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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娇
作者：白糖三两
内容简介
 被誉为世家望族之首的魏氏声名显赫，嫡长子魏玠品行高洁，超尘脱俗，是人称白璧无瑕的谪仙，也是士族培养后辈时的楷模。 直到来了一位旁支所出的表姑娘，生得一副祸水模样，时常扭着曼妙腰肢从魏玠身前路过，秋水似的眸子频频落在他身上。 这样明晃晃的勾引，魏府上下早就看不下去了，好在魏玠是端方君子，对此只视而不见，不曾有过半分动摇。 薛鹂年幼时曾被人相救，此后便倾慕那人多年，只是她出身低微，自然要使尽浑身解数向上爬，才好接近她的心上人。其中最适合做踏板的那位，正是她光风霁月的好表哥。 不久后，薛鹂得偿所愿，与魏玠的好友定下婚约。 只是在成婚前几日，薛鹂无故失踪，四处寻她不得。 昏暗室内，隐约有窸窣响动 魏玠眸色暗沉，状似亲密地贴在她耳侧，低哑道：鹂娘，你再说一遍，喜欢谁？ 1.缺德心机钓系美人X表里不一病娇疯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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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春时节，冬雪才消，寒意仍旧渗透衣衫，凉风吹过，冷得街上行人缩肩搓手。
马车碾压过湿润的泥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姚灵慧放下车帘，看向一旁正出神的薛鹂，不耐地皱眉提醒：“可还记得我交代你的话？”
薛鹂收回思绪，轻轻应道：“阿娘且放心，女儿自然牢记于心。”
看着薛鹂乖巧应话的模样，姚灵慧心中的烦躁不安才算平息了不少。
此番带着女儿去投奔魏氏，实属无奈之举。她的母亲原是魏氏二房所出，而她却昏了头执意下嫁给了那巧言令色的薛珂。薛珂不过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薛氏没落后他便自甘下贱，去做了那最不入流的商贾，留她独守空房多年，受尽冷眼与耻笑，待他再回府却是要另娶美妾……
想到此处，姚灵慧幽幽地叹了口气，薛鹂并未看她，只是挑起车帘，淡声道：“阿娘不必伤怀，常听人说魏氏‘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定不会慢待我们。”
话虽如此，薛鹂心中也清楚，母亲不过是二房长君的表妹，又是庶出一脉。如今魏氏中真正掌家的却是长房。虽说她们的确与魏氏有几分亲缘，也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如今父亲弃她们母女而去，若不是薛氏的族人实在欺人太甚，以阿娘心高气傲的性子，是决计不会听她的话，千里迢迢来投奔魏氏。
从吴郡到洛阳，一路风尘仆仆，薛鹂和姚灵慧都吃了不少苦头，随行的只有三个家仆。
马车渐渐慢下，薛鹂朝外看去，入眼便是巍然到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魏氏府门。
两百余年，几朝皇权更迭，魏氏却风流不衰，冠冕不绝，始终是第一豪族。
“阿娘，我们到了。”
家仆先去禀告来意，很快便有魏府的人前来迎接。
这次前来投奔，她们带上的财物并不多，剩下的都是些帛书衣物。当今的士族门阀虽说生活奢靡，却又自诩高洁，若是她们带了满车的财宝，必定要受人鄙薄。
早几日二房的夫人便吩咐过，说是有位表亲从吴郡前来投奔，府中已为她们收拾了住处。只是到底是没落的旁支，肯照拂她们母女已是好心，也不能强求府中的夫人们来迎接她们。
姚灵慧心中难免失落，看到气势恢宏的魏氏府门，面上不禁露出些戚戚然来。
魏府的家仆恭敬地迎她下了马车，正要开口，就见马车中一身穿水色直裾的女子俯身而出。
女子腰肢窈窕，丰姿娉婷，低挽的发髻上插着玉梳，流泻而下的墨发如丝缎一般柔顺，俯身时微低的颈项白净得好似一截玉藕。眉眼垂下时，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好似扇在了他的心上似的。
见家仆愣愣地望着薛鹂，姚灵慧了然地笑笑。
果然即便是到了美人如云的洛阳，薛鹂的姿色依然不俗，若是她出息些，靠着这副皮相，足以谋得一个不错的婚事。
薛鹂朝家丁投去一瞥，对方立刻红着脸移开目光，方才要说的话也都忘了个干净，急忙磕磕巴巴地开口：“二……二夫人吩咐过了，请薛夫人与……娘子切莫见外，日后便在府中安心住下，倘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说。二夫人与周夫人这两日去净檀山礼佛，不能亲自相迎，还望夫人与娘子莫要介怀。”
薛鹂与母亲如今是寄人篱下，自然不能有何不满，点点头随着领路的家仆从侧门入了魏府。
等走入魏府，才知第一望族的豪奢并非虚言。
即便是薛鹂心中早有预料，在看到眼前的亭台水榭时依然觉得有几分目眩。
当真是移步换景，无一处不华美，连某个不起眼的檐角都有着精细的雕花。
姚灵慧的母亲虽出身魏氏，出嫁后却鲜少与本族中人往来，以至于她对魏府的记忆也十分模糊。想到魏氏如日中天的模样，又忍不住在内心悔恨自己当初不听劝告，拒绝了与魏氏郎君的姻亲，转而嫁给了一个拖累她小半生的负心汉。
安置她们的院落因着有一棵长势很好的夹竹桃，起名为桃绮院。等到了房中，姚灵慧屏退家仆，拉过薛鹂的手，不厌其烦地说道：“阿鹂，我们母女二人日后的荣华都系与你一人身上，你也看到了魏府是何等的恢弘，魏氏家风严谨，立身行事最重礼法，日后切记谨言慎行，倘若能得了长房夫人的欢心，必定能为你谋得一门好婚事……”
薛鹂一边打量房中的陈设，一边如往常般敷衍地应话，哄得母亲去睡了，这才伸手去摸那模样新奇的青金色香炉。
魏府中人倒的确不吝啬，便是对待她们这样处境困窘的旁支，也并未随意地糊弄，连庭中的花花草草都十分名贵，屋里的布置便更不必说了。
此番来洛阳虽说辛苦了些，却也十分值得。
只是不知以她的身份，要何时才能见到梁晏，想必他早已记不得她了。
薛鹂的母亲从前也是个温婉良善的美人，只是嫁与了她父亲，被数不尽的琐事磋磨成了一个幽怨的妇人，从前的才情傲气也都消磨了个干净。母亲一心想让薛鹂攀上高枝，在外受了气便会对她动辄打骂。幼年的她还有几分活泼，如今人也沉稳了许多，连梁晏都不曾与母亲提起过。
即便是说给母亲听，也只会得来几句奚落，她才不会自讨无趣。
次日二房夫人礼佛回府，姚灵慧立刻带着薛鹂去见过夫人与祖母，也同府中的几位娘子们打过了照面。
偌大的魏府如今主事的是长房大夫人，二房一脉多居于西侧，长房则是东侧，府邸大到一日走不完。薛鹂她们便住在西侧的院落中，走去拜见祖婆便花了大半个时辰。正堂的女眷们皆是衣着光鲜，各色罗裳相映比繁花更为惹眼。
薛鹂美艳有余，却也因此显得不够端庄。如今来魏府只穿素色衣裳，发髻也都梳着温婉的低髻，多以金玉为饰，好显得更为柔婉。
祖婆卧病在床许久，连说话都含糊不清，她们只在屋里待了片刻便出来了，剩余的时间都在与二房的娘子们寒暄。
二房夫人拉过薛鹂的手，笑说道：“这还是头一回见你，竟出落得如此标志了，站在那处我都移不开眼，知道该唤我什么吗？”
薛鹂眉眼微弯，腼腆地唤了一声：“舅母。”
二夫人柔柔地笑过后，又扭过头与一旁的人打趣了几句。
晌午时薛鹂同二夫人一同用了午膳，得了赏赐后才回到桃绮院。
不过一日，薛鹂便见到了魏氏家风的严苛之处。即便是家仆也都谨言慎行，主子发话时俱是垂首正色，连走动时亦会整齐地成列，而非互相挤挨着嬉笑。
二房尚且如此，也不知长房那处是否管教得更为严格。
想到长房那处，薛鹂不由地记起那位赫赫有名的嫡出大公子，早在吴郡的时候她便听闻过这位表兄的美谈。冠在他头上的美名多得数不胜数，她总能因此人而学会一些夸人的新词。有说他少年成名，十三岁便在清谈时让大儒涕泪，亦有说他十五岁在出游时，轻易用计谋解了北狄攻打凌州之患。而关于他的样貌，更是被夸得神乎其神。
赞誉过多，反而显得不实。
毕竟出身显赫，日后又是魏氏当之无愧的家主，自然有人争着抢着去攀附讨好。三人成虎，成百上千的名士去夸他，假的也能成真。
比起这些，薛鹂更好奇这位大公子，是否当真生得一副天人之姿。
总归时日还算长久，日后总能远远窥上一眼，便知道是否只是徒有虚名。
桃绮院不算太大，薛鹂有些认床，早早地便醒了在房中背书。姚灵慧用过早膳，犹豫着带她多走动，好与府中的各位娘子相熟。
薛鹂以身子不适拒绝了她，说道：“我们才到几日，不必太过心急。”
姚灵慧并未理会，带着侍女离开了。
不多时，薛鹂的侍女银灯抱着绢布回来，告知薛鹂：“琅华居士果真在琅山有一场清谈会，娘子猜得真准。”
银灯压低声音，又说：“听闻小郎君也去了，只是连居士的人都没见到，又被赶了回来……
薛鹂闻言不算太意外，琅华居士名声远扬，仰慕者不在少数，时不时会随他心意开上几日的清谈会，有许多士族公子慕名前去拜见。前几日来洛阳的时候，她在路上与两位士人随行，正好听他们在议论琅华居士的清谈会。
薛鹂将梁晏的诗文倒背如流，自然能看出他也曾受到这位琅华居士的影响，曾有好一阵子崇尚玄虚。为此她也曾留心这位居士，知晓他的清谈多会持续五日。若是猜的不错，梁晏此次也会赴宴。
按照他以往的惯例，清谈结束，约莫就在这两日。
薛鹂合了书，杵着下巴坐在窗前想了想，冷不丁问道：“舅母前几日去净檀寺礼佛，当真灵验？“
“许多贵人前去，应当是极为灵验的。”
薛鹂若有所思道：“如此……祖婆身子不好，我也做不了什么，明日随我去净檀寺替她老人家祈福。”
姚灵慧回府后，得知薛鹂要去寺里给老夫人祈福，心中有些不大情愿。薛鹂早猜到她的心思，只让她对外称身体不适，留在府中静养，也省得太过迫切地挤入高门，惹得夫人们心中鄙视。
薛鹂早起后仔细梳妆打扮了一番，唇上微红的口脂更是衬得肤如凝雪。银灯为她梳好发髻，望着镜中映出的华容，忍不住感叹道：“世上怎有娘子这般的好颜色。”
薛鹂习惯地敷衍笑笑，并没有应声，脑子里又冒出些陈年旧事。想到如今已身处洛阳，似乎连那记忆中的少年身影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等到出门时，她见到了廊下排列成线的蚁群和略显湿润的石刻，步子不由地微微一滞，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回身去吩咐留在府中的侍女。
“若是将近酉时还不见我回府，便去净檀山接我回来。”
来洛阳的路上，她花费重金买下了一张较为详略的洛州地图。若是不出错，净檀寺与琅山相隔不过五里路，而她去往净檀寺的路，亦会是梁晏回到侯府的必经之路处。
她想赌上一赌，兴许能见上梁晏一面，倘若时机恰当，能与他说上两句话，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了。

第2章
魏府的马车比薛鹂来时乘坐的要宽敞了一倍不止，虽是魏府众多马车中极为普通的一架，内里陈设也精细周道，甚至马车的一角还挂着花鸟纹银香囊。薛鹂身下倚靠着软毯，马车内暖香弥散开来，一旁的小桌上还备着茶点……
她在吴郡时还当也算见过些世面，直到来了魏府，才知这样的豪族要远超她所想。难怪即便她们只是偏远的旁支，母亲也时常将出身洛州魏氏挂在嘴边。
去净檀寺的路程不算太远，薛鹂一大清早天还昏黑时便动身了。
先皇崇尚佛法，领人修缮了许多佛寺，曾带起了一阵子的风潮，唯有魏氏始终尊崇儒术，府中礼法森严，连二夫人喜欢佛法也并不声张。
上净檀寺需要走一段又长又高的石阶，薛鹂不信鬼神，自然也无所谓心诚，硬着头皮走到最后已是极不耐烦，最后只随意寻了一间佛殿待了许久。直到那股浓到头晕的檀香浸染了她的衣衫，她才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此时天色阴沉沉的，起了些凉风，卷着四周的树叶簌簌作响。
薛鹂仰头看，天空像是罩了一层灰蒙蒙的布，令人无端觉得喘不过气来。
“娘子可是要回府了？”银灯问完后，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今日的山风实在冷人。”
薛鹂并未露出不快来，说道：“既如此，我们也快些下山去吧。”
因这一段路崎岖不平，马车停在了稍远些的位置，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总算看见了来时的一处亭子，而后状似无意地踉跄了一下，立刻便被身旁的侍女扶住了。
“娘子当心些。”银灯连忙扶住薛鹂，与此同时身侧的另一个侍女关切道：“娘子可还好，还能走吗？”
薛鹂点点头，试图朝前走两步，立刻便皱着眉停下，略显为难地看向她们。
不等她开口，银灯立刻说道：“我瞧着前方有个亭子，天色还早着，娘子不如先去歇歇脚。”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薛鹂直起身，被搀扶着走到亭中。
银灯是随薛鹂从吴郡到洛阳的人，因蜀地饥荒而被贱卖为奴，跟在薛鹂身边也不过一年，另一个则是魏氏的家仆。薛鹂生得貌美，自她到了魏府便有好些人背地里偷偷议论她，甚至有家仆争相去桃绮院送器具，好借此窥上一眼。
这些薛鹂心知肚明，也并非她不爱外出，只是如今寄人篱下，太过招摇反而要惹人非议。
冷风刮得越发厉害了，林间的枝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路上零星几个行人也加快了脚步，她等了好一会儿，手指都变得僵冷，还是没有在其中看到她惦念许久的身影。
也许真的是白来一趟。
银灯的官话说不好，两人正因此事嬉笑，薛鹂并不管她们，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路边被风吹到乱倒的无名野花。
很快四周响起了一阵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一般的沙沙声，而后这细微的声响逐渐大了，两个调笑的侍女才回过神，惊诧道：“下雨了！”
银灯忙站起身，瞧了眼雨势后，焦急地去看同伴：“这可如何是好，等走到马车那处，我们娘子的衣裳都要淋湿了。”
同伴有些嗔怪地对薛鹂说道：“娘子怎么也不说一声……“
薛鹂随即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垂眸道：“方才出神了，未曾看到下雨，是我不好……”
她一副娇柔好说话的模样，家仆们本都喜爱她这样好相与的主子，一见她如此哪里还有责怪，反而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怪到她头上去，连忙说：“是奴不好，方才只顾着说话没瞧见天色变了，害得娘子被困在此处。”
薛鹂久等不到梁晏，心中已经有些烦躁了，面上却仍平和着，似乎并不为这场雨而烦心。“不碍事，我们等一等，兴许过一会儿雨势便小了。若你们觉着无趣，可以同我说说话。”
见她不在乎，两个侍女也没了什么怨言，当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不多时，雨势越发大了，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林子里的冷风吹得薛鹂缩了缩肩膀，脸颊也冻得苍白，仍是强撑着不露出异色，与两个侍女搭话的间隙，余光时不时会打量零星路过的行人。只是行人来去匆匆，大都也被淋得衣衫湿透，亦或者是衣着普通不像出身显贵。
薛鹂有些悻悻地收回目光，开始思索如今的处境。
她与阿娘在魏氏终究是外人，若是不能讨得夫人们欢心，日后迟早要被草草打发出去，更遑论让魏氏的人替她牵线，让她攀上梁晏这根高枝了。
过了好一会儿，薛鹂才从哗哗雨声中听到阵阵脚步声，隔着重重雨幕，脚步声由远至近变得越发清晰。她抬眼望去，约莫有五六人执伞走近，中间被簇拥着的一人穿着月白的衣裳，走动间伞面倾斜，露出俊朗的一张脸，寒星似的明亮双眸，亦如多年前一般。
兴许是因为泥水污了他的袍边和鞋靴，让他一边走一边皱起眉抱怨。
只此一眼，便使得薛鹂心上猛然一颤，她立刻收回目光，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来，为了压下喜悦，便在袖中暗暗掐着掌心，而后迅速低头咳嗽了几声，终于引起两个侍女的注意。
“这雨再不停，我们娘子就要冻出病来了。”
银灯来握薛鹂的手，惊呼道：“娘子的手好凉，可不能再耽搁了。”
薛鹂轻声道：“可如今雨势太大，我们也不好走回去。”
“路上好些个人走来了。”侍女也看到了路上的一行人，如同看到了救星，说道：“应是哪个士族的郎君，娘子莫要忧心，我去向他们借把伞，再不济让娘子同行避避雨也是好的。”
见薛鹂犹豫地点了点头，侍女二话不说冲进雨幕。
片刻后，薛鹂看到那行人果真停下了。而梁晏的目光也透过这山间的朦胧雨雾，如多年前那般遥遥地落在了她身上。
山林间入眼皆是苍翠，薛鹂穿着身淡鹅黄的直裾，外罩一层雾色薄纱，如同一朵婉约而清丽的黄花，没由来地让人移不开眼。
梁晏的友人和随从们时不时朝亭中的薛鹂投去打量的目光，而她微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细弱的颈项，朝梁晏投去状似不经意地一瞥。
梁晏自诩见过诸多美人，早已能做到不为美色所动，然而此刻仍是下意识呼吸一滞，扫了眼身旁几人，情不自禁地想，那娘子方才看得的确是他吧……
士族中人大都有君子风范，对于这样的请求自然不会拒绝，很快便有人撑着伞走向亭子。
先靠近的人并不是梁晏，薛鹂心中一沉，却并未流露出不喜，依然端庄有礼地道了谢，而后走入对方伞下。而其余几人也没有任由两个侍女淋雨，十分好心地与她们同撑一伞。
显然梁晏早已不记得她了，仅仅是在她靠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很快便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
薛鹂与另一人执伞走在梁晏身前，衣衫上晕开了一团团水渍，微湿的发尾随着步子，在纤腰处轻轻摇晃。黑发间插着玉白的梳篦，像极了她白腻的肌肤。
“听女郎说话，似乎不是洛州人。”
“郎君猜得不错，我本是吴郡生人，只是家中遭难，好在洛州的舅父心生怜悯，收留了我与阿娘。”薛鹂说话的时候仍是带着些吴音的腔调，嗓音仿佛也浸染了这湿润的雨水，显得格外勾缠。
梁晏本在同友人说话，却莫名被前方的薛鹂吸引去了注意，连身旁人说的是什么都忘了。
清谈会上的青年才俊无不出身高门士族，恰好在他们归路上遇到一个衣着素雅的女子，又恰好来向他们求助，梁晏不得不多想，毕竟从前也不乏有女子为攀高枝而使劲浑身解数。
想到此处，他不禁皱了皱眉，然而下一刻便又听到前方的友人开口。“你身上好似有股檀香的气味儿？”
薛鹂的语气变得低落：“家中有亲人病重，我无能为力，只能寄情神佛，今日本是去净檀寺祈福，谁知被雨困在了此处，还好遇到了……”
说到此处，她语气顿了顿，轻侧过身朝身后的梁晏看去，微微一颔首，面上染了几分羞赧。“还好遇到了各位好心的郎君。”
梁晏身旁的友人先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想到自己方才在心中对人的揣测，梁晏顿觉得有几分羞愧，主动问道：“敢问女郎家在何处，前来接应我们的马车不远，若是女郎愿意，可以与我们同行。”
薛鹂此刻已经确定梁晏不记得她，庆幸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淡淡的失落。
“多谢郎君好意，前方不远有接我的侍从，便不劳烦了。”
走了一段后，很快到了平坦的官道上，几架早已候着的马车中，薛鹂一眼便看到了魏府的马车，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梁晏愣了一下，问道：“你是魏氏中人？”
薛鹂只说：“我不过是旁系出身，不敢以魏氏中人自居。”
梁晏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她的名姓。薛鹂心下觉得挫败，想到日后还能再见，倒也没有太消沉。而后梁晏见她半边肩膀都被雨丝飘湿了，好心又将伞面朝她偏了偏。
薛鹂注意到这一点，仰起头看他，微湿的眼睫颤了颤，清润明亮的眼眸如同被风拂过的一汪清泉，忽地泛起了波澜。
梁晏与她眼神相触，有片刻的怔然，自知失礼又连忙别开脸不再看她。
“娘子，车夫好像走不了了！”银灯跑过去正招呼车夫，忽然又顶着雨跑回来。
薛鹂皱眉道：“发生了何事？”
银灯瞥了眼梁晏等人，犹豫了一下才说：“车夫去出恭的时候滑了一跤，伤得不轻，如今连缰绳都握不住。”
梁晏的同伴心下一喜，开口道：“这有何妨，不如……”
话未说完，同行的友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指着大道上一架越发近了的马车说道：“看着像是魏氏的马车。”
薛鹂也朝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雨幕中的马车愈来愈近，马蹄踏过泥泞飞溅起泥水，等即将靠近的时候又慢了下来，似是避免高高溅起的泥水殃及到他们。只是仅从马车富丽的模样来看，比起她，里面那位显然要尊贵许多。
“还真是兰璋兄，他竟也回来了……”
薛鹂听到身旁人开口，才知晓马车中的贵人是谁。
魏玠十五岁的时候，先帝称他是少年英才，有如兰芳绚，圭璋之洁，特赐他表字兰璋。只是对薛鹂而言，魏玠更多的时候只在传闻中出现，就和话本子里的人似的，如今忽然出现在此处，反倒让她觉得格外不真切。
在她尚未回过神的时候，梁晏已经让侍从先行一步，唤住了本要离去的一行人。
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人回身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片刻后车帘卷起，露出一张俊美不似凡人的容颜。
饶是薛鹂早在心底预想过，当见到真人的这一刻，仍是怔愣了一下，目光一时间变得难以移开。当初她总听人称赞魏玠神姿高彻，总以为不过是夸大其词，如今却不得不信了那句琼林玉树，超越风尘之表。
在这些人中，属梁晏与魏玠交情最好，此刻他执伞上前一步，问道：“兰璋，近日可还安好？”
“还好。”魏玠淡声应道，而后微微颔首，算是与其余几位打过了招呼。
他的目光只轻轻从薛鹂身上扫过，没有片刻的停留。
梁晏并不觉得站在雨里寒暄是件什么好事，尤其是他雨里袍边鞋靴都是泥水，而魏玠则在马车中衣衫整洁一丝不乱。
“我过两日再去魏府拜访，此刻叫住你是有旁的事。”
听到此处，薛鹂已经预料到了梁晏接下来的话，果不其然，下一刻梁晏指了指她，说道：“这位女郎是魏府的人，驾车的马夫摔伤了手脚，你来得正及时，便带她一同回去吧。”
此话一出，目光都聚在了薛鹂的身上，迎上魏玠带着点疑惑的打量，她只能无奈道：“见过大公子，我姓薛，单名一个鹂字，魏氏二房的长君是我舅父，因家中遭难，特来洛阳投奔。”
当着魏玠的面自然不能有假，只是她说得还算委婉了，不曾说是表舅父，且她祖母还是庶出，当真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缘了。
魏玠没有立刻回话，她怕被拒绝后反而难堪，主动说道：“小女微贱之身，不敢打搅大公子，若是公子身边还有会驾车的侍从，可否借来一用。”
比起让她坐进魏玠的马车，亦或是他拒绝后有损君子声誉，这个法子可谓是再好不过了。
薛鹂正等着魏玠点头，却见他微敛了下眉，说道：“无妨，上来吧。”

第3章
薛鹂轻蹙起眉，不解地朝魏玠看去，他眉目疏冷，神色无异，面上并未有半点傲慢无礼。
魏玠看出她的疑惑，对前方的侍从说道：“去驾车，将车夫先送回去医治。”
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魏玠的意思。的确是她思虑不周，即便找一个能驾车的人来，车夫必定也要跟着她一同回去，倘若留一个伤者在外淋雨颠簸，未免显得不近人情，可让车夫与她同坐车内，又不合礼数。
她想到此处，伏身行礼。“谢过大公子。”
魏玠与她素未谋面，也不是会为色所动的人，愿意帮她一把不过是因为为人正直。即便他高高在上，依然会顾及一个身份低微的车夫。
大抵是梁晏也在的缘故，薛鹂想到此处，忽地有些不自在。
两个侍女也不曾想到能在此处见到大公子，银灯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魏玠半晌移不开眼。
除了梁晏以外的其他人，对魏玠虽说有敬仰有艳羡，却也会忍不住偶尔带些嫉恨。何况这次清谈会，琅华居士还时不时念叨起魏玠，言语间对他未能前来而颇为惋惜。魏玠为人太过遵规守矩，以至于古板到让他们总觉得是在面对族中的长辈，因此真正与他往来的士族子弟中真心之人寥寥无几。
如今魏玠在此处现身，也仅有梁晏与他熟稔地搭话，其余人都是恭敬却略显疏离的态度。
薛鹂看到众人如此，心下已经了然，回身对梁晏等人道了谢，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魏玠的马车，而后与两个侍女交代了几句，便让她们同车夫回府去。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梁晏与友人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模糊。薛鹂攥紧了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极快地收回目光。
梁晏已经要走了。
想到此处，薛鹂的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意，让她的眼眶都跟着发涩。
至少她终于见到了梁晏，便是他再如何高不可攀，也无法使她退缩半步。
薛鹂平复了心绪，这才进入马车内，身上的凉意很快便消散了。
“多谢大公子。”马车内十分宽敞，多加她一人绰绰有余，薛鹂得体地坐在了另一侧，与魏玠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举手之劳，不必谢我。”他说完后，倒了杯茶水递给脸色苍白的薛鹂。
薛鹂愣了一下才接过，看向魏玠的目光仍是忍不住带着打量。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男人长得这般好看，眉眼精致得像画，肤色白得仿若是涂了铅粉，偏又不带丝毫女气。此刻穿了身霜色长衫，外罩一件宽大的苍青袍子，正襟危坐的时候让人想到覆着雪的寒松。
魏玠习惯了被人用各种各样的眼光盯着看，面对薛鹂已经尽力克制的打量并未露出任何不满，甚至称得上友好地问她：“还冷吗？”
薛鹂咽下热茶，眸中仿佛氤氲了一层雾气，微湿的发丝贴在颊边，显得她有几分楚楚可怜。她摇了摇头，答道：“已经不冷了。”
她是真的想不到，魏玠出行的路上还能喝到热茶，更想不到的是，她这样一个本该与他毫无干系的人，能喝到他亲自递来的茶。
意识到这一点，薛鹂几乎有些恍惚了。
从方才来看，梁晏与魏玠的交情十分不错，若是她能靠近魏玠，日后见到梁晏的机会也能多起来。
薛鹂捧着杯子，在心中暗自盘算着。一旁的魏玠没有多少反应，即使马车里多了一个貌美的女郎，他也只是拿起方才未看完的书卷继续翻阅。
薛鹂本想说些什么，见他如此又怕贸然打扰反惹得他心生不喜，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发起呆来。
“是觉得无趣吗？”
魏玠冷不丁出声，薛鹂回过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魏玠的手指在一沓书册上轻轻叩了叩，说道：“你若觉得无趣，这里有些书。”
薛鹂背过许多的诗文，也时常去读些时兴的经典，但她并不爱看书，只是为了日后走得高些，不会因鄙陋无知而被人嘲讽。这书是魏玠递来的，即便她再不情愿也只能接过。
车厢中浮动中浅淡的冷香，淅沥雨声似乎也被隔断在了这一方天地。晦涩难懂的字句于薛鹂而言无异于是一种折磨，她只好假装认真地在看，指腹却不耐烦地摩挲著书脊。
安静的马车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偶尔几声轻微的衣料拂动。
薛鹂昨夜睡不安稳，今日又早早地起了，如今在马车里对着看不懂的字文，忍不住有些发困，倚着车壁昏昏欲睡。然而毕竟身旁的人是魏玠，她只好竭力保持清醒，时不时掐一下掌心，总算是熬到了魏府。
薛鹂松了一口气，与魏玠道过谢后下了马车。前来迎接他的家仆一看到有女子从中出来，纷纷惊愕地瞪大了眼，像是看到了什么精怪似的盯着她。
魏玠这样的人必定是不愿与她扯上什么关系的，因此她也不好主动撇清，只等有人来问了再去解释。
等薛鹂走后，家仆前来迎接，小心翼翼地朝马车中看了眼，又去打量魏玠的衣着，发现他仍是衣衫整洁，连发丝都不曾乱过，这才放下了心。
魏玠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扫了眼薛鹂方才坐过的位置。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还能嗅到一股极淡的檀香气。
“晋青。”他开口唤了一个名字，佩刀的侍从应声而来。
魏玠的目光冷而淡，落在一个天青的茶盏上。杯沿处染了一层淡淡的口脂，颜色如同碾碎的花汁。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让人听不出情绪来。“都换了吧。”
晋青知道魏玠的习惯，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低头说是，等魏玠下了马车，立刻有人去将马车内的杯盏与软垫，连带着薛鹂未看进去的书册一同换下。
薛鹂与魏玠一同回府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不等薛鹂回到桃绮院，得到消息的姚灵慧立刻撑着伞来接她。
“阿娘怎么来了？”薛鹂看到姚灵慧带着愠怒的面容，步子也慢了下来。
姚灵慧先是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旁的人，这才屏退了婢女，压低声斥责她：“你今日去净檀寺，好端端地为何上了魏玠的马车，你可知他是什么人？即便想攀高枝，也该有些自知之明……敢将主意打到他头上，魏氏岂能容你？”
薛鹂被她一通训斥，脸色也有些挂不住，强忍着不与她争论，沉默地听她说完，才平静道：“阿娘误会了，不过是路上遇到了些差错，大公子好心载我一程，并非你想的那般。”
姚灵慧狐疑地望了她一眼，显然对她的话将信将疑。“最好如此，世上不是什么高枝都能任你攀折，你只需好好听话，阿娘会为你找寻一个好的夫婿……”
薛鹂冷冷地应了，丝毫不将她的话放在心里。
夜里的时候，薛鹂身边的两个侍女都被寻了个由头叫走。也不知是长房还是二房的人将他们叫去问话，约莫是要查清白日里她与魏玠同行的事。
魏玠乃是魏氏的栋梁之才，便是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无论如何也轮不遇薛鹂这样出身低微的人蓄意勾引。查清来龙去脉后，长房的人才对薛鹂放下心来。
这场雨过后，连着两日都是极好的晴天。薛鹂也开始随母亲在府中走动，渐渐与二房的几位娘子熟悉起来。薛鹂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十分顺从地去迎合府中的姑娘，即便面对她们暗含轻鄙的话，也只是一笑而过，装作全然听不懂愚笨模样，反而让她们了没了戏弄的心思。
梁晏来魏府拜访，是二房的嫡女魏蕴告诉了她。
魏蕴十分仰慕魏玠，对他总是比旁人更为关注，只是说话略显刻薄，府中的女郎们大都不愿应付她。而薛鹂温婉美丽，说话都轻声细语，魏蕴便忍不住对她倾诉心心中不快。
“梁晏怎得又来了，堂兄性情高洁，不与他一般计较，他竟还厚颜无耻地凑上来……”
薛鹂面上仍浅笑着，问道：“姐姐何出此言？”
魏蕴睨了她一眼，愤愤道：“旁人不知，我可是清楚得很。若不是梁晏从中作梗，堂兄与周氏女的婚约便要定下了。”

第4章
魏氏是如今最有威望的豪族，早已没了能与其争辉的门阀。在此之前，也仅有广陵周氏能与魏氏抗衡一二。
虽说如今的周氏不比魏氏，却依然是位高权重的百年望族。先帝曾有意让魏玠尚公主，只是被魏玠拒绝了，此后想要与魏玠结亲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最终魏玠的父亲魏恒选择了周氏的嫡女周素殷，一来是因为她的出身，而来则是因为周素殷同样是有名的才女，在广陵一带颇有美名。
魏玠是芝兰玉树，周素殷却也有林下清风。两人本来也算登对，甚至一同出游，在洛水边留下了几篇有名的辞赋。只是不知怎得横插进去一个梁晏，周素殷竟忽地变了心意，最后这婚约转而落到了平远侯府。
魏氏并不将区区一个周素殷放在眼里，以魏玠的身份自然不在乎一个小小的婚事，然而这事关到魏府的颜面。不止魏氏上下，连带着魏玠的仰慕者也义愤填膺，唯独他自己倒是有成人之美，对此十分看得开，甚至不计前嫌地祝贺了两人。
魏玠宽容大度，魏蕴却不行，一提到梁晏的名字便咬牙切齿。
“周素殷当真是有眼无珠，我堂兄肯纡尊降贵与她结亲，是她求不来的福气，竟与梁晏如此戏耍我兄长……”
薛鹂的眸光暗了下来，袖中的手指暗自绞紧，低低问道：“兴许是两人当真情投意合呢，大公子好度量。”
“什么情投意合，分明是梁晏有意与堂兄作对。”魏蕴在府中时常受着管教，不许她背后议人是非，倘若被传到父亲那处还要受罚，如今来了一个性子温顺又安静听她说话的薛鹂，一时间便像是倒箱子一般什么都说与她听。
“梁晏与堂兄自小相识，什么都要一较高下。堂兄最喜好琴，他宁愿冒着事后被平远侯一顿毒打，也要暗自以三倍的价钱将堂兄意中的琴买走。后来更是如此，每逢堂兄有什么中意的东西，他便也跟着去争，存心要让堂兄不快，如今连婚事都要抢。“魏蕴越说越气，并未注意到薛鹂的神情变化。
倘若只是为了与魏玠作对，她反而放心了不少。“世子此举实在过分，大公子便不怨吗，竟也由着他去了？”
魏蕴冷嗤一声，说道：“堂兄性情高洁，宽宏大度，不会与这等小人一般计较。“
薛鹂轻挑了下眉，想了想觉得也是，魏玠似乎是个十分端方有礼的君子，即便吃了亏心中有气也只会默默消解，断不会做出与人撕破脸这样的事。只是任由魏蕴口中的梁晏不好，那都是一面之词，倘若他当真如此不堪，魏玠又岂能容忍他至今，想必是其中另有内情。
“想来也是如此，只是大公子这样好的人，世子何必处处针对。”薛鹂的语气也有几分替魏玠打抱不平的意思，魏蕴却没有随她所想继续往下说。
“堂兄是美誉满天下的君子，他这类的小人难以比拟，心生嫉恨自然要处处针对，堂兄才不会将他放在眼里。”魏蕴话里都是对魏玠的维护，丝毫不掩饰对梁晏的鄙夷。
薛鹂沉默片刻，轻瞥了眼魏蕴，才缓缓地附和道：“姐姐说的是。”
从魏蕴那处得知了这些事，薛鹂心中便有一个念头埋下了根，总是在她心底翻滚着要破土而出。然而她顾虑重重，还是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长房在东边，薛鹂住在西侧，她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见梁晏。
若不是魏蕴说了这番话，薛鹂并不知道原来梁晏与魏玠自幼相识，虽说梁晏几次横刀夺爱，魏玠依旧不曾与他生出嫌隙，亦或者是说魏玠从不与任何人计较，并非是待梁晏与众不同。
薛鹂想起那一日在魏玠的马车中闻到的冷香，便状似无意地意同魏蕴提起了这件事。
“那一日大公子好心送我回府，马车上的香气也格外好闻，从前不曾见识过……也不知是什么香？”她想着若是长房特有的香料，她开口讨要再亲自去取，兴许也能有机会撞见梁晏。
魏蕴嗤笑了一声，轻鄙道：“兄长的香是府中医师亲手制成，有安神宁心的效用，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用的。”
薛鹂并未因她的话露出半点羞恼来，反盈盈一笑，说道：“那也不打紧，来洛阳的路上听一位江湖郎中说，白海棠制香用来安神再好不过，虽比不得大公子的香料精贵，却也算值得一试。只是白海棠难寻，待我寻到了便制成香送与姐姐。”
听她这样说，魏蕴的脸色好了许多，说道：“白海棠有何难，魏府东侧有一处林苑满是海棠，什么样的都有，如今海棠应当开得正好，你若想要尽管去摘，我等你制好香送来。”
说到此处，她又想起了什么，对薛鹂强调了一句：“若有人问你，尽管说是我要制香，让你替我去摘。”
魏蕴并不觉得使唤薛鹂有什么不对，言语间也时而流露出对她的轻视。薛鹂温和地笑着，眼中却一片冷然。
春光正好的时节，走在魏府的路上能闻到香风阵阵，蜂蝶时不时从衣角掠过。
侍女端着些器具路过水榭，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偷偷打量里面的人。
梁晏穿着月白的长袍，上面绣着竹影与飞鸟，远远看去也是个极英俊的郎君。而他对面坐着的魏玠依旧是霜白的长衫外罩一件苍青大氅，若换做是旁人也许就略显寡淡了，可落在魏玠身上，反而显得他气质如华。
比起魏玠太过端正，像是天上摸不见只能瞻望的月亮，梁晏则要平易近人的多，他性子好又广交好友，时常与人招摇地驾马出游，惹得路上的娘子们频频侧目。即便不比魏玠郎艳独绝，爱慕他的人依然不在少数。
两人在水榭下棋的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侍女假意路过，甚至是在此反复来回了几遍。
“你不在洛阳的这几日，朝中又生了不少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梁晏执着黑子迟迟没有放下去，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思绪已经飘向了别的地方。
“陛下临幸了一个后妃，那后妃怀了身孕，直到怀胎六月才被太后发现。人是治书侍御史的长女，如今一尸两命死得凄惨，侍御史咽不下这口气，想要找伯父评理，出了魏府便叫太尉府的马车给碾死了。”
梁晏面露不忍，再不愿回想当日看到的景象。
魏玠问他：“还要接着下吗？”
梁晏皱着眉扫了眼棋局，也不再犹疑不定，很快便落了棋子。魏玠的白子紧随其后，没有片刻犹豫。
“陛下性情懦弱，如今太后把持朝政，提拔心腹打压重臣，太尉更是手握重兵，连晋王都含冤而死，多少人对皇位虎视眈眈。如今人人自保，平远侯府自顾不暇，你又能做些什么？“
“我不能，难道你也不能？这刀子迟早也会落到你们头上，明哲保身？哪有那么容易，届时魏氏同样不好过。”
“再不好过，也都能过去。”魏玠淡淡地应了一句，梁晏气得火冒三丈，蹭得一下站起身。
梁晏再一看棋局，早已是满盘皆输，他总是比不过魏玠，事事如此。再一看魏玠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心中躁怒更甚，再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快步便走出了水榭。
梁晏走得很快，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以至于薛鹂正要俯身去捡掉落的花枝时，他却先一步抬脚踩了上去。
薛鹂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梁晏，而他这时也才回过神，连忙与她赔不是。“在下眼拙……原来是你？”
“郎君走得好急。”薛鹂站起身，略显嗔怪地说了一句。怀里抱着的白海棠随动作簌簌抖动，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怡人的香气。
梁晏捡起被他踩坏的海棠枝，随手扔到了草垛间。“你摘这么多白海棠做什么？”
“姐姐要制香，让我来替她采些花回去，不想竟能与公子在此处遇见……”薛鹂浅浅一笑，眼瞳好似剔透的琉璃，在春光的映照下泛着莹莹色彩。
“姐姐？”
“魏蕴是小女的表姐。”
梁晏看到了乌发间雪白的花瓣，下意识就想伸手替她拂去，忽然想起自己身在魏府，又觉得太过轻浮，手臂抬了一半又放下了。对上薛鹂不解的目光，他轻咳了一下，说道：“你头上有花瓣。”
薛鹂抬手摸了两下，还是没能将花瓣打掉，反而让梁晏看到了她手背的擦伤。
“你的手怎么伤到了？”
薛鹂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海棠枝有些高，方才折花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了，不打紧的……郎君帮我看一眼，花瓣还在吗？”
梁晏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却也仅仅是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儿，并未说其他的话。毕竟是魏氏二房的人，魏蕴似乎是个不大好相与的人，若要欺负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妹，将她当做婢女使唤，似乎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说：“你若在府中受了欺负，尽管去找魏玠主持公道，他为人正直，断不会坐视不理。”
薛鹂摇了摇头，说道：“没人欺负我，郎君多想了。”
梁晏并不强求，说道：“方才踩了你的花，还望你莫要介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薛鹂抱紧了怀里的海棠枝，垂眸与他道别，很快也转身离去了。没等她走出几步，远远地又看见了水榭中独自坐着的魏玠，他在此处就好似一副画似的沉静。
薛鹂脑子里的念头，不知怎得，又开始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我回去找了一圈，不曾看见娘子的珠钗……”
方才被她借口支开的银灯已经追了上来，，薛鹂回道：“应当是掉在旁的什么地方，找不到便算了。”
银灯应了一声，紧接着又惊喜道：“水榭里的人好像是大公子。”
“早些回去吧，等制好了香还要给姐姐送去。”
银灯接过薛鹂怀里的花枝，好奇道：“从前不知娘子竟然还会制香。”
“一知半解罢了。”什么白海棠制香，不过是她信口胡诌的。是阿娘要跟着二夫人去赏花，她才知晓魏府东侧种了一片罕见的白海棠。魏蕴如此仰慕魏玠，必定会让她去摘花制香，再混淆一番让人误以为是她亲手所做，好转送给魏玠讨他欢心。至于这样粗劣的香，魏玠必定是看不上眼，又怎么会用呢。

第5章
薛鹂并不像魏氏的贵女们有最好的老师，有数之不尽的典籍，还有大家名士的字帖用以临摹。她更不是出口成诗的才女，魏氏的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于更多的人来说却成了一种奢望。
魏蕴的确不将薛鹂放在眼里，其他人也是如此。而薛鹂也没有期盼过要与她们成为好友，更不会如阿娘一般自以为进了魏府的门，从此便当真是魏氏的人了。
制香这件事于薛鹂而言不算太难，她虽没有过人的才能，却胜在十分勤奋，为了日后的路更好走，从前在吴郡的时候十分刻苦，将能看的书都反复翻阅，连带着制香也学了一点，虽说是信口胡诌，也不算全是骗人的话。
香制好了，薛鹂才去找魏蕴。谁知等她到了，魏蕴却不在院子里，侍女才说是府中的女郎们一齐赏花去了。
将这些告知薛鹂的时候，侍女眼色古怪地打量薛鹂，似乎是要看她有没有羞恼。
薛鹂面不改色，仍是端着温婉的笑，说道：“既如此，等姐姐回来了，还请你知会她一声。薛鹂技艺不精，还望她莫要嫌弃。”
侍女应了一声将东西接过，薛鹂转过身，面色便沉了下来。魏蕴表面与她交好，不过是视她为消遣，不曾有过多少真心。贵女们连赏花都不记得她，不过是因为她并非名门出身。
父亲弃她们母女而去后，薛鹂就是在鄙夷与讥讽的目光中长大的。薛氏的族人虎视眈眈，时刻想着赶走她与阿娘，霸占她们所剩不多的财物，最好能支配她的婚事，用她当做他们攀上望族的踏脚石。
她不想回到吴郡，更不想被母亲草草地安排婚事，她会自己往上爬，将这些人都甩在身后，踩在脚底。
午后，府里的家仆来告知薛鹂，让她过两日跟着魏蕴一同在府中听学。姚灵慧得知后颇有些感慨，又将薛珂挂在嘴边咒骂了几遍，而后才对着薛鹂幽幽道：“可怜你不是男儿身，若不然我们也不会被薛氏几个狗眼看人低的田舍奴欺负，你若是是男子，还能跟着你舅父做事，日后在朝中谋个差事……”
姚灵慧只生了薛鹂一个女儿，却听闻薛珂在外的美妾早替他生了一儿一女。薛鹂便时常听她心怀不甘，抱怨她不是个男子，不能让她扬眉吐气，带她享荣华富贵。
“女儿会争气的，阿娘莫要难过。”薛鹂听得心中不耐，出言打断了姚灵慧的牢骚。
像魏氏这样的豪族，府中有不少名贵的藏书，许多民间缺漏不全的经典，在府中都能找到善本。而教习魏氏子孙的，无不是有名的大儒学者。薛鹂能同魏蕴她们一同听学，全靠舅父心中念着旧情。据阿娘所说，若不是当初她昏了头，如今的二房夫人就该是她了。
这话兴许有夸大，薛鹂是不全信的，但舅父待她们又实在是分外关照，反倒让她有些担忧日后二夫人会不会为难阿娘。
次日，府里几位娘子相约一同出游踏春，本是没有要带上薛鹂的意思，姚灵慧却在二夫人面前提了一嘴，想让她跟着一同前去。魏蕴虽言语刻薄，却也不是蠢材，身上带二房嫡女的清傲，立刻便懂了姚灵慧攀龙附凤的念头，心下也有几分鄙弃薛鹂。
薛鹂正在房中练字，魏蕴的侍女便来传话，直言道：“娘子说了，若是表姑娘想要一同前去，大可以去找她，免得让夫人以为是娘子冷落了表姑娘。娘子也是为你着想，一同出游的都是郡主与周氏王氏的贵女，娘子去了若惹得她们不快，届时也难以收场。”
魏蕴这话说得已是克制，然而薛鹂听着还是觉得极为刺耳，就差没把“不配”二字打她脸上了。
薛鹂几乎不用问便知道是阿娘又说了些什么，平白给她惹了这样的羞辱来。虽心中恼火，她也还是要表面笑着，说道：“多谢姐姐，鹂娘知道的，若是母亲惹得姐姐不快，鹂娘替她和姐姐赔句不是……”
等侍女走了，薛鹂才狠狠地摔了笔，她僵站着平复了好一会儿，阴着脸去找姚灵慧。
走到路上的时候，几个家仆搬着一堆杂物迎面走来，薛鹂错开身让路，适逢有风吹过，箱子上的一沓纸吹散了几张，家仆一惊，身子下意识歪了歪，箱子便也跟着晃动，上面的东西哐当当地砸在地上。
前面的同伴抱怨了他几句，他无奈道：“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薛鹂蹲下去帮他捡起那些写了字文的纸页，纸上的字牵丝劲挺，行笔又如松下清风，看着很是熟悉。
不等她发问，家仆便说道：“娘子也认出来了，这是大公子的一些摘录，如今无用便叫我们拿去烧了。你若是想要便拿一张去，不打紧的。”
外面常有人买卖魏玠的亲笔，曾有贵女出价高达三百两，听着叫人好不唏嘘。薛鹂时常想，就算魏氏没落了，魏玠卖字都能支撑府中的开销。从前在吴郡有个喜爱她的郎君，听闻她在找大家的字帖练习，也送了她一张魏玠的亲笔。可惜她练了那样久，也仅仅能学到了七分形似。
“剩余的当真都要烧了？”薛鹂小声问完，家仆心虚地讪笑两声。
她立刻便懂了，知趣地不再问，剩下的应是要被他们拿去转卖，送她一张都算是大方了。也难怪把纸放在外面，兴许是怕压坏了会折价。
“里面的东西没坏吗，方才一阵响。”薛鹂提醒了一句，让银灯帮他先拿着杂物，他好翻开箱子查看。
查看后他才松了口气，说道：“还好，都没坏。”
薛鹂扫了一眼，看到里面有几只眼熟的茶盏，她目光一顿，犹豫道：“这茶盏还好的，也是要扔了吗？”
家仆认不得薛鹂，还以为她是来府中寻人的什么贵女，说道：“是大公子的意思，前几日有个表姑娘用过了，这些不干净的便不能留在大公子那处……”
薛鹂听到这儿，脑子里突然像是有根弦被人狠狠拨动，嗡得一声闷响，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和恼怒涌上来，让她面色不禁变得涨红。
家仆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收拾好东西后说道：“多谢娘子，在下先走了。”
薛鹂扯出一抹笑，说道：“好。”
等那家仆走远了，她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银灯没听到家仆的话，也不知薛鹂怎么突然间脸色就变了。问道：“娘子怎么了？”
“没什么。”薛鹂很快平复下来，面上也没了异常。“还是不去找阿娘了，回去等着她吧，若扰了她的兴致又要被教训。”
羞愤过后，她又觉得心底涌上一股沮丧，像是潮水盖过了头顶，憋得她喘不过气。梁晏并不是花心好色的纨绔，如今他已有婚约，再想接近他是难上加难，而她如今寄人篱下，受到冷眼是在所难免，可面对魏玠这样的羞辱，她还是会觉得气愤难堪。
马车上初相见，魏玠明面上温和有礼，扭头便扔了她用过的茶盏，好似她是什么碰不得的脏物，这样惹人嫌恶。当真是高高在上，目中无尘的魏氏大公子。
薛鹂心底好似烧了一团毒火，燎得她五脏六腑都痛痒不堪，让她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好浇灭这团恶火，散了这口浊气。
魏蕴如此瞧不上她，她还偏要与她仰慕的魏玠纠缠不清，要让他被迫与她薛鹂列在一起被反复提及。届时她有的是法子走到梁晏眼中，魏玠不是清高大度吗？想必即便受了戏弄，也不会与她一般计较。总归她不会被这些人用正眼瞧，何必还怕伤了什么和气。
未等到去听学的那一日，舅父与舅母便将薛鹂叫到了身前，嘱咐她和几位姐妹去春猎定要安分，莫要丢了魏氏的脸面。
薛鹂也没想到宫里春猎的大事会带上她。当今皇上喜好玩乐，每年春秋之时都要来一场盛大的围猎，洛阳的王公贵卿们也都会随行，女郎前去游玩多是为了婚事相看夫婿，鲜有跟着男子们一同射猎的。
看来她的舅父的确待她不薄，竟想要让她借此去结交好友。
春猎一连好几日，魏蕴从前去过一次，马车颠簸得她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对这种无趣又吵闹的事已是避之不及，知晓薛鹂要去，反忘记了前几日羞辱过她的事，提醒道：“你出去可是顶着魏氏的名头，莫要眼皮子浅，什么人都急着往上靠，尤其是司马氏和太尉府的纨绔，切记离他们这些混人远些。上一回他们在街上轻薄了一个都尉的妹妹，人家来说理，反倒被打断了腿……”
薛鹂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对魏蕴道了谢，回到桃绮院，姚灵慧高兴地嘱咐她了好些话。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果不其然，魏玠也要同去。
猎场在郊外，为了不出差错派了重兵把守，在贵人们去之前便布置好了营帐。
浩浩荡荡的车马走了一整日，天色逐渐昏暗，他们才终于安顿下来。路不算平坦，也难怪魏蕴不愿前来，薛鹂下了马车都脸色发白。
魏玠被要求跟随在皇上左右，并不随他们一同，薛鹂没能看到他的马车，不过听侍者说，魏氏的营帐是挨在一处的。
皇上幼时便不聪慧，太尉与郡公推举他上了位，此后他便醉心玩乐，干出了不少荒唐事。上朝时衣冠不整，在龙椅上酣睡已不足为奇，甚至曾在朝堂上将一位劝诫的老臣打了一顿。
多数人都将他当一个疯子看，不会轻易招惹他。皇上幼时与魏玠是好友，而魏玠从不耻笑他，是以他虽糊涂，却始终对魏玠以礼相待。
魏礼在营帐外吹着冷风，不一会儿便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女人的惊呼，而后便是皇上放肆的大笑，很快魏玠便走了出来。
“兄长……”魏礼脸色古怪。“陛下可有为难你？”
“不曾。”魏玠冷着脸，显然是不想多说。
魏礼猜也能猜到，无奈道：“陛下总爱戏弄兄长。”
“走吧，时辰不早了。”
魏玠每日总是按时就寝按时起身，雷打不动地过了二十来年，春猎时亦不能例外。魏礼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春猎，太后的面首也跟来了。函山王的夫人脾气火爆，若是他又要出言挑衅函山王，必定要挨一顿好打……”
魏玠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道：“魏礼，在外要慎言。”
魏礼只好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件事，等走到近营帐的位置时，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飞快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跟在魏玠身后的晋青立刻将手放在了刀柄上，然而在看清来人后又忍不住顿了一下，眨眼之间，便看着那女子裙角飞扬，犹如一只振翅的蝴蝶般扑到了魏玠的怀里。
魏礼被惊得愣在了原地，而反观魏玠波澜不兴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裂痕。他浑身僵硬，眸中是压不下的惊愕，以至于第一时间忘了推开女子。
“大公子……救我”，女子抬起脸，周围火光映照出她脸上的泪痕，发丝被泪水打湿，一缕缕地黏在颊边，她眼眸湿润，火光在她眼中碎裂，随着泪水一同轻颤。她扶着魏玠的手臂微微地发抖，因为惊恐而娇躯微颤，嗓音带着些吴地的温软。此刻像是怕被推开似的，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用哭腔一声声地乞求。
“表哥……表哥救我……”

第6章
薛鹂的身上带着一股浅淡的甜香，像是一股甜酒的味道。
她仰起脸，泪水从脸颊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了魏玠不知所措的手上。眼泪分明是凉的,却又仿佛带了灼人的热度，烫得他瞳孔骤然一缩，紧接着他迅速而强硬地将紧攥他衣袖的手扒了下去。隔着衣衫触到她的那一刻，魏玠感受到了她在发抖。
“魏玠？”
紧随薛鹂而到的几个人停住了脚步，为首的是太尉之子夏侯信，其余几人无不出身名门望族，仗着权势嚣张跋扈，在洛阳的风评一向不好。
薛鹂听到夏侯信的声音，身子立刻一颤，泪盈盈地去望魏玠，又没敢再去碰他，只能低低地唤了一声：“表哥……”
魏玠脸色沉着，到底没说出责怪的话，只是微微侧目看了眼晋青与晋照。
两人顿时心虚地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毕竟二人方才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拦住薛鹂，且任由她抓了他好一会儿也没有去将人拉开。
魏礼也震惊着没说出话来，瞪大眼瞧着泪眼朦胧的薛鹂，又看了看夏侯信等人。
“还没做什么就急着跑，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夏侯信语气轻佻，脸色却不大好。他瞧着一个美人迎面走来，看衣着也不是什么望族的千金，心中便有了几分痒意。谁知不等他出手，人就摔到了他怀里，恰好叫他扶住，一缕甜香钻入鼻间，勾得他骨头都发酥。不是蓄意勾引是什么，人都送到嘴边，哪有再临了反悔的道理，岂不是戏弄他吗？
薛鹂气愤地涨红了脸，连手指都在发抖，又惊又怕地看着他们。“不慎撞到了郎君，是我之错，已经赔过罪了，若郎君不满意，我可以再说千百次，还请郎君莫要污人清白。”
夏侯信身后的好友笑了起来，调侃道：“你还是从了他吧，他可是太尉府的二公子，断不会亏待你。”
“要赔就拿你自己来赔，嘴上说说算什么。”夏侯信说着就朝她走了过来。
薛鹂的指甲掐着掌心，脸色苍白地看着他靠近。正在此时，沉默已久的魏玠往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不用怕。”
他的语气从容沉稳，似乎还带了几分无奈，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足以消散薛鹂此刻所有的不安。
“魏玠，莫要多管闲事。”夏侯信脚步一滞，脸色随即变得阴沉。“与你什么干系，难不成你也看上她了？”
没等魏玠回答，魏礼没好气道：“夏侯信，你方才没听见她唤我兄长表哥吗？”
魏玠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语气还算温和，没有因为夏侯信的挑衅而动怒。“只是个误会，夏侯公子何必强迫一介弱女子。”
夏侯信听到魏礼的话，脸色已经格外难看。他怎么知道这女子与魏氏有关系，若是如此还好端端来撩拨他做什么？想到此处，他恶狠狠地去看还在小声啜泣的薛鹂，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然而又忍不住怀疑起来，莫非当真是不留心撞到了他？
想到此处，夏侯信自知理亏，又感到在友人面前失了脸面，不由地冷笑一声，说道：“原是魏氏的人，难怪这般会装模作样，败兴。”
魏礼恼怒，正要出言理论，魏玠淡淡道：“不必理他，我们回去吧。”
他转过身，看见薛鹂正委屈地咬着唇瓣，似乎要咬出血来才罢休，一双眼都哭得发红了。
魏玠不喜欢听到哭声，然而方才薛鹂躲在他背后的啜泣声很小，像极了一只幼兽在哼唧，竟也不算太令人心烦。他的目光扫过薛鹂的唇瓣，微蹙了下眉，说道：“已经没事了。”
魏礼也安慰她：“你方才叫我兄长表哥？那你便是二叔的表甥女了？”
薛鹂点了点头，似乎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冒犯，又给魏玠赔罪。“大公子……方才，方才是我太害怕了，一时冲撞了你，对不住……多谢你不计前嫌，又帮了我一次。”
魏礼笑道：“方才不是还叫表哥，怎得现在反而生分了？帮完便不认人了？”
“鹂娘不敢！”薛鹂忙否认，而后目光微怯地瞧了眼魏玠，说道：“二位公子贵比云霞，鹂娘不敢高攀……方才是一时情急，还望莫要怪罪鹂娘才是。”
“不会，只是称谓罢了，谈不上冒犯。”魏玠面色温和，并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帮你是人之常情，无需谢我，早些回去吧。”
薛鹂算是看出来了，魏玠虽然看着待人疏离，实则性子有些温吞，她兴许还能再进一步。
她垂下眼，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轻颤着，手指也紧紧攥着衣角。“那我还能唤大公子表哥吗？”
魏玠沉默了一下，她抬起脸看他，鼻尖都哭得发红，一副他说了不就能立刻哭出来的表情。
薛鹂听他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而后应道：“可以。”
魏礼看指了指自己，笑道：“那我呢？”
薛鹂眨了眨眼，说道：“二郎君。”
魏礼笑出声：“虽说我不及兄长，你也不好这般厚此薄彼，实在叫人伤心。”
“二表哥已经有一位了，若郎君愿意，鹂娘只好唤你四表哥。”
魏礼摆摆手，无奈道：“四表哥听着古怪，你还是唤我郎君吧。”
魏玠看着两人交谈，出言提醒道：“魏礼，时辰不早了。”
魏礼点头道：“既如此，我先走了。”
魏玠看向晋青：“送这位娘子回去。”
他说完顿了一顿，语气带了安抚的意味。“若夏侯他们再为难你，叔父的营帐离此处不算远，他不会坐视不理。”
薛鹂犹豫了片刻，小声道：“鹂娘是否惹得表哥心烦了……”
“何出此言？”
“表哥不让鹂娘来寻你，只能去寻舅父……”薛鹂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染上几分悲戚。“鹂娘如今寄人篱下，府中的人也不大喜爱我，来了此处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总是惹人厌烦……好在表哥还愿意出手相助，我已是感激不尽……”
魏玠猜想她是受了委屈又无人说，此刻见到他一个相识的，便情不自禁倾诉了起来，便也沉默地听着她说。
果不其然，薛鹂说了几句，立刻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忙道：“是我失言了，表哥便当我胡言乱语吧。
“并非你惹人厌。”魏玠说完这话，又觉得眼前人让他颇为头疼，无奈道：“只是我时常不在此处。叔父乃是尚书令，夏侯他们不敢为难你。”
薛鹂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火光在她眼中跃动，让她的眼神显得有几分诡魅，像极了话本子里夺人心魄的精怪。“表兄不讨厌鹂娘吗？”
魏玠的面孔一半隐在阴影中，面上仍温雅和沐，眼眸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讨厌。”
晋青送走了薛鹂，魏玠回到营帐，瞥了眼被薛鹂紧攥过的衣袖，似乎还留着些折痕。
他沉默地脱下外袍，将它放在了桌案旁，而后有侍者端来清水让他净手。
拿干帕擦去湿润后，他无意见又扫到了那件外袍，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张泪眼朦胧的脸，连同那娇柔凄婉的嗓音也好似在耳边响起。
魏玠脚步一顿，忍不住皱了皱眉，出声道：“晋照，将衣物拿出去。”

第7章
晋青护送薛鹂回到营帐后便回去了，银灯望见发髻略显散乱，面上带着些湿意的薛鹂，立刻惊叫道：“谁欺负娘子了？”
薛鹂疲惫地坐下，想到方才被夏侯信扯着袖子的一幕，仍有几分心有余悸。好在她打听到魏玠夜里会准时地回去歇息，掐着时间将人引了过来，要不然白白叫这几个下流货色调戏，实在是得不偿失。
她叫了银灯在附近等着，若是她当真摆脱不开，稍微叫喊两声便能找人来护着她。只是这一遭可是为了魏玠得罪了几个不好惹的世家子，若日后不能得到他的庇佑，恐怕要过得不甚舒坦了。
薛鹂越想越觉得疲累不堪，只想好好钻进被褥里睡一觉。“银灯，去打盆水来，我要洗漱。”
待洗净脸上的泪痕，薛鹂换下自己的衣裳，坐在书案前拿出纸笔，在昏黄的烛光下抄录诗文。
银灯瞧见了，忍不住说道：“娘子好生勤勉。”
薛鹂笑了笑，自嘲道：“天分不够，自然只能勤勉些。”否则总是落于他人之后，是要被垫在脚底下的。
晋青将薛鹂送走后回去复命，掀开帐帘走进去看到魏玠坐在桌案前看书，营帐内点了许多烛火，走进后宛如身在明昼。
魏玠端坐在那处，身上披着件雪白的外袍，松散的墨发流泻在肩头，将他一半面容隐在阴翳下。
没有半点烟火气，像是尊端坐的神像。
晋青想到方才女子扑到魏玠怀里时，他面上闪过的错愕与事后的无奈，顿时觉着自己还好没有拔刀拦住对方。
听到动静，魏玠并未抬眼，只是淡声道：“再有下次，自己去领罚。”
“属下知错。”晋青答得利落，脸上却没有知错的表情。
他与晋照侍奉魏玠许久，魏玠待人宽厚，对他们也从不多苛责，时常有赏赐。只是主仆如此之久，他仍莫名觉得魏玠与任何人之间都隔着一层什么，于他们而言也不能例外。今夜看到他冷静的面孔碎裂，实在是有些罕见。
想起始作俑者方才在冷风中的纤细身形，晋青忍不住说：“这位表姑娘瞧着还有些可怜，在府中结交不到好友，来了此地又孤零零的，难怪被夏侯信盯上。”
魏玠抬眼朝他看了过来，脸上看不出丝毫同情。
“未必。”
晋青愣了一下，扭头去看晋照：“这还不可怜？”
晋照正低头专注地擦他的宝贝长刀，闻言只瞥了他一眼，迅速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敷衍地留下一句：“主子发话了，那便不可怜。”
魏玠将写好的书信整齐地折好，递给晋青：“送去给叔父。”
晋青走出营帐时，冷风透过缝隙从帐外溜进来，室内光影顿时也随风摇动。魏玠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风吹进来，影子便扭曲歪斜地颤动，像只张牙舞爪的恶鬼，风止的一瞬又恢复了无常，仍是漆黑而静默。
次日一切收整好，才开始真正的围猎。此处是专供皇室围猎的猎场，该有的物什都置备周全。
魏氏的娘子们虽说从小被教导端庄娴雅，却也会要她们学习骑射，只是真正愿意上马的娘子们少之又少。大多也都是让侍从牵着马，她们坐在马上缓缓地走两圈。
薛鹂与几位娘子走在一起，等快到马场了，又刻意放慢脚步。
远处的魏玠十分显眼，即使他身边站着再多的人，薛鹂还是还是轻易地一眼找到了他。
二房的嫡子魏寰与友人闹得正欢，远远地看到了魏玠，立刻收敛了神色，同时朝一旁的兄弟使眼色，几人也随他恭恭敬敬上前去给魏玠行礼。
魏玠微微颔首，说道：“既是出来游玩，便不必太过拘束。”
说完后，他才看到他们身后几位衣裙妍丽的女子走近，薛鹂年纪小，身量还未长开，站在人群中更显纤弱。她似乎是被落在了后方，提着裙子跑过去追上同伴，在隔几步的位置又停下了，看着十分犹豫，似乎是不敢靠近，最终还是缓下脚步沉默地跟随在后。
魏玠正要收回目光，薛鹂却在此时抬起头四处搜寻些什么，视线忽地落在了他的位置，而后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眼里仿佛闪着光，像是捕捉到了宝物，面上的神情变得欢欣雀跃。
他薄唇微抿，平静地与她对视，而后又轻飘飘地移开了眼。
另一方的薛鹂心中冷笑，面上还要持着一副笑意。魏玠的确是她遇到过最棘手的人，她想要走到梁晏心里，如今他有了婚约，当然不好明目张胆的引诱，只能等他按捺不住。至于魏玠，任他如何高傲，只需他有一分动摇，她便能让人误以为是三分。
薛鹂自知自己一无所长，偏她生得美丽，倘若能用好，美丽也能如同武力与财富，一样能为她换取想要的东西。
下一刻，马场上忽然喧闹了起来，薛鹂朝源头看去，正看到一人驾马飞奔，怀里还搂着位女子。他丝毫不顾及怀中人惊恐到变了调的喊叫，任由她裙摆被风掀得飞起，露出白花花的腿根。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无人前去阻拦，甚至面上也没有多少惊愕，似乎早已对眼前的这一幕习以为常。
待人走远了，薛鹂听到前方有人小声地说：“陛下怀里是谁？”
语气颇为同情。
“看着像是萧美人？”
话说完后，有人叹息了起来。
皇上已经策马远去，留下一地尘灰，一列侍卫在后方追着他，场面显得颇为滑稽。
薛鹂打量过去，发现不少人都是朝着魏玠去的。她默默地紧随其后，忽地几人策马而来，在靠近魏玠时缓了步子，为首的人正是梁晏，他穿了身苍色的圆领袍，背后挎着箭袋，意气风发的模样格外惹眼。
此刻他面色微红，呼吸有些不稳，额前的发丝也有些凌乱地垂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魏玠，提起一只狐狸晃了晃，说道：“方才猎到的，如何？”
魏玠轻笑：“世子好箭术。”
梁晏脸上并未因他的夸奖而露出得意之色，紧接着继续说：“我想拿去给周素殷做个毛领。”
魏玠还是一副和悦到挑不出错的模样。“世子有心。”
梁晏仿佛一拳锤在了棉花上，幽幽地撇了他一眼，叹口气不再纠缠，而后一身朱红衣裳的女子翻身下马，忽然掏出花枝砸向了魏玠。
魏玠没有去接，花枝砸在他身上，又落到了脚边，女子也不羞恼，大方地耸了耸肩，朝友人看去：“我说兰璋不会接，现在可是信了。”
薛鹂前方的人小声窃笑起来，有不屑有感叹。“衡章县主还是不死心，堂兄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她。”
“她不是才收了两个面首进府，还敢来肖想魏郎君，如此轻浮放荡，好不知羞。”
薛鹂没有在意她们的话，眼睛只是盯着梁晏手里的狐狸，一口气憋在心底，喉咙也梗得厉害，叫她不由地心中烦躁，再看到魏玠的脸，只觉得愈发憋闷。
午后不久，去围猎的人提着猎物回来，巨大的篝火上架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有人当场将猎物剥皮放血，肠肚流了一地，场面看着令薛鹂胃中翻涌。她本是为了魏玠才凑上前，谁知却并未在其中找到他的身影。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往营帐的方向走，心中盘算着如何找个借口去见魏玠。等她走进帐子不久，外面忽然传来砰砰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砸到了营帐上。银灯被吓得惊叫一声，那些响动便像是得到了反馈，变得越发激烈。
薛鹂的脸色很是难看，下一刻忽地想起什么，眉梢轻挑了一下，大步朝着帐外走去，帐子掀开后，入眼便是地上一团刺目的红。开膛破肚的兔子摆在地上，灰色绒毛被血凝结成一团，兔头还被人恶意地割下来，险些被她踩到。
薛鹂被恶心到愣在原地，还未做出反应，忽然一颗石子砸到了她的肩上。
见她出来了，几个侍从打扮的男子一哄而散。她不用想便知道是谁派来的，倒是来得正好。
银灯在帐内吓得不敢动，忽地听见薛鹂一声惊恐的尖叫，急忙奔出去看她。就见薛鹂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颤抖的厉害，而几步之外有只死相凄惨的兔子。银灯也吓得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忙去拍着薛鹂的后背安抚她：“娘子莫怕，我叫人来把这晦气东西拿走……”
薛鹂抹着眼泪抬起脸，银灯才看到她额头有处破了皮的伤口，虽说很浅，却足以叫人气愤了。“这是谁干的？”
银灯心底忽地冒起火，愤怒道：“我去找娘子的舅父，我们娘子与人为善，碍了谁的眼，哪个脏心烂肺的这样欺负人！”
薛鹂面上还挂着泪，摇头道：“舅父此刻应当不在帐中……”
银灯愤愤道：“那便去寻大公子，他为人正直，必定看不过有人如此欺辱娘子。”
薛鹂为了显得更为凄楚可怜，不惜拿起石头砸了自己一下，谁知反而扑了个空，魏玠根本不在帐中。
虽说只是轻轻一下，她还是忍不住担忧会留疤，何况夏侯信实在是惹人厌烦，若他夜里变本加厉，她恐怕是安生不了了。想到此处，她越发觉得不值当，脸上的失落已经无需假装。
银灯出言安慰了没两句，不远处的魏礼走出营帐，正巧看到薛鹂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便走近询问她：“你找兄长何事？他一时半刻回不来。”
话音才落，魏礼看到薛鹂哭红的眼，以及额上显目的擦伤，声音陡然一沉，问道：“谁干的？”
薛鹂的眼泪顿时又止不住地往外涌，银灯愤懑地说起了方才发生的事，听完后魏礼也黑着脸，气愤道：“好个夏侯信，心胸如此狭隘，只会同弱女子计较。莫怕，此事我必会替你讨回公道……”
“大公子……去了何处，为何也不在？”薛鹂委屈极了，说完后便不吭声，低着头默默抹眼泪。
魏礼想她第一时间便想到来寻魏玠，谁知他却不在，心底应当是有委屈的，便替魏玠解释道：“兄长喜爱登高，应当是去了前方的山顶赏景。”
薛鹂低落地应了，说道：“多谢二郎君。”
魏礼又安抚了薛鹂几句，命人往她的营帐外多添了几个侍卫。
薛鹂缓缓往回走，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她扭头看向魏礼所指的山，不禁长叹一口气。
她可不想白白砸自己一下，今日非要见到魏玠不可。

第8章
山顶的风很大，魏玠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霜白的宽袖高高扬起，像是姿态优美的白鹤展开了羽翼。
从高处俯瞰，河流山川尽收眼底。
正值春日好时节，苍翠的林海中夹杂着粉白的花树，飞鸟从林间掠过，偶尔传来几声鸣叫，眼前盛景让人仅看一眼便觉得心旷神怡。
晋青与晋照站在魏玠身后不远处，看见他抱着琴在软垫上坐下，两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便也停止了。
没一会儿，山谷中传来松沉而旷远的琴音，宛如深山里的寒潭水落，让人情不自禁屏息，不敢出声惊扰。
魏玠与他的父亲一般节欲，琴与登高已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无论是站在高处俯瞰，亦或是独自弹琴，都会让他感到身心平静。似乎只有在这些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空洞的，仿佛有呼啸的冷风从他的身体穿过去，让他觉得一切脏污聒噪的东西都在此刻短暂地离他远去。
只是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让一个突兀的惊呼声打破了。
琴声陡然而止，发出的嗡鸣仿若刀锋相撞。
侍卫一早便注意到了响动，凝神朝那处看去，却不想来人探出半个身子，竟会是薛鹂。
薛鹂白皙的脸颊上染了层薄红，胸脯也因为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因为打搅了魏玠的兴致，此刻她的神情略带歉意，又有些被发现的心虚。
这山还算高，薛鹂为了爬到山顶费了好些时间，此刻浑身发热，两腿都有些酸软。山路狭窄，被野草掩映着极难分辨，她数不清一路上摔了几次，衣袖和裙裳都是泥，甚至有些地方还被树枝给勾坏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已是怨气滔天，偏又不想半途而废白白遭罪，只好强撑着爬到山顶，路上将魏玠在心底翻来覆去地骂了几遍，倘若走到山顶魏玠却不在，她必定还要再骂上百遍才能好受些。
好在她顺着琴声找到了人，怨气才稍稍平息了些。
魏玠看到是她，眉头略微一皱，问道：“你来找我？”
晋青看着薛鹂的目光也不复昨日的同情，而是带了几分警惕，直到她攥着衣袖怯怯开口：“二郎君说表哥在此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待在哪儿……这里的人，只有表哥待我最好。”
见魏玠不吭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语气急切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我知道不该打扰表哥，我不出声，就在远一些的地方坐着，表哥莫要生气。”
魏玠将琴小心放好，直起身看向她。
不知怎得，她被这人称得上和善的目光盯着，竟觉得心底发怵，莫名不敢与他对视。
他一下便猜到了，温声问她：“有人为难你？”
魏玠的嗓音很平和，没有责怪的意思，薛鹂的身子却僵了一瞬，心底的感受变得复杂起来。难怪仰慕他的人众多，却大多只在远处瞻仰。这个人太古怪了，他看向她的时候，即便说着关切的话，眼底也不见多少情绪，让她觉得自己是什么无关紧要虫蚁，在被他漫不经心地打量。
薛鹂甩去脑子里奇怪的念头，委屈地说起夏侯信他们做的事。
直到魏玠的目光落在她青肿的伤处，她才像是突然记起额头的伤一般，急忙拿手掩住，而后情绪低落地说：“一点小伤，不打紧的。”
“若我不在，魏礼可以帮你，下山后我会向太尉告知此事，不会让夏侯信再纠缠不休。”魏玠的话里有安抚的意味，却也有让她去找魏礼，不要找他的意思。
薛鹂低下头去，声音细弱蚊蝇。“表哥不同……在表哥身边，鹂娘才觉得安心。”
这话只有魏玠能听见，他微怔了一下，沉声道：“山路难行，你不必如此。”
“我甘愿的”，她答得果断而坚决，顿了顿，又道：“而且很值得。”
魏玠无奈一笑。“既如此，我便不好再说，只是下回莫要如此了。”
薛鹂点了点头，终于也露出笑意来。
她迎着山风，桃粉的衣裳被吹得向后扬起，勾勒出她窈窕的身躯。一缕乌发顺着肩头，滑落进她松散的衣襟，魏玠默默移开视线，说道：“山顶风大，你衣衫单薄，早些回去吧。”
薛鹂大着胆子说：“我想同表哥一起回去。”
魏玠本来也没想在山顶停留太久，此处山路崎岖难行，若是等到天色昏沉便更难下山了。
他点点头，说了声好。
银灯在不远处沉默地瞧着，心中已有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想到薛鹂与魏玠已经如此熟识，甚至能好不矜持地向他撒娇。要是姚娘子知道了，必定又会狠狠责骂她。
薛鹂知道分寸，因此下山的时候没有再贴着魏玠，只偶尔问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与他拉近距离。再适当地提及她的喜恶，好让魏玠对她有个印象。
“府中的鲈鱼做得极好，我从前不爱鱼脍，结果上回吃得腹痛，还被阿娘教训了一通。”薛鹂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低头注意脚下，假装没看到前方的魏玠已经停了脚步，直直地撞上他的后背。
她轻呼一声，向一边崴去，魏玠出手拉住她的胳膊，待她站稳立刻便松开了，一刻也不多停留，克制到让薛鹂不禁心中烦闷。
不等薛鹂做出反应，忽地一支箭破空而来，啪得一声乍响，稳稳钉在了前方几步之遥的树枝上，力道之大，箭身已穿过树枝大半。
薛鹂惊得呼吸一滞，而魏玠的侍卫已做出反应，立刻拔刀护着魏玠。
一箭未中又是一箭，魏玠接过琴，将薛鹂挡在身后，沉声道：“随我先走。”
很快静谧的林中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在此刻听着叫人格外心慌，薛鹂面色惨白，一步也不敢乱跑，只能紧紧跟着魏玠。前方不知还有没有刺客，他们只能换一条路走了。
银灯慌乱之下绊了一跤，疼得半晌爬不起来，被晋青一把拎起来，他只好冲着薛鹂说：“娘子先走，人有我护着。”
薛鹂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去扶一把，听他如此说，心中立刻松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跟着魏玠走。
这条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杂草灌木几乎高到了她的腰，走的时候她还要留心自己的脸不被荆棘划伤。
她原本担心草丛里是否有蛇，此刻更担心能否与魏玠走出去。
起初魏玠还听身后人恐惧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又语气坚定地说不后悔上山寻他，而后走得越久，她便越发沉默，让他也有些好奇，她到底能忍到几时。
果不其然，薛鹂还是发问了，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怀疑和焦躁。
“表哥……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
原本是能的，可是现在天色逐渐昏暗，他也无法点头说可以。
天色越发暗沉，山林间除了他们的脚步声，时不时还会响起怪异的鸟鸣。薛鹂闷不吭声地跟着魏玠走，才发现他走得有些没了章法，也不知是心急了还是旁的什么，几次险些被藤蔓绊倒，甚至还撞到了横在面前的树枝。倒是他怀里的琴仍未被丢弃。
薛鹂不耐地瞪着他的后背，什么时候了还抱着他的破琴。
换作往常，看到魏玠这样白璧无瑕的人焦急到出错，她定要刻薄地冷笑两声，然而在这样的荒山野岭，又有来历不明的刺客追杀，她实在是笑不出来，甚至开始后悔今日来找他的行为。
她的确想引诱魏玠，可没想着要为此搭上性命。
眼看头顶月亮都出来了，薛鹂暗自叹了口气，想要越过魏玠自己找路，谁知刚上前一步，魏玠忽地身子一斜，竟猝不及防地朝山下翻去。
“表哥！”薛鹂情急之下叫了他一声，却只能看着他连人带琴忽然消失在她眼前。

第9章
杂草生得毫无章法，一不留神便会踩空，看着是平地，没准却是山崖。
薛鹂急得在原地跺脚，恨不得指着魏玠骂上两句，又不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怎得就踩空翻下了山坡。如今倒好，天都黑了，她一个人站在这荒山野岭，谁知道能不能找到出路。
魏玠从这种地方摔下去，若是摔出个好歹来，他的侍卫又靠不住，刺客追上来她岂不是要没命，何况山里又黑又冷，说不准还有野狼。
薛鹂心急如焚，脑子里已经在想着抛下魏玠出了山，该如何撇清自己。
山坡不算太陡峭，至少远不到摔死人的地步。魏玠滑落了一段距离后便伸手抓住一根树干，让自己停在了缓坡处。而后才迟缓地找到平坦的地方，将琴放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抚平凌乱的衣袍，拍去衣发上的尘土与树叶。
虽说他对此处的地形猜了个大概，却远不到能避免受伤的地步，山坡上的荆棘与树枝同样让人不好受，不用看也知晓，他现在的模样应当狼狈极了。
魏玠从容不迫地席地坐下，而后摆弄起他的琴，用手去探是否有损害。
此刻薛鹂应当吓得脸色苍白，一番犹豫后决定抛下他先走。
想到此处，他脸色仍是淡然的。也不知刺客究竟是何人派来，在春猎之时选择刺杀，实在是一件蠢事。很快魏氏的人便会带兵来山中找他，他只需在山里安静地等一会儿。至于薛鹂，若她继续往前走，运气不好便会撞见埋伏的刺客，兴许会死，兴许不会。
无论如何，都是命运使然。
琴弦断了一根，琴身上也撞出了凹陷。
魏玠沾了血的手在琴上轻轻抚过，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多出了一丝惋惜。
“可惜了好琴。”
他坐了好一会儿，背后传来些轻微的响动，乍一听以为是山风或鸟雀惹出的动静，待他仔细听，却发现那窸窣声不间断的，离他越来越近。
魏玠将手伸到了琴身的底部，那里藏了一把匕首。
“表哥！”
薛鹂惊喜地唤了一声，直接从小坡上滑了下来，快步跑到了魏玠身边。
他愣了一下，将手收回来，按在断裂的琴弦上。
薛鹂小心翼翼抓着树干从山坡往下滑，她心中又惊又怕，如今终于找到了魏玠，高兴得几乎要喜极而泣。
“还好你没事。”她语气关切，一双手紧紧抓着魏玠的手臂。“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听到薛鹂的声音，魏玠有片刻的愕然，薛鹂会来找他的确是意料之外，只是也并非全无可能。无论她是有何目的蓄意引诱他，都不足以让她愿意为此涉险才对。
意识到这一点，魏玠不禁蹙眉，问她：“为何不先走？”
薛鹂听到他的话，心中不禁冷笑。
她自然是想走，只是走了几步，仍觉得良心难安，竟突然犯蠢决定来寻他，倘若他当真无事，共患难后他们之间必定能更进一步。只是谁想这山坡如此难走，荆棘划得她苦不堪言，甚至还一个不留神，让断枝将臂腕划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鹂娘怎能抛下表哥独自离去，说了要跟着表哥……这话何时都作数的，除非你厌烦鹂娘……”薛鹂的声音到了最后愈来愈小。
魏玠见过的人中不乏有薛鹂这般的，有一些小聪明便自恃美貌想要引诱他，究竟的目的是什么，他并不关心，无非为了是权势金钱，亦或者虚无缥缈的情意。
薛鹂的手段并不高超，魏玠看在眼里，像是在观察一只略显有趣的鸟雀。倘若那鸟雀只是无伤大雅地叫两声，他便权当做逗趣，若吵闹起来惹得他不喜，那他便也会失了兴致。
“你不该来。”魏玠淡声道。
薛鹂听到他的话，目光颇为幽怨地盯着他，语气还柔婉可怜，“表哥莫说这样的话，你身上好多伤，我们还是早些出去吧。”
魏玠不喜欢徒增烦恼，方才还紧紧护着的琴，此刻被他毫不犹豫地丢下，连回头看一眼也没有。
薛鹂没打算问他刺客是哪来的，魏氏这样的豪族，与一国安定紧密相连，无论与谁结仇都不足为奇，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薛鹂认为与其留在原地等着被刺客找到，不如主动先往山下走。魏玠并未反对，只是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
薛鹂在前方小声道：“这山里若是有野狼该如何是好，我总觉着方才听见了怪声……”
她这回说的都是真心话，然而魏玠没有立刻回应她。
薛鹂扭过头朝后看去，才发现魏玠走得实在太慢，被她无意间甩在了十步之遥的地方。
她不禁皱起眉，正要朝魏玠走过去，便看到他忽地被地面凸起的树根绊了一跤，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扶着一旁的树干稳住了身形。
山林里的确黑得让人心慌，却也不至于全然看不见路，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竟连脚下也不曾注意到。
不等薛鹂出声，她又看到魏玠不偏不倚地迎上垂落的枝叶，枝叶打在了他脸上，他连避都不避一下。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于是沉默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树根虬曲的位置等着他。
魏玠的步履依旧是从容不迫的，似乎并未有任何不适出现，然而脚下凸起的树根再一次将他绊住，这次只是微微一晃身子，薛鹂便惊呼一声上前扶住了他。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更像是抱。
魏玠朝前栽了一下，薛鹂上去迎他，手足无措地扶着他的肩与胸口。
“表哥当心。”她的黑发冰凉，魏玠倾身的那一刻，唇瓣触到了她的发丝。稍稍一抬手，那些黑发便滑溜溜地落入他指缝间。
与此同时，她身上浅淡的香气，如同一张躲不过的大网，缠缠绕绕将魏玠笼在其中，仿佛怎么都无法将这香气彻底挥散。
薛鹂的嗓间哼出一声嘤咛。魏玠站稳后克制地将她推开，嗓音微沉，问道：“怎么了？”
她摸了摸手臂的伤，摇头道：“没什么，表哥可是身子不适？”
魏玠紧抿着唇，没有立刻应声。薛鹂心知自己猜对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乌黑的眼睛在夜里仿佛在发亮。她如同忽然发现一件宝物似的，心底浮现出一股愉悦与得意来。
然而她仍压下那份欢快，要让自己的语气饱含关切与怜惜。
“从前听闻有一种眼疾，天黑后便会目不视物，表哥……也是如此吗？”
薛鹂的手轻轻牵过魏玠的衣袖，语气甚至能听出几分心疼的意味。“鹂娘会陪在表哥左右……今夜就让鹂娘暂且做表哥的眼睛。”
魏玠眼前漆黑一片，但他确定薛鹂在笑。

第10章
事已至此，魏玠并没有拒绝薛鹂的好意，温声谢过后便任由她牵着他的袖角。
魏玠夜间视物不清这件事自幼便有，只是父亲一直不许他对外声张，以至于除了父亲与贴身服侍的侍者以外，再无外人知晓。
医者称此病为雀目，前朝亡国之君也是生来便有雀目之症，而他荒淫暴戾劣迹斑斑，曾坑杀一万无辜百姓，最终被逼宫时又杀死了后妃与子女，放火自焚而死。因此雀目自他以后便被冠上了不详之名。
薛鹂猜想魏玠分明是雀目还要强撑着，应当是为了魏氏的名声，毕竟外人都说他白璧无瑕，倘若有半点不好便会被揪着不放。她想了想，出言安慰道：“医者也说了，雀目并非不治之症，又何来不详之说，不过是前人胡诌罢了，世上雀目的人这般多，也没见他们都引来祸端。何况表哥这样才貌品性都无可挑剔的人，哪里会是什么不详，表哥分明是祥瑞。”
薛鹂一通夸赞说得半点不停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十分不错，于是扭过头盯着魏玠想等他给出反应。
魏玠虽然看不清，却能隐约察觉出她的动作，料想她脸上一定是带着些得意，正期待他给出满意的回答。
他不禁觉得好笑，索性顺着她的意思说道：“你倒是很会安慰人。”
薛鹂牵着魏玠的袖子，动作稍稍一顿，手指仿若不经一般从他的手背擦过，轻得像一片羽毛。
“即便是安慰，也要看安慰谁才是，何况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她算是看明白了，魏玠不是寻常男子，倘若不主动些，他便绝不会朝她靠近一步。抱着那点矜持便也没了什么必要，不如直白地示好，至少能让他牢牢记住。
魏玠薄唇轻抿，并未再回应她的话。
山里时不时传来飞鸟掠过的扑簌声，以及不知是什么野物的嚎叫。薛鹂牵着魏玠小心翼翼地走，听到这些声响也不禁在心里发怵。
两人挨得很近，魏玠稍稍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她，偏偏他克制有礼，丝毫不与她接触，便是无意触碰到了，也会立刻与她赔罪。
薛鹂心中有些焦急，她为了来找他弄得这般狼狈，兴许还有性命之忧，待人找到她后便是一副极为可笑的模样，若是还让梁晏看去了……
想到此处，她脸色愈发不好，犹豫片刻后，还是狠心咬着唇瓣，在手臂的伤口上狠狠划了一下，疼得她险些出声。
血迹方才凝固的伤口，此刻又因她的动作变得湿润起来，而后血顺着她手腕蜿蜒到了指尖，一滴一滴，缓慢地落在魏玠的袖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魏玠的手上也被滴落了血迹，察觉到手上的湿润，他步子一顿，唤道：“薛娘子？”
薛鹂松了口气，故作不解道：“怎么了？”
“你手上可是有伤？”
她心中暗喜，低声道：“表哥在说什么，我好好的，哪里会有伤？”
魏玠语气不变，直言道：“方才似乎有血落在我的手上。”
薛鹂佯装心虚，沉默着不说话。
魏玠眼前一片昏黑，让他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心底隐约升起一股不悦。
眼下的他陷入了无法掌控的境地，他一向不喜欢如此。
他语气稍缓，说道：“你若受了伤，尽管说出来便是，不必强撑着。”
薛鹂小声道：“只是小伤，不打紧的。”
魏玠默了默，问她：“是手臂？”
她没吭声，魏玠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说：“把手伸出来。“
听他这样说，薛鹂的表情也和悦起来。她就知道，魏玠是君子，不会见她受伤还能置之不理
薛鹂将袖子挽起，露出鲜血淋漓的小臂，连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皱眉，这若是留了疤可不好看。
魏玠拿出一块素净的帕子，试探地覆在薛鹂的手臂上。“可是此处？”
“还要往下一些。”
“好。”他点点头，将帕子往下移，而后听到薛鹂说：“可以了。”
魏玠的动作轻而缓，手指不经意触到了她，细腻的皮肤上沾着湿冷黏稠的血。
魏玠收回手，薛鹂谢过后，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弄疼你了？”他语气温雅，一如方才的动作，找不出丝毫冒犯。
薛鹂闷声道：“若是留了疤，以后便不好看了。”
这一点他倒是不曾想到，的确是姑娘家会忧心的事。“府里有上好的伤药，祛疤也极好，回府后我会命人送去。”
薛鹂听到这句，心情才总算好了些。“谢谢表哥。”
她顿了顿，又故作低落：“我都没什么能赠予表哥的，反让你一直让你为我费心，今日若不是我，兴许也不会害表哥陷入险境。”
“此事与你无干，你也是被我连累。”魏玠出言安慰她。“不必多想。”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好在刺客始终没有追上来，薛鹂紧吊着的心也渐渐地放下，开始与魏玠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前在吴郡的时候，我便有幸得了一张表哥的亲笔，奈何临摹了许久始终不得要领，还不及表哥半分……”以魏玠的性子，断说不出亲自指点她的话，她便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表哥若是有舍弃的文稿，不如送与我，让我好好钻研。”
她的语气比方才轻快了许多，亦如她的名字一般，像只活跃灵动的鹂鸟。
魏玠淡淡道：“不过是普通的字，并非如外人吹嘘得那般出众，你若想学，府中藏有几位大家的名帖，你可以拿去抄录。”
薛鹂不肯罢休，坚持道：“大家名帖的确宝贵，可我偏偏最意中表哥的字，旁人的便再难入我的眼了。”
魏玠忽地有些哑然，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倒是十分会得寸进尺，分明初见时还极为规矩，此刻倒是一点矜持也不剩了。
他无奈。“既如此，便遂你心意。”
两人一直在朝山下走，不知晃悠了有多久，他们才听到远方传来的响动，与此同时，黑夜里能看见几簇跃动的火光。
薛鹂眼前一亮，朝着有火光的方向看去，惊喜道：“有人来找我们了。”
魏玠站定脚步没有再动，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等前来寻找他们的人近了，薛鹂才抬起手扬了扬，示意他们在此处。
很快便有人簇拥过来，呼喊道：“魏郎君在此处！”
“找到大公子了，快去禀告郡公！”
忽然间山林便嘈杂了起来，人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火光照亮昏黑的山林，魏玠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漆黑。
他温声提醒。“薛娘子，可以松开了。”
薛鹂这才松开他的衣袖，小声道：“表哥要当心。”
“好。”
有人看到他们举止亲密地小声交谈，不禁面色古怪地与身旁人使眼色。
如今魏玠平安无事，她再缠着便说不过去了，于是自觉地退到一边，任由他被众人嘘寒问暖，簇拥着离开。
薛鹂跟在魏玠身后不远处，有人关切地问了两句，确认她身体无恙后便不怎么管了，只是护着不让她摔倒，她也总算能有闲心整理散乱的鬓发。
待下山后，已经有人得了消息前来迎接，马上坐着好几个人，无不是衣着华贵。魏氏的人也都在此处，见魏玠回来了连忙上前询问。
薛鹂远远地看了一眼，身旁有人走过，她才听到是在议论今夜的刺客。她站住脚步，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才得知今夜不止魏玠遇刺，皇上和诸王也遇到了刺客，好几处营帐失火。
她正出神地想着，忽然有个侍者唤了她一声。“敢问娘子可是姓薛？”
薛鹂看向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侍者将手上厚实的披风呈上，恭敬道：“家主命奴送与薛娘子，还请娘子莫要嫌弃。”
薛鹂疑惑道：“你的家主是何人？”
“奴的家主是钧山王。”
薛鹂毫无头绪，丝毫不记得什么钧山王，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平安无事的银灯忽地跑了过来，怀里也抱着一件披风。
“娘子，还好你没事！”银灯再见到薛鹂几乎要喜极而泣。“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娘子了。”
薛鹂看向那位侍者，说道：“阁下也看到了，还请向我谢过钧山王好意。”
银灯听到钧山王的名字，惊异地看着薛鹂，张着嘴欲言又止。
待那侍者走后，银灯正要发问，薛鹂先瞥了眼她怀里的披风，问道：“谁送来的？”
“是大公子命人交给奴婢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算他还有良心。”

第11章
四周都是举着火把来来往往的人，薛鹂裹紧斗篷，遮住被又脏又破的衣裳，仰头朝着光影攒动的方向看了过去。
她没能看到梁晏，倒是发现了远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似乎正在打量她。
那人坐在马上，又是背对着火光，面容隐在阴影中，薛鹂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却分明感受到他在盯着自己。直觉告诉她，那然应该就是钧山王，
她不适地皱起眉，对银灯说：“此处太乱了，我想早些回去歇息。”
薛鹂本想回到营帐，等即将走到的时候才被告知，夜里有人纵火烧了魏玠的营帐，连同魏氏几个离得近的营帐都遭殃了，如今只能等着马车备好后先送她们回去。她想起什么，心下一动，又找来一个兵卫塞了银钱，小声吩咐了他几句话。
皇上喜爱春猎，突然冒出来的刺客扰了他的兴致，他自是怒不可遏。薛鹂夜里没地方去，便坐在火堆边与众人等候马车来。身旁有几个魏氏的女郎也坐在附近，都知晓了魏玠与薛鹂一同被找回来的事，此刻看她的脸色可谓十分复杂，有鄙夷有感慨，更有甚者看她的目光称得上是憎恶。
薛鹂并不觉得奇怪，也不大在乎这些。魏玠在魏氏不仅仅是血肉之躯的人，更是一樽被用来膜拜观赏的玉碑，而她薛鹂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姑娘，无论家世还是才情都与他毫不相配，倘若她敢接近魏玠，那便不是企图引诱他，而是企图玷污他了。
薛鹂心中鄙夷，她才不会喜爱魏玠这样的人。倘若远观自是赏心悦目，离得近了便觉得他毫无人气，像一座精致无暇的石雕。太过循规蹈矩的人往往枯燥无趣，连喜怒哀乐都要压抑在心中，恪守所谓的礼法，没有丝毫出格的地方，与这样的人相处久了迟早要发疯。
火光跃动，薛鹂坐在一边，心中仍在疑惑钧山王是何人。虽说她的确做过攀权附贵的事，可位列王侯的人并非她能轻易靠近，对方又何故向她示好？她自知方才灰头土脸的模样算不上倾国倾城，哪里会美得叫人对她一见钟情？
薛鹂越想心中便愈发不安，正出神的时候，鼻间忽地闻到一股怪异的臭气，此时银灯也小声嘟囔道：“什么味儿，好生古怪。”
她抬起头，魏氏的几位贵女显然也闻到了，纷纷探寻这气味的源头，忽地有个女郎开口道：“似乎是南边在烧什么东西？”
薛鹂朝那处看去，远远能看到火光冲天，浓雾在夜里也如同一朵腾空而起的黑云。
魏蕴的妹妹魏翎对侍女吩咐了几句，很快侍女便点点头朝着火源去了。等了没多久那侍女便回来了，步子匆忙得像是身后有野兽追赶。
等她走得近了，魏翎疑惑道：“撞见什么了，将你吓成这样？”
那侍女吓得目光都有几分呆滞，磕磕巴巴地说：“烧的是……是人，是抓到的刺客。”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好在这些人大都是魏氏的子孙，多少也是见过世面的，不至于被吓得仪度全无。
魏翎沉着脸又问：“是何人下令焚烧，你可打听清楚了？”
侍女方才走近还能闻到空气里的焦臭，险些恶心地吐出来，此刻还要忍着胃内翻涌，说道：“是皇后下的令，刺客伤了皇后的爱马，还让陛下扭伤了脚。皇后下令不论刺客死活，都要烧干净以儆效尤。”
薛鹂听到周围人倒抽冷气的声音，莫名在此刻想到了魏玠，他应当也在不远处，也不知如他这般的人望见眼前一幕该作何感想。
魏府上下连歇息的时辰都要管，薛鹂这样的表姑娘倒是无所谓，其余人都是从小教养，如今时辰到了都困得睁不开眼。好在接应的马车备好了，她们才挨个起身准备趁夜回府去。
最后才轮到薛鹂，银灯小声抱怨了一句，她倒是无所谓，笑道：“本就该如此，不过是多坐一会儿。”
一直到马车都陆陆续续走了，薛鹂才裹紧披风跟着离开，谁知此时背后有人出声叫住了她。
“鹂娘。”
叫住她的人是魏礼，与他同行的还有魏玠与二房长君魏植。
魏植面色严肃，快步朝薛鹂走去，目光打量过她面上的伤口，语气也软了下来：“怪舅父这两日匆忙，让你受委屈了。”
薛鹂从小到大受过许多委屈，鲜少有人愿意安抚她两句，即便是母亲也不曾。想到此处，她鼻子一酸，眼泪里也多了三分真情实意。
“舅父待我已经很好了，是我不好，总是给舅父惹出祸端。”
魏植安慰道：“我既说了要照顾你们母女，断不会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
说完这句，魏植转过身，冷冷地瞥了眼魏礼身后的人。
夏侯信身旁跟着几个侍从，皆是面如金纸，一言不发，连抬眼都不敢。夏侯信同样阴着脸，没好气地瞪了薛鹂一眼。
薛鹂露出一副惶惶不安的神色，魏植温声道：“不必怕，舅父与你两位兄长都在此处，不会让他欺辱你。如今他来是要向你赔罪，尽管上前应着。”
薛鹂犹豫着上前，与夏侯信满是戾气的脸对上，又停住脚步，缩在魏玠身后不敢再动，只怯怯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眼角还噙着未干的泪，蹙眉也似海棠凝露，娇美万千，好不惹人怜爱。
夏侯信对上薛鹂的目光，心上像是被细软的鸟羽搔了一下，嗓子也莫名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唇，目光直白而灼热地盯着薛鹂，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冒犯了小娘子，是我夏侯信有错在先，这几个侍从不听话擅自去替我出气，怪我管教不严，我这便教训他们一顿，让小娘子消消气如何？”
夏侯信话音未落，手便先一步抽出了腰间的马鞭，极凶狠地朝着一个侍从打了下去。鞭子抽在人身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声，凄厉的惨叫声立刻响起。他一鞭接着一鞭，手上没有半点停顿，仿佛打得不是他的人一般。
薛鹂听得害怕，急忙扯了扯魏玠的衣裳，小声唤他：“表哥。”
“夏侯信，适可而止。”魏玠目光凛然，冷声劝止他的动作。
夏侯信斜睨了他一眼，不情不愿道：“不是你叫我来赔罪，怎得又反悔了？”
“我消气，你收手吧。”薛鹂从魏玠身后走出来，只想快些了解这件事，以免再遇这疯子纠缠不清。
夏侯信踢了一脚地上哀嚎的侍从，洋洋得意道：“听到了吗？小娘子消气了，恩怨一笔勾销。”他扭过头对薛鹂嬉笑道：“既如此，我们日后再见。”
薛鹂压下眼底的嫌恶，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忧惧不安的神情，然而她侧过脸，却发现魏玠正垂着眼看她。
“表哥……怎么了？”
他淡淡收回目光。“无事。”
魏植也听说了两人一同遇险的事，魏玠已同他解释过，而他清楚魏玠的为人，并未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旁的心思。又安抚了薛鹂几句，便让人护送她回去了。
薛鹂坐上马车后不久，便与驾车的侍从攀谈起来，而后状似无意地提起钧山王。“方才听好几人说起钧山王，只是我见识浅薄，不知这钧山王是何人……”
路途又黑又长，侍从也是个闲不下的性子，便积极地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她。
钧山王是当朝圣上的叔父，封地在山南一带，前段时日才回到洛阳复命。钧山王骁勇善战，鲜少与世家重臣往来，为人严肃不苟言笑，连皇上都不大待见他。与此同时，他还是是梁晏的姨父……

第12章
春猎的事被搅得一团糟，皇上也被勒令送回了宫。各大世家的人去了许多，皆是叫这祸事闹得疲累不堪。
太后出身夏侯氏，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如今以魏氏为首的世家权势滔天，太后一面想拉拢魏氏，一面又提防着他们，时不时出手打压。此回春猎闹出这样的祸事，却交予了魏植去善后。
魏玠回到魏府的时候，正是晨光熹微，天色仍朦胧着，空气里带着清早的凉气。魏恒身边的侍者等候已久，传话让他去父亲的书房。
魏恒一夜未眠，眼下泛着困倦的青黑色，见魏玠进了门，挥挥手让侍者出去。
“昨日可有伤到？”
“孩儿一切都好，让父亲担忧了。”
魏恒仍沉着一张脸，问道：“听闻昨日你和府里的薛娘子一同遭祸，她是你二叔房里的远亲？”
魏玠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说道：“薛鹂不会将此事传出去，父亲请放心。”
魏恒不禁皱起眉，语气中带了隐约的几分警惕。“兰璋，你该注意分寸……”
魏玠面色坦然，语气没什么起伏。“父亲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听到这话，魏恒也感到自己太过狭隘，魏玠向来约束自己，更不会轻易为女色所惑。他做事也一向稳妥，不会给人留下口舌。如今既肯定薛鹂不会透露，便不是袒护她的意思。毕竟是魏植的人，若能不起事端也是好事。
“你做事为父向来放心，昨夜你也劳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你二叔近日恐要忙得抽不开身，二房那边的事若我不在，你便记得帮衬一二。”
“孩儿知道了，父亲也早些歇息。”
魏玠出了书房返回玉衡居，在回廊处见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似是怕被他发现，迅速地将脑袋了缩了回去。
晋青低声道：“是薛娘子身边的侍女。”
魏玠面色无虞，并未侧目去注意那处的动静。“不必管她，回去吧。”
等他们走远了，银灯才松了口气，小跑着回到桃绮院向薛鹂复命。
不等她走进薛鹂的房间，就听姚灵慧训斥薛鹂的声音。
“好不容易才叫你舅父将你也带去，你便这般不争气，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我的脸都叫你丢尽了。竟还去纠缠魏玠，府里一早都传遍了，你若再不注意分寸，我们母女迟早要被赶出魏府……”
薛鹂始终沉默着没有应声，银灯听得满腔怒火，恨不得推门进去为薛鹂辩驳，然而再气愤也只能强忍着，一直等姚灵慧说够了离开，银灯才悄悄进去想安慰薛鹂。
“娘子莫要将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她才一开口，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嘴里。眼前的薛鹂并非她想象中哭红了眼的模样，虽说衣衫凌乱了些，脸上却没有一滴泪水，反而慵懒地斜倚着软榻，优哉游哉地喝茶，半点没有伤心的模样。
薛鹂面上带着几分对姚灵慧的不耐，如今见银灯回来了，才敛了敛神色，说道：“何必为此伤心难过，阿娘一直如此，你也不是第一回 见了，怎得比我还要气愤？”
银灯愤愤道：“我只是为娘子不平，分明受了那样多的委屈，夫人还听信谣言指责娘子，半点不问起你受到的惊吓……”
薛鹂垂下眼，忽然觉得银灯的话格外刺耳。“魏玠可是回来了？”
“大公子已经回来了。”
“他看到你了？”
银灯心虚道：“这……兴许没看到。”
那便是看到了，即便他看不见，那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也能看见。薛鹂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了，你也累了，去歇息一会儿吧。”
等银灯出了房门，薛鹂才挽起袖子去看小臂的伤，凝固的血迹已经用湿帕子擦净，此刻再看伤口也没那么唬人了，只是不知魏玠的伤药何时才到。
她一夜不曾阖眼，此刻想闭眼歇息，脑子里又回响起薛娘子的训斥。无奈下只好揉着眉心坐起身，随意拿起本书扫了两眼，正好又是哪个魏玠的爱慕者写给他的诗赋。
“无趣。”薛鹂忍不住叹了口气，然而想起魏玠的相貌，又不禁小声嘀咕：“皮相倒是值得一看……”
魏植为了刺客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管教二房的子女们，于是有几个胆大些的便开始偷懒，时而装病不肯去听学。薛鹂还没弄清楚钧山王是怎么一回事，便没传出忙着去夫子授课，夜里回去还要完成课业。
到底是魏氏的子孙，自幼受名家教习，不会如薛鹂一般为了课业焦头烂额，以至于旁的事都只能暂时搁置。
薛鹂从书院回去，小心地扒开袖子，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难看的血痂。除了前几日魏玠派人来送过书稿和伤药以外，她便连他的影子都没能看见。
想到此处，薛鹂起身取出角落里被布帛包住的物件。
“银灯，午后随我出去一趟。”
银灯疑惑道：“那里头究竟是什么？”
薛鹂睨了那物件一眼，淡淡道：“琴。”
一张害她废了许多心思的破琴。
想到此处她便觉得心底堵得慌。那日她将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了那兵卫，托付他将魏玠遗落的琴找到后包好送到魏府交予她，谁知那人极为贪婪，料定这琴于她而言意义非凡，拿到了琴又不肯给她，让她又拿一千钱才肯罢休。
薛鹂几乎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钱都用在了魏玠的破琴上，若他再无动于衷，她必然会气得连饭也吃不下。
午后薛鹂带着银灯在洛阳绕了许久才找到一家琴坊，制琴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脾气出了名的古怪，虽说制琴的技艺极好，却不大喜爱达官贵人，认为他们大都是些附庸风雅，丝毫不爱琴不懂琴的人。
洛阳上好的琴坊并非只此一家，薛鹂也是听闻他性情古怪才特意来找他修琴。到了以后果不其然不受待见，在琴坊的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老者才终于正眼看她，开口道：“你的琴？”
薛鹂恭敬道：“回先生的话，是我表哥的琴。”
老者冷声道：“连琴都不肯亲自来修，可见不是爱琴之人。”
这便是不肯修的意思了。
薛鹂也不恼，心底却是有些不屑的。说到底不过是个物件，哪里来得爱不爱，还要抱着破琴跪下求他不成。然而也只是想想，她面上仍旧恭敬，继续站着等他松口。
站了约莫有两个时辰，期间老者虽不松口帮她修琴，却要她帮着递刀具与墨斗。
琴坊的客人不多，衣着打扮也不尽相同，有穿着华贵的士人，也有一身素衣洗到发皱的儒生，只是言辞间都极为珍视怀里的爱琴。
薛鹂好在耐性足够，站了三个时辰，腿脚都酸麻得厉害，眼看天色晚了，只好拜别老者转身离去，语气依旧恭敬，没有丝毫怨怼。等她要走出琴坊的时候，老者才开口叫住了她。“琴留下，三日后来拿，来晚了我就劈了琴当柴禾烧。”
回府的路上她顺带买了一份栗子糕，让银灯送去给魏玠和魏礼，算是谢过他们在夏侯信面前对他的维护。以免这几日不见，魏玠会扭头就将她忘了个干净，总要找个理由让她的名字时常在他的眼前耳边出现。
夜幕降临，魏玠早早回到了玉衡居，书院的夫子前来寻他，声称家中有事无法抽开身，托他暂且去书院授课。如今魏植不在，换了旁人未必能管教住心高气傲的魏氏子孙，最后想来想去，唯有魏玠是最合适的人选。
魏玠应允后，夫子才满面春风地离去，而后家仆提着一份油纸包着的糕点送来。
晋青皱着眉接过糕点，拿到魏玠面前，说道：“主子几次出手维护薛娘子，莫非当真教她动芳心？”
晋照面无表情道：“这有何奇怪，爱慕主子的人还少吗？”
魏玠听他们议论自己，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说：“拿下去吧。”
片刻后侍女端着食盘走近，将食盘转交给晋青，说道：“府里新捕的鲈鱼，家主说先给公子送来。”
魏玠听到鲈鱼二字，脑子里莫名冒出了薛鹂的名字。
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他不知为何突然记起，薛鹂也喜爱鲈鱼。

第13章
薛鹂花费大价钱赎琴，为了修琴回府的时候又耽搁到很晚，姚娘子知道她动用了所剩不多的银钱，夜里的时候在她耳边幽幽怨怨地说了许久，以至于让她写课业都无法专心。
授课的夫子很严厉，兴许是名士都有傲气，总是不屑于将话多复述两遍，亦或是讲得再简洁易懂些。夫子的确是博闻广识，因此授课时时常引经据典，将本就晦涩难懂的典籍说得更为高深。薛鹂并不是有着极高悟性的人，对此总是似懂非懂，在课业上较其他人要花费更多时间。
姚娘子睡下后，她还在书案前挑灯夜读，直到两眼发昏了才揉着眉心合上书，此时又不禁想到魏玠有雀目之症的事。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必定不需要像她这般为了课业绞尽脑汁，雀目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不过是再小不过的瑕疵，何必还要苦心隐藏。
只是既然魏玠在乎，如今她便成了极少知晓内情的人，必定会在魏玠眼中有所不同。
由于薛鹂睡得晚，次日便显得有几分憔悴。
夫子到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抬眼去看，不等她站起身行礼，就听堂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后室内鸦雀无声，往日的窃窃私语都不曾出现。
她疑惑地朝堂上人看去，正见到侍者换下软垫，而后魏玠姿态端正地跪坐在夫子往日的位置上。
薛鹂愕然地看着他，尚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魏玠并非第一次替夫子代课，堂中的大多与他是平辈，年龄相差无几，却依旧要对他恭恭敬敬。
他并未多言，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问道：“魏弛兄弟二人，以及李宵人在何处？”
堂中一时间没人敢回答他的问题，魏玠并未为难他们，只淡淡道：“可见夫子在时亦是如此，圣贤书自幼教导我们尊敬师长，先祖也将此条载入家规规训后人。今日之事，我会命人转告二位叔伯，也希望你们引以为戒。”
魏玠一板一眼，行事严肃到不近人情，然而魏氏的家风如此，并没有人觉得不好，反都当他是榜样。
只有薛鹂在其中格格不入，她觉得魏玠在说起这些话的时候，会莫名显得更加冰冷无趣，就像是高台上的神像般难以触摸。
魏氏处处都是规矩和礼法，也处处都透着死气沉沉。
好在魏玠授课要有有意思的多，他虽严肃了些，却也十分有耐性，并不刻意卖弄，而是将经典讲得细致易懂，若见人面露疑惑，还会和悦地停下询问。
授课的人是魏玠，薛鹂本是极有兴趣想认真地听学，奈何昨日实在耽搁得太晚。她又恰好坐在窗边，暖融融的春光照进来，晒得她骨头都发酥，困意涌上来抵挡不住，不知不觉间她的脑袋便低了下去。
魏玠翻过一页，再抬眼的时候，便看到了端坐的几人中，只露出乌黑发顶的薛鹂很是显目，想要忽视都难。
他做事一向很公正，因此还是起身去叫醒了薛鹂。
薛鹂悠悠转醒，目光落在木制的地板上，雪白的袍边堆叠着，像是团了层莹白的雪，让她瞬间打起了精神。她抬起脸看到魏玠平静的脸，堂中众人的目光集聚在她身上，饶是她再大胆，此刻也不禁有几分赧然。
“表哥。”她极轻地唤了他一声，带着点恳求，亦或者说更像是撒娇，求他不要为难。“我知错了。”
本不是什么大事，魏玠也没有为难的意思，只是提醒道：“专心。”
薛鹂点点头，再坐下去的时候当真是半点困意也没了。
等魏玠讲完课要离开前，魏蕴抱著书跟上去，看向他的眼神好似都在发亮。“堂兄，我有几处不懂，你能再为我讲一遍吗？”
魏玠点了点头，其余人见了也都跃跃欲试起来。
他来者不拒，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无论是对谁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连衣角都不曾被他们碰到。
薛鹂因为与魏玠一同被找到的事，已经被人编排了好些话，此刻哪里敢不知死活地当他们面凑上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先一步离开了。
魏玠从书院离开后，身边总算清静了下来。那些人身上带着不同的气味儿，混杂在一起让他觉得分外不适。
走到回廊转角处时，背后传来一声娇柔的“表哥”。
他脚步一顿，心中竟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是觉得“果然如此”。
他回过神，面色和沐地看向薛鹂。
“可是还有何处不懂？”
薛鹂小跑着跟上他，因为身量不高，她要仰起脸看他，春光如练，落入她乌黑的眼瞳，似澈净的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方才我不是有意睡过去的，表哥莫要生气……”
魏玠倒是没想到，薛鹂第一句竟是为了解释这件事。
“我并未生气。”魏玠淡淡补充了一句。
薛鹂这个时候才露出主要的目的，将怀里的书本抽出来翻开。在魏玠的面前有意露出她做了大片的批注与释义，最后再苦恼又为难地看向他，“我实在愚笨，其余人都能明白的东西，唯有我总是听得似懂非懂，表哥讲得那样细致，我却不留神睡了过去。”
魏玠的目光落在她写满了字的书上，眉头轻轻一蹙眉，看她的眼神也沉了几分。
无论薛鹂话里有几分真心，她倒是能装得十分认真，虽说那些字写乍一看杂乱无序，细看却能从中辨出他落笔的几分形似。可见薛鹂的确下了些功夫，并非嘴上说说。
“方才在堂中为何不来问我？”他心中已多少猜到了缘由，却还是想听一听薛鹂会如何回答。
薛鹂秀致的柳眉低垂着，别开眼不看他，连语气都变得低落。“鹂娘身份低微，不敢总是在人前缠上表哥，春猎一事已害得你落人口舌，我心中有愧……”
分明她才是无辜遭祸的人，却反要将魏玠捧高，竭力贬低自己，好让他高高在上的怜惜她，一再对她心软。
这种招数薛鹂屡试不爽，魏玠再如何清傲也是凡夫俗子，同世上的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没有男子不会妄想英雄救美，他们都将自己想成英雄，突然出现将柔弱的美人从苦难中救出来，再拍着美人的肩抚慰她。
她说完后，偷偷去看魏玠的表情，却正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一张脸，他的目光似乎早已看穿一切，让薛鹂没由来地心中发紧，有些不安地捏紧了手中书册。一瞬间她便明白了，有些招数对魏玠未必适用。
魏玠盯着薛鹂，忽然觉着她虽愚笨，却也算努力刻苦。他从前还未见过这样的人，为了引诱他肯费这样多的心思，也不知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何处不懂”，他耐性十足，温声说道。“你可以问我。”
连着三日，每当魏玠走到回廊处，都能听见一声轻快的呼唤，而后他不必回头，便能想到身后人提着裙角追上他的模样。
薛鹂的确很认真，也并非她口中所说的那般资质愚钝，还不至于让他感到心烦。薛鹂请教他过后不会立刻离去，而是跟在他身后再走一段路，与他说几句琐碎的小事。
他并不关心桃绮院养了什么花草，也不想知道她给莲池里的鱼取了什么名字，偏偏这些都强硬地挤入他的脑子里，和薛鹂这个人一样突兀又蛮横地留了下来。
估摸着取琴的日子快到了，薛鹂带着银灯出了府。亦如她去的时候一样，老者并未痛快地将琴交予她，而是晾了她好一会儿。期间薛鹂百无聊赖地听着来往的客人说话，却不曾想也能捕捉到要紧的消息。
“听闻赵统那张琴被衡章县主买下了，今日一早去取的琴，足足卖了五万钱，琴倒是好琴，可惜了，落到这样的人手里，也不知是否要被她带回去讨好哪个面首……”说话的人语气里都带着一股酸意，听者也连连咂舌。
正在此时，老者将薛鹂带来的琴递给她，板着脸说：“修不回原样，勉强用吧。”
薛鹂谢过后，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魏玠若是不要她修好的琴，应当能让她事半功倍。

第14章
一张坏掉的琴即便重新修过，还是难免会留下痕迹。衡章县主爱慕魏玠，特意买下名贵的琴送与他，如此一来，薛鹂找人修好的琴，魏玠再收下的可能性便小了许多。
衡章县主不是个端庄含蓄的人，既买下了琴，必定会立刻送到魏府。薛鹂让车夫快些回府，等她到了府上再让银灯去问家仆，果然她不在府里的时候，衡章县主已经登门拜访了。
薛鹂装作毫不知情，让银灯先回去，而后亲自去玉衡居给魏玠送琴。她抱着琴走得有些吃力，长长的一段路，走到最后她的胳膊都酸麻得快要抱不住了。
路过的有侍女认出了薛鹂，看出她是要去找魏玠，待她走远了，不禁小声与同伴议论。
“前些时日在春猎时缠上大公子的便是这位薛娘子吧？她不是二房的人吗？怎得又到这儿来了，是来找大公子的？”
“大公子什么样的美人不曾见过，自取其辱罢了，不必去管。”
“若她做得过火，迟早会被赶出魏府……”
走到玉衡居时，薛鹂累得浑身发热，白皙的面颊也泛着一层薄粉。她平复了呼吸，对着守门的家仆盈盈一笑，嗓音温婉道：“我是二房的薛鹂，可否让我见一眼大公子，我有东西想交给他。”
家仆对上薛鹂的眼神，忽地有些哑然，赶忙低头说是，而后转身去了内院告知魏玠。
过了片刻，家仆独自回来，面上带了几分歉意，说道：“大公子有事，不能亲自前来，薛娘子有什么东西转交大公子，可以先把东西放下。”
薛鹂听了这话，不禁在心中冷笑。魏玠当真是个目无下尘的贵人，她走了这么远给他送琴，不来见一面便罢了，竟连请她去玉衡居坐坐都不肯。
尽管再恼火，薛鹂还要忍下疲累抱着琴，露出一副失落的表情。“那我再等一会儿，我想亲自将东西交给表哥。”
家仆听到表哥二字，不禁睁大眼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薛鹂坚持如此，二人也不好多劝。
好在她并未等太久，玉衡居的客人便出来了。
薛鹂听到脚步声抬头朝来人看去，正对上梁晏惊讶的一张脸。
“薛娘子？”他惊讶地快步朝薛鹂走来，疑惑道：“你来找兰璋？”
薛鹂心上一紧，忽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她只好慌乱地点了点头。
不等梁晏再问，他身旁的衡章县主秀眉紧蹙，面色不悦地看向薛鹂怀里的抱的物什，问道：“你来给他送琴？”
她上下扫了眼薛鹂的装扮，语气里是明晃晃轻蔑。“你凭什么以为他会收你的琴？敢问你这张琴出自何人之手？”
衡章县主买下的琴用简雅的雕花木箱搬来，家仆仿若抬珠宝一般小心翼翼，而薛鹂的琴只用素布包裹，露出的一角显然有过磨损，即便经过了修补，依然看得出明显的痕迹。
薛鹂本就是刻意露出痕迹，如今被衡章县主讽刺也是她意料之中。
梁晏见薛鹂眼眶泛红，一副委屈到说不出话的模样，立刻皱眉训斥衡章县主。“你说她做什么？她又不曾得罪你。”
被梁晏说了一句，衡章县主又看到薛鹂哭得柔弱可怜，语气也弱了几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又不曾出言辱骂她，如何就哭了？魏兰璋是什么人，我若是拿这种破琴去见他，必定被乱棍打出来，我好心提醒还不成吗？”
薛鹂悄悄抬眼去看梁晏，他还在不满地替她说话，站在她身前时的身影比从前更要高大坚实。
“郎君。”她低声唤他。
梁晏扭过头看她，眼神关切，也仅仅只是关切。“薛娘子莫要同她计较，她对旁人也是如此，断没有欺辱你的意思……”
“我知道，县主说的也是事实。”她心上忽然变得柔软，好似有温和的春风拂过，此刻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被吹走了。“只是……多谢郎君。”
来的路上虽累，然而此刻能见到梁晏，能同他说上话，好似也都值得。
衡章县主似乎心情不大好，又扫了薛鹂几眼，不耐道：“话已至此，你要送这破琴尽管去，我们走。”
梁晏对薛鹂歉意一笑，无奈道：“我还有事，薛娘子再会。”
“再会。”
家仆见薛鹂被衡章县主说到眼眶都红了，在梁晏走后不久又替她传了一次话。这一次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晋青，似乎是为了让薛鹂死心，晋青板着脸，语气比往日冷漠了许多。
“大公子还有事，请娘子先回吧。”
薛鹂愣了一下，说道：“可是这琴……”
晋青又说：“琴是玉衡居最不缺的东西，大公子让在下谢过娘子，这张琴还请娘子留下。”
家仆不忍地看了眼薛鹂，半点不意外这种结局，为了讨好魏玠前来送琴的人数不胜数，能够做他入幕之宾的却只有寥寥几人，何况是薛鹂这样心怀不轨徒有美色的女子。
晋青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薛鹂，正想缓和语气安慰一句，就见她面色发白，苦笑道：“的确如此，怪我没有自知之明，玉衡居好琴无数，我又何必……”
她话未说完便停住了，似乎是知晓自己失言，又别开脸，抿着唇一言不发。
正当晋青以为薛鹂还要纠缠下去的时候，她又对家仆道了谢，毫不犹豫地抱着琴转身离开。
薛鹂抱着被裹得很笨重的琴，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家仆探出头看了一眼，被晋青拍了一巴掌。“让人见了像什么样子？”
家仆幽幽道：“这还是第一回 见薛娘子，原来真是个美人。”
晋青冷嗤一声。“好歹也是玉衡居的人，怎能为美色所动，大公子若知道了必定罚你。”
“大公子严己宽人，不会如此。”家仆反驳道。
薛鹂一路走走停停，时而揉一揉酸软的手腕臂膀，回到桃绮院已经耽误了好些时辰。银灯见她抱着琴又回来了，提着木桶惊讶道：“娘子怎么又将琴带回来了？”
薛鹂低落地叹了口气，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很快银灯擦净手也跟了进去。
一炷香的时辰后，银灯抱着琴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桃绮院的门。
正是夕阳西落的时候，浓艳至极的晚霞如一片火海，红光周围浮着层橙黄的光晕。余晖照下来是迷醉的橙红，亭台楼阁仿若也烧起了熊熊大火，这大火随着地砖，蔓延到了魏玠的袍角。
魏玠站在檐下，正在看院子里的花树。春日过了，海棠也渐渐凋零。
魏玠一动不动地站着，夕阳的光辉为他的身影覆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更衬得他俊美不似凡人。
晋青抱着琴进来，出声道：“主子，薛娘子的侍女将琴送来，说了一番话便丢下琴走了。”
素布已被拆开一半，露出魏玠熟悉的琴身。他脸上没有多少意外，事实上当日春猎过后，他曾让人折返回去寻找这张琴，找了许久也没有琴的下落，那时他已猜到琴多半是在薛鹂的手上。
“修得还算不错。”他轻笑一声，语气却冷淡。
“薛鹂的侍女说了什么？”魏玠没有去碰那张琴，目光重新移到花树上。
“薛娘子的侍女好像很生气，她说这张琴薛娘子花费了许多银钱，低声下气求一个老者修好，为了修琴还在琴坊站了三个时辰。谁知衡章县主讽刺便罢了，大公子竟连亲自见一面都不肯。早知衡章县主来，她必不会自取其辱……”晋青说到此处便停下去看魏玠的表情。
魏玠面上没有半分动容，目光从那张琴上淡淡掠过。
“将琴送回去，薛娘子若是不要，便将琴送到柴房，不必拿来给我。“
晋青顿了一下没有动作，他似笑非笑地问：“你替她委屈？”
晋青连忙否认：“属下没有。”
“她是自讨苦吃，不必替她委屈。”
薛鹂果真让人将琴送了回来，于是衡章县主与她送来的琴，都一齐摆在了柴房。
次日魏玠照常去书院授课，再无一人敢装病不来，课上众人也都安分地端坐着，生怕被寻到错处。
薛鹂坐在最后面，眼睛略显红肿，听学时也显得心不在焉，始终不曾抬头看过他。
听学过后，照例又是好几人围上前请教。
魏玠亦如往日回到玉衡居，并未有任何不同。
只在途径回廊转角处，他下意识脚步一顿。
这一次身后没有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也没有人故作娇柔地唤他“表哥”。

第15章
薛鹂与姚灵慧到魏府已经有一阵子了，春寒消退，日光也变得暖和。魏府什么都好，无论是吃穿用度都是她们在吴郡时无法比拟。更没有咄咄逼人的薛氏一族，薛鹂在此处过得还算快活，只是魏玠此人实在是一块难啃的木头，总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白费功夫。
自她将琴送回去以后，便开始刻意与魏玠拉开距离，不再主动接近他。只是即便如此，魏玠似乎也不曾有过动容，课上连多看她两眼也不曾。
薛鹂因为去送琴的事被府中家仆看到，渐渐地在府中传开了，而魏玠又待她冷淡，如今的她俨然已经成了攀权富贵，妄图染指魏氏大公子的祸水。魏蕴也开始带人毫不掩饰地排挤她，听学中途下了雨，堂外雨雾弥漫，凉风卷着雨丝，吹入堂中驱散室内的闷热。
薛鹂虽来得早，却在魏蕴的“劝说”下坐在了窗边。凉风细雨都飘在了她身上，不多时，她一侧身子已经开始濡湿，碎发也一缕缕地贴在颊边。
魏蕴出身名门，她认定薛鹂寄人篱下，必不会蠢到忤逆她的意思。不屑对薛鹂使用什么伎俩，即便是打压也都摆在明面上，众人看了也不会选择为了一个表姑娘与她交恶。
魏玠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薛鹂苍白的脸色，而她依旧一声不吭，没有任何与他求助的意思，只要此刻薛鹂开口，他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分明她对求人这种事十分擅长，如今又何必故作矜持姿态。
连绵的雨水从檐角滴落，庭中的草木也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苍翠无比。
薛鹂十分厌恶雨天，就同她厌恶吴郡这片故土一般。
她小时候并不貌美，相反还因为相貌丑陋时常受到薛氏其他子孙嘲笑。那个时候她染了怪病，面上生了许多红疮，治了许久不见成效，正逢父亲抛弃她们母女，旁人对她们的欺辱也变本加厉。
如今魏蕴等人对她的奚落排挤，同过去她所经受的那些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是被蚊虫叮咬般的无关痛痒，她只是因魏玠而生出了些许挫败。
若他当真是不为所动，那她绕这么一大圈去靠近梁晏，兴许也只是个错误，到头来误人误己，反讨不到半点好处。只是除了从魏玠下手，再没有更快的法子能引诱梁晏，倘若她徐徐图之，周素殷便要与梁晏履行婚约。
薛鹂沉思的时候下意识蹙眉，落到旁人眼中便是弱柳扶风的可怜美人，恰如海棠凝露，好不娇艳动人。堂中无论男女，尽管手里捧着圣人辞赋，目光却情不自禁向薛鹂飘去。
“……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魏玠的声音忽然一滞，目光缓缓从堂中扫过，薛鹂也同众人一般朝他看去，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总觉得魏玠的目光落在她的位置时顿了一下。
他将书放在身前的书案上，静谧的室内这一微小的声响，却让人听出了几分重量。
“魏弛，细讲方才这段。”
被他点到的人一个激灵，忙站起身行礼，而后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一侧的兄弟。
魏玠的表情还算和睦，温声提醒道：“不可分神。”
薛鹂莫名觉得他是意有所指，在心中暗骂了两句，再不敢胡思乱想。而这次听学结束的很早，薛鹂一双腿总算没有跪坐到酸麻，只缓了一会儿便站起来。
堂外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侍者们已经赶来迎接，只剩她迟迟没有看到桃绮院的人，只好站在檐下僵等。
薛鹂好生站着，忽然被人从后撞了一下，险些从廊上栽下去，好在有人从后拉住了她的手臂，避免她摔得一身泥水。
“当心些”，魏弛扶稳她，问道：“怎得还不走？”
见到是魏弛，薛鹂压下心底隐约的失落，略显疏离地同他道谢：“多谢郎君相助。应当是我的侍女有事耽搁了，兴许很快便会来。”
魏弛对上她苍白而娇美的一张脸，不禁有些无措起来，方才要说的话竟也忘了个精光。
“那……那我把伞给你。”
薛鹂愣了一下，摇头道：“郎君先回吧，我再等等。”
魏弛同样是个高傲的人，不会在薛鹂拒绝后再去纠缠，很快便带着人走远了。
眼看所有人都走了，薛鹂还站在檐下孤零零地望着雨水落下。不过多时，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薛娘子。”
薛鹂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来人。
晋青将一把伞递给她。“这是大公子让属下送来的。”
“不必了”，她并未伸手接过，而是毫不迟疑地摇头拒绝，语气中满是疏离。“你拿回去还给……还给大公子，替我谢过他的好意。”
话虽如此，薛鹂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倘若魏玠当真半点反应也没有，她必定会气闷到连饭都吃不下。如此一来也算稍稍安心，至少说明他并非没有半点动容。
很快银灯便淌过水洼，小跑着出现在薛鹂面前。
见到书院已经没了多少人影，银灯也知晓自己来晚了，急忙解释：“是夫人突然要吃甜羹，奴婢不是故意怠慢姑娘。”
听到这个说法，薛鹂一点意外也没有。阿娘总是将自己放在第一位，心里何曾真心实意顾及过她，叹口气说道：“不碍事，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在看到一片白色衣角后便迅速收回目光。
银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薛鹂无奈，说：“你想问什么？”
“娘子可是心悦大公子？”银灯语气里满是担忧，见到薛鹂表情不变后，才大着胆子继续说：“虽说大公子的确是举世无双的人，可这样的人必定极难接近，娘子若是不能如愿，日后必定是伤心难过。”
薛鹂挑了挑眉，不禁觉得好笑。这话说的已是委婉，即便连银灯也不觉得她与魏玠有任何可能。以魏玠的身份，日后必然会娶一个望族出身的女子，而魏氏家风严苛，男子不可狎妓，不可纳妾蓄养外室，薛鹂再如何博得魏玠欢心，日后无法嫁与他也是白费功夫。
薛鹂幽幽叹气，说道：“你且放心，我不会伤心难过。”
银灯听到这话愁得眉毛都皱成一团了，看薛鹂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回到桃绮院后，姚灵慧正拿着两块衣料比对，一见薛鹂便皱起了眉，斥道：“你怎得才回来？”
薛鹂没好气道：“阿娘不让银灯来接我，难不成要女儿冒雨回来。”
姚灵慧想起这件事才敛了敛神色，只是眉毛依然皱着，不悦道：“前几日才与你说过，此处可不是吴郡，能由着你使那些手段。魏玠不是你能肖想的人，若你再失了分寸，连累我也叫人耻笑，便也无需人赶你出去，索性早些收拾行囊回吴郡，嫁与那无用的沈氏小子。”
薛鹂听得心烦，不禁后悔回来太早，待摆脱姚灵慧后，雨势愈发大了，屋子里极为沉闷。她索性带着银灯去了魏氏的藏书阁，好寻一处清静的地方。
魏氏的藏书比皇室有过之而无不及，许多传世孤本都在此得以保存。魏氏大房一脉不断网络名士修复整理典籍，魏玠也曾亲自编写了一系列名录。许多投奔魏氏的门客，除了求尊荣，取富贵的志向外，更是想一阅魏氏的名贵藏书。
藏书阁一共三座，薛鹂就近去了一处，看守的侍者不认得她，等她报出了身份后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放她进去，且再三提醒她不可损毁私藏任何书页。
银灯不能跟着，薛鹂便让她先回去。
藏书楼建得宏伟，却也因为太过老旧，宽阔的屋子显得太过阴冷，如今下了雨窗子也都紧闭着，即便有三两盏烛火照明，依然显得昏暗无比。
薛鹂走在此处，实在是觉得压抑沉闷，空气中也透着潮湿的霉味，老旧的楼梯偶尔也会吱呀作响。她忽然有些后悔，此处显然不是个解闷的好地方，然而来都来了，这么快便出去未免显得她不识货。
她又往上走了几层，勉强从墙壁上取下一盏油灯，小心翼翼拿在手中照明，而后沿著书架去找心仪的藏书。
藏书阁实在安静，今日又下了雨，来的人便更少了。听到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薛鹂正踮着脚去够书架上的卷轴，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来人，
昏黄的烛火摇动，照出魏玠如玉的的容颜。
薛鹂与他四目相对，不禁张了张嘴，忽然有些百口莫辩。
如何这都能遇见，正是多晾他几日的时候，忽然此地相遇，岂不更显得她耐不住性子，千方百计地要勾引他。
薛鹂收回够书的手，故作冷淡地唤他：“大公子。”
魏玠进来之前，侍者已同他说过藏书楼有什么人，按规矩本是要让外人先出来，然而不想会是薛鹂，他便没有让人来打搅，任由她留在此处。
如今倒是连表哥也不叫了。
魏玠点头，端着油灯走近她，问道：“薛娘子方才在找哪一本？”
薛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而后指了指方才艰难去够的书。
魏玠轻而易举拿下来，却没有立刻递给她，只是扫了一眼，说道：“这一本虽说传世最久，错漏处却太多，换一本最好。”
说完他将书放回去，又拿了另一侧的善本递给她。
“多谢大公子。”薛鹂态度冷淡地道谢，魏玠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于他而言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帮她取下书后，他略一颔首便离去了，并没有再同她多说什么。
薛鹂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冒起一股无名火。
魏玠到了此处，她便半点看书的兴致也没了，草草找了两本杂书便要离开。不曾想刚走出两步，忽地一阵凉风拂过，手里的烛火倏尔便熄灭了，她的眼前顿时昏黑一片。
也不只是哪一处的窗子没关好，让风吹了进来。好在并非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她便小心翼翼地朝着楼梯走去，却在那处看见了一个显目的白色身影。
魏玠手上的烛火也熄灭了，他手上拿着几本书，正朝着楼梯的位置走去，再往前几步便会跌落。
薛鹂想起他是雀目，此刻应当目不视物，忽然有些恶毒地盼着他摔下去。而她也好温柔款款地出现，做他此时此刻唯一的能求救的人。
然而这个念头也仅仅是出现了一瞬，她便下意识开口叫住了他。
“表哥，前面是……”
她边说着边快步奔向魏玠，想将他从危险处拉开。然而藏书楼昏暗不清，连她也没注意到一处因年久未曾修缮的木板翘起。
薛鹂朝魏玠跑了没两步便猛地摔了出去，层叠的裙摆忽而散开，形态宛如一朵巨大的木芙蓉。
魏玠听到一声巨响，循着声音看向薛鹂的位置。
老旧的地板上有着凸起的木刺，此刻都穿进了她的手掌，疼得她闷哼出声，她咬牙出声道：“魏玠，你等一等，不要乱走……”
魏玠明白了她的意思，忽地有些想笑。此处是魏氏的藏书楼，即便他闭着眼，也比薛鹂熟悉此处的布局，自然不会不知道前方是楼梯。她倒是别扭至极，一面想算计他，一面又不忍看他跌落。
薛鹂暗骂着想要爬起来，然而手掌实在太疼，才动了两下便忍不住泛起泪花。
不等自己起身，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捞了起来。微凉的衣料从她脸颊拂过去，垂落的发丝轻轻掠过她的眼睑。就像冰凉的雪，落下只一瞬，忽而便消失了。
魏玠的声音离她很近，就像是将她抱在了怀里一般。
“可还能站起身？”
薛鹂咽下即将出口的道谢，因疼痛而委屈地轻哼了两声。“动不了了。”
魏玠沉默了一瞬，她忙又说撒娇似地说：“表哥……好疼……”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也变得清晰可闻，连彼此的衣料摩挲声都能听得清楚。薛鹂半晌没得到他的回答，只恼恨自己方才太过心善，就该看着他摔个半死不活。
好一会儿了，忽然响起魏玠似笑非笑的声音。“方才不是还唤我魏玠？”

第16章
阁楼外是风雨拂动树叶的沙沙声，而阁楼内却静谧到薛鹂能听见魏玠的呼吸。
她越是靠近魏玠，那股不适感便会越发强烈。此刻二人的距离终于如她所愿拉得极近，几乎她只要再一抬头便能触到魏玠的下颌。
魏玠半跪着扶住薛鹂，雪似的衣袍垂落，与她的粉白裙裾层叠在一起。
尽管已经这般近了，薛鹂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瞬冷静了下来。她似乎高兴得太早，如今的魏玠待她的每一分容忍，也许都是出于修养，与男女之情没有半分干系。倘若有丁点心动，他此刻应当在怜惜地哄她安慰她。
爱慕薛鹂的男子犹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有人对她是一片真心，因此一个男子待她究竟是有几分情意，她当然分得清楚。
薛鹂疼得咬紧牙关，手掌火辣辣地疼，早知自己要遭罪，她便任魏玠跌下去好了。
“我方才也是一时情急，不曾有旁的意思，还望……望表哥莫要责怪。”
她话音才落，便听魏玠温声道：“得罪了。”
紧接着她的身体忽然腾空，一双有力的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裙角曳出花瓣似的弧度。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扶住了魏玠的肩，导致伤口又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魏玠将薛鹂抱起的那一瞬，仍是抑不住心底的不适，女子温软纤细的腰肢，如同沾满泥污的毒藤，让他在触碰的那一刻下意识皱眉。
然而他听见了薛鹂疼到吸气的声音，以及她刻意将头靠近他的举动。
薛鹂发间的玉石流苏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碰撞出泠泠的轻响。
她轻轻去碰他的肩，提醒道：“表哥若是看不清莫要逞强，还有我在呢。”
魏玠听出她明面上是对他的关切，实则是担心他乱走，届时连累了怀里的她罢了，也不知她话里究竟有几份真情。
然而薛鹂这样的人，却又让他想起了幼时遇见的一只鸟。那只鸟靠近他的窗子，吃掉他桌案上的瓜果干栗。他并不去驱赶，仅当作鸟儿是彼此唯一的同伴。偶尔它也愿意亲近地跳上他的肩头，他以为那只鸟儿待他也是特殊的，只是又在台阶前看到了它正在啄食家仆掌心的粟米。鸟儿待他与旁人并无不同，不过是为了吃食。
他心底忽然感到失望，这只鸟便不再有趣，而后在它下一次落在桌案之时，他悄无声息地掐死了它。那也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的事，事后他有过懊悔，每当再次回想，他感受到的便是一种令他感到不齿的情绪。
薛鹂便是一只善于蛊惑人心的鸟，魏玠深知自己不会是她第一个想要引诱的人，同样为了“吃食”，转身她亦会对旁人如此，只是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幼时无知的孩童。他不会蠢笨无知到被她低劣的伎俩吸引，更不会因为她的美丽和花言巧语而迷失。
薛鹂低估了魏玠对藏书阁的熟悉程度，几乎无需她提醒，他便绕过书架，将她稳稳放到了窗前一处小憩的软榻上。而后他顺着漏进来的光推开窗，让眼前暂时得到了光亮。
薛鹂借着窗子照进来的光，这才有机会仔细察看自己的手掌。然而再一看魏玠的反应，仍是一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仿佛那得体的姿态永远无法打破。
“你先在此等候片刻，我会命人送你回去。”魏玠说完似乎要走，薛鹂心下一急，伸手便去扯他袖子，衣袖从掌心猛地抽开，疼得她立刻忍不住冒了泪花。心底又是委屈又是后悔，不禁恼怒道：“我早先不知表哥今日会到此处来，若早知晓了，必定不给你添麻烦。表哥且放心，日后……日后我再不烦你。”
魏玠回头去看的时候，她正眼眶红红地瞪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似乎是什么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此刻倒真有些分不清，薛鹂表现出来的悲喜究竟有几分是真。
“我并非故意为之。”
回想起梁晏对她的维护，薛鹂更觉得魏玠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木头，语气不自觉间便染了几分不耐烦的意味。“表哥怎会有错，都怪我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魏玠低垂着眼，好奇地看着她恼火的模样。
这是装都装不下去了？
“薛娘子何故如此？”他的确没有再走，而是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薛鹂。
她想起高高在上的衡章县主，想起众人毫不掩饰的轻鄙，而后是魏玠看似温和实则凉薄的语气。
“鹂娘如今寄人篱下，与阿娘一同受魏氏照拂，按理说任由旁人说什么，我也只需记好这份恩情。任由他们说我心术不正，说我眼高于顶，身却下贱。可旁人的话……那都是旁人，我只是仰慕表哥，也不知做什么才能让你高兴。衡章县主送来的琴那样好，我无法与其相比。“她说着语气又低了几分，垂头丧气地不去看他。“那琴……罢了，表哥走吧，是我失言了。”
魏玠沉默着看她，心底一时间不知在想什么。
薛鹂这番话说的已是极为真切，她这点虚情假意简直要骗过她自己。
“这是你的真心话？”魏玠站在窗前，冷风拂动他的衣袍，而他眉眼仍带着和悦的笑意。
薛鹂噙着泪点头，魏玠在她身前坐下，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薛鹂，你很像一只鸟。”
魏玠替薛鹂清理手中的木刺，她还在闷闷不乐地说：“这几日的课业如此多，如今手伤了如何能交上去。”
她的话满是暗示，魏玠轻轻一抬眼，她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
“你可以口述，再由旁人代笔。”魏玠平静道。“这是规矩，不能因你而破。即便换做魏蕴他们也是如此。”
薛鹂不死心，继续说：“阿娘只顾自己，侍女们会的字不多，我又不让人喜爱，哪里会有人愿意帮我……”
她还想再装可怜，却听魏玠突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魏弛愿意帮你。”
只要她勾勾手指头，魏氏多少郎君都能为她效劳。
薛鹂身子一僵，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不愿让他帮我。”
她眨了眨眼，一双眸子好似含着春水，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表哥帮我。”
魏玠避开她的目光，视线移到指尖沾染的猩红上。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语气中是无奈与妥协。
魏玠答应了薛鹂，在她手上的伤彻底好起来之前，会在藏书楼与她相见，届时她口述，他代笔。
事后薛鹂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也不再娇滴滴地落泪了。侍女来接，她便跟着回了桃绮院，留下魏玠看着连绵的雨水出神，懊恼自己鬼使神差应了她的话。
然而第二日，书院的夫子便回来了，无需魏玠再前去代课。
与此同时，刺客的事也渐渐有了眉目。魏植查到了楚王与河间王头上，恰好楚王与魏玠有还算故友，魏植慌忙将此事转告了魏恒。然而证据太过明显，反而显得破绽重重。
春猎的刺客，极有可能是太后一脉的人在自导自演，好嫁祸楚王与河间王，好借此除去他们。太后将此事交予魏氏来办，便是要让他们选择。
魏植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似乎无论如何抉择，都只能将魏氏拉入泥潭。
魏玠与魏恒在书房中商讨了许久，才得出另一位人选。
“太后如今动不得钧山王。”魏玠补充道：“过几日叔父寿辰，可邀钧山王赴宴，届时暗中提醒一二，以免日后生出嫌隙。”
魏玠出了书房，并未立刻回到玉衡居。他记得藏书阁还有一个薛鹂在等着，若是他去迟了，必定又要装模作样地掉几滴眼泪埋怨他。

第17章
天气逐渐转热，薛鹂来到洛阳也有一阵子了，只是可惜为了讨好魏玠，反让魏蕴为首的魏氏女郎对她不喜，因此无论是诗会还是酒宴，她总是会被落在魏府。不过她也没有那样多的闲心，如今的她与人往来不是什么好事，何况阿娘急于替她张罗婚事，若是叫哪个出身显贵的郎君相中，阿娘必定会忙不迭替她议亲。
薛鹂坐在藏书阁的窗前，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天上的云。有魏府的门客在正在此处找书，瞧见窗前坐着的陌生女郎，时不时会用余光偷偷地打量她。
薛鹂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状似不经意地冲他盈盈一笑，那人立刻慌乱地移开眼，连手上的书都哗啦啦落了一地。她看着面红耳赤的男子羞窘地去捡书，不禁掩唇偷笑，再懒得去戏弄。
不等她收起笑意，有藏书阁的看守前来与那门客说了什么，而后他朝薛鹂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见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才走近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这位女郎，大公子要来了。”
薛鹂这才明白，对方是好心提醒，邀她一同离开给魏玠让地方。
薛鹂杵着下巴，柔柔道：“大公子不会赶我走的，郎君且先行，莫要管我。”
门客好心提醒，却不想会得到如此自大的回答，不禁在心中叹息，无奈中也含了几分鄙夷。纵使貌若洛水神女，依然只是庸俗浅薄之人，兴许待他出去不久，便能看着大公子的人将她请出来。
门客在心中暗自想着，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两眼。窗前的衣摆曳地散开，雀绿的裙带晃晃荡荡地飘着。他在心底忆起女子倚着窗浅笑的模样，下阶梯的时候只觉得脚步都有几分虚浮。
他这一晃神，直到看见魏玠才清醒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一袭苍色直裾的人行礼。
“见过大公子。”
魏玠点了点头，并未与他多言，陆续又有几人除了藏书阁。门客走了几步，便在不远处看着，却始终没能等到月白衣裙的女郎，又不甘心地继续站着，直到魏玠抬步走入藏书阁，他又等了好一会儿，想着若是那位女郎伤心难过，他便适时地上去安抚。然而许久还没有见到动静，这时他才忽地反应过来，那女郎并非自以为是，魏玠的确待她特殊。
门客心底忽然空落落的，仿佛胸腔之中都弥漫着一股酸意，而后他郁郁不平地朝藏书阁看了一眼，这才在友人的呼唤下转身离去。
魏植的生辰宴除了朝中权贵，还来了不少名士，其中不乏有冲着魏氏长房来的人。然而无论是冲着谁，他们显赫的身份都替这场生辰宴增色不少。
令薛鹂没想到的是，魏植看在她母亲的份上，竟还邀请了姚氏的人赴宴。然而她与母亲在吴郡受人刁难，几次写信向姚氏求助，却每每石沉大海，姚氏的冷落，让欺辱他们的人越发肆无忌惮。如今见能攀上魏氏的人，竟还厚颜无耻地凑上来。
薛鹂心中愤懑，姚灵慧更是气得几乎要呕血。只是人是魏植请来的，她又不好在魏植的寿宴上平添晦气，只能憋住一腔的怒火。
听说平远侯府的人会来，薛鹂也精心装扮了一番，发髻上簪了白玉梳篦，月白罗裙上的暗纹宛如映在裙上的重重花影。她点了层朱红的唇脂，更衬得肤白如雪。
魏府的家仆来来往往，忙着侍奉各位贵人。银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难得地安静跟着薛鹂不乱说话。
酒宴极其风雅地摆在了花苑之中，地上布了桌案与软席，众宾客列座其中。围绕在周围的是各色花树，人坐席间便能闻到香风阵阵。
薛鹂远远地看到了与魏玠站在一处的梁晏，魏恒正拍着梁晏的肩，面色和悦地与他说着什么。而梁晏身后的男子，看年纪应当是他的父亲平远侯，面上倒是看不出多少喜色。
“今日四房的长君也来了，听你舅母提起，四房嫡子魏缙尚未许下姻亲，若是你今日能叫他倾心……”姚灵慧压低声音，贴在薛鹂身侧嘱咐。“还有姚氏的人，莫去理会他们说什么。”
薛鹂漫不经心地看着掌心已经逐渐消退的伤痕，面色略显冷淡。“阿娘的话我记下了。”
薛鹂表面应下，等宴会中途见到梁晏起身离席，便也打翻酒盏装作污了衣裳，找借口起身离去。那些个酸儒文人最好背后污人名声，尤其是面对他们得不到的人，自是要百般诋毁。薛鹂自从藏书阁见过那门客以后，便能料到自己与魏玠的传闻也该兴起了。她只需让那传闻烧得更旺盛，最好要让外人相信魏玠对她用情至深。
薛鹂逐着梁晏的背影又往前走了几步，忽地看到梁晏在一女子面前停住了脚步，而后他笑着抬起手，温柔款款地替她摘去发间的花瓣。
花树下极为般配的男女落在薛鹂眼中，只让她觉得眼前一幕十分刺眼，停住脚步后，十指也紧攥成拳，仿佛心上有根毒藤缠绕收紧，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薛鹂极为克制地转身，努力将脑海中的画面拂去。自始至终，她最担忧的便是梁晏与周素殷的心意，即便一开始因好强而抢夺魏玠的婚事，难保日后不会因责任与陪伴而生出情意。倘若梁晏当真动了情，她难道有完全的把握将他抢回来不成？
薛鹂心烦意乱，步子也走得匆忙，并未注意到前方的人已经停住了脚步，便直直地撞了上去。
她疼得轻呼一声，忙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
“薛娘子。”
“是我失礼了，还望郎君莫要责怪……”薛鹂听到那人唤了她一声，立刻与他赔罪，然而当她抬眼看去，却又发现眼前的人极为陌生。
男子身形高大，身穿绛紫的长袍，显然身份显赫。只是英朗的面容看着与她父亲一般年纪，不知为何会认得她。
薛鹂略显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恭敬道：“郎君认得我？”
“在下赵统，与薛娘子曾有一面之缘，娘子不如再想想。”赵统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虎口处的伤疤，看似十分和善，几句话却惊得薛鹂一身冷汗。
赵是皇姓，看年纪应当是哪位封王。皇室中人依靠的是权势，他们不像各大望族有严苛的家风与礼教规训后人。薛鹂惹不起这些人，因此赵统一开口，她便立刻回想从前是否有得罪过他。她也不是每次都能招惹了旁人后再干净地抽身，倘若从前无意祸害了赵统的哪位亲友……
薛鹂心中慌乱，脑子里哪还想得起梁晏，只想立刻脱身去找魏玠求助。
赵统见薛鹂一张娇颜被吓得发白，不禁好笑道：“我当真有这般可怕？”
薛鹂摇摇头，瞧了眼他的脸又在脑海中回想，终于有了几分熟悉感，似是在何处见过，却又始终记不起。
赵统也不再逼她，提醒道：“在下乃钧山王赵士端，娘子在淮阴之时，于我有救命之恩。”
此话一出，薛鹂立刻便想起来了，却仍是压下面上的惊讶，装作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薛娘子为人良善，助人无数，记不清也是应当的。当日我遇到了仇敌，落难时与下属走散，混入流民之中，多亏了娘子相助，否则今日的我必不会好生站在此处。”
赵统目光锐利如鹰隼，薛鹂一瞬间感觉自己好似是被他盯住的猎物，站在他身前可谓是百般不适。
赵统的目光停在薛鹂的朱唇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缓缓道：“为报薛娘子恩情，我想设宴请娘子去府中一叙。没有旁的外人，仅是我的两个犬子，还望娘子莫要推辞。”
薛鹂心乱如麻，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只是举手之劳，钧山王不必在意，何况我近日实在……”
赵统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急，待薛娘子不忙，我会命人上魏府接娘子赴宴。娘子若一再推辞，叫我实难心安。”
赵统的面相看着实在严肃刚正，以至于她到嘴边的推辞都说不出口，只好点头应了，而后立刻寻了借口回到宴上。
薛鹂离开时再顾不上仪态，说是逃也不为过。
薛鹂与母亲的坐席并不显眼，因此她悄无声息地落席也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唯有姚灵慧注意到了她面色仓皇，皱眉问道：“你方才撞见什么了，吓成这副模样？”
她已经逐渐平静，随口胡诌道：“没什么，就是有只虫子落到了肩上。”
这件事她不能告诉阿娘，否则阿娘必定第一个将她推给钧山王。
钧山王看向她的目光哪里是面对晚辈和恩人，分明是赤|裸到毫不遮掩的情意，是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一想到钧山王口中的赴宴，薛鹂脑子里能想到的人只剩下一个魏玠。
想到此处，她又不禁后悔当初的举动。
薛鹂默默几杯酒下肚，又将少许酒水洒在衣袖上，直到惹得一身酒气，姚灵慧见她喝醉气愤不已，低声咒骂了两句，让银灯送她回去歇息。
她腹中发热，脚步也变得虚浮不稳，意识却还算清醒，走到半途便挣扎着推开银灯，执拗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银灯慌忙跟上去扶她，无奈道：“娘子！娘子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去找表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说到：“表哥在等我。”

第18章
钧山王是最不想挑起事端的人之一，往日里也鲜少与世家望族往来。他虽性子冷酷，对待亲友却极关爱，事关河间王与楚王性命，又关乎齐国的安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坐视不理。魏植不知如何开口，左右思虑后才托付魏玠一同去与钧山王商议。
夏侯氏把持朝政，日后迟早要对几位封王下手。钧山王深知其中利害，只好暂且应下此事。将刺客的事推到他身上，太后一时间不仅不会对他下手，反会找借口为他开脱。
等说服钧山王后，酒宴已经快散了。前来拜见魏玠的人如同流水，还有各世家的王孙贵女想要同他共饮，魏玠不能失了礼数，只得一一推脱，待人散后，天色已经逐渐昏暗。花树上挂满了灯笼，满树芳菲映着光晕，地上的花影随风而动。
梁晏还想缠着魏玠饮酒，却被平远侯从后拍了一巴掌，只好讪讪地放下酒盏。
“天色已晚，兰璋要回去歇息，你还拦他作甚？若你多学学兰璋，为父也能少操些心，整日追逐华而不实之人，何日才能有所作为？”平远侯自夫人过世，自己又重伤再不能征战沙场后，性情便有了极大的变化，意气风发纵马过长街的少年人，最后竟也成了严肃冷漠的大家长，以至于连严厉著称的魏恒都要比他和善几分。
梁晏被几句话训得低下头，再不敢吭声，摆摆手和魏玠告别。
不等魏玠回到玉衡居，一个侍女便从昏黑的小道中蹿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薛娘子的侍女。”晋青看了看她，又回头去看魏玠的表情。
魏玠面不改色，问她：“你找我有何事？”
银灯觉得此事说出来实在难为情，无奈道：“还请大公子去看一眼我们娘子吧，她……”
晋青一听便皱起了眉，先魏玠一步说道：“天色已晚，你们娘子又有何事，非要来寻我们大公子？”
魏玠轻飘飘地训斥了他的无礼，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显然是同晋青一般的想法。
银灯都想要退缩了，然而想到薛鹂那不肯罢休的样子，只好说：“我们娘子喝醉了。”
魏玠温声道：“府中有医师，你回去让薛娘子好生歇息，再替她煎一碗醒酒的汤药。”
“大公子又不能醒酒，不让你们娘子去歇着，寻我们大公子又有何用？”晋青见天色已晚，说话时便有几分急切。
银灯也不知怎得，一见魏玠便浑身发僵，脑子里一片混沌，半晌还未将话说清楚，如今见魏玠要走了，才忙不迭地说：“娘子喝醉了一直哭，非说大公子在藏书阁等着她，奴婢怎么劝都不管用，只得任由娘子去，可是……可是天色晚了，娘子还是不肯出来，奴婢也进不去藏书阁，一来二去那侍者便不理会奴婢了。”
银灯说着都要哭出来了，魏玠敛了敛眉，说道：“既如此，我会命人送薛娘子回去，无需担忧。”
银灯也听说魏玠夜里歇息的早，必定是不肯为了薛鹂亲自去一趟了，一时间也为薛鹂感到失落，闷闷道：“我们娘子是个命苦的人，大公子若对娘子无意，不如早些说清，叫她死了这条心，以免日后愈陷愈深，平白添了苦恼心事。”
一旁提灯的侍者听了不满，说道：“对大公子一厢情愿的女郎如此之多，难不成都要去说明一番，薛娘子如此不知礼数，一再纠缠不清，日后岂能怨到旁人身上？”
银灯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也有了些委屈，苦着脸再不吭声。
“不可背后议人长短。”魏玠出声斥责，而后才看向银灯，淡淡道：“既如此，我会如你所愿，与薛娘子说清。”
或许这侍女说的并无不对。
薛鹂这样的人，不该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世人皆污浊不堪，薛鹂尤其如此，他最不喜变数，更不愿因她生出波澜，与其再被她扰乱，不如早些撇清干系。
藏书阁到了夜里更加昏黑，魏玠拾级而上，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他的脸，晋照也在一旁提着灯为他照亮阶梯。
藏书阁中安静到只剩沉闷的脚步声，一直到了第四层，有冷风从大开的窗口吹进来，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晋照看到了窗前的身影，知趣地停住脚步不再上前。
那个所谓哭着要等魏玠来的人，如今已经趴在窗前的桌案上酣然入睡。
今夜正是月中，月亮圆而亮，幽幽月光漏进窗子，落了满地白霜。薛鹂的玲珑身躯仿佛也罩了层朦胧白纱，连发丝都泛着莹莹的清辉。
魏玠缓步走近，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酒气。
“薛娘子”，他出声提醒，“该回去了。”
薛鹂没有任何反应，他依旧没有任何不耐。“薛鹂，夜已深，你该回去了。”
这一次桌案上的人终于有了动作，迷迷蒙蒙地抬起头，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
“表哥……”
魏玠黑沉沉的眼如同一汪深潭，明净的月光也照不见底。
薛鹂睁大眼望着他，面上的惊喜一闪而过，紧接着眨了眨眼，泪水便接连滚落。“你怎么才来……”
见薛鹂哭了，魏玠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温和道：“为何而哭？”
她抽噎道：“姚氏的人……还有阿娘，他们要我与人议亲……”
魏玠对此有所听闻，二夫人似乎也知道了些传闻，今日托叔父旁敲侧击地同他说起了薛鹂，而后又提及了四房的魏缙，应当是有意为他们二人议亲。
“魏缙一表人才，父亲时常夸赞他聪慧守礼，若是你能与他议亲，并不算什么坏事。”要说起来，薛鹂若能与魏缙定下亲事，也算是她高攀。
魏玠语气和缓，薛鹂听了却恼火不堪，而后哭得也更伤心，衣袖上满是泪渍。“表哥当真不曾……不曾察觉鹂娘的心意吗？”
薛鹂满面泪痕，哭得肩膀都在轻颤，头上的步摇也晃晃悠悠的撞在一起。
“薛娘子醉了，今日的事，我会当做不曾听过。”魏玠态度疏离，平静到让她心冷。
似乎察觉到薛鹂不肯罢休，他终于起身，不愿与她再有牵扯。“薛娘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我命人送你。”
意识到魏玠是真的要与她撇清干系，薛鹂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指，猛地拽住他的衣袖。
魏玠回头去看，发现她正在擦去面上的眼泪，而后仰着头看他。
昏暗之中，他不能将薛鹂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却听得出她的强颜欢笑。“能与表哥相识，已是鹂娘一生之幸，不敢奢求更多，我不难过……不该难过”
清辉落在月白衣裙上，暗纹如同摇曳的花影。与此同时，窗口的风吹得她衣衫与裙带都在舞动，朦胧月辉洒落，有如流风回雪。
“表哥……我头晕。”她撑着桌案起身，娇躯微倾，居高临下地望着魏玠。
黑发如墨，唇红如血，月光照着薛鹂的影子也像在轻颤。她好似一只摄人心魄的精魅，湿润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魏玠，被风吹起的发丝时而从他颊边擦过。
魏玠察觉到不对，正想起身，薛鹂却猝不及防地晃了晃，身子一歪朝地上摔过去。
他下意识伸手将人扶住，薛鹂却如同一根藤蔓攀附而上，微热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而后不等魏玠将她推开，她便似一只向他示好的动物，脸颊贴在微凉的颈侧轻轻蹭了蹭，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喃：“好热……”
魏玠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也无人敢如此轻浮地对待他，以至于一时间惊愕到浑身僵硬，往日里的理智也在此刻被薛鹂搅得一团糟。
微热的呼吸，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颈间的皮肤。薛鹂略显得意地闷笑一声，温软的唇瓣在他的脸颊一触即离，轻得像是落花拂过，好似一切都是她酒醉后的无心之举。
魏玠像是触到了一块热炭，瞳孔骤然一缩，连扶着她的手臂都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等魏玠发火，薛鹂装作若无其事地抽身，小声地对他道谢，而后嘀咕道：“要回去了……阿娘还在等我。”
薛鹂踉踉跄跄地离开，几次险些摔倒，魏玠没有前去阻拦。
禁步的脆响与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遗留在空气里的幽香与酒气似乎还挥散不去。魏玠僵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惊愕与羞恼蒸发了他的理智，几乎叫他无法呼吸，方才被触到的地方莫名发热，如同被烫伤了一般。
许多古怪而陌生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叫他从未如此失态，像个傻子一般呆站在此处，任由戏弄他的人逃之夭夭。
魏玠薄唇紧抿，始终难以平复杂乱的心绪，好一会儿了才阴沉着脸看向窗口漏进来的月光。
薛鹂竟敢如此冒犯他。

第19章
藏书阁外的守卫与几个侍从只看见一抹丽影匆匆而过，连晋照也并未看清薛鹂究竟对魏玠做了什么，竟叫他阴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薛鹂撒完酒疯便跑了，踉踉跄跄地险些摔倒，银灯无奈地迎上去扶住她，又是哄又是劝地带她回去歇息。
姚灵慧本想要薛鹂借此与魏缙说上话，兴许能博得他的欢心，却不想薛鹂悄悄离席后便不知所踪，最后一身酒气地回到桃绮院。她怒极起身，将一杯冷茶尽数泼到了薛鹂的脸上，咬牙切齿道：“你如今是越发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喝得烂醉岂有半点淑女的仪态，若让外人看去了，还要说你品行不端，有失体统。”
冰冷的茶水顺着薛鹂的下颌往下滴落，她垂着头恭敬地认错。“是女儿不好，阿娘莫要动怒。”
见薛鹂一身酒气，姚灵慧不耐地瞥了银灯一眼，没好气道：“还不快送她回房歇着。”
银灯扶着薛鹂回房，小声地安慰她，说道：“娘子先喝口水，我去端热水为娘子洗漱。”
薛鹂撑着脑袋点了点头，待银灯出了房门，她才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拿来帕子擦净面上的水渍。
方才的迷蒙一扫而空，她的眼中一片清明。此刻回了房，她再去回想魏玠方才浑身僵直的模样，仍是忍不住想笑。虽说她的举动的确有些急功近利，可事到如今实在等不得，她只能为自己赌一把。她尚且不清楚钧山王品行如何，只是他位高权重，若是这样一个人看中了她，便是想要纳她为妾，只怕她也说不得半个不字。
无需魏玠对她情根深种，只要他能对她有几分情动，钧山王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得罪魏氏未来的家主。
然而想到这些，薛鹂仍是忍不住担忧，纵使魏玠有君子风范，不会同她一个醉鬼计较，若他当真被她的轻薄给惹恼了，日后羞愤到千方百计避着她，那岂不是适得其反。
薛鹂幽怨地叹了好几口气，颇为后悔当初没有听阿娘的劝告。
她当然不是什么心地良善的好人，不会时不时便去救一下路上的流民。淮阴一带多水患，适逢反贼闹事，一直不大太平。薛鹂与母亲随着商队上路，随行的流民浩浩荡荡跟随，沿路跪拜乞讨，然而她们的粮食不多，给了一个还会有更多人挤上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为混乱。一路上的士族车马不止是她们，众人都对这些求救视而不见。
士庶之间是天差地别，许多士族即便饿死也高傲地不接受庶民帮助。姚灵慧是贵女出身，一路上都在抱怨流民的哀嚎吵得她难以入睡，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酸臭气味儿。
薛鹂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多少会有触动，然而像她这样自身难保的人，善心是最不能被纵容的。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接连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扒着车辕，哀嚎着向她们讨要吃食。
她通常会无视这些，直到有一日一个高大的男子倒在了马车前。车夫烦躁地骂了几声，跳下去想要将人踢开，薛鹂坐在马车中头昏脑涨，也顺带下去喘口气。当两个家仆吃力地将男子拖走时，灰头土脸的男人奄奄一息地开口求救。
“女郎……请女郎救我。”
薛鹂本不想给自己惹出是非，然而她看过去的那一眼，正好瞥见他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里露出了一角罗布里衣。
穷人怎会穿得起价值高昂的罗衣，亦不会生得这般健壮，细究之下，似乎连他说话的腔调也与这一路的流民不同。
车夫本张口欲骂，薛鹂阻止了他，而后温柔款款地在男人面前蹲下，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了他。
薛鹂给了他许多水和食物，状似无意地告诉了他自己要去往洛阳。
那人说日后必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她笑着说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次日薛鹂便没有再发现他的踪迹，然而因为她坏了规矩，来求助的流民前仆后继，有希望落空的人愤怒地拿石头砸向马车的小窗，致使她被姚灵慧劈头盖脸地痛骂。她只好将自己的吃食散下去安抚他们，又哄了阿娘好久才让她消气，然而也让沿路的士族以此为笑柄嘲笑了她们。
薛鹂当然是想要得到报答，最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样的好事。她可没想到自己救的人会是大名鼎鼎的钧山王，更不曾想那人竟对她怀了旁的心思。
如今想来实在是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她不如去劝一劝阿娘，让她去救了钧山王，兴许还能给自己找一位位高权重的父亲。
薛鹂阖上眼，不禁回想起初见魏玠时他举止有仪，背地里却连她用过的杯盏都扔掉的事，心中的不安过后，又生出一种戏弄了魏玠的得意。
轻薄了魏玠这样的人，总归吃亏的人不是她，兴许今夜魏玠会羞愤到彻夜难眠。
如此一想，她心中的阴霾也扫去不少。
魏玠回到玉衡居的路上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到令晋青都不敢发问，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他。
待到回房后，魏玠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让人准备热水沐浴。
藏书阁中发生的一切只有晋照知晓，而他的嘴最为严实，只需魏玠一个眼神，他便不会对旁人透露半个字。
屋内满是烛台，照得室内明晃晃的。魏玠不喜外人近身，洗漱也不让婢女侍奉，因此婢女放下铜盆与巾帕后本要出去，却在看向他的时候面露异色，即便只是十分细微的表情，魏玠依然从中察觉到了异样。
“可是还有事？”魏玠温声问她。
婢女又瞥了他一眼，似乎不知如何开口，犹豫着想要摇头。
“但说无妨。”
他说完这句，婢女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头，小声道：“大公子的面上有……”
剩下的话她并未说完，魏玠已经反应了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待婢女走后，他走到铜镜前，终于看到颊边沾染到的唇脂，如同碾碎的花汁一般清晰。
魏玠的呼吸重了几分，修长的十指紧攥成拳，好一会儿了又缓缓松开。不知为何，藏书阁中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无法挥散，女子白而滑腻的手臂，细嫩的颈项，脆弱得像是轻易便能折断的花茎。
他胸腔之中似乎烧了团邪火，被人戏弄后的羞恼，以及一些说不清的微妙感受，都让这团火烧得更为旺盛，使他的身躯似乎也莫名地有些发热。
魏玠不曾料想过今日的局面，他也未曾想过薛鹂醉酒后胆大至此。
魏氏家训教养子孙行事要有士大夫风操，他本该时刻正心修身，不被女色所惑，更不该明知薛鹂心思不纯，非但不疏远推拒她，反而一再纵容，致使今日被她扰乱心神。
魏玠冷眼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而后用巾帕用力地擦净薛鹂留下的唇脂，白皙的面上都留下了红印，那股温热的触感却仿佛挥之不去。
次日薛鹂早早去了书院，除了往日的几人外，还有姚灵慧中意的四房长子魏缙。魏缙与薛鹂同岁，身量尚未长开，英朗的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魏植的寿宴来了不少宾客，如今许多居于魏府，自然而然也要他们一起听学。薛鹂衣着素淡，容貌却生得美艳，恬静时更显得弱柳扶风，以至于落座后便时不时有人打量她。
魏缙听母亲提起过这位魏府的表姑娘，他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等到放课后，贵女们成群结伴离去，独留薛鹂独自一人。魏缙走在她身后，忽地见到又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近将那物什捡起来，才发现是一支琉璃珠花，摔在石头上磕碎了些边角。
“薛娘子，你等等。”
魏缙叫住薛鹂，追上前将珠花交还给她。娇美的面容离他如此近，修眉联娟，丹唇外朗，蹙眉时也格外惹人怜爱。
他看得有些愣神，以至于连薛鹂的道谢都没有听进去。
被他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女子羞赧地低下头。
魏缙回过神后轻咳一声，面上不禁微微发热，说道：“我是魏缙，按理说也算你的兄长。”
见她惋惜地看着手中的珠花，魏缙又将珠花拿回来，说道：“不必伤心，我让人帮你修好，届时再还给你。”
薛鹂面色犹豫，他又说：“我理应唤你一声表妹，不必与我客气。”
她掩唇轻笑，“郎君唤我鹂娘便好。”
待薛鹂走远了，魏弛上前拍了拍魏缙的肩膀，疑惑道：“你怎得与她说上话了？”
魏缙握紧手里的珠花，轻哼一声：“你羡慕不成？”
“府里有传言，薛鹂与我堂兄有些干系。”魏弛的语气颇为可惜，又道：“蕴娘敬爱堂兄，因此事不喜薛鹂，连带着也不许旁人亲近她，还闹着要母亲赶她出府去。”
魏缙听了更为怜惜，愤懑道：“我瞧着她挺好的，何况旁人口中的说辞当不得真，谁说天底下的女子都要爱慕魏兰璋，魏蕴分明是自己瞧着好，以为旁人都同她一样。鹂娘寄人篱下还要受人非议，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魏弛瞥了他一眼，笑道：“当真是年纪小，才见了一面便为色所迷。”
魏缙羞恼道：“你胡说什么，我分明是见她可怜……”
魏蕴排挤薛鹂的事传到了魏植耳朵里，魏植将她训斥了一番，她这才有所收敛。衡章县主请贵女们前去游湖，听闻周素殷也要去，魏蕴心中不平，命侍女去转告薛鹂要她一同前去，好让她瞧瞧与周素殷的差距后相形见绌。
薛鹂本不想与她纠缠，谁知在替阿娘去拜见二夫人的时候，无意听到了侍女在背后议论她。
“……当真要送走那表姑娘？”
“长君因表姑娘训斥了娘子，夫人得知姚夫人与长君的旧情，正心中不快，何况那表姑娘行为不端，处处纠缠大公子，昨日大房的人来了一趟，今早夫人便与长君为此事争执……”

第20章
侍女并未发现薛鹂的存在，随意说了几句后，又接着议论起府中其他的传闻。
薛鹂僵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动间裙摆随着略显慌乱的步伐如波浪般起伏。
她的确是得意忘形，钧山王的出现让她太过心急。她以为如魏玠这般目无下尘的男子，更要抛却所谓的矜持端正，用尽狐媚手段去引诱他，势必要他为色所迷，要他在夜里都为她魂牵梦萦。
谁料事情会到了这一步，魏玠是一个男子，且她如何也算是个美人，亲他一口又能如何，竟还去寻她舅母告状，未免太过小肚鸡肠。
薛鹂越想越气，待到她回了屋子，不禁揽镜自照。看着铜镜中娇美的一张脸，她咬着唇瓣，焦躁不安的手指将袖子都绞出了褶痕。
魏玠虽生了一副好皮相，她也不见得输了他，不过是亲了面颊，难道便是毁了他的清白，世上怎有如此迂腐古板的男子，好似个贞洁烈妇一般碰不得。
薛鹂心中正烦闷，姚灵慧却在此时推门而入，不满道：“衡章县主邀贵女游湖，你为何不去？你多讨好魏蕴，二夫人必不会亏待你……”
薛鹂眼神微动，轻笑道：“阿娘说得是，我会去的。”
翌日一早，薛鹂特意让人打听了魏蕴的穿着。魏蕴是魏植的长女，从小便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她永远可以高傲地仰着头，无需去迎合什么人的喜好。魏蕴平日的装扮也是华美贵重，端庄的同时几乎一眼便让人看出她出身显赫。
听闻魏蕴穿了身绣金线的榴红衣裙，薛鹂随之也找了一件胭脂红宝花立鸟纹罗裙。
她的容貌太过妖媚艳丽，往日便朝着端庄素雅去装扮，好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柳眉微皱便能叫人放下心防。如今换了身艳色的衣裳，更是娇艳无比，莲步款款，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魂。
魏蕴坐在马车中等候，听到薛鹂怯怯的声音便不耐地掀开车帘，一眼见到了她身上与自己相近的红裙，面色立刻一僵。
她不得不承认薛鹂的确有几分颜色，以至于她第一眼看到都有些愣神，然而很快一股不悦冲上心头，让这艳丽的红直扎她的眼。
魏蕴冷笑一声，说道：“我记得往日你最爱素色，今日倒格外风光。”
莫不是有意来寻她的不痛快，故意穿得这般招摇。
她话一说完，薛鹂露出一副惊讶又无措的神情，不安道：“我……我不是有意与表姐……是阿娘让我穿这身衣裳。”
她犹豫了一下，委屈道：“我这便回去换下。”
“不必了。”魏蕴扫了她一眼，心中更为烦躁。她虽不喜薛鹂，被父亲教训后也的确明白是她有错在先，如今却是薛鹂挑衅在先，她又何必忍耐。“你这身衣裳我看的扎眼，便自己去吧，莫要同我一路。”
薛鹂除了魏蕴不认识旁的人，唯有衡章县主与她有过些许不快。士族中门第最为重要，以薛鹂的出身，若是让人看出魏蕴与她不和，必定又要将她排挤在外。
银灯一听便慌了，拉着薛鹂的衣角小声安慰。“娘子若是伤心，我们不如不去了……”
眼看着魏蕴的马车走了，薛鹂垂下眼，站在原地抚了抚衣袖上的折痕，轻嗤一声，低声道：“说什么傻话呢。”
衡章县主认出了薛鹂，即便如此也并未为难她。反挑着眉笑道：“你穿这胭脂红格外好看，何必打扮得那般素净。”
魏蕴同样穿了身榴红衣裳，县主却只字不提她的名字，以至于身旁有贵女用戏谑的目光打量她。
所有人都看得出魏蕴对这位表妹的厌恶，因此薛鹂自衡章县主那句夸赞后，再没有人上前与她搭话。虽说也有人同样看不惯魏蕴，却也不会为此接近薛鹂这样陌生且家世普通的女子。
衡章县主的游船称得上是富丽堂皇，连装饰的纱幔都价值不菲。
薛鹂恬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众人举杯朗声谈笑，待到酒宴过后，几人聚在一起打双陆。魏蕴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道：“起来，跟我出去。”
薛鹂见堂内没了周素殷的身影，心中顿时了然，乖巧地应了。
湖面波光粼粼，云影与飞鸟都倒映其中，一片浮光跃金。
周素殷站在围栏边静默地望着湖光山色，日光将她的衣裙照耀得流光溢彩。
薛鹂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周素殷，这是先后与魏玠梁晏议亲的女子，无论何时提到才女总有她的姓名。周素殷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只能称得上是清丽秀致，然而仅仅是站在那处，便足以显出气质如华，四周的风光好似也被衬得失了颜色。
薛鹂需要费尽心机才能装出的端庄仪态，于她而言却如呼吸般平常。
很快周素殷便注意到了面含愠色的魏蕴，依旧和善地与她打了招呼，甚至连她身旁的薛鹂也没有忽视，冲着她柔柔一笑。
魏蕴压低嗓音，对薛鹂小声道：“便是她这样的身份堂兄也不放在眼里，洛阳美人万千，你以为单凭几分姿色，能叫我堂兄对你另眼相看不成？”
“薛鹂，你是在自取其辱。”
魏蕴口中说的是魏玠，薛鹂心中想的却是梁晏。
平远侯府的小世子何等尊荣，即便梁晏并未像魏玠这般遵规守矩，也万不会是将婚事视作儿戏的人，便当真能死心塌地地爱她，以至于为她放弃与周氏女的姻亲吗？
她自问做得到吗？
梁晏不是吴郡那些纨绔，能哭着跪着求家族成全，更不会蠢到抛下荣华富贵要与她私奔。
然而事已至此，她总要试上一试……
魏蕴瞧不上薛鹂，对周素殷也没什么好脸色。她自幼敬仰魏玠，见不得任何人诋毁他，周家的行为无异于是踩了魏玠一脚，即便魏玠大度，她也无法容忍。见薛鹂沉默不语，她便以为是薛鹂自惭形秽，轻哼一声越过她朝着周素殷走去。
“魏蕴，许久不见。”
魏蕴一见她温雅的笑脸便来气，半点不留情面地讥讽了她几句，其中连带着还要贬低梁晏。周素殷也不动怒，只是不想与她多过纠缠。往日的魏蕴即便脾性不好，也不会失了该有的仪态，只有到了魏玠的事上会变得胡搅蛮缠。
薛鹂快步走上前时，周素殷正转身想走，却被魏蕴抓住了手臂。一再被挑衅，即便是再温和的人也要不耐烦了，周素殷微微用力甩开魏蕴，抬步正要离去，猛地听到一声落水的巨响，惊得她滞住了脚步，愣愣地回过身看着扒在栏杆边惊慌失措的红裙女子。
附近的侍女已经大声地呼救，四周的人纷纷聚在此处，焦急地望着水里扑腾的魏蕴。
“方才……”
不等她的话说完，女子扭过头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间翻身跳了下去，砸入湖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薛鹂看魏蕴呛够了水，这才不慌不忙地跳下去。冰冷的湖水冻得薛鹂咬紧牙关，她本想装作不会水的姿态在水里沉浮片刻，谁知魏蕴落水后急得又扑又打，让她的动作施展不开，险些被拽着一同溺水。
船上的人丢了绳子，薛鹂抓住绳子递到魏蕴手中，听到有人陆续跳入水中的声音，她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松开魏蕴，任由自己往水里沉去。
惊慌嘈杂的人声逐渐被湖水隔去，薛鹂浑身都被冰冷的湖水包裹，红裙在水中如同红莲一般绽开，一切好似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薛鹂艰难地睁开眼，望着浮动的湖面，妄想着梁晏会在此刻出现，而后又一次将她救下。
憋气憋得她胸腔都在闷闷地发疼，她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等得想要发火，倘若再没有人来救她，她便只好自己游上去了。
终于等到有人抓住了薛鹂的手臂，匆忙抱着她游回水面。
船板上满是水渍，魏蕴面色苍白地瘫倒在侍女怀中，身上披着一件大氅咳嗽个不停。眼看着薛鹂被救出来，她忙哑着嗓子唤了两声。
薛鹂奄奄一息地被侍女扶在怀里，没有睁开眼回答她的话。
魏蕴从前从未在众人面前如此狼狈，回想起自己跌落时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不禁抬起脸看向周素殷的方向，冷声道：“周素殷，薛鹂若是有事，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周素殷眼神中是不掺虚假的关切，听到魏蕴的话，也不禁怀疑是自己致使她落了水，毕竟薛鹂是第一个跳下去救魏蕴的人，还险些害了自己的性命，如何也不会害她。想到此处，不禁内疚道：“魏蕴，我并非有意害你。”
魏蕴因魏玠的事对她心怀不满，却不会因此污蔑周素殷的品性，没好气道：“谅你也不敢，还有什么话不如等鹂娘醒了再说，这件事休要想这么算了。”
周素殷自觉理亏，无奈道：“待这位娘子好了，我必定登门探望。”
人毕竟是在衡章县主的游船上出了事，她本喝了酒与自己的面首亲热，忽然听闻有人落水，一身醉意也被吓了个精光，只好整理衣裳亲自送魏蕴回了府。
魏蕴一直守到了薛鹂醒来，见她睁眼，立刻将一旁的热茶递给她。
薛鹂愣了一下才接过，受宠若惊地缩了缩肩膀，小声道：“表姐无事便好。”
魏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薛鹂，心中满是纠结。分明她落水前才因薛鹂的裙子而撇下她，任由她孤零零地无人理会，而后又出言讥讽她，不曾想当她落水，倒是薛鹂不管不顾地救了她。
想到此处，她嗓子忽地有些发堵，一时间不敢直视薛鹂亮盈盈的眸子。
“你……分明不会水，何必还要跳下去，实在是……”她默默咽回了“蠢得厉害”四个字，只叹了口气。
薛鹂扫了眼魏蕴略显内疚的表情，满意地饮了口热茶。
“我见表姐落水便慌得厉害，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怪我添乱了，险些害了表姐……”
魏蕴吸了口气，闷声道：“我并未是责怪你，只是日后莫要……莫要冲动行事。”
薛鹂眨了眨眼，笑得有几分傻气。“表姐不怪我便好。”
面对薛鹂的笑脸，魏蕴莫名觉得如坐针毡，无措地安抚了两句，嘱咐她好生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待她一走，薛鹂又躺回了被褥中长舒一口气。
魏蕴百般欺辱她，如今她却不计前嫌地救了她的性命，无论如何二夫人也不会轻易将她送走了。只是有些可惜，魏蕴竟如此大度，并未与周素殷一般计较。
薛鹂摸了摸未干的发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到夜里她身子热得厉害，几次掀开被褥，银灯才起身去摸她的额头。次日有人在她的床榻边说话，窸窸窣窣的声响格外扰人，她听得模糊，恍若在梦中一般，偏这动静又叫她无法入睡，不禁烦躁地蒙住了头，不耐道：“都滚出去！”
室内短暂地平静了下来，片刻后，一道微凉的嗓音遥遥传来。“你方才说什么？”
魏蕴看了眼魏玠的脸色，蹭地起身，咬牙切齿地斥了一声：“薛鹂，你病糊涂了，胡言乱语什么？”

第21章
魏府里有规矩，到了人定不可喧哗吵闹，若非有要事亦不可四处走动，犯了禁便要受罚。因此夜里薛鹂虽烧得厉害，银灯一时间也不好去为她找医师，姚灵慧更是不曾放在心上，直到次日清早她身上仍是烫得吓人，银灯才急急忙忙去找人，正巧遇上了前来探望薛鹂的魏蕴。
得知薛鹂发了热病，魏蕴心中更为愧疚，便想着去帮她寻人，却不想半路上遇见了魏玠，他身侧还跟着府中最好的医师，往日里只替魏氏的夫人与子孙医治。
魏蕴立刻向魏玠说明缘由，好将人借走替薛鹂看病，待他应下后，魏蕴偷偷观察他的表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并未因为薛鹂而生出些许不同，他甚至不曾为她而皱一皱眉。
魏玠对薛鹂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这理应是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她的堂兄是举世无双的君子，薛鹂的出身又怎么配得上他呢？可想到往日她因此事对薛鹂冷嘲热讽，她都默默承受，非但不怨她，还总笑盈盈地唤她表姐，也许是她自己心胸狭隘，更何况……更何况，薛鹂的确生得美艳，那一袭红裙，便是她见了也时时刻刻难以忘怀。
魏蕴的脚步忽然停住，犹豫片刻后，她奔上前唤住魏玠。
“堂兄留步，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如此想来，薛鹂似乎也没有那么差，甚至也有几分可怜，若是她不再倾心堂兄就好了，她日后必会待她如亲姐妹一般……
薛鹂的卧房还算宽敞，布置上也简单素雅，床榻放置在镂花屏风之后。薛鹂落水回府，魏植与二夫人先后来过一次，如今她醒了，连往日鲜少到二房的魏玠都来了桃绮院，姚灵慧惊愕到不知如何是好，在薛鹂的卧房中坐了片刻，魏礼竟也循声跟了过来，她越发坐不住了，寻了借口便要离开，将薛鹂丢给了屋里的人。
薛鹂身子一向健朗，鲜少生过什么病，银灯也有些手足无措，医师如何说她便紧张地听着，一个字也不敢落下。
魏礼向魏蕴问起当日发生的事，魏玠则沉默地听着医师的话。
直到薛鹂突然的一声怒骂，室内的窸窣声响归于平静，所有人都停住动作愣愣地朝着薛鹂的方向看去。
从魏玠的方向，正好能看到被褥被拱起一个小丘似的轮廓，从中漏出几缕凌乱的黑发。
薛鹂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话，只觉得身子疲累到不想动弹，嗓子干涩发疼，连吐息都变得滚烫。就好像做梦似的混乱，周围都是嘈杂的人声。她一时间还当是回到了梦里的场景，她病得浑浑噩噩，薛氏的族人抢占家产与阿娘起了争执，在她的卧房外吵个不停，最后还要怒骂着要将她从床榻上拖下去赶出门。
薛鹂用被子蒙住头，既烦躁又委屈地哼唧了几声：“阿娘！阿娘……”
银灯慌忙上前去安抚，小声道：“娘子，夫人不在……大公子他们还在屋里呢。”
医师轻咳一声，说道：“女郎并无大碍，煎好药记得要早晚一次，若是迟迟不退热，可用湿帕子替女郎擦身。”
察觉到气氛不对，医师知趣地告退了，留下几人静对无言。
魏蕴瞥了魏礼一眼，不悦道：“你来做什么？”
“表妹为救你落水，兄长尚且能来，为何我不能？”魏礼睨了她一眼，继续道：“怎得，往日你百般不喜鹂娘，如今她为救你落水，可是心中有愧？”
魏蕴答得坦荡，没好气道：“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好一会儿了，被褥中传来几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宛如半梦半醒间的呓语，虽说并不清晰，魏玠却还是从中听出了不小的怨气，想来嘀嘀咕咕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银灯担心薛鹂将自己闷得喘不过气，试图将被褥掀开一个角让她露出脑袋。
然而银灯的举动似乎是惹恼了她，薛鹂猛地将被子掀开，怒冲冲地看向榻边扰她清梦的人，谁知却一眼扫到了屏风后露出半边身子的魏玠。登时宛如被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困意也被驱散了大半。
薛鹂的发丝凌乱地披在两肩，白嫩的脸颊此刻泛着病态的红晕，一双眼似乎还处于惊愕与迷蒙之中。她将视线从魏玠身上移开，愣愣地盯着银灯，喉咙疼得像是卡了粗粝的砂石。
“怎么……怎么回事？”
薛鹂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望着那抹苍色衣角，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是睡昏了头，魏玠怎会出现在她卧房？她刚才是不是说了让他滚出去？
魏蕴听到动静，一把拉住魏礼，强硬道：“我有话对你说，先与我出来。”
魏礼疑惑地瞧了眼魏玠，话未出口便被拉出了房门，薛鹂听到声音皱起眉，疑惑道：“魏礼？”
她屋子里头一回聚齐这几人，若不是银灯面色关切，她还以为自己做的事败露了，魏氏兄妹想要找她算账。
薛鹂的脑袋仍昏昏涨涨的，怎么都提不起精神，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抬起眼去看魏玠的表情，心虚道：“方才我做了噩梦，并非有意对大公子出言不逊。”
好一个魏玠，若不是他找了二夫人，她又何必在情急之下用这样的法子讨好魏蕴。如今她心中正恼火，竟还要对他笑脸相迎。
“无妨。”魏玠淡淡道。“是魏蕴托我前来看你。”
“魏蕴？”薛鹂有些意外。魏蕴最恨她亲近魏玠，怎会主动要魏玠来看她。即便是她出手相救，也不至于让她如此大度。
薛鹂从银灯手中接过茶盏，轻声道：“银灯，你先出去吧，我与大公子有话要说。”
门并未关上，魏玠那两个如影随形的侍卫在门口守着，生怕关了门她便能轻薄了魏玠似的。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薛鹂垂下肩，盯着杯盏里晃动的茶水，不去看魏玠的脸。“我当日……当日喝了酒，银灯说我醉糊涂了，闹着要去藏书阁寻你，剩下的事我记得不甚清楚，若是有言语冒犯，还请大公子恕罪。”
“言语冒犯？”魏玠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薛娘子当真记不清？”
薛鹂的话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歉意，反倒有几分敷衍的意味。“记不清。”
说完后，她又仰起脸，秀致的眉毛微微蹙起，无奈道：“既如此，大公子不如告诉我，当日我究竟做了何事。”
她的语气和表情，好似是魏玠在斤斤计较，硬要她为了当日的冒犯承担罪过一般。
魏玠从未见过薛鹂这般阴晴不定的人，前几日还哭着与他表白心意，做过的事转头便不认，他倒像是死缠烂打的那一个。
魏玠的修养让他说不出口，更不屑说出当日薛鹂的行径，因此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说道：“没什么，不记得也罢。”
薛鹂挤出一抹笑，问道：“既如此，敢问魏蕴为何托大公子来此？“
魏蕴劝魏玠来看薛鹂，一是为了圆她一片痴心，二则是想让魏玠当面与她说清，让她不再生出不该有的念想，以免日后独自伤情。
魏玠本不想来，只是魏蕴言辞恳切，而他又始终介怀藏书阁一事，若早日与薛鹂撇清干系，或许能免去日后许多事端。
反观薛鹂现在的姿态，他似乎是特意前来自取其辱。
“并无要紧的事，你既然无碍，我便不再打搅了。”魏玠的位置只能看到薛鹂乌黑的发顶，看不清她面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魏玠转身要走时，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啜泣，细微得如同是他产生了错觉。
待他回过身，薛鹂仍低垂着头，黑发流泻而下，遮住了大半脸庞。她的肩膀一下下地轻颤着，杯盏中的水因为她的动静而漾开波纹。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两个字。
娇气。
薛鹂的眼泪格外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很是能唬人，这样多的眼泪，似乎怎么都流不完。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地升起一股烦躁，偏偏这股烦躁，并非是出于厌恶。
薛鹂的嗓子还哑着，带着鼻音的哭腔，娇柔而虚弱，让她显得更为委屈。“你不是要走吗？”
魏玠几乎都想冷笑了，她何时不哭，偏偏此刻哭出声，不正是为了让他留下。
他扫了她一眼，转身又要走，薛鹂下意识去扯他的袖角，然而她到底是在病中，烧得脑子也糊涂了，身子一晃便卷着被褥朝下栽倒。
魏玠以为她是故技重施，动作稍稍一顿，便听到薛鹂摔出一声闷响，短暂地沉默后，她的抽泣声变得更为真切了。

第22章
薛鹂摔得有些发懵，被魏玠捞起来的时候还在抹眼泪。
她偷瞄了眼魏玠的表情，哪有丁点怜香惜玉的样子，分明是铁石心肠。
“薛娘子好生歇息。”魏玠说完后再次想走，这一次薛鹂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薛娘子还有何事？”
薛鹂哭红的眼角噙着泪，面上也像是覆了层粉霞的似的泛着红。
“你是不是……心中还想着那位周氏的女郎？”
她问话的时候五指扣得很紧，像是生怕会被他甩开。见魏玠沉默不语，她伤心至极，颤着声问道：“便是她已经与人定下婚约，你还是……还是只念着她一人？”
魏玠想到她方才的冷淡，似乎找到了原因，微敛着眉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从何处听说的？”
见他不反驳，薛鹂微仰起脸，一双手还扒着他的手臂，她的墨发披散在肩侧，不施粉黛的脸颊上染着红云。
“鹂娘当真处处不如她吗？”
她问话的时候，水润的眸子像是含了清冽的泉水，既纯澈又勾人。一缕乌发在前胸蜿蜒而下，贴着雪白的肌肤落入松散的衣襟中。
魏玠微微移开眼，淡声提醒：“薛娘子，你逾矩了。”
魏玠与周素殷之间是他的私事，连魏府中人也有意不去提及，旁人更没有资格过问。
薛鹂仔细地观察魏玠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难堪亦或是低落，然而他正如往常一般，温和到挑不出一丝错误，像是没有脾性的石像。旁人遇上这种事，必定要心生怨恨，哪里还能与抢了自己婚事的人做知己。
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只有轻薄魏玠，才算是触及他不可忍耐之处。兴许是他心高气傲，旁人都入不得他的眼，因此即便是周素殷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薛鹂低下头，眼泪砸在魏玠的手背和袖缘，她盯着晕开的水渍，忽然出神地想，魏玠这样的人也会哭吗？他总该有伤心难过的时候，难道也要时刻持着仪态风度，将一切喜怒都压在心底吗？
她实在是好奇，这样的人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她正出神时，身上忽然一暖，是魏玠拿起一件宽大的外袍为她披上。
薛鹂神色微动，缓缓坐直身子，低落道：“周娘子……便如此好吗？”
周素殷出身望族，被人众星捧月般地长大，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东西，她薛鹂却费尽心机，千方百计都不未必能触碰。
“于我而言，你与她并无不同，不必妄自菲薄。”魏玠平静的语气，仿佛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只是他发自内心的答案。
薛鹂湿润的眼睫颤了颤，正想再说些什么，便听到了房门处的动静。
药已经煎好，银灯端着药碗不知该不该上前，魏玠看了她一眼，说道：“把药送进来吧。”
黑褐色的药汤还散发着热气，薛鹂才将药碗接到手中，便因那难闻的气味儿偏过了头，忙不迭地将药碗放下，皱眉道：“不喝也罢。”
她平日里不常喝药，仅仅是闻到这股气味便觉得要喘不上气，喝进去必定会恶心到几日吃不下饭。
方才还楚楚可怜挂着眼泪的人，此刻掩着鼻子面露嫌弃，倒是一点伤心之色也没了。
“良药苦口，趁热喝了。”魏玠的语气像是一位严肃的长辈，薛鹂被他的目光淡淡一瞥，莫名觉得自己像是个不懂事的稚子。
薛鹂心虚道：“太烫了，我会喝的，表哥不是还有事吗？”
话里甚至隐隐带了几分不耐。
魏玠的确有离开的意思，然而听到薛鹂这无异于赶人的话，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不悦。他用手触了触碗壁，温声道：“正好，再放便要凉了。”
薛鹂第一次如此烦躁魏玠的多管闲事，她不满地端起药碗递到唇边，古怪的气味直冲鼻腔，以至于她端碗的手都颤了一下。而后便听到魏玠悠悠道：“是怕苦吗？”
薛鹂朝魏玠看去，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欣赏她喝药时的窘态。
多半是对她在藏书阁羞辱他的事怀恨在心，此刻见她不好受便觉得解恨。
薛鹂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尽了整碗汤药，辛而苦的药汁入口的那一瞬，难闻的气味填满了口鼻，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她被苦得直掉眼泪，强压下反胃的欲望后猛灌了两口清茶，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不打搅你歇息，我先走了。”魏玠替她牵了牵垂落的被角，语气中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愉悦。
魏缙手里握着一支修好的珠花，正跃跃欲试地在桃绮院的门外往里看，犹豫着待会儿见了薛鹂该说些什么话，他回过头小声地问侍者：“我的发髻可还端正？”
“郎君丰神俊朗，无需忧心这些。”
“你说她还记得我吗？我去见她会不会太突兀，可是听闻魏礼……”
“魏缙？”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魏缙的话戛然止住。
“兄……兄长。”魏缙看到来人，险些被吓得跳起来。
魏玠在他们这些小辈眼中，有着如同父亲与师长一般的威严。魏缙一见他出现在此处，不禁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连忙行礼，恭敬道：“见过兄长。”
“不必多礼。”看到他手中的珠花，魏玠眼眸微沉。“你来探望鹂娘？”
“鹂娘……”魏缙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神情也随之无措了起来。“我……我听闻她落水。”
魏玠淡淡地应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折痕。“她已经歇下了。”
魏缙悻悻地朝桃绮院里看了一眼，失落道：“那我还是不去打搅她了。”
说完后，他欲言又止地瞄了眼魏玠，想问却又不敢问。
魏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有事想问我？”
魏缙深吸一口气，仍是没敢问出口，丧气道：“无事。”
无奈之下，他只好随着魏玠一同离开，路上始终沉默不语地想着薛鹂的事，连脚下的台阶都没看到，一不留神栽进了花丛。
魏玠早先注意到了，只是并未提醒魏缙，而是任由他摔了进去。
薛鹂的手段并不高明，魏缙为了她魂不守舍，只能怪自己心志不坚，轻易为女色所惑。
只是……
她未免太过三心二意……竟连引诱人这种事都不肯从一而终。
他让医师朝她的药里多加了半两黄连，已经算是留了情面。
魏礼被魏蕴拉着离开后，本想去找魏恒请教一篇策论，却不想正撞见梁晏从魏恒的书房中出来。
梁晏隔三差五来到魏府，几乎将此处当做了自己家，甚至在魏玠的玉衡居有一间房特意备下留给他用。魏氏各支门风虽不尽相同，魏恒与魏植这一脉确是出了名的方□□中上下都遵规守矩挑不出错来，梁晏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能在魏府来去自如还不受管教，多少是身为舅父的魏恒授意。
魏礼看到梁晏唇角的淤青，眉头微皱了一下，问道：“这次又是什么缘故？”
梁晏本想扯出一个笑，却因为嘴角的伤显得笑容有几分扭曲
“我随陈温他们去了一场清谈会，三日不曾归家。父亲他认为我整日无所事事，学这些不堪大用，一心要我去边关磨炼几年，日后好上阵杀敌，我不愿意，便这这样了。”
梁晏想入的是三公曹，他始终认为，刑狱若不能做到公正清白，小到让百姓心寒，大到腐坏国之根基。而如今三公曹上坐的人大都尸位素餐，夏侯氏把持朝政，朝堂混乱不堪，大小官吏纷纷以权谋私，又何谈公正廉明。
他不想上战场也有私心，他无法想象用刀戟刺穿旁人肠肚的画面，更不愿和父亲一般割下敌军的头颅挂在马鞍上。
梁晏苦笑道：“父亲赞赏兰璋的才智，他十五岁用计解了凌州之患，我比不得他临危不乱的风采，更不如他有过人的智谋。只是我想留在洛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魏礼不知如何安慰他，许多世家子弟都视魏玠为楷模，背后少不了族中长辈的言语敲打。平远侯则是出了名的，几乎处处要梁晏做到最好，偏又爱拿魏玠做比对，反倒是魏恒对待梁晏宽容许多。“你不如去找兄长，他或许能替你说上几句话。”
魏礼顿了一顿，提醒道：“不过他此刻应当还在桃绮院，你兴许要在玉衡居等他回去。”
“桃绮院？”梁晏疑惑地问道：“那是何处？”
“是薛鹂的住处，你应当知晓她。”魏礼神色复杂，压低了声音说道：“兄长待她似乎不一般。”
梁晏眉梢微挑，笑道：“的确有听过一些传闻，我只当是假的，难不成确有其事？”
“兄长的事我哪里敢问。”魏礼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想知道何不自己去探一探。”

第23章
梁晏在玉衡居等了不算太久，后院是一大片竹林，往日无事的时候，魏玠常在此处弹琴，清风竹影伴随着旷远琴音好不风雅。
自他与魏玠相识，他便是这副衣不染尘的矜贵模样，似乎一切事物都无法干扰他，喜怒都显得寡淡。即便魏玠时常被外人称颂，也只有他清楚，换做常人是没法子与魏玠深交的。不过是看起来宽仁温厚，实则克己慎行到了一种凉薄的地步。
仍记得幼时的他偷偷养了一只细犬，因为父亲不喜，便送到了玉衡居托付魏玠照看。那只细犬在玉衡居好生活了一年，他也时常去找自己的细犬玩闹，谁知后来此事被父亲得知，父亲认为他阳奉阴违不说，还想祸害魏玠修学，便去魏府要求魏玠将细犬交出来。
换做是旁人，与那只细犬朝夕相伴，无论如何也该生出恻隐之心，然而魏玠竟也觉着自身有错，与他的父亲赔礼后便果断将细犬交出，眼睁睁看着它被打死在了阶下。
后来大夫人的病愈发严重，医师说她命不久矣，府中上下都为此忧虑，魏礼年纪尚小，一提到此事便眼眶发红，唯有魏玠作为嫡长子，依旧如往常一般，面上找不出一丝伤心难过。
梁晏实在忍不住问起，魏玠则平静道：“身非汝有，又何患。圣人常言‘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万物本就一府，何必为生死伤神。”
话虽如此，病重的到底是他生母，即便圣人的话再有道理，从他口中说出也难免也让人觉得太过凉薄。
梁晏不喜魏玠的性情，偏又情不自禁效仿他，仿佛是他的影子一般，处处跟在他的身后，又处处不如他。
当初他以为魏玠对待周素殷是有几分情意，最后却发现也不过如此。薛鹂虽然生得貌美，魏玠却不是目光短浅之人，那些传闻他从未当真。
等魏玠回到玉衡居的时候，梁晏正由侍女帮着上药。
平远侯常年习武，下手失了轻重，长|枪打在梁晏的后肩，留了一条极为骇人的淤青。梁晏听到魏玠沉稳的脚步声，幽幽地叹了口气，头也不回道：“若我阿娘还活着，必不会让父亲如此待我。”
魏玠极少听人提起这位姑母的生前事，只知她是个貌美而温婉的女子，只可惜自幼口不能言，才嫁与了当时出身并不高的平远侯。
“这次又是因为何事？”魏玠在他对面坐下，身上还沾染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梁晏凑近轻嗅，而后睨了他一眼，问道：“看来你在薛娘子的房里留了有些时辰。”
“你想说什么。”
“你当真对她有意？”梁晏盯着魏玠的眼睛，想从中窥出一丝不同。
魏玠答得毫不犹豫。“你多想了。”
梁晏不依不饶道：“既如此你又为何会去看她，不过是二房的远亲，与你并无多少干系，从前可不见你如此热心肠。”
“薛娘子生了热病，魏蕴为她找医师，恰逢撞见我带着医师回来，她既唤我一声表兄，去探望也是无可厚非。”
“你带着医师……”梁晏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眉头紧紧皱起。“舅母可是身子又不好了？”
“不算好。”魏玠放下笔，想到榻上形容枯槁的母亲，心中也隐隐地苦恼了起来。若母亲能放下生死，反而能早日得到解脱，明知活着痛苦，却又焦虑死去，不过是折磨自己。
梁晏幼年丧母，魏恒于他而言既是亲人也是亚父，舅母更是意义非凡。然而自舅母病后便久居在后山修养，外人一律不准探望，连魏玠也只有得了魏恒的允许才能去见上一面。
“许久不见，已经不大记得舅母的模样了，也不知再见她能否认出我来。”梁晏怔怔地说完后，打量了魏玠片刻，忽地压低声音，说：“你带我去见一面，莫要让你父亲知晓。”
“不可。”魏玠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他。
梁晏不死心。“去看一眼又能如何，舅母常年不见外人，心中必定孤苦，我扮成医师去见她，必不会叫舅父知晓。”
魏玠又一次拒绝，他只好说：“舅母心中必定也挂念我，正是太久见不到外人才会积郁成疾，兴许我去了她能高兴一回呢？”
见魏玠神情有所松动，他又一连说了好几句，魏玠才犹豫着点了头。
虽说如此坏了规矩，若他事后主动去领罚，父亲应当不至于大发雷霆。何况……母亲的确提到了梁晏。
天气渐热后，桃绮院的夹竹桃长得郁郁葱葱。薛鹂坐在树影下看书，日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如一地碎金。薛鹂尚未病愈，望着晃动的树影时常发困，然而书院的夫子并不心软，依旧要她写完许多的课业。
除了魏蕴前来看过她几次，阿娘相中的魏缙也曾来过。
姚灵慧对待魏缙极为热络，只要一见他便立刻笑盈盈地让侍女奉茶。
薛鹂接下他送还的珠花，在他提及书院的时候，她只是状似不经意地轻皱着眉叹息，他便立刻猜出她是为了课业而苦恼，而后自告奋勇地要替她写下这几日的课业。
她假意推却，魏缙态度强硬，在她无奈点头后，他笑得两眼弯成月牙，仿佛是捡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意料之外的是，周素殷竟当真登门探望了她。
魏蕴脸色不好，听闻后立刻赶到了桃绮院。周素殷出身名门，却没有贵女的傲慢与骄矜，娴静文雅而又处处得体，语气始终是充满歉意与敬佩。
周素殷甚至特意挑了几块上好的榴红衣料赠予她，夸赞她穿红裙的时候时美得惹眼。
她实在是很好的人，以至于薛鹂站在她的面前，便会无法不想到自己的卑劣。
而这几日，魏玠始终不曾出现。
薛鹂命人去问，却得到了不同的说法，只是都说魏玠此刻不在府中。薛鹂心中有疑，索性亲自去玉衡居寻他。
她没有等到魏玠，走出来的人却是梁晏。
梁晏显然是在午后小憩，发髻松散着，肩上随意地搭了一件衣裳。他慵懒地斜倚着门框，眼皮还困倦地半搭着。
薛鹂一见到他，提糕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心跳也情不自禁地加快，一声一声犹如擂鼓。
“又来找兰璋啊。”他嗓音微哑，语气略显无奈。
“郎君……怎会在此。”她面上一热，忽然觉得魏玠不在也没什么了。
梁晏瞥了眼身后，见没人守着，这才俯身压低了声音，说道：“悄悄告诉你，切莫说出去。兰璋其实是在祠堂受罚……”
梁晏的低沉的嗓音紧贴在耳畔，薛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受罚？”
魏氏的祠堂在后宅靠山的地方修建而成，因为族人众多，祠堂也建的宏伟，只是平日若无重要的祭典，只有在赏罚族人之时才会有人往来。平日里只会有家仆隔几日的洒扫，偶尔家主也会前去奉香。
魏玠以为带梁晏去见母亲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却不想母亲莫名发狂，将屋中的物什砸了个遍。父亲勃然大怒，将梁晏训斥一番后，让他来祠堂抄写家训好好反省。
只是父亲一向避讳此事，为了声誉必定不会声张，除了玉衡居的人，应当无人知晓他在祠堂受罚，因此祠堂中的点亮的烛火并不多，入夜后便昏黑一片。
待他跪够时辰去侧房抄写家训，路上唯一的光源便是他手中的一盏豆灯。
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祠堂离前宅很远，隔着一片林苑，静谧到只有虫鸣与他的脚步声。因此即便是再细微的动静，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魏玠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只好停下脚步，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不等他出声询问，一道模糊的身影猛地撞进他怀里，烛火也因为来人带起的风而熄灭，周遭顿时一片漆黑。一股熟悉的冷香强硬地侵袭他的嗅觉，冰凉的发丝流泻而下，穿过了他的指缝。
她似乎比从前更为大胆，这一次甚至得寸进尺地环住了他的腰。

第24章
魏氏的祠堂有人看守,轻易无法入内。
魏玠将手上的灯盏移开，以免尚滚热的烛油不慎洒在她身上。
“你如何进来的？”魏玠试图掰开薛鹂环住他的手臂，竟没能立刻让她松开，他语气微沉,显得有几分严肃：“松开。”
四周一片漆黑,二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薛鹂缓缓松了手臂,改为轻扯魏玠的前襟。她轻笑一声,说道：“我特意来陪着表哥，不好吗？”
“祠堂未经准许不可随意出入,你如何能进来？”
听到魏玠提及此处，薛鹂的表情也不耐烦了起来。她本想与梁晏多攀谈几句,然而他的话显然有意引她来见魏玠，想必已经听到了那些传闻，只是心中将信将疑罢了。若不是还有一个钧山王步步紧逼，她也无需在魏玠身上下这些功夫,只望钧山王听闻她与魏玠的关系后能够死心。
薛鹂小声道：“西侧的矮墙,那里有一棵枣树。”
魏玠的记忆很好，魏氏几百族人他都能叫出名来，记住府中的地形更是不在话下。薛鹂说完后他立刻想起了她所说的矮墙，实则该有九尺高。
“此举未免有失体统。”
“为了来见表哥,体统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唬人的甜言蜜语,于薛鹂而言可谓是信手拈来，好些都从吴郡爱慕她的郎君那处学到的，只是她向来不屑以此讨好什么人，不曾想有朝一日都用在了魏玠的身上。
魏玠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良久后才回答她：“夜已深,你该回去了,若家仆巡夜见到你，即便是叔父也不能让你免受责罚。”
她想要讨好魏玠不假，却不至于要为了他受苦，这些她自然想过。
“我前段时日临摹表哥的字迹，如今已学了有九成像，以假乱真足矣，至少让我在此处陪一陪表哥。到了时辰我自会回去，不让阿娘起疑心。”
分明只是来帮他抄写家训，却被她说得好似是来私会。
“你是自己回去，还是我去叫人送你回去。”魏玠的态度依旧不肯变。
薛鹂上前一步抱住魏玠的手臂。“表哥与我私会，此刻赶我走叫人看见了，不怕我有损你的声誉吗？”
“你我之间何来私会。”
“是不是私会，表哥与我说的都不算。”
魏玠忽地有些不悦，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他并不是没有选择，只要他想，甚至可以让薛鹂终此一生都无法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些人或事，倘若还在掌控中，尚且称得上有趣。一旦脱离了控制，以至于影响了自己，便该尽早抽身。
良久后，他似乎妥协了，既是对薛鹂妥协，也是对自己的纵容。
“至多半个时辰。”
薛鹂笑盈盈地应了。“只要能陪着表哥，多久都是好的。”
还好只有半个时辰，她可不想留在此处抄一夜家训。
“薛娘子，松开吧。”魏玠提醒道。
薛鹂的手缓缓下移，摸索到他微凉的手掌。“表哥的手好凉，是太冷了吗？”
魏玠状似无意地拂开她的手，语气温和地说道：“薛娘子身为女眷，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薛鹂几乎能想象到魏玠此刻的表情，若是无人在场，她必定要大笑几声。
她压下面上的笑意，叹口气，说道：“我不喜欢表哥唤我薛娘子，听着着实生分，日后唤我鹂娘可好？”
魏玠默然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答了声：“好。”
他话音才落，薛鹂便隔着衣物拉住了他的手腕。“路上太黑，表哥留心些。”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推却。
偏房中没有点灯，往日里只作家主理事用。魏玠鲜少受到责罚，不像魏弛等人时常在此处受训。此刻屋中昏黑，他也不知晓硫磺与火石放在何处，只好由薛鹂去翻找。
他在屏风后坐下，书案上铺了备好的纸笔，薛鹂在屋里摸索了许久，总算找到了被麻布包裹的火石等物，这才坐到魏玠身边试着点燃烛芯。
“会用吗？”魏玠问她。
“会用。”她莫名想起了一些往事，情不自禁道：“吴郡比洛阳要湿冷，时常阴雨连绵，硫磺也是湿的，总是试很久才能点燃。”
即便薛氏没落了逐渐成了商贾，也在吴地是有些声望的士族，何至于让薛鹂亲自去做这样的事。
然而听她的语气，往事似乎并不愉快，他也不便主动问起。
察觉到自己说了不必要的话，薛鹂沉默了一会儿，堂中便只剩下沾染硫磺的干木摩擦火石的声音，干木始终没有点燃，薛鹂逐渐不耐烦了起来。魏玠察觉到她的急躁，轻叹了口气，正想从她手中接过火石，虚掩着的门却忽然被撞开了。
二人的动作一齐滞住，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薛鹂起初还想安慰自己是风吹开了门，紧接着便听到了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去扯魏玠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话。
“等等……方才好像有什么怪声。”女子压低嗓音，心虚地拉住男人的手臂。
“此处绝不会有人，更何况连一盏烛火也没有，是你草木皆兵了。”
薛鹂紧皱着眉头，正疑惑两人要做什么的时候，忽听到砰的一声响，男子将门扣上了。而后女子惊呼一声，昏黑静谧的房中响起了宽衣解带的窸窣声响。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响起了女人难耐的轻|吟与男子的粗喘。
薛鹂便是再迟钝也该明白了，这分明是撞上旁人在此交‖媾了！
她自认不是什么有德行的人，却也不会在人家的宗祠做这般不体面的事，实在是……实在是……
她一半震惊一半羞恼，震惊过后又不知所措了起来。即便她为人是轻浮了些，却也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子，哪里遇上过这种事。
何况还有一个魏玠在她身侧，这可是魏氏宗祠，只怕以魏玠的性子，必定会觉着是受了奇耻大辱，恨不得将这两人拖出去杖毙。
倘若方才还算克制，此刻两人渐入佳境，发出的声音是愈发放肆。
那女子发出些似是痛苦又似是快活的哭叫声，伴随着一些男人的淫言浪语，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变得古怪。
薛鹂听得面红耳赤，从脸颊一直烫到了耳根。此刻她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丁点声音让那男女注意到。即便那两人不知羞耻，她都要没脸见人了。
门板被撞得吱呀作响，两人似乎还觉得不够舒坦，竟还换了个位置，消停不过一刻，令人脸红的声音又环绕在整间屋子里。
薛鹂埋着头，手心已经被攥出了冷汗，她如今才分外后悔，谁能想到这种事竟能叫她撞见，简直是污了她的耳朵。
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如现在一般漫长，那些混乱的喘息与不间断的拍打声，几乎逼得她想要夺门而出。
她看不清魏玠的表情，只觉得他在一旁端坐如山，兴许心底已经气到要发疯了。
魏玠沉着一股不满的情绪，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着，心中默默数着被耽误的时间。这些声响实在是污秽不堪，仅仅是听着便让人心中生厌，几欲作呕。
所谓阴阳两合，不过是人抛弃了礼法规训，遵守本能的欲望，于野兽又有何异。
薛鹂已经焦躁到想冲出去大骂两人，约莫是魏玠察觉到了她的羞恼，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直到两人慢慢消停下来，相拥着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情话，终于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
薛鹂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如释重负。
一直到门吱呀一声响，两人离开了此处，室内古怪而又羞耻的气氛仍是久久不能消弭。
薛鹂的手心被攥出了冷汗，她似乎还没缓过神来，依旧沉默着没有吭声。
她已经彻底不知说什么是好了，倘若知道会与魏玠一同撞见这种事，哪怕梁晏再三试探她也不会来到此处。
“这件事我会处置。”魏玠淡声说了一句，没有要与她深究此事的意思。
薛鹂对此求之不得，她只希望脑海里不要再出现那些污言秽语，然而魏玠发了话，她总该说些什么是好，只能愤愤道：“好生无耻。”
他略带歉意地说道：“府中管教不严，让你受惊了。”
两人相坐无言了好一会儿，薛鹂才继续点火，这一次很轻易地点燃了烛芯，她将屋内的所有烛台都端到书案前点亮，好让魏玠看得更清晰。
没了黑暗遮掩彼此的面容后，薛鹂想到方才的事，仍是忍不住觉得难堪，她不敢去看魏玠的眼神，脸颊也一阵阵地发热。
魏玠将家训熟记于心，下笔时丝毫没有停顿，似乎方才的事并没有对他有多少妨碍。只有薛鹂写写停停，笔尖停顿迟迟没有落下，凝聚在笔锋的墨滴落纸上，逐渐晕开成一团。
她看着那些家训，不由地胡思乱想。魏府管教如此严格，到底是谁失心疯不成要到魏氏宗祠来做这样的事。
“鹂娘”，魏玠无奈地唤了她一声，而后将一张写满字文的纸放到她面前。“你来抄这张。”
薛鹂不觉有异，直到抄完了一句，才愣愣地问他：“这是什么？不是抄家训吗？”
“父亲罚我，理应我亲自抄写，不可由他人代笔，你既说了要陪在我身侧，便抄这一份吧。”魏玠抬眼看她，补充道：“这是清静经，若有何处不懂，可以来问我。”
见薛鹂呆愣着没有反应，他又说：“见你曾去净檀寺礼佛，若你不喜欢清静经，我可以再替你抄录一份心经。”
“不必，表哥有心了……”薛鹂无可奈何，只好老老实实提笔抄录。此刻坐在魏玠身边，她只感到如坐针毡，再不敢像来时那般轻佻地戏弄他。
等魏玠放下笔，再扭头看向一侧的薛鹂时，她已经趴在书案上毫无知觉地睡了过去。连笔尖何时碰到了脸颊都不知道，白嫩的面上被染了几道黑乎乎的墨迹。
他本想叫醒她，手落在她后背的时候却又忽地顿住。一方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薛鹂匀缓的呼吸声，似乎与弹琴时一般，能让他短暂地感受到安宁，似乎尘世间一切喧嚣都在此刻暂时隐匿。
是她自己要迎上来的，无论何种后果，都该要承担才是。
晨光熹微之时，魏玠敲了敲书案，薛鹂终于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趴在书案上整整一夜后，她肩颈酸麻到几乎失去了知觉。
魏玠见她不慌不忙地揉肩捏颈，好心提醒道：“再不走便要天亮了。”
薛鹂回过神，这才注意到窗外的天色，连忙站起身，正想责怪魏玠不叫醒她，又想起昨夜分明是她求着要留下，此刻怪他未免太不讲理。
她想了想，问道：“天色这样早，应当没有看守，走出去也不打紧吗？”
魏玠并没有说实话，而是温声道：“鹂娘还是原路回去的好。”
薛鹂一夜未归，若不是魏蕴帮她从中遮掩，只怕要被姚灵慧在院中罚跪一整日。
魏玠抄写完家训后，在祠堂中跪了半日，魏恒见他知道错了，又严厉地斥责了几句，而后便不再深究他犯下的错。
祠堂中偷情的二人，当日夜里他听到声音后便认了出来，然而女子是他的姑母，事关魏氏的声誉，他一时间不好下手处置，只能暂时搁置。
回到玉衡居，梁晏正在看前朝刑狱的藏书，见他回来了，立刻眯起笑眼，问道：“薛娘子可曾去找过你？”
是梁晏透露了他在受罚的事，魏玠对此并不意外，淡淡地应了一声后在他面前坐下。
“祠堂又黑又冷，这一次受罚能有美人相伴，感受如何？”梁晏盯着魏玠，势必要从他面上看出点什么来。
魏玠掀开书页，平静道：“不算太好。”
听了些污秽不堪的叫声，如今想来，的确算不上多好。
“我看未必。”梁晏继续道。
这一次魏玠并未否认。
晌午过后，梁晏去找魏恒请教，待他回到玉衡居来寻魏玠，见他正在翻阅什么东西，上前问道：“这是什么？”
“秦夫子病了，托我查验魏弛他们交上来的课业。”
梁晏点了点头，看到桌上一碟未曾动过的点心，疑惑道：“你从前可不吃点心。”
“是薛鹂送来的东西，你亲自接过手。”魏玠提醒道。
他说完后，继续翻看课业，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后，手指忽然僵了一瞬。
看得出此人有意模仿薛鹂的字迹，只是在微末处仍有浅显的差别。
魏玠翻阅的动作凝滞了片刻，从中抽出魏缙的课业，与薛鹂的放在一处。
梁晏艰难咽下嗓子里的糕点，一边伸手去够茶盏，一边小声嘀咕：“这糕点好生难吃……”
话音才落，他听见背后蓦地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第25章
薛鹂在祠堂的书案上趴了一整夜,即便能瞒过姚灵慧，也瞒不过魏蕴。她本就有意让此事传出去，因此并未对魏蕴遮掩，坦荡地告诉她自己去祠堂陪伴魏玠。
魏蕴被气得瞪大眼,却还是强压下了心中不满,没有说出什么刺耳的话来。
薛鹂以尚未病愈为由,在桃绮院歇息了好几日,期间魏缙颇得姚灵慧欢心，不仅替薛鹂抄写课业,还时不时买了上好的点心送来。薛鹂本想挑着几份送去玉衡居，然而想到魏玠此人自视甚高,必然瞧不上她送的东西，只会是如同琴和杯盏一般扔了，于是便只让银灯出去买了些样式粗糙糕点拿去敷衍魏玠。
然而她没能舒心几日，家仆便受人所托,给她送来了一封书信。
一见信中所写,薛鹂的心便陡然沉到了谷底。
钧山王知晓她无权无势，信中邀她去钧山王府赴宴，言辞看似委婉有礼，实则却带着长辈不该有的亲近,分明不给她商量的余地。薛鹂不过是出身平平,借着长辈与魏氏有着一点渊源好留在洛阳，钧山王倘若想对她这样的手，根本不用费多大的力。如今好声好气地邀她前去，已经算得上是耐着性子徐徐图之。她不知此人秉性,若她再寻借口推辞,恐会惹恼了他,届时更不好收场。
薛鹂看完了信，心底直觉堵得慌。
午后魏缙再次前来拜访，薛鹂让人为他也端了一碗甜酿，借口身子不适，不愿陪着魏缙去看打马球。魏缙待她热忱，又十分好打发，她只需应付过了这一阵子，魏缙便会回到泾州与她再无瓜葛。
等魏缙走后不久，薛鹂在后院里林荫下背书，日后好在陪魏蕴参加诗会时能派上用场。背后忽又响起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道：“日光有些刺眼，将这些搬进去吧。”
来人没有动作，她这才扭过头去看，日光刺得她眯起眼，抬手去遮了遮。只见魏玠白衣外罩了一件竹青色宽袍，身形笔直如松，正温和地看着她。
薛鹂立刻想到方才离去的魏缙，不禁忧心两人是否遇上。她心虚地笑了笑，坐起身挡住小桌上的两只盛甜酿的瓷碗。
“表哥怎得来了？”
魏玠从未独自来寻过她，如此反常，倒不像是有什么好事。何况两人一起遇上了在祠堂交|媾的男女，此刻再相见，她竟忍不住有几分无措。
“来为你送琴。”
“什么？”薛鹂惊讶地看向他身后，晋照果真抱着一张用布包裹的琴。
魏氏的子孙在各处都颇有造诣，而因为魏玠的缘故，洛阳这一代的士族中尤其尚琴，即便是不通音律之人，也能勉强弹出一段像样的曲调。薛鹂在魏蕴面前自然是极力夸赞魏玠，从不掩饰对他的倾慕之色，她也的确说过想同魏玠学琴的话。
“魏蕴说你有意学琴。”
薛鹂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似乎一夜之间，魏玠的态度又变得疏离了起来。然而他又会因魏蕴的一句话来主动找她，又有几分朝她靠近的意思。
“表哥有心了，这屋外日光太烈，我们不如先进去。”
魏玠的目光轻轻掠过她身后的桌案，唇角微微勾起。“也好。”
书案前的瓷瓶中插着几枝半开的栀子，二夫人不喜栀子的香气，魏府东侧的花苑倒是种了一大片。若他记得不错，那处应当是魏缙来桃绮院的必经之路。
栀子的甜香浓郁到让人分神，魏玠从白花绿叶上移开眼，说道：“拿远些。”
薛鹂还未进屋，正在门前与银灯小声地嘱咐着什么。
晋照放下琴，去移开瓷瓶的时候，瓷瓶下压着的纸页被拂落了几张，魏玠俯身拾起，偏偏看到了一个本该与薛鹂无关的名字。
赵士端，朝中颇有威望的封王。
魏玠面色无常地拾起几张纸页依次放回原位，信上不多的内容却在这片刻间悉数落入他眼中，
他不免有些意外，钧山王回洛阳不算太久，与薛鹂本该毫无交集，即便相识，也应是薛鹂与钧山王的儿女。只是如今信中所写，显然二人关系匪浅。
瓷瓶已经移开，残留的栀子香气却萦绕不散。
他早该清楚，薛鹂柔弱娇美的皮相下，藏着她卑劣的欲念，甜言蜜语遮不住她的算计。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与他自幼遵守的礼法教条相悖，他合该鄙夷她的品行与虚伪行径。
薛鹂回过身的时候，听到了琴弦被拨动发出的争鸣。
本该旷远低沉的琴音，此刻如同利剑出鞘一般锋利，余音都掩不住的激烈，似是汹涌的波涛拍打礁石。
她对琴一无所知，只因梁晏不爱琴，他不好音律，重金买下好琴不过是为了与魏玠作对。而她同样只是个俗人，学不来这些风雅之事，自然也不会为了魏玠生出什么兴致。
“过来坐下吧。”
薛鹂看到插着瓷瓶的栀子花不见了，下意识看向那一沓书页，状似无意地提起：“表哥可是不喜欢栀子？”
“香气太过浓郁。”
“表哥说的是，我也不喜欢，香气太浓让人心不专，应当是侍女放在此处的，我竟给忘了。”薛鹂边说边将书案上的书册以及书信收走。
魏玠无声地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薛鹂实在不爱琴，起初魏玠教她还能专注地听着，不过多久便开始分神，忍不住地犯困，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喝了两口冰凉的甜酿醒神。
日光透过竹帘影影绰绰地落在两人身上，薛鹂的裙摆散开，交叠在魏玠垂落的衣摆上。室内一片祥和，直到魏玠站起身，淡声道：“既然无心学琴，今日便到这里，你好生歇息。”
薛鹂意识到是自己的分神惹他不悦了，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裳，解释道：“许是夜里没有歇息好，今日才会困乏，并非是有意怠慢。表哥愿意来教我，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魏玠面色不变，并未因此动怒，只是一双眸子黑沉沉地盯着她，好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忽然温声说：“薛鹂，你其实不必对我惺惺作态。”
所有的祥和都在顷刻间瓦解，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她自以为是。一句话宛如一瓢冷水泼在了薛鹂身上，分明是炎炎夏日，她却莫名感到浑身发冷。她面色逐渐苍白，不愿相信她心系梁晏的事被魏玠知晓，依旧装傻道：“表哥的话是什么意思，用心不专是我有错在先，我愿意向你赔礼，只是……”
“利用夏侯信不是什么好事，夏侯信睚眦必报，若你日后找不到依仗，他不会就此放过你。”他缓缓道。“魏蕴落水一事，应当也与你有关，是吗？”
薛鹂眼眸微睁，面色苍白地看着魏玠，她眼睫颤了颤，惊愕道：“我对表哥一片真心……却不知你心中竟如此想我。”
魏玠并不动摇，平静地看着她，说道：“魏缙年纪尚轻，若你对钧山王有意，不该戏弄他一片真心。你若有意与钧山王结识，叔父不会拦你。”
薛鹂被魏玠拆穿后，心底竟也生出一股羞恼来。魏玠说的话已是给她留足了颜面，没有指着她斥责她虚伪无耻，辱骂她居心不良。然而魏玠的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仿佛她许久以来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一场泡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笑话，连他丝毫情绪都无法牵动。
魏玠漠然地注视着她，显得如此高高在上，仿佛他可以轻易批判指责她的卑劣，将她所有不堪都摆出来，照得她无所遁形。
“我的难处，你又懂得多少。”不知是哪里来得一股火气，让薛鹂攥紧了手指，心中气愤到了极点。似乎那股毒火依旧烧得正旺，让她的理智被烧得灰飞烟灭，几乎要压不住那些深藏的怨怼。
魏玠没有理会她的话，依旧用那冷漠而疏离的目光望着她，似乎她是一件极不能入眼的脏物。
薛鹂低头的一瞬，看到了桌案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冷了，依旧放在原处不曾移动。
这一幕忽然牵出些令她恼火的画面，似是应证了她在魏玠眼中是如何不堪。
既如此……
与其让魏玠不愿喜欢她，不如彻底厌恶她，至少还能借此讨得梁晏的眼光，总不好让她费尽心力却落得一场空。
薛鹂心下决绝，面上仓皇之色消失不见，她不愿去深究魏玠如何得知，她只想往后该如何好过。眼看魏玠转身要走，她匆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那表哥呢，表哥又有几分真心。”
魏玠尚未做出回应，便感到衣襟被她猛地往下一拉，他顺势低下了头，一片温软覆在了唇上。

第26章
毫无情意与缠绵之意的吻,夹杂着薛鹂所有的不甘与羞愤，以及她那股升腾着的恼恨。于她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发泄与报复，势必要魏玠将此刻的羞辱牢牢记住。
魏玠不曾料到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先是浑身僵住,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动弹不得,当他愤然去推薛鹂的时候,反被她用力地咬了唇瓣，再次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着他。
湿润而温热的吻,渐渐染上了一股微腥的血气。
魏玠抓住薛鹂两只手腕将她提开，未免她再次上前,一只手紧攥着她，一只手则用力地抹去唇上血腥。
薛鹂脸色发白，唇瓣却红得刺目，唇角上沾染着他的血,甚至挑衅似地看着他,毫无慌乱与羞赧的意思。
魏玠往日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阴郁之色，目光中含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与恼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是在强压下心中的愤怒。
薛鹂见到魏玠的眼中的冷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心虚了起来。若是魏玠气急之下将她杀人灭口,那她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值当，只是他毕竟是望族出身的谦谦君子，应当不至于如此残忍。更何况魏府上下都知道她救了魏蕴的性命，舅父必定会护着她。温婉怯弱的表姑娘强行轻薄了魏氏的大公子,这话说出去又有几人相信,必定只当是一场误会。
想必魏玠也会将此事视为耻辱,绝不会让旁人知道她的所作所。
魏玠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紧盯着她的时候再不像一只姿态优美的鹤，更像是只蓄势待发的毒蛇，正目光阴鸷地打量弱小的猎物。
浅淡的甜酿气息已经被血腥气冲散，一切都令他恶心不已。
从未有人敢如此轻佻地戏弄他，羞辱他，再若无其事地一笑了之。
天气微热，薛鹂的薄衫轻透，露出细长洁白的颈子，白皙的皮肤下是紫青的脉络，犹如花茎般脆弱而美丽，魏玠只需轻轻一折便能让这张美艳的脸迅速灰败下去。
他将薛鹂的手腕攥得很紧，疼得她忍不住皱眉，单手便能轻易制住她。
同样的，他想杀了薛鹂，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但他不该如此，他不必为一个薛鹂毁了规矩乱了礼法，他不会为了这样一个美丽的蠢人而动摇，让自己变得不再克制冷静。
好一个薛鹂。
良久后，魏玠松开了被他攥到发红的手腕，面色又逐渐归于平淡，只是那眼神依旧如暗涌的江涛，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
唇瓣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珠，轻微的疼痛，牵扯出的烦躁却无穷无尽一般，丝丝缕缕地绕着他。
魏玠揩去唇上殷红，而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待魏玠的脚步声远去了，薛鹂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背脊与手心也都泛了层细密的冷汗。她缓缓舒了口气，手脚发软地坐下，当恶心魏玠的快意散去后，想到这些时日费的心思，她心底又被一股巨大的沮丧填满。她早该知道，魏玠声名远扬，连衡章县主都频频向他示好。他这样的人见过的狂蜂浪蝶何其多，怎会被她的伎俩迷昏头。她是魏氏的大公子，不是吴郡任她戏弄的郎君。
薛鹂摸了摸唇瓣，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至少不用再对他虚与委蛇。
日头渐盛，蝉鸣声吵得人心中杂乱，侍者们昏昏欲睡，大都留在房中小憩，府里没有多少人声。
直到玉衡居的传来了响动，才打破午后片刻的安宁，仅仅是在院门外便能听到嗓音洪亮的怒喝声。
平远侯气势汹汹来魏府寻人，腰间拴着一根陈旧的马鞭。众人都知他性情古怪不好相与，没有几个人赶去拦他，偏生此刻魏恒不在府中，家仆只好去寻找魏玠来劝说平远侯。
魏恒虽严厉，待人却端正有礼，只是一直以来都看不惯平远侯的做派。魏氏是大族，即便是庶女也绝不会低嫁，只可惜平远侯夫人有哑疾，后来不知怎得与没落士族的平远侯定下亲事，谣言说是平远侯诱拐了彼时心性单纯的夫人，这才叫魏氏迫于无奈将女儿嫁给了他。
侯夫人死后，魏恒对待平远侯更为冷淡，即便如此，梁晏每每受到责罚，也都是他站出来护着梁晏。
梁晏托人去打探了几位长史的意思，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能得到三公曹的官职，他为此还用心拟下了几篇策论。然而现如今主荒政缪，世家望族彼此题拂举荐，为了攀附魏氏与夏侯氏，他递上去的策论尚未被仔细过目，对方便毫不遮掩地说了，三公曹的位置要暂且留给魏玠。
魏玠虽然尚未入朝为官，却已经在替皇上及魏氏出谋划策，日后迟早会接替魏恒的位置。即便他不曾递交过策论文章，不曾有意掌管刑狱，只因他是魏玠，便要一切以他为先。
梁晏收到书信时，魏玠并不在玉衡居。
他浑浑噩噩地喝了一壶酒，失魂落魄地躺在廊前昏睡。
平远侯闯进去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他一身酒气的模样。怒火霎时间直冲头顶，他一声暴喝：“混账东西！”
梁晏被他一声怒骂吓醒，不等做出反应，便被猛地一脚踢到了廊下。而后便是一鞭子狠狠抽中了他，将他的衣衫都被打得破开口子。
平远侯是习武之人，一身蛮力，鞭子挥下去带着响声，一旁的侍者都听得心惊肉跳，梁晏偏偏一声不吭，咬着牙硬生生承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遍，去还是不去？”
梁晏俊俏的脸上都疼出了冷汗，唇瓣也被咬得发白，仍是愤愤道：“不去。”
平远侯一脚踢上了他的肩，将他踹倒在地，用马鞭指着他，凶狠道：“你流得到底是不是老子的血，我征战沙场多年，生出你个文不武不就的东西，连长|枪都拿不稳，一心做那没出息的秋官。”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更显阴郁暴戾。“朝中奸佞蛇鼠一窝，你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让社稷危而复安？你去做那文臣，往后又有何人护你！”
说到最后，他已是咬牙切齿，梁晏紧攥双拳，仍是不肯低头。他气得眼尾发红，眼白布满红血丝，闷声道：“无需旁人护我，一切皆由我自己承担。我知道自己比不上魏兰璋，没有他的雄才伟略，更没有万夫不当之勇。便是往后一片坎坷，也无须父亲担忧。”
平远侯死死地盯着他，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然后好一会儿，他也只是冷笑一声，说道：“你是比不上兰璋，你若是他，何以让我如此费心。”
他的话说完，梁晏面色惨白，正逢魏玠赶回了玉衡居。
平远侯终究是没有当着魏玠的面羞辱梁晏，只是淡淡地与他打过了招呼，说道：“擅自闯入你的居所，失礼了，这几日孽子为府上添了不少麻烦，我这便带他回去。”
“我还有事想请乐安商议，姑父不如先回。”
似乎魏玠一来，疾风骤雨也成了和风细雨，几句话过后，平远侯便不再坚持带梁晏回府，只是临了又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既如此，还请侄儿替我照看好他。”
梁晏别开脸，直到平远侯离去，也不曾抬眼看他。
等人走了，魏玠走到梁晏身前，无奈道：“起来吧，先去上药。”
梁晏半晌没理会，沉默许久后才仰起头看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忽地一皱。
“魏兰璋，你这是轻薄了谁家小娘子，怎得叫人家反咬了一口？”
他不过是随口调侃了一句，却不想魏玠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不耐。
“平远侯此刻尚未走远，你若再口无遮拦……”
“好好好，不说了。”话虽如此，梁晏的目光却仍停在那处微小的伤口上，似是要从中探究出什么。
魏玠反常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快步朝堂中走去。
他愣了一下，盯着魏玠的背影。
倘若当真无事，以魏玠的性子必定不屑理会他。
梁晏心中沉了沉，一直到侍者为他上药的时候，始终不见魏玠露面，于是他打探了魏玠午后的去处。
桃绮院，的确令他意外。
梁晏忍不住回想起与薛鹂初见的情形。阴雨潺潺的林间小道，她身上还有一股檀香，的确是个雅致温婉的女子。
她是在什么时候倾心于魏玠的，早在那时她便属意他了不成？
梁晏轻嗤一声，默默地盯着手臂上的淤痕。
并不奇怪，即便当日是他送薛鹂回府，不久后她依旧会对魏玠动心。
只是魏玠这般冷情寡欲的人，有朝一日也能为色所迷，的确出人意料。
可笑。
正值丑时，天色尚且昏黑，玉衡居只有守夜的侍者还醒着。
魏玠的卧房向来不熄烛火，当他的身影映在锜窗之上，立刻有侍者迎上前等候吩咐。
只是夜色昏黑，时辰尚早，往日这个时候，魏玠还在歇息。侍者不禁疑惑，只听房门轻响一声后打开了一小半，魏玠穿着霜白的寝衣，身上随意地搭着一件玄色长袍。
他的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沉声道：“去端一盆净水来。”
侍者应了一声，门又轻轻掩住了。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似乎还从魏玠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恼火。
魏玠走回床榻前，默然地站了半晌，颇为烦躁地看着一床被褥，无法再与之有一丝一毫的触碰。
他很少做梦，唯独今夜梦中的画面记得清晰，一切都显得格外真切。
几乎是想到这个名字，他都会下意识地皱眉。
梦中之人音调古怪地唤他的名字，像诗篇中所写的山中精魅。
他看似掌控一切，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被她所牵动。
然而清醒后再回想，梦境中的一切是何等荒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当日祠堂所闻引出今日之梦……
净水端进卧房，他命侍者出去。
身体的温度渐渐消退，破碎而混乱的画面依然萦绕在脑海，睁眼闭眼都无法消散。
静坐许久后，他取出了一张琴，本意是想静下心来。却在取琴之时，看到了角落处被薛鹂所送回的旧琴。
它静静地摆在那处，似乎也在无声地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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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钧山王在朝野之中举足轻重,薛鹂虽有意攀上一根高枝，却也深知与这样的人纠缠无异于与虎谋皮，她可不想将自己搭进去，更不愿让外人得知钧山王对她有意。平远侯府不是魏氏这样的大族,若她得罪了钧山王,日后想接近梁晏便难上加难。
薛鹂琢磨了一夜,还是将赴宴一事告知了姚灵慧。却不说是钧山王邀约,只说是与他的儿女在宴会上相处融洽，特请她去府上一聚。
姚灵慧得知后极为欣喜,催促着薛鹂打扮得体，早些去钧山王府莫要让人久等。
而后她拿着信惊惶不已地去找到了魏蕴。
魏蕴面色严肃地看完了信,脸上已经出现了愠色。
“什么赴宴，分明是心怀不轨。钧山王比你大了足足十七岁，儿女与你一般年纪……这哪里是报恩。”
薛鹂泫然欲泣道：“那……那该如何是好，我只是无意救下了他,哪里有这些心思……”
魏蕴没好气道：“我自然知道你没有旁的心思,你一心都在堂兄身上，如何还能看中赵士端，虽说他正值壮年，可你容貌亦不俗,凭什么要去给他当继室。”
继室还算说的好听了,若是赵士端瞧不上薛鹂的出身，兴许只肯要她做妾。
于薛鹂而言，做妾无异于是为奴为婢，她还不如去山里做个女冠来得自在。
此话一出,魏蕴只见薛鹂的眼睛都红了,实在娇弱可怜,直教她心上发软，无奈缓和了语气，说道：“你也不要怕他，如今你在魏府，父亲这般护着你，不会叫你受欺负。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更不会坐视不理。赴宴罢了，我与你同去便是。”
薛鹂的抽泣声停了，抬起头感激地望着魏蕴，而后栽到她怀里柔柔地唤了一声蕴姐姐。
魏蕴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片刻后才问：“这件事兄长可知晓？”
薛鹂身子僵了一瞬，闷声道：“这种私事，我不愿让表哥知晓。”
魏蕴笑了一声，语气颇为愉悦。“还知晓来寻我，看来不算太愚钝。”
她又连说了几句好话，哄得魏蕴心中欢喜，甚至忘却了方才的阴霾，在薛鹂梳妆之时上前替她编发。
赵统常年不在洛阳，府邸比不得魏氏恢弘，却也绝不算小。
薛鹂一进门便有家仆为她们领路，甚至无需她自报家门。
屋外日光刺目，酒宴摆在开阔的堂中。的确如钧山王所说，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家宴，只是碟子上盛着许多女儿家喜欢的花色点心。
“薛娘子。”薛鹂正听魏蕴说话，忽地听见脚步声，门口处的来人已经领着一双儿女走近。
赵统身形伟岸，走到薛鹂身前的时候，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她的心情也跟着一沉，撑着桌子缓缓起身行礼。“见过钧山王，见过两位世子女郎。”
“不必拘礼。”他的目光从魏蕴身上移开，面上并未露出不满，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子净的女儿？”
子净是魏植的字，魏蕴不卑不亢地应道：“正是，在家无趣，又与两位好友许久未见，便带着贺礼不请自来，还望钧山王莫要怪罪。”
赵统的儿子如今十七岁，与薛鹂一般年纪，女儿还要小上两岁，听到此话纷纷疑惑地看向魏蕴。他们不过点头之交，何时成了可以彼此拜访的好友了？
然而魏蕴面色凛然，又自称是好友，他们也不好否认，只能礼貌地干笑两声，不知如何作答。
“无事，我与子净交好，你们能有所往来也是好事，落座吧。”
赵统一双儿女的性子似乎也随了他的沉稳静默，酒宴上并未多话，只有在有人问话的时候才点头应答。不知是否是魏蕴在此的缘故，赵统在信中暧|昧不清的态度此刻全然不见，在酒宴上宛如一个爱护她的长辈，只问起她的课业喜好，以及在洛阳遇见了什么趣事，并未有冒犯的举动。
桌案上备的果酒微酸，苦涩尝过后是绵长的回甘。
薛鹂酒量很好，饮酒如饮水，倒是魏蕴两杯酒下肚，面上便染了一团红云。
“这酒醉人，姐姐还是少喝的好。”她小声提醒了一句，魏蕴应了一句，嘀咕道：“我要等酒气散了再回府，否则叫母亲撞见了，必定要我抄写家训。”
“府中的早荷开了不少，魏蕴若是醉了，不如带她去走一走醒神。”赵统放下酒盏善意地提醒她。
薛鹂也没想到魏蕴酒量会差到这种地步，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俯身去询问魏蕴的意思。
听到她的话，魏蕴起身道：“正好散散酒气，走吧。”
莲池不算太大，早荷在莲叶遮掩下稀稀疏疏地开着，站在廊下的阴凉处能感受到凉风拂面而来。魏蕴小声道：“钧山王似乎对你有话要说，你既心中不愿，不如坦荡地与他说清。他在朝中的名声不差，未必会因此为难你。”
说完后她安抚地拍了拍薛鹂的手，朝着回廊的另一处走去，站在了赵统的儿女身边，目光却仍是落在她身上，时刻望着她这处的动向。
“薛娘子。”赵统站到了薛鹂身边，低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薛鹂。“上次一别，未曾来得及好好谢过你。”
“举手之劳，钧山王不必介怀。”
“洛阳的景致很好，我多年不曾回来，前些时日一直忙于政务，尚未有闲心四处走走。”赵统的手撑着围栏，手背上有明显的疤痕，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不知能否请薛娘子一同……”
换做旁的男子，薛鹂可以随心地应答，然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是钧山王，不是那些任她戏弄的少年人。
薛鹂苦思片刻，正欲开口却被他打断了。
“听闻薛娘子在魏府过得不甚舒心，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尽可以来寻我。当日你救我性命，往后我自会护你周全，若你愿意离开魏府，我……”
赵统说的认真，薛鹂连忙道：“多谢钧山王好意，只是魏府上下待我很好，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她并未回应出游一事，赵统心中了然，说道：“如此我也算放心了，有何处不好尽管来寻我。芸娘与你应当聊得来，若你们二人能成为密友再好不过。前几日有人送了一匹上好的罗布，颜色很是衬你，我留给你做衣裙了。”
薛鹂听到赵统的话，心中是一团乱麻，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她不是什么淡泊名利的人，被一个有权有势的男子如此对待，心中的确会有生出些不该有的得意。即便是威严冷酷的钧山王，一样倾心她薛鹂。
薛鹂有自己的虚荣心，却也无法为了权势向赵统低头，更何况他们之间不过萍水相逢，彼此并未熟知，如今赵统意中她不过是因为皮相，绝不会有多少真心。
“钧山王不必如此……这些东西，我受之有愧。”
赵统打量了薛鹂片刻，沉默着没有说话，她感觉这些目光好似针在身上扎。
“鹂娘。”他笑了一声。“我如此叫你，似乎听着更亲近。”
薛鹂没有应声，便见他兀自从暗袋中取出一根金簪。
“这支金簪算是我给你的信物，日后无论有什么事，尽管拿它寻我，我自会竭力助你。”
薛鹂还没伸手去接，他便先一步将金簪插入了她的发髻。而后还突然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细细地端详了一番，似乎对此极为满意。
赵统的指腹满是粗糙的茧子，磨得薛鹂发疼。她不适地皱起眉，赵统也松了手，她微恼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多谢钧山王。”
魏蕴似乎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快步走过来，阴着脸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是时候回府了，多谢钧山王今日的款待。”
赵统微微颔首，目光只看向她身边红着脸不吭声的薛鹂，指腹似乎还残存着温热的触感。
“赵郢，你与芸娘一起送送二位。”
魏蕴离开的脚步比薛鹂还要匆忙，几乎要拉着她小跑起来，薛鹂只好小声道：“姐姐慢些，我要跟不上了。”
魏蕴瞪了她一眼，直到出了府门，赵郢与芸娘转身离去，她才压低嗓音说道：“你没看见赵士端的眼神，好似要吃了你，今日我若没跟来，你未必能回府……”
不等她说完，忽然见到了一个身影，脚步忽地停下，薛鹂也被她拉地趔趄一步险些栽倒。
“堂兄怎么来了？”
薛鹂心上一紧，莫名有些心虚，抬头才看到府门前停着魏府的马车，其中一驾极为眼熟，马车前还坐着晋照与晋青二人。
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魏玠的脸来，薛鹂抬起头，目光无法不去看他唇上微小的伤口。
他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并未在她身上有过多的停留。
“叔父说你来了钧山王府，他心中不安稳，让我出宫后来接你回去。”
魏蕴面色一红，没好气地瞥了眼薛鹂。往日魏玠与她实在算不得亲近，如今好端端地来接她回府，她又不是没有马车，分明是来接薛鹂。
她扫了薛鹂一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然而她一心盼着魏玠好，若这是他的心意，即便她再不情愿也没法说不。
薛鹂牵了牵魏蕴的袖子，示意她快些上马车。魏蕴却当她是心中急切地想要与魏玠独处，只好闷声道：“多谢兄长，只是我的马车太小，方才喝了些果酿，此刻头晕得厉害想小憩片刻，兄长能否带鹂娘回去？”
薛鹂又惊又急，忙去抓住魏蕴的手臂，却被她反推了一把。
而后她便听马车中的人冷声道：“上来吧。”
魏蕴看都不看她一眼，几步上了自己的马车，独留薛鹂在原地踟躇不前。
魏玠也不催她，只是笑道：“鹂娘是怕我吗？”
薛鹂被他一激，不禁冷笑一声，说道：“表哥这是哪里的话，我爱慕表哥还来不及，如何会怕你？”
她再不犹豫，索性老老实实地上了马车。
从前她竟不曾注意过，魏玠的马车四角都嵌有烛台。
薛鹂不说话，魏玠也没有理会她，马车中的气氛格外压抑，好似有股焦虑的暗流在无声翻涌。
薛鹂如坐针毡，只恨不能立刻从马车上下去。手指也下意识地绞着头发，抵着头回想钧山王的话。
“这金簪与你不配。”马车中蓦地响起一道清冷人声，打断了薛鹂的思绪。
她这才想起钧山王赠的金簪还在她发髻上插着，抬手想要取下来，半途又动作一顿，说道：“那又如何。”
无非是魏玠瞧不上她，认为她配不上这样金贵的东西。无论配与不配，如今都是她的东西了。
魏玠沉声道：“赵统不是魏缙，他不会任你戏弄，再让你全身而退。你若及时抽身还来得及。你该知道，倘若叔父知道你的心性，必定再留你不得。”
薛鹂嗤笑一声，扭头盯着他，眸光在昏暗的马车中微微发亮。“那表哥呢，你也觉得这些时日我是在戏弄你吗？”
魏玠无非是认为她不择手段，为了权势宁愿去攀附钧山王。他这样的人不懂她的难处，更不屑去懂。薛氏族人苦苦相逼，要用她的婚事来谋取前程。她千里奔到这洛阳，就是要和梁晏在一起，要做人上人，倘若有人奚落她，她往后才有底气去撕了他们的嘴。
魏玠懂什么？他只当她浪荡贪婪，连她用过的杯盏都要厌恶到丢弃。
他难道不是一直在戏弄她吗？是否觉得看着她想方设法与他周旋极为可笑？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只要有权有势，只需对我招招手，我便像狗一样凑上前讨好不成？”薛鹂在钧山王府时提心吊胆，如今才松了口气，便被魏玠用这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数落，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你又与我装什么好人，若是嫌我下贱，我不坐你的马车便是。”
薛鹂说完后也不管魏玠的反应，怒声道：“停下，我要下去。”
驾马的人只听令于魏玠，丝毫不理会她的话。
薛鹂回头去看魏玠，他冷然的目光似乎还带了几分轻嘲，叫她怒火烧得更盛。也不管马车是否停了，掀开车帘便要往下跳。
然而一只手臂将她拦腰截了回去，她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几乎是直接坐在了魏玠怀里。
薛鹂怒不可遏地要推开他站起身，却被他一只手扣在肩上一只手拦在腰间给牢牢按住了。
身后人的嗓音略显喑哑，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不要乱动。”
薛鹂愣了一下，魏玠近在耳侧的呼吸声显得沉而乱，她感受到了一些异样，脸颊不禁开始发烫。魏玠似乎也对自己的反应惊愕不已，僵硬地将她推开后，一只手却仍拉着她不放，以免她再发疯跳下马车。
薛鹂同样僵硬地坐好，本想刻薄地出言嘲讽魏玠，却又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尽力将手臂抽回来。她越是挣扎，魏玠攥得越紧，无奈之下她只好说：“我安分坐着，绝不乱动。”
魏玠重新坐回去，若无其事地整理微乱的衣襟，似乎方才情动的人不是他。
“你将赵统的金簪给我，我会拿更好的还你。”
薛鹂想到赵统交代的话，心中犹豫不决。这金簪如今是信物，怎好交给魏玠，若是赵统知晓必定恼火。更何况若她往后有事相求，兴许能派上大用场。
见她不答话，魏玠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不情愿？”
薛鹂冷声道：“不情愿。”
魏玠看着她，唇角缓缓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来，面上分明是温雅和善的，眼神却无端令人脊髓发寒。
“好。”
薛鹂不愿搭理魏玠，一路上魏玠也不曾主动开口理会她。
一直到下了马车，魏蕴见到薛鹂面色微红，以为是二人当真做了什么，也不禁烦躁起来。
魏玠在她心中是高不可攀的如玉君子，从来都是克己慎行，是他们的楷模，如今怎得为了薛鹂……虽然薛鹂也不是不好，可她总觉得不该如此。这样的魏玠让她感到实在古怪……
魏蕴不愿让薛鹂改变魏玠，又无法对她说出恶毒的话来，心中十分复杂，回去的路上彼此各怀心事，沉默无言。
梁晏留在玉衡居专心看书，时而前去请教魏恒，或是与府上的门客辩论。
魏玠回府之时，他与门客正边走便说话，见到魏玠与薛鹂一前一后地走过，便拜别了那门客跟上魏玠。
“你去了何处？”
魏玠与他一同回玉衡居，说道：“去宫里议事。”
梁晏怀疑道：“我今日去见姑父，陛下今日分明召见了二房的人，你从前可不好多管闲事，为何也跟着去了？”
魏玠的脚步快了几分，有意不理会他的追问。
梁晏见状并未再提，只是与魏玠一同回了玉衡居，屏退周边侍者好，他才凑到魏玠身前，压低声问他：“你该不是对那薛娘子动了心思？”
“薛鹂心思不纯，并非良配。”
“这与你对她动心有何干系？”梁晏打量魏玠的脸色，目光忍不住落在他唇上的伤口处。“当真是她咬的？”
魏玠没有立刻回答，梁晏脸色一变，惊愕地瞪大眼，不可置信道：“你还真轻薄她了？”
“一派胡言。”
梁晏在他面前坐下，杵着脑袋笑道：“对人动心何必羞愧，薛娘子生得如花似玉，性子又温婉惹人怜，不过是出身差了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不是良配，与你对她动心与否有何干系。薛娘子千里迢迢来到洛阳，在魏府寄人篱下，必定常受人冷眼，有几分手段不是坏事，你也不必断言她不好。”
“更莫要说她的确对你倾心已久，即便有些小心思也不打紧，若不然何必为了你闹出这些流言蜚语。”
“我无意与她继续纠缠。”
“你是无意，但我看你还是忍不住。”梁晏毫不留情地说道。
魏玠薄唇紧抿，没有应答他的话。
魏玠命人去找魏蕴，问过了钧山王的事。知道是魏玠的意思，魏蕴半点不隐瞒地全盘托出，连薛鹂救了人反被缠上的事也说了，薛鹂在她口中变得可怜无助，而赵统则步步紧逼，凶恶异常。
魏玠并未全信，却也知晓了薛鹂能搭上赵统，的确不是她贪慕虚荣。而魏缙的事也未必能怪到她头上，分明是魏缙自作多情，姚灵慧从中撮合，薛鹂不好违背母亲的意思，只好与他虚与委蛇罢，未必是有意要与他纠缠不清。
魏玠为她找到了更好的解释，心中的积压的一股郁气似乎也在渐渐消散。
次日后，魏玠命人准备了一箱的金钗珠玉送给薛鹂，各式各样任她挑选，只为换她手中的金簪。
薛鹂打开箱子后的确动摇了，然而想到魏玠的态度，又偏不肯如他的意，又命人将东西送了回去。
魏府许多人都看到玉衡居的侍者去桃绮院送东西，最后又原样带了回去，魏玠被薛鹂引诱的事渐渐传得越发厉害。
魏蕴得知此事，心中无比惆怅，只好去找姑母纾解心中烦闷。
魏翎听完后宽慰她：“兰璋品性如何你应当知晓，何必还要去听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谣传。”
魏蕴见她不信，只好小声道：“七日前堂兄在祠堂受罚，薛鹂一夜未归。以堂兄的性子，若不是他点头，薛鹂在他身边半刻都待不得。”
她话音未落，魏翎手上的茶盏忽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魏蕴被吓了一跳，忙叫侍者来清扫。
魏翎则平静得多，只是温声道：“蕴娘，这种事不能胡说，你当真没记错吗？”
“自然没有，姑母可莫要告诉旁人，这话我只与你说，若是叫人知晓了，堂兄必定要受罚。”
“你放心，我不告诉旁人。”

第28章
薛鹂本以为她在魏玠身上所用的心思都付诸东流,却不曾想如今她再不屑与魏玠虚与委蛇，他却反而有向她示好的意思。无论是那一箱璀璨华美的簪钗，还是马车上他克制不住的情动，都说明了即便魏玠再瞧不上她,还是忍不住对她动了心思。
这没什么古怪的,世间男子向来如此,魏玠也不能免俗。
薛鹂的挫败情绪因此一扫而空,便也不再装病不肯去书院听学。魏缙得知她身体大好，也不管母亲的劝告,一清早便刻意与她偶遇，二人相伴去了书院。若不是魏蕴驱赶,听学时他还要坐在薛鹂身旁。
听学过后，魏缙本要与薛鹂同行，魏蕴实在看不过去，在书院门口争执道：“你与鹂娘并不同路,总跟着她做什么？”
魏缙脸上一红,说道：“你怎知我不同路，我正好有事路过不成吗？鹂娘尚未说话，与你有什么相干？”
“鹂娘心软胆小，怎敢说出一个‘不’字？四房便是如此教养子孙的不成？”魏蕴冷笑着说完,魏缙被气得说不出话,无措地看向薛鹂，想要为自己辩驳一番。
恰好此时有家仆看到了薛鹂，迎上前说道：“薛娘子，姚夫人身边的侍女方才来过,要我转告娘子,夫人正在雪浪亭等着你去。”
“可有说是什么事？”
“未曾。”
薛鹂无奈,说道：“阿娘有事寻我，我不便与你们同行。”
魏缙颇为失落地离开了，魏蕴睨了薛鹂一眼，提醒道：“四房与我们虽是有亲缘，却也不见得是一路人，你若不情愿与他纠缠，与他直说便是，莫要留什么情面。”
薛鹂乖巧地点头，低声应道：“姐姐的话鹂娘记住了。”
雪浪亭离书院不算远，只是要走近路，必然要从一处尚未修葺的花苑旁经过。
姚灵慧自从被薛珂抛弃后，在吴郡便时不时会躲起来哭，时常要薛鹂去找她回家。
薛鹂忧心她又是与夫人聚在一处，叫哪个人的话给刺到了，正伤心找个地方偷偷地哭，想要叫她陪在身边罢了。
花苑里的奇花异草和杂草混在了一起，地上也满是落叶，去往雪浪亭的回廊依水而建，旁边是一大片莲塘。如今莲叶亭亭，藕花冒了尖儿，底下有鲤鱼绕着游来游去，深不见底的池水泛着青绿色。
此处没什么人经过，薛鹂也不愿太早去听姚灵慧的抱怨，步子便放慢了些。路上瞧见有个婢女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似乎是水里有什么东西。
薛鹂疑惑地走近，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此处毕竟偏僻，鲜少有人经过，她还是留了个心，以免阿娘胡言乱语叫外人听了去。
她心中正思忖着，脚步并未停下，却忽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硬拽着她往后倒。她刚惊叫一声，立刻被人捂住了嘴，后脑猛地撞上了栏杆，疼得她头昏脑涨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量。而后那婢女更为发狠地将她往莲池中推，眼神极为凶恶，显然是特意要置他于死地。
薛鹂艰难地揪住了对方的头发与衣襟，然而那婢女生得高大，她勉强只能将人拽得压低了身子，仍是无法从她手下逃离，只能像是石头似的被人抛进了莲池。好在最后关头她攥得太紧，导致那婢女被她一同拖下了水，砸起了一池涟漪，吓得水中游鱼四散游走。
薛鹂呛了两口水，正想往上浮，婢女却发狠地将她往水底按，憋气憋得她胸发疼。好在薛鹂的水性极好，蹬开那婢女后反将她的头按了下去。对方的水性不算太好，以至被她制住后便慌乱起来，手脚胡乱扑腾，拍打起大片水花，想尽一切办法扒着她往水底拖。
薛鹂被拉得无法喘气，连呛了几口水，眼睛也睁不开，只能费力地去蹬开抓着她的人，最终挣扎到浑身酸软，她才终于够到了栏杆，此时那人又像个水鬼似的拖住她，害得她险些又沉进去，薛鹂忍无可忍，咬牙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说完便一脚将婢女蹬回了莲池，而后她抹了把脸上的水，艰难地伏在栏杆边喘息。
莲池里的水满是泥沙与绿藻，薛鹂恶心到不断想吐，听到那婢女发出几声含糊的求救，她才发现那人似乎是抽了筋，一时间竟没了游上水面的能力，只能无助地往水底沉。
薛鹂险些被人按在水底淹死，此刻只觉得手脚都在发软，她咳了两声，想要找人来，却发现此处偏僻，根本没有人听到她的喊声，她顿时浑身发冷，睁大眼望着池中翻动的水波。
分明是有人知晓她不识水性，故意引她从此处经过好要她的性命。
只是顷刻间，莲池已经平静无波，连翻涌的绿藻泥沙也逐渐平静。艳阳高照，游鱼重新聚了过来，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魏府中死了一个侍女，在场的人只有薛鹂。
尽管薛鹂说了是对方害她性命不成，反自己栽到了水里淹死，这件事还是在府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倘若她只是一个娇弱无辜的女郎，为何还会有人要谋害她。更何况最终她平安无事，死的反是府中家仆。
魏氏等级森严，苛待下人的主子都要受到重罚，更不必说死了一个家仆这样的大事。
此事出在二房，自然也是二夫人来处置。婢女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薛鹂与母亲都在一旁看着，她面色惨白，不比那死去的婢女好上多少。
众人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全然忘了她也险些死在这莲池中。
二夫人扫了那家仆一眼，压下眼底的嫌恶，严肃道：“似乎不曾见过，命人去查一查她的名姓来历，找个地窖放着，莫要让尸身坏了，若是家里人来闹，让管事的拿了钱去赔个罪……”
短暂的一瞬，二夫人便在心中想好了后事的安排。只是瞥了眼身边瑟瑟发抖的薛鹂，她安慰地拍了拍她，问道：“鹂娘既然不会水，可有旁的地方伤到？”
这话显然是怀疑她落水后如何脱困，薛鹂早已想好对策，一问便开始掉眼泪，哽咽道：“我翻下去的时候抓住了围栏边的藤萝，及时爬了上来，那人还想来拉我，没有拉住……旁的地方便不曾伤到了。”
因许久无人清扫，回廊上盘绕的藤萝长得多而杂乱。二夫人朝那处看过去，果然见到栏杆边有一根被生拉硬扯过的粗壮藤蔓吊在水面，便打消了心中疑虑，安慰道：“无事便好，今日你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我必会让人给你个交代。”
二夫人又宽慰了惊惶不已的姚灵慧两句，这才叫人带薛鹂离开了此处。
一回到桃绮院，姚灵慧便开始斥责她惹出了祸事，否则何至于招来杀身之祸，薛鹂百口莫辩，她的确得罪过人，却远不至于要害她性命的地步。
天色晚了，魏蕴来寻她，薛鹂已经换了衣裳，墨发也都散着披在脑后，面色仍阴沉着。
“你今日受了惊，我来看看你，与我一同走走如何。”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脸色却看着不大好，语气也干巴巴的，似乎极不情愿。
薛鹂想到了什么，点点头跟她出去。姚灵慧见来人是魏蕴，也不好再出言训斥，任由她跟着出去。
魏蕴沉默不语，引着她走了一段，脚步便突然停下。
“人我带到了。”她闷闷不乐道。
“多谢。”魏玠温声道谢后，目光转而落在薛鹂身上。
薛鹂揪着衣裳，想到白日里的情形，又忍不住心慌起来。她当真不知为何会有人要害她，更不知那人是谁，今日之后府中必定又要满是风言风语，若是魏玠对她心生不满，再传到了梁晏耳中……何况，她当时本可以救那个婢女一条命，但她怕被再次拖下去，便硬生生将人踢进了莲池中，是不是……算她害了那人的性命？
薛鹂心中无法安稳，此刻见到魏玠，生怕他又开始质问，言语间指责她的恶毒心肠。薛鹂低下头，无措道：“我不知她为何害我？”
“错不在你，既是她先出手害你，因此身死也是她的命数。我让你来，是有旁的事要告诉你，不必忧心。”魏玠语气温和，薛鹂不知他是否为了安慰她，才将此事说得无关紧要，仿佛只是死了只虫蚁般，根本不值一提。

第29章
薛鹂预想中的指责与贬低都没有到来,她以为如魏玠这般正直的人，至少会责怪她惹是生非。然而他将此事说的轻描淡写，她心中反倒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那表哥特意让姐姐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莫不是想我了？”
薛鹂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想要露出点柔情蜜意的意思来,却不知这笑在魏玠眼中只看出了仓惶无奈。
“这几日莫要四处走动,旁人的话也不能轻信。书院那处，我已经替你交代过了,夫子不会追究于你。若你还想听学，可以去玉衡居寻我,倘若我不在，便去与侍者说一声，自会有人照看你。”魏玠面色和缓，语气却没有要与她商量的意思,一副已然为她安排好一切的架势。
薛鹂眸光微动,问道：“听表哥的意思，此事已经有了眉目？”
魏玠身为大房的嫡长子，竟连这些事都要掺和进来，甚至比她还要先得知其中内情？显然不是因为他好管闲事,不过是开始对她上心了,想要护着她。
“害你的婢女两日前入魏府，符牌名姓皆是作假。你不必太过忧心，依我的意思，没有人能伤到你。”
薛鹂也没有想到事情总在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出现转机,只要魏玠对她有了情意,梁晏也好钧山王也好便不再是什么难事,即便有人暗地里想害她性命，也要先过了魏玠这关再说。只是她实在忧心，倘若她的仇家当真是哪个示爱不成气急败坏的臭男人，魏玠这么查下去，岂不是要牵扯出她那些实在不算光彩的过往。
薛鹂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担忧了起来，低垂着眼楚楚可怜道：“我虽不讨人喜欢，却也不至罪大恶极，究竟是何人心肠狠毒，竟想要我的性命。”
魏玠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心虚，淡声道：“鹂娘这几日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多谢表哥。”薛鹂并非不识好歹的人，魏玠既然有意护着她，这份情她自然要领下。何况能去玉衡居寻他，日后与梁晏见面的机会便更多了。
天色黑沉沉的，无风无月，草丛之中是窸窣的虫鸣。薛鹂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表哥已经不怪我了吗？”
他天生雀目，夜里鲜少外出走动，如今又何必为了她来这一趟。何况前几日他还颇为瞧不上她，这番是想通了不成？
“当日的确是我先出言惹你不快，你气我也是应该，只是你毕竟是女子，往后莫要如此轻浮，既然你知错了，此事便算作了结，日后不必再提起。”魏玠说的义正言辞，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鹂本就没有多少羞愧之心，听他如此说，更多了逗弄的心思，笑道：“谁说我知错了？”
她往前靠了靠，一只手臂勾住魏玠的臂弯，小声道：“能与表哥亲热，分明是美事一件，即便让我现在死了也值得，为何要悔过？我虽行事冲动了些，却也是出自真心，如今日夜都想着表哥，当日的事，实在是莫不敢忘……”
魏玠缓缓攥紧了手指，呼吸也重了几分，良久后，他轻笑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而后将薛鹂的手臂从他身上扒了下去，转过身快步离开。
薛鹂以袖掩面正要发笑，却见魏玠的脚步忽地一顿，在离她十步外的地方停下了。
魏玠的身影彻底隐在了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与动作，宛如一抹无声无息的游魂。
薛鹂脸色一僵，还以为他是回过头要与她计较，却听他冷不丁地开口问：“当真是死了也值得？”
魏玠的语气是缓和的，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如同情人间温情款款的询问。薛鹂没想到魏玠也能问出这种话来，像普通男子在调情打趣似的，旁人说了未免显得无趣又轻浮，偏偏这话出自魏玠的口，便显得有几分好笑。
薛鹂点了点头，忍住笑意说道：“表哥是谪仙似的人物，能与你好上一日我便甘之如饴，死又何妨。”
魏玠在那处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否是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吓到了，半晌都没有动静，好一会儿了才自言自语似地说了句：“是吗……”
言毕他便离开了，薛鹂仰头去看黑沉沉的天，心中又升起点似是而非的惆怅。
虽说魏玠实在让她恼火，可待她也算好心，日后若是能引得梁晏喜欢，她定要早早与他断了，以免纠缠越久越惹得他伤心难过。
魏府这样大的地方，家仆大大小小加起来近五百人，死了一个不起眼的婢女本不至于引起多大的风浪。偏偏事情出在薛鹂身上，因为与魏玠的风言风语，魏氏不少人看她都心怀不满，想要千方百计挑出她的错处来。如今有侍女因她身死，谣言便传得愈发古怪，有说她心思阴毒，使用巫蛊之术魅惑魏玠叫人撞见，为此才杀人灭口。也有说她是山里勾人的精魅，露出原形叫人识破了。总归是说不得半句好，都将她当成了心怀不轨的祸水。
银灯气不过硬要与人争论，反因说不过人家而哭着回去找薛鹂告状。薛鹂心中倒不大在乎，那些风言风语无非是坐实了魏玠待她有意，本朝男女之事向来不拘小节。即便她如今名声不好，只要不是魏氏这样的老古板，换了旁人都只会记住她是连魏玠都倾心的美人。
姚灵慧心中恼怒，只好去找二夫人评理，想要将说薛鹂不好的家仆都抓起来责罚。魏植以宽厚闻名，二夫人哪里会做这种事，只好糊弄了她两句，又叫她回了桃绮院。她心中气急，将薛鹂责骂了一番，也不准许她再离开院门半步。
魏恒虽说政务繁忙，却不代表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都不知晓。回府后立即叫来了魏玠来问话，梁晏也紧赶着跟了过去，想在魏玠受到责骂之时维护他两句。
一直以来，魏玠都是魏氏最出色，乃至于世家公子中最有名望的人，一举一动都带动了洛阳的风气。如今却与一个旁支所出的表姑娘纠缠不清，说出去岂不是叫旁人笑话。以他的身份，迟早要娶一个贤良淑德的望族之女，日后好撑起魏氏的门楣，而不是薛鹂这般徒有其表的狐媚之人。
魏恒在书房中训斥魏玠，面色冷肃到像是一块冰，魏氏的家训被他以一种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能将人刺伤的尖刻与凌厉。
魏玠自始至终都温驯而沉默地听着魏恒的训斥，也并不反驳他口中的列下的条条罪责。甚至他也并不认为魏恒说的话有错，薛鹂并非良善，与他更是天壤之别，他为薛鹂这样的女子情动，的确该为此感到不齿。
然而这日子实在寡淡无趣，薛鹂如同一只叽叽喳喳的雀鸟，将他平缓沉稳的琴音打乱，强硬又恶劣地挤入他的生活。她还惯会卖弄心机，博取旁人的同情与怜悯，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人心软。
这样一个人，说为他去死也甘愿，他愿意相信她，也可以成全她。
魏恒训斥过魏玠后，并未见他有悔过的意思，气急之下将他禁足在玉衡居反省。梁晏也跟着被训斥了两句，再不好多说什么。
正值夏日，洛阳名士最好在山林间依水宴饮，纵情高歌。魏玠喜好独自登高，不喜与他们一齐吵闹，往日里总是端坐着不与他们一同饮酒取乐，显得格格不入。正好他被禁足了，便只有梁晏前去参加诗会。
魏恒这次发了火，若不是看在魏植的颜面上，薛鹂必定会被逐出府去。宫里皇上传召魏玠，也都被推拒了。魏恒位高权重，面对当今无能昏庸的皇帝，尊敬他不过是出于忠君的礼数，并非是畏惧，因此只要他开了口，也没人敢来催着让魏玠进宫。
薛鹂费尽心思哄好了姚灵慧，终于得以走出院门，偷偷去玉衡居找魏玠，想与梁晏见上一面。头顶日头正毒，薛鹂步子快了些，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她并未放到心上，一直等玉衡居近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子嗓音。
“你来找魏玠的？”
即便是钧山王也不会直呼魏玠名姓，这是哪个无礼之人？
薛鹂被日光刺得眯起眼，皱眉朝身后人看去。
只见对方身形高大，两侧都有撑伞扇凉的侍者，容貌本称得上是清俊，偏偏穿了身女子的衣裳，艳红的裙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芍药，唇上还染着鲜红的口脂，眼角晕了抹胭脂，发髻也梳成了女子的样式，而那眉眼与身形都是男子的模样，看着当真是说不出的怪异滑稽。
早听人说洛阳不少世家子吃多了五石散，头脑不大清醒，薛鹂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怪人，一时语塞，盯着他半晌没动静。
那人脸色陡然一沉，语气森寒：“你觉得我不好看？”

第30章
能在魏府这样礼法森严的地方穿成这副模样走动,必定是出身极高无人能管教，否则魏恒身为家主，必定怒骂着伤风败俗将他乱棍打出了。
薛鹂觉得他古怪，面上也不敢流露出来,沉默片刻,柔声道：“郎君的确美丽,只是若小山眉换成月棱眉,必定风采更胜。”
那男人上下扫了她一眼，面上阴森寒意渐渐消退,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何不曾见过你？”
“在下姓薛,单名一个鹂字。”
“薛鹂。“他重复了一遍，而后皱起眉打量她，说道：“容貌不错，只是装扮得太过寡淡,毫无生气。”
这种话说出来实在不讨人喜欢,何况她妆扮得再如何素淡，旁人也都是赞不绝口，夸赞她是清水芙蓉，淡雅秀丽,还是头一回被人说毫无生气。
薛鹂心中浮起了些不满,然而在看到对方一身艳丽到刺目的衣裙，满头晃眼睛的金钗步摇后，也懒得与这种俗气的怪人计较什么了。
“郎君说的是，多谢郎君指点。”
那人满意地颔首。“行了,走吧。”
见薛鹂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又催促了一遍。“你不是来找魏玠的吗？为何还不快走？”
“郎君也是来找大公子的？”薛鹂疑惑地问了一句,目光实在无法不落在他染了鲜红口脂的唇瓣上。
他点了点头，不耐烦道：“还不快走。”
薛鹂见他脾气不好，也不愿与这种怪人多纠缠。魏玠这样正经的人，岂会容忍有人穿成这副模样进他的玉衡居，八成要让两个冷脸侍卫将人赶出来。何况魏恒命魏玠禁足思过，她尚且不知能否见到他一面，又何况是一个荒唐的纨绔。
她见魏玠是为了与他独处，与这人一同又算怎么回事。
薛鹂微敛着眉，为难道：“我忽然想起还有旁的事，不便去烦扰大公子，还是郎君先去吧，我便不跟着了。”
男子斜睨了她一眼，冷哼道：“真是麻烦。”
他踢了侍者一脚，没好气道：“伞歪了，光都刺我眼睛了，瞎了你的狗眼？”
侍者唯唯诺诺地赔罪，很快他又趾高气昂地往前走，没有再理会身后的薛鹂。
玉衡居的后院种着大片翠竹，高大的竹林将日光挡住，偶尔有细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地上宛如一地碎金，风吹时碎金浮动，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梁晏随好友去了诗会，魏玠留在府中反省过错。
侍者来报，说是宫里那位来了。魏玠站起身，霜白的长衫上映着杂乱的竹影，不等他前去迎接，不请自来的人已经随着琴音找到了他的位置。
赵暨步子开阔，边走边大喊：“听闻你被郡公禁足了，这是犯了何事，竟惹得他如此动怒？”
他一走进此处，侍者们便纷纷移开眼，亦或是压低头，生怕露出异样的表情惹得他不快。
赵暨脑子一向不清醒，若不是运气好，皇位也轮不到他来坐。魏氏忠君护住了几百年，即便君王是个傻子，他们也不会因此得意忘形，生出谋权篡位的心思，因此赵暨虽不爱被人说教，却总是要找魏玠说闲话。
魏玠见他装扮成这副滑稽的模样，也只是稍一皱眉，淡声道：“陛下今日的装扮，实在有失帝王威仪。”
赵暨毫不在乎，直接越过魏玠，坐在庭前胡乱拨弄琴弦，发出几声杂乱无章的音调，侍者们不约而同地眉头紧皱。“便是没有帝王威仪，朕也是帝王。”
他花枝招展的模样与这雅致的庭院格格不入。
“你若从了夏侯婧的心意该多好，她虽惹人厌恶，好在那张脸不算太差，勉强也能下口。你若是讨好了她，魏氏上下都要好过多了。兴许连河间王与秦王的过错都能揭过去，哪里需要你去摆平。”赵暨说的轻佻，半点不将魏氏嫡长子的气节与清白放在眼里。若是魏恒在此处，必定要被气得发抖。
夏侯婧如今是皇后，与太后是姑侄，本是前太子的未婚妻。因为前太子目中无人，肆意殴打辱骂府中妾侍，那妾侍不堪受辱，夜里趁他安睡用簪子刺进了他的喉咙后吞金自尽。先帝本就子嗣艰难，几个儿子不是天生残缺便是早早夭折，夏侯信一力推举之下，赵暨这个算得上周正的皇子便登上了皇位。
赵暨比起残虐的夏侯婧已称得上是宽厚，只是为人愚钝荒唐，时常做些匪夷所思的事，连夏侯婧都不屑与他往来，索性明目张胆的在宫中豢养面首。夏侯婧对魏玠有所企图，不过是碍于他出身高门不敢冒犯，然而她的心思却称得上是众人皆知。
赵暨只顾自己快活，全然不在乎什么脸面，甚至能扬着笑脸与夏侯婧的面首饮酒。齐国上下无不嘲讽唾弃他的无能，几位封王被夏侯氏忌惮，太后掌权明里暗里打压陷害七王，迟早要生出祸端，他却还有心思扮成女人来戏弄魏玠。
一旁的侍者听到他的话都咬紧牙关，眼底流露出不屑来。
魏玠不想与他谈论这些荒唐的事，冷声道：“陛下还是莫要胡说的好。”
赵暨拨开耳边的琉璃珠串，漫不经心地拂动琴弦，说道：“你还不曾与我说，郡公为何禁你的足，你魏玠竟也有犯错的一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说笑了。父亲训诫，是因我心志不坚。”
“何处不坚？可是与女人有关？”赵暨的神情变得玩味起来，说道：“方才来时我遇见了一个女子，倒是有几分姿色，说我这小山眉画得不好，不如月棱眉。她还算和我的眼缘，若她尚未定下婚约，不如随我进宫去。”
魏玠抬眼看他，说道：“陛下说的女子应当是薛娘子，叔父有意将她许给四房的魏缙，陛下此举不妥。”
“我只是说了句尚有姿色，你又怎知她是薛氏女，你从前不是目中无美丑吗？”赵暨笑起来，鲜红的唇大张着，头上的步摇跟着乱颤，显得他越发不伦不类。“原来心志不坚，正是因她而不坚。”
魏玠并没有否认他的话，也不想与他争论些无关紧要的事。
“河间王与秦王已知晓太后的意思，心中早有戒备，若夏侯氏步步紧逼，恐会逼得他们起兵造反，现如今陛下安抚人心才是要紧事。加之西南大旱，百姓无所食，民间怨气滔天，这些时日陛下该在宫中处理政事。”
魏玠语气委婉，换做朝中老臣，已经指着赵暨的鼻子骂他贪图享乐了。正是朝局不稳的时候，他本该在宫中焦头烂额地处理政务，而不是扮作可笑的模样来魏府劝魏玠给他的皇后当面首。
赵暨一听到这些话脸色便沉了下来，不耐道：“朝政皆有你们把控，我又能做什么，郡公与太尉都不会坐视不理，何需我去操心，这种话不必再说，听了便烦心。”
正当他还想再问的时候，魏恒得知消息赶来了玉衡居。见到赵暨的第一面，魏恒便气得深吸一口气，眼角都不可抑制地抽了一下。
赵暨从前见到魏恒便心虚地躲开，如今倒也坦然了起来，任由魏恒引经据典将他痛斥了一番，再不痛不痒地给魏恒赔礼，本来还想缠着魏玠出府游玩，被魏恒瞪了一眼，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临走前他还好意地替魏玠说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兰璋洁身自好，必不会惹出乱子，郡公何必为此动怒。”
魏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陛下说笑了，兰璋日后是魏氏的家主，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更不该被一些狐媚之人迷了心智。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兰璋着想，想必他也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魏玠平静道：“父亲教训的是。”
赵暨轻哼一声转过身，头上的钗环又叮当作响。魏恒眉头紧皱，不忍直视。
待赶走了赵暨，魏恒回过头，沉着脸对魏玠说：“你姑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事关魏氏颜面，莫要让旁人知晓。”
魏玠应下，等脚步声逐渐远去，他的目光略显冷淡地落在琴上。
“可惜了一张好琴，烧了吧。”
薛鹂没能去找魏玠，却正好得知梁晏去了诗会的消息，索性在他回府的路上等待。
待梁晏提着一包点心回府之时，正好瞧见薛鹂神色忧愁地坐在湖边，看着像是随时便要栽下去。想到前几日她遇到的祸事，便不由地替她忧心，好心唤了她一声：“薛娘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薛鹂回过头，目光怯怯地望着他，也没有立刻开口。
梁晏不由地心中叹息，谋害薛鹂的人至今没有查出来，她必定心中惊惶不安，现在连魏玠都被禁足了，想必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梁晏提着糕点走近，安慰道：“舅父对魏玠这样好，不会打骂他，过几日便会解了他的禁足，你不必替他担忧。”他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得有几分苦涩。
薛鹂点点头，神色戚戚道：“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表哥哪里会受到责罚……”
“何必要怪罪自己，你爱慕魏玠，他也对你有意，两情相悦本是一件好事。何况你性子柔顺，哪里会得罪什么人，必定是有人对你心生嫉恨故意害你性命，如今害人者因你身死，只能说是罪有应得，如何能怪到你身上。何况只是一介庶民，没了便没了，无需为此伤心难过。”魏氏的人因梁晏时常针对魏玠，待他的态度略显疏离，而薛鹂不同，似乎是真心愿意同他说话。
他也好奇，魏玠到底喜欢薛鹂何处。
见薛鹂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他将糕点丢到侍者手里，轻笑一声，说道：“你若实在伤心，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去了便能暂时忘却所有烦扰，我可是看在魏玠的面子上才带你去。”
薛鹂压下心底的暗喜，故作犹豫一番后才点头应下。
薛鹂深夜还未回府，姚灵慧气愤至极，去到了魏蕴的院子寻她，魏蕴谎称薛鹂玩累了歇在她的房中，这才替她瞒了过去。而后立刻派人去寻薛鹂的去向，一路找到了玉衡居，让魏玠得知了此事。
夜色已深，薛鹂步履轻快地跳下马车，裙摆曳出的弧度都难掩她的愉悦。她手里攥着一个不小的布囊，看着略显古怪。从侧门进了府后，她小心翼翼不想惊动巡夜的人，却不成想才走了两步，便听到有人冷不丁地出声说：“薛娘子，大公子想请你去一趟。”
薛鹂身子一僵，暗自攥紧了手中的东西，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心虚道：“表哥可有问过是有何事？”
“不曾。”
她叹了口气，认命道：“走吧。”
玉衡居的烛火以往到了这个时辰，已经熄灭了许多，今日却一反常态，依旧明晃晃地亮着，似是特意在等她。
魏玠已经洗漱过，他披着一件外衣坐在书案前看书，发尾微湿的墨发披散着。侍者送薛鹂进屋的时候，他并未立刻抬起头。
薛鹂路上好几次都想将布囊丢掉，只是未免显得举动怪异，反而更叫人怀疑。如今她见到了魏玠，他却一声不吭，只从容不迫地看书，让她手心却为此出了冷汗，只觉得是攥了一块灼人的木炭在手里，女儿家的欢喜心思也跟着灰飞烟灭了。
一页看完后，魏玠才放下书，轻轻抬起眼帘，不咸不淡地看着她，目光最先落在她沾了泥土的裙边上。
“鹂娘，你今日去了何处？”
“我出门散心。”她的语气听着十分坦荡。“是平南王世子带我去的。”
魏玠的语气很温和，似乎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日后切莫误了时辰，让旁人为你担忧，魏蕴今日四处寻你。”
“表哥也为我担忧吗？”薛鹂立刻说道。
“我知晓梁晏的品性，他不会让你有事。”
说完后，他终于问起了薛鹂手里的布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薛鹂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应对之法，故作神秘道：“这是我特意为表哥带来的东西，表哥要看必须要先熄了房内的烛火。”
魏玠不喜欢置身黑暗之中，这个时候他便无法掌控身边的一切，总有些东西会在此时产生变局。
“不行吗？”没有得到他的回答，薛鹂的语气失落又委屈。
他无奈地皱起眉，心中想要拒绝，说出来的却是：“可以。”
薛鹂立刻欢快地去吹灭了所有烛火，室内逐渐变得昏暗，一直到最后他眼前什么看不清，却依旧能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靠近了他，而后在他身前停下，连语气都显得得意，献宝似地打开了紧攥的布囊。
很快，魏玠看到了一些荧光点点漂浮在黑暗中，这些荧光越来越多，如同天上的明星散落在他周围。
身前的人如同邀功似地问他：“好看吗？”
不过是些哄小孩的伎俩，并不稀奇。
荧光微弱，忽明忽灭，如同他此刻逐渐清晰的心跳声。
魏玠沉默片刻，只觉得此刻的他变得有些古怪，那些异样的感受，兴许……称得上是愉悦。
他想了想，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薛鹂能看到他的回应，立刻笑道：“我好不容易才捉了这么多，要是表哥不喜欢，我可是要哭的。”
说完后她便忍不住暗暗叹息。这一大半的流萤可都是梁晏费劲给她捉来的。她还想带回去自己观赏，怎知如今竟拿来讨好魏玠了，实在是可惜。

第31章
夏日里的流萤不算稀奇,只是魏玠鲜少在夜里外出，更不必说见过大片萤火浮动的场景。
他不是年幼的稚子，更不是女儿家，眼前的幽幽光点并未给他带来任何触动。
唯一不同的是薛鹂,她时而冷漠尖锐,时而又温驯脆弱,这样变幻莫测的一个人,总是叫人捉摸不透，分辨不出她究竟有几分真心,是否那些哄人的话不过是口蜜腹剑的手段。
黑暗之中，魏玠能感受到有只温热的手在触碰他的指尖,见他没有排斥的意思，于是变本加厉地勾住他的一根手指晃了晃，带着点试探与讨好的动作，像是从前那只小鸟为讨食轻啄他的手背。
“表哥总是独自一人,守着这些古旧乏味的规矩,便不会感到寂寞吗？”薛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中少几分幽怨，多几分对魏玠的怜惜。
“守规矩不是什么坏事，可以避免许多烦扰。”魏玠的话里没有欺瞒的意思，他的确是如此想的。他做事向来尽全尽美,并不为功名利禄,不过是他可以做到，而做到这些，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扰，他从未因此而感到寂寞。而薛鹂的靠近,他也并不厌烦。
得到魏玠的回答,薛鹂略有些意外。她还以为魏玠必定要扯上许多圣人言,以此反驳她所说的乏味古旧，捍卫魏氏引以为傲的礼法教条。
“人活在世，倘若只为规矩二字而活，的确能免去许多烦扰，却也会为此错过许多有趣之事不是吗？”既然是人便会有瑕疵，世上没有人能从生到死都一尘不染。“表哥在旁人眼中是楷模，是魏氏育出的无暇美玉，在鹂娘心中却只是护着我待我好的表哥。表哥不愿坏了规矩，必定心中没有值得为此去做的人或事。可于我而言，表哥的品性是好是坏，是否还是世人称颂的佳公子，我都不在意。”
薛鹂握紧他微凉的手掌，细软的手指如一尾小蛇溜进他的指缝，与他亲密地纠缠在一起。
“鹂娘对表哥的心意永不会变……世上人总讲命数，兴许你便是我的命数，我正是为你而来这世上走一遭呢。”薛鹂的声音很轻，似一缕甜腻的香烟，缓慢地勾缠着他的心绪。
世上当真有独属他一人，无论世事变迁，都始终如一地陪在他身边的人吗？
魏玠不想承认，可他的确为薛鹂的话动容了。
为他而来，生死不论，眼里心里也只会有他。这样的话从薛鹂口中说出，实在叫人不得不怀疑。
魏玠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低笑，薛鹂恍惚还以为是她的错觉，下一刻便感受到他微凉的掌心贴在了她的颈侧，而后正如抚摸一只美丽的瓷器般轻轻摩挲着她的颈项。
“当真值得吗？”他若是想要得到薛鹂，自然有千百种法子，可这么做无疑是打破了他平衡安稳的现状，为她掀起一些不必要的风波。
薛鹂值得他这么做吗？
显然薛鹂是误会了魏玠话里的意思，以为这话是在问她，立刻抚上魏玠的手，诱哄似地说：“世上没有比表哥更值得的人了，只要表哥爱我怜我，即便要做妾做奴婢，我都心甘情愿。”
薛鹂为了显得自己是一片真心，不惜说出自己最为唾弃的话来，好让魏玠莫要当她是为了攀附他的权势，想做魏氏日后的家主夫人。她虽爱慕权势，却也有自知之明，倘若她敢觊觎这个位子，必定有魏氏的人下手处死她，何必要给自己自找麻烦。
“死了也甘愿？”他笑道。
“那是自然。”薛鹂答得毫不犹豫。
流萤已经逐渐飞散开了，屋里仅剩几点微弱的萤火。
他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很快便有人进屋将烛火一一点亮。
脱离黑暗后，薛鹂面对着眼含笑意的魏玠，想到自己方才说出的话，竟也忍不住生出点羞窘来。原来高高在上的魏玠，也会因为这种直白的甜言蜜语而高兴吗？
他应当遇见过不少狂蜂浪蝶的示爱，为何还能为她的话动容？
薛鹂心中疑惑却又略有欣喜，毕竟她撩拨的不是旁人，是被世人追捧奉若神明的魏玠，日后想起来也算一份值得夸耀的功绩不是吗？
“天色已晚，你先宿在侧房，明日一早命人送你回桃绮院，想必你也想好如何向姚夫人交代了。”
“表哥早些歇息，那我先走了。”
“去吧。”
时辰确实不早了，薛鹂随着梁晏在野地里胡闹，一直到此刻才觉得疲倦，匆匆洗漱过后几乎是倒头便睡了过去。
玉衡居的侍女们都是千挑万选才能在此处侍奉，因此即便是面对薛鹂，也没有如其余人一般露出轻鄙来。她难得来了一次玉衡居，睡得实在不算舒坦，夜里因为蚊虫叮咬几次醒来，一直折腾到天光微亮，她索性起身洗漱，想要回到桃绮院应付姚灵慧。
薛鹂梳妆打扮过后，天色仍是蒙蒙亮，她便放轻步子去到了魏玠的卧房。
守在门外的侍卫是晋青，看到是她后，压低声音提醒道：“公子尚在歇息。”
薛鹂心中犹豫了一番，正转身想走，门却忽地被拉开了。
魏玠的衣物穿得整齐，只有发丝略显随意地披散着。见到薛鹂眼下憔悴的青黑，说道：“夫子今日不会去书院，你回去后好好歇息。”
说完后，他略一颔首，又道：“先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薛鹂还以为是魏玠后悔了，想要将那一箱子珠翠送与她，谁知却跟着魏玠走到了书案前。他抽出几本书交给她，说道：“你上次看过的书上我做了批注，若有何处不懂可以来问我。”
魏玠捕捉到了薛鹂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提醒她：“鹂娘，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一瞬间，薛鹂还以为他意有所指，脸色稍稍一变，迅速挤出一抹笑，说道：“表哥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魏玠脸上分明是温和的笑意，一双黑沉沉的眼却无比漠然，看得薛鹂心脏猛地一紧。
正在此时，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女人满是愤怒的嘶哑叫喊。
“魏玠！是你告诉了魏恒，是你说出去的！你以为，你们父子算得上什么好东西！”
薛鹂被这厉鬼似的喊叫声吓得一抖，听到声音近了，立刻慌乱地想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忙拍了拍魏玠，焦急道：“我要躲起来，不能叫旁人看见了。”
魏玠仍淡然地像个神像，从容不迫地走到藏书的大箱子前，示意薛鹂躲进去。
里面塞着各式书卷，有不少是难得的善本，薛鹂这样不好学的人踩上去都觉得心疼，躲进去后只敢小心翼翼地蜷缩着，好在剩余的空间够多，不至于让她太难受。
透过微小的缝隙，薛鹂看到那个癫狂如野兽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入，不等她去撕咬魏玠，便被晋青轻而易举地压在了地上。
魏玠后退了一步，和气道：“见过姑母。”
薛鹂心中一惊，不得不佩服起魏玠的镇定，他的姑母像个疯子似地冲进来辱骂他，他竟不愤怒不惊愕，还面不改色地与她行礼，当真还算是个人吗？
魏翎的头发已经散了，她眼眶通红，大口地喘着气，字字泣血地控诉：“我待你不薄，将你视如己出，为何要害我！为何！”
她话未说完，另一人气势汹汹，阔步走入房中。
“见过父亲。”
薛鹂一听魏恒也来了，不由庆幸自己及时躲了起来，若不然以魏恒的手段，得知她蓄意勾引魏玠，她便是不死也再难留在洛阳。
魏恒面色凝重地扫了魏玠一眼，问道：“她方才说了什么？”
“姑母不过是训斥了儿子几句，并未说其他的话。”
“将魏翎禁足在宁安观，没有我下令，任何人不得去见她。”魏恒睨了魏翎一眼，侍者们立刻上前要带走她。
魏翎如同被捉住的鱼一般疯狂扭动挣扎，眼神宛如索命的恶鬼，死死地盯着魏恒，怒骂道：“魏恒！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你毁了我！”
“凭什么只准你龌龊，不许我有私情，你养的好孽种！你这个禽兽跟……”
侍者们想去捂住她的嘴，却不知这样瘦弱的女人被逼急了，一时间也难以被制住。魏恒一脚将魏翎踢倒，这一脚使了十足的力气，让她的话戛然而止，半晌没有喘过气来，而后魏恒又快又狠地打了她一耳光。
打完之后连他的手都在火辣辣的疼，魏翎的脸上几乎是立刻便浮现了几根指印，连话也说不出了。薛鹂躲在箱子里都觉得心惊肉跳，偷偷窥见魏恒的眼神后，她更是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
魏恒的目光比起魏翎的绝望与憎恶，更像是一个冷漠暴戾的活阎罗，与从前温善宽厚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要立刻举刀杀了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魏翎似乎也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惧意，颤抖着没有再发出声音。
直到魏翎被捂着嘴拖出去，魏恒才回过身，冷漠道：“你姑母疯了，此事已了，日后不必再管。”
自始至终，魏玠都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期间只是微皱了下眉。他既不为魏翎字字泣血似的哭喊动容，也没有因为魏恒暴戾的举动有一丝一毫惊愕。他站在那处冷眼旁观，似乎这些人不是他的父亲与姑母，只是一些吵闹着让人心烦的蚊虫。
守规矩不是坏事，的确可以避免许多烦扰，可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会有私欲。
薛鹂看到他的反应后，心脏跳得极快，一下比一下重。
她忽然觉得，魏氏众人并非她想的那般高洁。眼前正直儒雅的魏玠，似乎也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魏恒很快便离去了，魏玠朝着箱子走来，薛鹂却下意识有些恐惧他的靠近。他揭开箱子，神色自若道：“无事了，出来吧。”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薛鹂手脚有些发软，她不明白魏翎所说的龌龊与禽兽是怎么回事，又为何要辱骂魏玠是孽种。魏恒正直仁厚，美名远扬，这些难听的字眼如何能与他扯上干系？魏翎当真是疯了不成，可她丧夫后回到魏府便深居简出，好端端怎得就疯了。
薛鹂越想越乱，甚至不敢去看魏玠的眼神。
“姑母病了。”魏玠简短地解释道。
薛鹂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养一阵便会无事。”
她还是无法将魏恒对魏翎动手的那一幕从脑海中扫去，好一会儿了，她才哑着嗓子问：“为何……为何她要来寻你？”
魏玠面色坦然，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姑母与魏弛私通，我禀告了父亲。”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薛鹂呆愣在原地，惊愕到瞪大双眼，又问了一遍：“与魏弛？”
私通并非大事，何况魏翎已经丧夫，不过是说出去有失体面，却也不至于受到如此责罚。薛鹂本来对魏翎的遭遇颇为同情，毕竟女子要寻求快活，本身并不是罪过，可……魏弛与她不是姑侄吗？
她缓了缓，问道：“那……魏弛呢？”
“魏弛声称是姑母引诱在先，谅在他年纪尚轻，又是二房的嫡子，如今已关去祠堂受罚。”魏玠说完后，又淡淡道：“意图害你性命的人正是姑母。”
“这……这与我何干？”薛鹂更疑惑了。
“当日在祠堂□□的男女，正是姑母与魏弛。”魏玠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足以让薛鹂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听魏翎的话，她待魏玠应当极好，不曾想魏玠会不顾魏氏的颜面，不顾与她往日的姑侄情分，将她与魏弛私通的事告知了魏恒，因此才会发疯似地找上他。
好一会儿了，薛鹂才皱眉问他：“表哥既然想要避免烦扰之事？为何还要说出去。”
魏玠温声道：“你既属于我，便不能由旁人害你性命。”

第32章
薛鹂回到桃绮院的时候还早,往日里这个时辰，姚灵慧应当还未起身。只是不想这次，她一进院门便看见了姚灵慧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她身上披着一件外衫,手里还拿着柄团扇,面色阴沉到能滴出水来。
听到薛鹂回来的动静,她立刻抬起头来,面带愠色地朝她走来，直接拿着团扇打在薛鹂头顶,压低声斥责道：“你个没规矩的！昨夜究竟跑哪儿去厮混了，休要与我装模作样,还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品性不成？倒是好手段，叫魏蕴也甘愿护着你……”
姚灵慧虽然被薛鹂气得不轻，指责中却也带了几分关切。“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此处可不是吴郡,洛阳权贵都不是好欺瞒的,你若得罪他们了，没人能护着你。魏氏长房的人并非善类，你往后离他们远些，越远越好,休要自以为是,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和手段，便忘了自己的斤两。”
薛鹂到底是年纪小，年幼时总受人欺负，习惯了如何讨人欢心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做,只有受到教训才知道进退取舍。如今眼看着连魏玠都能成为她的裙下臣,难免会生出点骄傲自满来。今早所见所闻，加上姚灵慧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像是给她泼了一头冷水，让她嚣张的气焰熄灭了不少，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阿娘是否知道些什么？”
姚灵慧对她与魏玠往来的事表现得格外不满，即便是当真觉得她与魏玠有云泥之别，也不至于要如此羞辱责骂她才是。
姚灵慧瞪了薛鹂一眼，拉着她快步朝屋里走去，而后将门仔细关上，压着她坐到榻边，低声询问：“我问你，昨夜你究竟宿在何处？”
薛鹂知道她已经猜到了，索性不再隐瞒。“在玉衡居。”
得到答案，姚灵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又问她：“你们可有逾矩……”
“阿娘且放心，女儿还不至于如此蠢笨。”只是哄男子欢心，说上几句好听话便是，让他碰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姚灵慧松了一口气，而后闷闷道：“我当真是管不住你了，与你说了这么些话，你竟死性不改，还要与魏恒的儿子纠缠。魏氏长房规矩重重，礼法太过森严，且不说你与魏玠云泥之别，便说日后以你的性子，要如何在此处立足，魏氏大夫人，不过是听着风光，你以为是什么好事不成。”
见阿娘没有说下去的意思，薛鹂回答道：“有所得必有所失，想要荣华富贵，循规蹈矩些也没什么。”
姚灵慧听到她的话，眼神像是冒着火，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睡昏了头，魏恒在王氏繁盛之时与大夫人结了姻亲。不过三年的光景，王氏卷入宗室争斗，魏恒立刻与王氏撇清干系，任由王氏没落，没有丝毫帮衬的意思。现如今呢，你来魏氏这般久，可还有见过什么大夫人。什么礼法规矩，倒是半点没误了男子的薄情寡义，与你那混账父亲又有何异？何况……”
她说到此处，又猛地没了下文。
“何况什么？”薛鹂追问。
姚灵慧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忍住说道：“你且给我记清楚了，他们魏氏长房明面上高洁正派，背地里的龃龉不比薛氏少，你若不想搅进这趟浑水，日后便离魏玠越远越好，否则日后莫怪我当娘的不曾劝过你。”
姚灵慧显然知道些其中内情，却不愿意说出口，薛鹂见此也不好继续问下去。倘若是从前姚灵慧说了这话，她只怕会在心中怀疑是否又是她捕风捉影，用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谣传告诫她。然而今早窥见的那一幕，却让她不得不信了。
如今梁晏已经知晓了魏玠对她的情意，她便不必要再继续费力讨好魏玠，是时候该慢慢抽身，将心思放在梁晏身上了。魏氏长房如何，与她实在没有多少干系。
她满不在乎道：“阿娘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女儿不会对魏玠再有情意。”
翌日清早，梁晏醒来后呆呆地望着帐顶，梦里的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是女子的笑颜依旧清晰，叫他想忘都忘不掉。
好端端的，他竟梦到了薛鹂。
还是昨天那身罗裙，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荆棘，忧心地问他：“山里会不会有蛇？”
她问完后便扭到了脚，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被他伸手扶住了。
薛鹂迅速地推开了他，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羞赧到不敢与他说话。
梁晏心中并无多少触动，只是觉着薛鹂这般文雅怯弱，如何会鼓起勇气接近魏玠这样目空一切的人，岂不是时常受到冷落。不知怎得，他想到了魏玠唇上的伤口，脑子里便不禁浮现了魏玠与薛鹂亲吻的模样，脸上迅速地开始发烫，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古怪。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便久久挥散不去，一直到与薛鹂分别后，他仍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个画面，以至于夜里的梦也乱七八糟。
他本意是想安慰薛鹂，却不成想经此一夜，心中竟莫名有了几分心虚。
魏翎与魏弛闹出了这样大的事，魏府上下却没有丝毫动静，好似在玉衡居的那场闹剧，不过是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只惊起了一片微弱的波澜，很快便沉寂了下去，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
薛鹂仍记得清楚，魏恒的暴怒并非是从进门便开始的，而是在听到魏翎的胡言乱语后，才忽然暴戾地打断了她。连她一个外人都忍不住为此好奇，魏玠身为被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人，却表现得这般淡然，实在是古怪至极。
魏玠仍在禁足中，姚灵慧也对薛鹂看得更紧了，正好她这几日也不想去见魏玠，便留在府中好好看书。只是往日里魏缙总是寻了机会便来找她，这两日却罕见地没有来过。
薛鹂望见窗台的瓷瓶中逐渐泛黄的的栀子，才忽地想到了魏缙，摇着蒲扇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魏蕴问道：“你在想什么？”
“这几日似乎不曾见过魏缙。”
魏蕴愣了一下，说道：“你不说我都要忘了，三日前魏缙被送回了广陵，听闻是堂兄的意思，广陵有一位大儒与堂兄结识，似是有意教养魏缙，堂兄将此事转告给了魏缙的父亲，他们便急着将魏缙带了回去。”
“带回去了？”薛鹂有些惊讶，魏缙走的这般匆忙，连来见她一面也来不及，多半是魏玠刻意为之，不想让她与魏缙有什么干系。
薛鹂的心忽地一沉，缓缓生出一股不耐来。倘若她到最后也不能让梁晏甘心为她退了与周氏的婚约，魏缙便是她给自己留的另一条后路。她从前以为魏玠只是品性正直，为人疏离不爱与人往来，如今却觉得他未免太过冷情冷性，将魏缙送走的事上也实在算不得宽厚。
魏蕴睨了薛鹂一眼，心底也有种不清不楚的烦躁。
“莫怪我不曾告诉过你，以堂兄的身份，便是你与他两情相悦，叔父与族中几位长辈也必不会允许你们有什么结果。”她并不厌恶薛鹂，甚至有些喜爱她的娇俏，喜爱她笑盈盈的唤她姐姐。然而一想到她一心想着魏玠，便令她心中生出些说不出的恼火。
薛鹂若无其事地笑笑，说道：“能好上一日便算一日，往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魏蕴不想理会她这番话，又听她问：“我还想同姐姐打听一个人。”
她不耐道：“什么人？”
“前几日我在府中见到了一位扮成女人模样的郎君，看着实在是怪异，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去找表哥，姐姐可知晓他是何人？”
魏蕴听到薛鹂的描述，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出一股隐隐的嫌弃。
“你可有得罪他？”
薛鹂想了想，摇头道：“应当不曾。”
“他是宫里的皇上，疯癫不似常人，旁的便也算了，只是他的那位皇后夏侯婧，实在是暴戾残酷，杀了不知多少妃嫔，招揽面首做尽恶事。前两月王氏的一个庶女，不过在宫宴上被皇上撞见，说了几句话。此事被她知晓了，竟将那王氏女处以醉骨的极刑。你若与皇上多说几句话，传到夏侯婧耳中必定会惹出祸事。”魏蕴说着便面露厌恶。“夏侯婧也算名门出身，自幼习得圣贤书，一朝得势便狠毒至此，当真不给自己留半点后路。”
齐国上下都知晓夏侯氏野心勃勃，妄图拉拢几大望族，除去宗室几位封王后独揽大权。以他们这半点不留后路的残暴作风，一旦夏侯氏败了，自有千万人等着将他们食肉寝皮。
魏蕴的表情上既是对夏侯氏的憎恶，也有对齐国朝政的无奈，这样的神色，薛鹂前不久在梁晏的脸上看到过。
再次来到玉衡居，梁晏的心情却大不如从前。一见到魏玠，脑子里便冒出与薛鹂有关的事。
他对薛鹂并未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却迟迟不愿将他与薛鹂出行的事说与魏玠听。甚至隐隐地希望薛鹂也将此事藏在心中，当做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保守。
那一夜流萤飞散如星火，凉风习习吹得梁晏衣衫飘动。他站在小丘上，笑道：“鹂娘日后倘若伤心难过，不妨来此处看看。”
“世子若是心烦也会来此处吗？”
“流萤不算常有，心中的忧虑却怎么也消解不完。”梁晏的嗓音比起魏玠，要多了几分少年的稚气。魏玠即便是笑着，也始终像是尊冷冰冰的石像，有着挥之不去的漠然。
“世子在忧心什么？”薛鹂忍不住问他。
或许是风景太好，薛鹂的语气也温柔，他便下意识回答了她的话。
“社稷已是危如累卵，可惜我并无韩王之才，却妄图如他一般建伊吕之业，弘不世之功。如今连三公曹都无法胜任，若换做兰璋，定能功载国史。”梁晏说完后才觉得自己的话无异于是自取其辱，薛鹂如此喜爱魏玠，定会在内心讥讽他的不自量力。他不禁别过脸，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然而许久后，他才听到薛鹂说：“世子正值年少，何必妄自菲薄。”
薛鹂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流萤，月光映照在她衣衫上，让她连发丝都蒙了一层清辉，衬得她如同神女一般。
“往后如何又有几人说的准，世子但求无愧于心，是非成败不必过问。”
这种话梁晏听得着实不少，只是从魏玠的心上人口中说出，总归是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他嗓子莫名有些发堵，艰涩地开口道：“你不认为我与兰璋相差甚远吗？”
“烛火有烛火的光，流萤却也有流萤的光，彼此都无法比拟，至少此刻，我认为流萤的光更得我心。”
夜风吹得梁晏眼睛干涩，他眨了眨眼，良久后才说：“多谢。”
梁晏与父亲争执了许久，最终却是因魏恒举荐而得了三公曹的差事。此次来见魏玠，是魏恒要他来劝魏玠与薛鹂断绝往来。
这件事梁晏开不了口，一直在玉衡居拖到了天黑，也没能说出几句薛鹂的不好来。
他坐在廊前纳凉，碟子里盛着切好的甜瓜，蚊虫叮咬得他无心去碰那瓜果，只幽幽地叹气。
春猎皇上遇刺一事尚未了结，本是将过错推给了钧山王，谁知最后还是让秦王与河间王知晓了此事，二人愤慨至极，生怕日后会被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抄家灭族，一气之下索性联合淮阴王起兵造反，以清君侧为名想要诛杀夏侯氏满门。魏玠因为颇有威望，如今被要求去写讨伐叛军的檄文。
梁晏想等他写完了，再问一问他对薛鹂的心思，谁知一等竟等到了天黑。
他正在心中思虑着如何开口，不曾注意到身后小心翼翼，轻得像只猫似的脚步声。
忽地有什么撞上了梁晏的后背，不等他做出反应，一双细弱的手臂从后伸过来，如同灵活的蛇般迅速而柔软地缠上了他的腰腹。女子的身体温热而柔软，紧密地贴着他的后背，发髻上冰凉的珠翠触到了他的后颈，叫他一瞬间浑身僵直，竟忘了该如何动作。
“表哥，”她欢喜地出声。“你是在这儿等鹂娘吗？”
梁晏听到声音后迅速冷静下来，犹豫了片刻后，他略显羞窘地小声开口：“薛娘子，我并非兰璋，你认错人了。”
薛鹂立刻松开手臂往后退开，连忙羞愧地赔罪：“是我昏了眼，竟冒犯了世子，还望世子莫要怪罪……”
“不打紧。”梁晏嗓子发紧，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正好此时，廊道另一端响起了脚步声。
天色昏暗，魏玠勉强辨识出薛鹂模糊的身影。
“鹂娘？”
薛鹂惊喜地朝他跑了过去，直直地扑进他怀里，柔声道：“几日不见，表哥不想我吗？”
梁晏的眼睛也不知该看哪儿好，起身的动作显得慌乱无措。
魏玠任由她抱着，毫无羞涩地点了点头，淡声道：“乐安还在此处。”
听到魏玠叫自己的名字，梁晏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薛鹂瞥了梁晏一眼，默默站到了魏玠身后。
“檄文已经写好了，你既有事想要找我，但说无妨。”
梁晏方才想好的话都叫薛鹂这一抱给忘了个精光，此刻她又站在眼前，叫他如何能开口。
他颇为无奈地朝着魏玠看过去，视线却忍不住移向躲在他身后的薛鹂。她揪着魏玠的衣裳，正面带羞涩地偷偷看他。目光交汇的一瞬，她又立刻别开了眼，彼此都对方才的事心照不宣。
梁晏的心忽然狂跳不止，一声一声如同有人在敲打他的胸腔，震得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33章
“你既执意如此,我也无法再拦你什么。只是与周氏的婚约既已定下，往后便由不得你的心意。如今河间王秦王已经联起手来要推翻夏侯氏，几大世族绝无可能置身事外。若是你与她早日成婚，周氏与侯府也能彼此庇护。”
梁晏回到府上不久,一场滂沱大雨便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伴随着雷点的轰鸣,院子里响起噼啪雨声,枝叶也被被吹打得四处摇摆,室内突然变得格外沉闷。
父亲的声音在雨声中变得有几分模糊，梁晏听到成婚二字,莫名地感到胸口发闷，起身推开了窗,有激起的水雾被风送进来，扑在他的脸上散去了些许燥热。
“我方才的话你可听清楚了？”平远侯皱眉问他。
短暂的时间里，梁晏的思绪便忍不住飘到了魏府。他临走前薛鹂尚未从玉衡居离开，天色那样晚了,他们二人还待在一处,雨下得这般大，也不知她回去了没有，难不成要在玉衡居过夜吗？
想到此处，梁晏扣着窗棂的手指紧了紧,缓缓呼出一口气,想要叫自己莫要再胡思乱想。
他犹豫了片刻，才出声问道：“父亲认为我与周素殷当真相配吗？”
平远候面色一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盯着他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分明是你求来这门婚事,如今又想反悔不成,你要将周氏与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变得激动起来。
梁晏默了默，反驳道：“旁人不清楚，父亲却应当知晓，周氏暗中与夏侯氏往来，魏氏早有提防，与魏氏的婚约没了好处，反会被吞个干净，其他世族碍于得罪魏氏，不敢与周氏结为姻亲，我去求亲分明是救了他们。”
平远侯府占尽了好处，众人也都知晓是他抢了魏玠的婚事，这件事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一直到今日还有人借此调侃魏玠。
“你想如何？”平远侯将铜酒盏紧紧攥着，阴着脸看他，似乎只要他说出一句不好，那只铜酒盏便会砸到他的头上。
他父亲的脾气实在不好，即便常有人都说他父亲年轻时讨人喜欢，是个见谁都笑得和气的郎君，他也始终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印象中父亲便总是板着脸，极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对他也总是严厉的鞭策，鲜少有如魏恒一般摸着他的脑袋夸赞他。
“我只是问一句，父亲不必动怒。”事到如今，他却对这门婚事犹豫不决了起来。周素殷一心只有家族，她敬仰魏玠已久，依旧能毫不犹豫地转头悔婚。说到底，她对魏玠的情意实在算不得深厚，与他也是彼此利用更多，何谈情分。
当真要与周素殷成婚吗？
他无法抑制地想到了薛鹂，想到她躲在魏玠身后偷偷看向他的眼神。那样好的一个人，即便是喜爱魏玠，也不曾贬损他。
梁晏又有几分不甘心地回想初遇的那一日，可细想之下，即便是他送薛鹂回府，与魏玠相比他仍是没有胜算。
毕竟是魏玠，他风光无限，无论何人与他站在一起，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他。
夏日里的大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狂风骤雨拍打着茫茫天地，檐下挂着的灯笼也被吹得四处飘摇。
一会儿的功夫，庭院中便积了一层水洼。空气中弥散着微凉的雨雾，薛鹂站在廊前发愁地看着大雨，说道：“我同阿娘说去找蕴姐姐了，若是迟迟不归，叫阿娘知晓了必定要责怪我。”
她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叫人送我回去吧，兴许路上雨势便能小上许多。”
玉衡居离桃绮院很远，弯弯绕绕的路，单是走过去便要小半个时辰，如今天色已晚，还下了这样大的雨，只怕要难走许多。然而她这次来正是听闻梁晏在此，如今梁晏走了，她留下也没了意义，还要忧心魏恒会突然出现，不如早些回去。
魏玠看了眼雨势，沉声道：“不妥。”
这样大的风雨，即便撑了伞，等她回去也该衣衫湿透了。
薛鹂也正是忧心此事，路上又黑又滑，兴许还要摔得一身泥水。
“鹂娘，你先进来。”魏玠唤了她一声，要她到房中先坐着。
门窗大开，凉风吹得倒也惬意。薛鹂饮了口冷茶，杵着脑袋去看窗外的雨。此时此刻，梁晏应当回到了侯府。
魏玠语气沉缓，开口道：“过些时日我会随父亲去一趟冀州，此去约莫有半月不在洛阳，我不在的这段时日，晋照会留下护你周全。”
薛鹂疑惑地扭头看他。“为何要护着我？”
除却魏翎想要害她性命没能得逞以外，她哪里还有什么仇家。
似乎自她在玉衡居度过一夜后，魏玠对她便好上了许多，且他的反应并无她想象中的羞涩忸怩，反而极为直白，如同二人已经有了名分般，一切都要为她安排妥帖。
“但求心安罢了。”
听到回答，薛鹂不禁皱起眉头，若是晋照时刻跟在她身旁，她想要与梁晏见面便多了些顾忌。
“我在府中一切安好，表哥何必要忧心我，晋照武功高强，更该随着表哥一同去洛阳，他护在表哥身侧，也算是叫我安心。”
薛鹂朝魏玠位置靠了靠，纤纤玉指触到魏玠的手掌，仿若无意地挠过他的掌心，带着几分隐秘的讨好。
魏玠扣住薛鹂的手，指腹停在她细嫩的手腕处，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震颤。
“你当真这么想？”
凉风吹进室内，烛火也被吹得忽明忽暗，魏玠眼中光影变幻，有火光在他眼中跃动，让他的眼眸莫名显得有几分诡魅。
薛鹂被他看得心虚，不禁生出一种想要将手抽回来的冲动，好似停在细腕上的不是魏玠的指腹，而是毒蛇冰冷的獠牙。
然而到底只是想想，面上仍笑道：“洛阳一切皆好，表哥也要早日回来。”
薛鹂不想再纠缠此事，顿了顿才问道：“表哥熏的是什么香，我从前都不曾闻到过。”
她扑到魏玠怀里时便闻到了，从前并未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儿。像是微苦的花香，如冰雪般的清冽，让人上瘾似地忍不住多嗅两下。
“是异族进贡的香料，你若喜欢，我让人为你备一份。”
薛鹂笑了笑，说道：“那我也不同表哥客气了，衣裙上熏了这香，好似表哥时时刻刻在我身边。”
魏玠听到她谄媚的话，只低笑一声，没有说什么不好。
窗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变小，反而下的愈发大了。薛鹂听着哗啦雨声，眼皮不禁沉重了起来，索性趴在书案上小憩。
轻透的薄衫在火光映照下，隐约现出薛鹂窈窕的身形。发丝披散开，露出她白嫩的颈项。她一只手臂枕在书案，一只随意地垂落，搭在魏玠的衣袍上。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梦呓也没有乱动。雨声渐渐小了，屋子里能听到她匀缓的呼吸声。
魏玠静静地端详薛鹂的睡颜，不禁感到人实在是古怪。在薛鹂属于他一人后，似乎无论如何看，都觉得她比从前讨喜许多。她的所有感情，以及她的呼吸与心跳，都只属于他一人。
雨停后，院子里便有种蒸腾的热气，堂中也渐渐地闷热了起来。薛鹂转醒，睁眼便见到了摇着凉扇替她驱赶蚊虫的魏玠。
“雨停了。“他温声道。
薛鹂坐直身子，惊讶道：“我睡到了几时？”
“不到半个时辰。”
她嗓子干的厉害，喝了两口茶水便起身要走，却被魏玠按了回去。
薛鹂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鹂娘。”他语气温柔，却又有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你想与我交吻吗？”
他说完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薛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魏玠的目光中甚至有几分天真的跃跃欲试，与他整个人的气度极为违和，薛鹂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叫人踩了两脚一般，呆滞了半晌也没有做出回应。
她是睡糊涂了吗？
直到魏玠的笑意沉下来，微凉的嗓音问她：“你不愿意？”
换做旁的男子对她说这种话，她多半是要羞恼地讥讽回去，然而此人是魏玠，她便只剩下了慌张无措。从前对魏玠的轻薄都是她出于情急之下做出的举动，多少有几分欺辱魏玠的意思在，然而眼下却像是换了过来，成了他要占她的便宜，反让她心中既羞窘又无措。
“不……不是。”她说了那样多的大话，说什么死了也值得，便是料定魏玠性子冷淡，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谁知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薛鹂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小声道：“表哥怎得突然愿意亲近我了。”
“书上所说，男女之事会使人快活。”魏玠的语气很是坦然，似乎当真只是求知好学，没有半点污糟的心思，倒显得她太过忸怩。
薛鹂心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去，飞快地啄吻了魏玠的唇，而后立刻起身要逃走，却被魏玠一把扯了回去按在他怀里。
“不是这样。”魏玠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平静道：“你若不会，我可以教你。”
而后他如同在书院授课一般，神情凛然，语气平缓地说道：“两形相搏，两口相咽，男含女下唇，女含男上唇，一时相吮，茹其津液，或缓啮其舌，或微……”
薛鹂听得面色通红，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我会！”
她算是明白了，若她今日不如他的意，恐怕他是不会善罢甘休。
薛鹂仰起头去吻魏玠，心里是说不出的别扭，没有半点缱绻心思。她张了张唇，去含他的唇瓣，脑子里又冒出魏玠方才念的话来，动作更显得僵硬。
魏玠并未从中体会到什么快活，不由地皱了皱眉，扶着她的后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薛鹂的呜咽被堵了回去，只能被迫感受他慢条斯理地撬开她的唇瓣，舌尖试探地在她口中动作，酥酥麻麻地啮咬，亦或是极尽缠绵地舔舐。湿润温热的舌尖逐渐变得焦躁起来，似乎想汲取更多，原本温吞的吻也变得有些凶狠急切。薛鹂紧张地攥着魏玠的衣裳，手指用力到发白。
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近在耳侧，亲吻时还时不时发出些令人耳热的声响，她喘不过气，又急又羞恼地拍打魏玠，他终于停顿了下来，吻了吻她的唇角，与她拉开些距离。
薛鹂看到魏玠唇上水润的光泽，脸上一阵阵地发烫，忽地有些哑口无言。
也罢……不过是亲上一口，魏玠生得这副模样，她还能亏了什么不成，谁叫她利用在先。如此想着，薛鹂心中终于好受了些，然而紧接着就听魏玠温声询问：“快活吗？”
方才压下去的羞恼又叫他引了上来，薛鹂脑子里像是在冒火，深吸一口气，强忍怒火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赞许，魏玠发出一声略显愉悦的低笑。
“那便好。”

第34章
薛鹂面上发热,然而细听魏玠的语气，似乎又的确是在询问她的感受，回想方才他问的那句“你想与我交吻吗”而并非“我想与你交吻”，难不成是以为她喜欢做这种事,因此想要叫她“快活”。
想到此处,她顿时觉得是自作自受,别开脸不敢看魏玠的神情,连忙灌了两口冷茶好驱散面上的燥热。
正当她羞窘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侍者前来通报,说是魏礼求见。
薛鹂忙道：“既如此，我不好留在此处打扰表哥议事。”
“无碍,你先等候片刻，我自会命人送你回去。”
“表哥事务繁忙，怎好为我再费心。”
魏玠垂下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是我做的不好吗？”
薛鹂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魏玠指的是什么，方才平息下去的燥热又卷土重来，她慌忙道：“不……我并非这个意思，表哥莫要胡思乱想,只是阿娘近日将我看得紧……我有些忧心。”
她知晓魏蕴定会替她隐瞒,也知晓魏玠是正人君子，因此才有恃无恐，屡次不听阿娘的劝告。然而今日这稀里糊涂的交吻，她算是明白了,魏玠在男女之情上实在愚蠢,兴许下一次便又去看了什么书,书中告诉他房中之事使人□□，他也会好心地拉着她去试上一试。
魏玠点点头，宽慰她：“有魏蕴帮你，不必担忧。”
薛鹂无奈地坐回原位，幽幽地盯着窗外。
魏礼几日不曾回府，一回来便得知魏弛被关在祠堂受刑，任何人不得探视，父亲不许他过问，他只好来找魏玠问清缘由。
魏玠遵循魏恒的意思，并未告诉他魏弛与魏翎之间的不伦之罪。
魏弛与魏蕴向来不合，此次受罚并未对外声张，以至于连魏蕴都只知晓是魏弛犯了过错，被送到祠堂悔改。只有魏礼察觉到古怪，一心问出个缘由来。见到薛鹂在此处，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并未在意她的存在。
“我只求兄长告知，魏弛所犯何事，要被处以如此重刑。”
“我记得父亲说过，不许任何人探望。”
魏礼的神情略显气愤，语气也有几分颤抖。“我在祠堂外撞见了医师，有家仆将染血的绢帕送出来，若不是受了重刑，为何会如此。”
魏玠只觉得他聒噪，眉间染上了一丝不耐，遂说道：“一共七十鞭。”
魏礼发觉这过错比他想的还要严重，惊愕地瞪大了双眼，还想要再问，然后看到魏玠的神情，只好恭敬道：“多谢兄长。”
待魏礼离去，薛鹂才好奇地问他：“七十鞭有何深意？”
“家规中定下了，犯下的错有各自处置的方式，乱了礼法纲常，依照轻重处罚。魏弛与姑母乃是姑侄，打七十鞭便可了事。”
“二人都要一并处罚？”薛鹂不禁想到魏翎的哭喊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叔父认为错在姑母，因此待她受过刑罚后，要在府中的静心观中思过二十年。”魏玠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起伏。
薛鹂心中感慨，换做旁的人家，此事揭过便算了。分明是魏弛与魏翎两人□□，最终却要魏翎担了这样多的罪责。二十年如此漫长，无异于终身不得自由。
然而回想起魏翎为了保守秘密想要害她性命，薛鹂又觉得自己无需去怜悯她，不过是感慨魏氏处事不公罢了。倘若她不会凫水，想必早被淹死在荷塘中了。
薛鹂正出神，又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以为是魏礼去而复返了。
“大公子，二房的姚夫人来寻薛娘子回去了，正在院门外等候。”
薛鹂猛地站起身，没好气地看向魏玠，说道：“我便说阿娘急着要寻我，你偏不信，如今好了，这都寻上门来了。”
魏玠宽慰了她两句，送她到了院门前。好在姚灵慧对薛鹂再气不过，对待魏玠也依旧是副好颜色。
回到桃绮院以后，薛鹂被罚跪了半个时辰。姚灵慧才告知她，是二夫人心中不满，当着众人的面让她好生管教薛鹂，她可谓是丢尽了脸面，谁知回到院子，薛鹂又失了踪影。
薛鹂这才得知，这次不知是何缘故，魏蕴并未替她隐瞒，而是直接让姚灵慧到玉衡居寻她。
想必是她与魏玠往来多日，魏蕴看在魏玠的面子上不曾与她计较，如今积怨已久，再不想替她隐瞒，倒也是人之常情。
薛鹂的两个侍女也因她受了责罚，姚灵慧吩咐桃绮院的侍者将她看紧，不许她再出院门半步。除次以外，姚灵慧也闲下心，特意留在院子里看住她，不许她与魏玠再有往来。
薛鹂并不在意这些，过几日魏玠便要去冀州，姚灵慧又会放她出去。这几日将她关在院子里，也省得她再去寻借口避开魏玠。
比起薛鹂的事不关己，银灯反而比她更为忧心，替薛鹂梳发时都忍不住叹息。
“眼看大公子要去冀州了，一别好些时日不能相见，娘子便不想去见他一面吗？”
“我如今连院门都出不去，如何与他相见，你既真心替我着想，不如替我给表哥送一封书信。”
若是她记得没有错，梁晏时常在接近午时的时候才到魏府来，正好她在屋中闲来无事，不如让银灯去试试能否撞见他。
“倘若路上遇见了平远侯府的梁世子，便请他将书信代为转交，以免叫阿娘知晓你去了东院。”
蝉鸣声搅得人心烦意乱，梁晏初任三公曹，有许多卷宗需要整理，偏偏魏氏与朝堂各曹息息相关，他不得不来魏府寻找从前的记录。
被一个侍女叫住的时候，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也没能想起对方的名姓，直到她说：“梁世子可是要去玉衡居寻大公子？”
他想说不是，然而看到婢女手中的信笺，话又突然哽在了喉咙处吐不出来。
“是你们娘子给他的信？”
日头似乎更烈了，刺得他眼睛都在发涩。
一直到侍女转身离去，他仍站在原地。侍者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他并未听进去，目光落在被花汁染出胭脂色的信纸上，鬼使神差地将信笺送到鼻尖轻嗅。
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极为浅淡，又令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了些画面。
在寂静的山野，他伸手去扶薛鹂，玉衡居的廊前，她扑到了他的怀里。信封上的香气，同她身上的甜香如出一辙。无论她写给魏玠的信是出于何意，此刻都因为这香气多了几分旖旎的意味。
不过是一张信纸，竟也要细心地熏了香，再用花汁染出颜色。
梁晏笑得有几分无奈，薛鹂竟肯为了魏玠花费这样多的心思。想到她一见到魏玠便双眼发亮的模样，能让魏玠动心似乎也并不算怪事，倘若他是魏玠……
梁晏眸色暗了暗，手指有些发紧。注意到信纸被他捏出了折痕，又有些愧疚地抚平信纸。
他平复了心绪，抬步朝着玉衡居走去。
一直到魏玠离开洛阳，薛鹂依旧被关在院子里不许外出，魏蕴也不曾来过桃绮院。待他走后，姚灵慧总算放了心，眼看乞巧节到了，便放薛鹂同府中的娘子一起出府游玩。
被关了好几日，薛鹂再见到魏蕴，依旧是笑盈盈的。
魏蕴本面色阴沉地瞥了她一眼，见她面上没有半点怨怼的意思，不耐道：“你笑什么？”
薛鹂若无其事地去挽魏蕴的胳膊，说道：“好几日不曾见过蕴姐姐，心中实在想念，如今见了便觉得欢喜，为何不能笑？”
魏蕴脸上一红，恼道：“我早先与你说过，你若再与堂兄往来，日后便只管与他好，莫要再来找我。”
往后想要攀上平远候府，少不了要魏植帮扶，她自然不会傻到惹得魏蕴不快。薛鹂垂下眼，故作忧愁道：“姐姐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这几日阿娘也教导了我许多。从前是我痴心妄想，表哥身份尊贵，亦如天上的云霞，岂是我这般出身可以染指的……往后我会听姐姐的劝告，忘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
她说着便挤出了几滴眼泪，眼眶也逐渐泛了红，魏蕴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又安慰她：“不必妄自菲薄……”
她顿了顿，说道：“你也不算太差。”
不等薛鹂附和，她又安抚似地说：“凌波湖今夜可以赏花灯，吴郡想必没有这样的景致。”
乞巧日是除了上元节以外，街上最热闹的一日。满街都是花灯与行人，挤挤挨挨几乎要迈不动步子。然而即便是再拥挤的街道，一见到魏氏的车马，行人与摊贩都朝着一旁散去，替他们让出过路来。
洛阳最大的酒楼，亦是观景最好的位置。
梁晏迫于父亲威逼，只好带着周素殷一同出来游玩，然而她的脸上同样看不出多少情愿，也只想与闺中密友一同游玩，二人上街后走了没几步便各自散去。梁晏在酒楼与友人宴饮，室内闷热难忍，听到焰火的乍响声，他便独自离席，到高台之上想要散散酒气
能在今夜登上这座酒楼的人非富即贵，高台之上已经零星聚了好几人，都在小声地交谈着。
站在高处能将凌波湖的景致一览无遗，夜色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有河灯在湖面上漂浮，看着像是星火坠入了湖水中。
他叹了口气，不禁低声呢喃道：“星分对景呈新曲……”
身侧冷不丁冒出一道人声。“燕坐青灯掩映间。”
听到熟悉的声音，梁晏的心跳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扭头朝身侧的人看去。
薛鹂笑盈盈地望着他，笑道：“世子原来也在此处。”
梁晏嗓子有些发干，愣愣地望着她，问道：“方才那句诗……你是如何得知？”
“从前在吴郡的时候在一本诗集上见到，也不知是哪位名士的诗，我心中喜欢便背了下来，不想世子竟也知道这首诗，我们果真有缘。”
焰火升至高空，夜幕中开出一片火树银花，将黑沉沉的天幕在霎时间照亮。
梁晏没有去看焰火，只出神地看着薛鹂，极小声地向她说道。“多谢。”
这一刻，好似也有焰火在他心中炸开，明亮璀璨又带着灼人的热度，足以驱散他郁结心中的阴霾。
薛鹂望着风景，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但她无比清楚梁晏此刻在想什么。
她为了讨好魏玠，曾经背下了他所有诗集，自然也能将梁晏的诗文倒背如流。

第35章
魏玠随手写下的辞赋被人人传诵,而身为他好友的梁晏即便文采斐然，被提及时也总是会有一句“虽略逊魏兰璋”。
魏玠总是什么都好，因此只要与他站在一处，旁人都要显得黯淡无光。
很少会有人将梁晏的诗作编撰为诗集,他年少时略显稚拙的旧诗更是鲜为人知。
父亲不知晓,他敬仰的舅父也不知晓,周素殷更是从未在意过。
唯有薛鹂看见了,她还记了很久。
好似他多年前无意栽种的花，旁人都不愿多看一眼,却有一个姑娘途径后，笑盈盈地说了喜欢。
忽然间,他感到一种酸涩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再然后，又像是有温水灌进了他的胸膛，让他的身体开始逐渐发暖。
薛鹂没有去看梁晏的表情,她站在此处可以看到洛阳街市的灯火汇聚为川流,耀眼的焰火升空后照彻这沉沉夜幕。
而她即使不去看，也知道她的心上人正在望着她想着她。
从吴郡到洛阳，隔着千山万水，她来到了梁晏的身边,如今终于也要走进他心里。
“鹂娘！”
魏蕴扭头去看,才发现薛鹂和梁晏站在一处，忙走近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而后警惕地望着梁晏，没好气道：“你为何也在此处？”
梁晏知晓魏蕴因为魏玠而厌恶他,倒也不计较,仍好脾气地说：“我年年今日都在此处,这话当是我问你。”
见魏蕴脸色不好，他笑道：“我们摆了酒宴，几位娘子也在，此刻焰火看罢，不如去饮上两盏桑落酒。”
魏蕴虽不喜梁晏，却不至于要打人笑脸，见他好声好气的，便也不想扫兴，拉着薛鹂一同去酒宴。
席上的人一见来人是魏蕴，纷纷替她腾出位置。因为薛鹂与魏玠的传闻，也时不时有人好奇地打量她，薛鹂装作看不到他们的目光。
梁晏坐在薛鹂身旁不远处，正在同友人说笑，不知听见了什么，笑得肩膀都在抖。
酒至正酣，众人也都将规矩抛在了脑后，唯有座上几个出身魏氏的郎君，仍在桌案前正襟危坐。有人敲着酒盏唱歌，也有人喝得醉醺醺还摇摇晃晃地踏地而舞。
有人来与魏蕴说话，不知不觉间便将薛鹂挤到了梁晏身旁。好在桌案够大，众人都坐成一团，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薛鹂的裙裾层层叠叠地垂散着，像是木芙蓉的花瓣。
梁晏克制着让自己不去看她，以免露出异样让人察觉，反再坏了她的名声。然而及时不去看她的脸，视线却触到了压在他衣袍上的榴红裙角，艳丽的红与月白交叠。
他喉间微动，似乎有一股燥热逐渐升腾，让他的脸颊也在发烫。
梁晏慌乱地别开眼，扭过头去与友人交谈，却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支吾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拿起酒盏饮酒，想要掩饰面上的无措。
杯沿触及唇瓣，清冽的酒水流入口中尚未咽下，他却感受到袖子被人扯了扯，侧过脸去看向薛鹂，她欲言又止，神情略显羞涩，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
她稍稍凑近了些，冰凉的发丝滑过他的手背，让他的手忍不住颤栗了一下。
薛鹂将声音压得很低，用袖子微掩着面容，以至于梁晏看不见她得逞地弯了弯唇角。
“世子方才……用错了酒盏。”
她说完后，梁晏的表情明显地僵了一瞬，他立刻去看方才用过的玉白酒盏，果不其然，杯沿处还有一层淡淡的口脂，此刻还覆了一层水痕，显而易见是他的杰作。
梁晏的脸迅速发红发烫，他哑然了好一会儿，才慌忙给她赔罪。“是我眼拙了，还望鹂娘你莫要怪罪，我……我并非有意。”他边说边去拿自己的酒盏。“离得太近了，我当真是无意……”
薛鹂低下头，轻声道：“不打紧的，世子莫要因此坏了兴致才好……”
“这话该我说才是。”
人声嘈杂，二人之间的交谈没有被旁人听去，然而他却满心都是这件事，只觉得那酒盏都烫得吓人，再不敢拿起来。友人见到他面色异常，朗声笑道：“乐安今日是怎的了，才喝了不过十合酒，脸已经红成这副模样。”
梁晏羞恼地反驳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偷看薛鹂的表情。
薛鹂神色自若地咽下一口酒水，心口处却也热得厉害。
从酒楼各自散去时，众人皆是一身酒气。魏植管教严格，魏蕴难得晚归一次，心中忐忑不安，愁眉苦脸地扯了扯裙子，说道：“还望今晚莫要撞见父亲，若他闻到我这一身酒气，定少不了十遍家训。”
薛鹂安慰她：“舅父若是要罚，我必定帮姐姐担下来，不让你一个人受着。”
魏蕴心底好受了些，拉着她上了马车。
夜色已晚，街市上仍有不少往来的行人，马车走得极慢，薛鹂掀开车帘去看过路的行人，好奇地打量各式各样的花灯。吴郡也有灯会，只是不如洛阳热闹，花灯的模样也大不相同。
那时父亲行商出了事，薛氏的人都当他死了，纷纷上门指责阿娘是灾星，她也连带着叫人欺辱，加上那时她生得瘦弱，面上长了不少难看的红疮，出去看花灯叫薛氏的几个同辈撞见了，抢了她的鱼灯不说，还一同推搡嘲笑她，后来她便不曾去看过花灯。
“洛阳的灯会比起吴郡如何？”魏蕴见她看得出神，便好奇地问她。“可有不同之处？”
“灯树千光照，自然是吴郡不能比。”她轻笑一声，答道：“若说不同，在吴郡之时可没有姐姐与我一同赏灯。”
魏蕴愣了一下，轻哼一声，说道：“你惯会说些哄人的话。”
二人说话间，马车逐渐停了下来，车夫扯住缰绳后，家仆敲了敲车壁，为难道：“二位娘子，夏侯氏的郎君把路拦住了。”
“夏侯氏？”魏蕴与薛鹂不约而同地皱眉。
不等魏蕴问清是哪一位郎君，小窗的竹帘便被人用剑挑了起来。
夏侯信坐在马上垂眼朝里看，窥见薛鹂的脸后愣了一下，随即便得意地笑了起来。“瞧我遇见谁了，这不是那翻脸不认人的小娘子吗？”
薛鹂面色不变，浅笑应道：“不过是一场误会，何以让郎君挂念到今日。”
他嗤笑一声，剑锋的寒芒折射到薛鹂的脸上。
“我睚眦必报这件事，你竟不曾听闻过吗？何况你生得这般貌美，我自然要念念不忘了。”
魏蕴冷声道：“夏侯信，我劝你适可而止。”
“哦？”夏侯信嬉笑道：“原是蕴娘，我方才只顾着同美人说话，竟没瞧见你也在，实在是失礼。”
魏蕴反唇相讥：“言重了，被你瞧见也算不上好事。”
夏侯信面上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眼神轻佻地从薛鹂脸上掠过，说道：“叫这位小娘子下来赔个罪，再与我喝上两杯，从前的事我便既往不咎，如何？”
他自以为这话已算得上给魏氏颜面，更算不得是欺辱，不过一个低门小户的女子，能叫他耐着性子也是他的恩赐。
魏蕴按住薛鹂的手想要安抚她，并说道：“鹂娘是我魏氏的人，只要我不许，任何人也休想欺她。”
夏侯信睨了薛鹂一眼，冷声道：“你不肯？”
四周聚着不少看客，僵持得越久，夏侯信便越不耐烦，他不会让同一个人几次将他的颜面丢到地上踩。
不过一个外姓旁支，魏氏还能为了她与太尉府翻脸不成。
夏侯信淡淡道：“话已至此，也不必留什么情面了、来人，将这小娘子给我拖下来。”
话音一落，魏氏的家仆立刻聚在马车周围挡住夏侯信的侍从。然而魏蕴不过是出门赏灯，随行的侍从并不擅长与人搏斗，几下便叫人制服了。薛鹂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见状便要软下态度去赔罪，实在气不过日后再讨回来便是了。
谁知她才一弯身出了马车，一个靠近她的侍从忽地惨叫一声，手掌赫然被一根袖箭刺穿，鲜血顿时染红了手掌。
晋照的速度很快，顷刻间便从人群中移到了马车旁，手中的长刀已经搁在了一人的脖颈上，对方被吓得颤抖，脚步不敢挪动分毫。
百姓们认出夏侯信，都知晓他性情暴戾，也不敢留着看戏，纷纷避远了。
薛鹂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晋照也跟着魏玠去了冀州，不想竟是在暗中护着她，也不知她今日亲近梁晏可有叫他看了去……
不过看去了也无甚要紧，总归梁晏才是要紧事，魏玠总有一日要知晓……
“堂兄竟将侍卫都留给了你。”魏蕴的语气略显低落，薛鹂却没有心思安慰她，而是望着靠近的来人。
赵统策马缓缓靠近，夏侯信见到是他，本欲出口的话也堵住了。
“你便是夏侯征的长子？”赵统的衣袍上罩了层软甲，被灯火照出暖黄的光，却依旧显得无比森冷。他与人说话的时候不怒自威，以至于才一开口，夏侯信便失去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在下夏侯信，见过钧山王。”
赵统似乎不想多说，只淡淡道：“薛娘子与我有恩，你若为难她，便是要与我为敌。”
他到底是长辈，又是是夏侯氏想拉拢的封王，夏侯信再如何气愤，也不敢因私仇与他交恶，只好不情不愿地说道：“晚辈不敢，既然钧山王开口了，此事便算作了解。”
说完后，他冷冷地瞥了薛鹂一眼，阴着脸驾马走了，也不管他受伤的侍从。
晋照收回了刀，沉默地挤开车夫，挡住薛鹂的大半个身子。
魏蕴心有余悸地盯着赵统，紧紧握着薛鹂的手不松开，连手心何时出了层冷汗都未察觉。
赵统看向薛鹂的时候，目光柔和了不少，语气也没有方才的冷硬。
“今日游玩可还算尽兴？”
“甚好。”薛鹂点头。
他并不是少年人，然而面对中意的女子，竟也忍不住在内心思忖着如何开口。
想了想，他才说：“我过几日要南下平乱。”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若愿意同我一起，你想要什么，我都能许给你。”
这样的空话谁都会说，薛鹂也说得不少，自然不会叫这轻飘飘的话给迷昏了头，立刻回答道：“钧山王的好意鹂娘心领了，只是我心有所属，不敢奢求更多，更不敢高攀。想必钧山王英武不凡，定能早日觅得佳人。”
赵统摩挲着手里的缰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仍和善，却又隐隐带了逼迫的意味。
“你想清楚了。”
薛鹂毫不犹豫：“还望钧山王此去平安，早日凯旋。”
“你的意中人，可是魏氏的长公子？”

第36章
薛鹂没想到赵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的如此直白。如今她与魏玠虽有传闻,却也只是遮遮掩掩。然而她若当众承认，她对魏玠一往情深的事必定会传开，日后再与梁晏牵扯不清，必定要惹来不少讥讽。
装可怜总归是没错的。
她微敛着眉,神情略显低落,自嘲道：“大公子贵如云霞,我身如微尘,不敢痴心妄想。钧山王日后还是莫要说这种话了，若要人知晓,只怕是有损大公子名誉……”
此话一出，薛鹂便显得尤为凄楚可怜,甚至有听者能因此想出她因出身低微配不上魏玠，而被人奚落讥讽的画面，以至于连魏蕴都回想起了她从前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地生出了几分懊悔。
赵统默了默,才说：“真心待你的人,不会在意你出身高低。”
薛鹂几乎想要冷笑，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世上的男子总是最诡诈狡猾的，哪有不在意出身高低的，只有被礼法训教到昏了头的女子,才会甘心与一无所有的庶人私奔。
她的父亲如今虽去做了被士族所轻蔑的商贾,却足够精明自私，曾将她的阿娘哄骗得死心塌地。
魏玠在乎，梁晏必然也在乎，赵统说不在乎,不过是因为他如今不需要,他早已重权在握,再娶名门之后便会被视为野心勃勃。倘若有朝一日他需要联姻笼络势力，只怕是他发妻在世都能被一脚踢开。
薛鹂强忍不耐，低垂着眉眼故作伤心状，赵统自知惹她不悦了，也知趣地不再多说，只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我等你日后来寻我。”
说完他便离开了，魏蕴冷着脸催促家仆驾马。
薛鹂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扶着车壁，问晋照：“表哥让你来的？”
晋照一声不吭，仅是漠然地点了点头。
倘若留下的是晋青还好，偏偏是个哑巴似的晋照，薛鹂拿他毫无法子，想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愈发不耐。
魏蕴也阴着脸，瞥了眼晋照后，幽幽道：“表哥对你还真是上心。”
她索性沉默着不去反驳。
两人因突然冒出的夏侯信被搅了兴致，路上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回府后也早早散了。
姚灵慧坐在院子里纳凉，树上挂了两盏灯笼，照见她脸上略显得意的笑。
“阿娘可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姚灵慧冷哼道：“薛氏遭祸，可不正是天大的好事。吴地起了反贼，你叔父他们从前上赶着讨好淮阴王，如今反遭连累，写信请我去找你舅父说几句好话。”
离开吴郡时，薛氏的长辈还嘲讽她们去魏氏打秋风，魏氏的人必定不会理会她们，如今这一遭也算是让姚灵慧扬眉吐气，彻底舒坦了一回。
薛鹂却忍不住有些发愁，前几日只听说是有藩王起兵造反，不曾想连薛氏都能牵扯进去，恐怕这件事不好平息。如今魏氏也插手了，只怕在不久后平远侯也要领兵去平乱，莫要将梁晏牵扯进去才好。
薛鹂忧心忡忡地回到屋里，看到桌案上架着的琴，这才想起远在冀州的魏玠。他送了一张琴给她，让她好好练琴，待他回来再查阅。换做是从前，她为了讨好他自然是什么都肯用功，如今梁晏对她动了心思，她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耗费在魏玠的身上。
“将琴移开，放在此处碍手碍脚的。”她坐下饮茶的时候，才注意到到卧房里有股冷香，熟悉却又说不上名字，出声问道：“今日燃的是什么香，似乎与往日不同。”
正在铺床的侍女听到声音，停下动作回答道：“是大公子命人送给娘子的香。”
薛鹂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随口说喜欢魏玠身上的气味儿，他便命人将熏衣的香送了过来。分明当日她觉得好闻极了，甚至忍不住贴近多嗅了几下。兴许是在屋子里久了的缘故，同样的香气，今日再闻到，却没有当日的感受。
或许正如魏玠此人一般，初识只会看到他的高洁文雅，待时日久了，便要觉着他虽美名远扬，性子却无趣寡淡，还是远远地观瞻最好。
齐国的朝政早已混乱不堪，徇私枉法贪墨军饷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冤假错案更是数不胜数。似乎是为了给新上任的梁晏一个警告，他初上任便要去处理堆成一座山似的卷宗，为避免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他还要亲自去狱中刑审。
由于常年不见天日，狱中泛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以及一些难言的腥臊恶臭。
梁晏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愈挫愈勇，加之魏恒在暗中打点，虽有太尉府一派的人为难他，同僚们到底是不敢在明面上给他使袢子。
他忙了好几日，连侯府都不曾回去，虽说三公曹的差事又苦又累，并不如他所想的顺心，更不被亲友所看好，然而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至少日后想起来不会因此而悔过。正如薛鹂所说，尽管去做，是非成败何必过问。
想到薛鹂，他心上忽地一软，疲倦似乎也消去不少。
等手上的政务稍闲下来的时候，他回侯府已经是深夜，马车行至途中，他却忽地来了兴致，想要去洼地看一眼萤火。
从前是因为心中苦闷，今夜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只是没想到的是，等他靠近那处满是流萤的洼地时，会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鹂娘？”
薛鹂提着灯坐在石头上，一盏灯笼放在她身侧，昏黄光晕照亮了一方天地，也为她罩了层朦胧的清辉。
梁晏险些以为眼前人只是他累昏了头所看见的幻像，稍一走近便会化作泡影消散。
“世子？”薛鹂惊讶地唤了他一声，看到他身上的绛红官袍，又道：“看来世子在三公曹的这些时日，过得不算舒心？”
梁晏低笑一声，应道：“倒也还好，今日来此不是因为心中烦扰，只是想来看看风景。”
薛鹂惋惜道：“可惜今夜流萤不算多，我等了好一会儿，也只有零星几只在这儿飞来飞去的，世子恐怕是白来一趟了。”尤其是这些恼人的蚊虫叫她苦不堪言，她连着几日来此，都不曾遇见梁晏，正想着过几日便不来了，谁知今夜总算是撞上了他。
“能见到你，今夜便不算白来。”梁晏说完后，又提醒她：“你若想要看风景，日后要让人陪着才好，此处荒山野岭，你孤身一人我实在不安心。”
“侍卫就在不远处，世子不必担心。”晋照跟着她好几日，撵都撵不走，连阿娘都忍不住问了她几次。
冷风吹得薛鹂瑟缩了一下，梁晏皱眉道：“夜里风凉，还是早些回去吧。”
薛鹂点了点头，小心翼翼起身，动作却显得有几分古怪。
“可是身子何处不适？”
她小声道：“方才扭到脚了，坐下歇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好走……”
“侍卫竟不管吗？”梁晏语气微沉道。
她如何知晓，毕竟是魏玠的侍卫，只怕如他一般毫无意趣。
梁晏伸手去扶薛鹂，她忽地身子一歪险些往前栽，又被他扶着腰给拦了回去，这样一来，二人的姿势便显得极为亲密，像是抱在了一起。
她立刻慌乱地要往后要退，梁晏无措地松开手，见到薛鹂疼痛地要蹲下去，连忙又去扶，无奈道：“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先背你上马车。”
薛鹂沉默许久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梁晏心中舒了一口气，将薛鹂小心翼翼背起来。她身上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发丝垂下的时候，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时而会触到他的脸颊。
她好轻……
梁晏忍不住在心中想，而后脖颈一凉，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衣襟滑进了他的衣衫，像一位灵活的小蛇，让他脚步也跟着一乱。
是薛鹂的头发。
他的手心不知不觉中出了冷汗，步子也显得格外僵硬，几乎要不知道如何走路了。
“与世子有姻亲的那位周娘子，应当是位极好的人吧？”
薛鹂小心翼翼开口，语气中带有几分落寞与不甘。
梁晏嗓子发干，就像是有粗粝的石子堵着喉咙，连开口都变得艰难。
“她性情温和，端庄有礼，鲜少与人交恶，族中长辈也都喜爱她。”
听到梁晏的回答，薛鹂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还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好，正想补上两句，却忽地感受到脖颈一凉。四周并无落雨的迹象，意识到方才滴落的是薛鹂的眼泪，他步子猛地一顿，方才被眼泪触到皮肤仿佛被火烧到了似地发烫。
“周娘子处处都好，也不怨人人都说她与表哥相配，连表哥都对她另眼相待……若换做是我，也要喜爱这样的女子……我哪里能与周娘子相比。”薛鹂语气中带了鼻音，听着委屈极了。
梁晏猜想她是因魏玠而受人讥讽，毕竟魏玠与周氏曾议亲，她被拿来与周素殷一同提及也是在所难免。望族最重门第，两相对比之下，必定要将她贬得一无是处。
“旁人如何说都不算数。”梁晏立刻反驳她。“倘若兰璋真心喜欢你，世上千万人都不及你好，也无人能与你相比。”
薛鹂哭声渐弱，微热的呼吸洒在他的后颈处。“那世子心里，周娘子可是世间最好的人？”
他哑口无言，静默了好一会儿，无奈道：“我与周娘子并非两情相悦。”
有这句话便足够了，薛鹂心底暗喜，却惋惜道：“若我是周娘子，心中必定欢喜极了，既能有表哥青睐，又与世子定下婚约……”
听到薛鹂的话，梁晏亦是心中微动，然而想到她痴恋魏玠，又不禁苦闷，没有再应声。
将薛鹂送回马车后，梁晏回过身想要离开，才发现暗处隐匿的身影，竟悄然无声地跟了他们许久。
一直到那人睨了他一眼，默不吭声地跳上了马车，梁晏才看清他是晋照。
魏玠回到了洛阳的日子要比想的要早上许多，只是为了避免生出是非，此事并未张扬。
他回府后，薛鹂并未立刻来玉衡居见他，询问过后才得知，梁晏因为公务繁忙而累倒，薛鹂与人一同前去平远候府探望。

第37章
梁晏性子好,素来与人为善，病倒后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不少士族中的女郎，薛鹂跟在魏蕴身后倒也不显得突兀。
魏蕴起初是不大愿意来的,梁晏病倒,与她实在没有多少干系。只是薛鹂声称与梁晏投缘,难得在洛阳交到一个能说上话的好友,她虽心中不大情愿，却还是没有拒绝她,陪她一同到侯府探望梁晏。
平远侯府人丁稀少，不比魏氏是百年望族,府中家仆并不算多，显得有几分冷清。反倒是突然来拜访的这些年轻郎君娘子们，让侯府中多了几分鲜活气。
传言说梁晏病倒，实际却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他在在朝政上与人不和,加上他年轻气盛资历尚浅，旁人背后给他下绊子，足以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几日不好歇息。不过是没有歇息好，与人争论之时气急,忽地晕了过去,回府睡上一日后，流言便传得人尽皆知。
友人们上门拜访才知晓他并无大碍，笑骂两句后便散了。薛鹂与魏蕴上门时，衡章县主正往回走,瞧见了薛鹂也在,想到她与魏玠的种种传闻,便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你何时与梁乐安交好了？”她语气颇为不满，眉梢微微挑起，显得有几分盛气凌人。
薛鹂脚步顿住，怯生生地瞥了她一眼，不等她开口，魏蕴便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替她答道：“他喜好多管闲事，从前帮过鹂娘几次，鹂娘心善，来探望他也是无可厚非，县主有话要说？”
衡章县主睨了她一眼，说道：“夺人所爱的事他可做了不少，你竟还敢让她与梁乐安往来。”
“若能被抢走便算不得真心，何况如周素殷一般目光短浅之人并不多。”魏蕴与衡章县主同是心高气傲的人，说起话来谁也不肯让着谁。
“我竟是忘了，即便乐安不去抢，以她的身份，怕是做妾也不够格的。”衡章县主说起话来十足的刻薄，半点不怕得罪人，似是有意要激怒薛鹂，哪里想到她竟没有半点恼怒的模样，仍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凄楚模样，反观她身侧的魏蕴却面露愠色。
薛鹂扯了扯魏蕴的衣袖，轻声道：“县主说得是，鹂娘身如微尘，不敢肖想表哥。”
见她反应平静，衡章县主自觉无趣，也不想在侯府与魏蕴起争执，哂笑过后便离开了。
魏蕴有些气闷，边走便说道：“旁人辱你，你便只会忍让不成，总该要为自己说上两句。”
“县主的话并无不妥，难不成姐姐认为，日后表哥会愿意娶我为妻？”薛鹂的语气还算平静，魏蕴甚至听不出多少伤心来。分明这也正合了她的意思，如今听薛鹂这般说，竟叫她莫名低落，半晌没有应答她的话，好似她也做了回拆人姻缘的恶人。
薛鹂心中并非没有恼火，她最恨旁人轻贱她践踏她，即便她出身不高，也不代表是个叫人取乐任意羞辱的玩意儿。魏玠嫌恶她，她便要他尝尝被人戏弄的滋味，可她心底也清楚，她对魏玠也算不得什么，不过能叫他日后回想都觉着恼恨罢了。
说到底，他又凭何与她计较，高高在上的魏氏长公子，真能自降身份娶她这出身低微的女子不成。
在名门望族眼里，门第才是度量衡。士族出身的人大都瞧不上寒门，便是哪一日要饿死了，也不屑去吃寒门中人递来的吃食，宁愿抱着他士人的气节去死。
薛氏虽不是寒门，却因薛珂半途去做了不入流的商贾，连带着薛鹂与姚灵慧也要受人讥笑，魏氏肯接济他们已算得上是仁厚至极。甚至以她的出身，想要攀上如今已然式微的魏氏四房，若不是有魏植帮衬，也称得上是痴心妄想，何谈让魏玠娶她。
之所以她明目张胆引诱魏玠，却仍然能在魏府立足，不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未曾将她放在眼里，都等着瞧她的笑话吗？
薛鹂瞥见魏蕴的神情，心中不禁冷笑。她才不会为此失落，更不会生出丝毫对魏玠的愧疚，能当她的踏脚石，也不见得能损害他分毫。说到底，她也是个美人，好声好气地哄劝讨好他这么些时日，分明是他占到了好处。
二人一同见到梁晏之时，府中探望的人已经零星地散了，显然梁晏并未想到她们二人会来，听到侍者通报后，他连忙收拾桌案。薛鹂与魏蕴走入房中，正见他慌忙地拿书卷压在一沓字画上。
薛鹂走近之时，那字画都已被遮盖严实，她只瞥到了画上一抹鹅黄，心下却已有了定论。
魏蕴冷冷道：“藏着掖着做什么，不过几张字画，你技艺拙劣羞于见人不成？”
梁晏被她气得脸色涨红，愤愤道：“你来探望人，嘴里竟也没一句好话。”
“又不是我情愿要来，若不是鹂娘心善想来看你一眼，我也不会……”
魏蕴后面再说了什么刺耳的话，梁晏都没能听进去，他在心中暗自欣喜，却又忍不住为自己的欣喜而羞愧，只能强压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来。
薛鹂语气担忧，温声问他：“世子如今可好些了？”
“并无大碍，难为你特意登门探望……”他说话时才敢去看薛鹂的表情，对上她明澈的眼眸，面上又是一阵发热。
室内似乎流淌着一股隐秘无声的暗流，梁晏心中杂乱的情潮被掀动，让他更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不安。
薛鹂仍言笑晏晏，恍若无事般与他寒暄，话里偶尔提到的魏玠，像是一根刺扎在他身上，便是不足以伤人，也会让他感到痛痒不堪。
魏蕴打断二人的对话，催促道：“既然你安然无恙，我们也该回府了。”
她扫了薛鹂一眼，语气不耐地唤了她一声：“鹂娘，我们走。”
薛鹂听话地点头应下，说道：“愿世子身体康健，我与姐姐先走了。”
梁晏身体站的笔直，一动不动，却觉着自己的身躯好像在不断下坠，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他压下眼底的落寞，点头笑道：“好，多谢你们来看我。”
魏蕴走得有些快，薛鹂小跑着去追她，脚下却不慎踩到裙边，身子猛地一歪，好在及时扶住了书案才没有摔倒在地，只是书案上的书卷却哗啦散落，砚台也震颤之下溅出了不少墨点。
梁晏焦急地来扶她，薛鹂连忙赔罪，俯身将地上散落的书卷捡起来，梁晏忙道：“不必了，你没有伤到便好，让家仆来收整……”
他将书卷重新堆回桌案上，却迟了几分，被魏蕴看到了已经露出大半的美人图。
魏蕴目光一凝，不顾梁晏的意思，迅速将美人图抽走，梁晏慌忙地想要来争抢，却已是于事无补。
梁晏拜过名师，他的美人图形神俱佳，即便只看上一眼也能叫人过目不忘。魏蕴以为画上的人是周素殷，本想调侃他两句，谁知看到那图上的女子后面色却猛然一沉，怒气直冲头顶，眼神像是要将他撕碎般。
“我堂兄待你何处不好，魏氏又何曾亏待与你，一个周素殷便罢了，如今你竟对鹂娘动了这龌龊心思。如此心胸狭隘，活该你处处不如堂兄！”
梁晏面色惨白，手中的画纸被他攥出褶皱，几乎要碎裂。一瞬间，他苦心遮掩的情意就被揭开。薛鹂会如何做想？是否也如魏蕴一般认为他心思卑劣，才智不及魏玠，品性更是云泥之别。知晓他抱有这种心思，往后她定要厌恶他，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梁晏浑身冰冷，僵立着不去反驳，更不敢去看薛鹂的目光。
他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心中竟生出一种解脱感，无论如何，至少鹂娘知晓了他的心思，他并未期望过鹂娘能抛下魏玠来倾心他，这本就是件极其无望的事。
可他又忍不住恶毒地想，魏玠又如何，他目无下尘，势必要娶名门望族之女，届时鹂娘伤心难过，他再去救她于水火之中，难道她还会对魏玠死心塌地不成。
梁晏缓缓松开五指，任由那美人图落在地上，被薛鹂尽收眼底。
他也不羞恼，只漠然地看着魏蕴，说道：“倾心鹂娘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凭何魏兰璋的喜爱是高高在上的垂怜，我的喜爱便只能是龌龊。”
魏蕴想要出口讥讽，却被薛鹂抓住了手腕往回拉，沉默已久的她终于有了动作，梁晏这才不安地看向她。
然而薛鹂的面上并无厌恶，她眼中的情绪交杂，似是惊愕又似是凄惶。
“姐姐莫要说了，世子只是……只是说了玩笑话，你我都莫要当真……此事便当不曾有过。”
“并非玩笑话。”梁晏紧盯着她，随着他说出埋藏的情意，胸口中憋着的一股浊气似乎也在此刻消散。“我的确倾慕于你。”
薛鹂用尽心机，还是让梁晏说出了这句话。无论他是否是意气用事，此刻薛鹂仍是会忍不住暗中欣喜，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眼前好似蒙了层雾气，连他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魏蕴没有耐心听梁晏表白心意，气她愤地拉着薛鹂离开。梁晏并未阻拦，任由她们走了，一路上魏蕴都在用她为数不多的恶毒词汇咒骂梁晏。
薛鹂并未附和，她甚至忍不住有几分懊恼。今日的事实在是她操之过急了，早知如此，不如她孤身一人到侯府来，便不至于将梁晏逼到表白心意。也好再多些时日让她徐徐图之，待保全了名声再与魏玠划清界限。
如今看来，她便只好将过错都推到魏玠身上了。
想到此处，她打断魏蕴：“姐姐何必如此气愤。”
魏蕴拧着眉看她，说道：“我从前与你说过，梁晏最好夺人所爱，凡是堂兄意中的物件，他便费尽心思去抢走，连与周素殷的婚事都被他抢去了，如今他觊觎到你的身上，不过是将你当做玩物，绝不会娶你为妻，你竟不恼火？”
薛鹂轻笑一声，自嘲道：“恼火又如何，我没有周娘子的出身，被人当做玩物也无可奈何，除非表哥愿意娶我，若不然我还是要叫人耻笑。梁世子无意娶我，表哥便愿意娶我了吗？”
她说完后，面带期冀地望着魏蕴，而魏蕴果真偃旗息鼓，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她的目光逐渐转为失望。
好一会儿了，她才说：“此事错不在你，我不会告诉表哥，日后你也不许再与梁晏见面。”
薛鹂随口应了，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即便魏蕴不说，魏玠也会很快看出来，她要早些摆脱他才是。
回府之时已经是傍晚，大片的晚霞染红天际，像是海上升腾起了熊熊大火。霞光映照，让这富丽堂皇的楼宇也变得光怪陆离，多了几分诡魅的绮丽。
薛鹂望着魏府的雕梁画栋，总觉得时刻便有美丽的精怪从阴影中冒出来将她拖走，在暗处撕咬她的血肉。
“鹂娘。”
忽然一道人声遥遥传来，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却让她莫名觉得背脊发寒。
魏玠抱着琴，站在长廊的尽头看着她，面上仍是他一贯的温雅笑意。“鹂娘，我回来了。”

第38章
魏玠回到魏府的日子比薛鹂预想中要早上许多,因此忽然间见到他，让她有种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先是心中一紧，而后勉强挤出一抹笑，快步朝魏玠走去。
“表哥怎么提前回来了？”
魏玠垂低着眼注视着她。
“事务都处理好了,想早些回来见你。”
薛鹂心像是裹了一层冷而坚硬的冰,魏玠的温言软语如同一柄小锤子轻轻敲打,只能让她的心有轻微的颤动,却不足以撼动冷硬的冰面。
“何必为我奔波劳累，我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表哥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魏玠的面上多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听到薛鹂的话,他说道：“天色将晚，我们回去吧。”
薛鹂跟在魏玠身侧，目光落在被二人夕阳拉长的影子上。她瞥了眼身侧的魏玠，忍不住去想日后他得知真相的表情,还会如此刻一般平和安宁吗？
可……即便没有梁晏,她与魏玠也不会有什么往后。
魏玠在魏恒之前回到了魏府，倒也不必时刻担心被管教。薛鹂本来还想借魏恒来推拒他，这回却是不能了，忍不住忧心若是魏玠叫她去了玉衡居,想要与她温存该如何是好。
然而谁知他唤她来,竟只是想要查验她的琴练得如何了。
薛鹂不精通音律，只是以练琴为名接近魏玠，自然不会勤勉地去学习你几日下来丝毫没有精进，甚至连态度都称得上是散漫敷衍。尤其是……靠在魏玠身边,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心思全被这香气勾了过去,无法做到专心。真是怪了……同样的香，为何在魏玠身上便总觉着有所不同。
魏玠注意到她的分心，微蹙了下眉，提醒道：“鹂娘，你用心不专。”
“或许是我当真没有学琴的天分，毕竟如表哥一般的天赋卓绝的人只是少数。”
“晋照说你这几日时常与乐安往来，今日还去了平远侯府探望他，可是因他而分神？”魏玠坦荡地发问，语气里却没有不满的意味，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并未联想到她与梁晏之间的情意。
薛鹂正愁着不知如何开口，如今魏玠先问，她立刻面色一变，愁闷道：“我自知与表哥相差甚远，又岂是琴技能弥补的，即便琴练得再好又如何，旁人亦不会因此高看我。我与世子来往，不过是因他心地良善，不曾如旁人一般轻贱我罢了。留在府中，时刻都有人瞧着我，时刻都有人挑着错，说我怎配染指表哥……”
“府中的家仆如此，旁人便更不必说了，那些士族的郎君与女郎们，哪个不笑我是不自量力，等着看我日后被表哥抛弃……只有世子不曾轻贱我，还寻了机会安慰我。我在洛阳也算有个说话的友人……”薛鹂说着眼眶便红了，肩膀也随着抽泣而轻轻抖动，发髻上的蝴蝶小钗轻颤着，像是随时要扑着翅膀飞走。
魏玠微皱着眉，说道：“我以为你并不在意旁人如何想。”
毕竟一开始是薛鹂自己说，便是为奴为妾也心甘情愿。
薛鹂猛地站起身，一双泪眼怒视着魏玠：“那表哥如何想我，难道与他们有何差别？我一无所有，只求表哥爱我珍视我……可你总要娶旁人的，若是只当我是个消遣，日后不要我了，我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魏玠方才还在询问她，如今却被她话锋一转，反成了被责问的那一个。
娶薛鹂吗？
他并未不曾想过，只是薛鹂固然有趣，如今与她成婚，衡量之下却未必值得，还要等往后看时局而定。
“暂且不能娶你。”他想了想，如实答道。
薛鹂心中早有答案，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连掩饰的甜言蜜语都不说，听到耳朵里还是有些恼火。
“说到底，表哥不过是拿我当玩物，又有几分真心！”薛鹂说完，抹着眼泪冲了出去，让旁人也都看到了她伤心气愤地离开玉衡居。
魏玠坐在原地没有动作，沉默片刻后，他才若有所思地侧过脸，目光落在庭院高大繁茂的海棠树上。
姚灵慧正因薛鹂的婚事而烦心，见她从外面回来了，立刻一把拉住她，不悦道：“此时才回来，又去了何处？是不是去玉衡居找那魏玠了？”
薛鹂面上泪痕未干，问道：“阿娘且放心，日后我再也不去见他了……”
姚灵慧听她语气低落，面色沉了沉，问道：“是有人说你不好了？”
薛鹂点点头，闷声道：“我自以为与表哥是两情相悦，他却未曾将我放在心上……”
“你知晓便好，若你当真想通了我才算放心。”姚灵慧软和了语气，无奈道：“二夫人因你与魏玠纠缠不清，近日话里也不大高兴，魏玠是日后的家主，绝不能因你德行亏损，待他的婚事定下了，莫说做妾，只怕你想留在洛阳都难。若此刻与他断绝往来，你舅父疼爱你，必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薛鹂心中微动，低声应道：“全凭阿娘的意思。”
钧山王送来一封信给魏植，让他看完后一整夜都没能阖眼。
他在朝中左右逢源，向来不结仇敌，与赵士端的交情也不算深厚，本以为是朝政上的事务，谁知却是找他讨人的信。
二夫人见魏植夜深了还愁眉苦脸地坐在书案前，不禁问道：“究竟是何事，要你如此烦心？”
“是赵士端的信”，他说到此处，面色更加难看了。“他意中了鹂娘，想要娶她做继室。”
二夫人神情大骇，惊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与魏植四目相对，脸色也都阴沉着。
魏植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二夫人看完书信，沉默良久，不满道：“薛鹂倒是有本事，引诱了兰璋不说，连钧山王都与她早有情意……如今钧山王主动讨人，我们岂能为了她与人交恶。”
魏植正是因此才烦闷，叹息道：“鹂娘好心救人，赵士端此举也并非她能料想到的。若不是她与兰璋两情相悦，能被赵士端中意也不算什么坏事。”
钧山王位高权重，妻子病逝多年一直不曾另娶，在朝中素有威望。且他高大健壮，面容英朗，爱慕者也不在少数。薛鹂嫁给他便是王妃，称得上是一步登天，总比无望地痴恋魏玠要好。何况以如今的朝局来看，夏侯氏对魏氏虎视眈眈，若他说服鹂娘，成全赵士端的情意，往后便多了一份助力。
只是……若鹂娘不愿，他便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她们母女孤苦无依，千里迢迢来投奔，鹂娘还不顾性命安危去救他的女儿，他再去拆散她与兰璋，实在是不仁不义。
魏植摇头道：“不可，我听蕴儿说过，她与鹂娘曾一同去钧山王府赴宴，鹂娘胆小文弱，心思却灵敏，未必不知晓赵士端对她的情意，只怕心中忧惧，一直不敢说出口。我更不能因此逼迫她了……”
二夫人无奈道：“兰璋若是知晓此事必不会坐视不理。鹂娘是我们二房的人，未能管教好她，兄长本就心中不悦，此番绝不能将兰璋牵扯进来。不如先替她定下婚事，既回绝了赵士端，也好断了她的心思。”
魏植左右思虑，仍觉得这么做会伤了鹂娘的心，然而也想不到旁的法子，得罪赵士端已是必然。只好点头道：“不必急着逼她，相看些模样端正，家风严苛的郎君，莫要那些崇尚玄虚，整日喝酒清谈不务正事的纨绔。待相看好了与慧娘商议一番。”
二夫人早就在替薛鹂相看好人家了，只是魏植不开口，她也担心因此让兰璋不悦，一直没有送到姚灵慧手上，如今正能派上用场。
一大清早，桃绮院的宁静便被姚灵慧的斥责声打破。
二夫人将精挑细选的郎君名帖都送到了桃绮院，二夫人看人十分用心，每一位郎君都出身不凡，与薛鹂相配绰绰有余，姚灵慧欣喜地拿去与薛鹂看，谁知她却丝毫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
姚灵慧以为她心中还在想着魏玠，便将她狠狠骂了一通，气得薛鹂摔门而出，银灯忙焦急地跟上她。
薛鹂心中恼火，步子走得很快，银灯小跑着跟上前，安慰道：“娘子若是不愿，去求一求大公子吧，他不会看着娘子嫁人的……”
薛鹂听了便更觉烦躁，冷声道：“你回去，莫要跟着我。”
银灯想到薛鹂对魏玠的一片痴心，如今人人都拦着不许她与魏玠相爱，不由地替她难过，仍碎碎叨叨地说些宽慰她的话。
薛鹂只觉得她聒噪，叹了口气快步穿过小径，然而在望见不远处的人影后，她的脚步不禁顿住，缓缓慢了下来。
银灯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夫人明知娘子喜爱大公子，怎能逼迫娘子与他人结亲……”
前方沉默已久的薛鹂突然提高音量，语气悲愤，声音颤抖道：“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人人都瞧不上我……表哥才不会管我死活，何必再去让他为难！”
她说完后甩开银灯朝另一处跑去，银灯忙呼喊着去追赶她。
等意识到薛鹂去的方向有一处小湖后，银灯的呼喊声都急得变了调。然而不等追上薛鹂，便见她半点不犹豫地冲到湖边跳了进去，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银灯吓得魂都要没了。
“娘子！快来人啊！”银灯急得掉眼泪，正要跳下去将薛鹂捞起来，便有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掠过，而后又是一声落水的巨响。
紧接着她便听到几人慌忙喊道：“世子！世子落水了！”
薛鹂落入水中的时候，心里竟冒出个好笑的念头来。
大抵是她与水投缘，凡是落水，总能牵扯出不小的事来。
只是从前落水的时候，或多或少她都有些害怕，万一出了差错，她也是会溺死的。
唯独这一次，她跳下去的时候心中含着隐隐的期冀。她知晓梁晏会如同多年前一般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攥紧她的手带她回到岸上去。
梁晏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五指却攥紧薛鹂的胳膊不肯松开，脸色也尤其吓人。他脸上还在滴水，也不抬手去擦，只死死地盯着面色苍白的薛鹂，咬牙切齿道：“为了一个魏兰璋去寻死，没了他你便活不成了吗？”
薛鹂眼睫上还挂着水珠，眸色湿润，楚楚可怜地眨了眨眼，显得柔弱无辜，让他再说不出一句重话。“你与他并无不同……看似对我有情，心里却不过视我为玩物。”
她说完后，泪珠又不住地往下掉。
梁晏愣了一下，而后气愤道：“我何时视你为玩物了。”
薛鹂微微仰起脸，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表哥爱我，又不肯娶我。世子爱我，便甘心退婚娶我吗？”
梁晏甚至没有犹豫。“好。”
他下颌还在往下滴水，模样分明十分狼狈，眼神却坚毅严肃，似是怕她不信，他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愿意，我明日便去退婚，一切过错皆由我一人承担。”

第39章
“你生得是美是丑与旁人何干,日后若谁欺辱你，切莫忍着，尽数还回去。”少年面颊上的水珠尚未擦去，却先替薛鹂抹去了脸上的水,一双眼熠熠生辉,像是聚了天上的星辰。“何况你这眉眼生得多好看,待日后面上的红疮好了,定会是个美人。”
那一年薛鹂十三岁，姚灵慧正在忙着争家业,薛珂许久不曾归家，她已经忘了父亲的模样。叔伯家的小郎带人欺辱她,将她的鱼灯踩烂，又将她推到了水中。
薛鹂从前也有过还手，只是她打不过，又没人帮她一把。被捞上岸以后,她吓得一直发抖,尽管对方语气温柔地安抚她，她也只会抽噎着掉眼泪，最后连道谢的话也没有说出一句，那人便急着离开了。
后来回了家,她一路去问,才晓得那是洛阳来的郎君，高门望族出身，不过是顺带路过吴郡。
她再去想法子问，终于得知他姓梁,单名一个宴字。
梁晏匆匆离去,并不知晓她的姓名。而薛鹂默默记了他许多年,除了她自己，谁也曾不知晓。
地上都是水渍，薛鹂眼里也蓄了层水，梁晏的身影因此而模糊了许多，与她记忆中的少年逐渐重合，以至于让她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似乎眼前的画面是一场梦。
直到银灯焦急又恼火地小声喊她：“娘子莫要说傻话！”
薛鹂咳嗽了一声，泪盈盈道：“表哥已经伤了我的心，世子莫要戏弄我。”
梁晏回答的十分急切。“我绝不辜负你。”
她的眸子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后的琉璃，明净透亮，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鹂娘愿意相信世子，还请世子……莫要负我。”
在场的侍者们都不敢吭声，梁晏也忘了自己来魏府的本来目的，安抚过薛鹂后便急着先去退婚而离开。有人脸色复杂地看着薛鹂，目光中既有同情又有惊愕。即便是银灯也只当她是伤了心，一时间冲动才会说出这种话，梁晏一走她便扶着薛鹂安慰她。
薛鹂任由银灯说话，自己只柔弱地低泣。她知道，一日之内，她因魏玠跳湖寻死的事便会传播整个魏府，而后无论出于任何原因，舅父都会对她心怀愧疚，为了补偿而加倍地待她好，她的婚事便不至于被轻易定下，即便她强硬地要求嫁与梁晏，魏植也会尽力满足她，并且替她向平远侯说好话。
魏恒便更没有理由要阻拦了，梁晏抢了魏玠的大好婚事，他依然待梁晏这般好。如今魏玠终于能够摆脱她的纠缠，又能让梁晏高兴，应当正合他的心意。
只是梁晏与周家退婚不是小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平远侯必定不会轻易应了他的意思，若是梁晏冷静过后心中失悔，她的处境便会极为窘迫。然而她总是愿意相信梁晏的，倘若他会因此失悔而辜负她，便也枉费她多年的喜爱，一些白眼与讥讽换她看清心中所爱，还算是值得。
薛鹂在脑海中细细盘算过后，甚至能想到众人会如何议论她，直到身旁的银灯忽然出声问道：“娘子这话要是让大公子听见了，他心中定是要不好受的……”
她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魏玠……心情也随之变得五味杂陈。
不好受又如何，她与魏玠本就不是一类人，即便现在费心讨好他，往后也是要彼此厌弃的。魏玠才华盖世，衣冠举止都能引起洛阳名士争相效仿，而她除了有几分美貌，不过是个泛泛之辈。她喜欢会笑会带她策马去踏青去看流萤的梁晏，而不是如神像一般被高高供起的魏玠。
魏玠又不是傻子，总不好真的信了那番情话情话，以为她当真能为他生为他死。
薛鹂回到桃绮院的时候，浑身都湿淋淋的，姚灵慧本要对她发火，怒骂声却在见到她这副模样后堵在了嘴里。
“你这是做什么？”
银灯解释道：“娘子方才跳湖自尽，被平远侯府的世子救起来了……”
后面的话，银灯犹豫了一番，去看薛鹂的眼神，也不知该不该说。
薛鹂平静道：“阿娘，梁世子说愿意娶我为妻。”
姚灵慧瞪大眼，惊异道：“魏恒的外甥？他与你什么干系，他不是有婚约了吗？”
“他说了，明日便去退婚。”薛鹂说到这里，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雀跃。“阿娘说我该答应吗？”
姚灵慧本不信的，此刻反倒逐渐冷静了下来，眼神探究地打量了薛鹂好一会儿，确定她没有作假的意思，才问道：“他当真不是在玩弄你？”
二夫人替薛鹂相看了再多的好郎君，又哪里比得上一个梁晏。既无兄弟姐妹争夺家产，又不需要多少族亲去应付，与魏氏更是关系匪浅，梁晏长得英俊潇洒，除了夺人所好这件事上让人诟病，便不曾听人说过他有什么陋习。
“自然不是了。”薛鹂答完后，便见到姚灵慧眼眸微动，似是心中已有了打算。
“这件事你莫要管，先看那梁晏如何打算，切莫叫他给诓骗了。”姚灵慧说这话，便是对这门婚事极为满意的意思，只是如今梁晏没有上门提亲，她不敢贸然推了二夫人挑好的人。
薛鹂说完，姚灵慧便全然忘了她寻死跳湖的事，只催促着要她回去换身衣裳，连安抚的话都没又多说两句。
银灯见二人说话也不敢打搅，一直到薛鹂回房换衣裳才敢问她：“大公子怎么办，娘子不管他了吗？”
薛鹂若无其事道：“你若是舍不得表哥，我可以向他求个情，送你去玉衡居侍奉。”
“娘子这是哪里的话，银灯万不敢……不敢有这种心思！”银灯脸色涨红，语气急切地反驳了她。
薛鹂轻笑一声，瞥了她一眼，说道：“急什么，我不过随口胡说的罢了。表哥这般谪仙似的人，爱慕他又不是罪过，我岂会因此责难你。”
银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与薛鹂对视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像是害怕被她看出什么。
薛鹂收回眼不再理会。
谁不曾爱慕过几个人，何况如魏玠这样的，不正是要让人倾慕追捧的。他处处都好，单是那张皮相，连她也会忍不住动摇，银灯跟在她身边久了，有几分动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莫要把对魏玠的倾慕，超过了对她的忠心才好。
不过半日，清早发生的事便传开了，魏蕴比薛鹂料想中来的还要早。她阴着脸来找薛鹂兴师问罪，而薛鹂早在此之前施了层细粉，让自己面色更显苍白憔悴，眼睛也红肿着，以至于魏蕴一见她，先前想好的话竟都忘了个精光，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你想嫁给梁晏？”
薛鹂面露戚然，低落道：“既不能与表哥厮守，嫁与何人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分别。至少愿意真心待我，如此也不必再叫旁人为难，对谁都是一桩好事。”
她抬眼看向魏蕴，问道：“我再不会与表哥纠缠，姐姐不该高兴才是吗？”
“我……”魏蕴发现自己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气闷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么多人，你偏偏意中梁晏，岂不是成心要让表哥难堪，让所有人都觉着梁晏又抢了表哥的东西……”
说到此处，她才觉得失言，再去看薛鹂的表情，果不其然她面色更加悲戚，似乎她再说两句便要哭出来了。
“我可不正是个物件，表哥何曾将我放在心上，如今他不要我，我还得顾忌着莫要让他难堪……”
魏蕴不禁有几分懊恼，正想补上两句，薛鹂便扶着额，摇头道：“姐姐莫要说了，我今日身子不大好，想早些歇息，还请你回去吧。”
魏蕴不想显得咄咄逼人，强行要薛鹂顾及魏玠的颜面，的确是欺人太甚了，尚未说上两句，也只好压下一肚子火气离开了桃绮院。
薛鹂以落水后身子不适为由不见人，主要还是想避开魏玠。她想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想好如何面对魏玠。意外的是，玉衡居并未派人来找她，连一封信也没有捎来。
入夜后，薛鹂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不安，在榻上翻来覆去仍不能安睡，总觉得喘不过气。
正是七月流火的时候，夜里已经不再闷热，今日天色不错，仰头应当是漫天的星辰。
她起身披了件衣裳，想要在院子里走一走，好散了心中莫名的焦躁。此时桃绮院的人都睡下了，只能听到一些此起彼伏的虫鸣，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拉扯琴弦。
薛鹂不耐地拉开房门，一个高大而漆黑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面前，像是有人在她的房门前放了一尊石像。
薛鹂被吓得呼吸一滞，惊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要转身喊人来，却被那黑影猛地拦腰抱住，宽大而冰凉的手掌覆在她的唇上。
随后她嗅到了一股隐约的冷香，挣扎的动作便渐渐停下，慌乱似乎也被平复了，只剩下心脏仍是狂跳不止。
魏玠的手掌缓缓下移，摩挲过她的下颌，而后轻轻地覆在了她的脖颈上，在此时此刻，他一贯温柔的语调，让薛鹂莫名感到脊背发寒。
“我吓到你了吗？”
心有余悸过后，薛鹂的心中渐渐泛起一阵心虚。
“表哥为何会深夜来此？”
魏玠极少做不请自来的事，何况是深夜到桃绮院来，实在不合礼数，与他的为人大相径庭。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从后抱着薛鹂，像是要将她整个纳入怀中。只是另一只手，仍落在她地脖颈上，轻柔得像是一种爱抚，被触碰地薛鹂却没有半点缱绻心思。
“我听到了一些话”，他顿了顿，接着说：“口耳相传不可尽信，只是我想，还是来问问你要好。”
“夜色已深，表哥为何白日不来？”
“因为我想要信你。”魏玠笑了笑，语气略显无奈。
“可我夜里反复想了想，又觉着信不过。”

第40章
魏玠的指腹能感受到薛鹂的脉搏,有温热的血液从这层浅浅的皮肤下流动。
他很早以前便知晓，自己与常人有些不同，他背负着魏氏的前程与荣华，绝不能有任何差错。好在他学什么都很快,他仍是白璧无瑕的魏兰璋,找不出任何残缺。
薛鹂既爱他,无论他是何种模样,她都该如说的那般，一心一意,从生到死都爱着他。
薛鹂来扰乱他的琴音，打破他恪守的规矩,声称要来取悦他，教他情爱，如今他才起了兴致，她却想独自抽身。
“你只是一时恼恨,说了些胡话,此刻反悔了，对不对？”既然他决定喜爱薛鹂，就该有所包容，不能因误会伤了她。
他面带笑意,温和道：“乐安性情如此,我不会怪罪到你身上。”
“是鹂娘从前不懂事。”
薛鹂答得很快，话音落下后，魏玠的笑意也在黑暗之中渐渐隐没。
她没有顾及到身后人的情绪有任何变化，仍按着自己预想好的话说：“表哥与我是霄壤之别,我这般的人留在你身边只会引来耻笑,何况……表哥待我又有几分真心,看似爱我，不过是将我当个有趣的物件，随手便打发了。我又有什么要紧的，离了我，你还是魏氏高高在上的大公子，日后会娶端庄贤淑的名门之女，既如此何必再与我纠缠，不如早些散了，也免得日后叫我伤心……”
薛鹂这番话说的如泣如诉，只字不提她要嫁与梁晏的事，仿佛她才是被辜负受尽委屈的人，轻易地占到了上风，而魏玠则是薄情冷漠的负心人，她这些话，却是处处替他着想。
薛鹂近乎幽怨的一番话，让魏玠的确有片刻愣神。可他很快便想到了薛鹂是什么样的人，她的眼泪总是掺着几分虚情假意。
她想清清白白的将自己摘出去，即便有人提起，也只会说她是一腔痴心被辜负的可怜人。她什么都没做错，谁叫她爱慕的人是魏玠。
魏玠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嘲弄的笑一闪而过，轻得像是薛鹂的错觉。
“若我愿意娶你呢？”
薛鹂突然僵住了，她的手指逐渐收紧，而后语气变得恼火。“表哥何必还要戏弄我。”
她终于意识到魏玠可能有些恼怒了，语气软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说道：“表哥这样世间罕有的男子，鹂娘不敢痴心妄想，世上再好的女子表哥都配得，何必在我身上耗费心力。”
魏玠忽地明白了。
薛鹂说了这样多，不过是因为一句“不值得”。
他衡量之下，愿意为薛鹂而承受一些本不该有的麻烦，他认为薛鹂应当值得他这么做。
只是他险些忘了，薛鹂的口中满是花言巧语，她就像那些艳丽的夹竹桃，美丽的皮囊下流淌着毒汁。情爱不过是她用来往上爬的垫脚石，发觉在他身上得不到好处了，她便转而选择了梁晏。
不过是一个虚伪势力的可恨女子。
她野心勃勃，满心都是算计，嘴里更是没几句真话，偏偏他看穿了这一切，仍是想要得到她，将她占为己有。
魏玠缓缓松开揽着薛鹂的手臂，他渐渐地往后退，对薛鹂的回答不置一词。
薛鹂感受到桎梏着她的力量消失了，心中立刻松了口气。好在魏玠还算识相，没有逼着她说些伤人的话，毕竟从小到大总是被众星捧月，如今在情爱上吃了亏，冲动之下来找她也不算太奇怪。除此之外，他毕竟是魏玠，总不好为了一个女子闹得太难堪，连礼法都不顾及，再不情愿也要忍着，不能将她如何。
薛鹂正是因此才有恃无恐，便是被魏玠知晓她不过是将他当做踏脚石，他又能如何？
“天色已晚，表哥还是早些回去吧。”她有几分不耐烦地提醒道。
魏玠缓慢地点了点头，转身要离开，却因为不算平整的石板路踉跄了一下。
四周的一切都是漆黑一片，他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未知。
一双纤细温热的手扶住了他的手掌。“表哥当心些。”
薛鹂扶着他缓缓地朝前走，惋惜而关切地说道：“雀目的事我不曾告诉旁人，往后也不会说出去。我的确是真心爱慕表哥，即便日后你我不能厮守，往后我也会一直记得表哥的好，也不知世间哪个女子这样好命，日后能做表哥的夫人……”
骗子。
魏玠冷漠地听着，他几乎能想到薛鹂说这些话时的不耐，又或者在心中暗暗讥笑，魏氏的长公子，也会因为她拙劣而可笑的伎俩而拜倒在她的裙下，任她玩弄过后再毫不留情地抛下。梁晏也是如此，她这样的人，岂会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只不过，为何会是梁晏？若她愿意，魏缙的出身同样不低，一样被她轻易地撩拨，魏缙年少，甚至比梁晏要好拿捏许多。
此刻，魏玠忽然想起，他与薛鹂初见之时，站在她身侧的人正是梁晏。
薛鹂并未察觉到魏玠的异样，见到了走上前的晋照，她甚至温柔地抚了抚魏玠的手心，安慰似地说道：“表哥回去吧，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送走魏玠后，薛鹂如释重负，回房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后半夜果真睡得很踏实。
梁晏知晓父亲不会轻易答应退婚事宜，毕竟于周氏而言，梁晏并不是周素殷唯一的人选。而这门婚事对平远侯府却有许多好处。
周素殷和魏玠更为相像，她愿意为了周氏的前程奉出自己的一切。她并不在乎梁晏，比起与未来的夫婿相处，她宁愿与洛阳的女郎一同饮酒赏花。
梁晏擅自去周氏想要解除婚约，周素殷是最先知晓的人，她只是有些惊讶，问他：“平远侯可知晓此事？”
“不知。”
她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闯祸的无知稚子，点点头，说道：“此事与周氏无关，是你有错在先，若你能解了婚约，切记莫污了我的名声。”
“我并非轻视周家，只是情非得已，如今有了心爱之人，不能负了她又误你。”梁晏恭敬地与她行了一礼。
周素殷掩唇轻笑，说道：“也不知什么女子，能叫你敢来退婚。这可是与我们周氏的婚事，日后莫要后悔才好。”
梁晏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嘴角勾起，回道：“她告诉我但求无愧于心，是非成败不必过问，那都是往后的事。”
退婚并非小事，周氏的族老并未立刻应下，尽管他发誓一切由他担下，还是被周氏的人不满地斥责了一番，而后他们又命人去请了平远侯。
平远侯正在军中，忽地听闻此事，暴怒之下将梁晏带回了侯府责打，几鞭子下去皮开肉绽，梁晏依旧不肯改口，罚跪的时候昏了过去，待他再醒来已被锁入房中，从家仆口中知晓，平远侯已经去周氏赔罪了。
平远侯时常不在府中，梁晏被家仆照看着长大，如今见他被打得一身是伤，纷纷劝他给平远侯赔不是。
“我砸了窗子出去，你们便当做不曾看过可好？”梁晏软着语气恳求道。“此事绝无回旋的余地，待父亲回来了，必定还要罚我，你们便放我一次，让我去舅父那处避上几日。”
他软磨硬泡了许久，直到夜里与平远侯又争吵了一次，被打得面上都是淤青，总算有家仆心软，任由他夜里偷偷溜了出去。
薛鹂几日不曾离开桃绮院，一心装病，然而得不到梁晏的消息，她心中忐忑不安，忧虑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只是自那一日后，魏玠再不曾来找过她。如此轻易便摆脱了他，也是件好事。

第41章
梁晏若当真与周氏退亲了,这样的大事，薛鹂即便不出院子也能知晓。何况姚灵慧每日比她还焦急，时时刻刻打听着是否有平远侯府被退婚的消息，然而平远侯府那处安安静静的,没有激起一点水花,反而是魏氏府中正因此事,满是对薛鹂的讥讽与叹惋。
姚灵慧心急如焚,薛鹂看着平静，实则不比她好上多少。她愿意相信梁晏的为人,但退婚不是小事，周氏那样大的望族,若能娶了周素殷，必定对平远侯府有所助力。哪有几个男子愿意为了情爱而舍弃远大前程，更何况即便梁晏愿意，平远侯也定是不肯的。
薛鹂装病这两日,魏植命人送了不少补药来。毕竟二夫人相看好了人选送到桃绮院,当日薛鹂便跳湖自尽，怎么看都像是因他们逼迫而想不开要寻死。姚灵慧在佯装可怜上远超薛鹂，抹着眼泪在魏植面前哭两回，让他越发心生愧疚,绝口不提要薛鹂嫁人的事,任由她自己的心意。倘若薛鹂当真愿意嫁给梁晏，他还要给她多添置些嫁妆。
从心而论，魏氏对待薛鹂已是仁至义尽，她偶尔也因自己对恩人的算计而生出点歉疚来,只是那些歉疚与她的欲念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顾着自己怎会是错呢。倘若梁晏当真反悔了，她也不去怪他，爱错了人是她不对，至少喜爱梁晏这件事对她没什么害处。只是若不能嫁给他，往后余生都要在惋惜中度过了……
短短几日，薛鹂心中就冒出了无数个念头，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被梁晏辜负后如何替自己开脱。谁知夜里，梁晏偏就来见她了。
魏恒回府一日便知晓了梁晏想要退婚娶薛鹂的事，他对梁晏一向是爱护有加，如同亲子一般照看，此事一出，他立即让人去平远侯府打探。也是因此，梁晏前脚才入魏府，立刻便有魏恒的人将他拦下。
魏玠举止有仪，性情沉稳，魏恒自认无须过问，以魏玠的性子，早已明白如何取舍。而梁晏不同，平远侯对他疏于管教，以至于他做事向来是以意为之，一意孤行是常有的事。与周氏的婚约于他而言大有益处，一个薛鹂引诱了魏玠也罢，何以让他也跟着犯糊涂。
“无论是与兰璋怄气也好，还是当真被那女子迷惑了，这些不过是一时冲动，若你为此悔婚，日后必定要失悔。”魏恒表情虽严肃，话语却并不尖锐，比起平远侯的动辄打骂，更像是长辈透着无奈与劝诫的教导。
即便是有过恼火，在看到梁晏脸上的伤痕后，也再难说他几句不是。
毕竟是少年意气……他年纪尚轻，又没有母亲爱护。想到此处，魏恒深深叹了口气，又道：“你父亲脾气火爆，却也是为你着想，退婚之事不妥。何况那薛鹂从吴郡远道而来，你与她相处不过数日，当真了解她的心性如何？能迷惑了兰璋，又叫你失魂落魄，我看她未必是良善之人。”
梁晏这次被打得着实不轻，好在他性子坚韧，躺了两日便能正常走动，只是脸上看着有些吓人。眼白里晕着一大块猩红的血团，颊边微微肿起，嘴角与额上都有着淤青。
听到魏恒的话，他嘴角动了动，却又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来，沉默片刻后，他才执拗道：“是我倾心她，也是我甘愿娶她，她心性如何旁人又如何能轻易判定，我觉着她很好，和她在一起我便心中欢喜。舅父不愿让兰璋与她有牵扯，既如此何不成全了我们。悔恨一事错在我一人，即便往后失悔，我也绝不说旁人一句不是。”
梁晏语气朗然，目光坚定，丝毫不见犹豫与退怯。
他面前的魏恒身形笔直，犹如一棵肃肃青松。魏恒虽人至中年，依旧能看出他面容清隽，言行举止带着儒士的端方雅正，然而又他的目光总是锐利而严肃。魏玠同他很像，却多了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想好了？”
“是。”
魏恒盯了梁晏一会儿，心中生出些感慨来，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梁晏立刻转身离去，侍者要带他去房间歇息，他却头也不回地朝着魏府西侧走去。
桃绮院的夹竹桃开得正茂盛，桃红色的花在翠绿枝叶的掩映下更显艳丽夺目。一大片长出了院墙，被夜风一吹，花枝簌簌地颤动。
梁晏走到了桃绮院外便停住了脚步，仰起头去看那片树影，想到了薛鹂在树下乘凉的模样，心中便泛起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怪异的喜悦。约莫魏恒的许可，好似给了他鼓舞，让他觉着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往后也绝不后悔。
夜色已经深了，薛鹂必定早已睡下。他没有来打搅她的意思，只是莫名想走到此处，即便是隔着一堵院墙去看那枝头的花，他心中也会忍不住感到欢喜。
梁晏身边的侍者无奈道：“夜色深了，郎君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知道了。”他话音才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冷白的月光下露出薛鹂的身影，她惊讶道：“世子？”
梁晏也愣住了，疑惑道：“你为何还未就寝？”
“我……”薛鹂梗了一下，低声道：“世子没有消息，我无法安眠，本想在院中走一走，怎料会听到世子的声音……不想当真会是你。”
梁晏见她没有反悔的意思，欣喜道：“我已去周氏提了退婚的事，过几日定能办妥，你若心意不变，我亦不会辜负你。”
薛鹂羞赧地偏过头，轻声应道：“世子一片赤诚之心，我又怎能轻慢。”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朝薛鹂走了过去，月光下二人的影子渐渐交叠在一起。
侍者自觉退下，梁晏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道：“我还怕你反悔，还好……”
薛鹂眼睫轻颤，缓缓道：“几日前我与大公子已经说清了，往后我愿意一心一意地对待世子。”
梁晏听到她的话，不禁心中微动，手心都在泛热，好似有什么快从心口跳出来了。
“鹂娘……”
薛鹂仰起头，眸光盈盈地望着他：“世子但说无妨。”
梁晏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薛鹂脸上一热，低下头去，对方自觉失礼，忙又给她赔罪。谁知她并未恼火，反轻轻点了点头。
梁晏的吻轻而克制，只是短暂地覆在薛鹂的唇上，很快便离去了，而后眼睛甚至不敢看她，只是吻她的那一瞬的呼吸却是滚烫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子，心跳声越来越大，从未有哪一刻的感受如眼下这般，她紧张到了极点，却又欣喜雀跃。
“你要等着我来娶你。”
“好。”
玉衡居有一间琴室，放了十几张琴，并不是所有都出自名师之手，只是或多或少都陪伴过魏玠一段时日，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偶尔遇事不决，他会在此处静坐，或是亲自斫琴，似乎如此便能撇去心中浮躁。
桃绮院那处的动静有侍卫传给了晋青，再由他转述给琴室中正在斫琴的魏玠。
晋青告诉他，梁晏夜里去了桃绮院，二人举止亲密，口唇相贴。
魏玠手中的琴是他早先挑好了木料，又亲自斫琴想要送给薛鹂的。漆胎质硬如玉，音声苍劲又圆坚，宏透而清润，是上乘的好琴。
然而薛鹂不喜琴，更不懂琴，她只是假以辞色地佯装出喜爱。正如他以为薛鹂喜爱他，愿意接受他的全部，实则只是在曲意逢迎。偏偏他难以忘却她的笑声，她甜腻而故作娇柔的话语，就像是扰乱他琴音的雷声，轰鸣着撕扯着，将他平静的天地给撕碎，而后又想消失得干干净净。
薛鹂引诱他出格，又冷静地看着他失控。
晋青说完那些后以后，魏玠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拨弄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
直到晋青离去，魏玠闭了闭眼，眼前浮现他亲吻薛鹂时的场景，她温暖的舌尖似一条滑腻的鱼，时而会从喉间哼出些有趣的声音。
如今梁晏也这么做了，他们也会口舌交缠，薛鹂会将对他说过的假话，再虚情假意地说给梁晏。
魏玠僵坐着，身体里好似有一股浓郁的腥气在弥漫，近乎沸腾地往上涌，他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让他几欲作呕。
片刻后，安静的琴室中响起一阵如刀剑撞击似的争鸣，又扭曲得像是野兽哀鸣。等到这声音平息后，晋青再次被传唤进了琴室。
晋青看到了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魏玠赤足站着，地上是琴弦尽断的一张琴，有猩红的血凝聚在他指尖，一滴一滴地砸落。
魏玠面色沉静，温和的语气在此时此刻，无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你去一趟吴郡，查一查薛鹂从前与人的往来。事无巨细，都要详尽地搜集。”
晋青应下后，担忧地看了眼魏玠的手掌，出声道：“主公的手……”
他轻笑：“无碍。”
平远侯在侯夫人的墓前坐了一天一夜，最后他答应，只要梁晏愿意卸下三公曹一职，随他驻守上郡，远离洛阳这种是非之地，他同意梁晏与薛鹂的婚事。
梁晏在三公曹的这段时日也算是受教了，他尚且年轻，去上郡历练几年再携薛鹂回到洛阳并非难事。倘若要早日与薛鹂完婚，他只能应下。
而后周氏以梁晏行为不端为由退了婚事，平远侯府默默应了，很快梁晏与薛鹂的事传开，事关魏玠，洛阳掀起了一片不小的波澜。
魏蕴对此很愤怒，不肯与薛鹂相见，本写了几首讽刺她的诗文送过去，路上又把人截了回来，最后小心翼翼命人去探玉衡居的动静，却什么也打探不到。
魏玠仍在玉衡居反省自身，外界的纷扰似乎与他无干。
再没有糕点送到玉衡居去，而书院的薛鹂形容憔悴，好几日眼睛都红肿着，以至于所有人都觉着她好似也是个可怜人，那点讥讽的话便被默默咽了回去。
梁晏来魏府越发频繁，薛鹂会被他拉去郊外看风景，或是站在台上看着他与其他郎君打马球，再遥遥地冲她招手，策马朝她奔过来。
而魏玠，除了必要的朝会与政务要他外出，其他时候他都在玉衡居待着。
魏府这样大，大房与二房也隔了很远，倘若不是刻意，他们几乎无法遇见彼此。
薛鹂再次见他，是梁晏带她去挑选婚服的样式。她脚步轻快地挽着银灯回府，迎面遇见了魏玠。
而后不等她做出反应，倒是身边的银灯先吸了口凉气。
薛鹂停下脚步，笑盈盈地唤道：“大公子近日可还安好？”
魏玠略一颔首：“尚可。”
两人轻飘飘地寒暄，好似一切过往都已是过眼云烟。

第42章
梁晏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因此与周氏退婚不久，他与薛鹂的事便传得满城风雨，魏玠不可避免地被提及过几次，然而本就没有多少人将他与薛鹂的事当真,渐渐的提及他的人越来越少。
好似他自己也漠不关心,从不去过问什么,任由旁人去议论。
梁晏与他毕竟是自幼相识,与薛鹂议亲时特意去向他赔罪，魏玠并未说无事,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平静地说应了,说完便不再理会他。
梁晏固然喜爱薛鹂，去给魏玠赔罪的事却也夹杂了几分私心。世上所有好事都给了魏玠一人，而他却总是露出一副目无下尘的清高模样。魏玠对待薛鹂的与众不同，梁晏是亲眼所见,如今心上人另嫁,任何人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魏玠也不能免俗。
虽称不上是想要扬眉吐气，但他也的确怀揣了几分得意。他并未害过魏玠，更不想与他作对,只是偶尔想要压他一头,让旁人看看，他并非只能做魏玠的附庸。
吴郡离洛阳很远，薛鹂成婚理应有薛氏的人主持事宜，然而姚灵慧一提到薛氏便满脸厌弃,此事便由二夫人交人一手操办了。钧山王正在平定叛乱,百忙之中得知此事,梁晏毕竟叫他一声姑父，他无法分神处理，只好先暂且忍下，托人备好了贺礼。
待到薛鹂与梁晏完婚，他们便着手准备前去上郡的事宜，日后再回到洛阳也不知是几时了。在做下决定之前，薛鹂没有想到魏蕴才是最气愤的人。自她与梁晏订婚，魏蕴与她便断绝了往来，即便是无法避免要共处，她也绝不看她，绝不与她多话，只肯以最冷漠的态度对待她。
薛鹂的确有些意想不到，她与魏蕴相处数日，虽离不开利用，却也不是没有丝毫真情。即便再敬仰魏玠，也不至于要如此怨恨她。
除此以外，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入秋后，薛鹂的日子便越发快活，整个人都好似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一切顺利得像是场梦。
只是没过多少时日便出了些差错，吴郡有一户沈姓的士族因为叛乱被波及，来洛阳寻出路，得知了梁晏与薛鹂婚事在即，立刻找上了魏府。
薛鹂很少对人说起吴郡的过往，薛氏的族人实在是叫人厌恶，提及后难免被追问，除非必要时博得旁人的怜悯，她不愿用自己的痛事给人当乐子。
沈家人便是她的痛事之一，她从前总受人欺辱，正是因为她的叔父给她指了门亲事，要她与沈家的嫡子沈吉成婚。沈氏乃是当地郡望，吴郡的郡丞便是沈吉的父亲，奈何他老来的子，年过四十才得了沈吉这一个儿子，自然视为珍宝捧着他长大成人。
沈吉性情恶劣，做尽了恶事，自小便欺凌乡里，人见人嫌恶。门第高的士族不愿将女郎嫁给他，门第低些的他又看不上眼，薛鹂年纪尚小便稀里糊涂地被推给了沈吉。
恰好那时她面生红疮好不难看，沈吉初次见了便大发雷霆，将她一通羞辱不说，连带着薛氏也被他用污秽之词骂了个遍。叔父被下了面子，心中有怨气，最后害苦了薛鹂。
她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沈吉如何羞辱她，让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骂得哑口无言，如同被人打了耳光一般难堪，委屈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鹂以为这段婚事早早地了断了，谁知后来她年岁渐长生得越发美丽，沈吉便又认了那门婚事。她不愿在吴郡耗费心力，早早地到了洛阳来，好死不死，此人竟恬不知耻地贴上来。
魏植并不将小小的沈氏放在眼里，他放人进府以礼相待，对方便拿出当时交换的信物说道。沈吉的长辈还算礼数周全，唯独他自以为魏氏中人待他有礼，他便能与魏氏相提并论了，言行举止不见恭敬。四处张望不说，还打断了府中管事说话，不耐道：“薛鹂在哪，为何还不出来迎接我？”
管事的瞥了他一眼，平静道：“薛娘子与梁世子去了香山游玩，此刻不在府中。”
“她怎敢……”沈吉话说到一半被父亲拍打，这才止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辱骂。
魏植甚至不屑于出面应对，只让自己的幕僚伴随姚灵慧去敷衍沈家人。沈家无非是因曾与淮阴王往来密切，如今淮阴王起兵造反，他们反遭连累，进洛阳一是要避祸，二是为了洗清罪责。恰好得知薛鹂与人定亲的消息，不上平远侯府讨说法，偏偏来寻魏氏，便是吃准了魏氏乃是当今豪族，极为看重颜面。倘若他们态度软和几分，魏植定会心中生出愧疚，而后对沈家有所帮持。
奈何沈吉自大狂妄，沈家也低估了魏氏的手段。
百年皇权更替，魏氏始终高坐明台，靠的从不是仁慈与所谓的清高气节。沈吉的父亲白发苍苍，仍要恭敬地向一个小辈连连道谢，沈吉却狂妄自大，临走之际仍嚷嚷着要让薛鹂给他赔罪。那幕僚笑道：“待薛娘子回来，必定会亲自去见沈郎君。”
不过三日，沈吉便随亲眷四处跪着求人将他父亲救出牢狱。
魏植给的好处的确有应允，然而沈家在吴郡猖狂多年，且如今淮阴王也反了，只要想找出沈家的错处，沈家自然是破绽百出。即便他们无错，如今得罪了魏氏与平远候府，那便也成了错。
梁晏并未将小小的一个沈吉放在眼里，因此沈家人入狱后，他身为掌刑狱的三公曹办理此案，沈吉求人也求到了平远侯府。
恰好梁晏正因沈吉在洛阳酒肆中对薛鹂出言不逊而恼火，正要捉了他教训一番，便见他送上门来。梁晏幼年在军中虽平远候历练，不是什么体弱的世家子，将沈吉打得连连哀嚎。
最后沈吉迫于无奈，终于想到了那个被他轻视，被他屡次羞辱的薛鹂。
魏府中人依旧恭敬地放沈吉入了府，这次他却神情恹恹，面上透着拘谨与小心翼翼。
薛鹂在水榭中煎茶，见沈吉一改往日的嚣张，犹如丧家之犬般来求她，心中丝毫不觉得意外。她也是来了洛阳才懂得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起魏氏这等豪族，区区沈氏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是平远候府打烂了沈吉的脸，他对外也只敢说是自己摔出的伤。
薛鹂身旁还有几位府中的娘子，她不想叫人看了笑话，便出去迎了沈吉。
荷花白的褶衣，下着丁香紫交窬裙，低绾的发髻更显她婉约秀致。薛鹂莲步款款走向他，面上略带怯意，小山眉微微蹙起，眸光闪烁，像是在害怕他。
沈吉见她越发貌美，一时间晃了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薛鹂在离他两步的时候停下了，垂着眼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语气却冷漠至极：“你若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便叫宴郎放了你父亲如何。”
沈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反应过来后暴怒至极，然而见薛鹂依旧神态柔婉，以为她心头有气，若他当真叩拜了，兴许便能救父亲与几位叔伯的性命。他咬紧牙关，说道：“此处人多，换个地方我便给你赔罪。”
薛鹂眨了眨眼，一派天真模样地盯着他。
这便是不肯的意思了。
沈吉气到紧攥双拳，胸口剧烈地起伏，好似叫人狠狠地抽了他耳光一般，面上都在发烫，下一刻只好撩起袍子作势要磕，才跪下去，薛鹂便犹如被他吓到了，忙后退了两步。
他心中怒火正盛，哪有心思揣摩薛鹂在想些什么，只好磕了下去。然而磕完了头，不等他起身，便有一双纤弱的手臂来扶他。
沈吉闻到女子香气，心中一软，说道：“此事我不会怪……”
他话未说完，便听到女子的嗤笑声，她松开手，冰凉的袖角从他手背上滑过，像是条蜿蜒而过的毒蛇。
她低垂着眼，神情依旧可怜，娇柔的嗓音却像是淬了毒。
“蠢货，我骗你的。”
薛鹂的声音很轻，外人看着似乎是她在好言好语地劝慰沈吉。
“不必费心替长史求情，你若当真挂念他，不如先到地下等着，兴许还能早日父子团聚……”
她的一番话如同火上浇油，眼看着往日任由他羞辱的女子，如今踩在他头上奚落他，带来的屈辱与愤恨是梁晏乃至魏氏所不能相比的。沈吉几乎立刻念被怒火冲昏了头，如同对自己的妾侍那般，扬手便要教训薛鹂。
薛鹂惊叫一声往后摔去，不等沈吉踢上去，立刻便有三两人上前按住他，而后侍女们纷纷来扶薛鹂，她眼角噙着泪，声音颤抖地说：“过去的误会我已同沈郎君赔罪，可令尊之事我实在爱莫能助，你又何必苦苦相逼，以至要动手欺负我，实非君子所为！”
沈吉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贱人！娼妇！胆敢颠倒黑白戏耍我！”
薛鹂吓得缩到银灯怀里，立刻有侍者看不过去打了沈吉的嘴，直打得他说不出话来，才绑了他的嘴将他丢出府去。
此事过后，沈吉的罪过便成了谋害魏氏的女郎，传言更甚的说他是行刺梁晏的未婚妻。以至于他四处求情，却无人敢理会他，甚至为了讨好魏氏与平远侯府而落井下石。沈吉落魄到只能混迹下等酒肆，与他最不屑的庶族同坐，醉醺醺地咒骂着他的仇人。
又过了几日，洛阳便彻底没了他的身影，而战事四起，百姓愈发苦不堪言，多地出现了寒门领兵起义，起初只是百来人，一段时日下来竟也渐渐成了气候。平远侯心中不安，不断催促梁晏辞官去冀州，他们的婚事便又提前了。
赵暨放心不下夏侯氏派去的人，魏氏同样放心不下，因此又命魏玠进宫去商讨平乱的人选。
待他回府之时，在马车内听见了女子清脆的笑声。他掀开车帘，正看到梁晏抬起手臂将薛鹂抱下马，不等她落地又被抱着转了一圈，惊呼着搂紧梁晏的脖颈。
她对梁晏娇嗔笑骂，言笑晏晏，眼角眉梢都能透着欢喜。
当看到薛鹂如何对待梁晏后，再想起从前种种，魏玠便不得不信，薛鹂待他不曾有一丝真情。
晋青回府当日所说的话，他仍历历在目。
薛鹂的旧物堆在薛氏的杂物房无人处置，有几箱子的旧书与数不清的废纸。他们废了五日的功夫才整理完，从中找到了梁晏的诗集，以及一些鲜为人知的辞赋，更甚者还有其他士族写下的随笔，但凡有提及梁晏的，都被她细细收集了起来。这还只是少许被她遗忘的部分，薛鹂离开吴郡前曾烧了许多文稿，必定与梁晏也脱不开干系。
晋青从吴郡带回了一篇薛鹂抄录的诗文，字迹与梁晏如出一辙。
如此想来，似乎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为何初见之时她循规守矩，后来却又无端来招惹他，再然后便性情大变，忽的要与他撇清干系。只因从一开始她心中所念所想便是梁晏，只是她苦于无法接近梁晏，便只好另寻他法……
薛鹂并非无情无义，她早已是心有所属。那些寡恩薄义与谄媚心机，都只是用在他魏玠身上的手段，于梁晏，她的确称得上是一往情深。
始终如一是假，独属他一人更是假。
薛鹂就和那只鸟没什么两样，他为了她违背自己的规矩，让她成为例外。他已经决定接受这些情爱，去尝试讨好她。他甚至被她勾出龌龊心思。即便薛鹂爱慕虚荣，自私成性，他依然可以待她好，待他掌管魏氏，薛鹂想要的都能得到。
然而她爱慕着梁晏，她对梁晏才是真心相待。
自始至终，薛鹂都冷眼旁观他的沉沦，看着世人称道的男子为她倾倒，躬下身去附和她这样的俗浅之人。她必定为此洋洋得意，甚至在心底耻笑于他的轻易动心。
魏玠听到薛鹂的笑声，脑海中似乎又回响起那只雀鸟濒死的鸣叫。
正如他发现那只雀鸟讨好家仆时的不悦，在掐死它的时候，他也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愉悦。
那薛鹂呢……她死了，他才能解脱，一切便回归从前的模样。
想到此处，魏玠的呼吸不自觉重了几分，手指也缓缓收紧，他眸光中透着阴冷，透过竹帘的缝隙去看薛鹂的身影。
她引诱他走入泥潭，却又独自抽身，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观赏他的失态。
他不会放过薛鹂，既然许诺属于他一人，便是死了，她的血肉也要与他烂在一起。
薛鹂的嫁妆已经备好，婚服与礼冠也摆在了漆盘中。等到良辰吉日一到，她与梁晏便可成婚。在此之前除了沈家，还有一些琐碎的小事层出不穷，忙得薛鹂与梁晏焦头烂额。
姚灵慧为了祈求好运，便催促着薛鹂去净檀寺烧香拜佛，好去一去近几日的晦气。
净檀寺太远，薛鹂不愿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受罪，梁晏本想随她一同去，临了却冒出一堆公务，只好让侍者护送她去礼佛。
只是不等梁晏处理完公务，有侍者急匆匆来寻他，说是薛鹂在上香的路上失去了踪迹。

第43章
平远候府已经布置好,新房也已腾出来，只等薛鹂与梁晏正式成婚。她忽然在此时失去踪迹，整个侯府，连带着魏氏二房都乱成一团。
薛鹂去礼佛当日,随同的侍女与侍从有七人,几人都安然无恙地躺在山野间,唯独薛鹂失去了踪迹。
梁晏心急如焚,领着人在附近的山野搜寻，又命人去查沈吉的动向,姚灵慧从魏府急急忙忙奔出来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一天一夜不曾阖眼,双目中满是红血丝，眼下也泛着疲惫的青黑。姚灵慧一见他便嚎啕大哭，梁晏安慰道：“鹂娘必定不会有事，眼看我与她婚事将近,应是有贼人掳了她想要换取银钱,不日后定有人来府中送信，无论如何我都会带鹂娘回来，夫人还请放心。”
即便梁晏这般说了，姚灵慧心中仍是焦急无措,她从不曾遇上这种事,眼看如今薛鹂要飞上枝头，从今往后再不必受人冷眼，谁知好日将近的时候出现了这种事。倘若薛鹂当真出了事，一切都会如泡影般消散,她只有薛鹂一个女儿,往后又该怎么办。
姚灵慧哭得喘不过气,回到魏府的路上仍在哭，一双眼哭得红肿。魏植也在为此事担忧，洛阳一带从前有匪徒绑走了魏氏的小郎君，拿了钱粮后便被屠了个干净，尸身堆在一起任野狼野鸟分尸，从此再无人敢对魏氏的子孙下手，洛阳一带的山匪也消失匿迹，断不该在此时对薛鹂出手。
梁晏的话要安抚姚灵慧，却难以安抚自己，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在焦急不安中。一刻找不见薛鹂，他惶恐中又庆幸，至少没能寻到她的尸身，然而时间越久，他便越觉得无措。平远侯驾马去找他，梁晏这才露出了无措的神情，声音微颤地问他：“父亲，我该如何做……”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梁晏的肩，沉声道：“你去搜查她们母女有什么仇家，再挨个盘问监视。与侯府不合与你不合的皆要仔细盘问，此事只怕是从前与人生了过节，特意来寻仇。”
梁晏沮丧道：“我已经命人去查了。只是，鹂娘若出了事……”他说到此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当日怪我公务繁忙，若我……若我没有推脱，陪她一同礼佛，鹂娘不会……”
平远侯打断他：“若你陪她一同去，只怕你也要遭祸，不伤他人却只掳走了薛鹂。想必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有备而来，既然能掳走薛鹂，自然不会放过你。”
话虽如此，梁晏始终反复在想，若他当日陪薛鹂一同去，是否她便安然无事了，若此事因他而起，他必定终身悔恨。
薛鹂失踪的事平远侯府与魏氏虽有意压下风声，却无奈被有心人透露，很快连夏侯信都知晓了此事，在街上遇见了面色憔悴的梁晏，便大笑着讥讽他。
“那小娘子从前不是与魏兰璋相好吗？如何还能移情于你，兴许是临了反悔，舍不下魏兰璋，丢下你偷偷跑了。”
梁晏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平息怒火，最后却仍是忍不住，当街与夏侯信打了起来。夏侯信的父亲是当今太尉，他自幼在军中长大，武艺不俗。梁晏却也是从小被平远侯手把手教出来的，加上几日积攒的焦虑与不安，都在此刻被这怒火引燃了，通通发泄在夏侯信身上，打得夏侯信鼻青脸肿，自己也没有占到太大的上风，最后还是魏恒路过将他们给拉开。
夏侯信也没想到往日还算好相与的梁晏疯起来是这种模样，然而到底是他挑衅在先，说起来也不占理，加上不敢冒犯魏恒，也只能恨恨地往地上啐了口血，自认倒霉地离开。
留下梁晏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嘴角还带着未拭净的血。
“荒唐。”魏恒板着脸，呵斥道：“愣着做什么，上马跟我回去。”
梁晏跟魏恒回到了魏府，沈吉的下落仍在搜寻，薛鹂却始终没有半点线索，仿佛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如何都查不到她的去向。洛阳各处的驿站与关要都有他们的人看守，以免有人趁此带薛鹂离开。
他甚至不敢回到府中，望见为婚事陈设好的侯府，他便一阵悲从中来。
“你与兰璋有段时日不曾见过，去玉衡居坐坐吧。”魏恒出声提醒。于他而言，薛鹂并不是最紧要的，如果她死去，日后梁晏可以迎娶更好的世家女，也不会与魏玠有什么隔阂。只是事关魏氏与平远侯府的威严，带走薛鹂的人必须查出来。
想到魏玠，梁晏心中变得五味杂陈，他已经很久不曾去玉衡居了，从前他虽然会嫉恨魏玠，会偶尔与他作对，好以此得到些快慰，却也从未真正憎恶过他，更不从与他交恶。他听到旁人说魏玠的不是，总会下意识去维护，好似说魏玠不好，也是对他的否定一般。
只是他站在魏玠身旁难免要自惭形秽，有了薛鹂的存在后，二人之间便又多了一层隔阂。他心知魏玠不愿见他，便也极少再去玉衡居，如今薛鹂失去踪迹，魏玠从前如此在意她，总不该冷静地旁观，或许他会有什么法子呢。
梁晏再三犹豫，还是走到了玉衡居，侍者似乎是早得了魏玠的吩咐，见到来人是他，没有通报便放他进去了。
他走进庭院，魏玠身着苍色圆领袍，身姿挺拔地站在其中，约莫十丈开外立有一个木架，上面用绳子绑着各色沙袋，皆如拳头般大小，如今都已被羽箭刺穿。
魏玠抬弓拉弦一气呵成，轻而易举地刺穿最后一个沙袋，沙土稀稀拉拉地往下滑落。
梁晏险些要忘了，魏玠从前是皇上的伴读，君子六艺无不精通，即便是骑射也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如今换下宽袍博带，换上这身圆领袍，竟让沉稳老成的他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乐安。”他将弓放下，站在那处看向梁晏。“久不见你，憔悴了许多。”
梁晏想要苦笑，却发现牵动嘴角的弧度竟成了一件难事，表情便显得似哭似笑，满眼都是无奈。
“鹂娘不见踪影，我怎能心安。”
魏玠站定，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漠然。梁晏丝毫不意外，魏玠对待什么人都是如此，即便对待濒死的大夫人都是这副模样，只是亲眼见他冷漠至此，心底仍有几分不是滋味。
“沈吉尚未寻到，分明几日前还在洛阳的酒肆中讨酒，忽的没了踪迹，只怕与他脱不了干系。”梁晏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咬了咬牙，闷声道：“鹂娘这般娇弱，叫人掳走也不知会受多少苦。”
魏玠终于附和了一句，似是在安慰他。“薛鹂不会有事。”
梁晏缓缓吁出一口气，强撑起精神道：“你说得对，我还等着她回来完婚，她必定不会有事，兴许过几日便能寻到她。”
魏玠不置可否，只问他：“陛下已准你随平远侯一同去驻守上郡，如今鹂娘不见踪影，你待如何？”
梁晏无奈道：“不找到鹂娘，我怎能安心离开洛阳。即便要罚，我也要先寻到鹂娘。礼虽未成，她却已是我认定的妻子，是生是死我都不能抛下她。”
魏玠眸中渐渐泛起一种近乎嘲讽的笑意，缓缓道：“想不到你对她竟如此情深意切，我倒有些意外。”
梁晏被他说得心中羞愧，无奈道：“舅父说你也在寻找鹂娘，多谢你不计前嫌。”
“不必谢我。”
他瞥了眼阴沉的天色，提醒道：“我便不留你了，早些回府吧。”
梁晏离开不久后，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狂风大作，卷着枯叶飞沙冲撞门窗，没一会儿大雨倾泻而下，激荡出大片雨雾，随风落入屋舍，空气中都泛着凉意。
他步履从容地缓步走过长廊，随着他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沉闷地回响在暗室中，锁链的撞击声变得愈发激烈，反而在他站在女子身前的那一刻，方才透着焦躁与恐惧的声响忽地平息了。
魏玠笑了笑，问道：“你醒了？”
玉衡居的侍者只效忠于魏玠，不会置喙他的所作所为，因此无论他如何对待薛鹂，都是薛鹂自作自受。
薛鹂被堵住口舌，惶恐地瞪大眼，伸手抓住魏玠的袖子，近乎乞求地摇晃。
魏玠蹲下身，不急不慢地替她松开。
薛鹂的眼睛已经红了，嘴唇也微微干裂，只要她一动，脚腕上的锁链便会哗啦作响。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声音却忍不住发抖。“从前是我不好，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表哥若不满意，好好与我说便是，何必如此待我。”
魏玠只觉着，不愧是薛鹂，即便落入这般境地，还能立刻回过神先与他赔不是。
薛鹂的嗓音喑哑，发髻也挣扎到凌乱。她记不清自己怎么到了玉衡居，只记得自己在马车中睡了过去，醒来后四周一片漆黑，她被绢布覆住口舌无法呼喊，又惊又怕地过了许久，面前才出现侍女的身影。
一见到玉衡居的侍女，她心下便什么都明白了，只能僵着身子任由对方带来饭食，领着她在这小小的院落中换衣洗漱，而后再次将她如囚犯一般锁在这里。
“方才乐安来找我，他说你是他认定的妻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你。”魏玠温声说着这些，语气里却有种近乎恶毒的嘲讽。
薛鹂本来不安的眼中立刻便蓄满了泪水，委屈又气愤地瞪着他：“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表哥无意娶我，却不肯我另嫁他人，世上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事。你将我绑来，实在有违魏氏风范，纠缠不休更非君子所为，倘若表哥此时放了我，此事我便当没有过……”
魏玠的一声轻笑打断了她，也让薛鹂的脸上多了几分心虚。
他盯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瞳，如同黑夜里的毒蛇。
“鹂娘对曾经的爱慕者，是否也是这番说辞？”他面上露出一抹厌烦，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缓缓道：“你口中说着对不住我，实则心中不曾有过半分愧疚。我无意娶你……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怪罪自己半分。”
薛鹂往后缩了缩，眼角发红，抽噎道：“大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我待你如何，府中众人有目共睹，我受了多少冷言冷语，你如今却怀疑我的真心……”
“你往玉衡居送的栗子糕，乐安的确很受用。”魏玠冷声说完，薛鹂立刻僵住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动作轻柔，替薛鹂将颊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姿态亲密地贴近她，用森寒的语气说道：“薛鹂，你这个骗子。”
她攥紧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仰起脸，泪盈盈道：“我以为表哥待我无情，才一时糊涂会出此下策，表哥怪我也是应该，只是念在你与梁晏的情分，求你放我走……”
薛鹂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眼前的魏玠如同变了一个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讨好他，无论是哭泣着认错，还是情意绵绵地诉说苦衷，他都以一种淡漠而带有嘲弄的目光看着她，令她倍感屈辱的同时又生出一种浓浓的无措感。好似是一场噩梦，她希望自己一觉睡醒，睁眼还在去往净檀寺的马车上，而不是这个僻静阴暗的屋舍，面对一个令她无比陌生的魏玠。
“起初我想杀了你。”魏玠的语气很轻，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薛鹂听得娇躯颤栗不止，连哭泣声都止住了。
“院子里的海棠树，你可以埋在那里，人死罪消，你死后，血肉会滋养这棵海棠，也算是一件功德。日后我也会与你死在一处，你便不算违背誓言。”魏玠温声细语地说着，却让薛鹂感到毛骨悚然，恐惧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从未如现在一般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若她一早知道魏玠是个疯子，她绝对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
魏玠没有理会薛鹂的低泣，继续道：“你若能做到你说过的话，我可以放过你。你是如何喜爱乐安，便如何来爱我，直到我知晓了情爱的快活。若你不能叫我心生喜悦，你便埋在树下，继续陪着我吧。”
薛鹂听到放过二字，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红着眼委屈地点头。
魏玠笑了笑，如同从前安抚她那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脑。
而后他微低下头靠近，薛鹂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抵住后脑不许她退缩，指缝间是她的发丝，她若用力躲避便会被扯得生疼。
唇瓣相抵，他微微启唇，不悦地提醒道：“张嘴。”
薛鹂又要哭了，只能屈辱地启唇，任由魏玠的唇舌如同试探般的在她唇齿间游走。感受到薛鹂的僵硬，他停下动作，微喘着气往后退开一段距离，皱眉问道：“你与乐安交吻，也是如此木讷吗？”
木讷？
薛鹂愣了一下，随即脑子嗡的一声响，像是炸开了一朵焰火。
轻薄了她还要出言羞辱她，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人，所谓的君子端方，都是惺惺作态，怎么敢说她是骗子，无耻！混账！

第44章
玉衡居很大,虽是留给魏玠一人的别苑，却有着大大小小许多屋子，有独属他一人的池塘与花苑，自然也有他用于放置珍宝的暗室。
薛鹂被关在了昏暗的屋子里,离前厅隔着一大片花苑。一个侍女在门外恭敬地守着,偶尔会来询问薛鹂需要什么。魏玠似乎没有要虐待她泄愤的意思,因此薛鹂的要求对方都会应允,却也会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无时无刻不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即便薛鹂换衣洗漱,或者要求去出恭，都无法离开侍女的视线。
然而薛鹂的哭泣与恳求也得不到她丝毫怜悯,无论怎么说都不会动摇她半分。
薛鹂惊惶不安的等了许久，心中仍抱有一线希望，倘若她温言软语地哄劝魏玠几句，兴许他一时心软便能放过她。谁知魏玠的出现,反而让她感到越发无望。
薛鹂的唇瓣被吻得发红,留着润泽的水光，她强忍着想要迎合魏玠，却又在望见他近乎漠然的表情后，脸上就好似被人打了一巴掌,眼中立刻蓄起了屈辱的眼泪。
过几日便能嫁给梁晏了,她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事，只剩下一步之遥。她能嫁给心爱之人，能够享尽荣华再不用曲意逢迎。魏玠把她的美梦打碎，将她关在此处,即便日后她能脱身,必定也要引出数不清的流言蜚语,梁晏是否又能待她如初？
薛鹂的惶恐不安与羞愤，都在此刻化为了无尽的怒火，而她受制于人，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去看魏玠的表情，只是低着头坐在地上发泄似地嚎啕大哭，口齿不清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魏玠没有安抚的意思，静静地望着她，语气平缓地说道：“我说了，要你说到做到，你的身心都只能属于我一人。”他听到薛鹂略显聒噪的哭声，不悦地皱起眉，提醒道：“你若让我生厌，无法讨得我喜欢，我便不会继续留着你。”
薛鹂被吓得愣了一下，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还是不停地往下掉，满脸的泪痕极为狼狈，将颊边的发丝都打湿黏在了脸上，通红水润的眼眸更显楚楚可怜。
魏玠失去了兴致，于是俯身越过薛鹂，暂时打开了她脚腕的锁链。
他扶着仍在抽泣的薛鹂起身。“跟我过来。”
在死亡面前，其他的事俨然都变得不值一提，只有活下去才能想着往后的事。薛鹂听话地跟在魏玠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玉衡居的侍者们没有一人在意薛鹂，更不会心软放她出去。薛鹂甚至相信，即便魏玠要当场杀了她，也会有侍卫面无表情地拖走她的尸身，日后再无人知晓她薛鹂的行踪。
薛鹂越想心中越沮丧，直到魏玠将她按坐在桌案前。不知何时有人端来了一盆净水，魏玠便打湿了帕子替她擦净脸上的泪痕。
薛鹂闷不吭声的任由他动作，魏玠做完这一切，丢下帕子，拇指按在她的唇上，力道有些重，疼得薛鹂想要往后躲，却被他又扣住了脑袋。
“当真如此喜爱梁晏吗？”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似乎是真心向她求解。
薛鹂听到梁晏的名字，眼睫颤了颤，心中不禁酸涩，哽咽道：“你哪里懂得……你根本不是喜爱我。”
倘若能见她伤心落泪而无半点动容，那便不能算作是真心喜欢。从前是她眼拙，竟招惹上了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分明是个疯子，又哪里懂得什么情爱。
薛鹂自暴自弃，已经不想再装模作样，见她如此，魏玠也不恼怒，直言道：“我若懂得，便不会留你性命。”
此话一出，薛鹂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伸手摸了摸薛鹂的头发，说道：“天色已晚，先去用膳吧。”
魏玠的语气是平和的，可他的神情却总让薛鹂想到毒蛇，他的话语也像是毒蛇发出嘶嘶声，好似只要惹得他不悦了，下一刻他的毒牙便会毫不犹豫刺破她的脖颈。
此刻无论魏玠说什么话，落在薛鹂耳中都带了几分令她毛骨悚然的森冷。
一餐饭吃的味同嚼蜡，魏玠放下食着，问她：“可是不合胃口？你若有喜欢的，尽管吩咐便是。”
薛鹂僵硬地摇摇头。“没有。”
她已经许久不曾来过玉衡居了，也没有留意过魏玠的动向，几次相见他都是冷淡疏离地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并未有过任何异样，如今却闹成了这副模样，尽管已经被关在玉衡居三日了，她仍觉得回不过神来。
“你与乐安行过房事了吗？”魏玠冷不丁问道。
薛鹂正愁眉苦脸地想着如何讨好他，忽地听到他开口，疑惑地“啊”了一声，紧接着脸色涨红，羞恼道：“没有！”
魏玠没有多问，侧目看向窗外的景致，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说道：“鹂娘，和我说说你从前的事吧。”
见薛鹂脸色不好，他又添了一句：“不必对我说谎，我可以查出来。”
天色逐渐昏暗，魏玠的房里有很多烛台，照得室内明如白昼。薛鹂不想提及过去，她以前做的事实在不算光彩，相貌也不够美丽，因此她总忧心梁晏会想探知她在吴郡的事，何况她一直以来都刻意在引诱梁晏，若被知晓她一早便倾心于他，他必定会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图谋已久，两人的情意未免会多出几分虚假。
而魏玠问起这些，她便有些不耐烦，却也极力将自己说的无辜可怜，好让魏玠能生出些许怜悯，早日放她离开此处。
然而说到薛氏的族人，那些不耐烦便慢慢不见了，反而像是积压已久的怨气得以抒发，好不容易有一个倾听者，让她无需伪装得端庄良善，提及那些叔父们，她话里极尽刻薄，丝毫不留情面地贬损自己的亲族。甚至说起他们因战乱而遭到牵连的时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奚落。
其中有些事，魏玠命人去吴郡查她的过往时候已经知晓了。然而从薛鹂口中听到总是不一样的感受，她十分擅于添油加醋，说起从前的自己，更是见缝插针地向他卖可怜，以期望他能够动一动那微弱的恻隐之心。
魏玠对此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她便露出失望而怨怼的表情。
“吴郡曾有一位虞姓的郎君为你寻死，在家中自缢后被救下，确有其事？”魏玠说完后，薛鹂眸中闪过一抹讶异，显然是不曾料到魏玠连这件事都能查出来。
她略显心虚地移开了眼，说出的话却颇为理直气壮。“虞郎君一厢情愿，妄想拐带我私逃，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我自然不会理会他，谁知他便因此去寻死。是他自己要爱慕我，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男子大多擅长自作多情，以为一个女子对他笑一笑，说上两句好听的话，便是死心塌地爱上他了。
薛鹂为此受到了好一阵子的闲话，提起来便心中恼火，冷酷道：“虞郎君懦弱无能，没本事叫我喜爱便去寻死，这样的人即便不是为我，日后也有千百种要寻死的理由，怎能算作是我的错？”
她说起此事，甚至颇为委屈地看向魏玠，似是想要得到他的赞同。
魏玠淡淡道：“若是乐安知晓你自私自利，虚伪刻薄的模样，你觉得他还会待你如初吗？”
魏玠的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了薛鹂的要害，让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起身，怒道：“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完后她对上魏玠冰冷的目光，心上不由地颤了颤，只得乖乖坐回去不敢吭声。
若论虚伪，只怕她比不过魏玠。明面上宽仁温雅，背地里却睚眦必报，说是无耻小人也不为过。
“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我也可以告诉你。”魏玠认为这是一种交换，他了解薛鹂，薛鹂也该了解他。
薛鹂对魏玠的了解来自于世人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赞誉，而对于他本人的心性与过往，她称得上是一无所知，更没有闲心去了解他，如今也没有。她知晓得越多，日后便越难以逃离他。
薛鹂敷衍道：“表哥的事迹无人不知，我从前便听闻过了。”
魏玠拆穿了她。“你不想问吗？”
薛鹂睨了他一眼，无奈地开口：“那表哥会怕黑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薛鹂会问这种事。笑了笑，回答道：“幼时有过，如今已经习惯了。”
魏恒不许他的雀目之症被外人所知晓，因此除了魏恒与玉衡居自小侍奉他的人以外，只有薛鹂无意间知晓了此事。幼年他曾因为夜间目不能视而摔伤，在见到阿娘的时候偷偷向她说了此事，以为会得到一些关怀，却不想会惹恼她，换来许多咒骂。而后父亲也将他训斥一通，罚他在漆黑的祠堂中跪了一整日。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是否会怕黑，即便她或许没有关心的意思。
魏玠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似乎要做些什么才能消解，而后他倾身靠近薛鹂，捧着她的脸亲吻她。
薛鹂又嗅到了那种让人迷醉的香气，魏玠的头发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如同缠绕的树藤那般密不可分，彼此的气息在唇齿间交换，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
魏玠是个很善于学习和探索的人，他轻易地便能找到勾动薛鹂的法子，而后耐心至极地去击溃她，甚至称得上是勾|引。薛鹂的身躯发软，呼吸也在发热，她为自己的变化而不齿，只好将此怪罪于魏玠，是他太过可恨。
一吻毕，薛鹂已经是面红耳赤，唇瓣略微发麻，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胸口缓缓起伏着。而魏玠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发出一声让她羞愤的轻笑。
“好了，你回去吧。”
薛鹂如同逃似地离开了魏玠的卧房，侍女将她送回了属于她的暗室，似乎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屋内从没有烛火。
锁链不算长，仅能让她在床榻周围走动。夜间惊醒后，脚腕处的冰凉如同一条缠绕其上的毒蛇，总让她忍不住心中一惊。
魏玠时常来看她，送她华美的衣饰，与她说起自己近日的事务，甚至偶尔心情愉悦，他会抱着她在廊前晒太阳。
魏玠手里拿著书，薛鹂便卧在他怀里，二人亲密无间，却又各怀心思。
她时而会忍不住问起阿娘，或是问起魏蕴，唯独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梁晏。而魏玠也总是回答她：“你有我便够了，不必关心旁人。”
“那是我阿娘。”她想知道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她所珍视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魏玠依然会告诉她：“你只需要我。”
简直毫无人性。
一来二去的，薛鹂也放弃了，其实即便不去问，她也能猜到阿娘必定整日以泪洗面，甚至会将这些事怪到梁晏头上。那梁晏呢，她不敢问，他们婚期在即，梁晏也许会因此自责，每日疯了似的寻找她的消息，还会在她与政务之间两难。
同样的，她也疯了似地想念梁晏，每当看到脚腕处的锁链，她都会生出一种绝望感，若是魏玠要关她一辈子该怎么办，她会不会终生都无法离开了。
薛鹂不想死在这里，她只能违背身心去讨好魏玠，即便要背叛梁晏，她也只能这么做。
薛鹂每过一日，便会在床柱上划一道痕迹，以免她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时日。第九日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魏玠的亲近，甚至已经学会了如何迎合他。
魏玠处理政务，薛鹂则正在镜子前百无聊赖地描眉，魏玠送了她许多名贵的钗环，只是可惜无人欣赏，只能揽镜自照了。
片刻后，门外响起晋青的声音。“主上，梁世子求见。”
薛鹂手上一抖，小钗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浑身紧绷，没有立刻躬身去捡，只是一动不动地攥紧衣裳。
魏玠抬眼看向她，若无其事道：“让他进来吧。”
薛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地扭过头去看魏玠，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其中缘由。
他笑道：“你很想见他？”
薛鹂看不出他的情绪，微抿着唇没有答话。
“鹂娘，你过来。”
薛鹂犹豫了一下才起身，略一走近便被魏玠猛地拉到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肩上，疼得眼泪险些都要出来了。
头顶响起一道温和而略带嘲弄的人声。
“你方才在想，若是乐安知晓你在此处，必定拼死也会救你出去，是吗？”
薛鹂被戳中心事，惨白着脸没有说话。
魏玠用手钳住她的下颌，逼迫她看着他的眼睛，而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近乎残忍地说道：“我的确不喜欢麻烦，只是于我而言，杀了他实在不算一件难事。”
薛鹂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他自小与你一同长大。”
魏玠神情漠然，并未因她的话而有丝毫触动。
薛鹂立刻便明白了，魏玠根本不在乎，他会毫不手软地杀了梁晏。
倘若她不想害死梁晏，便绝不能让梁晏知晓她在此处。
魏玠将她换了一个方向，让她背对着他，而后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腰。
“梁晏快来了。”薛鹂催促他放开自己，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魏玠牢牢按住。
“不必管他。”
他话音才落，薛鹂察觉到层叠的裙摆被掀起，有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她浑身一僵，而后立刻要将他的手扯出来，正要开口制止，门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她的动作也跟着一顿，却被他得到机会，如同一尾冰凉的蛇滑入其中。
“兰璋？”梁晏叩了叩门，问道：“你在里面吗？”

第45章
梁晏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薛鹂的眼眶一阵酸涩，心像是被人紧紧揪住般难受。她扭过头想要去恳求魏玠，却被他揽到怀里，感受到衣衫下的起伏,她一张脸红得发烫,手指死死地扣紧了书案的边沿,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
魏玠低头去亲吻她的脸颊,出声道：“何事，但说无妨。”
梁晏见魏玠连门都不开,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魏玠性情古怪,不见客是常有的事，他也不是第一回 被拒之门外了。只是薛鹂至今不见踪影，朝中政事繁多，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如今想与魏玠喝酒谈心,他却闭门不见，心中也有一丝落寞。
“没什么大事，只是……只是仍未寻见鹂娘，陛下催我去上郡赴任。前几日我又与夏侯信起了争执,他借此发落,想要逼我卸去政务，立刻离开洛阳。父亲与舅父替我拖延，也只能撑得十天半月，否则便要以抗旨不遵将我打入大牢……”
梁晏的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与无奈,与薛鹂出事前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
室内的暖香缓缓缭绕,静谧中只能听到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
薛鹂被扣紧腰肢,浑身都紧绷着，咬着唇瓣抑制住即将溢出口的声音。
魏玠能看到她细嫩的颈项犹如风雨中的花枝般颤动，他能够轻易地掌控着她，调动她所有的感受。
薛鹂的变化都是因他而起，这是她无法自已的事。
魏玠从中得到了一种满足，似乎空荡荡的胸膛有什么东西填了进去。
而面对薛鹂已经趋近凌乱的呼吸，他仍气定神闲，用平缓到没有一丝异样的语气回答道：“你来找我，是想我也出面替你周旋，拖延去上郡赴任的事？”
薛鹂身子抖得厉害，一只手掐着魏玠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
他低头亲了亲她，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门外又人来梁晏的声音。“我还是想找到鹂娘，我相信她还活着，正在何处等着我带她回来成婚……”
梁晏有几分悲哀地说道：“她喜欢那件婚服，我们一齐挑了许久，我还不曾见她穿上，我要等等……再等等，她定会平安无事。”
薛鹂心上一抽一抽地难受，与此同时魏玠也变本加厉，非但不放过她，反而像是被梁晏的话刺到了一般，呼吸沉重了几分，而后将她抱得更紧。
薛鹂疼得闷哼一声，又忙咬着唇，紧张到不敢再发出声响，以免被梁晏察觉。她一面希望梁晏救她出去，一面又不希望梁晏窥破她与魏玠的苟且之事。何况她身后的人根本不是什么芝兰玉树的佳公子，而是一个十足的混账！下流无耻的疯子！
此刻与多日未见的情郎隔得如此近，薛鹂却不敢与他相认，只能默不作声地流眼泪，只恨不能扭过头去挠花魏玠的脸。
薛鹂仿佛背脊都在发麻，一种无法言说的滋味充斥着她的全身，她咬破了舌尖，尝到了口中的血腥气，逼着自己在巨大的羞愤与屈辱中记住此刻。
梁晏不能死，她也不能死，她还要活得长长久久，看着魏玠伪君子的皮相被戳破，看着他有朝一日也落得如此屈辱的境地。她只要活着，定不会让魏玠永远这么好过。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记下，你不必忧心，至于薛鹂……”魏玠语气一顿，又道：“尽人事，听天命。”
梁晏因薛鹂失踪，再三拖延去上郡的事，已经引起了各朝臣的不满，赵暨本就是个不干正事的皇帝，偏偏脾气也古怪，好不容易寻了事，立刻来将梁晏痛骂一番。如今各王起兵造反，西南一带已经彻底卷入战乱，上郡富饶不说又一向安定，于他而言已经是极好的差事……
梁晏得到了他的答复，再看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也没有再打搅他的心思，只道：“多谢你，既如此我便走了，日后若有机会，再来与你共饮。”
待脚步声远去，薛鹂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她脸色涨红，如同被抽在了全部力气一般伏在桌案上，像是被丢上岸的鱼。只有跟着呼吸起伏的脊背，能看出她并未如面上那般冷静。
魏玠慢条斯理地牵起榴红裙摆，擦净了手后才说道：“梁晏如何对你，我也可以做到，只要我不好吗？”
薛鹂胃里仿佛有一股毒火在烧，她咬紧牙关，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挂着泪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嗓音微哑道：“他能娶我，只待我一人好，难道你也能吗？”
魏玠微偏过头，似是疑惑：“你为何会以为我不能？”
薛鹂心中微动，又道：“他不会锁着我，逼我做不情愿的事，难道你也能吗？”
魏玠并不受她的眼泪欺骗，温声道：“谁教你要骗我呢。鹂娘，人不能什么都想要，你招惹了我，却妄想毫发无损地抽身。总该付出代价，不是吗？”
他扶着薛鹂起身，说道：“好像有些脏了，先去沐浴，换一身衣裳。我听青鹤说你夜里时候睡不安稳时常惊梦，是我思虑不周了，这几日我会陪着你。”
薛鹂面色复杂，在对上魏玠的目光后硬生生将欲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她宁愿每夜都做噩梦，也好过与魏玠同床共枕，至少不必被他当做兴致来时的玩物。
薛鹂不想面对魏玠，仅仅是洗漱沐浴这样的事，她便想方设法拖延了近一个时辰，水凉了又有侍者进来添热水，她泡得指腹都发皱了，脑子也昏昏涨涨的，仍是拖延着不肯从水里起来，最后索性仰起头靠着汤池闭目小憩。
兴许是真的困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待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汤池仍是温热的，她想要撑起身，胳膊却酸麻无力，险些滑进去的时候被一只手臂给截住了。
薛鹂被这突然伸出的手吓得不轻，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在汤池中扑腾出了不小的水花，那人便没好气地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顺手扯过宽大的袍子盖在她身上。
“魏玠！”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羞的！”
她说完后裹紧身上的袍子，怒而扭头去看他，却见魏玠颊边滴着水，面色微微泛红，却仍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是一具皮囊，本无多少差异，何况你为我而来，身躯也是归我所有，何必要怒。”
薛鹂冷笑，咬牙道：“说得好听，我当初亲一口你的皮囊，你便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如今却是变了个说法，怎得好女色连打自己的脸面也不顾？哪还有半点魏氏郎君的风度。”
魏玠的脸颊和衣袍上溅了不少水渍，他并未去擦，而是将她滑落的袍子扯了扯，替她遮盖严实，薛鹂话无论多尖锐，都像猛地挥出一拳打不到实处，反让她自己又气又恼。
他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水，不急不恼地说道：“你如今要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恼你。”
薛鹂听到这种话气得想要呕血，压低声愤愤道：“你想得美。”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方才你睡昏了过去，连滑入水中都不知晓，若不是有我在，你兴许会溺死在汤池中。”魏玠说起这种话也颇为无情。“你若死得如此难堪，我恐怕难以对你生出情爱。”
她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筋脉在突突地跳，一颗心也在乱撞，气得她呼吸都不通畅了。
不等她平复心绪，魏玠将衣裳递给她。说道：“换好衣裳，到歇息的时辰了。”
魏氏中人对晨昏定省都极为严格，魏玠算是例外，无需去向魏恒请安，然而依然是到了时辰便就寝起身，雷打不动了二十余年，鲜少有过例外。
薛鹂与他同床共枕，被迫也要接受，然而两人虽做过许多亲密之事，同床共枕却是第一回 ，比起薛鹂认命似的平静，魏玠的表现反而像是不习惯的那一个。
好在魏玠的床榻够大，而他似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只是要与她共寝罢了，直直地躺在榻上，连睡相都端庄得像一座石像，挑不出一丝人气儿。
薛鹂忍不住说道：“不必勉强，我可以回去睡。”
被链子锁着也不过是脚上多了抹冰凉，魏玠躺在她身侧，夜间惊醒她会觉着自己躺在墓穴中，身边还有一具冷硬的尸身。
魏玠沉默片刻，解释道：“我只是从前不曾与人共寝……的确不大习惯。”
他撑起身，略为难地问她：“你想行房事吗？若是你想……”
薛鹂大骇，连忙打断：“我不想！你问这些做什么？”她看着像是想要与他行房事的模样吗？
魏玠得到她的回答，又重新躺了回去。若是薛鹂说想，他的确要考虑一番。起初他认为交吻是一件恶心无趣的事，只是与薛鹂试过几次后，似乎并不讨厌，甚至会有几分愉悦。然而床笫之事，事关繁衍，本该是件美事，他却仍觉着恶心粗鄙，想到那些梦中的画面，不免会厌恶如同野兽般的自己。
魏玠即便是要就寝，屋子里的烛火已经明晃晃的，薛鹂无法适应，加之被魏玠的话吓到，脑海中一片清明，丝毫困意也没有。
他只好将她抱到怀里，语气平缓地说道：“绳其祖武，慎终追远。而后绳愆纠谬，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
“这是何意？”
“魏氏家训。”
薛鹂皱眉道：“我不想学。”
他笑道：“并非让你学，只是想你听着这些，兴许会感到困乏。”
薛鹂沉默地听着，一直听到魏玠说：“有妻更娶妻者、杖九十、禁足十月、离异。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六十……”
她叹了口气，惋惜道：“若薛氏亦如此，爹爹便要被活活打死了。”
说完后，她忽地想起来魏玠所说能娶她的话，问道：“若我甘愿与你好，你当真能娶我不成？”
“我自然能娶你。”他的手扣着薛鹂的腰，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揽入怀抱，令人迷醉的香气缭缭绕绕，像是一张大网般将她彻底包裹。“倘若你值得。”

第46章
婚期已经过去了许久,梁晏也不曾再来玉衡居拜访。薛鹂在玉衡居度日如年，睁眼后面对的，时而是脚腕上冰冷的锁链，时而是魏玠卧房中的玉色帐顶。
他富有学识,似乎什么都知晓,薛鹂可以向他询问任何东西。魏玠温和耐心,从不向她发火,语气中也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只是那让人沉溺的温柔中，时常透露着轻蔑的容忍。
薛鹂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慧,她只是生得美丽，又有几分上天赐予的好运势,加之一些小手段，足以让许多不通情爱的男子为她神魂颠倒。时日久了，她便会生出一种自负，直到遇上魏玠这种人。
魏玠有傲人的学识,有丰厚的家业,可以让她从此锦衣玉食，做真正的人上人。何况他待她如此体贴温柔，倘若她愿意放下梁晏接纳魏玠，一切都不必再闹得如此难堪。
每当薛鹂枯坐在院子里面对逐渐凋敝的草木时,她都会千方百计地说服自己接受魏玠的爱意,在心中一遍遍地说着，魏玠很爱她，能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忘记与梁晏的情意并非一件难事……
然而越是如此,薛鹂便越难以入戏,她看穿了魏玠藏在温雅面目下的麻木不仁,他待她从未有过爱意，分明是自私自利地占有，如同对待猫狗一般，想要做她唯一的主子。魏玠不过是因她的戏弄耿耿于怀，当她真心交付后，他定会在不久后感到腻烦，而后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鹂娘，你在想什么？”
魏玠出声询问，薛鹂窝在他怀里，目光正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此刻听见他的声音，莫名生出一种毛骨悚然来。
她回过神，心中有些低落，兀自收紧了手臂，又埋头在他肩窝处。
魏玠拍了拍她，问道：“困了？”
她摇了摇头，犹豫许久才问道：“我阿娘如何了？”
薛鹂不慎提及梁晏后，魏玠的目光都会变得可怕，因此她连旁敲侧击的试探都不敢，只是阿娘毕竟与她相依为命，是这世上仅有的陪在她身边的亲人，她不能连阿娘都不顾。
“姚娘子很好，叔父为了安抚她，赠了她两处上好的铺子。”魏玠似乎是为了让她死心，又道：“前几日她去香山赏红叶，想来应当是放下了，不必担心她。”
魏玠不屑于说谎，薛鹂也清楚，阿娘的确能做出这种事来。她们母女在自私寡情上实在是如出一辙。正如魏玠时常与她说的一样，现如今她只剩下了他可以依仗。
薛鹂垂下眼，戚然道：“我如今只剩下你了，你会一直待我好吗？”
他笑了笑，说道：“你喜爱我，我自然要待你好。”
她说完后，忽地一皱眉，脸色随之变得古怪，身子也明显地僵硬起来。
“怎么了？”
薛鹂感受到下身的异样，猛的就要推开他站起来，魏玠扣住她，疑惑道：“怎么了？”
“我……身子不适。”薛鹂支支吾吾，说的话也含糊不清，脸色更是越来越红。魏玠也察觉到了古怪，终于将她放开，然而已经太迟了。薛鹂下意识扫了眼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只见魏玠霜色衣袍上多了一点刺目的红，极为扎眼，想要忽视都难。即便她平日里再大胆，此刻也忍不住羞红了脸。
魏玠望见衣袍上红梅似的一点血迹，终于也反应了过来，往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人，竟也在此刻变得词穷，二人一站一坐，窘迫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轻咳一声，提醒道：“是我思虑不周，你先去换身衣裳。”
薛鹂瞥见他微红的耳根，羞恼之时还不忘在心中暗暗冷笑。分明往日里轻薄她连眼睛都不眨，此刻倒是知道羞了。
从前薛鹂无比厌烦的癸水，此刻却让她暂时得以喘息。她面色苍白地卧在床榻上，不用与魏玠同床共枕，只需要装模作样地呻|吟几声，他便会放下手中的政务，过来给她念一些俗浅的话本。偶尔那些荒诞不经的东西会让他皱眉，他也只是停顿片刻，继续为她念下去。
薛鹂实在没有什么消遣，她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去讨魏玠喜欢，也只能去逗弄魏玠，好为极为枯燥无望的日子找来一点乐趣。
若眼前的人是梁晏就好了，他一定不会忍心见她伤心难过。
薛鹂心中的怨怼无法消解，她只能借此折腾魏玠，只要看他不痛快了，她才能稍好受一点。
很快魏玠便找来了医师，这是薛鹂在玉衡居关了这么多日第一次看见外人。她倚着小榻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希望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常说医者仁心，她只能期盼这医师能够为她求情，或是将她在此处的消息说出去也好。
然而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医师避开了她的目光，略为难地咳了咳，求助地看向不远处的魏玠。
“薛娘子并无大碍，腹痛难忍多半是气血亏虚，待在下为她开一副补气养血平补阴阳的药，早晚服用，喝上一段时日便好了……”
魏玠点了点头，问道：“母亲近日如何了？”
“大夫人的咳疾发作，如今正在服药，只是癔症仍不见好转，郎君若是想去见她……”
“母亲不愿与我相见，我还是不去得好，劳烦张医师替我照看她了。”魏玠说完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薛鹂身上。“至于鹂娘，张医师知道该如何做。”
“郎君请放心，在下绝不会多言。”
薛鹂收回幽怨的目光，将整个脑袋都埋到被褥中。
“张医师是玉衡居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为他能救你？”
魏玠语气不善，似是某种警告。“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薛鹂一半心虚一半畏惧，从被褥中探出半个脑袋，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小声道：“表哥，我还是疼，你过来抱抱我……”
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在犹豫，没多久还是走近她，将她从被褥中捞起来抱到怀里。
薛鹂仰起脸去亲他，用额头轻轻蹭着他的颈侧，像是在对主人示好的动物。
“只是此处太无趣了，我想出去走一走，你不在府中，我一个人过得孤单，他们都不同我说话……”
似乎是魏玠的命令，除了必要的答复以外，玉衡居的侍者不会理会她的闲谈。而如今朝中政务繁多，魏玠时常不在府中，她便只能被锁在小小的屋子里发呆，即便她气得掉眼泪，也不会有一个人理会她。
魏玠是个怪人，他可以独自一人十天半个月不离开院子，也不同任何人说话。而薛鹂不同，她从来就不是个能安分下来的人，她想离开想得快要发疯。
“冬日要到了，我会告诉父亲去山中清修一段时日，届时我会带你一同去。”
魏玠搂着薛鹂，她却一直往他身上贴，直到二人的身躯紧密相连。
薛鹂忍不住唾弃自己，分明如此想要逃离魏玠，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又莫名心中烦躁，只要魏玠一近身，她便忍不住与他贴得更紧，那股香气似乎也让她心神迷醉，连焦躁的心都逐渐安定。
清早的时候，地上落满了秋霜，脚踩上去嘎吱作响。魏蕴院子里的花也冻坏了，去书院听学的人寥寥无几，如今魏弛在禁闭思过，魏礼已经在同魏植学着接管朝中事务，似乎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只有她要安分地留在家中，等待着与她并不相熟的夫婿成婚。
魏蕴心中思虑重重，也不知该往哪儿去，只漫无目的地在府中乱走，最终竟走到了桃绮院的门前，仰头便能看到入秋后凋敝的夹竹桃，稀稀疏疏的枝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艳丽与生机，就像桃绮院一般，忽然地沉寂了，她站在院门前，却不忍再踏足其中。
堂兄早已忘记了薛鹂，连始终不懈寻找她的梁晏也渐渐疲惫。已经过去了许久，仍没有她丝毫消息，连一片衣角都寻不见。即便是一朵花凋谢了，也该留下什么痕迹，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魏蕴没有什么法子，只敢偷偷让自己的人在洛阳的酒肆与娼院打探。她害怕在这些地方寻到薛鹂，又害怕再也寻不见她。薛鹂是士家女，倘若被人拐去做了暗娼，只怕活着也会被杀了以保全家族的名声，倘若她真的能找到薛鹂，绝不让任何人知晓，她可以偷偷照看她，即便照看她一辈子也好，再不会让她受欺负。
又到了朔望朝会，魏玠随同魏恒进宫，也不知何时能回来。薛鹂即便苦苦讨好过他，依然被锁在了屋子里。魏玠总是格外清醒，看似待她百般体贴，实则却始终克制而冷漠地观望着。
薛鹂每一次动作，寂静的屋子里便会响起锁链的撞击声，连梦里都是这种冰冷的声响。
府中的医师都听命于魏玠，还有谁肯帮她，想要让人心生怜悯是绝无可能的事。
薛鹂盯着床柱上刻下的一道道划痕，密集得让她心中发冷。
若是她再不离开，阿娘会以为她死了，梁晏也会选择忘记她，所有人都会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她便真的是孤身一人，只剩下魏玠这个疯子可以依靠了。
夜深之时，魏玠仍在宫中没有回来，薛鹂见不到他，心里像是被虫蚁爬过一般难耐，她在榻上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睡。
夜里刮起了大风，院子里的林木被吹得四处摇摆，树影映在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精魅，夜风发出的声音如同呜咽一般，诡异到薛鹂根本阖不上眼。
一直到火光猛地窜起的时候，薛鹂仍清醒地睁着眼。她立刻坐起身，惊骇地望着门口，正要出声喊人的时候，照看她的侍女跑了进来要为她解开锁链。
“怎么回事？”
“府中走水了，火烧到了玉衡居，火势太大，恐会波及娘子，请随奴婢先避一避。”
薛鹂望着侍女的头顶，忽然心生一计，手心渐渐地出了层冷汗，
不等侍女解开锁链站起身，薛鹂一手攥住侍女的头发，一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的后脑猛地磕在床柱上。
侍女尚未来得及出声便昏了过去，而薛鹂的手不停地在发抖，一颗心也跳的飞快，她只能竭力让自己平静，而后快速剥下侍女的外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再用锁链将侍女锁住，替代她躺在床榻上。
薛鹂做完这一切，利落地挽好发髻，而后低着头迅速地跑出门，即便只是独自踏出门口，都足以让她身心振奋。远处的熊熊火光越来越近，见状她心中一狠，索性将屋子的门锁上，如此便会有人知晓“薛鹂”尚未出来而忙着进去救她。
做完这些，薛鹂低着头在躲在柱子后，等救火的人渐渐多起来，她才趁机混入侍者中。很快玉衡居外也会有人围过来，兴许会有人知晓她在此处，即便魏恒要赶走她，要她终身不得踏入洛阳她也认了。
一片混乱中，薛鹂耳边夹杂着风声与嘈杂的人声，熊熊大火烧断了木梁，炸开的火星发出噼啪声响，每一处动静都让她心脏狂跳不止。
火势似乎是因魏翎而起，她私自逃了出来，人也疯疯癫癫，四处放火要烧了魏府，却误打误撞给了薛鹂一个救命的机会。
她趁乱摸走一个木桶，装作去运水跟在几个侍者身后，玉衡居的大门已经渐渐近了，她听到了许多人声，只要踏出去便有人发现她还活着，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薛鹂脚步越发轻快，每一步都仿佛是踩在云上，她不敢抬头，一心朝着玉衡居的大门跑去。前方的侍者忽然停住，恭敬地唤了一声：“大公子。”
薛鹂的脚步也紧跟着一滞，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的发丝遮掩住大半个脸容，眉眼隐在黑暗中，魏玠应当看不清她的模样，混乱之中根本无人在意她。
薛鹂心中安慰自己，肩膀却忍不住轻轻颤栗，然而混在侍者中，她的异样并未被察觉。
魏玠的目光轻轻扫过，平静道：“去吧。”
薛鹂如临大赦，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手心一片湿冷。
绕过回廊，她已经看到了玉衡居的院门，火光与腾空而起的烟雾都被甩在身后，连同噩梦一般的时日一起离她而去。
薛鹂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她加快脚步跑过去。
忽然腿弯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直接摔倒在地，手中的木桶摔出去，滚了几圈后也停下了。
她顾不得擦伤，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腿断了，怎么都站不起身，眼睛还看着玉衡居的大门，不死心地想要起身。
“阿娘，我在……”薛鹂的声音才一出口，颈间便触到了一抹冰凉。
剑刃折射着温暖的火光，却无法将它的冰冷消减分毫。
薛鹂哑了声，颤栗着扭过头朝身后看去，魏玠长身玉立，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处望着她，火光远远地映照在他身上，也在他漆黑的眼瞳中跃动。
她从魏玠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愤怒，而是轻蔑。

第47章
薛鹂与魏玠目光交汇,一瞬间如坠冰窟，寒意充斥着四肢百骸，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
极大的绝望与恐惧让她的胃里都一抽抽地发疼，所有的期望都在此刻破碎,她彻底没了法子,颤着声唤他：“表哥……”
魏玠看她的目光透着一种冷漠的了然,“鹂娘想去哪儿？”
锋利的剑刃落在薛鹂颈间脆弱的皮肤上,只要轻轻一划便会血流如注。微弱的光线中，魏玠看不清薛鹂脸上的表情,却隐约能猜到她是如何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要让他再一次心软放过她。
薛鹂腿弯传来的疼痛让她连站起来都难,只能瘫坐在地抽泣道：“我想阿娘……我想见她一面，求表哥放了我吧。”
此刻狂风大作，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雾。薛鹂心中知晓让魏玠心软是件极为渺茫的事，可她毫无办法,一旦此次再被抓回去,必定会被严加看管，日后不知何时才能得到自由身，更遑论去找到梁晏了。
恐惧激发了薛鹂的怨气，她几乎崩溃地大哭起来,毫无往日端庄柔婉的模样,捂着脸哭得身躯颤抖。
魏玠皱着眉打量她，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不解。
他为何要为薛鹂这种女子乱了心神，她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嘴里往往没有几句真话,甚至连许下的誓言都可以轻易反悔。
魏玠从心底鄙夷厌弃她,偏偏又想留住她，又期盼薛鹂如同喜爱梁晏一般喜爱他。
何尝不是他在自作自受，索性杀了薛鹂，一切便又能回到当初。
他眼眸低垂着，神情似悲悯又似漠然。“鹂娘只要我不好吗？”
薛鹂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抽噎着没有立刻答话，便听魏玠开口道：“若做不到，我放你离开便是。”
说罢，他当真收了剑。
薛鹂愣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后心中狂喜，忍着痛狼狈不堪地起身想要走，然而还未等她跨出一步，心中强烈的不安便让她生生僵在了原地。
他温声道：“怎么了？”
薛鹂擦了擦眼泪，靠过去抱住魏玠，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她的嗓子一阵发堵，还带着哭腔说道：“我要表哥……”
她才不信疯子的话！只怕不等她走出玉衡居的大门，魏玠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活着才是要紧事，无论有多少屈辱她都要受着。
因为刮了大风，火势难以止住，用来锁住薛鹂的屋子被烧了个干净。除了玉衡居，府中还有不少院子被烧，若不是家仆及时赶到，魏翎只怕是要将自己都烧死在祠堂中。而后不久便下起大雨，火也渐渐灭了，并未闹出什么人命。
薛鹂被锁在了琴房中，魏玠去处理事务，将她丢在此处不管。
琴房安静又阴冷，薛鹂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那张废弃的琴。琴身上遍布划痕，琴弦尽数断开。晋照用石头砸中了薛鹂的腿，以至于如今她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只能坐在原地怨毒地盯着那张琴。
薛鹂伤心够了，躺在软榻上歇息，夜里忽地喘不过气，睁眼后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魏玠的五指落在她颈间，力气大到让她的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涨红着脸去掰开他的手，语气几近恳求：“表哥……魏玠……”
眼泪砸在他手背上，魏玠眼睫颤了颤，似是生出一丝不忍，手指也忽地松了。
薛鹂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魏玠想要抬手碰一碰她的脸颊，被她又惊又惧地避开。眼看魏玠的目光逐渐森冷，薛鹂平复了呼吸，强忍着恐惧主动靠近，缩在他怀里将他搂紧。
她的动作带着讨好，魏玠显然十分受用，亲密地低头吻她。
他闭了闭眼，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舍得就此杀了。
这算是情爱吗？似乎并不快活，反徒增了许多烦恼。
薛鹂远不如面上那般镇静，她被魏玠的阴晴不定吓得要发疯。前一刻仿佛要取她性命，一句话后便能与她耳鬓厮磨，她从未见过如此难以琢磨的男子。
她一边配合地仰起头与他亲吻，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想着自己是否又做错了什么事。却不知怎得，想起了多日前魏玠近乎威胁的话，倘若她不能让他感受到情爱的快活，便没有了留下的必要。如今的魏玠兴许是感到了厌烦，亦或是她今日想要逃走，惹得魏玠心中不耐，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一吻毕，薛鹂扯了扯他的袖子，眸子水盈盈的，唇瓣也好似染了一层花汁，娇艳无比。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身体会因薛鹂而产生异样，冰冷的吻也渐渐有了热度。
薛鹂柔夷似的手指被他握在掌中，他呼吸有些不稳，额头抵着薛鹂的肩缓缓平复，片刻后，似乎仍未有好转，他的唇摩挲着薛鹂的侧脸，嗓音低哑道：“鹂娘，你知晓该怎么做吗？”
薛鹂脸颊火烧似地发烫，她咬了咬唇，半晌没有吭声。
魏玠做了二十余年的正人君子，繁衍子嗣的男欢女爱是为天理，而这样的下流行径于他而言却有几分难以启齿。
说不如做，他索性捏了捏薛鹂的指尖，将她带向自己。
琴房一向是魏玠寻求清净，去除杂念的地方。人生一世都有既定的命数，他要为了魏氏而活，恪守礼教节制欲念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他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薛鹂，让他奉行多年的仪态礼法在欲念前溃不成军。
侍者端来净水与帕子，魏玠握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替她擦洗干净的时候，她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谁能想到克己复礼的魏玠，在动情之时能发出这些声音，让她一个听者都羞愤欲死。
那些喘息与轻|吟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一直到魏玠若无其事地叫来侍者，她仍觉得回不过神。
魏玠擦干了手上的水，沉思片刻，问道：“鹂娘对乐安做过这些吗？”
他的心情似乎还算愉悦，语气便也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莫要骗我。”
薛鹂连忙答道：“不曾。”
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世上与我如此亲密的仅有表哥一人。”
魏玠连她用过的杯盏都要丢弃，倘若她与梁晏有过什么还敢碰他，只怕不死也要被剁了这双手。
他坦白道：“乐安已经离开了洛阳去往上郡。”
薛鹂强忍失落，只露出些许无奈，说道：“我与世子无缘，能与表哥相守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笑了笑，似允诺一般说道：“只要鹂娘爱我，我亦会永远待你好。”
夜色已深，魏蕴猛地坐起身，薄衫已被冷汗浸透，凉风一吹冷得她霎时间清醒了过来。动静引来了守夜的侍女，侍女立刻递上茶水，关切道：“娘子可是做了噩梦？”
魏蕴缓了缓，低落道：“我梦到了鹂娘，有人欺负她，无论我如何追都追不上她……”
薛鹂已经失踪多日，侍女不知劝了多少回，只好安慰道：“薛娘子定会平安无事，娘子还是莫要为此伤神了，连平远侯府的人都走了，娘子心急又有何用呢？”
魏蕴想到梁晏，不禁冷嗤一声。
然而冷静片刻，她脑海中又响起了一道人声。
“我今日似乎听到了鹂娘的声音。”
侍女默了默，语气越发无奈：“小姐做梦了。”
魏蕴本来心中犹疑，被反驳后反而坚定道：“玉衡居着火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鹂娘在哭，我本想去看看堂兄，他们不让我进去……”
侍女无奈道：“娘子莫要说傻话了，薛娘子不见了许多日，怎会与大公子有什么干系。”
魏蕴呆呆地点头，说道：“你说的是……堂兄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找到了鹂娘，必定立刻送她回来。想必是火势太大叫我昏了头。”
侍女又安慰了魏蕴几句，一直等到她重新躺下才离开。
然而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正如同疯长的野草，无论如何都除不去，魏蕴彻夜难眠，清早起身洗漱后，立刻拉过侍女，面色严肃道：“随我去趟玉衡居。”

第48章
府中人都知晓魏蕴对魏玠的崇敬,玉衡居走水烧毁了宅院，她作为堂妹去看一眼也是无可厚非。实际上不等走到玉衡居，她心中便已经开始后悔了。
她自幼崇敬魏玠，他不止是名门中的翘楚,也是她心中向往的楷模。换做她是男子,也要同他一般誉满天下,成为魏氏的栋梁。
世上最好的人便是堂兄,她口口声声说着仰慕他，心中却又如此揣测他的为人,倘若堂兄知晓了，怕是也要觉得寒心。
魏蕴的步子越发沉重,走到玉衡居的院门前已是心虚不已。一场大雨过后，空气中的烟尘也被冲刷干净了。昨日火势太大，救火的家仆来去匆匆，兴许真的是她听错了。堂兄这样的人,万不会是梁晏这等小人能比的。
魏蕴在玉衡居的院门前站定,侍者见她来此，立刻去通报魏玠。
魏玠并未避而不见，大方地请她进了门。
魏玠正在书房中处理政务，三王造反掀动了百姓,寒门揭竿而起,几大门阀都在镇压当地乱军。而魏玠自朝会过后，即将接任尚书令，往后便要高坐明堂，辅佐赵暨这个昏庸的皇帝。
魏蕴想到此处不禁叹气,若是遇上明主,堂兄定能大有作为,何必一边顾着一团糟的朝政，还要因战乱而费神。
魏蕴将书递给魏玠，向他请教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史论。
魏玠耐心细致地告诉她其中释义，而她却罕见地心不在焉，而是看似专心，实则目光游移，最后落在了一本被遮住一半的志怪集上。
魏氏崇尚正道，家风严苛，既不推崇玄虚，更是教导他们心向正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魏玠又怎会看这种志怪话本。
魏蕴也不看这些，她从前只在薛鹂的卧房中见过，还嘲笑她被鬼神之说所误。想到此处，她轻蹙了下眉，欲言又止地看向魏玠。
本想直言发问，却又莫名止住了。
魏玠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说道：“这一本艰涩难懂，缺漏处较多，你回去试试看这两本。”
魏蕴心虚地接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昨日火势烧到了玉衡居，看着很是吓人。”
“并无大碍，只是烧了两个杂院，不曾伤到人。”
魏玠目光从她洒金的红裙上移开，笑道：“你这身衣裙倒是别致。”
层层叠叠的罗裙，裙腰坠有纤髾，当真如盛放的榴花一般。
魏蕴头一回被魏玠夸赞衣着，脸色不禁一红，离开时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然而即便如此，她仍不忘打量玉衡居。
玉衡居与往日无异，侍者也是一如既往地恭敬姿态，连走动的姿态都端正到挑不出错来。
然而想到那本志怪集，魏蕴心中又感到不安。她说不上自己是期望在此处见到薛鹂，还是期望她的踪迹的确与堂兄无关，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会好受。
自薛鹂跑了一次，魏玠对她便不如从前一般宽容。她脚上的锁链始终不曾解开，换衣洗漱有侍女进来侍奉，若想行方便，侍女便会端来恭桶。
魏玠不嫌她污了高雅的琴室，她自然不会上赶着认为自己低贱。
没有人与她说话，只要魏玠不下令，她连日光都难以窥见。
薛鹂的怨气并未使她颓丧，她会放任自己有一时半刻的消沉，却不能因此而认命。魏玠想要什么，她便给他什么。
任何人都休想将她踩在脚底，迟早有一日，她要让魏玠后悔今日如此待她……
薛鹂想要替自己谋求离开的机会，即便她逃走了一次，但当魏玠要放她离开的时候，她仍是选择了回到他身边，他总要心软几分，不会丢下她不管。
然而过了好几日，魏玠始终不曾出现，侍者送完东西便会离开，绝不与她多说一句话。为了避免薛鹂纵火自焚，屋里连一盏油灯都没有，薛鹂的多数时间是在昏暗中度过。短短一段时日，她便觉着自己快要疯了，恨不得将他满屋子的琴都砸烂。
不知为何，心中似乎有羽毛反复摩挲，她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魏玠，然而始终不见他来，以至于心神焦躁，只能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日夜交替，数不清是第几日，她迷蒙中醒过来，忘记了此刻是清晨还是傍晚，却立刻闻到了冷而勾人的香气，似是一把绳索套牢了她，焦躁不安的心绪也在此刻被抚平，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香气的源头靠过去。
“表哥。”
魏玠眼看薛鹂要翻身滚下榻了，上前将她的身子托住，任由她栽倒在自己的怀里。
“表哥是恼我了吗，为何今日才来看我？”薛鹂呼吸急促，有些急切地攀着他的肩，埋在他的怀中，背脊一下又一下地起伏着。
魏玠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怨怼，以及几分掩在畏惧下的喜悦。
他抚了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薛鹂将他抓得更紧，似是怕他突然要走。“我知道错了，我不走了，不要丢我一个人。我想要你陪着，陪我说说话吧……”
薛鹂收起了自己的锋利的爪牙，终于对他露出了柔软的腹背。
她略显无措地向他服软，紧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重复道：“表哥莫要不管我。”
魏玠看到薛鹂，总是会想起诗篇中所写的精魅，她们缥缈灵动，会变幻不同的相貌，引诱着凡人男子走入深山，再将他们吞吃入腹。
而这只精魅，引诱了一只恶鬼。
魏玠眸色晦暗不明，他轻叹了口气，抚上薛鹂的脸颊，说道：“我不会不管你。”
薛鹂别过脸咳嗽了两声，便听魏玠又说：“我记得你从前与我说起未了的心愿，过几日是你的生辰，我会送你一份贺礼。”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并未将魏玠的话放在心上。魏玠将她抱到怀中，锁链又是一阵当啷作响，她疼得轻哼一声，总算引起了他的注意。
魏玠将她的小腿捏在手里，这才看到了她脚踝处被锁链磨出的血痕。
“为何忍着不说。”
薛鹂委屈地瞪了他一眼，眼眶立刻开始泛红。
魏玠笑了笑，替她解开锁链，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命人为你缝制了一身衣裙，你来试试。”
魏玠传唤过后，立刻有侍者将衣裙奉上来。
他似乎对装扮她极有兴致，亲自为她解开衣带，慢条斯理地替她穿衣，手上一边动作，一边语气温柔地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魏蕴似乎还在找你，过几日她会来玉衡居试探。”
薛鹂略一怔愣，语气不由地沉了沉，“她仰慕表哥已久，定然不会为我去损害你的声誉。”
裙带渐渐抽紧，魏玠若无其事道：“鹂娘不想见见她吗？”
“不必了，”她顿了顿，又道：“只要表哥陪着我便够了。”

第49章
魏蕴命人在玉衡居守了几日,不曾查出任何异样，魏玠亦如往日般处理政务，替魏恒收揽门客，言行举止与往日无异,依旧是温雅如玉的大公子。
侍女说她只是听错了,魏蕴渐渐地也当自己是昏了头,不再将当日的声音放在心上。她与魏礼去周家赴宴后,回府的路上途径一处糕点铺子，鬼使神差一般地让车夫停下。
她记得薛鹂喜爱这家铺子的牛乳膏,有一段时日，她总能见到梁晏的马车停在此处,使人见了便心烦。
思及此，魏蕴心中微沉，正要放下车帘离去，却见从中走出来一个魏氏的家仆,她的动作忽然顿住,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这才看清对方是大房的人，她似乎在玉衡居见过几次。
魏玠不贪口腹之欲，除了一日三餐以外,鲜少会碰什么点心,因此当初魏蕴看着薛鹂将许多粗劣的糖糕送往玉衡居，心中一直在暗暗讥讽，笑薛鹂做了这么多只会适得其反。
魏蕴见到了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疯长,她盯着那人走远了,才听魏礼问道：“蕴娘想吃糕点了？”
魏蕴并未瞒着他,如实道：“我方才看到了玉衡居的家仆。”
她思虑片刻，仍在魏礼不解的目光中说出来自己的疑虑。“前几日，我似乎在玉衡居听到了鹂娘的声音。”
魏礼想也没想，立刻打断她：“事关兄长声誉，你莫要因胡乱猜想，鹂娘只怕是叫那沈家的郎君给抓去了，那泼皮尚未寻到，与兄长有何干系？”
魏蕴正是因为心乱如麻才想向他寻些法子，而魏礼果真不信她的话，严肃地驳斥了她，让她在家中好生看书，不再操心薛鹂的事。
魏蕴硬着头皮应下了，心中的怀疑却越来越深，倘若她不探个究竟，必定夜里都睡不安生。
薛鹂夜里做了噩梦醒来，一睁眼便见到榻边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如同鬼魅一般，吓得她心里不由地发怵，险些要叫出声来。只是噩梦带来的心有余悸渐渐退去，她坐起身环住魏玠的腰，抱怨道：“我险些被你吓死。”
魏玠语气中略带歉意。“我并非有意。”
她疑惑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点灯？”
“有光亮会将你闹醒。”
魏玠说完后，他听到薛鹂叹了口气，而后她叫来了侍者，很快便有人在屋子里落了烛台，终于驱散了屋子里的漆黑，她的轮廓也渐渐出现在他眼前。
薛鹂再看向魏玠的时候，才发现他额角一直到眉骨，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似是被利器划伤了。
她忙问：“这伤是怎么回事？”
魏玠坐在她身侧，仍温雅道：“母亲的病愈发重了，我前去看她，被她用碎瓷划伤。并无大碍，只是一些皮外伤，过几日便好了。”
薛鹂听得一愣，想到阿娘警告她时说的话，不由问道：“大夫人为何如此待你？”
“母亲病了，不是她的过错。”魏玠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怨恨。
魏氏的大夫人已经病了许多年，魏玠记事起大夫人便总是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他。大夫人是名门出身，对嫡子的挑剔并不奇怪，魏玠凡事都做到了最好，依然没能让她撇去那样阴冷的目光。
而后不久，魏恒与母亲争吵，她拿出一柄剑要砍杀魏玠，终于被关了起来。
“表哥心中不怨吗？”薛鹂替他愤愤不平。“大夫人是你的母亲，怎能如此待你？何况你生得好看，留了疤该如何是好，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魏玠不禁觉得好笑，说道：“人生在世，本没有人会理所应当地爱另一人，父母爱子与利害和道义有关。倘若她不爱我，定是我不值得她为此付出心血。”
他笑了笑，说道：“你最知晓，我并不算什么好人。”
“我觉着表哥很值得。”
薛鹂小声道：“其实我阿娘也不大喜爱我，我们也算同病相怜。我在表哥面前十分自在，旁人若是知晓了我的品性，只怕要唾弃还来不及。表哥是不是好人我都不在意，你在外是琼枝玉树的魏兰璋，在我心里却只是我一人的表哥。”
她说完后，有点期冀地望着他。
他们最清楚彼此的模样，即便他再不好，也总有一个人不会舍弃他。
魏玠贴近她，唇瓣摩挲间轻声道：“鹂娘，既如此，我是你一人的，你也只要我一个，不要背弃我。”
薛鹂含糊地应了，指甲掐得自己生疼。
这一年冬日来得格外早，魏玠忙于政务，薛鹂便坐在他身边取暖。
侍者送来了一大束绿梅，说是魏蕴特意命人剪下来的。今年二房的花苑里只有这棵绿梅开的最早，算是一种祥瑞，魏蕴抢在二夫人之前折了花枝，命人送来给魏玠。
以往她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送来玉衡居，连她两位亲兄长都捞不到，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薛鹂不曾见过绿梅，抱着花枝瞧了好一会儿，说道：“魏氏当真是家大业大，什么奇花异草都有。”
绿萼梅倒也称不上罕见，府中种了一大片，魏玠没有说出口，停下手中的笔问她：“你喜欢吗？”
薛鹂抽出花枝戴在头上，说道：“好东西我都喜欢。”
话说得俗浅，却也算是真性情。
她簪花的手停顿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没了异样。
“这花是给我了吗？”
魏玠笑着看她。“给你了。”
薛鹂喜滋滋地抱着花回到了琴室，门吱呀一声关了，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这才将花枝挨个捏了捏。或许是因为她知晓魏蕴救不了她，当按到了几处柔软后，她竟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她抽出其中的字条，而后拍了拍门，说道：“我有事要见表哥，你去唤他一声。”
魏玠来的时候，薛鹂正坐在书案前，花枝散落在地，她将手里的东西捧给他看。“魏蕴在花枝里塞了东西。”
魏玠面无波澜地应了一声，蹲下身柔声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想救我出去，与我说了几个时机，趁玉衡居守卫松懈的时候将我送走。”薛鹂面色为难，无奈道：“她也是好心，表哥莫要为难她。”
薛鹂又道：“想必她只是猜测，未必知晓我在玉衡居。若日后出了什么纰漏，对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我若不理会她，不久她便会打消疑虑……”
如今之计，便是将她送出魏府。

第50章
薛鹂在玉衡居已经被关了许久,仍不见什么人寻到她。魏蕴对魏玠而言并不足以成为威胁，即便薛鹂有意让他送自己出去，显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然而那些花枝到底是给了她几分渺茫的希望，说明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当她死了,至少还有一个魏蕴在想着如何救她出来。即便是面对她最敬爱的兄长,魏蕴也没有选择将她弃之不顾。
薛鹂将花枝修剪过后插入了瓷瓶,偶尔看上一眼,心中似乎也能得到些许安慰。
与魏玠朝夕相处后，她逐渐发现魏玠许多不被外人知晓的模样。而魏氏的孝悌忠信也并未如传言那般风光,他对待魏恒总是恭敬有余却没有多少亲近。即便是薛鹂回想起薛珂，也能有几分温情的画面,至少年幼时的她也曾坐在薛珂肩上去够枝头的花。
魏恒将他养得博闻广学，年纪轻轻便能大放异彩，只是世上果真没有白璧无瑕的人，魏玠虽是天之骄子,对待人情世故却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只会依照礼法学做出合适的言行，却没有自己的喜怒。
薛鹂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例外，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魏氏的身份,不必节制欲望,学着对她露出自己的喜怒。而薛鹂也不会为此惊讶，不会因此对他流露出失望与惋惜。无论他是什么模样，薛鹂都会一心一意爱他。
天气越发冷了，薛鹂畏寒,夜里抱着手炉缩成一团,脚踝处的锁链都被暖热了。魏玠掀开被褥,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被突然惊醒，连眼睛都没睁开，便没好气地抱怨：“表哥又要做什么？总是折腾我！”
“鹂娘，已经到时辰了，你不想出府吗？”
薛鹂以为自己听错了，恍惚了一会儿才坐起身，魏玠已经开始将衣裙往她身上套了。
她张开手臂，任由他替自己穿衣，沉默片刻后，她委屈道：“为何要送我出去，表哥不要我了吗？”
魏玠动作一顿，笑得有几分无奈。“今日是你的生辰，带你出去游玩，不是不要你。”
薛鹂心中欢喜，几下穿好了衣裳便要去洗漱，等她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仍昏黑一片。
她站在房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刻踏出去。
“怎么了？”魏玠看出她的不安，出声询问她。
“表哥带我出去，若是叫外人看见，只怕要连累你的声誉。”她想了想，还是低落道：“要不还是算了，这是表哥陪我过的第一个生辰，我们在一处便很好了，若是为此牵出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你，即便添些麻烦也是值得。”魏玠说话的语气很是正经，似乎并未意识到这是什么腻人的情话。
薛鹂从前听过不少人对她说些花言巧语，只是这样的话从魏玠口中说出，非但少了那些轻佻，反而庄重的像是在对她许下诺言。
他将一件厚实的斗篷盖在她身上，笑道：“鹂娘，我们走吧。”
踏出玉衡居的那一刻，薛鹂的心情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即便脚上的锁链去了，她仍无法逃离，却至少能离开玉衡居，不必整日对着一张张沉默无声的琴发呆，似乎琴身上的桐油气味都要渗入她的身体，她也成了魏玠多数珍藏中的一件。
再次见到玉衡居外的花草树木，甚至是围墙怪石，都让她生出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
一直到离开魏府，她才发现自己的担忧在魏玠眼里，兴许是一种庸人自扰。她只看到魏玠的才识，却远远忽视了他的权势，魏府的家主先是魏恒，而后是魏玠，整个魏氏遍布他的耳目与棋子。他守规矩是因为他愿意，而他不守规矩，也仅仅是因为他可以。
薛鹂拉着他的手，二人一同从侧门走出，看守恭敬地行礼，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仿佛见不到她的存在。
冬日的黑夜总是格外漫长，冷风就像刀子在脸上划。薛鹂半个脑袋都缩在圈兔毛的斗篷里，只露出微红的鼻尖和琉璃似的一双眼，努力克制住快要浮出来的雀跃。
她抓紧了魏玠的手，小声道：“你别走快了，要是摔倒我可不扶你起来，让你自己丢尽颜面。”
已经到了黎明时分，天色是幽暗的蓝，抬起头还能看到月亮仍显眼地挂着，街上却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魏玠告诉她：“我看得清，不会摔倒。”
薛鹂有些奇怪为何不坐马车，要一大清早在街上四处走，冷得她脚步都要迈不开了，呼吸也是凉的。然而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行人杂乱的脚步声，都让此刻的她感到欣喜。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连日光都成了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从前的她更是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走在街上这样稀松平常的小事，竟也会让她为之热泪盈眶。
路上已经有摊贩支起了小桌，笼屉里蒸腾出热气腾腾的白雾。薛鹂凑近魏玠，说道：“在吴郡的时候我嫌院里的饭菜难吃，时常偷偷在街上吃汤饼，后来叫叔父撞见了，将我一顿训斥，说我没有闺秀的样子，与庶人同桌而食丢了薛氏的颜面，还罚我跪了祠堂。”
这是晋青所查不出的过去，魏玠鲜少听过她主动说起这些。薛鹂的过往与魏玠没有干系，甚至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遥远又无关紧要的人，只出现在一些传闻中被人用以教养子孙。然而那时候的梁晏却已经让她念念不忘，她为了梁晏看书学画，为靠近他默默做了许多事。
魏玠想到这些，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挤压着，让他的呼吸渐渐沉重，似乎有毒汁在侵蚀脏腑，让他又疼又酸，甚至生出一种想杀了梁晏的恼火。
很快他便意识到，这种古怪又难以消解的情绪，应当可以称之为嫉妒。
他嫉妒梁晏在薛鹂心中的分量，也嫉妒他曾经占据过薛鹂的心，在她的生命中停留了如此之久。
晨光熹微，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羊汤索饼的香气随着白雾飘开，魏玠垂眼看向小摊上老旧而满是痕迹的木桌，桌面还有些擦不去的油污，几个人裹着灰扑扑的棉衣吃得毫无仪态。他微皱了下眉，没有说什么不好，薛鹂却已经看出了他大抵是有些不情愿的。
高高在上的魏玠，如同所有望族出身的人一般，他连旁人用过的杯盏都会丢弃，更不屑与庶人吃同样的食物，用他们曾用过的碗筷。
她可不会奢望魏玠肯纡尊降贵地陪她坐一会儿。
薛鹂若无其事地拉着他，继续与他往前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无论她说的东西多无趣，魏玠也会耐心地听，而后极为认真地应答她，没有丝毫敷衍的意思。
直到他突然停下脚步，驻足在一个卖甜酒羹的小摊前。
魏玠低头问她：“你想吃吗？”
她愣了一下，犹豫道：“表哥不必勉强，我……”
“你也不必勉强。”
魏玠温声说道：“乐安陪你做过的事，我也可以。”
说完他整理了下衣袍，在嘎吱作响的长凳上坐下。他与这破旧粗糙的小摊格格不入，像是一块美玉落进了沙土里。
薛鹂见状面色一僵，缓慢地点了点头，而后独自走过去和店家小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不等她嘱咐完，便听那店主惊喜道：“许久不见薛娘子了，今日怎得不见那位小郎君？”
他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魏玠耳中。
薛鹂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坐到魏玠身边，连头也不敢抬。

第51章
店家望见薛鹂坐下,这才注意到魏玠的存在，先是被他的相貌和矜贵气度惊得愣住，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方才约莫是说错了话，也窘迫到不敢吭声,生怕贵人心情不佳掀了他的摊子。
薛鹂没敢看魏玠,却觉得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间如坐针毡,好一会儿了才支支吾吾道：“以前……和他来过。”
魏玠平静地“嗯”了一声，算作是应答,让人听不出其中的喜怒。
两碗热气腾腾的甜酒羹端上前，白花花的酒酿上缀着些许赤豆。薛鹂为了掩饰窘迫立刻尝了一口,被烫得脸色一变，强忍着没有吐出来。甜羹有什么味道也记不得，感受到的只剩下烫了。
魏玠本就不爱甜食，让他坐在此处已是极为难他了,薛鹂没有想逼他吃的意思。而魏玠为了陪她,纵使心中犹豫，仍是浅尝了一口，随后便放下不再动它。
他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乐趣，甜酒羹不是稀罕物,府中的佳肴美酒数不胜数,做一碗甜酒羹亦是不在话下。而梁晏与薛鹂在一起做这样无趣的事，依然会笑盈盈的，丝毫不感到厌烦。
他从前一直认为梁晏与薛鹂相处，多数都是在虚度光阴,如今换了自己方才知晓其中乐趣。人的寿数短暂,值不值得从来只有自己才知晓,他希望薛鹂命途中的所有事皆与他紧密相连，而他也如此。即便是浮生朝露，他也希望时时刻刻能伴着她，死后一同化为尘泥。
薛鹂舌尖被烫得发麻，哪还有胃口去吃，加上那店家随口一提，让她不由想起了远在上郡的梁晏，再美味的东西到了口中也是味同嚼蜡。
“鹂娘”，魏玠突然出声唤她，薛鹂心虚地扭过头。
“日后来此，望你心中想起的人只是我。”他面色和沐，没有要同她计较的意思。
薛鹂忙不迭地点头。“我心中自是只记得表哥一人。”
她没了胃口，加上人渐渐地多了，他们在此处太过显目，薛鹂便拉着他离开。
天气冷寒，路边时而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哀嚎，行人皆是神色匆匆。战乱后越来越多的人逃难到了洛阳来，如今到了冬日，每日清早路边都有冻死的人，巡防的兵卫会将他们的尸身拖去掩埋。
当华美的马车与拉尸体的板车交错而过，薛鹂的脚步有片刻地凝滞。
魏玠扫了一眼，淡淡道：“走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薛鹂心中所想，他缓缓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人生如蜉蝣，暂居天地之间，聚首离散无以为抗，只要尚在人世，便离不去种种煎熬。”
薛鹂没有说话，她只是忽地很想问，魏玠这样的人为何会执着与她。分明知晓她心思不纯，知晓她虚情假意，他分明有更好的选择，若是如他所说，那便是他甘愿投身于鼎，也要拉着她一同沉浮，不是也很蠢吗？
街市上有夷狄的商队，薛鹂好奇地看了两眼，魏玠拉过她，替她拢了拢斗篷。
“年幼之时，我随父亲去过朔州。在那处住过一段时日，景致十分不错。”
薛鹂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些，紧接着便听到他又说：“日后战乱平息，我想带你一同去，兴许你也会喜欢。”
薛鹂抬眼看向魏玠，他目光专注，甚至有几分期许，像是一个寻常男子将自己喜欢的东西捧到心上人面前，希望她也能够喜欢。
薛鹂心上浮出了一点酸涩来，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却又忍不住懊悔。魏玠这样的人，若是不曾遇上她，兴许能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是魏氏光风霁月的大公子，不必陷入这些泥淖中。
她哑了声，牵着他的手紧了紧，而后点头说：“好。”
这一日是薛鹂的生辰，魏玠带她在街市四处游玩后，最后乘马车带她去了不远处的高山。薛鹂与梁晏在此处不远的洼地看过流萤，也不知他是否是有意为之。然后她想起魏玠喜爱登高，站在山顶俯仰山河，又暂时打消了这些疑虑。
她被关了许久不曾出来，如今虽说腿脚酸软，兴致却丝毫不减，高高兴兴地与他前往，而身后不远处则跟着晋青等人。
天气虽冷寒，薛鹂却走得浑身发热，最后硬是将斗篷脱了丢到晋照怀里让他抱着。
魏玠仿佛感觉不到疲累，她走到一半已经是累得不能动了，走两步便要停下喘口气。而他面色不变，也停下等她。倘若是梁晏，必定要笑着背她上山，哪里会看她狼狈地扶着树喘气。
薛鹂心中怨气更甚，偏偏她来的时候也是兴致勃勃，如今辛苦爬到半山腰，怎能轻言放弃。
来都来了，她咬牙硬撑，等到山顶已过了快两个时辰。
等到了山顶，洛阳的景致一览无遗，冷风拂动衣衫，薛鹂方才的燥热也被平息，反而冷得她缩了缩脖颈。不等她回身去找晋照，魏玠已经将斗篷重新为她披上。
“我年幼时常来此处，看天地宽广，心中的愁闷便能消解不少。”魏玠思来想去，似乎并没有可以分享给薛鹂的趣事，他多数时间都在魏府，偶尔去诗会与酒宴，去拜访名士，如同魏氏每一个子孙一般从未有过逾矩，直到结识了薛鹂，却屡次做出出格的事。
他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过几日他便南下去平乱，薛鹂会同他一起去。除去了夏侯氏，由他辅佐赵暨，迎娶薛鹂并非难事。
薛鹂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那表哥今日带我来，也是因为心中愁闷吗？”
魏玠坦诚道：“只是想带你来，没有旁的心思。”
他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都可惜不曾与她一同亲历，如今薛鹂陪他再走过一次，心情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只是可惜从前不在你身边。”
薛鹂勾住他的后颈仰起脸，魏玠配合地低头，她凑上去亲他，笑道：“不打紧，我日后都在你身边。”
下山之时忽地飘起了小雨，打在林叶间沙沙作响，本就崎岖的山路变得湿滑难行。他们走的小心，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不等下山天色便渐渐地暗了。薛鹂担心他夜里目不能视，恐会像上次春春猎时一般栽下山去，心中正苦恼，晋青便提议道：“夜路难行，主公不如去山庙暂居一晚，我们去拾些干柴生火，待明日清晨再回府。”
魏玠点了点头，带着薛鹂去寻那山庙。
他幼年来此，山庙中只剩下一个比丘，后来比丘也还俗归家，此处便渐渐荒芜了，偶尔有村民来此供奉佛像，会将庙里打扫一番。
庙里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佛像的轮廓，薛鹂往魏玠的身后缩了缩，小声道：“表哥别怕，有我在这儿呢。”
他轻笑一声，应道：“好。”

第52章
山庙荒废许久,泛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齐国大多的寺庙与道观都归望族与皇室所有，百姓们参拜神佛多是到小山寺来。此处虽已无人看守，却依旧有人供奉香火，因此木头腐朽的气味中,还夹杂着几分香箸燃尽后的檀香气息。
破漏的门有凉风吹入,薛鹂缩成一团依偎着魏玠,看着那火苗渐渐亮起,而后照亮一室的黑暗，佛像的本来面目也渐渐显露。
泥塑的佛像被人用丹青绘上了法衣,时日久了佛身渐渐斑驳，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赭石染作成的色彩,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干涸的血迹。
薛鹂朝那佛身看了两眼，不禁心底发怵，莫名生出种不安来。晋青等人隐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守着魏玠,当真如影子一般。而她身侧的魏玠更是不动如山,似乎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不会觉得恐惧，此刻紧贴着他，渐渐地连她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冬日里的雨水夹杂着细碎的冰雪,打在林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薛鹂听着柴火燃烧的声响出神。
“朔州……是什么样的？”除了从吴郡到洛阳一路上见到的风景，她还不曾去过那样远的地方。
“天地苍茫，有黄沙白草，时而会有夷狄来犯,桑干河旁多是看守牛羊的牧民,他们不说官话,乡音与洛阳大不相同，常在牧羊之时唱一些当地的曲子。”
“唱曲子？”薛鹂笑了笑，说道：“吴地的曲子我也会唱，只是父亲养的外室也是船上唱曲的，阿娘不喜欢，说那是靡靡之音，也不许我唱。”
“父亲倒是也说过相似的话。”他笑道。
“那正好，我给表哥哼一曲，若是不好听，你可莫要笑我。”
“不笑你。”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薛鹂半点不扭捏，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已经是吴郡的小调，娇柔而婉转的曲子，似一场绵绵春雨，令人情灵摇荡。
唱到了“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薛鹂再想不起最后一句了，不禁懊恼道：“还剩一句，怎得记不起来了。”
她也不沮丧，仍是得意地问道：“比起那朔州曲调如何？”
“朔州曲调中是苍茫天地，你唱的曲子是缠绵情意，二者无法相比。”他顿了一顿，又道：“曲调不同，却是因人而异，重在哼唱者是何人，你唱的曲子自然是意义非凡。”
魏玠并不是个吝于赞美的人，无论是府中的门客还是族中的小辈，常有人向他请教，而他也总是夸赞居多，从不对人口出恶言，更不会说些打压伤人的话。旁人的请教大多谦虚，面对薛鹂这般主动要他夸赞的，他倒是不禁词穷，以至于说起话会有些词不达意，显得有几分木讷和笨拙。
薛鹂也只是觉得黑夜无趣，哼首曲子打发时间罢了，并未想着非要让他作出首辞赋赞美她。看他认真地想着如何夸她，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魏玠与梁晏是截然不同的人，即使梁晏时常想要学着变成魏玠的模样，性子却仍是天差地别。梁晏不守规矩，他会在街上与夏侯信大打出手，也会因在闹市中策马而害得平远侯被御使参奏，可他心性不坏，只是个偶尔顽劣的少年人。而魏玠从来不曾做过这些事，他如同神像一般被供起来任人瞻仰，背负魏氏的荣华和野心，有人来拜他，拜的不是神佛，而是心中的欲望。当凑太近了，便会发觉他是冰冷而坚硬的，实在无趣至极。
薛鹂忍不住瞥了眼那尊略显诡魅的佛像，不禁有些出神地想，魏玠或许也是如此，看似是穿着华美法衣的神佛，内里却是一团泥污。
或许不止是魏玠。整个魏氏都是如此。
薛鹂听着火星炸开的声响，身体往后缩了缩，被魏玠揽到怀里。
怀里的人很轻，呼吸之时胸口缓缓地起伏着。与薛鹂在一起，无趣的事也变得有所不同。
人无法独自存活下去，倘若感知不到情爱，又怎能称之为人。魏玠不想承认自己的不同，他无法同旁人一般轻易地感知到喜怒，好在他学什么都很快，可以依照书卷，依照身边人的言行而表现得体，掩盖自己的异常。
薛鹂激怒了他，牵动了他的情绪与欲念，必定也能带他感知情爱，倘若如此，他便也如常人一般，兴许也能找到人生的乐趣所在。
即便带来的是苦苦煎熬，也算命途中的造化。薛鹂虽目光俗浅，说出的话却不是全无道理，人生在世，只为规矩而活，虽说会避开许多麻烦，却同样会少了许多趣事。
火光摇动，暖融融地落在人身上，薛鹂渐渐地感到困乏。在魏玠怀里调整了一个姿势便要睡去，然而魏玠却忽然拍了拍她，劝道：“鹂娘，不能睡了。”
薛鹂疑惑地看向他，想说的话尚未问出口，先听到了晋青长刀出鞘的声音，而后晋照将一柄长剑丢给魏玠。他扶着薛鹂起身，揉了揉酸麻的手腕，才将她拉到身后，提醒道：“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他话音才落，薛鹂朝外扫了一眼，在黑夜中看到了许多个持刀的身影，他们错落在山庙外，如同平地而起的墓碑。
薛鹂几乎要被吓得魂不附体，若她知晓和魏玠出府能遇上要命的事，还不如将她关在屋子里。
破庙的瓦片哗啦一阵响，魏玠拉着薛鹂往后躲，那些碎瓦没有砸到她，却还是吓得她惊叫了一声。刺客带起一阵灰尘，跳下来持刀砍向魏玠，好在有火光映照下他还不至于目盲，躲避过后立刻又有侍卫上来护住他，一刀子横着划过去，衣衫与皮肉尽数开裂，薛鹂甚至看到了对方的肠肚，吓得面色惨白几欲作呕。
魏玠在侍卫的护送下带着薛鹂离开，刺客紧随其后追了上来，对方忙于应付，交代了几人送魏玠先走。薛鹂几乎是慌不择路，一切似乎回到了当初春猎时的场景，只是这回显然要更为凶险，至少魏玠没有抱着他的破琴不放，连他手中都拿着长剑。
小雨让山路湿滑难行，薛鹂拉着魏玠以免他看不清摔倒，自己却忘记了脚下，猛地一滑，摔得裙子上都是污泥，此刻也顾忌不了什么，她连忙起身又带着魏玠走。
薛鹂忍不住抱怨：“为何总有人要杀你？”
魏玠无奈道：“此事非我所愿。”
好在这座山并不偏远，驻守在附近的也有兵马与巡防，很快便会有侍者先行找来兵卫，这些刺客武艺再高强也无法在今日取魏玠性命。薛鹂甚至想不通，分明她与魏玠一清早出府，几乎没有人知晓，刺客竟还能一直跟着他们上山来。
魏玠被薛鹂带的险些摔倒，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护着他的侍卫去前方开道，薛鹂在一片漆黑中，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与心跳。
“表哥，我们真的不会有事吗？”她哑着嗓子问，一双眼直直地看着魏玠，满是污泥的手却悄然间松开了他的袖子。

第53章
薛鹂的呼吸又热又重,她的衣裙上沾染了许多污泥，狼狈而不安地望着魏玠。反观他依旧从容不迫，似乎并未将眼前的困境放在眼中。
难怪梁晏会对魏玠心生嫉妒，他对外表露出的姿态无可挑剔,旁人苦苦挣扎,狼狈不堪,在他这里却显得无关紧要,他的存在将旁人都衬得卑劣可笑。
可他不是那样好的人，为什么他不能一直是个好人？
四周黑暗无光,风雨吹打林叶的声响中夹杂着薛鹂的呼吸声。
魏玠看不到她，却能察觉到她的不安,正想开口安抚，却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
“魏玠，对不住了。”
薛鹂眼中是魏玠所看不见的怨毒,不忍的面色一闪而过,并不足以动摇她离开的决心。
她决然地伸出手，趁魏玠尚未有防备，用力地将他朝一侧推去。
密林丛生，山间满是杂乱的树藤,魏玠的身影在黑夜中消失不见,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除了落水那一刻的动静外，再没有惊起更多的波澜。
薛鹂睁大眼，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还呆呆地保持着推他的动作,直到朝那漆黑的山坡看了一眼,方才缓过神来，连忙提着裙子另辟小道下山。
这山上这样多的草木，魏玠不会摔死，不过是吃些苦头罢了，怎抵得过她受到的屈辱，怎能偿还她所失去的一切。
薛鹂的心脏狂跳不止，摔了也不敢出声，只知道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山下跑。她不知道日后能否还有这样好的时机，倘若此次不走，下一次又要等上多久。
莫说只是受些皮外伤，即便他摔断了手脚，也不过是罪有应得。
薛鹂许久都不曾这样跑过了，她摔得一身是泥，疼痛却让她无比清醒，此刻她只觉得畅快。她离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切只剩下一步之遥，却被魏玠狠心给毁了，被关在这方寸之地忍辱负重地讨好他，她凭什么不怨恨。
羞愧之情在薛鹂心中只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很快便被重获自由所带来的的欣喜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还渐渐地开始后悔，若是再狠心些便好了，若是魏玠死了，她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往后也不必担忧他的报复。
薛鹂下山时努力捂着脸，露出来的手背却被荆棘划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待她下山之时身上已满是脏污，腿脚也不禁酸软，仍是一刻不敢多停留。
魏玠为她披上的斗篷早在半山腰扔了，冷风冷雨冻得她瑟瑟发抖，距离天明还有好一段时辰。魏玠既然敢带她出门，即便被人发现了她的存在。，想必他也早有法子应对。加上魏玠名声一向较好，而梁晏与他早有龃龉，兴许会被他混淆了黑白，最后反将错处都落在她身上。
天未亮时，薛鹂已经走到了洛阳城的一家有名的典当。她精疲力尽地去敲典当的门，连抬手的力气都要没了。
也不知何时，冷雨竟渐渐转为了细细的小雪。叩门的闷响在凄冷的夜色中中显得尤为无助，她冷得缩了缩肩，几乎想要流泪，急切地又拍了几下门，始终不敢出声呼唤，生怕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门哐啷一声开了一条缝，在典当守夜的人举着豆灯眯起眼打量薛鹂，看清她的相貌后，立刻“呀”了一声，连忙请她进门。
“薛娘子怎得弄成这副模样？听闻你不见了，与那小世子的婚事都没成……”店家见她狼狈不堪，还有话想要问，却被薛鹂打断了。
“店家与我是旧相识，也算是同乡，初来洛阳我便奉了不少好东西，今日想与店家讨一物。”薛鹂取下头上所有玉石珠花，手指还在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栗。“想必店家已经见过我阿娘，她定与你说过，她是从魏府来的姚娘子，还请你将她送来的东西交予我看一眼，有一物于我意义非凡，我想应当是叫她误拿来当了，若是店家准许，我手上这些可与你交换……”
魏玠在吃穿用度上对薛鹂毫不吝啬，珠翠罗绮往往都是最好的，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当初她为了修好魏玠那把破琴花费了不少银钱，来此处当了不少自己攒下的珠翠。以她阿娘的性子，只怕认定她已身死，会早早将她的东西给当了换成银钱，好给自己留个后路。
见薛鹂拿出的都是好东西，店家也没有多犹豫，立刻去翻找账册，去库房中取来了一个吊着竹牌的匣子，上面写着姚灵慧的名字。
店家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了，像薛鹂这般一身脏污跑来当东西的贵女不足为奇，从前也有望族之后当了不少好东西与人私奔。虽说薛鹂的出现实在蹊跷，与他却没什么干系，士族瞧不上他，即便是穷得没几件好衣裳的士族，也要在他面前趾高气昂。
薛鹂与他是同乡，初见时为了当个好价钱对他卖了好几句可怜话，店家才知晓她的父亲也是商贾，因这个缘故害得她受士族同辈欺辱。大抵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他也不想多为难薛鹂，勉强为她坏了一回规矩。
“娘子自己看看吧，想要取什么走。”
薛鹂望着匣子里并不算太多的珠翠愣了一下，问道：“都在这儿了？”
“不敢欺瞒，真是尽数奉上来了。”
她点了点头，从中挑拣出了赵统赠予的金簪，而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了，我只要这一支，多谢店家。”
对方已经为她坏了规矩，收下她手里的簪钗时也没有辞让。
薛鹂来不及与他多过寒暄，趁着天亮之前又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从山上一直走到钧山王府，薛鹂的腿累得快迈不开，天色灰蒙蒙的，小雪像是细碎的柳絮，从苍穹洋洋洒洒地飘落人间。她摸了摸冻到麻木的鼻尖，吸了口凉气，想到方才匣子里的东西，心中不禁有些发酸。
她并不怨恨阿娘将她的东西拿来当了，毕竟她是独女，倘若她不见了，阿娘孤身一人总要有个依靠，换些银钱去买几个铺子才好让她日后安稳。死物终归是死物，寄予再多不舍也于事无补，自己好好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来魏府后她得了不少好东西，按理说当出来自是满满当当装满了那个匣子，却不想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并未如她所想。她时常佩戴的簪钗玉环都不在其中，只有几件显然是不得她喜欢的，极少戴在身上，阿娘将她喜欢的东西都留下了。
钧山王府的侧门打开，一眼便看到薛鹂纤弱的身体在冷风中微微瑟缩。
她眼眶微红，泪眼婆娑。“鹂娘有一事想恳求钧山王。”
魏玠的颈间与颊侧都有树枝与荆棘划出来的伤痕，血迹混着一身的脏污，让他显得有几分凄惨。与初次滚落山坡时的早有预备不同，这是他第一次在黑夜中毫无设防地跟着一个人。
他鲜少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刻，几次都与薛鹂有关。他永远克制己身，漠视着世人在炉鼎中苦苦煎熬，如今轮到自己，方才知晓这种滋味的确极不好受。
刺客不算太难对付，寻到魏玠也没有费太大的功夫。只是他毕竟夜里目不能视，无法四处走动，自然不知晓来者是敌是友，便时刻不敢松懈。手臂的剧痛让他面色发白，如今衣袖湿透，早已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迹。
若他猜得不错，这一次想对他下手的又是魏氏中人。
只要是对他动手，便不至于找不到蛛丝马迹。
兄友弟恭并不是一族中的常态，即便是和睦互助的魏氏亦是如此，世上总有人欲壑难平，想要一步步得到更多。魏玠风光无限，仰慕者众多，嫉恨他的也大有人在。他从前只是不曾计较，那些拙劣的伎俩不足以令他烦扰，如今这样的自负也令他吃了些苦头。
魏玠带薛鹂出府，正是猜到了有人会借刺杀他，待到有人前来相助之时发现薛鹂的存在，好让他因此声名扫地罢了。他早有应对之法，正好趁此机会将薛鹂带到人前，日后不再拘着她。婚书与喜服都已备好，带她离开洛阳后他们便能成婚。薛鹂想要什么，他给她便是了，如此她才会真心喜爱他，只要他一个便足够了。
魏玠倚着树干，听到侍者传来的脚步声与呼喊后，他缓缓舒了一口长气，有什么顺着指尖往下滴落，他也无暇去顾及了。
“属下来迟一步，请主公责罚。”
侍者扫了一眼，并非见到女子的身影，心中不禁疑惑，问道：“薛娘子不在，是否是……”
“鹂娘应当无事。”他的语气显得有几分疲乏。
侍者又说：“家主他们今夜在不远处设宴，听闻公子遇刺便命人来搭救……”
“人已经到了？”魏玠叹了口气。“魏弛可是也跟来了？”
“是。”
侍者犹豫了一下，又问：“那薛娘子……”
“不必管她。”

第54章
冬日一早,赵郢便被家仆唤醒了，家仆小声说薛鹂有事相求，请他去见上一面。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恍惚着又问了一遍,紧接着便猛地清醒了,被人扰了清梦的不满也散了个干净,连忙起身穿衣急急忙忙地去见她。
踏出房门时看到漫天飞散的小雪,他步子顿了一顿，喃喃道：“下雪了啊,也不知父亲那处如何了。”
侍从附和道：“东南一带不比洛阳冷寒，世子不必忧心。”
赵郢点了点头,脚步加快朝着正厅走去。
待看见薛鹂后，他愣在原地，愕然道：“薛娘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薛鹂发髻散乱,衣衫上尽是泥水。她面色苍白地捧着一杯热茶,眼眶泛红，泪盈盈地朝他望过来。
她一开口，嗓音便是微颤的哭腔，浓浓的委屈。“世子……让世子见笑了。”
赵郢不禁哑然,快步走向她,薛鹂将赵统送的金簪奉上前，说道：“钧山王说过，若我日后有事相求，只管奉上此物。我本不想挟恩图报,实在是逼不得已,只能来此求世子可怜我。”
“你救了我阿爹,又是乐安的未婚妻子，若是不曾……”他抿了抿唇，叹息一声。“我合该唤你一声表嫂，你若有难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只是不知为何……”
薛鹂是魏府的人，即便不回魏府，也要先去平远侯府求人，怎得会突然到钧山王府来。赵郢不是傻子，阿爹中意薛鹂，偏偏如今薛鹂与梁晏有了婚约，二人的关系便有些窘迫了。能将薛鹂逼到这种境地，必不是寻常人。
薛鹂可没想着替魏玠遮掩，毫不留情地挑明道：“不瞒世子，鹂娘之所以失去踪迹，并非我有意逃了这门婚事，而是被魏氏的大公子关了起来。”
她面带羞愤，语气满是悲痛：“他不满我的婚事，特将我囚在了魏府不许我离开，还时常威胁羞辱于我。我哪里想到品行正直的大公子能做出这样的无耻之事，无论我如何哀求都不能叫他生出半点恻隐之心。鹂娘受了此等羞辱本想一死了之，却实在不舍宴郎……即便是死，我也要再见上他一面，直至今日我才寻到机会逃了出来。鹂娘孤身一人，已无人可求，只盼世子助我离开洛阳……”
她抹着眼泪，露出手背上大大小小的划痕，更显得凄惨无助，即便是赵郢再如何坚硬的心都被她哭软了。
赵郢与魏玠只是点头之交，并不清楚他的为人，只是他声名显赫，便当他如传闻中一般是个谦谦如玉的君子，却不曾想竟是人面兽心，背地里能做出这等事来。
这件事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赵郢仅凭薛鹂一人的话无法断言魏玠好坏，然而她又实在可怜，语气不似作假，何况还是他阿爹要护着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不管。
赵郢犹豫片刻，安慰道：“实在没想到魏兰璋竟表里不一，薛娘子受苦了，既已经逃出来，切莫再做傻事。乐安若知晓你平安，必定要欣喜若狂。只是……父亲如今在外抗敌，不日后我也要离京去接芸娘。途径上郡，若是薛娘子愿意，便随我一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听到这样的回答，薛鹂垂下眼，小声道：“我只怕大公子心中不甘，日后仍不肯放过我，反倒让我连累了宴郎。”
赵郢也不禁苦恼，若魏玠当真是这样的人，以魏氏的权势，梁晏的仕途只怕要毁在他手里。倘若薛鹂肯嫁与他阿爹，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现如今世上能让魏氏有所顾忌的，除了当今的夏侯氏，便只剩下他阿爹。
赵郢想了想，说道：“薛娘子待我阿爹有恩，乐安又是舅父的独子，阿爹必会护着你们。若实在担心，不如先与我们去找阿爹，待在阿爹身边，魏兰璋有所忌惮，必不敢再对你下手。”
薛鹂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作势便要跪下谢过他，赵郢连忙扶住她，安慰道：“此事是我应尽的本分，薛娘子行此大礼，实在是折煞我了。”
赵郢命人对薛鹂的事三缄其口，又叫人带她去洗漱歇息，自己留下来想法子。
如今父亲征战在外，留他在京中本是为了安定人心，如今传密信让他离京，必定是生出了什么变故。他想独自离开洛阳已是难事，又多了一个得罪魏兰璋的薛鹂，路上必定要更加小心了。
雪势到了晌午已经越来越大，山野都是白蒙蒙一片，地上也都积了一层白。
马车碾压过雪地，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
车帘被掀起一角，冷风卷着雪花灌进了马车内。
魏玠的衣衫上混着血迹与泥水，分明狼狈不堪，却不掩周身清冷气度。下了马车后，立刻有人迎上前。
回到玉衡居时，医师已经在候着了，他正想上前替魏玠治伤，却看到紧随其后的魏恒阴着脸走入。
魏恒冷呵一声：“都出去。”
魏恒在魏氏中极有威严，他一发怒，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噤声。
“公子的伤势……”
“他咎由自取。”魏恒阴沉的面色下压着熊熊怒火。“出去。”
魏玠除了了手臂上的伤势以外还摔伤了腿，走路时有些微跛，站立时的姿态却仍是笔直。
魏恒与平远侯不同，他鲜有暴怒的时候，更不会如平远侯一般动手打骂子女，正是因此，他每逢发怒。总要更令人胆寒。
魏恒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望着魏玠，面色阴沉得如同凝聚着一场狂风骤雨的乌云。
“跪下。”
魏玠的腿上有伤，跪下的动作略显艰难，更是会牵动身上的伤口，他却如同无事一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实话与我说，薛鹂的事，是否因你而起。”
“是。”
魏玠并未想隐瞒他，本来今日他要带着薛鹂见过父亲。事情已经没了扭转的余地，他知晓自己会受到责罚，因此已经订下了婚书，甚至安排好了一切，她只需要静待几日……
事情到了这种境地，的确让他始料未及。
魏恒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兰璋，你实在糊涂。”
“父亲教训的是。”
“此人果真是个祸水，梁晏娶她我本不许，既是他父亲容许，我也不好多言。即便你如他一般被个俗浅女子迷惑，若能关着她当做玩意儿也罢，却不想你竟对她上了心，如今还叫她成了你的把柄……此回的杀身之祸，显然是有人要借她发落你。”魏恒的语气中除了怒火，更多的是失望。
他辛苦将魏玠培育成才，让他成为世间无可挑剔的一块美玉，如今却因为一个女子毁了他的品性，让他做出这等不堪的事。
“兰璋知错，请父亲责罚。”
魏恒面色不耐，冷声道：“杀了她。”
魏玠垂了垂眼，面容平静。
“是。”

第55章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玉衡居的内室,魏恒走出去，站在廊前仰头去望漫天飞落的雪，眸中夹杂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许久后才怅然若失地回过神,扭头看向跪得端正的魏玠。
“兰璋,过几日……是你姑母忌日,记得去看看她。”
“好。”
刺客的事,魏恒知晓魏玠能处理好，不必他来操心,因此也没有过问，话尽于此,他也无法多说。
魏恒走后，魏玠才缓缓撑起身，或许是手臂早已僵冷的缘故，竟感受不到多少疼痛了。他回过身去,长廊的边沿处也积了层薄雪,玉衡居又是一片寂冷的白。除了风雪的声响，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几日前的温情与嬉笑声，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他容忍自己沉溺其中,却不想最后还是空落落的,什么也留不住。
被薛鹂推下山坡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忽地闪过了很多画面。时而是他年少时跪在祠堂中听长辈们的教诲，时而是母亲疯癫地撕扯着头发，喉咙里发出骇人的悲鸣,亦或者是漫长而漆黑的长夜,这些画面破碎而毫无章法地拼凑在一起。
他从前并不知晓人离别为何要如此悲痛,生离死别都只是命途中的一种，即便是人死去，也是超脱出了这繁琐尘世，渡化一切苦厄。一切归于虚无，便不会再有爱憎。
偏偏他因为薛鹂的离开，真切地感受到了愤怒，除此以外，还有许多陌生的情绪，咆哮着如同恶兽一般要占据他的理智。
他是魏氏的魏兰璋，也想做她一人的表哥。今日再看，原来不是薛鹂属于他，是他彻底栽在了薛鹂手上，被她所牵制，然而薛鹂却如此清醒，从始至终都不曾对他有过真心。
父亲说得对，他应当杀了她。
他应当在最快活的时候便杀了她，将她剥皮拆骨吞吃入腹，让她永远留在玉衡居，永不背弃自己的誓言。
不比春猎之时的混乱，前一回有赵暨遇刺，反让人混淆了对魏玠动手的刺客从何而来。因为人都死了个干净，夏侯婧又一把火将刺客都烧成了焦炭，最后根本无从查起。此回却不同，晋照活捉了几人，已经关押在府中的地牢，等着魏玠前去审讯。
既是他惹出的事端，自然也要由他来平息。
想要将魏弛查出来并不是件难事，加之他与魏翎败坏纲常的不伦之事，魏植对他失望至极，得知魏玠查到了魏弛头上，尚未等他摆出多少证据，魏弛便被押到了祠堂前跪下。
短短的时日，风雪也渐渐停了。
祠堂被大火烧去了些许边角，工匠已经修补过，却还是无法避免地留下了些许痕迹。
魏恒性子严厉，自幼护着幼弟，魏植在魏恒面前从来是唯命是从，从不忤逆他的意思。教养子女也让他们要恭敬地对待魏恒与魏玠，勤勉学习日后好辅佐他们。如今魏弛做出此等残害手足的行为，魏植的反应最为激烈，比任何人都要愤怒，倘若不是二夫人哭着拉住他，只怕魏弛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
魏弛被拎到了祠堂前，面上满是青紫的伤痕，鼻子与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他跪都跪不稳，一手撑着雪地，魏植从家仆手中接过刑杖，毫不留情地挥打在魏弛背上，砸出的闷响声连观者都觉着心惊肉跳。
魏弛被打得朝前扑去，手撑着雪地，鼻腔里的血滴落在雪地中，猩红的血珠，如同掩埋在雪中的赤豆。
魏弛疼得两眼昏黑，咬着牙想要跪直身体，直到听见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他才如同被针刺到了一般抖了一下，紧接着哑着嗓子哼了一声，回头看向来人，一张口便有血沫从口中溅出来。
“魏玠！”
“还敢对你兄长不敬！”魏植气愤地要再命人杖打他，却被魏玠出声制止了。
“叔父稍安勿躁，按家规处置便可，不必对他再用私刑。”
魏植闻言稍稍停下，再看向魏弛的惨状，强压下心头不忍，说道：“残害手足，败坏门风，让这孽子险些害了你性命，实在是我教养无方，愧对魏氏，愧对你父亲。”
“有何愧对！”魏弛猛地打断他，他仰起头，眸中腥红一片，恶狠狠地瞪着魏玠。“同是魏氏中人，我们做的难道比他们少了？且不说他魏玠占了多少好处，便是连出身都不清不楚！不过是个卑贱庶人生出的孽……”
话未说完，魏植已大步走向他，一耳光抽的他偏过脸去，话也就此停住。
“你还敢胡说！”
魏弛吐了口血水出来，嘴边一阵发麻，好似牙齿都被打得松动了，却还是强撑着起身，强硬道：“是不是胡说，叔父定然知晓。与庶人私通是大罪，庶人的骨血怎配做魏氏的少主！”
魏植气急，忙看向魏玠，悲痛道：“是我教子无方，让他受了心怀不轨之人的煽动，今日铸成大错，皆是我的过错，我这长辈当给你赔个不是。”
魏玠扶起他，淡淡瞥了眼魏弛，说道：“魏弛年轻气盛，做错事在所难免，叔父不必怪罪自己，此事日后再议，责罚过后先将他关押去地牢。”
魏玠的发落已是极留情面了，按照家规来不偏不倚地处刑后，至少能留下魏弛一条命。
受过刑的魏弛已经是奄奄一息，在地牢中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所带来的起伏都微不可查，如同死去了一般。
而魏玠衣衫整洁，一丝不苟地站在他身前，问道：“是谁向你说了这些话？”
魏弛气若游丝，闭着眼没有回答他。
魏玠想了想，问道：“趁我出魏府刺杀，本意是想将薛鹂的事公之于众，让我声名扫地？”
魏弛终于有了反应，恨恨地盯着他，冷嗤一声：“你果然是庶人所生的卑贱之人……”
听到这种咒骂，魏玠并未恼怒。只是淡声说道：“如今的我早已不止是我一人，我的一言一行都与魏氏息息相关，此刻毁了我的声誉，对你并无益处。我之风骨便为魏氏风骨，我之荣华亦是魏氏荣华，道理简单，你竟不通？”
魏玠是魏氏的象征，承受了所有的赞誉，自然也要担起数不尽的责任，自幼便处在风波之中，倘若有一件事做不好，整个魏氏都会因他受到牵连。
“你无所作为，仍被人尊之敬之，当真是你有何才识不成……”魏玠来此只是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然而与魏弛纠缠，实在叫他有些不耐。
魏弛说不出话，魏玠也无心再与他纠缠，早早地离了地牢。待他回到玉衡居，却又鬼使神差一般地走到了琴室。
自薛鹂走后，他一直没有再踏足此处。
乍一走进，入眼的便是一件华美婚服，艳丽的色彩刺得他眼睛发疼，只一眼，他的心里便烧起了一团毒火。

第56章
赵郢与薛鹂一齐离开洛阳这件事,远比他想的要麻烦上许多。
夏侯氏似乎是盯上了钧山王府，越是命人阻止他离开，越让他心中不安。
最后离开洛阳之时，赵郢只带了为数不多的兵卫以免引人注意,他托父亲的旧部帮他周旋,这才顺利地离开了洛阳。
薛鹂换上了男装随行,只是那美艳的一张脸,实在怎么看都不像个男子。好在披上他的貂毛斗篷后，她的半张脸都隐在其中,不特意去看倒也不引人注意。
离开洛阳当日正在化雪，路上湿滑难行,他们走得也不算快。薛鹂还是来了洛阳才学会骑马，勉强能让自己不摔下马罢了，倘若马跑得快些，她便心惊胆战浑身僵着不敢动。她既是梁晏的未婚妻,又是赵郢阿爹的心上人,他也不好与她同乘，待离开洛阳不久，甩开了夏侯氏的耳目，他便命人去城中的长史那处寻了一架马车,好让薛鹂过得舒坦些,也不耽误他们赶路。
薛鹂从前骑马也仅仅是与魏蕴她们坐在马上，让人慢悠悠地牵着走。后来与梁晏在一处，两人共乘一骑，他握着缰绳将她护在怀里,更是安心自在。如今当为了赶路骑了大半日,方才知道这是件多难捱的事。
薛鹂下马之时两腿都有些微颤,最后是被赵郢抱着上了马车，而她自己几乎连腿都要跨不开了。每受一分苦，她便怪到魏玠头上，心中定要暗暗骂他两句好宽慰自己。
赵郢与薛鹂同岁，由于赵统对薛鹂的心思，叫他每每与薛鹂相对都有几分不自在。薛鹂看得出他的心思，为了让赵郢护着她，日后到了赵统面前也替她美言几句，她便时不时与赵郢搭话，渐渐的二人便也亲近了许多。
赵郢倘若骑马累了，便跳下马坐进马车与她说话。
对于这个俘获了自己父亲芳心的女子，赵郢实在是有些好奇。父亲并非沉溺女色的人，他的母亲病逝后，父亲镇守封地始终不曾再娶，后院里的妾侍也鲜少会被宠幸，前几年也都给了金银还了良籍，让她们归家再嫁，偏偏冒出了一个薛鹂。前不久父亲还写书信回来，问他薛鹂是否找到了。
“你如今与魏兰璋结了仇，他若真如你所说，必不会放过你。既如此你可想好了如何告诉乐安？”
薛鹂卷起竹帘透过小窗去看风景，不以为意道：“我如何与你说，便如何与他说，没什么分别。这件事错不在我，若是他因此怪罪于我，便算我看走了眼，从此一拍两散，还能忍如何？”
事已至此，薛鹂也没有法子，并非她不想瞒着，只是瞒不过罢了，坦诚相待反而对彼此都好。
赵郢没想到她能如此洒脱地说出这种话，毕竟前看着娇娇柔柔的，他还当薛鹂是爱极了梁晏，离了他便活不下去。不免讶异道:“你不是喜爱乐安吗？怎说得如此轻易？”
“说的轻易罢了”，薛鹂叹了口气，无奈道：“他若当真因此与我离心，我定是要伤心欲绝，可这也说清了他不如我想得那般要好，既如此，我还能怎么办呢，自然是想开些？伤心归伤心，日子还得好好过。”
薛鹂都想好了，她路上讨好了赵郢，待途径上郡，偷偷看一眼梁晏，告诉他自己平安即可。而后再去找钧山王寻求庇护，让赵郢撺掇钧山王收她为义女。
想到这些，薛鹂心中安稳了许多，而后倚着车壁笑道：“我能不能好好过，还要看郎君了。”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赵郢面上一红，慌忙道：“你且放心，你于阿爹有救命之恩，便是我与芸娘的恩人，我们自然是要护着你的。”
有赵郢护着，一路上虽说不大舒坦，却没遇上什么大麻烦。
然而薛鹂也说不上是什么缘故，浑身没有半点伤痕，偏偏心上抓心挠肝似的不适，偶尔还会莫名地头疼。她开始疯了似地想起魏玠，连她自己都要唾弃，真是贱得没边儿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她竟想回到他身边去。如同某种怪病一般，身体的不适让她忍不住想要作呕，喘不上气。
薛鹂无端的烦躁不安叫她无法安睡，时而的心悸气短让她还以为自己染上了什么怪病，偏偏短暂的不适过后，她的身上没有丝毫伤痛，只是一旦发作，又似乎是被虫蚁啃噬般难熬。
最令她心中厌烦的，是焦虑不安时，她会立刻想到魏玠，想到被他抱在怀里时的安心。
薛鹂承认自己爱慕权势，她不择手段，低声下气求人的事她也做过不少，然而这些并不代表着她能容忍魏玠。倘若他如传闻中那般朗正便也罢了，即便古板无趣，看在那张皮相和他的权势上，这些并非不能容忍，偏偏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再多的荣华富贵也要有命在才好，她不想留在疯子身边，谁知能活到几时便被埋在他的海棠树下了。她要好好活着，谁要跟他烂在一起！
何况她是个人，又不是个牲畜，怎能被甘心锁在屋子里。
想到往日种种，薛鹂便忍不住气闷。
只是身体的古怪让薛鹂不知如何言说，兴许是赶路太过劳累，她只能强忍着默默承受。离开了洛阳已经半月了，如今她也算彻底逃脱了梦魇，日后再见到魏玠这个疯子也不知是几时。
然而变故生得突然，不止是薛鹂，连赵郢都措手不及。
夏侯氏声称钧山王造反，与反贼谋和，命齐国上下一同讨伐钧山王。
河间王与秦王早已抵不住长久的镇压，然而此剑锋直指钧山王，满朝文武都开始替他们说情，三王便果断投诚了，反而效忠皇室，开始联手攻打钧山王。
一夜之间，钧山王一派忽然从功臣沦为了反贼。宗亲望族纷纷与他撇清干系，而与钧山王极为密切的平远侯一派，自然也沦为了众矢之的。
赵郢与薛鹂行至途中忽然得到这个消息，讨伐的檄文写的慷慨激昂，他的阿爹成了乱臣贼子，他也被迫从优哉游哉地赶路成了东躲西藏的逃难。
赵郢愤愤不平，一口咬定是夏侯氏陷害，连带着薛鹂也恼极了夏侯氏，将她的好事全给毁了个干净。现如今她再去寻赵统庇佑，岂不是也成了反贼，要说没有魏玠插手她必然不信。
赵郢忧心赵芸如今的处境，二人只好乔装了一番再去寻人。
“如今我阿爹成了反贼，便看你如何抉择了，你若不想与我一同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只是你可要想好……”
薛鹂无奈至极，气得简直要呕血，心中将魏玠与夏侯氏骂了千百遍。

第57章
事发之前,赵郢与薛鹂还能有闲心在赶路之时去附近的县城闲逛，讨伐钧山王的檄文一出，两人便真是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躲避追兵了。赵郢因是钧山王之子，赶路之时经过驿站也会得到优待,公卿士族纷纷备下酒宴请他前去。如今一朝陨落为叛贼之子,当初对他笑脸相迎之人纷纷上报他的行踪,派兵追杀他好去讨功劳。
赵郢离开洛阳后有多舒坦,如今逃难便多狼狈。属下为了引走追兵，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薛鹂孤身一人无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无奈也跟着他四处逃避追捕。
两人经此一遭也算是共患难了,反因此生出了深厚的情谊。起初薛鹂在他面前还收敛着，后来二人索性你一言我一眼地咒骂起夏侯氏与魏玠。
薛鹂虽看着柔弱，却并非是吃不了苦的娇贵小娘子，一路上跟着赵郢奔波也不曾说过几句不好,倘若心中烦闷了便骂魏玠出气。
赵芸与上郡的萧氏一族定下了婚约,此次正是被萧氏请去游玩。萧氏从来都是站在魏氏这边，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赵郢最担心的便是赵芸的安危。倘若萧氏为了荣华将赵芸交出去，他定要领兵踏平他们萧氏一族。
两人风餐露宿,只敢隐姓埋名去采买些吃食,夜里都不好安睡。薛鹂加上身体不适，人越发显得憔悴，恹恹地骑在马上，看着像是要栽下去似的。赵郢只好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两人没日没夜地赶路,总算是到了上郡,却因官兵搜查无法进城。薛鹂压低了幕离，随手扯过一个衣着清贫的妇人，将手里的一贯钱递给她，小声道：“这位娘子，可否替我去与人传个话，事成后我会在左边的大石下再埋下一贯钱算作答谢。”
妇人衣衫破旧，怀里还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幼童，听到她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问道：“你没骗我吧？”
薛鹂勉强听懂了她在说什么，笑道：“我能骗娘子什么呢，无论如何于你都是件好事，何乐而不为？”
薛鹂见她神情犹豫，似是不知如何作答，作势便要收回手中的银钱，叹息道：“罢了，娘子若是不情愿，我找旁人也是一样的。”
她话才说完，妇人忙抓过她的手臂，急切道：“情愿，我情愿。”
赵郢听到了对话，心中仍觉得不安，犹豫一番后上前说道：“我们怎知她是否守信，若是带着钱跑了也追不回来。”
他身量高，居高临下地站在妇人面前，颇有几分唬人的气势，对方噤了声，瑟瑟地朝薛鹂看去。
赵郢指着她怀里的孩子，严肃道：“将你的孩子放下，倘若事成，钱和孩子我们会一同交予你。”
那妇人面色一变，忙将怀中的孩子抱紧，薛鹂挡住赵郢，低声安抚道：“不必你留下这孩子，只需说到做到，替我与人传个话便可，你可答应。”
妇人点头，用略显粗哑的嗓音强调道：“我不骗人。”
薛鹂将一贯钱交予她，任由她抱着孩子验身进城去了。
赵郢牵着马遥遥地看着她消失在城门口的声音，压低声音不满道：“你便不担心叫她骗去了钱财，况且她那孩子年岁尚小，生得又瘦弱可怜，便是卖身做奴仆也无人去收，我们还能坑骗她不成？”
薛鹂想了想，说道：“她这副打扮，想必是逃避战乱的百姓，能有一文钱都是好的，何况再多一贯钱。瞧她方才面色惊惧，兴许不是怕我们拐了她的孩子，是怕我们将那孩子炖煮为肉糜。”
赵郢惊愕道：“你为何会想这些？”
“前两日我们在路上见到了些尚未掩埋干净的尸骨，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薛鹂每逢想起便忍不住胃里翻腾。“你当那是羊骨，我看分明是人骨，只不过是那孩童年岁不大，乍一看与羊骨有几分相像。”
薛鹂在来到洛阳之前，见到过官道边堆积着腐烂的尸骨，马车从旁经过便能闻到尸骨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偶然一日马车停下，她远远望见了有人烹煮肉羹，连她赶路之时都未必能吃上这样的好东西，她还当是什么贵人，不禁探身去看得更仔细，然而马车近了，她却从那陶罐中看到了一只惨白的小手。
薛鹂被吓得魂不附体，再后来只要见到有百姓聚在一起烹食什么，她便让马车快些走，多待一刻便觉得毛骨悚然。
赵郢由于钧山王常年征战的缘故，一直留在洛阳，偶尔随军也都是与将士们共寝共食，不曾见过薛鹂所说的惨状，却也有所听闻。战场上被劈成两半的将士，被人烹煮啃食的婴孩，一时间竟不知哪个更叫人心中胆寒。
赵郢沉默半晌，才说道：“我阿爹并非反贼，满朝文武谁不知他忠君爱国，他才是最想平定乱世肃清朝堂的人，又怎会是逆贼？”
薛鹂无奈至极，这些话说给她听可没什么用处。她倒也希望赵统不是反贼，否则她还能寻谁庇佑。如今她算是彻底得罪了魏玠，倘若再被魏玠寻到，定是要落得个扒皮拆骨的凄惨下场。
薛鹂幽幽地叹了口气。早知有今日，她当初即便要走，也不该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魏玠想必是恨透了她。
“多说无益，日后再看吧，楚王与河间王既能昭雪，说不准日后钧山王也会无事。”
寒风一吹，薛鹂拢紧了衣裳，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小声嘀咕道：“想舒坦几日怎得就这么难呢……”
赵郢也悲戚道：“也不知芸娘如何了，她若出了事，我还有何颜面去见阿爹……”
两人站在冷风中皆是愁眉苦脸的，叹息声称得上是此起彼伏。
一直等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逐渐昏黑，眼看城门也要渐渐关了，薛鹂冻得腿脚发麻，面上没有一丝血色。赵郢头疼道：“罢了，再等下去，只怕今日要冻死在此处。”
薛鹂不死心地望向城门。
“我想再等等。”薛鹂吸了口气，摸了摸失去知觉的鼻尖，自言自语道：“等了这样久，他还来不来了……”
话音刚落，城门处出现了几人骑马而至的身影，一人提着灯笼，策马出了城门，在昏黑的天色中四处张望。
薛鹂心中一喜，抬脚便要朝他跑去，却因为冻麻了腿而趔趄着险些摔倒。
梁晏终于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他下马时太过焦急，几乎是摔下来的。
薛鹂扑进了他怀里，温热的怀抱将她环在其中，梁晏的胸膛起伏着，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可闻。
“鹂娘，鹂娘？”梁晏反复唤她的名字，似乎在试探这是否是一场梦境。“你说句话，鹂娘。”
“是我，宴郎，我没事。”薛鹂仰起头，有微热的湿润落在她脸上，她嗓子忽地发疼，像是被粗粝地石子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无措地拍了怕他的后背。
“鹂娘。”
梁晏将头埋在她颈侧，死死地抱紧了她，忽地放声大哭。

第58章
薛鹂对再见的这一刻已经期盼了太久,倘若没有魏玠，她现在已经是梁晏的妻子。
一路上的奔波与在寒风中的等待，让薛鹂真正见到梁晏的这一刻，反而消减了她心中的狂喜,更多的是疲倦后的心安,因为她知晓这一切远没有结束,往后等着她的麻烦只怕还有更多。而见到梁晏仍给了她一种鼓舞,似乎所受的苦都在此刻变得轻如鸿毛。。
薛鹂被他箍得很紧，不禁暗自冒出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感慨,即便她还有许多麻烦尚未有应对之法。
梁晏觉得有些恍惚，他捧着薛鹂的脸,面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安。“鹂娘，真的是你，我不是做梦，你真的回来了。”
说完后他又自责道：“我不该抛下你,让你千里迢迢来寻我,这一路上让你受苦了……”
梁晏的手还在发抖，嗓音微微颤着，再见到薛鹂这件事冲昏了他的理智，想要说的话都在真正见到她的此刻消失的一干二净。所有情绪都汇聚成了欣喜,薛鹂没有死,她好好地站在他面前。那些日夜纠缠他的梦魇并未成真。
薛鹂安抚过他后，赵郢才站到他面前来。
“赵郢？”
两人虽是表兄弟，却因赵郢常年在洛阳外的书院求学，与梁晏并不算亲近,如今赵统沦为反贼,更是拖累了平远侯一族,赵郢再见梁晏，不免有几分忐忑。
梁晏将披风盖在了薛鹂身上，将她遮盖得严严实实，勉强露出了鞋尖，而他的手却一直抓着她不放。
赵郢也不扭捏，上前与他行了一礼，直言道：“今夕不同往昔，乐安若感到为难，我也不会强求。只是芸娘身处上郡，我没了她的消息，只求你告诉我如今她是否平安。”
梁晏看到眼前风尘仆仆的赵郢，也回了他一礼，说道：“我相信姑父的为人，必不可能有篡权谋逆之心。何况鹂娘这一路上多亏有你护着，否则我与她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如今侯府身处风波中，上郡恐有不少夏侯氏的耳目，你若要进城，定要多加小心。”
听到梁晏没有要与他断绝干系的意思，赵郢也松了口气。
“至于芸娘的事，前些时日我便在打听了，萧氏声称芸娘得到风声早些便带人逃走了，萧氏也退了亲事与钧山王府划清界限。”
“逃走了？”赵郢不大相信，又问：“她逃去哪了，可有人知晓？”
梁晏宽慰道：“萧氏的嫡次子待她一往情深，定不会看着她受难，只怕是故意传出这种话给给朝中一个交代。我命人去查过，并未查到她的踪迹，人必定还在上郡。”
言毕，梁晏的侍从牵来马车，护送他们进城。
薛鹂窝在梁晏怀里，被冻僵的身躯逐渐回暖，心中思忖着如何将自己与魏玠的事告知他。然而梁晏并没有要过问的意思，仿佛对此毫不在乎。他只为了薛鹂回来的事欢喜，探过身子将她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眉眼，再辗转她唇角，一声声地唤她名字。
此处正是平远侯封地以内，梁晏名正言顺做了上郡的郡守，如今来上郡不久，上一任郡守所留下的麻烦还要他去处理，因此他不得不去与人请教。而往日有各地的郡望做支撑，如今钧山王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反贼，身为他的侄子，梁晏便过得更不舒坦了。
郡守府中的侍者并不算多，除了府中的兵卫外便只有三十来人。他们都在府中走动，修建花枝亦或者是闲谈说笑，让此处并不显得空旷孤寂。
而魏氏单是侍奉衣食住行的家仆便各有数十人的分支，更不提那些府中豢养的门客与仆从，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千人之多，却依旧显得冷清，连那恢宏气派的魏氏正门，奢靡与威严之下是严苛的礼法规训。
梁晏时常不在府中，且后院空置着，吃穿上并不算豪奢，与薛鹂一样都是好侍奉的主子，府里有家仆将自己的稚子带到府中玩乐他也不管。
梁晏为了不引人注意，带着薛鹂与赵郢从后门进了府，家仆们着手去备好热水与衣食，时不时打量几眼薛鹂，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
薛鹂沐浴过后换上里衣，裹着被褥坐在火炉边取暖。
提心吊胆了好几日，不是躲追兵便是想法子避开吃人的流民，她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一时间竟不知是在玉衡居的日子难捱，还是在逃亡的路上更难捱。
然而偶尔几次的心悸虚汗，非但没有让她忆起魏玠的好，反而让她更怨恨魏玠将她掳走。若不然她既不必在玉衡居受到羞辱，更不必在这一路上吃尽苦头。
她想忘掉魏玠，偏偏又无法克制地想起他。浑身像是有虫蚁啃噬，让她急切地想找到一个出口去消解这些不适感，她从前不曾有过这些怪异的感受，持续了这么些日，即便再愚钝她也能猜到是魏玠做了什么手脚。
火炉的昏黄光晕映在薛鹂身上，她撑着脑袋思索日后应对魏玠的法子，忽地听见了些动静，扭头去看才发现是梁晏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薛鹂坐直起身子，疑惑道：“宴郎，你怎得不过来？”
梁晏听到她的声音后快步走向她，又一次将她拥到怀里。
“那妇人来府中传话，我还当又是有人骗我。总怕一切都是假的，我走近些你便不见了。”
听到梁晏这样说，她竟可耻地想到了魏玠，想起与他同榻而眠的情景，那些日夜的亲密相处，都让此时此刻的她不由心虚。
她以为自己会如同面对赵郢时那般坦荡，却不想到底是有所不同，正因为在乎梁晏，她才更觉得难以启齿。
然而总要说出口，她避不开。
薛鹂缓缓推开梁晏，语气平静，眼中却有几分忐忑。“你不问我为何消失，这些时日身在何处……做了什么吗？”
她临走前给魏蕴与阿娘都写了信，但她知道有魏玠在，这些信多半是传不到她们手里的。无论对谁，她都不屑于遮掩自己受过的屈辱，她要让人看到魏玠是何等卑鄙下作，而她只是一个可怜无辜的弱女子。
然而面对梁晏，她什么都不想说，她希望自己在梁晏心中是无暇的美玉。
梁晏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鹂娘心中可还有我？”
薛鹂毫不迟疑道：“我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人。”
“那我便不问，倘若你不想说，我也无须知晓。能与你再见于我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旁的我都不必计较，你也莫要放在心上。”梁晏的确有许多话想问，可那些事倘若会刺伤鹂娘，反让他们来之不易的重逢之喜被毁去，那还不如不去问。
薛鹂愣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发酸，不知不觉眼眸一片湿润，她闷声道：“是魏玠，他对你我的事怀恨在心，将我囚在了玉衡居，我假意逢迎寻到机会逃了出来，求赵郢带我来上郡找你……。”
梁晏以为自己听错了，僵直了身躯一动不动，魏玠的名字如同一记惊雷打在了他身上，将他的理智击了个粉碎。比起赵郢的难以置信，梁晏要更为错愕。好一会了他才皱眉道：“兰璋？其间是否有什么误会……当真是他？可他……”
对上薛鹂坚定的一双泪眼，梁晏再说不出否定的话，他的神情忽地无措起来，紧接着是愤怒悲痛，到最后又归于无措。
薛鹂不会借清白诋毁魏玠，只是……偏偏是魏玠，为何会是魏玠？
梁晏听到魏玠的名字，几乎是两眼发昏，脑子里仿佛有根绷弦断了，正在发出细微的翁鸣。
他与魏玠相识多年，他是世人争相效仿的佳公子，是连先帝都称赞的奇才，他嫉妒魏玠，却也艳羡魏玠，因此薛鹂失去踪迹，他寻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想过会与魏玠有关。
愤怒与失望淹没了梁晏，而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夹杂在怒火中的一丝卑劣。
魏玠当真爱惨了薛鹂，为了她不惜自毁名声，所谓的君子端方都在此刻化为泡影，他不过是个强夺人|妻的无耻小人。魏玠在他面前合该抬不起头来，他怎敢再高傲，又怎敢被称为天下士人之楷模。
即便这念头只有一瞬，却也立刻让梁晏感到羞愧，此事于薛鹂而言必定极为痛苦，她担惊受怕了这样久，他又怎敢因找出了魏玠的瑕疵而自得。
薛鹂察觉不到梁晏心中的异样，她低头小声说着自己内心的煎熬，告诉他自己每日每夜都想着早日回到他身边，而这些话让梁晏愈发愤怒，也愈发感到羞愧。
“是我没有护好你……倘若当日我与你一同去净檀寺，也不至于害得你落到魏兰璋手上。”
梁晏温声细语地安慰她，渐渐地薛鹂也不觉得委屈了，那些担忧都在他的安抚下烟消云散。
一直哄到了薛鹂回到榻上就寝，梁晏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的睡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离去。
半夜的时候他披衣起身，在薛鹂的房门外转了一圈，询问侍女：“娘子可是在房中安睡？”
侍女答了是，他这才安心离去。
而后次日清早，他不等洗漱便去看薛鹂，见到被她的身体拱起一个轮廓的被褥，这才安心回到自己房中。
薛鹂醒了以后才从侍女口中知晓这些事。
梁晏忙于政务，还要帮着赵郢去萧氏试探赵芸的行踪，薛鹂留在府中反而叫人怀疑，也乔装了一番跟过去，对外则自称是府中的侍女。
果不其然，赵芸的确仍在萧氏府中，所谓的逃走不过是掩人耳目。
萧氏被迫与钧山王划清界限，却没有要为难赵郢的意思，毕竟谁也不知赵统是否会如三王一般被还一个清白身。更何况赵统实力雄厚，在楚地一呼百应，得罪了他日后必定死无全尸。赵芸的存在于他们而言如同掌中热炭，正迫切地想要丢掉。
赵郢一来，他们便急忙将人送上前，只有赵芸的未婚夫将她挡在身后，不许赵郢带她走。

第59章
赵芸一见到赵郢便跑过来抱住他,想到当下的处境，兄妹二人悲从中来，面上也不禁流露出悲愤之色。
“芸娘。”赵芸的未婚夫上前一步，说道：“你知晓我不会害你,以钧山王今日的处境,你若回去,颠沛流离不说,倘若伯父始终不能昭雪，日后战败你与赵郢便是逆贼之后。”
赵芸抱紧赵郢的手臂,目光如炬瞪着他，斥责他：“那又如何,难道要我一直苟且偷生，躲在萧氏永远见不得光。出了这样的事，你拥护昏庸的朝廷我不管，可我只能站在我阿爹身边。继续留在此处你还能娶我不成？你我之间注定只能一拍两散,我愿与阿爹共生死。”
赵芸这番话说得慷慨果断,丝毫没有扭捏，薛鹂不禁多瞧了她几眼，那萧氏的小郎君像是真心喜欢赵芸，仍在努力想要说服她,直到赵郢带着赵芸离开他还追了上去。
赵郢扶着赵芸上马车后,赵芸才发现了一直跟在赵郢身后的侍女是薛鹂，惊疑道：“薛娘子，你为何在此处，你不是……”
薛鹂无奈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我再与你细说。”
赵郢停下动作,皱眉道：“你如今有如何打算？”
毕竟他阿爹如今成了反贼,倘若此刻他再劝着薛鹂投奔他阿爹，岂不是将她拉进了另一个火堆里。然而一路上两人也算是共患难过，此刻分道扬镳，日后恐是再难相见。薛鹂如今的处境不比他们好上多少，魏玠虽是人人称道的君子，却不是个软弱温良的人，魏氏的嫡长子，手段定是果断狠绝的，在薛鹂身上吃了亏必定会找法子讨回来。
薛鹂没想好，她不舍得与梁晏匆匆一见便离去。
正要回答时，她看到了赵芸欲言又止的目光，遂问道：“芸娘，你若有事但说无妨。”
赵芸眉头紧拧着，疑惑道：“你是不是还不知晓萧氏与梁乐安正在议亲？”
此话一出，赵郢与薛鹂皆是僵住了身子，直愣愣地望着她。
薛鹂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一种试探，手指却攥紧了袖子，像是要将衣料撕碎。
赵芸被薛鹂的目光吓到了，半晌没敢继续说，赵郢催促道：“你快些说清，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赵芸忙点头道：“我猜也是有误会，如今你回来了，乐安定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她顿了顿，又宽慰道：“平远侯府如今被牵连到了造反一事，平远侯为证忠君，被迫领兵去平定叛乱，如今朝中多猜忌平远侯，拨给他的兵马不够，梁氏各支也受到了排挤。眼下若不与望族联手，侯府败落已是定局。”
薛鹂喧嚣的怒火像是被浇上了一盆凉水，瞬间便被平息了。
赵芸瞥了眼薛鹂，小声道：“梁晏定是喜欢你的……只是他才做了郡守，立刻便被望族打压，何况他父亲……”
薛鹂忽的也不恼火了，她只感到了悲哀。世上本就没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她想要与梁晏好，又岂是那么轻易的事。
只是她还是觉得不甘心，分明梁晏很快就属于她了，好像只是一步走岔了，便让他们之间多了一道天堑。
当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薛鹂平静下来，缓缓道：“我回去问问宴郎，我信他不会辜负我。”
他如此爱她，又怎会辜负她？
他不会这样做的。
梁晏忙于政务，几乎不得停歇。远方战事传来消息，他父亲所带领的兵马粮草告急，朝中彼此推诿，而他还要从上郡拨去粮草支援，以免被人暗中算计耽误了战机。
赵暨昏庸无能不理朝政，魏氏为了保全这百年的荣华，也不惜与夏侯氏联手除去钧山王。而以钧山王的威望，他想要造反，楚地也是从者如云。
梁晏也不知事态怎得到了今日的地步，魏恒不放心将兵权交予夏侯氏，必定也会派魏氏的人去平乱，各大士族无法避免会被牵扯其中。
梁晏几乎是精疲力竭，以至于当初在三公曹的事务都变得轻易了起来。
薛鹂提着裙角飞快地奔进庭中，他听到脚步声才搁下了笔，门被推开，冷风飕飕地灌进屋子里。
“鹂娘，你回来了，快来暖暖手。”
薛鹂喘着气，口中的热气散出来，像是一朵小小的云雾。
“你与萧氏议亲了，是与不是？”薛鹂直直地望着梁晏，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坦荡无愧。
“我并未点头。”他别开了眼，低声回答了她。
薛鹂脸色发白，她愤怒到想要破口大骂，想要上去厮打他，质问他是不是要抛下自己。然而她也仅仅是在脑子里想了想，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和阿娘一般，让自己沦为一个凄惨的怨妇，事情总会有转机。
“你知晓我为了来寻你，路上受了多少苦吗？”薛鹂攥紧了拳头，竭力克制自己。这一刻她竟发现自己的语气像极了魏玠，这个念头让她不禁皱起眉。“你当初是如何告诉我的，你说你不会负我，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人。”
梁晏因公事疲惫不堪，他可以抽出心神安抚薛鹂，却不想在此刻与她争论这些无用之事。他也皱起了眉，强调道：“鹂娘，我并未同意。”
“那往后呢？若是日后平远侯府腹背受敌，你会不会为了侯府娶其他的贵女，若是平远侯身陷险境，你想如何救他。若魏玠不肯放过我，你想如何护着我……”薛鹂知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强人所难，梁晏没有解答之法，他待她一片真心，可一片真心抵不住世道浇漓，他还有壮志未酬，还有侯府与梁氏都要靠着他。
薛鹂每一句都问得尖锐，让他无法避而不答，每一句话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好似身处一个巨大的漩涡，没有任何人能拉他一把。
梁晏五指收紧，冷静地望着她，问道：“鹂娘，你如今太急躁了，此事我们最好日后再谈。”
“我不急躁，我只想知晓，你会不会另娶他人？”
薛鹂看出了梁晏面上的犹豫，一瞬间便有了答案，她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忽然变得无措起来。
“鹂娘，那你心中是如何想我。”梁晏站起身，语气中满是被逼无奈的痛苦，还有几分呼之欲出的愤怒。“你一早便是为了我才接近魏玠，因为我在吴郡救了你，是不是？”
薛鹂心中一震，却仍是没有说话，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梁晏继续说：“我在三公曹之时审问过沈吉，他告诉过我你的生平，我后来还曾命人去吴郡查了一番……你利用魏玠来接近我，当初的寻死是假，喜爱我的旧诗也是假，你利用了魏玠，才导致今日引火烧身……”
薛鹂听着梁晏将她所做的桩桩件件悉数说出，如同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委屈与羞恼让她哑口无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似胸腔破了一个大洞，冷风从中穿过，能听到寂冷而空洞的风声。
她缓缓扯出一个苦笑，问道：“是又如何？你今日才发现我不好，我对你早有企图，你喜欢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步步算计。梁晏，我待你如何你该清楚，若我不是真心喜爱你，为何要千里迢迢寻你，连魏玠我都瞧不上，依然要同你好，难道你都瞎了吗？我只是想要你喜爱我，我何处辜负过你？你现在说的话是何意，我沦落到今日的局面，你觉得我活该是不是？”
梁晏听到魏玠二字，呼吸骤然一滞，言辞尖锐道：“我只问你，倘若魏玠从一开始便愿意娶你，你可还会一心要嫁我。”
薛鹂忽然便沉默了，梁晏却以为她的沉默是因为心虚，不由地更为恼火。
然而不等他开口再说，却听薛鹂道：“你说的对，我正是这样的人，我爱慕权势，自私自利，我对你的喜爱都是算计，原是一钱不值。倘若这样想，你再抛下我与萧氏议亲，心中是否会好受些？”
薛鹂满脸泪痕地望着他，气到几乎发抖，她高估了梁晏，也高估了她自己。他疲惫不堪之下急需发泄，眼下的不如意逼得他们都郁结着一股怨气。即便今日不说，日后也无法避免要为此争吵。
薛鹂忽地想起来，从一开始，梁晏便是为了她才放弃三公曹到上郡来做一个小小的郡守。
梁晏还有许多事要做，他怎么能为了她将整个侯府弃之不顾，为了她抛弃自己的前程。
她根本不值得梁晏这么做，他在心底已经衡量过了，他们总要对彼此失望的。日后梁晏会怪她，都是为了她，才害得他要承受这么多磨难。
他说的话又有几分是假，倘若他家道中落，日后再无法给她荣华富贵，她是否还能始终如一。
梁晏发觉自己说的太过，不禁懊悔地低了低头，走近想要给薛鹂擦眼泪，她却后退一步避开他。
薛鹂不想再哭了，却怎么都忍不住，只能背过身去掩饰自己的狼狈。
“你莫要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梁晏，我的确是真心喜欢你。”

第60章
梁晏累极了,他才得到信，父亲已经领兵出征，平远侯府腹背受敌，魏恒能助他一时,却不能护他一世。他的确有与萧氏议亲的意思,只是见到薛鹂还活着,此事便搁置了下来,如今面对她的质问，反让他心中升起了些许不耐,积压已久的郁气便难免发泄在了亲近之人身上。
此刻见到薛鹂泪流满面，字字真切地说出这些话,他又瞬间清醒了过来。
何必还要去计较，薛鹂已经回到他身边，这才是眼下最好的事，为何还要中伤彼此。
梁晏懊悔,低声道：“鹂娘,方才是我一时心急胡言乱语，我并未想过要迎娶萧氏女，更未有过责怪你的意思……”
薛鹂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性的人，相反她性子极差,睚眦必报,在魏玠身上吃过苦头，她再也不想叫人拿捏。愤怒过后，她也渐渐地平息了，如一片大火燎过的平原,一旦烧起来,便会彻底烧个干净,只留下寂冷的灰烬。
梁晏再来安慰她，她并不躲闪，任由他擦干净眼泪。
她不是阿娘，阿娘与父亲在一起许多年，也曾想着如何挽回他的心，坚守着从前的情意不肯放手，直到那些难堪再也藏不住了才叫她彻底死心。
自她从马车上下来，便已经想到了许多后果，只是没想到梁晏竟然知晓了她那些算计，甚至用这些话来让她感到难堪。
她并不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愧，只是觉得这些话不该出自梁晏的口。
薛鹂垂下眼，眼泪还在流，眸中却一片冰冷。
她当真是蠢极了，贪图什么不好，竟妄图让梁晏对她痴心不变。他有家族有前程要顾虑，哪里轮得到她薛鹂。稍稍逼上两句，他便将真心话吐露无遗，显然是心中早已生了隔阂，强忍着不说罢了。这些隔阂如同一个脓包，一日不挑开便日日疼痛，迟早要溃烂。
“是我欺瞒你在先，此事我也有错，如今形势所迫怪不得你。只是这上郡，我再不能留了。”薛鹂被梁晏抱在怀里，语气凄婉可怜，面上却是一片漠然。
梁晏迟早要与她离心，日后仕途不得意，兴许还要将这些怪在她头上，怪她得罪了魏玠，又害得他来上郡，不能迎娶名门望族的周素殷……
从进门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有了决断，此次来见他，不过是给自己和梁晏最后一次机会。
梁晏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安慰她，为自己的失言赔罪，薛鹂沉默良久，出声道：“魏玠还在派人寻我，他必定知晓我来找你，上郡不宜久留，你我就此别过吧。”
梁晏身子一僵，缓缓低头，嗓音滞涩地开口：“鹂娘，你这是何意？”
薛鹂低声解释：“你莫要多想，只是如今侯府正是要紧的时候，我不便再误了你，想暂且去姨母家避一避风头，待过些时日若你心意不变，我定会回来。”
梁晏心里也清楚，正因薛鹂所说句句属实，他才如此愤慨，他的确护不住薛鹂。即便得到了魏玠想要的人，他也不能给予她安稳，更不想轻易放手。
因钧山王成了叛贼，薛鹂起初想要去投奔的心便摇摆不定起来，今日与梁晏的争吵反让她心中坚定，绝不可留在上郡等着让梁晏护住她。
梁晏从不曾将情爱当做头等大事，愿意为了她离开洛阳，不过是坚信早晚能回到三公曹的位子，今日平远侯府被扯进风波，他甚至还发现了魏玠的面目，一时情急便对她发作。
既如此，她又岂能将情爱当做依靠。
薛鹂木然地听着他说话，今日种种，俨然是对她多年的痴心来了一记当头棒喝，让她瞬间从自以为是的幻梦中清醒。
梁晏说了好些话，她并未改变自己的心意，往日的场景回想起来，仍是会有几分不舍，却也只剩下了不舍。
“若你想回来，记得传信于我，我命人去接你。”见无法改变她的心意，梁晏也只好闷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毕竟如今薛鹂留在他身边并不是件好事，魏玠若当真是个卑鄙之人，以此向他发难是早晚的事。
不到半年的光景，薛鹂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疲惫过，似乎连光阴都跟着缓慢了。
她就像个物件，薛氏可以轻易将她送人去讨好郡望，阿娘只将她当做后半生的寄托，魏玠也是个看着疯魔的怪人，说着喜爱她，却净做些混账事。而她爱慕已久的梁晏，也不过是自己待他期望太高了，梁晏的确是好人，时至今日，她也没有一丝后悔倾心于他这件事。
他更像是枝头的果子，她为了摘取他一步步攀高，也因此看到了许多好风景，没什么不值得。只是那个果子，不过是瞧着香甜，用以饱腹却远远不够。
薛鹂想要早些动身，梁晏心中担忧，仍以为是自己的话伤了她，低声下气的与她赔罪。
她不想见到梁晏愧疚，此事本不是他的错，倘若换做是她，必定也先紧要着自己，而后才想到旁人。
“宴郎，你说这场战事，究竟要多久才会平息。”薛鹂想了想，仍是没忍住问他。
“民间积怨已久，对皇上与各大世家早有不满，钧山王素来有威信，且手握重兵，从者如云……何况，亦有士族倒戈钧山王……只怕出什么乱子。”梁晏不敢轻易定论，倘若赵统只想清君侧还好，若他当真抱了谋逆的心思，只怕日后齐国都不会安生，一旦几大士族助他，皇位落在他手上并非难事。
“你的意思是，钧山王日后未必不能取代当今陛下……”薛鹂眸中微动，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谋权篡位并非正统，难以得到望族的拥立。”
薛鹂垂眸感叹：“也不知这战事何时才能平息，届时只怕路途遥远，你我书信难达。”
梁晏顿了顿，说道：“不会太久，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很快便能接你回来，父亲也会平安无事，我们一起回洛阳。”
不会的。
薛鹂抬眼看他，在心底提醒自己。
战乱不平息，平远侯便要一直上阵杀敌，梁晏不迎合望族，如何保住侯府的地位，如何回到洛阳？
不久后，他会怀着愧疚另娶他人。
梁晏不会来接她，她也不会等。
薛鹂想要赶上赵郢，因此并未停留太久。梁晏一直送她了出了城，又陪在她身边走了很远，一直到不得不返程。
薛鹂心中失落，梁晏亦是如此，她从马车中探出身子去看他，忽地感到心酸。梁晏待她不薄，她也是真心想要嫁他，此次一别，再见只怕是物是人非。
伤心过后，薛鹂快速收整后心情，开始盘算着往后的事。
此次一遭，实在是叫她冷静了下来，当面对祸事，情爱永远不是最紧要的。她可以妄想从旁人身上捞到权势，却不能一门心思奔着情爱去。
当踏脚石便很好，莫要期望那些握不住的东西。
薛鹂思虑良久，最后想到了姚氏，虽说势利，却与她一族，从前也算是好心劝过阿娘，见她一门心思要嫁薛氏才断了往来……
赵统英俊威武，可惜年纪有些大了，又不是她能拿捏的，性子也不讨她喜欢。如此想来，赵郢其实也不差，他是赵统的独子，若赵统登上皇位，太子之位便是他的，形势若不好，她一个外人还可以抽身……如魏玠这般的疯子毕竟是少数。
事到如今，她只能赌上一把了，总不能回去任由疯子将她埋在棵破树下。
想到魏玠，薛鹂便忍不住叹气。
兵马过了洛水，马车中的人掀开车帘，露出俊美而苍白的脸。
芦花翻飞如雪浪，这样的画面，魏玠从前在朔州也曾看到过。
驿站的人传信给他，薛鹂果然到了上郡。
魏玠并不着急，甚至难得地多了几分耐心。
薛鹂一路上吃尽了苦头，连带着梁晏也要将她抛下，很快她便会发现，世上真心喜爱她，又能给她想要的一切，只有他魏玠一人。
夏侯信见到魏玠面色苍白，不悦道：“魏弛为何没有跟来，反倒叫你随军出征。”
魏玠收回目光，耐性十足地解释道：“魏弛病重，恐是不能前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说是来辅佐夏侯氏，实则权力都在魏氏手上，分明是来监视他们。
夏侯信想出言讽刺魏玠手臂的伤，话到了嘴边，望见他面上带着警告意味的冰冷笑意，一时间又止住了，只好悻悻地冷嗤一声。
魏玠将书翻过一页，却无法立刻令自己静下心。
薛鹂最好祈求不要太早落到他手上，再等一阵子，兴许他火气能消去不少，让她的下场不至于太过难堪。

第61章
薛鹂跟随赵郢,一路到了梁州与钧山王的部下会和，而后没多久便赶到了豫州，此时赵统兵马已到了竟陵。赵统自年少便上阵杀敌，多次平叛军灭夷族,如今依旧骁勇善战,一路势如破竹,直到魏氏领命抗敌才拦住他的脚步。
也难怪此次平乱,夏侯氏一族不是上阵杀敌便是驻守城池，魏氏更是连魏恒都亲自去平乱,一旦钧山王胜，第一个要灭的便是几大望族。
薛鹂与赵郢赵芸朝夕相处,关系日渐亲密，在二人的试探之下也屡次说了对钧山王毫无男女之情，往后也不会有旁的心思。赵郢早知晓她的心思，也不曾想过强求,而赵芸也仅仅是觉着薛鹂好相与,以免日后再有人给她阿爹的后院送人。
赵郢还记得薛鹂当初骑马吃了不少苦头，路上还不忘教她，以免日后再出什么事难以应对。
山水遥迢，从洛阳到豫州,一切都好似做梦般。
薛鹂偶尔会想起梁晏,情绪便克制不住地低落。为了接近梁晏得罪魏玠，这才落得今日下场，都是她自己要走的路，善果也好恶果也罢,她都会咽下去。
冬日里的天色时常透着死气沉沉的灰,山野也是冷肃萧索的。
时日久了,她再想起魏玠倒也没有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只是仍会忍不住心烦意乱。在马车上睡得不安稳，夜间会做杂乱无章的梦，梦里魏玠给她穿了婚服，用链子锁着她到庙堂前行礼，画面一转又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玉衡居那棵海棠树上，掐的她要喘不过气。
薛鹂猛然从梦中惊醒，赵芸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鹂娘，做什么噩梦了，一直说梦话。”
赵郢掀开厚厚的车帘，冷风漏了进去，见薛鹂打了个哆嗦，他忙钻进去将帘子盖好。“你出了好多虚汗，头也烫得厉害。”
薛鹂嗓子又干又疼，一开口已沙哑到听不出本来声音。“还有多远？”
她头晕眼花，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只能勉强趴伏在赵芸怀里。
“快了，时辰尚早，再睡一会儿吧。”
去竟陵的官道不算平坦，马车的颠簸让薛鹂几次醒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的时候是赵郢叫醒了她。
“鹂娘，到军营了。军中有医师，你染了热病，我先带你去找医师。”赵郢轻声细语的，薛鹂只听到他说医师，下意识皱眉摇头，他笑了笑，半哄半劝道：“你要是不去，这热病好不了，路上还要遭罪，日后怎么去找你阿娘。”
梁晏的事赵郢也听说了，他是看着薛鹂一路从洛阳到上郡的人，因此也更加怜惜薛鹂的遭遇，何况梁晏又与他有亲缘关系，不免多了几分惭愧，路上便对薛鹂照料有加，没曾想还是让她染了热病。见薛鹂面色泛红，晕乎乎地摇头，赵郢心上一软，将披风脱下盖在她身上，将她从软榻上打横抱了起来。
薛鹂感到身子一空，知晓是不能避免去见医师了，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她喝药的机会少，只有当初在桃绮院，喝了一碗苦到心颤的药，后来在玉衡居她又被魏玠逼着喝了几服调养身子的汤药，那股滋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舌尖发苦。
出了马车，寒意立刻攀了上来。赵郢将她掂了掂，薛鹂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她微眯着眸子瞥了眼苍茫的天，冰凉的雪花落到她眼睫上，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她哑声问道：“下雪了？”
“好大的雪。”
薛鹂轻哼了一声算作应答，而后便没了话，闭着眼任由赵郢抱她去见医师，四周能听见风雪的呼啸声，以及偶尔有将士踏过雪地的闷响。
赵郢抱着她走了一段，远远看到赵统身穿甲胄走过来，脚步也渐渐慢了。
他一张口便灌进不少凉气，皑皑白雪刺得眯起眼。“阿爹。”
赵统也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人，面上没有太多讶异，轻轻扫了薛鹂一眼，问道：“芸娘说她发了热病。”
抱着薛鹂的手臂紧了紧，赵郢不觉嗓子发干，闷声道：“我正要带鹂娘去找军中的医师。”
“这一路上你也劳累了，先去歇息吧。”赵统说着便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要从他手中接过薛鹂。
赵郢动作微微一滞，下一刻仍是松了手，将薛鹂交予他。
手臂上的重量消失了，他的步子却好似更为沉重，缓慢地走了几步后回头看向阿爹的背影，心中升起隐隐的焦躁。赵芸看见他，立刻招手呼唤，他这才抬步离去。
赵统穿着甲胄，步履沉稳更显英武不凡。
走了一小段后，他才开口道：“醒了？”
薛鹂还想装作没听见，便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嗓音浑厚的低笑声。
她终于无可奈何地睁开眼，小声道：“我能自己走，不敢劳烦钧山王。”
赵统没有理她的话，脚步不停。
冰冷的甲胄上积了些许薄雪，底下掩着一层发黑的暗红血垢，有的血被冻成了冰碴，在甲胄上并不算明显，薛鹂瞥了一眼，总觉着这一身铁甲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又走了几步，薛鹂听到赵统评价道：“你与梁晏，我倒是不曾想过。”
他只当她对魏玠一腔痴情，谁知最后竟转而要嫁梁晏为妻。
薛鹂掩唇轻咳了几声，有气无力道：“造化弄人，便是我自己也不曾想过。”
赵统将她抱到了帐中，很快医师便来替她诊治。正值寒冬，军中热病发作的将士不在少数，几乎不必再劳烦医师。因此听说是热病要请他去看，他还十分不耐烦地边走边嘟囔，直到进了营帐，望见钧山王坐在软榻边翻动木炭，他嘴里的不满陡然停住，目光落在他身后缩成一团的女郎身上。
医师几下便写好了方子，又打量了薛鹂几眼，对赵统说：“她这身子太过瘦弱，平日里也要记着让她强身健体。”
赵统脱了甲胄挂在一旁，薛鹂好似能闻到空气中微末的腥气。
“此处是为你备下的营帐，离芸娘不远，你们姑娘家，日后可以聚在一起说说话。”说完这句，他语气一顿，又道：“洛阳一别，已过了半年的光景，不知你今日心意如何。”
薛鹂既然肯跟着赵郢来到此处，便不会介怀他逆贼的污名，见她病恹恹的模样，赵统心中不禁怜惜，温热干燥的手掌轻抚过她的颊侧。
她甚至能感受到赵统手上磨人的茧子，立刻撑起身往后退了退，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鹂娘始终视钧山王为长辈，是大齐的英雄，从来只有恭敬之心，不敢生出旁的心思。”薛鹂面色泛着病态的红，一双眼里布满血丝，警惕而畏惧地望着他。
赵统的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盯着人不说话的时候叫人心底发虚。
薛鹂被他看得默默移开了目光，甚至不敢再对视，而后便听他沉声道：“鹂娘，你可要想清楚，从了我，日后你便是人上人，他日我登上皇位，你便是皇后，不只是你，你的母族便可一步登天。弃你而去之人，往后在你面前也只敢俯首跪拜，岂不快哉。”
薛鹂听到他这番狼子野心的话，心中越发觉着古怪。这心思可不是忠臣良将该有的。听着的确是快活极了，可往后的事谁有能说的清，谁知道得来的是荣华富贵还是命丧黄泉。
她目光闪躲，惊疑道：“大王这是什么意思……竟是当真有不臣之心？我不过是想安稳度日，此事于我而言实在荒诞，便是想也不敢想的，还请大王日后莫要再提了。”
赵统笑了笑，不置可否，也不顾薛鹂的闪躲，兀自替她扯了扯滑落的被褥，说道：“我早说过，你会来找我。这天下迟早落入我手，你亦是如此。”
他话音才落，营帐忽然传来赵芸求见的声音，薛鹂隐约也听到了赵郢的动静。
见状她掀开被褥，赤脚下了榻，不等赵统伸手去扶，她便径自跪了下去，伏在他面前恭敬道：“鹂娘蒲柳之姿，如今遇到祸事，承蒙大王与世子的收留。往后定将大王视为生身父亲，尽我所能孝敬大王。”
薛鹂的头压得很低，露出一段洁白的颈项，细嫩的掌心托着一支金簪，赫然便是他相赠薛鹂的那一支。
赵郢与赵芸踏入营帐，望见的便是这一幕，二人纷纷停住脚步，愕然地望着赵统。
薛鹂下榻时的脚步都虚浮不稳，她强撑着说出这番话，身躯也紧绷着，一颗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儿。她不敢抬头去看赵统的脸，只能去赌上一次。赵统既然如此看重她的恩情，多少也该是个有德行的人，总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做出罔顾礼法的事。
“请大王怜惜鹂娘孤苦，收我为义女。”薛鹂在说这话的时候，嗓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统征沙场多年，见惯了生死，素来是个波澜不惊的性子，然而望见眼前一幕，却不由地愣住了。
哑然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兄妹二人身上掠过，又回到薛鹂白到刺目的脖颈上。
“视我为……父亲？”

第62章
赵统望着身前垂泪乞求他庇佑的女子,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初见薛鹂，正是他危难将死之际，薛鹂一袭粉裙翩然而至，言语温柔,眸若星辰,好似神女一般。
此后许久,他对此女念念不忘,午夜梦回间仍在回想当日之景，既是感念她出手相助的恩情,也承认自己是被她的美色所迷。
如今见薛鹂想要拜他为父亲，心底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恼怒来。然而很快他便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再如何也是他一厢情愿要娶薛鹂，只待日后他入主洛阳，高坐那明台之上，薛鹂亦是他掌中之物。如今想做什么,且由她的心意。
赵郢与赵芸也屏息注视着赵统的举动,好一会儿了，才见他微微俯身，将跪伏的薛鹂扶起来。
薛鹂发髻稍显凌乱，面颊嫣红,眼角噙着泪,犹如海棠凝露般娇艳无比。她起身后，察觉到身后动静，微微侧身瞥了赵郢一眼，立刻又羞赧地回过头,只一眼便勾魂夺魄,叫人心神荡漾。
“你若执意如此,我应允便是了。”
听到答案，薛鹂心中一喜，而不远处的赵郢也不由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多谢义父，请受女儿一拜。”薛鹂说着又要向他行大礼。
赵统听到她自称“女儿”，心情更为复杂，略显僵硬地扶她起身，而后才看向赵郢与赵芸。出声道：“你们二人来此所为何事？”
赵郢本来有话要说，看到眼前一幕后反忘了自己的来意，赵芸走近，说道：“鹂娘身体未愈，我与兄长前来探望，好商议日后的事。”
赵统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薛鹂，低声道：“好了，回榻上好生歇着吧。”
说完后他便阔步走了出去，赵郢紧随其后，临了又回头瞧了她一眼，正与她四目相对，心上不由地泛起了涟漪。
薛鹂是第一回 来到军营，在喝了几日令人作呕的汤药后，她的热病也渐渐消退了。赵芸闲来无事，每日来与她闲聊，时常谈起她那情深缘浅的未婚夫婿，为了不让薛鹂伤神，倒是极少说起梁晏。偶尔她也会走很远，到附近的市集上的买些玉器首饰。
赵统对薛鹂很是关照，她心中实在不安，好在他大多时候都在处理军务，既要领兵北上，还要防着身后城池被攻打，并非时常来见她。
民乱四起，赋税与饥寒压得百姓无法生存，百姓已是折骨而炊，反观各地郡望的府邸依旧是歌舞升平，寒门所带领的庶民起义很快便成了气候，几乎是跨洲连郡，一呼百应。
薛鹂在军营中，时不时便能听到这些战事，心中也不由地感慨，齐国江山岌岌可危，钧山王如今的处境正是被士族打压所致，待他掌权，迟早要拿这些郡望开刀，各大士族也正是清楚这一点，大都要出兵抵抗，以免日后被皇室行党锢。
赵郢要跟随赵统一同处理军务，偶尔得了空便来教薛鹂骑马。
赵统回到军营，经过武场听到女子的惊呼声，扭头看过去，只见薛鹂穿着一袭榴红衣裙坐于马背之上，不由地停住脚步看她。
军营中能看到的只有灰败的天地与冷寒的刀戟，时日久了也让人心中麻木，薛鹂反而成了此处最鲜活的一抹艳色。
见到赵统走近，薛鹂拽着缰绳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义父。
“在军营中可会觉着无趣？”
薛鹂笑盈盈地回答：“有兄长与芸娘相伴，并不无趣。”
赵郢面上一红，笑道：“我不过偶尔得空了才来教你，不必如此恭维我。”
见两人有说有笑的，赵统一时无言，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嘱咐道：“天气冷寒，你身子才好，还是少在外玩闹的好。”
“义父说的是。”
“下来吧。”
赵统说完后伸出手臂，不等薛鹂反应过来便要将她抱下马。
她惊呼一声，慌乱扶住赵统的肩膀，直接砸到了他怀里被他稳稳拖住。略带香气的发丝从他面上拂过，薛鹂被他托于臂弯，居高临下的与他对望，忙又移开眼。
赵统缓缓将她放下，不顾薛鹂身躯僵硬，若无其事替她将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接着才转身离去。
薛鹂站在原地，一颗心跳得飞快，扭头看向赵郢，他的面色也称不上好看。
很快便到了新年之际，军中请来了有名的大巫祭祀，将士们摆酒设宴共祝新春，以祈求百战百胜早日见到天下太平。
夜里开始下雪，人都去喝酒了，薛鹂独自坐在篝火边盯着柴火出神。
背后响起一阵杂乱虚浮的脚步声，她回头去看，才发现是赵郢。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他一靠近，薛鹂便闻到了一股酒气，强忍着不满挤出一个笑脸：“兄长怎得喝了这样多的酒，步子都不稳了，可要当心栽进火堆。”
赵郢坐到她身边，火光将他的眸子照得亮盈盈的。
“鹂娘，新年到了。”
薛鹂想到独自在洛阳的阿娘，掩住面上的失落，应道：“是啊，新年到了，还望兄长来年安康，百战百捷。”
赵郢喝了酒，脑子不大清醒，莫名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拉过薛鹂的手便开始喃喃自语。
薛鹂听到了“阿爹”与“乐安”等字眼，而后又听到了“魏玠”，紧接着他的腔调便越发奇怪，她低头去瞧，才发现这是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了。
“我自知不如他们，可我想鹂娘心中也是有我的，是也不是……你若喜爱我，日后我也定会好好待你，绝不会同他们一般……”
赵郢的年纪同薛鹂一般大，相差不了几天，说起来也只是少年心性，如今醉酒便胆子大了起来，抓着她的手臂表白心意。
薛鹂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话，心中并不觉得以外，也称不上什么安心，反而更觉得前路难行，想要点头应答他，又不由地想到了梁晏。若他知晓，多少也会伤心吧……即便他们生了嫌隙，也从不曾否认过彼此的情意。走到今日，更像是宿命难逃，他们走下的每一步，都在不知不觉中背道而驰。
赵郢起初哭得默不作声，听薛鹂不答话，便渐渐哭出声了。
薛鹂觉着好笑，这才拍了拍赵郢的手背，低声道：“兄长如此护我，如今我也仅有你可以依靠，自然也是喜爱的。”
赵郢得了应答，欣喜万分，又口齿不清地说了好些话，一把将薛鹂搂进怀里。有侍卫前来寻他要送他回去，赵郢仍抓着她不肯松手。
她安抚几句后，赵郢凑上前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角，而后才跟着侍卫离开。
等人走后，薛鹂摸了摸唇角，怅然若失地叹息一声，抬头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雪，裹紧斗篷要回营帐。走到半程，正与赵统撞见。他身边站了两个部下，正在与他交谈。见到薛鹂后，他与二人交代了几句，而后朝她走来。
“义父。”才与赵郢别过，此刻见到赵统，薛鹂心中不禁有几分心虚。
“我送你回营帐，走吧。”
“义父可是有要事商议，不必为我费心。”
“不碍事。”赵统身材高大，加上常年的杀伐。神情总是坚毅而严肃的，对待薛鹂的时候却极和顺，像是一只温驯的野狼。
“正值新年，你若觉得孤单，可以同我说说话。”
薛鹂绞着袖子，想到明日的事，心中始终难以安稳。
“阿娘尚在洛阳，也不知此时洛阳是否也下了这样大的雪，没能陪在她身边，我心中实在愧疚。”
“日后得了机会，我会命人将姚娘子接来，无需担忧。她若知道你平安无事，定也会心中欢喜。”
今日将士都在饮酒，走在赵统身侧，薛鹂也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酒气。赵郢与他虽是父子，却有着天差万别，或许是征战沙场的确会给人一种杀伐之气，叫人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将薛鹂送回营帐后，赵统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跟随她一同进了营帐。
“义父还有话要交代吗？”薛鹂转身问他，刻意强调了义父二字。
赵统微眯起眼打量薛鹂，忽地推了她一把，让她直接撞上了支撑营帐的梁柱。薛鹂磕到了后脑，尚未痛呼出声，赵统便欺身而上，将她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唇齿相贴，一冷一热，他的手臂更是如铜铁一般坚硬，任由薛鹂推搡也无法撼动分毫。
松开薛鹂后，赵统默默揩去唇上的血，薛鹂唇角亦是染了一抹猩红。
她胸口上下起伏着，强压下怒火，沉声道：“义父醉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鹂娘是否以为，一声义父便能灭了我的心思。”
薛鹂心中气恼，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敬钧山王为英雄，相信大王并非是那恩将仇报，强人所难的无耻之徒。”
赵统的手臂仍箍着她，将她按在梁柱上无法动弹。“世家名门，皇亲贵胄，有几人是干净的，即便是家风严正的魏氏，亦有罔顾人伦的无耻之辈，你又何必将我想得太好。”
薛鹂怔愣了一下，缓了一缓，逼出眼泪，凄然道：“义父何必逼我，我与兄长早已是两情相悦，你做出这等事，岂不是置我于不义，要我往后如何自处……”
赵统面色一沉，他松开薛鹂退后两步，语气重了几分，甚至有几分隐约的警告。“两情相悦……你与他？”
薛鹂抽泣着低声道：“还请义父成全我们，莫要逼得父子离心……”
赵统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是要将她切碎一般。薛鹂只敢低头垂泪，片刻后才听他缓缓道：“若我不成全呢？你觉得赵郢他会否为你与我反目？”
薛鹂紧攥着袖子，继续哭泣道：“鹂娘身份低微，自知是不配的，却也不愿见兄长伤心，为此与义父生出嫌隙。倘若义父执意如此，我愿引颈受戮，报答义父与兄长的恩情。”
她于赵统而言，始终是在淮阴落难时出手相助的良善女子，便是柔弱也要有一番傲骨，否则他便会因她卑劣的心性而心生鄙薄，待她也会更为轻慢。
赵统显然被她的话动摇了，长久的沉默过后终究抬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强行逼迫她。
待他出了营帐，薛鹂已是一身冷汗。
她缓缓走到桌案前饮了口冷茶，看了眼营帐的入口处，仍觉得心有余悸。
赵统征战沙场多年，有的是雷霆手段，倘若当真是毫无野心的忠义之士，怎会因为夏侯氏相逼便生出谋逆之心，顷刻间便召集数十万兵马北上。只怕是在平乱时便做足了准备，恰好赵暨因平乱名正言顺筹备兵马，如今又给了他一个被逼无奈的名。
赵统作为臣子尚且不忠，又如何能为了些许恩情放过她。
薛鹂平复了心绪，仰躺在榻上望着帐顶。
好在他只有赵郢这么一个儿子……
翌日一早，大雪覆盖天地，薛鹂整夜难以阖眼，天未亮便起身了。
军中早早搭好了祭台，供上了三牲与粢盛，巫祝陈觉在天明之时已经开始祭神。除了祈福祥，求永贞，此次祭神，更是为了问吉凶，以求鬼神护佑赵统百战百捷。
陈觉是近年颇负盛名的巫祝，此次民乱与关东大旱据说他都曾提前预料，民间也传他医术高超救人无数。
他在祭台之上以舞降神，口中念念有词，祭台四周的将士们则始终缄默，无人敢出声打搅。
将士们跟随赵统出生入死，每个人都想求一份心安，倘若祭祀过后能请来鬼神护佑，也能让士气大振。
薛鹂只能站在远处瞧上几眼，只见远处的赵统同样肃穆而立。
祭神之礼持续了许久，将近正午之时陈觉才停下，而后又拿刀宰杀了捆好的公鸡与红鲤。
薛鹂被冻到麻木，早已无心去看祭礼，正侧耳听赵郢与她说话，却听到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踮脚想去看发生了何事。赵郢索性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
薛鹂扶稳后，此时再去眺望，正好见到陈觉高举手臂，掌中握有一块碧色玉石。
玉石上沾染的鱼血还在往下滴落，他跪在祭台之上，双手托起那块碧玉，高声呼喊：“齐室已死，豫王当兴。吴女得子，天下太平！”
呼喊声响彻无比，口中所言更是振聋发瞆。
红鲤腹中藏有玉石，赫然便是神灵给予的指引。
赵统驻守豫州，素来有豫王之称，此话已是料定他将取代齐国正统皇帝，立下不世之功。
军中哗然一片，除却振奋人心的前一句，后一句更让人心中疑惑，纷纷猜测吴女是何意。
托着薛鹂的赵郢却身子一僵，忙将薛鹂放下，惊愕道：“真是奇了，这陈觉竟有几分能耐，能请来祥瑞……他后半句是何意义，什么吴女？“
赵郢显然将薛鹂祖籍都忘了，她没好气地扭过头，不耐道：“没听清。”
而赵统已然上前，恭敬道：“请先生明示。”
陈觉立于风雪中，僵立的身躯像一根枯朽的干柴。他将手中的碧玉献上，嗓音嘶哑道：“吴地有一女，既为祸水，亦是福瑞，吴女腹中之子，乃是中央大星，天之大将也，可承大业，兴天下。”
赵统面色严肃，薄唇紧抿成出一个冷冽的弧度，他接过玉石端详，上方果真篆刻着四列小字。
“先生是指，我军大功定成？”
“此乃神祝，大王乃是天命所归。”
赵统恭敬行下一礼后，才转身面向将士，而后不等他开口，军中将士齐声高呼：“齐室已死，豫王当兴。吴女得子，天下太平！”
新年第一日，祭神请来了祥瑞，将士们身心振奋，齐齐高呼声振林木。
而后众人又纷纷议论起吴女是谁，直到赵统大步走向薛鹂，而赵郢一把拉过薛鹂挡在身后，警惕道：“阿爹这是做什么？”
陈觉此时也注意到了躲在赵郢身后的女子，他一步步走下祭台，朝着他们走近。
薛鹂面露惶恐，问道：“义父这是何意？”
赵统面色冷凝着，扫了她一眼，而后回头问陈觉：“先生，我营中正好有一位吴女，她曾令名士魏兰璋与梁乐安反目，这寓言所指之人……”
薛鹂恼怒道：“休要听那妖人蛊惑，什么祸水，分明是他妖言惑众……”
“住口”，赵统冷声呵斥。“此乃天降祥瑞，不得胡言。”
陈觉睨了她一眼，绕着她走了一圈，而后才开口道：“祸水还是福瑞，全凭大王的意思。”
赵郢沉默已久，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道：“我与鹂娘早已心意相通，倘若她腹中之子能继大业兴天下，我身为世子又算什么？”
此话一出，听者又是一阵唏嘘。
陈觉笑道：“寓言中并未点明是何人之子，世子又何必动怒。”
赵郢面色一怔，而后恍然大悟，犹如从深渊又回到了云端，惊喜道：“先生所言极是，我的子嗣自然也算继承大业……”
赵统沉思片刻，点头道：“多谢先生指点。”
赵郢心中狂喜，扭头去看薛鹂，却被她甩开，斥声道：“一介妖人故弄玄虚，休想以鬼神之说定下我的终身大事！”
赵统皱起眉，拽住薛鹂的胳膊，说道：“风雪太大，送薛娘子先回去歇息。”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带走了薛鹂，一路将她送回了营帐。
等回到营帐后，薛鹂身上的冰雪渐渐消融，冻僵的身躯也开始回暖。
从昨夜便忐忑不安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想到方才赵统面对赵郢发问时难看的神色，薛鹂几乎想放声大笑。
来到竟陵当日她便开始谋划，陈觉在赵统这样的宗亲眼中是名声大振的巫祝，从前却也只是个仕途不顺的儒士，当年曾途经吴郡拜在沈氏门下，因不被重用而北上令择明主。
陈觉在吴郡时便通晓医术，时常以符箓治病，姚灵慧为了治好薛鹂面上红疮特去请过他，薛鹂被灌了好几碗符水，根本是毫无作用，反害得她上吐下泻。
如今陈觉摇身一变成了能通鬼神的大巫祝，而军中逢大节必要行祭祀，听闻他人在豫州，薛鹂便早早串通了陈觉。应允日后她当上皇后，便许他为太常，位列九卿之首。
她是拿性命在赌，陈觉这种故弄玄虚的巫祝又何尝不是。
他能有今日，定有不小的胆识与远见。
薛鹂嗤笑一声，想到赵郢在众人面前对赵统剑拔弩张的模样，她心中更觉得解气。赵统正是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天降祥瑞乃是大吉。如今众人都知晓了赵郢爱慕她，倘若他执意要侵占儿子的心上人，不仅说出去有损他的美名。赵郢不仅会心有怨气，还要猜忌日后因这寓言而被抢走属于他的地位，父子反目是在所难免的事。赵统正值壮年，早已不是能为了情爱能不顾大局的性子。
高兴过后，薛鹂还有旁的事要操心。据说江东最近出了一位富商，还为赵统奉上了不少的粮草兵马，那人也姓薛，是吴郡中人。只怕是她那混账的爹，她还得托人去打听一番。
天降祥瑞的消息传开后，作为祥瑞之一的薛鹂在军中也渐渐有了声望，更有甚者称她为神女。
赵统似乎打消了心思，并未再出言冒犯她，反倒是赵郢心中不安稳，整日里惦念着要与她早日成婚。很快她托人打听的事也有了着落，那江东的富商当真是她那混账父亲。
年后赵统的兵马大胜，继续挥兵北上。
薛鹂与赵芸在军队后方随行，而没过几日，侍卫便提着一个士兵丢到马车前，告知她：“前几日便见此人混入护送娘子的车马中，还暗中诋毁娘子名誉，被我们抓到了还自称是娘子的血脉亲人。属下特将他擒来此处交予娘子定夺。”
薛鹂探出身子打量了他，看到那张眼熟的脸上的神情倔强，半点没有认错的意思，她淡声道：“亲人？我与他素不相识，又是哪来的骗子？”
他面露怒色，正要出声却被侍卫一脚踹倒在地。
“我便说是个胡言乱语的，竟敢诋毁神女，还不快磕头认罪。”
他痛呼一声，侍卫又踢了他两脚，而后才听他怒而喊道：“薛鹂！你好大的胆子，若是叫我阿爹知晓……必定不会放过你！”
薛鹂又从马车中探出身来，佯装惊讶道：“薛凌，怎会是你？怪我太久不曾与你相见，竟未认出你来……”
她叹了口气，哀婉道：“我料想至亲血脉不会出言诋毁，这才没有想到你身上去，怪我让你受苦了，你莫要气恼，我这便命人放了你。”
侍卫听到薛鹂的话，疑惑道：“竟真是娘子的亲人，既如此更不该出言诋毁你，心肠未免太过恶毒。”
薛鹂低落道：“三哥向来不喜爱我，也怪我性子不讨喜……”
“娘子何须自谦，谁人不知娘子生得美貌，性情又柔婉良善，更是大王的救命恩人，莫要因小人三言两语贬低了自己。”
薛凌被骂了一通，气得面色涨红。“薛鹂！”
侍卫又猛地踢了他一脚。“叫嚷什么？”
她摆摆手，屏退了侍卫，而后才冷笑一声，说道：“早听闻你擅自离家前去从军，还当你战死沙场了。”
她上下扫了薛凌一眼，轻蔑道：“竟只是一个区区的什长，连乡野草夫都不如，当真是丢尽了薛氏的颜面，叔父若知晓，怕不是会将你送去喂狗……”
薛凌被她刻薄到说不出话，气得紧攥双拳，恼怒道：“你懂什么，我是想靠自己建功立业！”
薛鹂嗤笑一声，讥讽道：“那你来寻我做什么，想要我在义父面前替你美言两句，提携你做个队主不成？”
她说完后，薛凌果真愣了一下，似是在犹豫可行性。
薛鹂不留情面地嘲笑：“凭你的才智还想建功立业，离了士族的名头，你与庶人何异，怕是连庶人都不如。”
此话终于激怒了薛凌，他气得跳下马车，口无遮拦地大骂她：“什么神女，分明是祸水，妖女！”
很快便有人捂了他的嘴将他拖走，薛鹂听到哀嚎声，想起被薛凌欺辱的种种过往，心中更觉得爽快。
由于薛鹂这行人中不少是随军的女眷与医者，兵马不宜太快，时日久了便与前后的兵马拉开了一段距离。
到了夜间，忽有敌军前来围困，他们这行人也被围住，好在与其他兵马相距不远，很快便能等到援军相助。
只是一小拨凑运气的敌军，对他们不足以构成威胁，薛鹂见没什么紧要的，便安心待在马车上等着赵郢带援军赶来。
偏偏薛凌慌忙地拽她下了马车，反而比她还要焦急许多，不由分说地推她上马，催促道：“你这神女的名声传出去，定会有人想要前来争夺，我带人护送你先走。”
薛鹂心中觉着不安稳，尤其信不过薛凌，挣扎着要从马上下去，薛凌索性翻身上马与她同乘，气急道：“你发什么疯！我这是在救你！”
“可笑。”
薛凌似是被她激怒了，扬起马鞭驾马飞奔，领着一队人强行带她离开此处。
围困他们的兵马不多，薛鹂被护送出去后，薛凌颇为得意，说道：“妇人之仁，只会原地等死，哪里懂得趁势而为……”
前路一片漆黑，薛鹂心中实在不安，若遇上袭兵他们可算是遭了。
她并未理会薛凌的讥讽，间隔不远，她只盼快些与赵郢的人相遇。
然而突然之间，黑夜中响起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不等兵卫们反应过来，他们已被人重重包围，刀戟在黑夜中闪着寒冷的锋芒。
薛鹂浑身紧绷，死死地攥紧拳头，紧接着缓慢而咬牙切齿地说道：“薛凌，我真该杀了你。”
她要被这混账害死了！
夏侯信从军营中走出，俯身打量被押来的女子，只见对方发髻凌乱，却难掩绝世的容颜，他立刻狂笑不止：“好啊！真是好啊！竟会是你？”
他钳住薛鹂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她来。
“脸色好生难看……”夏侯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新月。“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命中有缘……不过也要谢谢你那蠢货堂兄，他若晚一步带你走，赵郢的人可就到了。”
薛鹂面色苍白，轻声道：“在此处能与郎君相见，自然也算是缘分。”
夏侯信轻笑一声，说道：“不止是与我有缘……还有一人与你更是关系匪浅，知晓你成了钧山王父子争夺的祥瑞，他可是整整一日水米不进呢……”
“一介妖人胡言乱语，郎君说笑了。”
夏侯信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究竟何处好，让魏玠与梁晏都对你念念不忘，如今连这父子二人都将你视做宝贝……叫我也想试上一试了。”
薛鹂面色恭顺，低声道：“敢问郎君，我堂兄身在何处？”
“你还有闲心关心他的死活？”
她面露戚然，说道：“堂兄与我感情甚笃，还请郎君放他一马，切勿为难他……”
“那便看你听不听话了。”夏侯信冷哼一声，一把将她提起来丢给侍女。
“送到我屋子里，先扒干净拴起来，切莫让她跑了。”

第63章
侍者拖走薛鹂的动作称得上是粗鲁,她被拽得险些摔倒在地，进了屋子后立刻有侍女作势要扒了她的衣物。
饶是薛鹂性子坚忍，也受不得这样的委屈，她好歹也是世家女,虽比不得名门望族,却也从未受过这等屈辱之事。
起初她还耐着性子与侍女好生说话,想与夏侯信周旋一番,然而对方却变本加厉地上前扯她的衣带，挣扎之间险些划伤了她的脸。
薛鹂气愤至极,反身抽了对方一耳光。“放肆！”
侍者顾忌到她的身份不敢还手，又实在心中有气,见她挣扎着不肯安分，命人将用来栓罪犯的锁链拿来，几下便将她的手脚桎梏在了床榻旁的柱子上，又怕薛鹂记恨,回头找他们算账,动手的时候还蒙上了她的眼睛。
薛鹂气得要发疯，只能任由她们扒了自己的衣裳，好在冬日里她裹了一层又一层，不等衣裳被扒干净,便有人将他们唤了出去。
薛鹂被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冷得禁不住发抖。门开后，有凉风吹进来，她缩了缩身子，而后听到了脚步声,再然后,是门被扣上的轻响。
室内忽然静了下来,她看不到，却能感受到对方站在那处静静地注视她。
薛鹂被一股巨大的无助感包围了，她知道今日种种少不了一句自作自受，可偏偏她还是觉得委屈，又累又害怕，甚至有几分后悔当日对魏玠做的太绝情，她很想阿娘，想魏蕴，甚至也想梁晏。
然而无论多害怕，她现在都只有自己，饶是被夏侯信占有不会毁了她的名声，也会是她难以释怀的屈辱。梁晏也好赵郢也罢，都是她甘愿要嫁的人，可她不愿意屈身夏侯信。
薛鹂咬了咬牙，强压下语气中的颤抖，说道：“郎君要想清楚了，切莫为了一时之快坏了自己的大事。且不说我如今与钧山王是什么干系，便是我与平远侯世子的婚约也尚未解除，郎君日后若是还要与人共事，何必为了我自毁名声，若拿我去做交易岂不更为值当。我也只是被逼无奈委身逆贼，真心喜欢的也仅有梁晏一人，还请郎君高抬贵手，放了我这一次，日后我定会感激不尽……”
薛鹂这番话说的极为周全，夏侯信若是个有脑子的世家子，也不至于荒淫到毁了要紧事。然而她说完后，对方却迟迟没有动静，屋子里安静到像是只有她在自言自语。
薛鹂皱起眉，正想试探着开口，忽地听到一阵快速逼近的脚步声。
尚未等她出声询问，便被人猛地推到了墙上。
锁链被带起一阵当啷响，坚硬冰冷的墙面撞得薛鹂生疼，她又急又怒，正欲开口质问，鼻间却嗅到了一股浅淡的冷香，如冰雪中的寒梅般清冽，叫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有微凉的发丝从她脸颊上摇曳而过，身前人的呼吸声微沉，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怒火。
薛鹂被按住无法动弹，喉间仿佛叫什么堵住了，让她忽然间变得哑然。
紧接着她感受到脖颈贴着一个锋利冰冷的物件，意识到是什么后，她一瞬间浑身僵冷，后背几乎发麻，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需轻轻一划，她便会皮开肉绽，血尽身亡。
薛鹂终于感到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却仍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栗。
“表哥……”
黑暗之中，那人俯身贴近她，微热的呼吸匀缓地落在她耳侧，如毒蛇的吐息一般令她毛骨悚然。
“鹂娘，你再说一遍……”魏玠嗓音低哑，温和中压着要将她撕碎的暴戾。“你喜欢谁？”
薛鹂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又因抵在喉间的利刃而不敢动弹，只能颤声道：“表哥……我，我也是有苦衷的，你莫要气恼……”
她要被魏玠给吓疯了，只能在心底将夏侯信与薛凌给骂了个遍，。
薛鹂眼前一片漆黑，手脚被锁着想跑都不成，她甚至看不出魏玠面上的表情，只能忐忑地开口试探，竭力与他认错。“我真的知道错了……方才的话只是被逼无奈，并非我的本意，我心心念念的唯有表哥一人，与钧山王父子也不过是谣传，我与他们毫无干系，不过是……不过是因从前的恩情。当初是我一时冲动昏了头，是太害怕了，早先我便想回去寻你，奈何孤身一人……”
薛鹂半是恳求半是讨好地说了好些话，身前的人依然没有丝毫回应，压在她颈间的匕首又重了重，似是下一刻便要划开她的喉咙。
从前让她迷醉的香气，如今反成了夺命的毒药。
室内亮着几盏灯火，魏玠单薄的长衫外只披了一件外袍，墨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阴晦的眼眸，高大而扭曲的影子映在墙壁上，犹如一只可怖的恶鬼。
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他手里，兴许这便是薛鹂的命中注定，杀了她，这也算是她的命途。
魏玠听着她惶恐的哭泣，用尽一切办法辩驳，死到临头了依然想着如何骗他，当真是本性不改。
偏偏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他竟还会在梦中见到她，克制不住地想念她温软的唇舌，她矫揉造作的情话，甚至是她的嬉笑怒骂声，她是惑人心智的毒药，将他变成今日这副可耻可笑的模样。
薛鹂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的欲求，令他毁了自己的礼法教条，开始期盼着情爱这种俗事。
“骗子。”魏玠面色阴郁，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像是要将她咬碎在齿间。“薛鹂，你根本是在骗我。”
她凭什么可以轻而易举牵动他的喜怒，引诱他走入泥淖，自己却抽身离去。
是薛鹂让他成了一个可笑的疯子，一个陷入欲念的野兽。而她却心有所属，自始至终都清醒地看着他沉溺，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践踏他的情意，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魏兰璋因她而堕入泥潭，她洋洋得意，却又丝毫不留恋的转身。
魏玠的身体中似乎燃烧着一团毒火，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燎烤成灰烬，让他只要一想到薛鹂便感到窒息似的发疼。
先是梁晏，再然后是赵统父子，也许还会有更多人……既然属于他，为什么还会有别人，为什么不能只要他一个？
魏玠的眼白中布满血丝，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怒火忽地涌上心头，腹中似乎有什么随之绞紧了，疼得他手背泛起青筋，几乎想要作呕。
“我心中当真没有旁人，如今想起，只有与表哥在一起我才快活……从前是我错了……”薛鹂急得口不择言，她能感受到魏玠的怒火，只能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去揪住他的衣襟。
在她的恳求下，匕首终于从她的颈间离开，却仍是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薛鹂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蓦地听到一声阴冷的低笑。
“快活……”
话音才落，她的手腕被猛地攥住，锁链剧烈晃动起来，她贴上冰冷的墙壁，魏玠压制住她，逼她抬起头。
唇齿被撬开后，薛鹂清楚地感受到魏玠落在她颈间的五指，她被迫仰起头接受他令人窒息的亲吻，如同要将她溺死一般，魏玠吻得又深又凶，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薛鹂唇舌发麻，因喘不过气而闷疼，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呜咽出声，她抗拒着想要别过脸去，却被按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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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刻，薛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急忙去扶魏玠的手臂，险些腿一软跪下去，又被魏玠捞起来按住，她颤声求饶道：“表哥……我知错了，求你放我一次，我日后真的不会了……”
魏玠再无往日的温情款款，几乎是刻意在折辱她。
“鹂娘……你当真爱慕我吗？”魏玠语气温柔，眸中却阴狠至极。“我与你行快活之事，为何要哭？”
薛鹂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之中却让她的感受无比清晰，她被魏玠逼得掉眼泪，当真是半点缱绻心思也没有。
她从不曾如此羞愤过，饶是从前再多折辱都能忍了去，偏偏魏玠是个疯子，任由她如何认错赔罪都无动于衷，似乎铁了心要折磨她，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往后如何从他手上逃出去。
一想到自己辛苦盘算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为灰烬，还极有可能性命不保，薛鹂终于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发泄似地哭骂道：“那般多人争着抢着嫁给你，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你这个疯子，小人，卑鄙无耻的下流坯子！不过是个伪君子，什么兰芝玉树……啊！”
薛鹂哭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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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疼得倒吸冷气，紧绷的身体如同弓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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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鹂面色惨白，克制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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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玠嗓音微哑，近乎恶毒地问她：“怎么不说了？”
薛鹂面红耳赤，羞恼至极，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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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她感受到颈间的五指猛然收紧，将她的呼吸与哭吟都遏制住。
薛鹂喘不过气，因窒息而胸口发疼，张口想要发出声音，魏玠却贴上来似是安抚一般吻她。
“鹂娘……”魏玠眸光湿润，神色癫狂。“让我杀了你吧。”

第64章
忽然被掐住颈项,薛鹂脸色涨红，浑身紧绷，用尽全力去掰开魏玠的手指。
而他似乎因她的举动得到了一种莫名的满足，竟发出一声极快慰的喟叹。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用在脖颈上的力度丝毫不减。
挣扎间,蒙住双眼的发带散落,薛鹂终于看清了身前的人，漆黑的瞳仁上覆了层水光,似黑暗中翻涌的狂潮。绸缎似的墨发垂落后被她的体温暖热，发丝如同缠绕的树藤覆在她身上。
魏玠身上有种可怖的冷静,他凝视着薛鹂的神情令她更觉得毛骨悚然。
窒息带来的疼痛与恐惧让她的眼泪翻涌而出，温热的泪珠蜿蜒而下，滴落在魏玠的手背上，轻柔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好似被针扎了一下，忽地便卸了力道，手指仍未移开，眼中却出现了一丝犹豫。
薛鹂猛抽一口气,而后伏在魏玠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被眼泪打湿的发丝黏在脸颊，姿态无比狼狈。
锁链随着她的咳嗽，被带起一阵当啷的响声。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没命了，也不知魏玠用了多大的力道,以至于她的脖颈此刻火辣辣的疼,连同着喉咙也像是被砂石磨砺过,一张口又疼又哑。
薛鹂终于暂时能喘口气，却听到耳侧魏玠的轻哼声，似难耐又似愉悦。她霎时间一僵，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仍紧贴着她。
险些害死了她，竟还在她痛苦不堪的时候感到快活，当真是个疯子！
“鹂娘……”含欲的嗓音低沉微哑，张口唤了薛鹂一声，她吓得身体一抖。
魏玠将薛鹂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忽然低笑了几声。
“你不想死……知道怎么做吗？”
薛鹂望见他黑沉沉的眼，心里一阵发慌，想起方才的濒死不由心有余悸，泪眼朦胧地附和他，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我是你的人……”
魏玠的杀意忽然间便消失了。
他原来还是有几分不舍，若是人死了，那些令他如此丑恶的欲念也会烟消云散，然而此刻的欢愉便也会随之而去……烦恼是真，快活也是真。
他望见薛鹂揪着他的衣襟小声抽泣，心上忽然一软，又凑上去亲吻她。此刻的薛鹂格外乖巧，似乎是真的极为怕死，忍着畏惧，卖力地想要讨好他。
魏玠闷笑了几声，让她攀着自己，又重新将她抵在墙面。
昏黄的室内灯影摇曳，锁链的声音复又回响起。侍者等了许久才被传唤，门吱呀一声开了，魏玠身上披着寝衣，让人将沐浴的水送去他的房间。
而后不久，他抱着被外袍裹紧的薛鹂回了房。
此处是豫州郡望的旧宅，被他们暂且征用，兵马也都驻扎在不远处。魏玠屋内的陈设几乎都是崭新的，夏侯信对于他挑三拣四的作风颇为不屑。他可以忍受吃食粗糙，也可以忍受行军路上的艰苦，杯盏食着等用具却要从洛阳带过来，不肯被旁人沾染分毫。
屋舍的布置简单雅致，屏风后是盛满热水的浴桶。
薛鹂好似一条半死不活的鱼，趴在他身上任由他褪去衣物，直到浸泡在热汤中，她酸痛的身躯才终于舒缓了些。
此刻没了性命之忧，她才有了点羞耻的情绪，埋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瞥了眼一旁毫无自觉的魏玠，想让他滚出去，又不敢开口，于是只能欲言又止，面上满是憋屈。
她别过脸背对着他，缩着身子的背影看着有几分委屈。
片刻后她听见了衣物窸窣声，再回过头却被眼前一幕刺到了，忙又扭过头去。
魏玠踏入浴桶，将她揽到自己怀里，没有半点羞赧的意思。
薛鹂涨红着脸，忽然有些怀念当初被她轻薄后气到面红耳赤的魏玠，与此刻下流无耻的他当真是判若两人。
她制住魏玠的手，恼火地想要开口，话到了嘴边却像是求饶。“我……我想就寝了。”
魏玠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淡声道：“鹂娘，你想要孩子吗？”
薛鹂听到这句简直急得想要跳起来破口大骂。
谁要给他生孩子！
魏玠见薛鹂惊愕地扭过头，面上满是气愤，倒也不意外她的反应，温声道：“既如此，还是乖巧些好。”
“我可以自己来。”
魏玠轻笑一声，果真不再动作，只微倚着浴桶注视她。
薛鹂如芒在背，身上的肌肤被热气蒸腾到泛红，面上神情更是羞愤欲死，僵硬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嘲讽似的嗤笑声。
他伸过手将她捞到自己身边，薛鹂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如同死鱼般任由他摆弄。
薛鹂一觉睡到了几近晌午，许久不曾与魏玠同榻，她的衣裙上沾满污秽，只好套着他的衣裳，起初战战兢兢难以入睡，或许还是太过疲累，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只是再醒来，身上的不适感却没有多少好转。
她强撑着想要起身，不仅四肢发酸，小腹也隐隐作痛。坐起身后她才掀开被褥去看被锁链磨了许久的脚踝，果不其然已经有了一圈血痂。
魏玠折腾她有多狠，连带着她脚踝上的伤势便有多疼，甚至是手腕也有一圈红肿的印记。
门忽地开了，薛鹂吓得一抖，见到走入室内的魏玠，她慌乱地攥紧被褥，盯着他不敢动弹。
魏玠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倒了一杯清茶走到榻边递给她。“你昨夜睡得不大安稳。”
薛鹂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接过茶水便要吞咽，谁知喉咙疼得连水都难以下咽，她被呛得咳嗽起来，魏玠接过水替她拍了拍后背。大抵是猜到了原因，他虽软下语气，却没有多少愧疚的意思。“对不住了。”
薛鹂不知道魏玠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当初将他推下山坡，她也是这样说的。

第65章
薛鹂捧着茶盏沉默不语,如今落到魏玠手上，她心情难免沮丧，只能说是时运不济，又能如何呢？
此刻才醒,薛鹂一头乌发凌乱的披散着,更显她肤白如雪。她身上穿着魏玠的衣裳,略显松散的领口露出些肌肤,隐约可见零星几个红色印记。
魏玠的角度正好能窥见衣下风光，他便不禁想起昨日薛鹂求饶的模样。如今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着意外，原来他也会沉溺于情|欲,变成他往日最不屑的模样，所有的克制与修养都忘了个干净，倒像个野兽一般，只随着本能所动。
薛鹂喝完了水,眼睛甚至不想看向他,只将手里的茶盏递过去。
“还要吗？”魏玠出声问她。
薛鹂的喉咙实在疼痛难忍，她一句话也不想说，更不想看到魏玠，听到了也没有搭理他。
魏玠也不恼,起身放回了杯盏,而后将几个小瓷罐子拿了过来，复又坐回榻边，作势便要去掀开被褥。
薛鹂吓得立刻去按他的手，羞恼道：“你做什么？”
他抬起眼帘注视着她,缓缓道：“为你上药。”
薛鹂也不想留疤,犹豫一番后还是将腿伸出来,然而魏玠才碰到她的腿，她就一个激灵缩了回来，不悦道：“手凉。”
说完后她才反应过来，魏玠此刻是随时恼火了便能要她性命的人，可不是来伺候她的，哪能容她使性子，顿时脸上多了几分低落，将腿又送了过去，任由魏玠握着她的脚踝涂药。
脚踝上好了药，而后是手腕，最后是脖颈。
魏玠将她的发丝拨到脑后，她不情不愿地仰起头，嗓音沙哑得像是漏风的老钟。“你还要把我锁起来吗？”
魏玠淡淡道：“不必。”
她眼神微动，下一刻便听他说：“你不会再有离开的机会。”
魏玠冰凉的指腹落在她脖颈上，薛鹂想到昨夜濒死的感受，不禁心有余悸，下意识往后躲避，又被他扣住后颈。
“再跑一次，我会命人砍了你的双腿。”他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戏弄她的意思。
薛鹂听完后脸色也跟着变了，僵着身子上完药，魏玠还不肯走，又将手探入被褥将她的腿捞了出来。
她疑惑道：“不是上过药了吗？”
魏玠垂下眼，目光落在一处，意有所指道：“还剩一处……你不是说疼吗？”
薛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上一热，恼怒道：“不必。”
薛鹂既然不领情，魏玠本没有勉强的意思，然而他想到昨夜衣袍上沾染的血迹，犹豫片刻，仍是回过身说道：“且让我看一眼，倘若伤重，还是要上药。”
魏玠面色坦然，看不出丝毫邪念，语气也是一本正经的，薛鹂反而更恼火了，蹬了他一脚后钻回被褥躺下，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薛鹂感觉到魏玠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要将她抱起来，她不耐道：“疼死我也与你没什么干系！别碰我！”
魏玠皱起眉，正要按住她，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大喊：“魏兰璋，你给我出来！”
薛鹂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愣住了，察觉到来人是夏侯信，她愈发恼恨，脸色也沉了下去。
“不必理他。”
薛鹂忍着嗓子疼，开口道：“你对……”
魏玠打断她，回答道：“昨夜我命他去处理军务，他手下有几人做错了事，作为将领，他自然该亲自处置。”
夏侯信还在门外喊叫，气急败坏道：“……我险些叫你害死！我定要竟此事上告郡公，让他评一评理……”
很快便有侍卫将夏侯信拉走了，魏玠抵开她的腿继续上药。
床榻边摆着给薛鹂送来的新衣裳，此处并无梳妆的侍女，薛鹂自己也无心梳什么发髻，任由墨发披在肩侧。魏玠在一旁处理政务，时不时有人送来书信，薛鹂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旁，直到再有侍者来报，说是赵统的兵马前去攻打邺城了。
她悻悻然地瞥了眼魏玠，暗自在心底叹息。如今兵马都朝着邺城去了，还有已属赵统的城池要守，即便眼下她落到了魏玠手上，他们也无法立刻救她出去。
魏玠执笔的手并未停顿，也没有看向她，却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说道：“不必想着等人来救你，莫说我不会败在他手上，即便是败了，你也要同我一起死，是生是死，你都只能属于我一人。”
这话是薛鹂当时为了哄骗魏玠亲口所说，如今再从他口中听到，即便气恼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悔不当初，实在是悔不当初。
薛鹂在心底暗骂了几句，突然回想起薛凌来，问道：“昨夜与我一同被抓来的薛凌，他去何处了？”
魏玠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好算计，故意说与他情同手足，夏侯信无法对你我如何，如今定然要折腾你的好兄长了。”
薛鹂睨了他一眼，冷笑道：“说到算计，我如何能与表哥相比。”
魏玠放下笔，似笑非笑地朝她看过来，直教她心底发怵。
“鹂娘此番，是怪我拆散了你与梁晏，还是另有所指？”
“我哪里敢责怪表哥。”
“有什么是你不敢的。”魏玠轻嗤一声，说道：“你心心念念了梁晏许久，为寻他远赴上郡，一路上风餐露宿，而他却轻易抛下了你，这便是你所谓的值得，是你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人。”
魏玠鲜有如此刻薄的时候，连语气都透着几分嘲弄。“你的手段不够聪明，看人的眼光也着实不好。”
薛鹂最不愿被人提起梁晏，二人毕竟也曾真心相待，最后落得一个让人唏嘘的结局，她心中仍觉得不甘，想到从前种种，仍会忍不住落寞。然而正因如此，她实在难以忍受魏玠的奚落，好似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极其可笑，又极其悲哀的一件事，为了梁晏惹火上身，如今却与梁晏无法再和好如初，好似连她多年的情意也成了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十指紧攥着衣袖，迎上魏玠的目光，说道：“那又如何，我甘愿如此，也从未觉着自己是错付了情意，自然是值得，何况手段虽不够高明，表哥瞧着倒很是受用。”
魏玠黑沉沉的一双眼，像是漆黑阴冷的雨夜，他低笑一声，缓缓道：“你当真如此喜爱他？”
薛鹂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敷衍道：“我最喜爱表哥。”
魏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稍愣了一下，虽知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却也没有太恼火了，想了想，还是暂且放过她一次。
不多时，魏玠出了房门去处理政务，晋照抱着剑倚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薛鹂。
她捧着热茶喝了一口，瞄了眼晋照的方向，冷笑道：“郎君便没有旁的事做吗？只管盯着我算什么？”
晋照并不理会她，也丝毫没有觉着自己的目光十分冒犯，依然直勾勾地注视着薛鹂的一举一动。
“养只狗也不会这般看家。”
薛鹂也觉得自己言语太过尖锐伤人，然而她自己过得不舒坦，哪还要去管魏玠的人是否高兴，她不能待魏玠如何，还不能对这脑子不好的属下发泄两句吗？
无论她做什么，晋照的目光都像是黏在了她身上。
她愈发不耐烦，问道：“我脱衣裳你也要瞧着？”
晋照沉默不语，像是个哑巴似的。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养出什么样的狗。”她刻薄地说完，作势便要脱自己的衣裳。
她才说完，门外的人脚步一顿，出声道：“我是什么样的主子？”
薛鹂动作僵了一瞬，对上晋照的目光，他斜睨了她一眼，对魏玠行了一礼，说道：“薛娘子要脱衣裳。”
魏玠领会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而后看向她，问：“不是要脱衣裳吗？”
他走近，笑道：“为何不脱了？”
薛鹂低下头，心虚道：“方才有些热。”
“屋外不热，出去站半个时辰。”
“现在不热了。”
他看着薛鹂的脸，笑道：“鹂娘，你不愿意见到我？”
明知故问，她自然是不愿意的。然而魏玠这话，却也让她忽地想起来自己身上的古怪之处。
“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药？”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却没成想魏玠毫不犹豫地应道：“确有此事。”

第66章
薛鹂在听到回答之前,心里仍有几分侥幸。比起去上郡路上那段时日的难熬，如今她已经没了多少感受，因此她倒也只希望是因为留在魏玠身边太久，被他关得要神智失常了才会如此。
倘若是魏玠对她用了药,反让她心中恶寒。
她强压下怒火,质问道：“你在我身上用了什么药？”
魏玠见她分明愤怒,却又强忍着不敢发作的模样,不禁笑了笑，直言道：“并非厉害的毒,从胡商那处买来本是为了治疗伤病，被添进了熏衣的香料中,起初并未想过用在你身上。偏你要与梁晏纠缠不清，我只好出此下策。时日久了，你若离了我，便会犹如万虫啃噬,痛不欲生……”
见薛鹂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怒火，魏玠温声道：“何必动怒，起初不是鹂娘亲口说，要与我永不分离,岁岁常相见,我不过是如你的意思。”
薛鹂的愤怒原本来得底气十足，被魏玠这样一说，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浇灭了气焰，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少了几分理直气壮。
“即便……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行如此下作之举。”
魏玠抚了抚她的发顶,眼睑低垂着,眼神中夹杂几分嘲弄。“的确下作，因此你生辰当日，府中已经熬好了解药。”
他语气一顿，手指落到了薛鹂的下颌处，将她因心虚而低下的头抬起，逼着她抬起脸来。
“我并未半点情面不留，倒是你，竟能狠心至此，显得我实在蠢笨。”
薛鹂眨了眨眼，缩着脖子往后退，低声道：“若是表哥不锁着我，我也不会如此……我既是一个人，并非花鸟鱼虫，怎能甘心被囿于你的后院，如禁|脔一般受尽耻辱……”
魏玠不以为意，淡声道：“耻辱？这是你亲口应下的，既是真心喜爱我，只要我一人足矣，你为何不悦？”
薛鹂恼怒，斥声道：“一时的情话怎能当真？”
魏玠目光冰冷地睨了她一眼，她又立刻软下态度，改口道：“只是人总要有旁的事，不能仅凭着喜爱立足……若表哥是我，难道会甘愿与被锁在后院，时时刻刻不与我分离，始终受我牵制不成？”
“为何不愿？”他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微皱着眉，问道：“有何不好，我并未虐打过你？”
而后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道：“若是指欺辱……我以为你还算快活。”
薛鹂一提起这些立刻面颊滚烫，魏玠能义正言辞地说起这些，实在是无耻至极。被他囚着困着她岂能说半句不好，偏生魏玠每回折腾过她后，还要耐着性子问她是否快活。
她自然是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说。
圣贤书读了不少，偏生在情爱上自以为是，紧抓着她不放算什么，不跟他好便要杀了埋树底下，世上有几个女子愿意与这样的疯子相伴。
她咬了咬牙，憋闷道：“我与你说不清。”
“不必说清，如你所说那般待我便好”，他低下头，凑过去亲吻她，交换呼吸的间隙，略有几分威胁意味地说道：“我并非有耐性的人，你若做不到……”
他的指腹摩挲过薛鹂的后颈，犹如毒蛇从她的身上蜿蜒而过，吓得她浑身紧绷。
一吻毕，她已是气喘连连，缓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问道：“你日后还要对我用药？”
魏玠唇上带有湿润的水光，她脸上发烫，移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鹂娘，我昨夜一直犹豫，是否该杀了你，亦或是砍断你的手脚，好让你日后乖巧些……”
薛鹂呼吸一滞，忙说：“我日后不走了，表哥用药便用吧，我不过问……”
前一刻还在与她缠绵轻吻，下一句便在思索着是否留她性命，她实在不知自己哪句话会惹怒魏玠，让她死的不明白。与其如此，还不如万事先顺着他的意。
既然是从胡商处买来的药，魏玠能寻到她自然也能，日后总能寻到解毒之法。
魏玠对薛鹂的反应很是满意，白皙的面上因为亲吻也多了几分韫色，眼瞳有莹润的水光，他低低喘着气，染欲的面容更是美得夺人心魄。
如高洁的雪山上映了落日余晖，褪去冰冷与圣洁，反多了几分醉人的绮丽。
薛鹂被他扶着后腰，呜咽着与他交吻，他一只手覆上她的手掌，拉着她的手往下带。
落到一处后，她忙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很紧。
魏玠并不在薛鹂面前掩藏自己的感受，他的欲与求，都直白地告诉她。
“鹂娘……”他嗓音微沉，热气落在她耳侧，似乎也有几分难为情，语气稍停顿了片刻。“帮我……你知道如何做。”
魏玠知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当夜并没有继续折腾她。
薛鹂阴着脸洗净手，直到要合衣躺下，才总算想起了薛凌这回事，犹豫后还是决定睡醒了再说。然而夜里做了噩梦，梦到薛凌一身是血来找她诉苦，将她半夜吓得冷汗涔涔，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拍着胸口想要下榻去倒茶。她才撑起身要翻过身侧之人，却突然被用力拽了一把，狠狠摔了回去，而后便感到身上一沉，一个身影覆在她身上，发丝垂散而下遮住微弱的光线，只能看清那双漆黑的眼略显阴翳地盯着她。
薛鹂犹豫片刻，伸手拍了拍魏玠的后背，嗓音沙哑道：“表哥，我去喝口茶水，我哪儿也不去。”
魏玠没有说话，起身下榻去倒茶水，室内只有远处的桌案上有一盏豆灯，因此看着仍是太过昏暗，魏玠的步履还算平稳，倒茶的时候却明显视物不清，动作更像是在摸索。
薛鹂接过了茶盏，才想起来问他：“表哥既然看不清，为何没有点灯，分明从前的屋子里总是亮堂着……”
“你从前说过，烛火太亮你睡不好。何况如今你在身侧，没有烛火也无甚要紧。”
薛鹂愣了一下，才想起从前为了哄骗魏玠，总说着让他无需害怕黑夜，她会留在他身边做他的灯。不成想她的胡言乱语，他竟会放在心上。
细致是真的，疯魔也是真的。分明知晓她虚情假意，何必还要当真？
薛鹂不禁怅然，饮了口茶，才说道：“我方才梦见薛凌了。”
“薛凌？”魏玠皱起眉，语气明显不悦：“他为何入梦？”
“我梦到他一身是血，瞧着像是快死了。”
“你想让他死？”他面无波澜，只是语气有几分不耐。“何必为此忧心，取他性命并非难事。”
薛鹂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是，并非要杀他，还望表哥暂且留他性命，日后我见了他还有事要问。”
魏玠难得没有拒绝她，喝过茶水，薛鹂被他捞到怀里抱住。
从前魏玠睡觉都格外端正，不比薛鹂喜爱乱动，他睡得太过整齐，以至于时常让她觉着自己在与一具僵硬的尸骨共寝，是躺在墓穴中而非床榻上。只是后来久了，她总是会睡到魏玠身上，才将他过于板正的睡姿打乱。
次日后，赵郢终于按捺不住，带着兵马前来应战，想要将薛鹂给抢回去。
薛鹂的神女之名传开，让钧山王士气大涨，连她自己都不曾想过会因这样的伎俩而声名远播。然而她忽然被抢走，尽管赵统有意将消息压下去，却还是不能避免人多口杂，神女被夺走，军中也有了流言蜚语。他一面要北上，还要顾着后方的城池，夺回薛鹂的事只好被暂且搁置。偏偏赵郢年轻气盛，实在压不下这口气，擅自领了兵马前来夺人。
魏玠他们正在攻打被赵统夺下的竟陵，如今又要应战，却是因她而起，夏侯信拎着□□从魏玠房门前经过，故意没好气地高声大喊：“红颜祸水，魏郎君当心祸及自身！”
薛鹂听见了也是冷笑连连，见魏玠换了轻甲似乎要上阵，惊讶道：“你要上阵杀敌？”
她还是第一次见魏玠身穿戎装，从前总是极风雅的一人，换上了戎装，竟有有几分凌厉之色。
他眯起笑眼，问她：“鹂娘，你在笑什么？”
薛鹂立刻敛去笑意，夸赞道：“我只是觉着表哥换上这身轻甲十分俊美。”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在想我会不会死在刀戟之下，而后你好顺势摆脱我，随赵郢回去做你的神女。”
薛鹂脸色一僵，讪笑道：“表哥何出此言。”
魏玠淡淡道：“不打紧，我若死了，你也无法苟活，生死相随，我不会留你一人。”
薛鹂不禁哑然，没好气道：“我只是瞧着你往日里文弱，见你要亲自应战有些意外，哪里会有如此恶毒的心思……”
“文弱？”他扫了眼薛鹂的腰腹，意味不明地笑笑，说道：“是否文弱，我以为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薛鹂气急，骂道：“魏玠，你不知羞的？”

第67章
“你惹出的风流债实在不少。”魏玠评价道。
薛鹂心虚地移开眼,愤愤道：“又不是我逼你去担下这些，你若不愿意将我送走好了。”
魏玠眉梢轻挑，笑道：“鹂娘，你再说一次？”
她不吭声,只朝着他露出乌黑发顶以示不满。
很快魏玠便领着人走了,薛鹂被看得很紧,众人都知晓她是魏玠的人,对于钧山王更是意义非凡，事关往后的国运,谁也不敢让她出什么差错。
好在这次晋照随魏玠出兵，留下的人是晋青。晋青见到薛鹂便阴着脸,显然是替魏玠记恨着她的所作所为。
屋里置了铜炭盆，室内暖融融的，魏玠没有回来之前，薛鹂哪也不能去。此处实在孤寂,她呆坐了大半日,忍不住想到薛凌，出声去问门边的晋青：“晋青，你可知晓我堂兄此刻如何了？”
晋青冷笑一声，竟不肯回答她。
薛鹂脸色也不好,风凉道：“此刻天色已晚,怎得还是不见传来捷报。表哥如此文弱，看着可不像是能上阵杀敌的将军，莫不是打了败仗羞于来见我……”
“可笑。”晋青听到此话，忍不住出声驳斥她：“主公自幼习得骑射,郡公也是立下赫赫军功,他随郡公四处平乱,不知立下多少功劳，且师从天下第一剑，文武双全乃是世家名门的楷模，绝不是什么文弱之人……”
说到此处，他语气慢了下来，带有几分愤愤不平地说道：“也只有你这般目不识珠之人，会看不见主公的好，一心向那碌碌之辈。”
薛鹂知道他指的是梁晏，顿时也来了火气，皱眉道：“他并非碌碌之辈，不过是处境不同。难道你家主公今日所得，都是因为他天生聪慧，而不是因为他命好生在了魏氏？生下来便是天之骄子，魏氏有数之不尽的名士大儒教养他，更有珍奇异宝培养他的见识，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这样好的命，便是个平庸之辈也该琢磨成器了……”
薛鹂心底是有些怨气的，她向往魏玠的权势，却又忍不住嫉妒他如此好命，从未体会过什么苦难，因此被她欺骗玩弄，反成了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鲜有的挫事，这才叫他难以释怀罢了。
晋青反驳道：“魏氏出身于主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以主公的才智无论是何种身份，一样能叫旁人望尘莫及。能有今日之盛名，岂是单有出身便能做到的，薛娘子未免太过狭隘。”
“单有出身的确不能有今日之盛名，可若没有这出身，这盛名便能落在他身上吗？”薛鹂说着，不等晋青反驳，又道：”倘若有一日，换做是魏氏日薄西山，他魏玠落入尘泥再无往日风光，没有门楣做依仗，仅凭自身才智，天下士族还会对他毕恭毕敬吗？”
薛鹂并非鄙弃权势，她只是有些不甘，又有些艳羡罢了，世人敬爱追捧的究竟是他魏玠，还是他身后权势滔天的魏氏。倘若她有一个好的出身，何必要精心算计，何必处处为自己谋划。
“若将梁晏放在你家主公的处境上，焉知他不能成为魏兰璋。”提起梁晏，薛鹂眸光暗了暗，一时间也没了话。
若梁晏生在魏氏，未必不会胜过魏玠，只是那时的梁晏兴许不会多看她一眼。
晋青心中自然是认为魏玠最好，不屑与薛鹂争论。然而一直到夜里，铜盆里的炭火都熄灭了。侍者又来添了新炭，还是不见将士们凯旋。
薛鹂在赵统的军营中修养的那段时日，每日都忙着暗中操纵祭神一事，加上他们才夺下豫州各郡，暂且没有多少战事，她也不知晓上阵杀敌是个什么情景。如今魏玠久久不归，让她也忍不住有些忧心。颈间的淤痕尚未消褪，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魏玠是个疯子，他若当真死了，必定不会叫她独活。
一直到次日天不亮，彻夜守在门前的晋青叩了叩门框，提醒道：“薛娘子，前方兵卫来报，主公他们要凯旋了。”
薛鹂窝在被褥中朦朦胧胧地听见这句，敷衍地应了一声，再没有旁的动作。
晋青忍不住问道：“薛娘子不去迎接主公吗？”
想到自己如今的性命都系于魏玠的喜怒，薛鹂想了想，还是艰难地从被褥中爬起来，随意扯过衣裳穿上，潦草地洗漱过后，困意仍是没有消减。
她幽怨地叹了口气，套上厚重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情不愿道：“走吧，去恭贺郎君凯旋。”
天色尚早，薛鹂冷得迈不开步子，缓慢地跟在晋青身后去迎接魏玠。
渐渐有了日光后，反倒升起了浓厚的大雾，方向辨别不清，草木与人影都看不真切。雾气实在浓郁，几丈外的人影都看不大清楚，却能听到极清晰的脚步声。薛鹂极少见到这样的画面，便东张西望了起来，走两步便停下看两眼。
晋青本走在她身旁领着她，不过是扭头与熟识的先锋说了句话，再一低头身边的人便隐在了浓雾中。
“薛娘子？”
薛鹂听到了晋青的呼唤，只是没有理会。她看到一个人影像极了赵郢，便跑了几步朝他追过去，谁知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张陌生的脸，只是被兵卫俘获的敌军先锋。
她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却听到一阵马蹄声靠近了，不等她回头，便感受到斗篷被人挑了起来。
“哦？魏郎君舍得将你放出来了？”夏侯信坐在马背上俯视着薛鹂，她连忙按住自己的都斗篷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才看到长|枪之上微湿的血迹，甚至还挂着些许碎肉。
她仅看了一眼，立刻胃中翻涌，忙又要往后退，却见夏侯信翻身下马靠近她，他目光轻佻，言语更是轻蔑至极。“我倒是颇为好奇，魏玠究竟如何待你，竟让赵郢那小子在阵前辱骂他是衣冠禽兽……何况赵统洁身自好，多年不曾再娶，为何待你与众不同……难不成是床笫之上有何秘法，竟能让你共侍父子……”
薛鹂并没有被他惹恼，夏侯信本就是个风流成性的纨绔，竟也能大言不惭地来羞辱她。
她眨了眨眼，委屈道：“郎君何必羞辱于我，若论起来，我与郎君何曾有过仇怨，便是与表哥不合，也不该拿我一介弱女子撒气。钧山王与世子乃是反贼，他们的话岂能有真，郎君怎能为小人之言怀疑表哥他的品性。”
她幽幽地叹了口叹气，低声道：“更何况何谓秘法，鹂娘从未听说过，不比郎君见多识广，只是郎君要当心些，从前听家仆说过，有男子沉溺□□，时日一久气血亏虚，竟在床笫间一命呜呼……”
夏侯信面色一变，怒道：“你敢咒我？”
他说完一把攥住薛鹂的胳膊，强硬地将她拖走。薛鹂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连忙高声喊晋青的名字。
忽然一声闷响，夏侯信脚步猛然一滞，抓住薛鹂的手也松了。前方不到一步的距离正立着一支长箭，箭身没入土中少说也有三寸。倘若他步子再快些，方才那箭矢便会刺穿他的腿。
夏侯信想到自己险些中箭，一时间又气又恼，手心也因后怕而泛了层冷汗。
“魏玠！”
他怒声喊道，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中隐隐现出一个轮廓，而后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已经立于他身前，然而来人面色淡然，仿若无事发生的神情，让夏侯信更为恼火。
“魏兰璋，你当真要为了一个祸水动摇军心不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闹到太后那处，纵使魏氏有天大的本事，又岂能护得住你？”
夏侯信用力甩开薛鹂，她猛地朝前扑了过去，魏玠将她扶稳，只轻轻一瞥，便让薛鹂心虚到不敢看他。
“我自有数，与夏侯郎君并无干系。”
夏侯信嗤笑一声，说道：“如今众人皆知‘吴女得子，天下太平’，你却要将这祸乱国运的妖女纳入房中，岂不是早有谋权篡位的心思，太尉命你除去妖女以正军心，你如今独占她，岂不是你魏氏早有不臣之心？”
太尉？薛鹂猛地抬起眼，惊讶地抱住魏玠的胳膊。察觉到薛鹂的惊慌，他垂眸扫了她一眼，将她挡在身后。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平乱，既是与国运相关，更该慎重行事，为几句谶言慌乱不已，岂不是相信了妖人所说的齐国大势已去。何况魏氏是否有不臣之心，陛下心中澄如明镜，夏侯公子何必越俎代庖，替陛下评定魏氏罪责。”
夏侯信冷冷地瞥了眼薛鹂，说道：“太尉的话你不在意，若是郡公要你杀她呢？你以为郡公会容许她活着不成？”
薛鹂面色苍白，攥紧魏玠的衣袖，慌乱道：“表哥……”
赵郢为了她前来攻打魏玠，世人总是对红颜祸水格外关注，此战因她而起，即便并非死伤惨重的战役，依旧会闹得沸沸扬扬，更莫要提应战之人是与她有过一段姻缘的魏玠了。只怕此战平息，很快衣不染尘的魏氏大公子便会被牵扯进流言蜚语中，与她这个祸水搅在一起，往后魏氏名声也会有损。
如今杀了她，反而能够避免日后他陷入泥淖，受到世人的胡乱揣测与耻笑。
魏玠沉默了片刻，对上薛鹂不安的目光，他轻皱起眉，无奈道：“鹂娘，你给我惹出了不少麻烦。”
牢狱中关押着叛军几个为首的将领，有几人誓死不肯投诚，已在牢狱中自戕而亡。薛鹂一身华服，与这冰冷阴暗的地方格格不入，想着魏玠约莫是要与她撇清干系了，说不准过几日便要她了断，她不禁悲从中来，连一旁嘶哑的呼唤声都没听到。
“薛鹂！”
那人叫得更急了。“薛鹂你聋了！”
她扭头看去，才发现角落坐着一个血迹斑驳的人影，看着十分狼狈。
“你没死？”她叹了口气。“此处关押的少说也是有名的将军前卫，一个什长也在此处，实在是抬举你了。”
薛凌气到失语，支吾了半晌，才骂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气急反笑，骂道：“若不是你硬要带我突围落入圈套，我怎会落到如今的处境？”
牢房中散发着一股阴冷腥臊的气味儿，薛鹂站了一会儿便胃中翻涌，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她忍不住停在狱卒的桌案前，对着送她前来的晋照说：“我不进去了，可否就留在此处。”
晋照没理她，她便当做是应答，理了理袍子径自坐下。
牢狱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始终不曾停过，时不时还会响起许多粗鄙不堪的叫骂声。或是骂朝廷，或是辱骂夏侯氏全族，她听了好一会儿，竟没人辱骂魏玠。
她甚至还听到有人辱骂“祸水吴女”，尚未因此叹气，便听到薛凌冷笑出声。
“你且放心，若你我都难逃一死，我必定会求着表哥，让我先看着你行刑。”
“高攀魏兰璋一口一句表哥，也不知他可愿意，当真是厚颜无耻。”
薛鹂轻笑：“你怎知他不愿意，我告诉你，他高兴得很，若我不唤他表哥，他还要因此不悦，求着我缠着我……”
薛凌张口正欲讥讽，朝她望了一眼，又忽地没声了。
薛鹂还不依不饶道：“怎的不说话了？薛什长哑巴了不成？”
薛凌瞪了她一眼，实在忍不住了，风凉道：“薛鹂，你死了也是活该。”
薛鹂正要起身，却忽然有一只手落在肩上，轻轻一按让她坐回了回去。
她动作一僵，也在此刻偃旗息鼓，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与方才牙尖嘴利的模样判若两人。
魏玠的手指在她的肩上轻轻有意无意地叩了叩，每一下都落在了她的心跳上。
“为何不说话。”他似笑非笑。“鹂娘哑巴了？”

第68章
赵郢领兵来战,被魏玠带人打得连连败退，若不是援兵来救，只怕今日薛鹂在雾中所见之人当真会是他。
赵郢险些丧命，消息传出去,世人大都不会说他冲动无谋,而是将罪责推到她这祸乱人心的神女身上。
凡事有利有弊,神女之名能让她得到赵统父子的庇佑,日后必定也会被其他雄主所觊觎，而那些不愿受到威胁的士族,对于薛鹂这样一个麻烦的存在，最好的法子就是除去她,彻底绝了这句谶言。
薛鹂走的是一步险棋，若说出了什么差错，最大的错就是遇上了薛凌被无辜连累。
薛鹂闭了闭眼，顿觉疲惫不堪,似乎一切都是命运作弄,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得到了多少好处，便要担上多大的麻烦。
“缠着你求着你？”魏玠笑了笑，俯下身,姿态亲密地贴近她。“不是你在求我吗？”
死到临头,薛鹂还要忍着羞恼恳求魏玠。
如今要杀她的人不只是魏玠，而是他的父亲，他何曾忤逆过魏恒的意思。
“表哥当真要处决鹂娘吗？”薛鹂眼角不知何时已经噙着泪，低垂的颈子上仍能见到隐约的淤痕。
魏玠轻轻扫了一眼,说道：“鹂娘也听见了,是父亲的意思。”
“你们男子争权夺势,死的却是我一无辜之人，郡公何以如此无情，”
“无辜？”魏玠语气微沉，问道：“若你计成，日后便是赵郢之妻，亦或是……赵统的王妃。既有所求，何谈无辜，倘若有朝一日，我与他们父子二人非战不可，鹂娘如何抉择？”
薛鹂答得毫不犹豫：“他们如何能与表哥相比，我心中自然是先想着你，与他们纠缠并未我本意，还请表哥替我向郡公美言两句，即便看在舅父的颜面上也请放鹂娘一条生路……我日后绝不会与叛贼有任何牵扯……”
他任由薛鹂拽着他的衣袖，缓缓道：“若是与乐安呢？”
薛鹂眼眸微微睁大，话语似乎也被堵住了，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魏玠面色不变，嗓音微凉道：“若是我与乐安只能择一人活，鹂娘该如何？”
薛鹂张口欲答，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她默了片刻，才僵硬地扯出一抹笑，问道：“他与表哥是多年知己，平远侯更是满门忠烈，不曾有过一丝谋逆之心，表哥与他又怎会闹出个你死我活来……”
她说着说着，魏玠的目光便逐渐冷了下去，甚至显得有几分可怕了，黑沉沉的眼眸似乌云翻涌，夹杂着不知多少疾风骤雨。
薛鹂同样面色苍白，紧揪着裙摆不敢再吭声。她并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魏玠最好，只是魏玠此人难以琢磨，她实在猜不透他说的话有几句是戏言，又有几句是真话。倘若因她一时失言害苦了梁晏，只怕她会终身悔恨。
魏玠伏低身子，抬起薛鹂的下巴，手指用了些力道，疼得她皱起眉。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切齿的怒火。
“你还真是爱极了梁晏，唯有他能得你真心相待，连装模作样都不肯了。”
魏玠刻意让自己不去提及梁晏，他知晓薛鹂是何等自私势利的人，如今既能狠心与梁晏分离，必定是早已死心，对她而言钧山王父子与梁晏并无不同，都是她攀附权势的踏脚石罢了。
偏生他素来是个不肯骗自己的人，凡是总要掌握在手才能安心，而一旦牵扯到了梁晏，她的自私势利与恶毒心机，都只因这一人化为乌有。
魏玠心底压着一团郁气，他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受，却沉甸甸地挤压着他，让他想到薛鹂与梁晏之间的种种便觉着恶心几近作呕。
薛鹂当真是他的吗？她对自己何曾有过丝毫不同？
魏玠望见她的泪眼，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自取其辱。
他直起身，松开了钳制薛鹂的五指，语气寒凉道：“竟是我一厢情愿了，既如此，你便代梁晏身死，也算全了他的清正气节，以免日后让他仕途再添坎坷。”
薛鹂实在没想到魏玠会如此阴晴不定，不过是多说了两句话便想要她的性命，简直叫人猝不及防，忙问道：“表哥若是心中不悦与我直说便是，既为了郡公之命将我发入牢狱，又特意前来看我，必定是心有不舍，以表哥的聪明才智，此事怎会没有回旋的余地……”
薛鹂丝毫没有在意下颌处留下的指痕，纤纤玉指缠绕上魏玠的手，勾缠轻晃，似是求饶，又似是与他调|情，轻易便能勾起魏玠对她这副身躯的迷恋。
她见魏玠没有理会，又起身抱住魏玠的腰，低泣道：“若是鹂娘有何处不好，日后定会仔细改过，还请表哥宽容……”
魏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俯身将她捞了起来，只是神情依旧不见温软多少。
他睨了薛鹂一眼，忽地嗤笑一声，也不知究竟在笑什么，薛鹂忐忑不安地抽泣了一会儿，偷偷去打量他的表情，片刻后才听他开口：“送薛娘子回去。”
薛鹂松了口气，既然能从这牢狱中走出去，她今日定然是死不成了。
劫后余生带来的除了短暂的安心，在薛鹂望着前方魏玠的背影时，心中还有一抹隐约的得意。
纵使魏玠再如何气她恼她，几滴眼泪过后，依然会忍不住心软。
然而薛鹂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魏玠的沉默更像是蕴藏着风暴的阴云，一旦发作起来也极其骇人。
她才踏入室内，便被魏玠推到了书案前，腰猛地磕上了桌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桌面之上的书信砚台纷纷被扫落在地。
薛鹂再难出声音，只余下短促沉闷的呼吸声。
桌案逐渐被暖热，她的五指紧紧抓著书案的沿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魏玠的大掌覆上她的手，手指强硬地塞入她指缝间。
薛鹂面色发红，睁大眼，肩膀都在颤栗。
他呼吸不稳，嗓音微哑。
“感觉到了吗？”
薛鹂将唇瓣咬得发白，眼中溢出了泪水。
他继续说：“鹂娘，你是我的。”
事毕后，魏玠替她一层层将衣物穿戴整齐，薛鹂沉默地瞥了眼凌乱的地面。发现他若有所思地在看桌案，她忍无可忍别开眼去。
片刻后侍者叩门进入，魏玠已将桌上的狼藉都清理干净了。
薛鹂见他接过一碗棕褐色的药汤，扯了扯唇角想要讥讽他，却又强忍下来。
魏玠似乎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平静道：“不是给我喝。”
薛鹂皱眉，疑惑道：“给我喝，是避子汤？”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面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却更像是对她的嘲弄。
“鹂娘，这是毒药。”
薛鹂坐直了身子，惊愕道：“你要杀我？”
他催促似地敲了敲桌子。“过来把药喝了。”
薛鹂不肯动。
他语气温和，哄劝道：“旁的死法太过难堪，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死后，依然会留在我身边，骨为钗环，肌肤为灯，始终与我相伴，又有何处不好？”
不知是恐惧还是气愤，让薛鹂克制不住地发抖，她甚至想扑上去撕打魏玠，然而一触到他冰冷的眼眸，浑身仿若置若冰天雪里。
自己快活过了便送她去死，世上还有比魏玠更歹毒的男子吗？
“表哥……”她语气发抖，仍不死心地唤他。
“怎么了？”他顿了顿，说道：“知你怕苦，我命人在药中加了糖。”
她彻底忍不住了，红着眼气急败坏道：“无耻！枉你一身美名，不过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
魏玠面色不变，淡声道：“来把药喝了，也好免受些苦痛。”

第69章
薛鹂不知晓自己的后路如何,现如今她的性命系在魏玠身上，自然是他想如何便如何。
瞥见魏玠略显不耐的眼神，薛鹂心中又是一凉，果然世间最无情无义的便是男子,享受过男欢女爱的滋味后立刻要杀了她摆脱干系,日后好继续做他白璧无瑕的佳公子。
男子总是如此,得手了便不再喜爱,也许她已经不讨魏玠喜欢了。倘若今日她不肯饮下毒药，魏玠兴许会将她送到夏侯信手上,亦或是送入地牢，总之无论如何,只要是魏玠让她死，她是无法反抗的。
薛鹂甚至能想到自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惨状，一时间更是泪如雨下，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终于艰难地挪动了自己的身子,缓缓去够那碗黑褐色的药汤。
魏玠见她想通了,颇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然而心中那股凝结的郁气仍是没有消散，似乎还更为沉重了。
薛鹂的手一直在抖，药汤都被她洒了出来,星星点点溅落在衣襟与裙摆上,魏玠看得皱起眉来，正想拿出帕子替她擦一擦，就见薛鹂眼神怨毒地瞪他，本欲抬起的手又止住了。
薛鹂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都掉进了药汤里。她实在是不想死,可若是非死不可,还不如选个好看的死法，魏玠那样听魏恒的话，怎么可能为了她去忤逆自己的父亲，何况魏玠也是认为她不值当的，所有人都是如此，说着喜爱她，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又往往毫不犹豫地弃她而去。
想到自己的种种憾事，薛鹂心中更觉凄楚，汤药入口似乎都苦涩了许多。她眉头紧皱，怒火翻涌。魏玠当真是无一处不可恶，分明没有放糖，连这样的小事都要骗她，真是个黑心烂肚的混账东西！当日摔下山坡怎么没有摔死他，竟留了这样一个祸害，也不知她死了以后，是哪家可怜的贵女要遭殃嫁给他这样可恨的人。
薛鹂喝完汤药神情都跟着恍惚了，脸色苍白地蜷缩着身体，愣愣地坐在那处等死，在心中将生前所怨恨之人尽数咒骂了一遍，尤其是魏玠。倘若她死后到了阴司必定化为厉鬼回来缠着他，要他夜夜不得好梦。
魏玠见她满面泪痕，恹恹地瘫坐一旁等死，时不时还有用怨毒的眼光瞪着他，心中那股火气似乎消散了些许，便说道：“鹂娘，你可有未完的心愿。”
薛鹂有气无力道：“我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还望魏氏善待她，让她安度晚年……”
她想了想，竟没有多少放心不下的人，只有她自己，她实在是不甘心丧命于此。
魏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温声道：“没有旁人了吗？”
他以为多少也要再提到什么人，爱也好恨也好，他是如今唯一陪在她左右的人不是吗？这屋子里还留着二人云雨过后的气息，薛鹂不该对他丝毫念想也没有。
她顿了一顿，面上露出几分低落，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闷声低下头，眼泪再次无声无息地往下流。
魏玠见她再这般哭下去，明日眼睛又该红肿不堪了，既然气也消下去了不少，人也逗弄够了，还是对她说实话的好。
他正想出言解释，薛鹂便先他一步开口了。
“还有一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他抬眸看她，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说。”
“表哥常说人死罪消，我自知罪无可恕，还请表哥能够放过梁晏……他志不在上郡，不该无辜被我连累……”
薛鹂说完后，已经不大在乎魏玠的心情如何了。都说魏玠宽容大度，倘若她身死，他总不该睚眦必报继续对梁晏下手。
然而她说完后，竟久久没能听到魏玠的答复。她抬眼去看，才发现魏玠正阴着脸，目光堪称阴森可怖，一副要扑上来掐死她的神情。
薛鹂心下一慌，慌乱过后又忍不住想，已经喝过了毒药还有何惧，遂直直地瞪回去。
“人死罪消……”魏玠冷呵一声，五指扣在书案上，手背青筋显露。“你想的倒是轻易。”
薛鹂没好气道：“你究竟发什么疯？”
他低垂着眼，冷冷道：“方才你饮下的毒药并不会要你立即丧命，第六日你会肠穿肚烂疼痛而死，若要活命，须得五日服一次解药，一旦毒发，便是鬼神也救不回你的性命。”
她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似的，怔愣片刻后，她面上的表情更为难看了，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
“你当真不是骗我？”
“你可以不信。”他不以为意，转过身去不屑与她多话。
薛鹂的怒火一瞬间涌上来，气得颤抖不止。魏玠分明是戏弄她，故意要她难堪，看她泪流满面地摇尾乞怜。大悲之后不是什么大喜，反而是让她愤怒到了极致。
这些愤怒几乎冲昏了她的头，一时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让她气疯了竟当真扑上去要捶打魏玠。
他下手要更快一步，薛鹂尚没能碰到他一片衣角，便被他强按在桌案上无法动弹，一双手被反扣到了后背，只能发出些气急败坏的怒骂声，甚至还掺杂些吴地的乡音。
魏玠从未见过薛鹂被气成这样，整个人如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稍一松开便能扑上来挠他的脸。
听她脱口而出的词句实在粗鄙，魏玠不禁皱眉，不悦道：“鹂娘，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薛鹂丝毫不理会，她甚至一瞬间想着，若是日后都要与魏玠这种人相伴，稍惹他不顺心便要肠穿肚烂，那活着还有何意趣？于是骂得越发激愤。
魏玠也不与她多说，直接抵开她的膝骨，将方才一件件替她穿好的衣裳再重新脱下。
一番磋磨过后，薛鹂已经彻底无力出声辱骂了，嗓子干哑到不想开口。玉藕似的手臂也无力低垂着，魏玠将她抱起来，她也不做挣扎。
料想她已经冷静了，魏玠却仍对梁晏耿耿于怀。
“若还想去死，我可以成全你。”
他抱着薛鹂，有些认真地在想，倘若薛鹂敢点头说好，他现在便杀了她，连同梁晏也一并杀了干净。
然而薛鹂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他低下头，发丝扫过她的脸颊，撩起一阵微痒，她终于不耐地拂开他的发丝，闷闷不乐道：“我若不死，郡公那处你想如何交代？”
魏玠有的是法子对付她，毒药罢了，还能比死更难过不成？便是打断了她腿，她也会找到法子爬出去。
“此事你不必去管，我已有对策。”
薛鹂犹豫片刻，仍是不死心，问道：“那药当真有毒？”
“我说了，你可以不信。”
薛鹂暗骂了一句，再不与他多说。
赵统带领兵马北上，前方有平远侯在平乱，以及驻守各郡的朝廷兵马，魏礼也跟随在魏恒身边，时而会有书信送与魏玠商议战事。
夏侯信虽是个纨绔，在领兵一事上却不见懈怠，偶尔也会拉下脸面来请教魏玠。军中多了薛鹂这样一个红颜祸水，军中将士知晓她与魏玠的干系，虽说都会忍不住暗自腹诽，却没人敢到她面前说她半句不好。
只是薛鹂偶尔几次跟在魏玠身边，那些看向她的视线也总是带着怨怼的，好似她是一滩泥，不知怎得沾上了魏玠这块无暇的美玉上，也不知此番过后她身上又要被添上多少污名。薛鹂有些愤懑，再如何她也是一个美人，并无传言那般不堪，何况魏玠又算是什么好东西？她才不稀罕。
没过几日，魏玠他们也要赶路，为各郡增援人马。薛凌因为出身薛氏，又看在薛鹂的面子上，勉强留了他一条性命，日后还要用他追责薛氏的过错。
第五日到了，魏玠命人送了一碗汤药给她。一直等到那碗药汤冷却，她也没有多看一眼，心中始终觉着魏玠是在诓骗她。魏玠也只是笑笑，没有半点催促她服药的意思，一副她要是想死，他也无可奈何的态度。
入夜后薛鹂愈发不安，几乎是到了如坐针毡的地步，犹豫再三，还是不敢拿性命做赌，咬咬牙端起药碗将汤药饮尽了。
行军的路上，薛鹂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魏玠左右。她不得不感慨，魏玠实在是一个谨慎至极的人，除了他贴身的几个侍者外，军中再无人发现他的夜盲之症。
天寒之时，偏偏天降大雪，行军之路又被耽搁了。
平远侯因战乱而搁置许久的新年贺礼终于送到了魏玠手上，随同的还有一封书信，心中满是关切爱护，只让他多保重自己的身体。魏恒送来的书信总是太过谦和克制，父子情谊抵不过礼数，反而比不得平远侯言辞质朴更能触人心弦。
薛鹂摆弄着平远侯送来的一把名剑，感慨道：“为何世上所有人都待你格外好，平远侯将你视为亲子，连他自己的儿子都不过如此……”
说到此处，她的话猛然停住，而后小心翼翼去看魏玠的表情，他果真已经停下了笔，淡淡地望着她，出声道：“你要替人不平？”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表哥未免太斤斤计较，失了君子风范。”
魏玠收回目光，许久后才提醒她：“挪开些。”
薛鹂扭过头，才发现自己倚在魏玠身上将他的头发压到了，于是坐直了身子去看他手里的书信，却无意瞥见一个薛字。
“薛氏，是指何人？”
魏玠并未隐瞒，将信抬高给她看，直言道：“江东一带有富商薛氏，与逆党赵统勾结，利用战乱得了不少钱财，前几日族中有长辈去查，发现他不止如此，也用钱财贿赂了夏侯氏的人，赠予马匹钱粮……”
“这……”薛鹂惊愕，又顿觉无语凝噎。“这不是两头占好处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完之后她看到魏玠面上的笑意，立刻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她的行事作风吗？
魏玠轻笑一声，评价道：“鹂娘，你们果真是一家人。”

第70章
魏玠说完,她也明白了，这富商当真是薛珂，许久不曾来往，她竟不知父亲有了这种能能耐。
她对薛珂印象并不深刻,只从姚灵慧口中得知了不少他的风流韵事。不去走仕途偏偏做了令人耻笑的商贾,抛家弃子一走便是好多年,以至于她们母女受薛氏冷眼。谁知道如今竟成了有名的富商,以至于被魏氏给盯上了。
想到这些，薛鹂不悦道：“若是要追究他的过错便尽管去吧,总归父亲不待见我，兴许早忘了他还有一个女儿。”
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若是你们抓了他，可会连累我与阿娘？”
魏玠摇头道：“不好，倘若他一时心急转投了赵统，于我们反是一件坏事。只是此事让夏侯氏的人知晓,未必会轻易放过他。”
薛鹂不耐道：“为何要与我说？”
眼下她听到与薛氏相干的事便觉着烦心,倘若不是薛凌，她怎会再次委曲求全。
魏玠将书信放了回去，说道：“既是你的父亲，自然要与你说一声。倘若你想,我亦能将此瞒下,你对他心存怨恨，便不想看他向你俯首跪拜吗？”
薛鹂抬起眼，竟也被他的话挑起了兴致。
“魏氏不是一向恪守孝悌忠义，表哥已经不将家训放在眼里了吗？”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偶尔会有例外。”
薛鹂被他看得面上一红,不自在地扭过头去。
车帘卷起,天地间一片苍茫，白得有些刺目。今年的冬日似乎格外漫长，也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了。
她探出身子扒在小窗上往外看，没一会儿头发上便沾上了雪花。魏玠将她拉回来，提醒道：“看太久伤眼睛。”
“我从前在吴地从未见过下雪。”
在赵统的军营中她不敢放肆，只有赵郢兄妹两人会时而与她玩乐，如今到了魏玠身边，他性子如此古怪，定是不屑逗她开心的。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话，魏玠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多少反应。
她轻叹口气，目光又落到了平远侯送来的宝剑上。也不知梁晏此刻在做些什么，是否已经与萧氏议好了亲事，与她有关的谶言流传如此之广，他应当也听闻了。
行差步错，她竟还是会心有不甘……
雪下得越发大了，兵马不好前行，于是就地扎营歇息，等过两日雪薄后继续赶路。薛鹂在马车中窝成一团，整个人埋在厚厚的被褥中，只有几缕乱发露在外。
有侍者来报，都只敢轻声细语的，以免将她给吵醒了。
夏侯信有事与魏玠商议，驾马奔过来掀开车帘，正欲开口，却对上魏玠略带警告的冷眼，又垮着脸将话咽了回去，紧接着便看到魏玠小心翼翼抽出被薛鹂压住的胳膊，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腕，而后才缓缓起身出了马车，期间薛鹂也只是皱眉轻哼了一声，并没有被他吵醒。
魏玠从马车上下来，踩在松软的雪堆上，望着地上的雪不禁出神。
“信兵来报说那两万兵马越发走得快了，我们为何迟迟不应战，此刻停歇反让他们有机会去给赵统增添援兵。”夏侯信没好气地瞥了眼马车的位置，说道：“连你也醉倒温柔乡了不成？”
“三十里地外便是涧水，他们的人必定会挑水势最和缓之处，我已传令让三千轻骑先行去涧水处阻截，而后趁他们渡河之时发兵。”魏玠并不在意他话中的讽刺，继续道：“不必操之过急，让将士们先修整，待叛军疲累之时再出手。”
听魏玠早有应对之法，夏侯信这才放下心来。
言毕他又小声道：“你将这祸水带在自己身边，军中早有人议论，传到你父亲耳朵里，他必定打断你的腿。”
魏玠不以为意，淡淡道：“你这般关心鹂娘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夏侯信愣了一下，气愤道：“你这人好生小器，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如今你与我共事，倘若你遭罪，我亦要被你连累。难不成……难不成我还能抢了你的人不成，我与你说过几次，当初分明是她蓄意勾引，故意往我身上靠，说不准她早先也意中我……”
魏玠扭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想看他还要说些什么，夏侯信对上他的眼神，一瞬间也止住了话，恼道：“我胡言乱语，成了吗？”
他这才收回目光，踩着雪一言不发往前走，夏侯信牵着马跟在他身后，愤愤不平地嘀咕着：“什么名士，什么宽仁文雅……”
薛鹂在马车中睡得昼夜颠倒，等醒来的时候，雪覆了厚厚一层，将士们已经搭好了遮蔽风雪的小棚子，堆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取暖。
她披着斗篷缓缓跳下马车，魏玠已经不知道去了何处，晋照还守在马车周围。
“你们主公去了何处？”
“主公还有军务。”晋照答得敷衍。
薛鹂没有在意，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雪。
夏侯信咬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烤饼经过，见到薛鹂蹲在那处玩雪，不禁嗤笑一声，小声道：“没见识的，哪有这个年纪还玩雪的小娘子。”
红色的斗篷和层叠的裙摆，在莹白的雪地里像极了一朵盛开的榴花，处处都透露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扎眼。夏侯信看见她的背影，不知怎得生出一种将她踹进雪里的冲动。而他想什么便往往要干什么，于是当真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踩在雪地中的脚步没什么声音，薛鹂正专心致志堆她的老虎，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动静，直到听见几声快速逼近的脚步，而后是长刀出鞘的翁鸣声，她吓得立刻回头看过去，便见到夏侯信捏着半块饼气愤地瞪着晋照。
晋照拔出长刀一言不发地挡在薛鹂身前。
夏侯信没好气道：“你见我拿刀了吗？我又没想着要她性命，这么急做什么？”
他又挥了挥手里的半块饼，“我能拿饼砸死她不成？”
薛鹂警惕地望着他，问道：“郎君这是做什么，鬼鬼祟祟岂是大丈夫所为？”
晋照放下了手中的长刀，脚步却没有挪开。
夏侯信垮着脸绕开他，探过身去瞧了眼薛鹂面前的雪堆，摇头道：“连个雪人都堆不好，五岁稚子都比你堆得有模样。”
薛鹂想堆一个精巧的老虎出来，奈何她双手冻得通红，堆雪人也是头一回，的确是不得要领。然而她如今有魏玠护着，自然不用忍让他，立刻反唇相讥：“自得其乐便好，不比郎君处处争先，连惹人厌都是头等的。”
夏侯信见惯了薛鹂做小伏低的胆怯模样，头一回被她呛声，立刻阴了脸，二话不说走近她，一脚将她辛苦堆出个轮廓的雪老虎给踩塌了。
薛鹂愣了一下，立刻恼火地抓了一团雪去砸他，夏侯信躲开后，雪砸到了晋照身上，晋照垂眸扫了眼薛鹂，对此不置一词，只将身上的雪拍了拍。
见薛鹂当真恼火了要动手，夏侯信又怕她添油加醋向魏玠告状，笑道：“急什么，我赔给你就是了，你方才要堆什么？”
薛鹂正想说不稀罕，想了想，还是忍下怒火，冷笑道：“那你且堆一只麒麟还我。”
夏侯信扭头看她。“你莫诓我，哪有人堆这种东西？”
“郎君方才如此豪气，我还当有多大本事，也不过如此。”
总归他此刻也无事可做，陪着薛鹂消遣这片刻光阴也没什么要紧。
夏侯信冷哼一声，果真蹲下去开始胡乱堆。薛鹂拍了拍手上的雪，站直身子看他，只等他堆好便一脚踢回去。
“你干站着做什么，将那树枝递给我。”
薛鹂捡起来丢给他，又见夏侯信磨蹭了好一会儿，勉强堆出一个形状来，她毫不留情地嘲讽道：“郎君家的瑞兽原是长着狗的模样？”
夏侯信羞恼地回过头。“你懂什么？”
他话说完，望着自己面前的雪堆好一会儿没动静，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手里的雪丢到地上，恶狠狠道：“不堆了，女孩儿家的玩意儿，无趣。”
薛鹂则满是嘲讽意味地笑出声来。
隔着远些看见二人的身影，隐约听见薛鹂娇俏的笑声，还以为是彼此间相谈甚欢，实则二人都嫌恶地望着彼此，恨不得下一刻便要拔刀相向。
忽然嗤的一声，薛鹂吓得笑声都止住了，只见一旁的“雪麒麟”被箭刺中，脑袋已经残缺不全地掉在了地上，而那直羽箭正斜插在雪地中。
夏侯信比薛鹂先一步注意到了持弓的人，倘若他方才再往一侧挪半步，那支羽箭只怕要射穿他的腿，上一回也是如此。
他怒气冲冲道：“魏兰璋，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魏玠将弓放下，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淡声道：“一时失手，对不住。”
夏侯信气得扭头去看薛鹂，她已经提着裙子小跑着朝魏玠的方向靠近了。
他气急，只能发泄地踢向雪堆，咬牙切齿地骂了好几声狗男女。
没等薛鹂跑到魏玠身边，他已经先一步转过了身，于是她跟上去扯住他的袖子摇了摇。“我不过是同他说了两句话，表哥又不高兴了？”
魏玠脚步不停，五指却已经将袖子上的手拽下来，触到她冰冷的手掌，魏玠皱起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薛鹂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便听他闷声应了。“是。”
她还当自己听错了，疑惑道：“你方才说什么？”
魏玠缓了缓，忍怒不发，将她抱起来推进马车，按着她的肩吻过去。
薛鹂承受着激烈的吻，脑子里却想着自己方才没能堆成的老虎。察觉到她的出神，魏玠没好气地低下头去咬她，疼得她嘤咛一声。
“鹂娘，你用心不专。”
“表哥总在这种事上格外专心，也不怕有辱先祖。”她叹了口气，说道：“夏侯信将我堆的老虎踩烂了，你怎得没射穿他一条腿？”
魏玠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片刻后才抵着她的肩膀闷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何故发笑？”
他没说话，只是仰起头又亲了亲她。
第二日薛鹂起身，才发现马车前堆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雪老虎。
天上还飘着雪，她难得兴致好了一回，笑盈盈地问晋照：”你们主公呢？“
“前方有战事，主公领兵先行，日落便归。”
薛鹂想起来了，赵统的部下领了两万兵马去援助他攻城，前方正是涧河，若这些人被截下，赵统北上的攻势也会暂缓。
她望着那只老虎，忽然心烦意乱起来。
赵统若胜了，她期盼的荣华富贵还有期望，可若是赵统兵败，她岂不是要永远绑死在魏玠身上。何况赵统一路北上，势必有攻打上郡的那一日，梁晏又该如何？

第71章
魏玠的猜测并没有错,叛军果然是奔着涧河去了。听闻他们安营扎寨就地歇息，于是忙不迭地开始渡河。魏玠早早命人去探过了四处的地势，且命三千轻骑绕远路先行去伏击他们。再带着一队人马从后追赶。
过了涧河后，地势更为险要,山路狭窄只能列队前行,叛军顾首不顾尾,涉水过河已是疲惫不堪,忽然被齐兵伏击，又不知对方有多少人马,一时间军心大乱，变得慌不择路起来。此时还有万余人的叛军尚未渡河,魏玠与夏侯信前后合围，命人大声呼喊主帅被降的消息，后方叛军丧失斗志，纷纷投降。
到天黑之际,赵统的两员大将已经折损在了魏玠的手上。人头被挂在长矛之上以示军威。
夜里雪已经停了,薛鹂迟迟没有见到魏玠，心中逐渐开始烦躁。忍不住去问晋照：“日落便归，怎得还不见他身影，莫不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薛鹂又瞧了眼那只雪老虎,如今还威风凛凛地立在那处,她又朝远处望了望仍是没见到人。
若是魏玠死了，她身上的毒该如何是好，倘若有人欺负她了该找谁护着？
想到此处，她如坐针毡,实在忍不住跳下马车,朝着前方的大路走过去,晋照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侧。
“薛娘子要去何处？”
薛鹂认为他是明知故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天虽黑了，可雪光这样亮，他应当能看见，晋青会跟在他身边。”
她越说越焦躁，小声道：“若是夜间还在应战，你们主子岂不是要遭殃了。”
晋照不以为意道：“主公向来不会拖到天黑。”
“好生自大的人。”
莹白的雪映照着夜色，即便不举灯火依旧能看清前路，只是对于魏玠而言，眼前的景物仍有几分模糊。
夏侯信在捉拿将首之时受了小伤，战胜之后耀武扬威的将敌军首级挂在了长|枪上高高挑起，腥臭的血洒了一身，仍要站在前方神气地引路。
魏玠不愿与他同行，在距离他一段距离的位置缓缓跟着，身上的轻甲沾了几点血迹，他略有些不耐，只想早些回去卸下。
浩浩荡荡的人马走过大道，脚步声也极为震撼，薛鹂很快便听见了，脚步越发快了起来。当看见长|枪之上挑起的人头后，她的脚步立刻停住了，而后强忍着恶心，慌忙去找寻魏玠的身影。
夏侯信远远地看见两个黑影，很快便认出了是薛鹂，于是策马奔过去，炫耀似地挥起长|枪给她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看见了吗，这可是赵士端座下的大将徐程，我一人一马亲自俘获……”
不等他说完，薛鹂便惊叫一声扭过头去。
“你快拿开！”她又惊又恼，好似那带血的长髯都要碰到她了。夏侯信将她吓得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大抵是她勉强站稳的姿势略显滑稽，她似乎听到晋照笑了一声，又快又轻，像是错觉一般，待她愤怒地回过头去看，对方依然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薛鹂没好气道：“魏玠呢，他在何处？”
夏侯信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好情郎战死了，尸首在后方跟着，那张好看的皮相也叫战马踩坏了，不如你以后跟我……”
没等他说完，薛鹂已经越过他往后方去了，边走边问：“魏兰璋何在？”
魏玠很快便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声，夹杂着一些唏嘘与调笑，身旁的副将军忍不住问道：“那位娘子怎得也来了？”
他薄唇抿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许是久不见我，心中略感不安。”
他看不清前方混在一起的人影中哪一个是薛鹂，只是很快薛鹂便找到了他。
“表哥！”薛鹂绕开兵马，快步走向他。。
魏玠四周昏黑，薛鹂的声音愈发近了，好似一道天光将黑夜劈开，且这道天光独独为他而来。
她气喘吁吁，停在魏玠身前去，正要踮起脚去够马上的魏玠，他便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的手好凉。”她抱怨着往一侧躲，魏玠笑了笑，问道：“你是担心我，所以等不急了？”
薛鹂并未否认，下意识将魏玠的手掌包裹住揉了揉，不满道：“表哥不是向来待人谦恭，如今倒是骄矜自大了，说好日落便归，你却食言。”
魏玠翻身下马，侍者牵过缰绳退到一边。
薛鹂这才贴近他，小声道：“天黑了，表哥莫要害怕，我来接你回去。”
他被她牵住，轻笑一声点头应下。
而后他又说：“方才让人在河中捕了鱼给你，并非有意耽误时辰。”
她前几日抱怨许久不曾吃过鱼脍，魏玠打完仗竟还有心思命人给她捕鱼。
只是想到方才所见的人头，薛鹂仍觉得恶心，遂压低声，狠狠骂了夏侯信两句。而后再看魏玠，见到他沾着些许暗红的软甲，才忽地想起，魏玠每一回迎战后再见她都换了衣裳，从未带着一身血气。
意识到这点，她心中忽地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受。意识到魏玠如此爱她，她应当感到得意，亦或是在心中不屑，而不是像此刻这般，嗓子发堵，心也跟着烦乱起来了。
赵统损失几员大将，齐军乘胜追击，伏兵近三万人。军中纷纷庆贺，赞扬魏玠足智多谋，捷报很快便传去了洛阳以及其他各地。
赵统势如破竹的攻城终于被迫停滞了，大大小小的败仗加起来让他元气大伤，不得不先去周旋拉拢世家，安抚躁动不安的将士。
魏玠只需在此刻与远在宋州的魏恒再作商议，趁机再去打压赵统便可，倘若时机得当，一举将他覆灭也未尝不可。
薛鹂听到频频传来的捷报，心中不禁忧虑被传得神乎其□□号日后该如何化解。一路上冬雪消融，山野间也有了春意，不急着赶路的时候，魏玠会骑马带着薛鹂四处观赏风景。
正当她暂时因为这难得的闲适时光忘记烦扰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前来投奔魏玠，想要求见她一面。
这是头一回有除了薛凌以外的人要求见，薛鹂没有多想便应下了。
然而那人一转身，她便愣在了原地。
男人长着一张俊美的好皮相，一双含情的眼眸与她极为相像，即便人至中年，依旧不掩风流气度，只是此刻眼下青黑，显得极为疲倦。
薛珂一见到薛鹂，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泪眼朦胧道：“鹂娘，当真是你！你便是那谶言中的神女？”
薛鹂不大想承认，面无表情地问他：“爹爹与我几年不曾相见，我都要认不出了，如今来寻我又是为何？”
薛珂拉着她的手泣涕涟涟，无奈道：“我自知不该拖累你们母女，让你们蒙羞，多年来不敢相见，只似如今实在有难，想着再见你一面，见你平安无事我才好放心……”
薛鹂见到了薛珂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终于明白了魏玠平日里是如何冷笑着看她做戏，不耐地扯出自己的手，说道：“父亲有话直说。”
薛珂朝魏玠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问她：“鹂娘，你与魏兰璋如今……”
薛鹂能感受到魏玠的目光落在身上，犹豫了半晌，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心悦表哥已久，已同他私定终身。”
薛珂颇为赞许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这才不辜负你这副好姿容。”
“父亲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她不耐烦地问完，薛珂又愁眉苦脸地哭诉了起来。
“爹爹虽与你许久不见，却一直挂念着你们母女，几个儿女中也属你最得我心。”他拍了拍薛鹂的手背。“爹爹这些年攒了些许身家，日后托付给你如何？”
薛鹂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们二人可是想从仕？”商贾低贱，便是那天下富商之首，只要不是出身士族，始终会叫人耻笑，薛珂的儿子怎么可能好愿意走他的路。正好如今他被魏氏的人盯上，听闻神女被魏玠掳走，便想来试探一番，好借她的身份替自己谋前程。
薛鹂冷笑连连。
果真是她的生身父亲，竟算计到女儿头上了。

第72章
被薛鹂戳穿了心中的想法,薛珂面上不见心虚，反而愈发坦然，说道：“他们二人目光短浅，不如你机敏懂事。正逢乱世,仕途如此艰难,他们眼高于顶,丝毫不懂我的苦心。鹂娘你是女子,仕途已是无望，不如随我一道经商,有了钱财便也有了依仗，爹爹绝不会亏待你。”
薛鹂明白薛珂总是将话说的好听,并非是真的想让她好，不过是因为她如今大有作用，既能在魏玠身边替他进言，日后若一计不成,还有机会转投赵统父子名下。且若是能与豪族宗室攀上关系,往后更是大有益处。
她虽心中不满，然而听到依仗二字，仍是忍不住心中微动。
经历这般多的事，她已然明白,依仗旁人远不如靠自己。薛珂能有今日,必定有自己的学识可以教给她，虽说是利用，她也并非一无所得，又有何不好。
薛鹂低垂着眼,戚戚然道：“爹爹心中哪里是想着鹂娘,倘若日后两个弟弟仕途不顺,我岂不是辛苦栽培倒让旁人乘凉。”
薛珂听到这话便明白了过来，薛鹂并没有推拒的意思，只是担心自己帮了他，日后又被两个弟弟占了好处，心中才有忧虑，犹豫片刻，才咬咬牙应下：“绝无可能，你也是我的女儿，为父怎会偏颇至此？有魏郎君作证，日后爹爹必定向着你，他们二人前路如何我再不管。”
薛鹂扭头去看魏玠，他微微颔首，有让她应下的意思。薛鹂一开始的怀疑也在此刻得到了应证，她就说薛珂哪里能不远千里寻到她，背后少不了魏玠做推手。又是毒药又是她父亲，魏玠当真是花了不少心思，饴糖砒|霜都用在她身上，只为了将她死死套住。
薛鹂与薛珂说了半个时辰，才知晓他是如何走到了今日。而如今正值战乱，薛珂也有意迁去洛阳一带。在三王叛乱之前，他便借商运攒下许多金银，叛乱之初他又雇人挖窖储藏粮食，而后战乱持续太久，适逢大旱，百姓难以耕种，米价飞涨到每石五千钱，如今已经到了一万钱。他蓄养的奴仆与车马也起到了作用，甚至能为赵统送去兵器与马匹。
魏玠为了让薛珂不得不投靠于他，暗中已经将他在赵统那处的路堵死了，如今得罪了赵统，他也只能盼着魏氏庇佑。
虽说他也是势利之人，可对着许久不见的女儿，心底还是难免生出几分愧疚，在教授自己的生财之道时难得没有隐瞒。只是末了，他仍是忍不住问道：“我在江东才知晓你与平远侯世子定下了婚约，而后怎得会被钧山王拐了去，如今又与魏兰璋……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薛珂离家之时，薛鹂还是一个生得不大好看的小姑娘，后来他回府的时候，虽说她已出落得美艳娇俏了，父女间却也只是匆匆一眼，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记忆中的长女一直是温婉恬静的模样，因此当得知传闻中的吴女竟与薛鹂扯上了干系，他还连连摆手说着绝无可能。
薛鹂扫了他一眼，也说：“爹爹多年未归，竟已声名大振，成了富庶一方的商贾，也叫鹂娘刮目相看呢。”
薛珂抛弃妻女，多年对她们不闻不问，被薛鹂这么一说，顿时羞窘到说不出话来，坐了没多久便寻借口离开了。
薛鹂回到营帐中，魏玠已经洗漱过了，他的墨发披散着，发尾微湿，玄色外袍上被晕开了几处深色水渍。书案上盛了一碗汤药，薛鹂仅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皱眉。
五日服一次解药，她心中仍有几分怀疑，然而魏玠这人从前便对她下过药，更是险些将她掐死，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她也说不准，因此这药还是要喝。
薛鹂不情不愿地喝过药后，又喝了杯清茶，这才驱散口中的苦涩。
魏玠处理完要务再看向薛鹂的时候，她正百无聊赖地在纸上抄录诗文。
“困了吗？”他问。
薛鹂摇摇头，没有看他。
直到她面前的烛光被挡住，身前投下一大片阴翳之时，她才扭过头看向贴近的魏玠。
他的手扶在她的腰侧，意味不明地摩挲了几下。
薛鹂朝一边躲了躲，小声道：“我今日身子还累着……”
魏玠盯了她一会儿，似是有些惋惜，最终还是坐回了书案前，没有继续做什么。
薛鹂松了一口气，也没有理会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将笔搁在一旁，扭头去看魏玠，才发现他仍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似乎还没有死心。
对上薛鹂的目光后，他眨了眨眼，纤长的睫羽轻颤，竟能看出几分渴求。
“鹂娘”，他缓缓靠近，一只手抚上薛鹂的脸颊，拇指按在她的唇瓣上，语气似威胁又似诱哄。“我们试一次。”
营帐外下了绵绵春雨，能隐约听到雨水拍打林木的沙沙声响，然而在营帐内，外界的动静都远去了，只剩下方寸之间的二人，一呼一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薛鹂的墨发缠绕在魏玠的指缝间，如同水流一般冰冷。营帐中的气息似乎也因着细雨而变得湿冷黏腻，让人实在打不起什么精神。
薛鹂推开魏玠，跪坐在地上咳嗽了几声。
知晓自己做得过火，魏玠将清茶递过去，又拿着净帕为她擦拭，却被薛鹂恶狠狠地打开了手，清脆的巴掌声响过后，他的手背上立刻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薛鹂瞥了魏玠一眼，他面色微红，眼中是尚未消退的欲色，甚至还有些盈润的水光，叫她看了愈发气结。
“你若实在气不过，我可以为你……”魏玠尚未说完，薛鹂便羞愤又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不许说了。”
他只好不提此事，倾身去摸了摸她的唇角，片刻后说道：“你左侧最内的牙有些尖利。”
“魏玠，你……你休要欺人太甚！”
战局稍稳，已是阳春三月，魏玠已经无需应战，他写下了檄文讨伐叛贼，又去游说众多豪族抵御叛军，镇压各地兴起的民乱。
他送去了密信，设局绞杀赵统的兵马，此格外关键，倘若战胜，魏氏便是第一等的功臣。
然而正是个时候，洛阳的人快马加鞭送来书信。
魏氏大夫人病逝了。
战局已经稳下，赵统兵败不过是迟早的事，魏玠布好了局，已经无需再领兵亲自前去，便得了准许先回洛阳复命，好主持大夫人的丧礼。
薛鹂尚未想好她此番回去该以什么面貌，一路上焦心似火，薛珂比她好上许多，大抵是经商久了脸皮总归不那么要紧，即使知道他如今的商贾身份要遭士人唾弃，还是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反而已经开始思忖着去到洛阳如何向姚灵慧请罪。
起初薛鹂还有些不安，毕竟是魏玠的生母，如今忽地离世，母子二人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他心中多少也该感到伤怀。谁知道魏玠心情不佳会做出什么事来，然而她忐忑不安地等了好几日，他自从看过家书后提过一次，便好似忘记了大夫人病逝这件事，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薛鹂想起了梁晏从前与她提起过魏玠的事，如今亲眼见到，才知晓他的话并未掺假。魏玠身上对生死有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淡，即便是血脉至亲的死，亦无法撼动他的情绪。
生是天命，死亦是天命，毫无意义的伤悲于他而言是一种庸人自扰。
见魏玠丝毫不因大夫人的死而心生遗憾，薛鹂也没了安抚他的意思，反倒是薛珂时不时便谄媚地上前想要关切，被他不耐地驱赶走了。
因战乱与灾病，民间死伤无数，说是十户存一也不为过。起初见了路上的白骨，薛鹂会吓得移开眼，再后来见到腐烂的尸身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回洛阳的路上，苍翠的山林间夹杂着粉白的花树，天气晴朗，一片蔚然景象，然而如此好景，薛鹂却没有多少心情观赏。
魏氏大夫人的葬礼，必定会迎来数不清的宾客。那是梁晏的舅母，他自然也要回京拜过，届时她该如何自处。若是她当真同赵郢在一处了还好说，可现如今受制于魏玠，岂不像是自打自脸，落到梁晏眼中，莫不是要当她与魏玠早生出了私情。还有魏蕴与阿娘。她届时该如何向她们言说自己一路的遭遇。
而魏玠四周也不大安生，两次同他外出都遇上了刺客。
“我竟忘了问过，当初究竟是何人想要表哥的性命？”
“刺客是魏弛的人”，魏玠又补充道：“也不只是他，族中应当还有人在推波助澜，故意诱他出手。”
“魏弛想杀你？”薛鹂不禁惊愕，她以为魏翎与魏弛私通在魏氏已经是极大的丑事了，如今竟还有手足相残的大事，魏氏果真不如表面那般清正风雅。
思及此，她脑海中冒出来赵统的话。世家大族没有多少是干净的，即便是严正如魏氏，亦有罔顾人伦的龌龊之事。连魏蕴都不知晓魏弛与魏翎私通的丑事，赵统一介外人又是如何得知？且她阿娘似乎并不待见魏恒，连魏玠这般在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男子，她竟也不许她与魏玠有太多往来。
魏氏当真有那样多的不堪吗？
薛鹂想了想，问道：“那魏弛如今身在何处？”
“本要依照家法处刑，叔父与魏礼代他受过，将他送到了乡下的庄子软禁。”
“那……那魏翎呢？”
魏玠淡淡道：“姑母得了疯病，失足跌落池塘身亡。”
魏玠的语气太过平淡，薛鹂却听得心中一阵恶寒，许久以前在玉衡居听到的嘶吼声似乎还在耳边。绝望愤怒的魏翎，残忍暴戾的魏恒，以及自始至终都平静到冷漠的魏玠。自那一日起，这个以家风端正，教养有方的魏氏，便已经破碎不堪了。

第73章
大夫人丧礼在即,薛鹂与魏玠匆忙赶回洛阳，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她也没什么心思赏景。
魏恒那样阴狠的人，她也不知回到魏府后魏玠还能否护着她。何况如今神女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也有不少人猜测这神女便是寄居在魏府中的她。
她与梁晏即将成婚却忽然没了踪迹,这件事魏玠必定会栽赃到赵统头上,让他担下这份罪过,而他则摇身一变成了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恩人，薛鹂由此与他再续前缘实不为过。
齐国上下都乱成一团,洛阳却仍是一副繁荣昌盛的景象。像是一块画卷被撕裂开，有的画着繁花似锦,有的却是人间炼狱。
魏玠一回到洛阳，城门的看守立刻策马去通知魏府，很快便有人在府门前迎接。
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素白的绸缎，家仆也换上了素衣白袍。
魏恒身兼重任,无法立即抽身回到洛阳,因此魏玠反而是先一步回府的人。府中的家仆们眼看着薛鹂从马车中探出身来，纷纷噤了声，无一人敢置喙。
除了二房，魏氏各支的人都汇聚在一处,见到薛鹂后无不是神色各异。
魏玠下了马车后,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臂扶她，见状，在场的看客又是面面相觑。
“鹂娘？”姚灵慧也换上了一身素净衣裳，远远地望见薛鹂,她推开银灯的手飞奔过来。边跑边激动地喊道：“鹂娘！”
薛鹂知道自己的母亲有贵女的傲气与自矜,因此即便是身处困境仍不愿失态,此刻却在众人面前哭喊着跑向她，险些摔倒也顾不得。
薛鹂从未与阿娘分别如此之久，心下一软，便挣开了魏玠的手，上前两步去迎她。
姚灵慧抓着薛鹂的手，尚未开始说些什么，便已是哭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不断地拍拍她的手背，又去摸她的脸颊，抽噎道：“瘦了……也不知，不知是吃了多少苦。我的鹂娘……怎得就遇上了这种祸事……”
薛鹂给她抹着眼泪，又听她说：“活着便好，人回来了……是好事。”
“让阿娘忧心了。”
姚灵慧拉着薛鹂的手，喜极而泣过后，又用余光偷偷瞥了魏玠一眼，再看向薛鹂时似有许多话想要问她。
魏玠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略一颔首，恭敬道：“姚夫人，许久不见，近日可还好。”
姚灵慧忙道：“妾身一切无恙，多谢兰璋这段时日对鹂娘的照看。”
“分内之事，夫人不必言谢。”
听见这句“分内之事”，姚灵慧与诸多人又是面色一变。
“一路车马劳顿，郎君与薛娘子先去歇息吧。”
薛鹂点过头后，与魏玠一同走入魏府，而后到灵堂前给大夫人上了三炷香。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参与魏府的家事，何况一路上的确是乏了，与魏玠说了一声便要回到桃绮院去歇息，路上银灯与姚灵慧都哭哭啼啼的，走到了院门前才止住眼泪。
她知晓姚灵慧有许多话想问，只是她如今的确疲惫不堪，也没有多想，安抚过后便躺下歇息了。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晚，床榻边立着一个人影，也不知在她屋子里等了多久。
薛鹂睡醒后的嗓音是慵懒微哑的，听上去有几分绵软无力，更显得勾人心神。
“姐姐来了，怎得也不叫醒我？”
魏蕴瞧着她好生躺在此处，总觉得像是在做梦。她如今竟然真的回来了，还是同魏玠一道回府，如今魏氏上下都在议论魏玠待她的情意。
见到薛鹂与魏玠一同回来，她心中的确生出了一股烦躁来，然而这股不满的情绪，还是被薛鹂平安无事的喜悦压了下去。
魏蕴有许多话想问她，话到嘴边，却也只是说了句：“平安便好……你不在的这段时日，府中出了许多事。”
薛鹂叹息道：“这些事我也有所听闻，姐姐定要放宽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往后总能变好的……”
魏蕴默了默，又道：“父亲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今年秋日完婚，是周氏二房的嫡长子。”
薛鹂笑道：“姐姐能觅得良人再好不过，我定要亲眼看着姐姐成婚，想必能与你相配之人，定也是一表人才。”
魏蕴别开脸，嗓音显得有几分不耐。“一表人才有何用，总归是比不得堂兄。”
说完后她大概也明白这话实在古怪，便又问道：“那谶言中的吴女是怎得一回事，如今都传这吴女与你有关，陛下召见堂兄进宫述职，少不了要问起这回事。”
“不过是些巫者妖言惑众的说辞，当不得真，我一心求得安宁，这些事又怎会与我有什么干系？”
魏蕴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怎会是神女，我看分明是祸水，最擅蛊惑人心，表哥与梁晏为你反目不说，连钧山王都要费尽心机要将你夺走。”
薛鹂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后又听她说：“族中的族老与叔父不会容许你与堂兄在一起。”
魏蕴语气沉了沉，又道：“鹂娘，你最好想清楚了，此刻与堂兄撇清干系，日后以免让自己愈陷愈深。”
薛鹂倒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哪里是她不想撇清，分明是她没法子。魏玠是个疯子，有千百种法子对付她，宁愿杀了她也不愿放她离开。
“多谢姐姐，此事鹂娘心中有数。”
魏蕴见她态度如此，气闷地坐了一会儿，二夫人派人来催，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走了。
待她走后，姚灵慧才火急火燎冲进屋来，恼火道：“薛珂这个混账东西何时也来了洛阳，你怎得不知会我一声？”
薛鹂这才想起了父亲的存在，直言道：“爹爹如今是富庶一方的商贾，他有求于魏氏，便找上了上来想让我替他周旋一二。”
“周旋？”姚灵慧讥讽地冷笑出声。“如今倒想起我们母女了，怎得不去找他那下贱的外室，为他生了这样多的儿女，竟一个也派不上用场？果真是低贱的庶人，上不得什么台面。”
言毕她又扭头看向薛鹂，坐到了榻边，压低声问她：“我且问你，你流落在外，可曾受到什么欺负？”
薛鹂知晓姚灵慧的意思，虽说本朝无所谓贞洁，却极为重视声誉。薛鹂与梁晏成婚前无故失踪，不清不楚地消失了近半年的光景，说出去难免要被人议论。
薛鹂想到姚灵慧对大房的嫌恶，也没敢说出魏玠占了她身子的事。
“阿娘多想了，女儿一切安好。”
姚灵慧松了口气，又说：“还有，如今你既平安无事，日后便离那魏氏长房远些，莫要再与魏兰璋相见，他父亲远不如面上那般和悦亲人，你若想攀上魏氏的高枝，只怕不死也要掉层皮。以你如今的声望，还不愁找不到好郎君……”
薛鹂听得皱起眉，实在忍不住问道：“阿娘为何独独厌恶魏玠，如今大夫人已死，阿娘有何事不妨告诉我。”
姚灵慧似乎被薛鹂的话说动了，犹豫片刻后，她面带嫌恶，低声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那大夫人分明像是叫人逼疯的。我豆蔻之年曾来魏府中拜访，撞见了魏恒与一女子在山石后交|媾，言辞亲密，口口声声唤她‘小妹’，还说什么‘不愿做她的兄长，只愿同她结为夫妻’，兄妹二人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分明是弃礼法人伦于不顾，丢尽了世家名门的脸面，说出去要被天下士人所耻笑……”
薛鹂听得瞪大了眼，愣愣道：“阿娘当真没有听错吗？”
姚灵慧将此事憋在心中许多年，如今终于忍不住说出，心中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因此也没想着隐瞒，继续道：“自然不曾，我虽害怕，听到便急着走了，那声音我却记得一清二楚，能被魏恒唤作小妹的除了魏翎还能有谁。魏翎丧夫后便住在府中，分明从前一切皆好，无端生了重病被送去清修也就罢了，如今又落水身亡，必定是魏恒怕丑事败露，狠心将她给除去了……如此虚伪狠毒之人，教养出的儿子又能好到哪去？何况那魏恒有朝一日想要杀你，又有谁人能护着。”
姚灵慧苦口婆心道：“我是替你着想，莫要不自量力，魏氏的品德端正，风流文雅，不过是说着好听，其间说不准掺了多少龌龊事……”
姚灵慧说了好些话，一直到薛鹂重新躺下，她才叹息着出了房门。
从前便处处透着庄严寂静的魏府，如今更是泛着一种乌云压顶的沉闷感。
薛鹂脑海中忍不住回想姚灵慧说的话，始终没能闭上眼，一个微小的念头在她心中浮出，如同火星子落在了荒原之上，瞬间成了燎原大火。
兄妹乱|伦……只是想到这四个字，她心上便又沉了沉。
薛鹂去过平远侯府，府中的路上几乎隔几步便立着地灯。她问起的时候，梁晏告诉她，是因为他的母亲，平远侯夫人有雀目之症，夜间视物不清。平远侯命人在府中打造了近百个地灯替她照明。
她以为是巧合，毕竟一族所出，落到魏玠身上也不算意外，只是如今听了阿娘的说法，她实在忍不住多想。
那个人当真是魏翎吗？
阿娘似乎并未听见她开口说话……
她记得，平远侯夫人是个哑女。
大夫人在世时极为厌恶魏玠，始终说他不是自己的儿子，所有人都当她疯了，当真如此吗？
薛鹂越想越浑身发凉，恰好此时，窗子被人轻叩了两下，她吓得身子一抖，盯着窗口久久没有起身。
而后便见到窗户被人推开了，月光漏进来，似一地银霜，魏玠就站在清冷的辉光中，皱着眉略有不满地看向她。“既然醒着，为何不理会我？”

第74章
姚灵慧的话让薛鹂的心乱成一团,她不知自己是否只是在胡思乱想，不过有些巧合罢了。然而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难以压下去，因此再看见魏玠的时候,她难免会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月下,一身洁白如霜的素衣上覆了层幽幽月辉,更衬得他姿容绝尘,神姿高彻。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品性，在旁人眼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似乎挑不出什么错来。
这样一个人倘若是兄妹通奸所诞下的孽子，必定会终身陷入泥淖,永远背负着罪孽的血脉被人唾弃，受人冷眼。更何况他身在魏氏，这样一个素来以家风严正闻名，宣扬节欲正身的望族,出了这样大的丑事,岂不是要受到天下人的耻笑。
薛鹂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毕竟这样的事也没个定数，不过是凭借她自己的猜测罢了，更何况魏玠的身世与她有什么干系,这种事又岂是她能左右的,说出去只怕要被人当做是得了疯病，只怕下场还不如魏翎。
她缓缓起身靠近他，小声道：“表哥怎得夜里偷摸着来见我，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什么梁上君子……”
说完后,薛鹂探出身子瞥了眼四周,问道：“银灯呢？她为何不在。”
“我将她支开了。”
想到银灯对魏玠倾慕的模样,薛鹂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好个背主的奴婢，三言两语便被打发走了……”
薛鹂的卧房分为内室与外室，因她失踪了一次，姚灵慧心中始终不安稳，夜里也要睡在她不远处才安心，因此便支了床榻睡在外室，倘若薛鹂夜里叫她也能听见。魏玠不好就此进去看她，迫不得已只能从窗口与她相见。
要论从前，他实在是不屑于做出这等行径。
薛鹂的房里没有点灯，魏玠看不清她面色有何古怪。
“夜已深了，表哥有何事非要此刻来寻我？”
“只是想来见你一面”，魏玠顿住，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答复实在好笑，他无奈地抿了抿唇角，说道：“这段时日你与我始终共寝。”
魏玠说的含蓄，薛鹂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洛阳以前魏玠只要无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待在她身边，倘若有半刻寻不见她便要气闷，夜里必定狠狠折腾她。薛鹂也不想故意惹魏玠不悦，大多数时候也都顺着他的意思，只是如今回了洛阳，二人总要收敛几分，薛鹂自然十分适应，只是换做魏玠不习惯了，离了她竟难以安睡。
薛鹂笑了笑，说道：“既如此，表哥也见过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倘若今日不好生睡一晚，待到明日替大夫人守灵，受罪的还是表哥自己。”
她倒是有几分敬佩，即便是回到了魏府，见过了大夫人的灵堂，魏玠的态度依旧没有多少变化。似乎对他而言，行孝道不过是因为为了恪守礼法，并非是对父母真心敬爱。亦如他遵守规矩，只是觉得理应如此，才能免去更多的烦扰。面对生母的离世，他未免太过凉薄。
魏玠的确只是想来见一眼薛鹂，只是如今见过了，却又不想立即离开。
母亲离世，府中聚了不少人，明日平远侯府的人也该到了。
他分明已经牢牢掌控住了薛鹂，无法让她再有逃脱的机会，可即便如此，想到梁晏，他仍是觉得不够安稳。或许薛鹂始终没能忘记梁晏，倘若有的选，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同梁晏成婚。
仅仅是在心中想到这些，他便觉得胸腔中似有毒火翻涌。
魏玠头一回生出了名为怨恨的情绪，他怨薛鹂如此势利，却又肯对梁晏付出真情，怨她虚情假意撩拨他，又对他的情意敷衍怠慢。最怨恨的，是他偏偏要中意这样一个人，且愈陷愈深，竟变得无法自持。
“鹂娘。”他唤了她一声，手扶着窗棂，微微低下头去。
薛鹂立刻意会，迎上前吻他。
一吻毕，薛鹂小声道：“表哥早些回去，阿娘还在外间守着，叫她知晓便不好了。”
她说完后，将魏玠往外推了推，却被他攥住手腕，又一次承受他略显激烈的吻。
薛鹂此刻才察觉出魏玠心情不佳，似乎连亲吻都带着急躁不安，她拍了拍魏玠的肩，低声道：“逝者已矣，表哥莫要难过。”
魏玠的吻稍稍移开，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微热的呼吸拂在她颈间，嗓音略显喑哑。
“鹂娘”，一向不容她拒绝的魏玠，语气中竟也有了不安的试探。“你可愿嫁我？”
薛鹂是个极擅于虚与委蛇的人，因此应下魏玠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根本不用太过犹豫，然而此刻，她却不知为何有了片刻的哑然。
魏玠并没有给她太久缓和的时间，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也仅仅是轻笑了一声，只是嗓音冷上了许多。
“无甚要紧，你愿意与否，都只能独属我一人。”
薛鹂听到这话，也没了应付他的心思，不耐道：“我有些乏了，表哥还是回去歇息吧。”
魏玠这次没有再拒绝，待他走后，薛鹂才仔细回想起他的话来。
嫁与魏玠？
倘若从前，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如今识破了他的面目，让她如何能够心安。他这样的性子，保不齐日后做出更为可怖的事，何况她也不知魏玠究竟是否是兄妹通奸诞下的子嗣，这样的血脉，实在是……
翌日天明，府中已经开始了法事。
来魏府祭拜的士族有如过江之鲫，并无几人是真心为大夫人而来。
薛鹂穿着素衣，一头乌发上并无多余的簪饰，越发显得清冷柔婉，不止是男子，连途径的女郎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清早时分，魏礼也随着魏恒回了府，薛鹂缩着身子躲在姚灵慧身后，不想被魏恒看见。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猛地想起了梁晏的存在，而后抬起头频频寻他，果不其然在一众郎君中找见了他的身影，恰好梁晏也望见了她，二人皆是怔愣了一下，彼此的脸上都没有多少欣喜，反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薛鹂移开眼，暗自叹了口气，再不看他。
不多时，前庭入口处响起喧哗之声，薛鹂也随着众人的目光朝那处看去，才发现进门的人竟是魏弛。
许久不曾见过魏弛，薛鹂倒是没成想再见的时候，他竟成了跛足，走动之时还需拄着木杖。
魏恒面色冷了下来，皱眉看向不远处的魏植。
魏植连忙呵斥道：“谁准他来此的，将他带回去！”
魏礼连忙站出来，为难道：“母亲许久不曾与阿驰相见，已经忧虑成疾。何况阿驰年幼时受到婶母照拂，还请叔父网开一面，让他为婶母上柱香再走。”
不等魏恒发话，魏弛忽地拔高声音，神情颇为阴狠，嗓音也显得极为尖利：“我为何不能来，我乃魏氏名正言顺的嫡子，有何不敢见人，即便要走，也不是我该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灼灼，直直地看向魏玠。
薛鹂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随即去看魏玠的表情。他仍是平静地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冷淡地望着魏弛，并未因他的话语而扰乱心神。
“此话何意？”
魏植正想命人将魏弛押下去，魏弛身边的一个仆妇便忽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场的人纷纷凝滞在原地看向她。
“请诸位替大夫人做主！”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有了血痕。
薛鹂望见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她连忙去看魏玠，而他也仅是皱起了眉，似乎并未明了这是何意。而再看向梁晏，他更是惊愕又疑惑地盯着那仆妇，显然同样对一切毫不知情。
“我乃大夫人的陪侍婢女，我要告发魏氏家主魏恒与平远侯夫人魏茵通奸，一同逼疯我家主子……”
没等她话说完，梁晏先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怒道：“哪来的老妖妇胡言乱语，竟敢污蔑我母亲！”

第75章
除却魏氏各支的子孙,更有许多大儒与名门望族的人士前来祭拜，忽然间闹出了这样的丑事，众宾客都是议论纷纷，无不惊骇到面色大变。
梁晏性子好,却不是个没脾气的,虽说生母是个哑女又早早病逝,他却母亲极为维护,听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好，如今当众听人称母亲与向崇敬的舅父有龌龊之事,他走上前，气愤到一副要撕了魏弛的表情。
身旁人将他拦住,连忙平息他的怒火。
魏恒面色阴沉，却不见慌乱，沉声道：“恐是已经疯了，捆了押下去便是。”
魏弛与魏翎如此亲密,免不了知晓些内情。如今魏翎已死,他分明已让人看守魏弛，待到时机合适，便让他悄无声息地病逝便好，如今能回到府中,定是有人暗中相助。想到此处,饶是魏恒强装镇定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裂痕，宽大袖袍下的十指紧攥，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般。
正当侍卫拥上前要将魏弛与那仆妇绑起来的时候，夏侯太尉却开了口,说道：“郡公何必震怒,既然此事有假,怎能任由人在夫人灵堂前污蔑郡公与兰璋的声誉，一介家仆哪里来的胆子胡言乱语，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如此歹毒心肠，郡公不如仔细问过，将背后之人揪出来，也免得众人议论，误了魏氏的名声。”
“一派胡言，何必再问！”梁晏按捺不住，怒道：“我与魏兰璋同岁，他若是我母亲所生，我算什么，你想说我来历不明，非侯府所出不成？”
魏恒听到此话，眸光变了变，语气也阴沉了许多，冷声道：“还不动手！”
然而不等侍者近身，那仆妇却猛地从袖间拔出匕首，目光阴毒地看向魏恒，嘶哑嗓音如同一只老鹬发出的绝望悲鸣。
“魏恒，你这衣冠禽兽！我家娘子与小郎君此生皆被你所误！”言毕，她猛地朝梁晏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苍天有眼，奴婢绝无半句虚言，愿以死明志！”
话音才落，她手中的匕首已经毫不犹豫地划破了颈项，热血喷洒而出，在青石砖上溅出一朵猩红的花来。
有人惊叫一声别开眼不敢看，亦有人好事者去看魏氏人的表情。
太尉适时地开口，意有所指道：“这老妇说到小郎君，为何要拜梁乐安？”
这句话就像一碗水倒入了油锅，方才还被眼前一幕惊到失语的权贵名士们，立刻便回了神，面色也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不乏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
薛鹂被姚灵慧往后扯了一把，姚灵慧附在她耳侧，声音惊得变了调：“这是何意？难不成她这话是说，梁晏是大夫人所出……”
窃窃私语的又何止姚灵慧，魏玠自然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只是看了眼魏恒的神色，心中便了然了，这一切并非凭空捏造。
魏玠下意识去看薛鹂，而此时她吊着一颗心紧张万分，目光指向的却是梁晏的方向。
梁晏听见了众人的议论。那些不怀好意的，戏谑或探究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如同一根根扎人的刺，让他忍不住在侍卫将魏弛按倒在地时怒而开口：“还请舅父听他说完，事关侯府与魏氏声誉，我倒要听听他想如何信口胡诌。今日事今日毕，不能容人污了我们的清白。”
魏蕴知道此事一出，魏弛必死无疑，想要上前将魏弛领回去，再替他求情，然而才迈出一步，便被魏礼拉了回去。
魏礼摇摇头，看了眼面色无虞的魏玠，缓缓道：“此事不用你插手，叔父一生品行端正，何惧阿驰几句疯话。”
魏蕴愤怒道：“你听他说的是什么话，阿驰为何会变成这模样，定然是受人蛊惑，被人当做刀子来中伤堂兄！”
庭中的看客也不想轻易揭过，纷纷附和起来，要求让魏弛将话说完，魏氏的族老丢尽了颜面，便呵斥起了魏弛与魏植。
“魏植，你教养的好儿子！”
魏植既慌乱又愤怒，只恨不能上前将魏弛打死了事，竟让他牵扯出这么多祸事来。
二夫人见魏弛涨红了脸快要被捂死了，哭着扑上去将人扯开，他艰难地仰起头，勉强得以喘息，便立即含糊不清地嘶喊道：“与我父亲无关！卑鄙小人，不配做魏氏家主！肮脏的血脉何来高洁？梁晏！魏玠鸠占鹊巢，先抢你的身份，又欺占了你的未婚妻子，你便不想讨回公道吗？你可知那棺椁中躺的究竟是何人的母亲！”
二夫人忙捂他的嘴，哭着求他莫要再说。
本该肃穆的灵堂前乱成一团，前厅做法事的声响始终不曾停歇，更显得眼前一幕荒诞无比。
渐渐地，也有人注意到了薛鹂。
姚灵慧也从魏弛的话中反应了过来，竟在此刻将对魏氏的讨好都忘了，只剩下身为母亲的惊愕与愤怒，让她不管不顾地质问道：“此话何意，鹂娘失踪一事难不成另有隐情？”
薛鹂吓得一个激灵，忙将姚灵慧扯了一把，然而已经是于事无补，更多的人看向薛鹂，将她被迫牵扯其中。
“兰璋的品性世人皆知，怎会行如此卑鄙之事……”
“胡言乱语，当真是疯了不成。“
“是真是假，让那女子自己说便是。”
薛鹂心中正一团乱，怎得也没想到自己竟也陷入这众矢之的了，慌乱间忙去看魏玠，梁晏却也直勾勾地望着她，想听她说出实话。
他早已知晓内情，也并非不知薛鹂与魏玠一同回到洛阳的消息，他只是恨自己一时软弱，让她又落入了魏玠的魔爪。此刻魏玠陷入非议中，他不相信这些胡言乱语，然而只要她肯承认自己被他囚禁欺辱，必定能摆脱魏玠，能毁了他虚伪的清高姿态。
薛鹂对上魏玠的目光，才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像是安抚，甚至带了几分无奈，似乎薛鹂的回答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只需要点头，只需要控诉魏玠所做的一切，也许她与梁晏还能重归旧好。世人都会怜悯她身世可怜，猜想她寄人篱下受尽了羞辱，不会有人责怪她……
“你怕什么，你说啊，他如此辱你，拆散你与梁晏，你何必要怕他！”
姚灵慧也在质问她，不远处的梁晏眼眸泛着红，看她的目光似逼迫，又似恳求。
薛鹂甚至要忍不住开口了，然而忽然间想到魏玠喂给她的毒药，又猛地回过了神。即便魏玠陷入泥淖，依然有数不尽的法子带她一起去死，她怎敢在此刻出卖他。
薛鹂后退一步缩在姚灵慧身后，眼角噙着泪水，慌乱无措道：“表哥不计前嫌救我于水火中，我怎敢污他清白，请郎君慎言，莫要陷我于不义……”
魏弛瞪大眼，暴怒到恨不得跳起身，却被人死死压住了。
梁晏更是一瞬间僵立在了原地，薛鹂几乎不敢去看梁晏的表情，她只能低下头假装啜泣，暗自盘算着往后的事。倘若魏玠无法为自己正身，必定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她定要将毒先解了，好撇清与他的干系。
魏恒几乎想立刻杀了魏弛，然而在场的人步步紧逼，魏氏的族老们更是要他当众证明清白，杀人灭口便是心虚，任由他说下去又会引出更多的乱子。魏弛不过是旁人的一把刀，被操控着挑开他的秘密，除去他也会有旁人，他已经躲不开这一遭了，无法掩饰，唯有替自己辩驳。
二夫人气急，两个耳光打在魏弛的脸上，用力到让她的手掌都在发麻，魏弛的嘴角也渗了些许殷红的血迹，而他依然固执道：“魏玠是雀目！他同侯夫人一模一样！”
魏礼开口道：“兄长与我们相处多年，从未有过何处不同，何来的雀目？”
“是否作假，入夜后一试便知！”魏弛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道：“是侯夫人勾引了叔父，逼迫他调换了梁晏与魏玠！”
“住口！”沉默良久的魏恒，终于在此刻打断了他的话。
不知是谁开口道：“未尝没有可能，早先便知郡公对待侯夫人爱护有加，兴许是护妹心切，受了蒙骗……”
然而已经有人回想起了多年前的情境。侯夫人诞下梁晏不久后平远候便受命上阵杀敌，而后便因朝中各派的党争，梁氏一族陷入谋反的罪名中，平远侯生死难料，整个侯府随时有着灭顶之灾。
倘若侯夫人为此想要让自己的儿子鸠占鹊巢，也未尝没有可能。
议论声传入了梁晏耳中，他面色苍白，手指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舅父……只是舅父。”梁晏眼眶通红，扭头去看魏恒，眸中隐约有水光闪烁。“是与不是？”
魏恒身躯猛地一颤，铺天盖地的歉疚涌上心头，面上却仍要强装冷静。
思虑片刻，他终于扭过头看向魏玠，不必多言，只是轻叹口气，魏玠便领会了他的意思。
被人所议论许久的魏玠终于上前一步，他面色冷然，微皱着眉，向众宾客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诸位今日来祭拜母亲，出了这等丑事，是非曲直尚未查清，不好扰了母亲安息。待我族内查明真相，自会公之于众，诸位请回吧。”
他并未理会讥讽的话语，端正的身姿肃肃如松。
“送客。”
今日过后，魏氏满族，上上下下百余人都不会放过魏玠。
魏恒有罪尚可容忍，他尽可以将罪过推到侯夫人，亦或是任何一个奴婢身上，将自己的罪责消减到最小。唯有魏玠，倘若魏弛所言非虚，即便他的身份瞒过了世人，也压不住族人的鄙弃。他恪守魏氏家训，修身正德，成为魏氏彰显给世人的一块美玉，然而一旦他有了这肮脏的血脉，便注定要为魏氏蒙羞，他的存在也会由荣耀成为耻辱。
他一向不喜让自己陷入无法掌控的局面，亦如此时此刻，尚未查清，他却已经从魏恒的目光中明了，魏弛的话并非胡乱捏造。
一切皆是虚妄，他从前遵规守矩，处处恪守立法，竟不曾想过，自己便是违背礼法后的结果。
着实是可笑至极。
宾客离府后，梁晏却如僵立的石像般站在原地，也没有一人让他离开。
此刻魏玠要去祠堂受训，虽说证据不足，却足以让他身陷囹吾了。
薛鹂没能和梁晏说上话，便被姚灵慧强拉着回院子，路上却被魏蕴拦了下来，只好催促着让姚灵慧先回去。魏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瞪了她一眼后，山石后露出一抹霜白的衣角。
魏蕴冷着脸离开，任由二人独处。
魏玠好似无事发生般，面色和沐地笑了笑。“鹂娘为何不说话了？”
“表哥莫要害怕，魏弛胡言乱语，定不会有人相信他……”
“倘若他所言非虚，你该如何？”
薛鹂好意给他留些颜面，谁曾想他竟不屑于要这点颜面了，她强颜欢笑，想要安抚魏玠，却被魏玠看穿了她目光中的慌乱。
“鹂娘是想要与我撇清干系吗？”
魏玠抚了抚她的发顶，微微倾身，冰凉的指腹落在了她的颊边，他的眼神中透着些同归于尽的疯癫，语气清晰而森冷，一字一顿，低声道：“你休想。”

第76章
薛鹂回到桃绮院的时候仍有几分恍惚,她从前想着若是魏玠败落，她便能更好的摆脱他，到底是她低估了魏玠。这人的身世出了这样大的丑事，待到事情传出去,他便是从云端落入尘泥,即便日后凭才智再建功业,依旧会因着肮脏血脉受人鄙弃。
换做世上任何一个人遇上这样的事,即便不疯癫也该郁郁寡欢，唯有魏玠还能想着来警告她一声。
倘若她敢抛下魏玠另寻高枝,只怕他跌落深渊也要强撑着爬起来，而后将她掐死了与他合葬。
姚灵慧见她心神不宁,立刻板着脸说道：“今日堂前的话你也听见了，不成想那魏兰璋竟是个兄妹通奸生的孽种，往后你与他定要断绝往来，莫说生出什么轻情意,遇见他便绕开,切莫与这种人扯上什么干系，以免日后叫人耻笑不说，连带着害了你的名声。”
薛鹂无奈道：“阿娘的话我都懂得。”
姚灵慧也被今日的事惊住了，回了院子仍不能回过神来,边走便念叨了几句,又道“还有那梁晏，瞧着与你旧情未断的模样，你也莫要理会了，有父如此,他又能有多好？如今你名声在外,想要求娶你的人那样多,何必与他们纠缠不清。”
姚灵慧说的话不无道理，如今薛鹂被人传成了“神女”，引得赵统父子争夺，又让魏玠与梁晏先后倾心于她，旁人虽会称她一句祸水，却也同样宣扬了她的名声，古往今来，美人与名将，总是引得世人共逐之。
若魏玠的地位当真一落千丈，他迟早会护不住薛鹂。
大夫人出身广陵王氏，乃是名门所出的嫡女，当年与魏恒成婚，郎才女貌的一对佳偶，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如今王氏没落，二人落得如此结局，实在令人不得不唏嘘，只是从不曾有人怀疑过魏恒待大夫人的情意，毕竟自大夫人病后他始终不再娶，对待魏玠更是用尽了毕生心血来教养。如今那仆妇与魏弛的话，何止是说魏恒罔顾人伦，更是说他对待发妻不仁不义。
然而族中的族老们在祠堂审问之时，虽气愤魏恒做出的丑事，说到底最为痛恨的却是将丑事当众指出的魏弛。倘若他们不能将此事撇干净，日后魏氏便要成了世人的笑柄。
魏弛做出这样的事，无论背后是何人唆使，他都必死无疑。不止是魏恒，魏氏全族都会厌弃他今日所为。
众人不关心侯夫人的清白，也无所谓魏恒做了什么恶事，早先侯夫人被草草嫁出去，就是因为魏恒与她有了首尾，想以此让他死心罢了。府中有年长者早先便知晓魏恒年少时做出的荒唐事，只是没想到他胆大至此，以至于今日让整个魏氏陷入风波之中。
若此事是假还好，偏偏事实如此，当年平远侯夫人身边的侍女早已失去踪迹，几个照看魏玠与梁晏的奴婢已死去多年，除却今日冒出的妇人，再找不出什么人证物证。然而正因如此才更显得蹊跷，如同灭口一般，无人能作证魏玠的身世。
即便能欺瞒过外人，也骗不了族中的知情者。
郎艳独绝又如何，有了一身不清不楚的血脉，往后如何能够服众，如何担得起魏氏家主的身份。
大夫人下葬当日，送葬的队首没有魏玠，除了魏氏各房的子孙，还有一位面色冷峻的梁晏。
魏玠在祠堂受刑，被关了许多日，有人为他叹息，亦有人落井下石。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谪仙摔得粉身碎骨，不知多少人在心中拍手称快，争着上去踩上一脚。
而魏恒已是魏氏家主，手中的权势足以令人忌惮，他做过再多丑事，魏氏的族老也不能拿他如何，只是总要有一个谢罪的人，因此血脉不正的魏玠便被推了出来。
往后的家主之位，显然也要再重新商榷。
薛鹂被姚灵慧看得很紧，连出桃绮院的院门都难，更不必提去见上魏玠一面，若不是魏蕴前来看她，她还不知晓有关魏玠的处置已经要定下了。
很快便会传出去，是平远侯府的夫人设计了魏恒，逼得他做出这等丑事，而后又暗中将真正的魏氏大公子与侯府世子替换，以图谋日后让自己的亲生子当上家主，带她享荣华富贵。中间种种，魏恒并不知情。
魏蕴对薛鹂说起这些的时候，面上满是嫌恶与鄙夷，家风严正的魏氏，如今却做尽了小人之举。连薛鹂都对那过世的侯夫人倍感同情，生来口不能言，又是外室所生的庶女，想必已经受尽了欺负，魏恒与她究竟是情投意合还是威逼利诱，如今她死无对证，自然是任由旁人说什么是什么。
“鹂娘，我且问你一件事。”魏蕴犹豫许久，面色严肃地开口道：“当初你失去踪迹，是否是被堂兄所囚。”
如今可还有替魏玠欺瞒的意义？薛鹂停顿了一下，没能立刻回答，魏蕴便明白了，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如同碎裂了一般，是震惊，又是愤怒，而后是悲痛与失望。一切复杂的情绪涌上来，魏蕴十指攥紧了，将衣物攥出了深深的褶痕，她深吸着气，眼眶逐渐泛红。
“当真如此……他当真如此不堪吗？”魏蕴又问了一遍，语气听着像是要哭出来了。“堂兄本不是这样的人，他不该是这副模样……”
她仰慕多年的人，应当是光风霁月的魏兰璋，是一个没有半点龌龊的如玉君子。而独不该是这样一个身世不堪，手段险恶的人。她如此珍视的薛鹂，也因他受尽了屈辱，魏蕴分不清自己的愤怒究竟是因她被魏玠的假象欺骗，还是因为薛鹂竟在她不远处受了这样多的折辱。
薛鹂看着魏蕴气恼又失望的模样，也不禁想到了梁晏，当梁晏知晓她心机深沉，并不如表面那般单纯温婉之时，他是否也是如同魏蕴这般感觉自己受了蒙骗。
不过好在，她只蒙骗了梁晏一段时日，且她是一片真心，比不得魏蕴多年仰慕，却在此刻轰然倾塌。
连她在知晓魏玠真面目之时都缓了许久，更何况是魏蕴。
众叛亲离，也不过如此了。
薛鹂想了想，问她：“蕴姐姐，你又为何待我这样好？”
魏蕴唇瓣颤抖，与她对视过后又迅速移开目光，声线也微微颤抖着，说道：“你救过我。”
薛鹂忽然便不想再问了，她与魏玠并无两样，虚伪的面目下是叫人唾弃的本性。
“你性子软，在府中并无依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自该护着你。”
薛鹂有些哑然，是她故意让魏蕴落水，也是她装出可怜模样想让她庇佑，若魏蕴知晓她与魏玠一般，内里是如此不堪，还会待她如初吗？
魏玠虽人在祠堂受罚，玉衡居的侍者却仍是只听命于他，照常送了汤药来给薛鹂。她饮过后，才敢趁着姚灵慧不在，偷偷问侍女：“你们郎君如何了？”
祠堂那样黑，也不知魏玠是在罚跪，还是被禁足等候处置，无论是哪一种只怕都不好过。
侍者没有给出回答，夜里薛鹂实在睡不安稳，盯着窗口许久，想起魏玠在窗边吻过她后问出的话，她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兴许她该去看上一眼，总要求个心中安稳，如今她轻易无法离开魏玠的掌控，他若不好过，她又怎能舒坦？
犹豫了许久，薛鹂才小心翼翼地穿好衣裳，不敢惊动外间睡着的姚灵慧，只能蹑手蹑脚从窗子翻了出去。
府中出了这样大的事，巡夜的家仆却没停过，她只好更为小心，在漆黑的夜色中走了许久，才终于见到了魏氏的宗祠。
入夜后，庄严肃穆的宗祠看着便多了几分阴森。她依照自己的记忆，找到了从前翻进去寻魏玠时的矮墙，才发现她当初攀上去的树竟被砍了，她本就没能下定决心是否去看他。若是为他叫人撞见实在不值当，见状心中也升起了退却，低声骂了一句，心中反而松了口气，转身便要回去困觉。
“薛娘子。”漆黑的阴影中忽然出现一个身影，薛鹂被吓得一个激灵。
晋照穿着一身黑衣，也不知何时来的此处，他面无表情道：“主公命我在此等候。”
薛鹂拍着胸口平复下来，微恼道：“等我做什么？”
“主公有令，命在下助娘子一臂之力。”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僵站了好一会儿，只好认命地回到墙边，不耐道：“若我被人瞧见了到该如何是好？”
“主公说了，娘子不必多虑。”

第77章
祠堂还是一如既往的幽暗,几处悬挂的角灯被夜风吹得微晃，光影浮动，非但没能令人生出敬畏之心，反越发显得此处阴森凄凉。
魏氏的祠堂不允许外人入内,门口看守严格,好在祠堂中却并未戒严,只偶尔有一两个内姓家仆巡查。
薛鹂被晋照轻轻一托,轻易地便翻过了墙头，却坐了好一会儿没敢跳下去。好不容易跳了下去,又一个不慎踩到坑洼处，脚踝处扭得生疼,险些叫出声来。
缓了没多久，她便一瘸一拐地去找魏玠。最后果不其然宗祠的正厅望见了他，只是这一回他并未跪在祠堂中的蒲团上，而是跪在正庭中的青石板上。树影映在地面,月华流泻而下,如粼粼波纹。恍然间，他好似置身水面，以往总是略显清冷出尘的人身上，此刻也多了几分诡魅。
见了他要说些什么才好？
薛鹂有些后悔,她不该心血来潮到此处来,分明要与魏玠撇清干系，便是痛哭流涕着求他，魏玠也不会好心为她解毒，何必还要来试探一番,不如去禀告魏氏的各族老,请他们救她一命。
魏恒与魏玠虽光耀了魏氏的门楣,却也打压了魏氏各支，让他们只能屈居于他们父子之下。如今若有机会扳倒二人取而代之，不知多少人在等着这个好机会。
想到此处，薛鹂又犹豫了，想着不如在此处驻足片刻，而后悄悄回去，便说与魏玠见过了，晋照总不能不许她离开。
她想了想，抬步要走。
“鹂娘，到我身边来。”魏玠不知何时已经扭过头，视线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虽说魏玠夜里视物不清，只是今夜月光这样好，多了一个人影他还是能瞧见的。
薛鹂犹豫不前，期望着魏玠将她当做是树影，好就此蒙混过关，然而过了片刻，魏玠皱起眉，语气中显然多了几分不悦。“鹂娘？”
她这才认命地靠近魏玠，见他跪得端正笔直，便蹲下身去，不悦地推了推他。“既无人看管，何必还要独自受着，平日里见表哥聪明，如今是被吓傻了吗？”
魏玠笑了笑，并没有介意她略带挖苦意味的话，只是见她来了，身体也终于松懈了许多，朝着薛鹂靠了靠，而后将头抵在她肩窝，喃喃道：“我很想你，为何早些不来？”
微热的呼吸拂在薛鹂的皮肤上，她感受到了些微的痒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被魏玠抱得更紧，她面上莫名泛热，本来那点见他遭殃而升起的幸灾乐祸也消失干净了。
“阿娘将我看得严，何况这阵子魏氏的几位家长都在，我又不知你身在何处，怎敢轻易来寻，若不是芸娘今日说与我听，我连你在受罚都不知晓。”
魏玠知道她说的话素来是真假参半，只怕是心中有所顾忌，在犹豫着如何与摆脱他。虽说他此刻身在祠堂中，却并未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毕竟如今他身居要职，魏氏中人再如何在心底鄙弃他，明面上仍要敬他几分。
倘若薛鹂去寻了梁晏，他依然会立刻得知。
“表哥不必担忧……魏弛不过是信口胡诌，郡公定会还你清白。”薛鹂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安慰魏玠，然而他看着似乎也不需要旁人的安慰。
魏玠淡声道：“鹂娘，你应当能明白，倘若能还我清白，父亲他早该有所动静了。族中早有人生了异心，再遮掩下去只会更为难堪，为今之计，唯有我来做这鸠占鹊巢的罪孽之人，让出日后的家主之位，才能将此事平息。”
平远侯夫人逝去多年，连记得她姓名的人都不剩多少，所有脏水都可以泼到她身上去，毕竟没有人会相信，魏恒会将自己的亲子的位置替换给一个流着肮脏血脉的人。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告知天下人，他并非是魏氏中人，魏恒也并未做过兄妹通奸的事，而是平远侯夫人包藏祸心，自私自利，将自己的孩子拿去做了替换，以此便能使他们的身份清白。然而即便骗过了天下人，也骗不过魏氏的族人，更骗不过魏恒自己。因此这获利的魏玠便成了众矢之的，再多的唾骂也由他受着。
“父亲将我扶持至今，不肯轻易将这家主之位让渡旁人，日后许是要费大功夫了。”魏玠见薛鹂愁眉苦脸的样子，又道：“以乐安的性子，他定是不愿意认这魏氏嫡长子的身份，父亲既肯将他送出去，定是不计较我的血脉，如今也不会因这样的小事弃我于不顾。”
他说这番话有让薛鹂的安心的意思，然而说完后，薛鹂的眉头却皱的更厉害了，她心存侥幸，忐忑不安地问道：“那表哥的意思呢？此事与你的身世有关，总要问过你……”
“不必问我，鹂娘心中也定下了，不是吗？”他望着前方的祠堂，月光照映出的面容上只剩下寂冷。“的确是血脉肮脏，父非父，母非母，魏玠也非魏玠。”
薛鹂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低，然而还是叫魏玠听到了。
他侧目看她，只能隐约看清她面部的轮廓，却看不清她脸上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也只有在此刻，他竟升起一种可笑的庆幸来，庆幸自己看不清，如此，即便她如众人一般面露嫌恶，也不会让这样的表情落入他眼中。
喜爱还是恼恨都好，唯独不能是厌恶，即便众人都觉着他的身世无比恶心，薛鹂也不该同他们一样。
“表哥便不怨吗？”
“怨什么？”他疑惑地偏了偏头。
“你分明荣华一身，却落入这样难堪的境地，权势也好声誉也好，如今都叫人毁了，往后定要受人冷眼，从前争先攀附你的，未必不会来踩上一脚。”薛鹂总觉着自己话里的怨气似乎比魏玠要多。
“你不喜欢烦扰，往后可是要烦扰不断了。”
他眼帘低垂着，显得有几分不以为意，闻言也只是笑道：“因血脉所致，既无力改变，再多的怨气也是无济于事……若说怨，应当还是有些的。”
怨自己自幼便肩负魏氏的荣华，处处克己慎行，今日却依然是魏氏的耻辱。所谓子孙楷模，也不过是随手可弃的棋子。
只是在利益面前，世人大多人情淡薄，舍弃他亦或是厌恶他，都是人之常情。
“表哥多年来替魏氏上下解决了不少麻烦，身世并非你能抉择，又何必为了一身血脉如此唾弃你，说到底，你不曾有愧魏氏，即便是唾弃……”
“即便是唾弃，也唯有鹂娘可以。”魏玠面带笑意地望着她。
薛鹂心下一乱，忙移开眼，说道：“表哥往后要如何，可是继续留在魏氏？”
虽说魏玠年纪尚轻，却已经收纳了不少忠心之士，而他提拔人才不在乎是寒门亦或是士族，也曾因此受到些许非议，而因他的学识来投奔的人，并不会因血脉这样的小事便弃他而去，魏玠与整个魏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轻易不可断，即便被说成是平远侯府的人，魏氏也不会放他离去。
只是既不许他做家主，又要他替魏氏效命，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何况……
“平远侯那处若知晓了，也不知要如何气恼，先是发妻与兄长通奸，而后又成了他侯府的人鸠占鹊巢，辛苦养大的儿子成了旁人的不说，还要受着一身污名。虽说平远侯一向喜爱表哥，却未必能将你视为亲子。”
“此事日后再议，迟早要做个了断，如今之计，自然是只能留在魏氏。战事未平，过几日我仍要回去领兵平乱。”
薛鹂点了点头，在心底默默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好一会儿没吭声，直到身旁的魏玠忽然开口，说道：“昨日我与父亲说过，要娶你为妻。”
薛鹂怔愣了片刻，而后猛地站起身。“可……可是你……”
魏玠仍跪在地上，见她这样大的反应，也仅仅是拉过她的手，让她的手掌贴在他冰冷的颊边，而后轻轻吻在她掌心，此时此刻，这样的动作非但没有温情，反而显得古怪阴森。
“鹂娘也会觉着，与我在一起，令你恶心作呕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仰起脸直勾勾地盯着薛鹂，漆黑的眼瞳中映着出幽幽月辉，让他浅淡的笑容下多出了一抹阴冷。
薛鹂强装镇定。“表哥多想了。”
他低笑一声，头微低下去，如猫狗一般蹭了蹭她的手掌。
“那便好。”
话毕后，他扯了扯薛鹂的衣角，示意她俯下身。
薛鹂立刻明白了他意思，然而她此刻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思，为难道：“前方便是魏氏祖先的灵位，此举是否不合规矩，若冲撞了各位先祖……”
她说完后听到魏玠嗤笑一声，才想起来魏玠便是这庭中最不规矩的存在了，无奈只好倾身去吻他。
魏玠配合地启唇，探出舌尖与她勾缠，纤长的手指也穿过她流泻的墨发中，将她紧紧扣住。
薛鹂回到桃绮院的时候，姚灵慧仍在酣睡中，并未发现她夜里偷跑了出去。
然而此番也让她越发忧心魏玠的处境，平远侯定是不会认他这个被塞过来的儿子，魏氏更不愿意承认他这样的乱|伦之子。她知晓魏玠可怜，然而她不可能嫁与魏玠，毕竟这样的血脉，日后生出来的子嗣也不清不楚，说出去实在难堪……
次日一早，薛鹂便已经开始收拾衣物，等寻到机会便带着姚灵慧离开，实在不成她还能去投靠赵郢。她阿娘如此年轻貌美，若是赵士端能意中她阿娘也不错，总比她那混账的生父要好……
然而当真是想什么便来什么，薛珂当日也拜访魏氏，前来寻薛鹂母女。不等姚灵慧刻薄他几句，薛珂便将门扣上，一脸凝重地牵过薛鹂与姚灵慧的手，压低声道：“这几日的事我都听说了，鹂娘你立即与那魏兰璋断干净，我带你们母女去江东安身。魏兰璋设计围剿钧山王，如今兵败，让齐国折损了四万兵马。此回可真是祸不单行，他怕是再难翻身了……”

第78章
薛珂常年行商运,消息较常人更为灵通，只是如今连他都知晓了，想必朝中已经知晓了此事，很快消息会传遍魏氏,传遍洛阳,届时那些将士们的亲眷必定满腹怨恨,恨不能将魏玠剥皮拆骨。
姚灵慧听了也是愕然,竟一时间也忘了方才对薛珂的气愤，惊讶道：“不说那魏兰璋用兵如神,手下几无败绩吗？怎会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薛鹂皱起眉，不禁说道：“领兵之人并非魏玠,兴许是那人用兵不利，他如今身在洛阳，战败一事总不能都算在他头上。”
薛珂听出她话里对魏玠的维护之意，斜睨了她一眼,严肃道：“听闻这围剿之事乃是魏玠一手谋划,领兵之人却是夏侯太尉的长子以及魏氏四房的家主，如今他身世又出了这样大的丑事，太尉的爱子被俘，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兴许要给他扣上一个通敌之罪,将他打入大牢。你可切记离他远些，切莫顾念着什么旧情……”
薛鹂喉间一哽，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话来，被姚灵慧盯了好一会儿,她摇头道：“爹爹多想了,我对他不曾有过什么旧情。”、
“那便好,还有那平远侯府的世子，若他当真是魏氏大房的嫡长子，日后定是风光无限，他历尽千辛得以正名，你再与他重归旧好，也能成一桩美谈……”薛珂说到此处面上才有了些许笑意。
姚灵慧却怒道：“休要胡言乱语，魏氏大房如此不堪，魏恒狡诈阴险，那魏兰璋更是下作，鹂娘心性单纯，如何能受得住。连身世都不清不楚，谁知晓内里藏了多少龌龊之事。”
见姚灵慧动怒，薛珂才心虚道：“你这般恼火做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好便算了，鹂娘生的美貌，还是那谶言中的神女，自是要配当世英雄……”
说拆此处，薛珂的目光落到薛鹂面上，眼神微动，神情显得另有别意，姚灵慧没有看出来，薛鹂却明白了薛珂的意思。
如今钧山王大败齐军，一时间风头无两，战乱中百姓也不大安分，岭南一带便有豪绅士族叫起兵造反的庶民给割了脑袋。士族大多傲慢，不屑于庶民为伍，钧山王利用谶言去收揽流民为他所用，日后这皇位落在谁的手上还尚未得知。
当世英雄，除了赵统还有谁。
“既如此，父亲有何打算？”
“魏玠已是无用之人，这洛阳我是不能久留了……”他将声音压得更低。“魏氏若拥立旧主，若往后赵士端胜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魏氏，那侯府的世子与他有亲缘还能躲开一劫，旁人便要遭殃了，你既对他没了心思，不如与我离开，爹爹的银钱日后也是你的，你也要学着打理才是。”
薛珂难得说了几句真情实意的话，姚灵慧不禁低落道：“百年望族，便要毁于一旦了不成？”
“盛极必衰，凡事总是如此，谁胜谁负尚未得知，阿娘莫要担忧。”薛鹂知道姚灵慧向来是以魏氏为荣耀，又在受到二房庇佑了这样久，如今见魏氏陷入风波，又有赵士端这样的大敌当前，姚灵慧心中也是不忍的。
薛鹂心下已经有了决定，支开姚灵慧后，才道：“爹爹见多识广，可否替女儿找一味毒的解药？”
薛珂皱眉，问道：“毒？何人中毒了？”
薛鹂望着他没说话，薛珂立刻反应了过来，险些气愤地喊叫出声，他勉强压下声音后，表情仍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狰狞，咬牙切齿道：“是魏兰璋那个混账给你下的毒？”
薛鹂点了点头，薛珂面色涨红，气得肩膀都在抖。“好个魏兰璋，原是一直用这法子强迫你，如此下作！无耻至极！待他日我定要替你好生出了这口恶气！”
薛鹂长这么大，还从未被父亲维护过，向来是默默受委屈，如今薛珂终于有了点父亲的模样，她心里却没有泛起多少波澜。
以薛珂的性子也不过是嘴上说说，她也不必放在心上。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寻到解药，好早日离开洛阳。
果不其然，兵败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洛阳，晌午过后，银灯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才愁眉苦脸地说：“郎君果真被宣进宫了，也不知这回要如何立罪……”
魏玠的身世被责问后，银灯也消沉了好几日。
此战由魏玠一手策划，即便是将军领兵不利，也不该折损这么多人，要算只能算在魏玠头上，被追究也是在所难免。
午后，玉衡居的侍者送来了解药，薛鹂喝过后还留了一口，让人给薛珂送去，好借着这口汤药去查清究竟是什么毒，待她解了毒也就彻底没了顾虑。
战事出了这样大的差错，整个魏氏都处在风波中，既然一切已成定论，他们也没心思纠缠在魏玠的身世上，早早地回去处理要事。洛阳也已经传出消息，平远侯夫人为一己之私替换了魏氏的小郎君，魏玠乃是平远侯之子。
然而这个说法，众人也只是将信将疑。毕竟比起这样令人惋叹的错事，更多人愿意相信光风霁月的魏玠是兄妹通奸生出的孩子。以往高高在上的人，有着如此丑恶的血脉，岂不是连他们普通人都不如。
兴许是终于找到乱魏玠不如自己的地方，上至士族下至庶民，都抓着魏玠的血脉不放，耻笑辱骂着他。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仅仅是暗中羞辱魏玠，并不敢真的上前去冒犯魏氏。
梁晏愤而辱骂魏恒，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世，宁肯离开洛阳回到上郡。薛鹂听闻后，在他离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想偷偷地看上他一眼。
上郡一别后，二人再见却已经隔了一道天堑，连好好说上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若她随着薛珂南下，往后再重逢也不知是何种模样。
薛鹂躲在假山后，只等着梁晏从此处经过，她只看上一眼便好了，也不必说什么话，以免触及魏玠口不择言中伤彼此。
很快梁晏便到了，他走得很快，从脚步声中都能听出他的心情不佳。
薛鹂探出身子看了一眼，遂意后便想要离开，却不巧起了风，被扬起了一片裙角。
梁晏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他余光瞥见一抹突兀的艳色，立刻停驻在原地。
彼此都沉默无声，薛鹂正犹豫着是否要装作不知，悄然离开最好，梁晏却开了口。
“鹂娘。”
薛鹂动作一僵，叹了口气吗，无奈地走过去，在梁晏身前几步的位置停下。
梁晏见她不再动，心口似乎被人捶打了一般闷疼，嗓子也莫名发堵。
从前薛鹂总是小跑着靠近他，定要扑到他怀里，亦或是在他身前站定，从不会离他这样远。
一切皆由魏玠而起，倘若没有魏玠，他不会陷入这种丑事，与鹂娘也早已成婚，怎会有今日的局面。
“听闻你要回上郡了，我来送送你。”薛鹂没敢看他的眼神，目光始终落在别处。
梁晏不想再与薛鹂虚与委蛇，他想到薛鹂从前对他的种种欺瞒，心中不禁生出了些猜疑。薛鹂特意在此等待，而后被他发觉藏身于此，兴许也是在算计他。眼看魏玠失去了权势地位，薛鹂想借此与他重归旧好不是吗？
想到此处，梁晏胸口似乎有什么在发热，整个人闷得厉害。
“你对魏玠生出了情意，是不是？”
他只想问清楚，薛鹂是否当真对魏玠有意。无论她倾心任何人，他都不会如此愤怒，唯独魏玠不行。
薛鹂因他突然的发问而愣在原地，短暂地沉默过后，她摇了摇头。
梁晏松了一口气，他宁愿相信薛鹂是被魏玠胁迫，她不会主动替魏玠遮掩，分明是魏玠拆散了他们，她又怎会与魏玠欢爱。
梁晏看着薛鹂在他面前忐忑无措的模样，心上的火气再难以对她发泄，他有许多话想责问她，甚至起初怨恨她如此轻贱，竟转投了魏玠。然而此时此刻，嫉恨也好怨气也好，都消失了，他还是对薛鹂心存不舍。
梁晏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僵硬，语气却软了许多。
“鹂娘，你如今可还愿意同我离开？”
薛鹂没有应答，她只是想起了魏蕴，魏蕴知道魏玠的真面目，已经连着消沉了许久，以至于连她都不愿意见了。魏蕴倾慕的不过是魏玠的表象，亦如梁晏喜爱她，也是因她有意算计，装出了梁晏喜欢的模样，她与梁晏在一处难以交心，时日久了必成怨偶。
“我……”她话未出口，忽地被人打断了。
不远处站着一道人影，也不知何时来的。他独自站着，周围没什么侍者，凉风习习拂动衣衫，显得这画面有几分萧索。
“鹂娘，你过来。”魏玠的面上浮着层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如没有边际的荒原，只剩下空洞的寂冷。
薛鹂听到了，却沉默着没有挪动脚步。

第79章
梁晏的面色在见到魏玠后立刻沉了下去,他双拳紧握，略带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说道：“报应不爽，魏玠,你亦有今日。”
魏玠听到话,目光也只是轻轻扫过他,而后落在薛鹂的脸上。
她心虚地撇开眼,既不去看梁晏，亦没有回应魏玠。
梁晏上前两步,将薛鹂挡在身后，冷声道：“你现在看见了,鹂娘对你无意，自始至终皆是被你逼迫，如今你自身难保，还想拖累她与你一同遭罪不成。是我高看了你的品性,多年来当你是正人君子,若你当真喜爱鹂娘，就该让她得偿所愿，而不是如此为难她。”
魏玠的面上终于出现了些表情，唇角抿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寒如刀的视线落在薛鹂身上,清晰而缓慢地重复道：“得偿所愿……”
魏玠的怒意积攒到了顶点，如同烈火燎尽了荒原，反而一切都显得寂静无声。
他的确是如此卑劣的人，便是死也不会放过薛鹂。
他微垂着眼,思索着如何杀了梁晏最好,便听薛鹂开口道：“我要随爹爹南下了……”
她面上留有几分心虚,没敢去看魏玠的脸色，梁晏听到她的回答也松了口气，随即恶恨恨道：“魏玠，你可听清了，往后离鹂娘远些，她不是你的人。”
薛鹂皱了下眉，想让梁晏别说了，于是伸手轻轻扯了扯梁晏的衣裳，然而在她昨晚这个动作后，魏玠却忽然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薛鹂站在原地，与梁晏对视了一眼，他叹了口气，问道：“何日启程？”
她摇头道：“不知，若说快明日便能动身，再晚些也是这几日，爹爹他催得厉害，等我与阿娘拜别舅父一家便要走了。”
梁晏眼眸微动，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当真不愿随我走吗？”
“不了。”薛鹂语气中已经没了失落。“我与你喜爱的模样相差太远，你也护不住我，我们还是就此散了最好，也免了日后成为一对怨偶。”
梁晏知晓薛鹂说的是实话，他们之间走到今日的地步，实在不必再强求。
停驻片刻，他无奈一笑，说道：“离开洛阳后，只盼你一切安好。”
“也盼你前程似锦。”
告别了梁晏，薛鹂忐忑地回了桃绮院，一直等着魏玠来向她问罪，然而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玉衡居的人。
一直到入夜她仍心中不安，几次忍不住去看窗口是否有人影，然而直到她就寝，始终无人打搅。清晨时分，银灯将她晃醒，慌忙说道：“娘子快醒醒，我方才听人说今日一早，郡公便将梁世子捉回了府，平远侯也叫心腹回来替侯府讨说法了。”
薛鹂睡眼惺忪，先问她：“魏玠呢？”
“魏郎君在玉衡居。”
薛鹂想到这些又觉得头疼，无奈道：“罢了罢了，这些事与我有什么干系，想着便乱，各人的命数任由他们去吧。”
说完后薛鹂又蒙着被子躺了回去，银灯无奈地在她榻边来回走了几趟，见她无动于衷，只好兀自走了。
晌午之后，玉衡居那处才有了动静。桃绮院离玉衡居太远，薛鹂索性与魏蕴去玉衡居不远处的花苑坐着，以便让侍女打探消息。
魏蕴再提起魏玠，话里再无往日的崇敬之意，连面色都会跟着沉下去。
薛鹂饮了口茶，正好见到银灯小跑着回来，待她靠近，便问道：“这么急做什么，发生何事了？”
银灯气喘吁吁，如同见鬼一般瞪大眼，手还跟着比划：“梁世子方才从玉衡居冲出来，好几人去拦他，都叫他打了，连那侯府的门客都没能幸免，郡公上前更是被他大骂一通，竟作势要拔刀砍杀郡公！”
薛鹂疑惑道：“奇了，前几日还不见他这样大的火气，为何今日如此动怒？”
魏蕴想了想，说道：“今日一早几位叔父便聚在一齐商议着什么事，连爹爹都被叫去了，似是与梁晏的身世有关，前几日还不见要认他的意思，也不知为何变了心思，忽地想要他认祖归宗。”
银灯身旁的侍女又道：“不止，奴婢方才离得近些，听见世子怒气冲冲地对着那门客喊‘什么父亲’，都是些自私下作的无耻之徒，他一早便知我并非他所出，何曾视我为亲子’，似是还有不少内情，梁世子似是也被气糊涂了。”
这话显然是在说平远侯，盯着玉衡居的人那样多，这话很快便会传遍魏府，梁晏又不屑于同魏恒做回父子，魏氏的面子许是要挂不住了。
“魏郎君呢，这些人为何跑去他的玉衡居吵？”
“并未见到大公子现身。”
魏蕴不以为意道：“他如今与魏氏，与侯府都有干系，只是不知平远侯如何看待他了。”
侍卫死死按住梁晏，将他手中的长刀夺了下来，梁晏仍眼眸泛红，目眦欲裂地瞪着魏恒，嗤笑道：“狠心将我丢弃，今日又想让我回到魏氏，凭什么，便是我无依无靠，也绝不认你为父！费尽心血替旁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当真是应了那句咎由自取！魏恒！这是你的报应！”
魏恒面色冷峻，被戳中痛处，手指紧握成拳，额角隐约有青筋泛起。他闭了闭眼，自知有愧梁晏，艰难地深吸一口气，说道：“即便你不肯认，我也是你唯一的父亲，平远侯待你如何，你心中知晓。”
“他不是！你更不是！”梁晏气得发抖，在望见魏玠的身影后，更是讥讽道：“你宁肯要一个通奸所生的儿子，也要舍弃自己的血脉，想必是爱极了我母亲，只可惜，她恨不能亲手杀了你，又怎会生下你的子嗣……”
魏恒原本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被这句话给击溃，翻涌的怒火让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凶恶，再寻不见往日的儒雅慈爱。
“住口！”
魏玠见到眼前这混乱而嘈杂的场面，只觉得极为可笑，实在是天意弄人，算计了多年，才发现一早便错的厉害，到最后谁也不能如愿。
“不过是编纂来哄骗我的东西！你以为我会相信不成？”魏恒的表情称得上是癫狂。
侯府的门客怒道：“人证物证俱在，夫人遗书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怎能作假？郡公何必再自欺欺人，让夫人连死了都不得清静，还要让旁人诋毁她的清白！”
魏恒不想再听，立刻冷声道：“来人，将他拖下去，拔舌。”
“父亲心中想必已有定论。”魏玠沉默许久，忽地出声说道。
魏恒身体蓦然僵住，似是悲痛至极，又似是要笑出来一般。他望着眼前自己培育多年的魏玠，是他此生唯一的期望，亦是他此生挚爱与他的子嗣，即便旁人说这是大逆不道，说魏玠是他的耻辱，他通通不认，小妹已经死了，她留给他的只剩下魏玠。魏氏不容许小妹与他在一起，他便要将他们的儿子养育成才，让他成为魏氏的家主。
小妹待他怎会没有情意，定是那混账胡言乱语，兰璋是他与小妹的子嗣，与旁人有什么干系？
魏恒面色阴冷，缓缓出口道：“你是我的子嗣，莫要受了贼人蒙骗，离间了你我的父子情谊。”
“父亲认得姑母亲笔，遗书更不必作假。她为保我的安危欺瞒你，致使你调换了我与梁晏。”魏玠的语气听着平静，却夹杂了几分似有似无的戏谑，似乎他只是看了一出极其荒唐的戏剧，并不为自己的身世所气愤什么。
说到底，平远侯是替侯夫人而来，亦是想替梁晏正名，兴许平远侯是对梁晏心怀愧疚，话里话外唯独没有提过他的名姓。而魏恒对他的多年养育，与其说是父子情谊，不如说是他对侯夫人的执念。
这些人和事看似与他关系密切，实则他又像个局外人一般无人在意。
魏恒的眼眸中布满红血丝，死死地望了魏玠片刻，忽地低下头喃喃自语，而后身子晃了晃，猝不及防地朝一边倒去，砸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
魏玠冷眼看着，直到侍者拥上前将魏恒扶起，他也始终没有动作。
而后他也没有理会前方依旧悲愤的梁晏，转身便走进了玉衡居的大门，淡声吩咐晋青：“薛娘子应当看够了戏，去将她请来吧。若是她不肯来，便将她绑了。”
薛鹂在回桃绮院之时，天际已经泛起了霞光。晋青来请她之时，已经做好了要将她捂住嘴绑住的决心，却没想到她轻易地便点了头。
“去玉衡居见他？”
晋青说道：“主公料想娘子对他有疑心，不肯踏入玉衡居的门，特请娘子去碧波水榭一聚。”
薛鹂听到这句，不知怎得心中也不大好受。
因此便没有多想，无奈道：“我与阿娘说一声便来。”
姚灵慧缠问了薛鹂许久，料想她是要去见魏玠，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前去，更是要陪着她一同去见魏玠。薛鹂说的口干舌燥，总算说服了姚灵慧，然而待她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薛鹂遥遥地看过去，能见到水榭边的树下是魏玠的身影，他微仰着头，似乎在看树上的雀鸟，身影显得格外寂寥。
正好此时，有一行人也从小道上经过，魏礼站在其中，并未立刻出声。
薛鹂见那些人眼熟，其中不乏有与梁晏交好的三两个纨绔。其中一人见到魏玠，面上立刻多了几分讥讽，也不知附在友人身边说了什么，他们立刻哄笑了起来。而后那人躬身捡起一颗石子，唤道：“魏兰璋。”
魏玠微微侧目，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随后那人便将石子抛掷出去，魏玠不躲不避，被石子砸中了额角。他微皱了下眉，知晓是有人戏弄他的雀目，尚未等他出声，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听到方才嬉笑的人痛呼出声。
薛鹂见到眼前的画面，脑子里仿佛有轰的一声响，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火气，气得她心脏狂跳不止。躬身找了一块石头，尚未掂量大小，便跑过去狠狠朝着那人砸了过去。
“你是梁晏的未婚妻？”那人张口要骂，看清了薛鹂的面孔，又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问她。
紧跟有人惊呼：“流血了流血了！”
“好生大胆，你可知这是何人？”
薛鹂怒气冲冲，丝毫没有理会那些责问，先看向魏礼：“你方才傻站着做什么？你是死的吗？”
魏礼被她骂到冷下了脸，而后那几人立刻也讥讽起薛鹂来，扬言要处置她。
薛鹂冷笑一声，挡在魏玠身前还想再说上两句，便听见身后的人低笑了一声，说道：“我还当你不来了。”

第80章
薛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恼火些什么,魏玠跌落尘泥受人欺辱，这不是她从前一直想要见到的吗？她嫉恨魏玠身份高贵，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盼着有人也能踩碎他一身傲骨,如今当真有人戏弄魏玠,她却气得失去了理智,连一贯伪装的楚楚可怜都忘了,竟冲上前替他出头。
薛鹂很愤怒，也不知究竟是愤怒欺辱嘲弄的人,还是愤怒她自己这样没出息，竟轻而易举地对魏玠心软了。
魏礼被薛鹂骂了一通,面上着实无光，然而他到底是理亏，只好替有人赔罪道：“宋郎君并无坏心，只是与兄长逗趣,一时失了手,还望兄长莫要放在心上。”
那人也只是性子顽劣，想戏弄魏玠嘲笑他两句，替梁晏也替自己出口气罢了，并未想过真的伤到他。反而是薛鹂气急之下随手找来的石头大而坚硬,砸在他头上疼得他险些直不起腰来,脑子一阵阵地发黑。此刻捂着额头，只觉得有热流往下淌，血一直蜿蜒到了他的眼窝。
“你胆敢伤我？”
“我便是伤了，你待如何？”薛鹂毫不退让,一向娇美的容颜多了些凌厉。
总归她如今还在魏府,魏植无论如何也会护着她,何况她明日便动身离开洛阳，还畏缩着怕惹事不成。
魏玠没有理会那些人，视线也仅仅落在薛鹂身上。
魏礼不想将事情惹大，以免惊动了魏恒，刚好触到了他的怒火，安抚了宋郎君后又替他们给魏玠赔了罪。
离开之前又不禁说道：“过几日我便要回到军中了，兄长何日动身？”
魏玠淡声道：“尚未得知。”
说完后，有人小声嘀咕道：“铸成如此大错，还想回去领兵不成……”
魏礼问过后，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薛鹂身上，也不知为何哂笑一声，带着人绕开他们离去了。
小径重归寂静，薛鹂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质疑道：“你为何不躲开？”
“视物不清。”
“你分明是有意不躲，好叫我看见。”薛鹂说着，心上却像是被什么勒紧了。
“你看见了又如何？”魏玠问过后，她又噤了声答不上来，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
魏玠继续说道：“既对我无意，又想着早日摆脱我，何必还要替我出头？”
薛鹂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没好气道：“我心地良善，见不得他们仗势欺人不成吗？”
此话一出，倒是魏玠先笑了起来。
薛鹂也觉着自己说这番话实在无耻了些，忙问他：“你寻我来究竟有何事？”
“想见你一面。”他的语气略显无奈。“只可惜天色已晚，看不清你的面容。”
薛鹂忽然间觉着魏玠可恶极了，魏玠分明处处逼迫她，将她束缚在玉衡居不得自由，又强占了她的身子，待她常常是威逼利诱。偏他如此可恨，又要露出一副爱她至深的模样，让她竟也没骨气地心软了。
薛鹂心上泛酸，嗓音不禁变得滞涩。“此处没有旁人，你且告诉我，你的身世究竟还有多少内情？”
“你是想知道我的身世，还是梁晏的身世？”
她睨了魏玠一眼，闷闷道：“有何不同，你怎的还计较这些？”
“若是为了梁晏，便不必问我。”魏玠的语气冷硬，像是真的在生闷气一般。
薛鹂小声道：“此处太过昏黑，我送你回玉衡居。”
魏玠面色稍缓和了些，找到她的手抓紧。
薛鹂来到玉衡居以前特意与姚灵慧交代过，何况明日她便要启程离开洛阳了，料想魏玠如今的处境也不敢对她做什么。
再次来到玉衡居，薛鹂在院门前顿了一下才走进去。
魏玠的侍者还是从前那几人，这些人只效忠于他，并未因他的身世而有多少变化。
想到自己与魏蕴别过后，晋青立刻便来寻她，多半是魏玠知晓她让人打听玉衡居发生的事，因此也无所谓遮掩，直言道：“平远侯派心腹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是想替侯夫人正名，还是想找郡公算账？”
毕竟自己的妻子与兄长通奸，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让他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定是怒不可遏。若不是身在战场，兴许还要亲自赶回来砍杀了魏恒。
“当年之事另有蹊跷，并非三言两语可说清，照侯夫人遗书上所说，我是平远候之子，与父亲并无干系……”
魏玠说起这些事的时候，面色平静，语气也淡然，全然不似一个局内人。好在此事虽混乱，魏玠却说的细致，很快她便明白了。
梁晏之所以勃然大怒，并不止是魏恒强要他认祖归宗，而是由于平远侯一早便知晓他的身世这回事。平远侯对梁晏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也是因此才使得他处处与魏玠比较，若要深究起来，他之所以凡事都想压过魏玠一头，也是由于平远侯时常用魏玠鞭策他。
似乎在平远侯眼中，梁晏处处都不如魏玠
如今知晓了二人真正的身世，似乎一切便有了缘由。
因为魏玠才是他的儿子，而他一早便知晓，所以从未将他视为亲子。
得知这一切，梁晏心中悲愤，这才在玉衡居前失了态。
平远侯夫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魏茵，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平远侯命人送来的书信中除了一封遗书，还有他写给梁晏的书信。只是梁晏一时气昏了头，没有看出信中的愧疚与慈爱。
反倒是魏玠，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当年梁氏一族被牵扯进谋逆的案子，平远侯又在北上抗敌，偌大的侯府无人支撑，剩下生产过不久的侯夫人，她口不能言，自是又委屈也无处言说。
魏恒时常会去看她，大夫人知晓夫君疼爱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妹，也时常去帮衬一二。
魏恒一向不满平远侯的存在，几次对他不利，魏茵知晓梁氏此次遭难，多半是有魏恒在背后做推手，倘若魏恒心狠，她的夫君定要战死沙场。
成婚前，魏恒便以兄长之名将她占有，魏氏的家长匆忙将她嫁与平远候，为的便是绝了他的心思，却不想他依然纠缠不休，即便她与平远候夫妻恩爱，仍是没能让他死心。
魏茵一向软弱胆怯，受了欺负也不知该如何反抗。她暗示魏恒孩子是他的子嗣，以魏恒疯癫的性子，绝不会任由自己与她地孩子叫平远侯父亲。而他果不其然调换了两个孩子的身份，有他的儿子在侯府，魏恒也会手下留情，不至于赶尽杀绝。倘若梁氏覆灭，他与大夫人的子嗣便会被处死。
魏恒待人凉薄，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亦如是，他与大夫人还会有许多的子嗣，送出去一个也不打紧。
魏茵听闻夫君在战场上遇袭失去了行踪，病得也愈发重了，替换两个孩子，一是为了护住孩子的安危，二是对魏恒怨恨。然而事发后，看着襁褓中的梁晏，想到温柔贤淑的大夫人，她心中始终愧疚不已，便想要将真相说出去，然而不等她寻到机会便撒手人寰了。
魏恒一向监视者她的书信往来，魏茵无法告知平远侯这一切，便将遗书缝制在了给平远侯的冬衣中。
平远侯再回到洛阳，侯夫人已经病逝，剩下的只有她亲手缝制的冬衣与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颓丧了许久，试着独自将梁晏抚养长大。魏茵缝制的冬衣他不舍得穿，也仅仅是珍藏起来，偶尔放在床头用以思念亡妻。后来因意外发现了冬衣中的书信，梁晏已经到了六岁的年纪。他才知晓当年发生的事与魏恒有关，知晓魏茵受了多大的委屈，而他竟抚养了仇人的孩子多年。
然而他时日已久，他对梁晏有了情分，眼看魏玠年幼便享有美誉，又不愿将魏玠扯进风波中。他本想将梁晏抚养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往后魏玠成为魏氏家主，他再告知魏恒真相，足以令他含恨而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竟不知为何走到如今的境地，离他当年所想早已偏离了。若不是魏恒将脏水泼到死去的魏茵身上，让她死后还要背负着勾引亲兄长的罪名，他不会让梁晏知晓这些事。
得知这层旧事后，薛鹂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良久后才说：“郡公实在是咎由自取。”
兜兜转转，多年的执念成全的只是一个笑话，荒唐了半生，竟是什么也没能得到。
魏玠并未评价魏恒的得失，只是平静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世间万物都是在苦苦煎熬罢了。”
薛鹂不禁唏嘘，然而知晓了魏玠并非乱|伦所出，她心中也好受了许多，无论如何，至少不必背负着那样难堪的身份。
“那日后呢……日后你要如何？”
“陛下命我将功赎过，奔赴成安郡抵御叛军。”
薛鹂犹豫了一下，委婉道：“既如此，这样要紧的军务在身，你我又分别在即，不如将我的毒解了如何？”
魏玠扭过头，面上看不出喜怒，黑沉沉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直看得她心虚不已。
刚好侍者端上来两碗甜酿，魏玠的指腹摩挲著书案的边沿，目光缓缓从甜酿移到了她的脸上。
“鹂娘，你想清楚。”

第81章
这便是不肯放过她了？
薛鹂深吸一口气,方才生出来的一点同情立刻消失了干净。
果然，即便魏玠面上再如何温情款款，手段是丝毫不肯留情的。宁肯将她毒死，也不愿放她一条生路,还说什么喜爱她的话。
薛鹂越想越气,也不想再与魏玠多说,立刻冷着脸站起身要走。
魏玠没有起身拦她,只是语气显得格外失落：“鹂娘，陪着我便如此叫你厌恶吗？”
薛鹂没好气地回他：“你若真心喜爱我,应当是盼着我一切都好，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给我下毒,宁肯我死也不能嫁与旁人，并非我无情，分明是你不懂得如何爱人，陪伴在你身边,叫我日夜不得安稳。”
魏玠默了默,说道：“我的确不如梁晏大度，能容忍你离我而去。”
薛鹂听他又提起梁晏，心中愈发不耐，脚步走得更快了。然而不等走出门,便听到身后的魏玠淡淡开口：“无需解药。”
“什么？”她愣住了,脚步也停滞在原地。
“不用解药，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解了，何时解的？”薛鹂皱起眉，不禁怀疑道：“你当真没有骗我？”
魏玠垂下眼,望着那碗甜酒酿,目光显得有几分落寞。
“你服用的汤药,是替你解去香料所剩的余毒，三个月前便无碍了。”
薛鹂眉头皱的更紧了，追问道：“那你逼我五日一服用的汤药是做什么的？岂不是又在诓骗我？”
“是桑根与赤豆，加上些皋卢茶煎煮，清热祛火，对你的身子并无害处。”
清热祛火，薛鹂只觉得自己的怒火更盛了。魏玠竟一本正经地骗她喝了这样久，亏她每一回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迟了几日便毒发身亡，也不知魏玠每回见她喝药时如何在心底笑话她。
虽说没有被下毒总是好的，然而想到自己被戏弄了这样久，薛鹂仍是气到说不出话来。
既然魏玠能说实话，是否说明了他愿意放手，与她就此散了。想到魏玠的品性，她又觉着心中不大安稳，愈发怀疑起来，问道：“你这次说的可是实话？”
若是她走了没有几日，路上忽地毒发该如何是好？魏玠心肠狠毒，哪里是那样好说话的人。
“不是骗你。”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我还有一事，想耽误你一炷香的时间。”
薛鹂见魏玠态度和软，再想到他近几日深陷泥淖，风波不断，着实有些凄惨，犹豫片刻仍是点点头，便也没有立刻要走了。
魏玠领着薛鹂去了他的寝房，而后有侍者托着漆盘送进来几件衣裳。
层层叠叠的厚重罗衣，玄色衣袍上有绣有翟鸟纹，袍边是则是赤色云纹，金线绣成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如日光般耀眼的光泽。
魏氏循周礼，虽说如今盛行简朴素雅之风，男女老少多穿素袍，然而每逢庄重时刻依旧要穿着玄色深衣。
薛鹂一眼便看出这是件女儿家的婚服。
甚至为了迎合她的喜好，绣了些花草和禽鸟的纹路，让这衣裳虽古朴庄重，却也更为精巧细致。
薛鹂望着这件婚服，不禁有些哑然，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作。
“你何时备上的？”
这样的婚服，显然是许久以前便备好了。
魏玠答道：“约莫有半年的光景。”
那便是她被囚在玉衡居的那段时日，魏玠便叫人着手去备下了。
薛鹂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愧对魏玠的，甚至她的过错远不比魏玠的所作所为来的恶劣。
魏玠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她才不会喜爱他，更不会因此心软，一件婚服又能如何，便是再有千百件，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如此想着，薛鹂用干巴巴的语气说道：“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魏玠没有在意她略显不耐的态度，面色依旧和沐。
“从前便想见你换上这件深衣，只是一直没能寻到机会。”
若是这次她不穿上给魏玠看一眼，只怕日后更是没机会了。
薛鹂想要硬气些拒绝，显得自己并不会被他的小伎俩动摇，然而对上魏玠温情似水的柔和目光，她竟一时间晃了神，冷漠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几乎是随着本能说：“我换上便是了。”
裙长曳地，配有宽大的帛带与各色缘饰，穿戴起来十分费力，薛鹂只是站着，偶尔配合魏玠抬起手臂，任由他细致地系上衣带，替她将衣上的褶皱一一抚平。
薛鹂的走动都变得艰难了起来，她抬起手在魏玠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如何？”
她总觉着自己穿上这样的礼服，应当是有些怪异的。
乌云叠鬓，娇柔柳腰，薛鹂穿上这身庄重的衣袍，却半点不端庄沉稳，反而更显得她容色艳丽，一颦一笑都是娇媚十足。
“很好。”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觉着莫名词穷，最后又重复道：“你穿着很好。”
薛鹂低头看着垂地的裙摆，心上莫名一酸。她想到了回长安的路上，魏玠给她堆雪老虎，陪着她去打落枝头的冻柿子，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的花草，虽说她对魏玠心中有怨，却也有过忘记忧虑的一段时日。待她离开洛阳后，兴许就很难再回来了。
以薛珂的意思，既然魏氏无法攀附，钧山王又大败齐军，还不如借她的名义，再去求赵统网开一面，日后让她继续做谶言中的吴女。
薛鹂快步朝魏玠走去，然而裙摆太过厚重，将她绊得踉跄了几步，魏玠伸手扶住她，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薛鹂也没有抗拒，踮起脚，攥着他的衣襟送上一吻。
魏玠的沉静在此刻被打破，方才的和沐转瞬间消失不见，他将薛鹂抱起来抵在墙上，方才被他仔细系好的衣带，又渐渐地松了。
深衣垂落在地，与苍色的长袍交叠在一起，薛鹂赤足踩在衣物上，有些站不稳，只能无措地攀紧他的肩背。
“鹂娘……”他自言自语般唤着薛鹂的名字，用唇齿堵住她欲出口的哭吟。
魏玠扶着她的腰肢，冰凉的发丝垂落在她脊背上，似蜿蜒而过的冰凉毒蛇，那些含欲而变得轻而哑的嗓音，也变得意味不明。
“鹂娘。”他唤道：“你爱我。”
“只爱我……不好吗？”
往日魏玠说话，总是冷静的，不容置疑的，甚至总有几分命令的意味。如今却像是在好声好气地恳求，再无半分清傲，眼眸水润，连眼尾都泛着一抹红，似晕开的胭脂。
薛鹂心跳的愈发快了，却又不知如何应答，于是只能凑上前吻了吻他。
荒唐了许久，薛鹂顾忌着再不回去姚灵慧要来找她，届时场面便不大好看了，于是也来不及安慰魏玠两句，便连忙穿好衣物，还不等她将凌乱的发髻整理好，侍者便前来通报，，说道：“蕴娘子在玉衡居前，请薛娘子回去。”
魏玠慢条斯理地替薛鹂系上衣带，说道：“让她先进来。”
“让她进来做什么？”薛鹂不满道：“若是魏蕴看出你我……”
魏蕴若看出她与魏玠仍厮混在一处，心中必定是要鄙夷她的所作所为。然而想到自己即将要走了，府中人也对她与魏玠的旧情也是心照不宣，似乎也没了遮掩的必要。
薛鹂叹了口气，也不好说什么，魏玠却幽幽道：“你已经如此嫌恶我了吗？”
她不由心虚。“表哥多想了。”
“是吗？”
薛鹂再出去的时候，勉强挽了一个像样的发髻。魏蕴在庭中等候，见到她的第一眼，面色立刻便沉了下去。
她记得薛鹂白日里的发髻并非这个样式。
魏蕴的手指暗中收紧，掐得掌心发疼，也不知为何恼火不已，几乎想要甩袖离去。
然而她仍是强忍着，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冷声道：“你明日便要走了，我想起还有话未曾与你交代。”
“姐姐但说无妨。”
魏蕴盯着她，想好的话忽然间便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只是听闻薛鹂来了玉衡居心中放心不下，想来带她回去罢了，然而似乎是她自作多情了，薛鹂哪里像是需要她照看的样子。
魏蕴也不知为何，忽地烦躁了起来，不悦道：“薛鹂，你同我说实话，你对他究竟是什么心思？你知晓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吗？”
魏蕴的声音拔高了些，厉声道：“你既然对他无意，若受了他的逼迫，尽管与我说便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绝不让他再欺辱你。”
薛鹂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说道：“姐姐放心，我明日便走了，不会再纠缠不清。”
“那你为何还要与他……”魏蕴面色涨红，再说不下去。
她眨了眨眼，忽地笑了一声，无奈道：“因为我舍不得他。”
“下贱也好，没骨气也好，我对他的确是有了情意。”薛鹂也没想到自己会对魏蕴说出这番话，似乎对着旁人总是更加能轻易地说出口，反而在魏玠面前会忍不住露怯，说完后好似沉甸甸的心也轻了许多。果不其然，魏蕴的面色立刻变了，从惊讶到愤怒，最后索性气愤道：“随你如何，我日后再不管了。”
一直到魏蕴走了，薛鹂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挪动脚步。
回到屋里的时候，魏玠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鹂叹了口气没说话，走到他身前坐下。与他胡闹过后才觉得有些饿了，此刻才想起桌上的甜酿，伸手便要拿来。
魏玠挡住了她的手，说道：“凉了，我让人重新做一份给你。”

第82章
薛鹂不大在意,只是想起分别在即，心中仍有些怅然。
成安郡是关要，魏玠此行凶险，又因为如今名声一落千丈,定不能像从前一般服众。加之他被赵统父子恨之入骨,这一回前去抗敌,也不知会遇上多少磨难。
只是她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抵不住前程来的要紧。她对往事不再计较，便已经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脑子昏了与魏玠这样的人共患难。
“表哥此去定是艰险万分，日后要保重才是。”薛鹂低垂着眼,语气轻柔，却莫名显得有几分惺惺作态。
魏玠没有说话，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叩著书案，缓慢而沉默无声的细微动作,却像是石子般砸进薛鹂的心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她的心绪始终不能平静。
很快甜酿便热好了，送到薛鹂手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接过来小口的啜饮。
魏玠的确将她折腾狠了,几次她要发怒,想到二人往后再也不见，情绪激动些也是在所难免，她强忍了下来，如今肚子空的厉害,一碗甜酿也见了底。
而后见她起身,魏玠问道：“当真要走了吗？”
薛鹂知晓他的意思,却有意模糊道：“阿娘还在等我，若是再不回去便要惹她发怒了。”
薛鹂抬步要走，步子却又滞住了，感受到衣裳被抓住，她回头去看，魏玠正扯着她的一片衣角，微仰着脸，眸光闪动，嗓音也变得低哑。
“鹂娘……”
他唤了她一声，又什么都没说。
薛鹂心上一软，宽慰道：“表哥莫要牵挂我，往后定有端庄贤淑的女子能与你相配，你我二人并非佳偶，强留只能是不得善终，不如成全了彼此，日后我也会念着表哥的好。”
她自觉这番话已经是极为体贴，极为善解人意了，甚至连仇怨都不再计较，魏玠再如何也受过魏氏教养，读了无数圣贤书，总该讲一讲道理。
说完后，她叹了口气，继续朝着门外走，背后却传来一声魏玠的冷笑。
与此同时，没等她踏出房门，脚步便忽地一软，仿佛一瞬间浑身都失了力气，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便没了直觉。
魏玠在薛鹂摇晃不稳的时候便已经走到了她身后，而后在她即将摔倒在地时接住拥入怀中。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而后蓦地低笑起来，贴着她自言自语道：“不得善终……也无妨。”
薛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甚至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几个梦，梦里的画面极为混乱，时而是在去洛阳的路上，时而是她与梁晏正在行昏礼，然而床榻之上，礼服半褪的男子从她身上抬起头，露出的又是魏玠的一张脸。他眼眸泛红，眼角还噙着泪，面露悲伤地亲吻她。然而下一刻，她又感受到脖颈被人勒住，窒息令她喘不过气，身前的人已经换上一副癫狂而阴森的表情，五指不知何时落在她手上，发狠似地收紧。
薛鹂猛然从梦中惊醒，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而眼前昏暗，逼仄的空间又闷热无比，她艰难地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脑子也昏昏沉沉的，身体使不上力气。
她有些恍惚地睁开眼，开口唤道：“银灯？”
出声后薛鹂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哑。
感受到了颠簸后，她终于明白自己身处在马车中，立刻清醒了过来，强撑着翻下软榻，却腿上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地。
车帘被掀开，光线照进来，薛鹂被刺得眯起眼。
不等她看清来人，便被扶起身坐了回去，嗅到一股熟悉的冷香后，她心下了然，问道：“我为何在此处？”
她想了一会儿，想想起自己似乎是在玉衡居，而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似乎是睡了很久，醒来便不知身处何处。
魏玠给她递了一杯茶水，说道：“你要随我去成安郡。”
如果此时此刻，薛鹂还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岂不是太过愚钝。
“魏玠！”她咬牙切齿，气愤至极地抬手去打他，却被他轻飘飘地攥住手腕。“怪我看错了人，竟当你还有几分良知！无耻！”
“我一早便说过，即便你死了，也只能与我共葬一处。”魏玠将薛鹂乱动的双手扣住，淡淡道：“想要与我一刀两断，的确是痴心妄想。”
薛鹂气得泪花翻涌，懊悔自己对魏玠生出的恻隐之心，早知如此，她便看着魏玠受人欺辱，任由他如何凄惨，也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魏玠见她情绪渐渐平稳，才松开了桎梏着她的手，说道：“睡了三日，身子应当不好受，喝了茶水下来透口气吧。”
听到自己睡了三日，薛鹂睁大眼，火气更盛。
整整三日，便是现在放了她，她也回不到洛阳去。也不知此刻忽然没了身影，阿娘又要如何担忧她。
事到如今，她只能认命地跟着魏玠去成安郡。
薛鹂烦躁不堪，甚至有些怨愤地想，等她到了成安郡，若是魏玠败了，她便顺势去找到赵郢，与赵郢再续前缘，再也不要管魏玠死活了。
一路上薛鹂都冷着脸，不肯与魏玠说话，任由他说了什么都不做理会。
魏玠对此并不恼火，一连过了十日后他才按捺不住。
薛鹂的衣服被垫在腰下，松散的裙带曳在地上。他轻而易举挑动她的感受，如同品尝佳肴一般慢条斯理地折磨着她。
薛鹂呼吸急促，呜咽出声，捆缚双手的发带已经被汗水浸湿，魏玠抬起脸，唇上的湿润看得薛鹂面色一红。
“鹂娘，你还是不理我吗？”
薛鹂咬着唇瓣不吭声，魏玠轻笑一声继续，直到她撑不住了，抽噎着开口求饶，魏玠才抽开束缚她的发带。薛鹂扯住魏玠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来，疼得他皱起眉。
“你……够了！”薛鹂羞恼至极，嗓音却绵软无力。
魏玠不以为意道：“肯开口了？”
“无耻！”
他倾身上前，说道：“想与赵郢再续前缘，是不是？”
被戳中心思的薛鹂面色一变。
他随即冷笑出声，盯着她的脸，缓缓道：“你最好死了这颗心。”
薛鹂强忍着没出声，别开脸去不看他。
日夜兼程，等到了成安郡后，薛鹂已经是疲惫至极。魏玠将她安顿好便马不停蹄地处理军务，军中将士要等着安抚，郡中的事务也要由他来接手。
对魏玠的质疑声远比从前要多，魏礼接替了他以往的位置，夏侯氏也被赋予重任。魏恒为了逃避，离开洛阳奔赴沙场御敌，只有魏玠一人抗下罪责。
他带着援军赶来成安郡，才击退敌军，又迎上了两万兵马，几乎不得空歇。
魏玠雀目的消息传出去，敌军便有意在夜里攻城，好让他因视物不清而慌神。一连许多日，军中将士虽劳累，却并未被攻下，反倒将敌军驱逐出了三十里外，难得安生了一段时日。
薛鹂依旧不肯理会魏玠，只是无奈担忧姚灵慧，想要打探些消息，便去城墙上寻他。
正值炎炎夏日，城墙边尸骨堆积如山，才一靠近便闻到一股扑鼻的恶臭。腐烂的尸骨混在一起，一地的残肢脏肚，还有零星几只野猫野狗在啃食。薛鹂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被吓得面色惨白，恶心欲呕。不等见到魏玠便立刻走了，夜里回去仍忘不掉白日的画面，连饭也吃不下。
白日的尸山血海将薛鹂吓得不轻，以至于她夜里被梦魇住，一身冷汗哭着醒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人影迅速冲到了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薛鹂发觉自己被噩梦吓到哭出来，又觉得实在丢脸，抽噎声也渐渐地停了。
“鹂娘……”魏玠语气很轻，薛鹂头一回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歉疚。
“对不住。”

第83章
赵统眼看行军艰难,为了早日攻陷洛阳，与不少夷族部落联合，又煽动了造反的庶民，因此攻打成安郡的,除了一半豫王叛军外,许多都是粗野的外族与怨气滔天的庶人。所到之处烧杀劫掠,不分老弱,男子杀尽，女子受辱。
士庶之间的天差万别,早已让被欺压已久的庶人不满，因此被他们俘获的士族,无论好坏，多是被斩首示众，将人头当做旗帜高举着，以此宣泄他们的怒火。
成安郡的百姓们人心惶惶,当地郡望更是如此,求神拜佛祈求魏玠能守住成安郡，然而由于他的计谋出了错，让齐军元气大伤，军中也不乏有对他的奚落与怀疑,却又无人敢承担起魏玠此刻的职责。
魏玠领兵击退叛军三万人,城中将士却仅剩八千。倘若等到敌军增兵围困，只怕是要陷入绝境。
他发觉薛鹂在颤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动摇。薛鹂倘若随着薛珂走了，会被薛珂毫不犹疑献给赵统,然而如今他将薛鹂带在身边,又因他照料不周而寝食难安。
兴许薛鹂也在害怕,她或许心中有怨，后悔没有随着梁晏离开。的确是他自私自利，宁死也要将她绑在自己身边。
魏玠将薛鹂抱在怀里，听到她逐渐微弱的抽泣声，便宽慰道：“你不会有事。”
薛鹂已经好些日没有理会魏玠了，直到此刻才愁闷道：“此刻无事罢了。”
来到成安至今，魏玠手下未尝败绩，军中人心暂稳，只是堆积如山的死尸让人不得不心生畏惧。
魏玠摸了摸薛鹂的颊侧，安抚道：“若不出乱子，半月以内便能逼退敌军，我与你北上，去看朔州的苍茫天地。”
他不知如何安慰薛鹂，也不知梁晏是如何哄她心情愉悦。若是拙劣地模仿梁晏，或许反让她念起梁晏的好，心中便对他更为怨恨。
魏玠喜爱的事物不多，一切事都无趣至极，他想了想，似乎也只有漠北的风景值得一看，薛鹂会唱吴地的歌谣，兴许也会愿意去看一看不同的天地，去听朔州人士的敕勒歌。
噩梦带来的恐惧被魏玠三言两语驱散，她不自在道：“你忽地说这些做什么？”
魏玠抿唇不语，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魏玠从未在人面前露出挫败的神情，即便是薛鹂也难以窥见，然而此刻她却觉得，魏玠应当是有几分无措的。
他似乎是想说些好话安抚她。
意识到这一点，薛鹂的刻薄话语到了嘴边，又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你莫不是诓我的……”
“不会”，他面色缓和了几分，揽着薛鹂躺下。“若是害怕，城门便不要去了，留在此处等我回来。”
他虽说将薛鹂看得紧，却很少再拘着她的自由，而是给她添置了更多的护卫。薛鹂自途中便不愿理会他，更不必说主动寻他，因此他并未想过薛鹂会到城门去，望见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
薛鹂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只是她没有告诉魏玠，她之所以从噩梦中惊醒，是因为在梦中的一堆尸骸中看到了魏玠的脸。
梦里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恐惧像是扼住她的喉咙，连尖叫声都堵住了。她满面泪痕地醒过来，下意识去摸身侧，只摸到一片冰冷，这才哭出声将他惊动。
只是在魏玠面前，她又觉得难以启齿了起来。好一会儿了，才低声问他：“你若死了该如何？”
他轻笑一声，不加掩饰道：“你若还活着，我便不舍得去死。”
至少没有再说什么带她一道去死这样的话，她心中多少有了一点安慰，往他的怀里又钻了钻。
叛军人马众多，在战事上却不占上风。起初城中军民对魏玠的质疑也渐渐地去了，即便是夜间领兵他也从未出过岔子。
然而人算总是抵不住天命，正值暑热，城中的青壮大都在守城，妇孺也在后方操劳着杂事，而死去的尸体堆积如山，很快便开始发出腐臭，引来许多虫蚁。偏生在此刻降了大雨，暴雨不停歇地下了两日，庄稼被淹死了大片，农户跪在七歪八倒的庄稼边上哭嚎，百姓在屋子里怨声载道地淌过积水。
堆积的死者尚未处置妥当，尸身被泡到发白，血水则蔓延到街市上。雨过天晴后，灾祸却远没有结束。日光曝晒后的血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潮湿的尸身腐烂的越发厉害，多看一眼便让人恶心欲呕。
薛鹂仅仅是听着侍者的描述，便觉着仿佛能闻到那街上散发的腥臭气。
庄稼遭水淹了，军中的粮食及时救回了不少，加上魏玠逼着郡望打开府中粮仓，勉强能接济百姓。然而遇上这样的事，水淹了粮食反而不是最紧要的。
不过十日，城中的牲畜便接连死去，很快便轮到了人。
城中发了疫病，百姓们咳嗽不止，高热不退，到最后甚至开始咳血。郡望们纷纷站出来，命族中医师一同前去救人。成安郡人心惶惶，一股焦躁而绝望的暗流在城中弥漫。连军中将士们都开始慌乱，甚至有人生出了投降的心思。
渐渐的也有不少将士染了疫病，此事便更为棘手了。成安郡的医师不乏有见多识广者，彼此争论过后找寻出了治病救人的法子，然而疫病有药可解，难的却是染病者众多，城中能用以入药的药材却稀罕。
城外是杀人如麻的叛军，城内是饥饿与疫病，好在魏恒的兵马与此处不算太远，平远侯的兵马若快些，五日内便能赶到增援。
城中的人接连染病，薛鹂也不敢轻易出府，以免自己给魏玠添了乱子。
几个士族与豪绅将治病的药材收集起来，一是想高价卖给百姓，二是为了自保，很快便引起了众怒，魏玠强行命他们交了药材，又杀了几人以儆效尤，却仍是没能平息众人的恐惧与怒火。
在绝望之时，人似乎总要去责怪些什么，为自己的不幸找到了一个缘由，好发泄自己的怨气，让自己能获得些许宽慰。如此一来，被贬到成安郡抗敌，出身高门又深陷丑事的魏玠便成了众矢之的，一时之间他的雀目也成了灾祸的象征，似乎成安郡今日种种，皆是由他一手所致。
魏玠在百姓口中，也从圣人成了罪人。
很快城中的能用的草药都用尽了，剩下的人只能硬扛着，倘若身子骨健朗便能挺过去，贫弱些的便无异于等死。兵马被折损了不少，抵御敌军也渐渐变得吃力。
魏玠已命人送去书信，增援五日便到，城中的人都盼着等援兵到了击退敌军，送来救命的药。
薛鹂也逐渐不安起来，也不知是否是忧思过度，竟也觉得食难下咽，浑身都变得乏力。
一直到晨光熹微，魏玠才领兵击退了敌军，迎着清晨的寒露，疲惫不堪地回府。他在薛鹂的房门前站了片刻，想到自己身上的血气会令她不喜，还是决定先去换下衣物。然而才转过身，便听到房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他脚步一滞，回过身去推门而入，连脚步声都显得急切。
魏玠倾身去抚摸薛鹂的脸颊，肌肤下所透出的热度好似热炭将他灼伤了一般，让他的手竟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接连面对重重祸事不曾皱眉的魏玠，竟在此刻面色苍白，再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慌乱。
“鹂娘。”他唤了一声，薛鹂没有动静，于是他一声比一声急促，越发显得不安焦躁，薛鹂终于睁开了眼。
然而见她睁眼，他仍是没有松懈，仍是紧绷着，连面色都显得冷硬了起来。
薛鹂扶着他的胳膊，掩着脸咳嗽了几声，而后哑着嗓子说道：“表哥的‘对不住’说早了。”
她每一声咳嗽，都好似有一根弦在他心上扯动。
魏玠遂低了头，话语似乎也变得滞涩。“对不住，我没有照看好你。”
薛鹂躺回榻上，幽幽道：“你既这般爱我，若是我死了，总该要殉情才是。”
他竟没有反驳，顺从地说：“好。”
见魏玠答得爽快，反而是她有些说不出话了，背过身去咳了几声，憋闷道：“兴许只是风寒，我不曾出府，又怎会染上疫病……”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罪魁祸首便被魏玠查了出来。薛鹂病恹恹地倚着床榻，听着那个每日里洒扫院子的朴实妇人哭喊。
“奴婢也是没了法子，请郎君救救我家小郎，郎君杀了我也无所谓，只求郎君可怜可怜小郎，他还这样小，不能染上时疫啊……”
那妇人自己的孩子染了疫病，城中早已没了草药给她的孩子。她便觉着魏玠这样的贵人定是私藏了救命的药，不肯轻易拿出来救他们这样的庶人。于是才故意令薛鹂染上时疫，等着替煎药过后将药渣带走，好借此救她孩儿的命。
那妇人一边哭喊着，一边用力地磕头，砸在青砖上的闷响声薛鹂在屋子里都能听见。
她心中本来有些怨愤和委屈，然而听她哭得凄惨，竟也生出了一丝怜悯，于是让魏玠放走了她。
魏玠没有阻拦薛鹂的意思，只是问道：“不怨吗？”
薛鹂想到自己在魏玠心里应当是个睚眦必报，极其小心眼的人，她冷笑一声，说道：“要怨也该怨你。”
魏玠垂下眼，应了一声，说道：“我会陪着你。”
薛鹂隐约觉着，魏玠说的陪着她，更像是要与她合葬一处的意思。
她虚弱地倚在榻上，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便当我是人之将死，想要心善一回。”
魏玠皱起眉，语气难得严肃了起来。“不可胡言。”

第84章
运往城中的药材都在半路被敌军扣下了,城中军民愈发消沉，成安郡上下被死亡的沉重气氛所笼罩着，好似每个人的头顶都压着一团厚重的阴云，七月的日光依旧无法带来一丝暖意。
唯一的期望便是即将到来的援军,敌军的增援眼看要到了,倘若援兵再迟些,只怕他们会耗死在这座城里。
薛鹂高热不退,咳嗽到嗓子干哑无比，也不大愿意见人。不过几日,她便如一朵濒临枯败的花，整个人望去都没有了生气。
魏玠很不喜欢她这副模样,他想过任何样子的薛鹂，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在自己眼前逐渐凋零。
在来成安郡当日，他为薛鹂备了一碗甜酿,倘若她喝下,从此便会痴痴傻傻，眼中唯有他一人，可临了他又改了主意，仍是给了彼此一个机会,却不成想此举会将她拖累至今日的局面。他并未无法接受身旁人的离世,即便看着薛鹂，他也在告诉自己，人死乃是天命，死后便可消除灾厄,偿还一切罪孽。只是无论心中如何劝说自己,他仍是无法接受,连她咳嗽一声都会被牵动情绪，更何况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倘若他不走到高处，便无法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连薛鹂都会护不住。
过了几日，薛鹂伏在琴上剧烈地咳嗽过后，面色苍白地仰起脸去看窗外的日光，忽地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
她喃喃道：“总归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若是阿娘知晓我不在了，心里应当不会太过悲痛……还有魏蕴，她兴许也要为我哭上两回的……”
薛鹂想到了好些人，忽地想起梁晏，才发觉自己心底已经不知何时，将他列为不再紧要的人了。
唯有魏玠，她不大愿意去想，也想不到死后他会是个什么模样，魏玠的性情实在怪异，非常人可比拟，能做出什么事她都不觉得惊讶。
魏玠领兵迎战，仍带着所剩不多的人在守城。晋照陪伴在薛鹂身边，默不吭声的像个影子。
待她说完后，强撑着想要起身，竟一时间疲软到难以撑起身来。
晋照一言不发地扶她起身，而后替她披了一件外衣，命人备好了车马。
直到薛鹂被晋照抱上马车，她还有些晕乎乎的，扶着车壁问他：“我们去哪儿？”
晋照抬眼看她，又迅速地移开目光，顿了一顿，才说道：“出去走走。”
街市上已经没了摊贩，马车走得很慢，薛鹂掀开帘子朝外望去，行人无不是面色灰败。路上有搬运尸体的板车发出的咯吱声，让略显萧索的气氛中多了一丝毛骨悚然。
板车上载着几具尸身，麻布潦草地盖着，一只青白的手臂垂落，随着板车的前进一晃一晃。薛鹂看得心中发寒，正想收回目光，帘子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那麻布下覆着的半张脸，那额头上还留有血痂与青紫的淤痕。
她心上忽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浮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晋照，表哥在哪儿？”
“主公正在御敌。”
薛鹂起身想要走出马车，然而身子晃了一晃，却忽地朝前栽倒。
兵马迟迟未到，敌军却等来了增援，有意要将他们困死在这座城里。
魏玠已经一天一夜不曾阖眼，倘若不出岔子，援兵赶到也只是这两日的事了。
然而夜里叛军攻势迅猛，为了守下城池，静待援兵，魏玠领所有将士们一同应战，到最后已经是精疲力竭，险些全军覆灭。
艰难地守下城池后，魏玠也受了伤，小腿腹被箭矢划过，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却仍是血流不止。军中已经有人生了怨气，再按捺不住，大声地责问道：“援军为何迟迟未到！将军是否只是欺瞒我们！根本就没什么援兵！再不来，满城的人不被敌军杀尽，也要饿死病死在城里了！”
权贵之间发起的争斗，受苦受难的总是平民百姓。
“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阿娘要病死了！”
说了几句后，底下响起了些隐约的哭声。
魏玠没有说话，平静地擦净了手上的血。离开之时由于伤了腿，脚步能看出有些微跛，身姿却依旧端庄，丝毫不显得滑稽狼狈。
城中残兵已不多，敌军始终没有攻下，也是对魏玠心有余悸，怕他使了什么计策，与援军一同引他们陷阵。
然而他的确没有了余力，使再多的计谋，也抵不过对方兵马众多，城陷也只是早晚的事。
待到他回了府，薛鹂已经躺在床榻之上不省人事，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病态的红晕。
魏玠捏了捏她的指尖，薛鹂没有丁点回应，很快终于有侍者来通报消息。
在看向魏玠的时候，侍者的面色显得有几分为难，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事到如今，你说便是了。”
侍者几乎难以抑制地叹息一声，满面无奈道：“信使来报，郡公所带领的兵马，行至途中又折返了回去。平远侯……亦是如此。”
魏玠愣了一下，也不禁感到意外，想了想，问道：“是上郡出了事？”
侍者见他已经猜出了缘由，便不再支支吾吾的，直言道：“上郡被围困，平远侯认定魏氏会派兵来救，魏氏也当平远侯会增援成安郡，谁知两方都奔着上郡去了。”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个原因。魏恒骗不过自己，他清楚梁晏才是他的血脉亲人。而平远侯养育梁晏多年，虽待他严厉，却也是将他视为亲子。
魏玠成了次要，因此本说好的援兵迟迟不来。
他沉默片刻，淡声道：“下去吧。”
侍者退下后，房中仅剩他和薛鹂。
魏玠托着薛鹂的手掌，脸颊贴在她的掌心，如叹息似地唤了声她的名字。“鹂娘……”
薛鹂依然静默无声，没有丝毫回应，只有胸口处的起伏能让他稍稍安心。
“鹂娘……我不会让你死。”
叛军中不乏有士族中人，也都听过魏兰璋这个名字，得知是他在守城，这城池久久未能攻下，他们倒也没有太意外。敬仰魏玠的人不在少数，见他落入今日的窘境，也不免有些唏嘘。魏氏是可用的人才，并非没有人前去劝降，然而魏氏出身魏氏，以魏氏的风骨与气节，降了反倒是件稀奇的事，他们也不曾抱有多少希望。
因此，在魏玠愿意降城之时，连叛军中都是哗然一片。
有人心中鄙夷，亦有人为留下人才而庆幸。
虽说叛军中的人参差不齐，有士族与寒门，亦有粗鄙野蛮的夷狄与庶民。倘若能将魏玠收揽到钧山王手下，放过这满城的军民也不算难事。何况很快世子便会赶到，要杀要留，还要看他的定夺。
降城当日，成安郡骂声一片，魏玠一人揽下所有罪责，即便他们早有屈服的心思，此刻也像是找到了出口，将所有不堪的辱骂之词都推到魏玠身上。
敌军应允了魏玠的要求，不杀城中百姓，不奸|□□子，将草药送回城中。而他愿投钧山王麾下，不再替当今圣上效命。
魏玠一人换一座城，已经极为值当。然而军中不少未曾开化的蛮夷，并未听过魏玠的大名，自然也不知晓他的分量，想要拦住他们在城中烧杀劫掠才是难事。
既然应允了魏玠的要求，他们也该尽力去做，只能让手下人拦着，不许他们在城中滥杀无辜。
听闻魏玠还有一爱妾，他们便将两人一同关入地牢，等到赵郢赶到成安郡再行发落。有寒门学子前来拜见魏玠，态度还算恭敬，甚至还允许魏玠带上自己的琴。
只可惜看守的人是两个夷族，听不懂中原的官话。魏玠让他送些水来，对方丝毫没有理会，他便放弃了。
薛鹂意识不清，难得地开了口，呢喃着要喝水。
魏玠并未多想，用琴弦割出了伤口，将血喂给了她。
夜里的时候他又喂了两次，再缓缓替她擦净嘴角的猩红。
薛鹂意识不清，半梦半醒的时候尝到了口中的腥气，恍惚着睁开眼，听到黑暗中响起细微的咯吱声，却没有听到魏玠的声音，遂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晌午，才有人迟迟送来了药。
赵郢赶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魏玠将薛鹂抱在怀中，替她擦净下颌处的药汁。魏玠的衣袖滑落，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半个小臂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魏兰璋。”赵郢面色阴沉，冷声唤他的名字。
魏玠并未抬眼看他，只是自顾自地替薛鹂擦净唇角和衣襟，好一会儿了才抱着她起身。
他平静道：“治好她，我会为你效命。”
赵郢冷着脸将薛鹂接过，愤愤道：“倘若不是你，她也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魏玠没有答话，臂弯间的重量忽地消失，似乎一切都随之变得空荡荡的。

第85章
薛鹂醒来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听到动静，守在一旁的女子立刻醒了，连忙将她扶起来。
她见对方面生,警惕地往后退,正想开口询问,嗓子却又疼又哑,一开口就像有刀子在刮，又觉着口中似乎有种古怪的腥气。
女子看出她的不适,连忙倒了杯茶水递给她。
薛鹂小心翼翼地接过，却不想如今连吞咽都带着疼痛。好在喝了两口茶,勉强能开口说话了。
“你是何人？”
女子不会说官话，薛鹂勉强听出她说的是：“奴家是小将军派来的。”
薛鹂笑了，说道：“小将军，怎得还有人叫他小将军？”
魏玠声名远播,长着一张没有烟火气的脸,与带有杀伐之气的将军名号总有几分违和，薛鹂实在是听不习惯，如今这小将军，她便更觉得好笑了。
女子答道：“军营里的人都这样唤郎君,还有人唤他世子。”
薛鹂这才觉得不对,试探道：“你们是何时到……”
她的话尚未问完，门便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迅速跑到榻边，将她紧紧按到怀里。
“鹂娘,你可算是醒了。”赵郢惊喜地抱紧她,而后又退开些,捧着她的脸，笑道：“幸好我来的及时，你险些要被那几个蠢货害死。”
“赵郢？”薛鹂的身体霎时间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病糊涂了，为何眼前的人会是赵郢。片刻间，她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许多种可能，如同那些令她窒息的噩梦一般压上来。薛鹂慌乱地移开眼，在屋子里寻找熟悉的身影。
“魏玠呢？”她紧揪着衣角，语气中有连她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死了吗？”
赵郢见她不安的样子，立刻又将她搂到怀里，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你莫怕，往后他再不能伤到你了。”
薛鹂一听，也不知怎得，控制不住地流眼泪，一边咳嗽一边抽泣，肩膀也跟颤栗不止。赵郢还当她是喜极而泣，轻拍她为她顺气，好声好气道：“怪我当日没能好好护着你，让你落到魏兰璋手上，吃了这样多的苦不说，还险些被他害得丢了性命……”
她只能强忍着压下情绪，艰难地撑出一个笑来，满面泪痕道：“我总……等到兄长了，义父与芸娘近日可还好？。”
“他们一切都好，你不必忧心。”赵郢说完后，面色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瞥了薛鹂一眼，别开目光，略显心虚地压低了声音。“只是父王他一向爱惜人才，魏兰璋虽为人卑鄙下作，却还算有些聪明才智。如今他被魏氏所弃，父王命我留他性命，日后再替我军效命……只怕是不能替你杀了他。”
言罢，他瞥了薛鹂一眼，看到她愕然的神情，忙又说：“你莫气，我定不会叫你白白受辱，只需留着他的性命，往后自有法子磋磨他。”
薛鹂摇摇头，说道：“多谢兄长，既是义父的意思，还是好生留着他吧。既要收他为我军所用，便不该故意折辱，以免他生了旁的心思，不会忠心替义父做事。鹂娘并非不识大局的人，怎会为此事与兄长置气。”
赵郢听她这样说，心中顿感宽慰，怜惜道：“你莫怕，往后我好好护着你，再不叫你受委屈。”
薛鹂的病逐渐好转，只是身体仍虚弱。新来的侍女是赵郢在城中随意找的人，薛鹂醒了以后，她便回家去照顾孩子了。而后又来了一个女人，据说是被那些蛮夷掳到军营中的军妓，看着与薛鹂一般大的年纪，刚到院子里的时候，目光总是怯怯的，也不大敢说话，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军中多是男子，赵郢见她还算安分乖巧，才挑了她来伺候薛鹂。薛鹂问了才知晓，那女子也是吴地的人，虽说乡音不同，薛鹂也能勉强听懂些。
女子也告诉她，成安郡不是被敌军攻陷，而是魏玠甘愿降城。
魏氏百年来从未出过叛主之人，而魏玠这个被魏氏捧上神台，成为魏氏风骨象征一般的人，却做出了叛主降城的耻辱之举。
此事一出，魏玠将成为一个笑话，从前的高风亮节，往后都会化为屈辱，成为划在他身上的刀子。
薛鹂已经知晓了援兵不来的原因，想起从前梁晏与她诉说的种种委屈，再看一眼魏玠今日的处境，不禁有些唏嘘。她当初以为梁晏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如今在看，不被选择的人只有魏玠。
魏恒凉薄寡情，凡是总是以自己为先，多年的养育抵不过血脉亲情，因此他先想着派兵去救梁晏。而平远侯则恰恰相反，即便往日里总是对梁晏严苛，总是讥讽他不比魏玠，到了要命的时候却仍舍不下自己一手带大的仇人之子。
薛鹂忽地有些可怜魏玠，也不知在他得知被两方抛下的时候，面对这座苟延残喘的成安郡，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薛鹂轻咳了一声，问那女子：“城里的人还在辱骂他吗？”
那女子想了想，说道：“有什么好骂的？要不是魏郎君，城里的人都死光了，上头的贵人打仗，我们这些庶民真是遭殃……”
兴许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她的语气也多了几分愤慨，又嘀嘀咕咕地骂了两句。
百姓们只知晓自己要病死了，连饭都吃不饱，城外的人叫喊着要屠城，他们很恐慌不已。他们甚至不知晓忠君是何意，临了魏玠放敌军进城，却保住了他们的性命，骂过两日后便冷静了下来。
“说的也是……”
寒门学子倾慕魏玠的不在少数，由于他并不如天下士人一般鄙弃寒门，因此如今他落难，军中寒门出身的将士与幕僚对他还算恭敬。唯有赵郢看他不顺眼，总是冷着一张脸，却也没有真的为难他。
赵郢与赵统的性子相差许多，且他有个怕夫子的习惯，年幼时在书院总是被夫子呼来喝去，魏玠年长他几岁，却因才识在书院替夫子授课，他也曾恭恭敬敬地唤过对方几次老师。再见他总是下意识紧张，连脊背都会不自觉地挺直。即便如今二人的处境逆转，从前养成的习惯却没能摒弃，也是因此更让他忍不住对魏玠心生不满，看上一眼便烦躁不已。
薛鹂的身体好转后，总算能下榻了，便故意寻了由头去见赵郢。
赵郢牵着马，远远地看到了薛鹂，立刻撒了缰绳朝她跑过来。
“鹂娘，你怎么来了？”他语气欣喜，声音洪亮清晰，不少人朝他们看过来。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魏玠也停住脚步，目光穿过杂乱的兵马，落在了相拥的二人身上。

第86章
薛鹂被赵郢松开后,她朝着四周看了一圈，果不其然见到了魏玠的身影。他与几个军中将士站在一处，没有华贵的玉饰衣着，仅凭着一个身影依然显得气度不凡,轻而易举便能引去人的目光。
魏玠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缄默不语地听着身旁人说话。
赵郢说了什么,她也听不进去，敷衍地应付了两句,问道：“我们还要在此处留多久，之后去哪儿？”
“此处会留下兵马驻守,我带你北上与父亲会和，然后让陈觉在算上一算，替你我择一个黄道吉日，我们好成婚。”
薛鹂听到成婚二字,面色都僵了一瞬。从前她倒是想着嫁与赵郢,如今也不知怎得竟生出些抵触的心思，加上钧山王造反成败未定，日后若是赵郢败了，岂不是要连累她诛九族。
何况……
她瞥了眼魏玠的方向,方才还在原地的人已经走远了,走路时略显不稳的姿态能看出他有伤在身。
魏玠投入赵统麾下，日后要看着她与赵郢成婚吗？
她丝毫不认为魏玠是什么大度的人，兴许会做什么手脚让赵郢战死沙场，总归是不会轻易放她的。
只是她实在是想亲自问问魏玠,为何从前说宁可杀了她,也绝不让她与旁人欢好,如今成安郡城陷，他却留下她的性命，任由她落到赵郢手中。分明要杀她的时候，魏玠话也丝毫不像作假，究竟是为何会放过她。
好在看见他并无大碍，她也就放心了。魏玠并不是只虚有其表的纨绔，无沦落到什么处境，他都能凭借自己活得很好。
薛鹂从前无比厌恶魏玠，恨不得他跌落深渊摔得粉身碎骨，如今他当真一身污名身不由己，她却并不觉着欣喜。
魏玠出身高门声名远播，军中时常有人慕名前去拜见他，而他也不是个恃才傲物的人，虽说待人有几分疏离，却不显得骄矜傲慢，更没有鄙弃出身寒门之人，加上他的确有真才实学，将士们见了他也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魏先生。
只是明面上尊崇他，背后嘲笑他身世的人也不在少数，何况他出身太高，一身美名，如今却是个叛贼，的确会被人不耻。
薛鹂的处境比起他便好了许多，一个神女的谶言足以让她被视若珍宝，而赵郢对她的偏爱又是毫不掩饰的，且她与魏玠也曾有过一段纠葛，谣言便传得格外离奇，时常有人偷偷跑到府邸附近想要一睹芳容。
成安郡还在安顿中，得知成安郡城陷，魏玠选择叛主，一时间天下哗然。齐军这才慌忙赶来攻打被占下的成安，只是再想夺回去却不那么轻易了。
赵郢年轻气盛，经不住薛鹂的撩拨，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得心花怒放，总是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送去给她。正值天气炎热，他便将人献上来的瓜果都送去给薛鹂，还将郡望家中的人抢来给她做酥山。
从前魏玠管得多，连冷茶都极少让她喝，薛鹂已是极为不耐，如今赵郢纵容她，见薛鹂爱吃酥山，便直接搬了几个冰鉴任由她吃的高兴。
炎炎夏日，生食冷食的确令人身心舒爽，只是薛鹂大病初愈，丝毫没有顾忌到自己的身体，没过几日便腹痛难忍，紧接着又发起了高热。
侍者去告知赵郢的时候，他正在与人商议战事。魏玠开口与他讲述当前的局势，语气与神态都好似他从前在书院听他授课一般，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紧张，生怕魏玠忽然点他的名字向他问话。
侍者说薛鹂病倒了，赵郢立刻放下未完的事，让人去叫了医师，他先回去看一眼薛鹂。
赵郢的步子走得很快，边走边问那侍者：“鹂娘怎得好端端病倒了？是不是你们没有照料好她？”
侍者慌乱道：“奴婢丝毫不敢怠慢薛娘子，恐是娘子她旧疾未愈……”
一直走到了院落前，赵郢才察觉到了身后沉默了一路的魏玠。
“你为何也跟来了？”赵郢语气很是不耐，烦躁道：“鹂娘定是不愿见你，你若来了，岂不是更要惹她烦心。”
魏玠没有反驳，只是淡声道：“方才还有要事未与世子交代。”
赵郢见魏玠态度不卑不亢本就不悦，想到魏玠对薛鹂的情意后，他心中又是一阵烦躁，瞥了魏玠一眼，心底忽地生出了些恶意来。
倘若魏玠当真喜爱鹂娘，亲眼见着他与鹂娘郎情妾意，心中定是极不好过。
想到此处，赵郢说道：“既如此，先生便进来吧。”
医师已经先赶到了，正在榻前候着。走到屏风处能感到一股凉意。魏玠一眼便望见了两座消暑的冰鉴，里面放着瓜果。小案上有一碗撒了蜜果的甜汤，显然是酥山的冰酥化了。
魏玠看到这些，不禁皱起眉，一股愠怒从心底冒出来，让他面色都冷然了几分。
赵郢扑到榻前去探薛鹂的额头，医师连忙道：“薛娘子近日用了太多冷食，恐是伤到了肠胃。待她用了药，再休养几日，切记照看着娘子的吃食，莫要只顾着口腹之欲忘了自己的身子……”
赵郢听着医师的话，不由地心虚起来，抿了抿唇，干巴巴地应道：“我知道了。”
他碰了碰薛鹂，温热的手背比起她的脸颊已算得上是冰冷。夏日里发起高热，实在不算一件好事，薛鹂额上出了层薄汗，白皙的皮肤也都透着红晕，一呼一吸都是滚烫的。
赵郢的手才触到她，她便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一双手臂蛇一般地缠上去，勾着他往下压。
“鹂娘……”赵郢鲜少见薛鹂这样主动，何况又是在外人眼前，他不由地有些惊讶，然而一想到身后有个魏玠，他立刻又觉得几分解气。索性将薛鹂一把捞起来，任由她攀着自己。
“鹂娘，我来看你了。”他说完后，薛鹂哼唧了两声，嗓音娇而腻，如同一股温水浇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子也跟着发热。
“我不想喝药……”薛鹂睡得昏昏沉沉，又小声地说了一句，似哭非哭，更像是在撒娇。
赵郢听清了一句，笑道：“喝药怕什么，一口便没了。”
薛鹂的额头抵着他的肩，一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衫，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赵郢没有听清，疑惑地低下头。然而这次她的话却清晰了许多，连魏玠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表哥……”
轻飘飘的一声，让赵郢的身躯霎时间便僵住了，然而很快他又觉着无甚要紧，薛鹂被魏玠囚了那样久，定是梦中受了惊吓，唤声表哥也不能说明什么。他想通后正要出声安慰薛鹂，便听到身后人低笑了一声，这意味不明的笑声落到他耳朵里，似是讥讽又似是得意。
赵郢立刻便恼火起来了，强忍着不满拍了拍薛鹂的后背，让她好好躺回去休息。
而后转过身才恶狠狠地瞪了魏玠一眼，冷声道：“先生方才不是有要事与我相商，走吧。”
魏玠应了一声，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薛鹂身上，而后缓缓道：“世子不该纵容她吃太多冷食。”
赵郢心中窝火，咬牙切齿道：“这种事无需你来提醒我。”
魏玠仿佛察觉不到赵郢的恼火一般，继续道：“她性子不算乖巧，倘若不让人盯着，送去的汤药会被她倒了干净。”
魏玠这样细致地嘱咐，仿佛他才是那个横插进来的外人一般，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棒打鸳鸯的荒唐感，赵郢没好气道：“这些我都知道，无需先生多操心。”
赵郢似乎是被魏玠激起了一股好胜心，分明气得心底冒火，却仍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搜罗与薛鹂的过往，想要宣扬一番自己在薛鹂眼中的地位，并强调他与薛鹂才情投意合的一对璧人。
“若不是当初鹂娘落难，我与她便没有后来的缘分，说来还要感谢先生才是。她还说自己从未见过下雪，当初逃亡的一路上，我与她苦中作乐，却也不见她身子有何处不好……”赵郢意有所指地睨了魏玠一眼，而后颇为稚气地将往事一件件摆出来，炫耀一般地说道：“鹂娘连骑马也是我教的，她还为我唱了吴地的民调，我若是手凉，她便替我暖手，若不是中间出了差错，我与她早已成婚……”
不过是些寻常的小事，是薛鹂随手用来撩拨无知少年的小手段，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魏玠将赵郢的洋洋得意看在眼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间唯有他与薛鹂是最亲密，赵郢三言两语中所提到的过往，与他们二人的纠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却不知为何在他心中掀起了巨浪，让他的心绪无法平静。他被轻易地勾动了怒火，一向自持的冷静被轻易击溃，仿佛有狂风骤雨在摧残他的理智，让他想要将面前喋喋不休的赵郢撕碎。
见魏玠沉默着不出声，赵郢的火气却没能消去，只要一想到魏玠那声笑，他便觉着浑身上下都像是爬着虫蚁般烦躁不堪。
薛鹂高热退去后，才知晓赵郢与魏玠来过了。而后赵郢便给魏玠拨了三千兵马，命他去击退前来攻城的齐军。
此举未免任性，险些害死了魏玠与三千将士，好在最终他还是平安归来。只是赵郢被军中的几个老将一通训斥，连带着几位谋士也说了他好几句。都说他为了儿女私情意气用事，赵郢被骂过后才收敛了些，不敢再明面上为难魏玠。
然而打了胜仗，军中也要庆贺一番。
薛鹂知道自己胡言乱语时定是说了什么让赵郢心中不快了，于是便想着去找他解释一番，以免彼此生了什么隔阂。然而天黑后将士们都在饮酒，薛鹂走了一通没有望见他，却见到了远处的魏玠。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了过去。
魏玠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注视她，语气中听不出什么起伏。“薛娘子来找赵郢？”
她点点头，没敢看魏玠的眼神。
“他此刻有要紧事，恐怕是无法抽身与你相见。”
薛鹂疑惑道：“何谓要紧事？”
此刻觥筹交错，连魏玠都闲下心来，赵郢又能有什么要紧事。
魏玠神色冷淡，也不理会她的话。她扭头去问魏玠身旁的男子，似乎也是赵郢身旁的谋士。
“兄长此刻在何处，我有话与他说，还请先生指个路。”
对方面色古怪，支支吾吾的没有答出个所以然来。薛鹂立刻起了疑心，不耐道：“究竟是何事，直说便是，何必要遮遮掩掩？”
二人不说，反倒激起了薛鹂的疑心，她微恼地瞪了魏玠一眼，转身去找旁人打听。

第87章
薛鹂去找旁人问的时候,有人也是模糊着不肯直说，最终还是一个老实地，她一问便指了个方向。
薛鹂见几人的面色，心中也多少猜测到了赵郢在何处。于是快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只是她才走到营帐的入口前,便听到其中传来女人的惊呼声和男子气急败坏的骂声。而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后,帐帘被猛地掀开。
赵郢的脚步一顿,正系着腰带的手也忘了动作，惊愕地瞪大眼望着薛鹂。见薛鹂沉默不语,他的面色也跟着涨红了起来，忙快速系好腰带,正想开口解释，身后营帐中冲出来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从背后攀着他，嗓音娇柔甜腻。“将军怎得这就要走了？”
赵郢气急,愤怒道：“滚开,莫要碰我！
言毕，他挥开了攀住他的军妓，薛鹂皱起眉，无奈道：“你若有要事在身,我便不扰你了。”
说完后她转身离开,也不大顾及身后的人。
见到眼前一幕，她倒称不上多恼火，毕竟世上的男子大多好色，即便是声称节欲寡情的魏恒也能为了情爱做出有悖人伦的事,赵郢混迹军中又如何能做到洁身自好。
只是想到往后要与狎妓之人共枕,她心中不免有些烦躁。倘若是情之所至,男欢女爱倒也罢了，偏偏只是为了一时的爽快，连身体的欲念都难以克制，她实在有些瞧不上。
薛鹂没走两步，赵郢已经追上来了，他喘着气，慌乱无措道：“鹂娘，你莫要气恼，我当真没有狎妓，我也不知怎得就到了此处，方才将将酒醒便立刻推开了她。你信我，父亲若知晓我狎妓，定会打断我的腿，我……”
薛鹂见他如此慌乱，也只好佯装出与他置气的模样，泫然欲泣地回过头，恼火道：“我视兄长为正人君子，又是少年英雄，不该同那些凡夫俗子一般……怎知今日，你竟与军妓厮混在一处。”
赵郢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怎得就迷迷糊糊跟人进了帐子，偏偏还叫薛鹂撞见了这一幕，当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传到父亲耳朵里，怕是少不了一顿责打，日后在友人中也难抬起头来。
“我当真不曾碰她，许是喝多了一时糊涂，便被她领着进了营帐，只是我的确未曾动过她。”士族中有些风骨的名士，都知晓轻易不纳妾，更莫要说狎妓。赵统作风端正，对赵郢自然没有松了管教。虽说到了军营中便没了什么忌讳，他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如今军中众人知晓他与薛鹂情投意合，若做出这种事，说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赵郢心中困扰不已，也不知自己怎得就与军妓厮混在一处了，心中不禁恼火，加上他从前不曾低声下气地与女子认错，这般情形下也有些困窘，语气不由多了几分怨怼。“你要相信我的为人才是，何况不过是个军妓，你也知晓我心中唯有你一人。你与魏兰璋从前有过什么，我也都宽恕了，何时与你计较过，为何你便不能谅解我的无心之失……”
薛鹂终于不耐烦了起来，冷下脸说道：“兄长早在带我离开洛阳之时，便知晓我与魏玠之间并不清白，我也不曾有过欺瞒。何况我受他逼迫，并非是我的过错，不曾以此为耻，更不必乞求何人的宽恕。”
赵郢早就知晓了她的过往，这又算不得什么罪过，休想让她心中生出歉疚，好替他狎妓一事开脱。
赵郢自知说错了话，本想软下语气哄一哄薛鹂，见她面色冷硬，便也拉不下这个脸。
薛鹂并没有愤怒，她不过是有些烦躁。说到底她对赵郢的为人并不熟知，只是从前相处过知晓他还算君子，何况他的语气又不似作假。倘若他说的是真话，那此事多半与魏玠有关。她绝不相信魏玠能够如面上那般冷静，亲眼看着她与赵郢郎情妾意。
回到住处后，侍女又端了药上来。薛鹂连着喝了两日的汤药，如今仅是闻到这股苦涩的气味便要作呕，不耐地端起药碗走到小窗前，作势便要将汤药都倒了。
侍女却连忙制止了她，劝道：“娘子不喝药身子怎能好转，可莫要小孩子心性，若是怕苦，一会儿含上两块饴糖。”
薛鹂幽幽地叹了口气，虽有不满，却还是住了手。
侍女又笑道：“魏郎君说的果真不错，娘子怕苦不肯喝药，若是没人劝着，定会偷偷把药倒干净……”
听到她的话，薛鹂面色一怔，恍然想起了与魏玠在一起的日月。
如今魏玠身不由己，而她骑虎难下，都不得不迎合钧山王父子。赵郢喜爱她的温柔与坚韧，却并不知晓她实则是个冷漠刻薄，贪生怕死的人，她稍流露出些棱角，赵郢便觉着难以应付。
如此想来，也仅有魏玠性子古怪，分明看穿了她，却还是愿意爱她。
薛鹂默默地喝尽了碗里的药汤，苦涩辛辣的味道蔓延开来，她紧皱着眉，似乎是因为刺鼻的气味儿，让她的双眼也不由自主地泛酸。
自那一日后，赵郢大抵是觉得面上无光，连着几日不曾找过薛鹂。她也正心中烦闷，没有心思去讨好他，说到底不过是一块踏脚石，并无多少真心，踩得不够稳当她便换一块。如今没了魏氏庇佑，她便回去找阿爹学经商。何况吴女只是吴地之女，并未指出她的名姓，想与赵郢联姻的吴地郡望也不少，随意哪个女子都有可能是谶言中的人。
薛鹂对赵郢没有真心，自然也不企图他一心一意，于是便越发敷衍了起来。
赵郢生了几日闷气后便将当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领兵北上的路上又高高兴兴地找她说话。
兵马半途休息，薛鹂受不住颠簸，坐在马车中面色有些难看。马车的车壁忽然被叩响了两下，她卷起竹帘朝外看去，赵郢坐在马上，手上抓着一大把在路边采来的野花野草。
“鹂娘你看，我方才采来的。”
薛鹂探出身子将花接过，正要开口致谢，赵郢便抓着缰绳，迅速地倾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薛鹂尚未反应过来，却看到了一旁策马靠近的魏玠，吓得手上一抖，险些将花都丢出去。
魏玠漠然地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此花虽美，却有小毒，花香使人头晕，薛娘子还是小心为妙。”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唇上，目光称得上是阴鸷，仿佛要将她剜一刀似的。
赵郢没好气道：“先生出身高门，怎会识得野花野草，莫不是胡诌的。”
魏玠没有理会赵郢，而是看着薛鹂，风凉道：“你大可以试试。”
薛鹂握着一把野花，却好似握了一块烫手的热炭，面露为难地看了眼赵郢。
赵郢也犹豫了起来，想了一想，又将薛鹂手上的花拿了过来。“我下次给你采更好看的。”
薛鹂点了点头，余光瞥见魏玠的身影，动作愈发僵硬。
夜间对上了齐军的兵马，赵郢带着人前去追击。薛鹂坐在马车中百无聊赖，忽地听见一阵隐约的琴音，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下了马车。
此刻还有兴致弹琴的，除了魏玠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魏玠从前说过，他弹琴是为了消解心中烦闷，琴音可清心宁神。
薛鹂驻足听了一会儿，发觉这曲调竟是当初她在破庙中，给魏玠唱的那首吴地民调，然而那柔婉的小调，此时此刻在魏玠的琴音中却能听出几分凌厉。
薛鹂顺着琴声去寻魏玠，没有让人跟着，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了他的身影。他面前燃着干柴，忽明忽暗的火光照着，让他的面容有些晦暗不明。
薛鹂走到他身侧，他依然没有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琴上，却发现有一根琴弦格外显眼，似是被什么浸染过，泛着一种古怪的暗褐色。
魏玠弹着琴，袖口微微下滑，薛鹂眼尖地看到了几道尚未痊愈的伤疤，忍不住出声打破了沉默。
“这是何时受的伤？”

第88章
琴声停了,魏玠不动声色地整理好衣袖，盖住那些略显可怖的伤痕，而后轻轻抬眼看向薛鹂，语气疏离道：“魏玠不过无关紧要之人,不劳薛娘子费心。”
薛鹂还从未听过魏玠这样说话,语气凉飕飕的,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夹杂着尖刺，倘若她当真顺着魏玠的意思不理会他了,只怕他还要暗自生闷气。
她简直想要质问魏玠，既然故意弹琴引她前来,何必还要强撑着一副冷脸不愿与她说话。
薛鹂也有些恼火，她早该与魏玠断干净了，如今还挂念着他做什么。何况她前一回不过是唤了一声表哥，便引得赵郢拈酸吃醋害惨了他。倘若藕断丝连,只怕是彼此都不好过。
想到此处,薛鹂犹豫了一番，起身便要走，却听到嗡的一声，魏玠的手掌重重地覆在琴弦上,含怒的目光朝她投过来,仿佛看出了她的意图。
“薛鹂，你从来都是如此，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于你而言,便如此不值一提,是不是？”
魏玠的语气有几分不稳，薛鹂甚至能听出他强压着的怒火下还有几分委屈。
她想了想，还是软下语气，说道：“我怕连累你，赵郢若是知晓，你在军中不会好过。”
听到这句话，魏玠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我已命人截开了他的耳目，此处不会有旁人。”他淡声说完，薛鹂忍不住轻笑一声。
分明心中想她前来，她如愿来了，又赌气不肯好好说话。
魏玠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也没有心思再计较了。
自从她醒来后，几次见魏玠都是匆匆一眼，一直没能好好与他说上几句话，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堵在心里日夜不能安稳。可如今真的有了机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薛鹂思绪万千，话到了嘴边，却化为一声怅然轻叹。
“你的伤如何了？”
“并无大碍。”
她听着魏玠平静的语气，不知为何眼前有些泛酸，低声道：“你莫要伤心难过，度过了如今的坎坷，日后你定能重回云霄。”
魏恒与平远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梁晏，以至于援兵赶来太迟，魏玠心中应当是有恨的。
“若我再回往日的风光，你可情愿与我成婚？”魏玠的眼眸中跃动着火光的倒影，让他的眼神都变得明亮灼人。
薛鹂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犹豫片刻后，问道：“你明知我活下来，定会转投赵郢，甚至会借此机会报复你，为何还要留我性命。你分明……”
分明没有这样的好心……
魏玠的目光落在那根颜色略深的琴弦上，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些柔和的笑意。“我仍是不大甘心，想知晓你心里是否有我。让你就此死去，我竟也不情愿了。”
看到薛鹂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他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甚至觉着倘若她平安无事，让他放手也好。如此想了，他便如此做了。
比起眼睁睁地看着她凋零，如今她仍鲜活地站在他眼前，即使心中有怨，他亦能忍受。
薛鹂闷声不答话，便听魏玠继续说：“你心中有我。”
她终于忍不住了，羞恼地扭过头去，正要反驳，却对上魏玠一双亮盈盈眼眸。尖锐的话当即便说不出来了，于是只能闷闷道：“那又能如何。”
她心中有魏玠又如何，些许真情在此刻根本是无关紧要。
“已经够了。”
薛鹂没有否认，魏玠因此而愉悦了许多，面上总算浮现了几分笑意。
他倾身靠近，抓着薛鹂的手腕，启唇去吻她。薛鹂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彼此，却没有立即推开魏玠，仍是纵容了他的动作。
魏玠似乎要用这个吻发泄几日来的怨愤，吻得又深又狠，薛鹂几乎窒息。不知不觉着，衣襟也松散了，夜风拂过，她感受到衣衫中的凉意，扶着魏玠的肩，说道：“我要回去了。”
“我不许。”他强硬道，而后继续贴上前吻她。
薛鹂总觉着这是彼此最后一次如此亲密，赵统不如赵郢一般是轻易可以应付的人，北上与赵统会和后，她自然要谨言慎行，不能与魏玠再有往来。
想到此处，她也没有了阻止的心思。
魏玠将她抱在怀里，扣着她的腰，火光照在她身上驱散了些凉意。
绸缎似的发丝散落，又如湖面的水波一般起伏摇动。
薛鹂背对着魏玠，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
“表哥……”薛鹂的嗓音不由地发软，近乎甜腻，语气也略显不稳，仍是强撑着开口道：“今日之后，你我便莫要……”
她的话被魏玠打断，闷哼一声后便没了下文。魏玠伏在她肩头，轻声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他语气温柔，却又十足的阴狠。
薛鹂眼角噙着泪，咬牙道：“我与赵郢迟早要成婚，你若甘愿做奸夫，我自是没有异议……”
她的话甚至有商量的意味，能感受到魏玠在听到这句话后动作有过片刻凝滞，而后他气极反笑，手指掐着她的下颌，毫不掩饰愤怒的语气。
“薛鹂，有些时候，我是当真想要掐死你。”
薛鹂说完也后悔了，只怕要让魏玠这样高傲的人与她通奸，比让他降城来的屈辱还要大。
然而此刻再想收回也是无用，惹火了魏玠，他便再没了怜惜，怒火化为狂风骤雨似摧折她。
事毕后，魏玠将帕子放下，替她仔细系好衣带，还要再替她整理发髻。薛鹂却忍不住了，红着脸瞥了眼他的衣摆，说道：“你先顾好自己，莫要管我了。”
魏玠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凑上前亲了亲她的唇角，低声道：“与人成亲的事，你想都不必想，待我寻到时机便送你离开，会有人帮你。”
魏玠这番话最后说的似是而非，薛鹂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低头瞥见魏玠的手背，她又问了一次。“你这伤是怎么一回事？”
魏玠垂下眼，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怕你听了心中厌恶，还是莫要知晓的好。”
薛鹂更觉疑惑，追问道：“你不说我又怎会知晓，何况你受了伤，我厌恶做什么？”
见她坚持要问，魏玠也不再掩饰，说道：“当日你我被关入牢狱，你病中要饮水，狱中无人理会，我不忍心见你饥渴，才有了当日的无奈之举。”
他说的委婉，薛鹂却立刻明白了。她何时尝过人血的滋味，想到自己饮了人血定是恶心作呕。然而见到魏玠未愈的伤疤，她心中不禁酸涩，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何必如此待我？”薛鹂眨了眨眼，眼前的火光变得模糊了起来。“你喜爱我，待我好，根本是得不偿失，不值得……”
“值得。”魏玠打断了她的话。他明知薛鹂谎话连篇，冷漠势利，却还是无法抽身了。
薛鹂心上一软，低笑一声，说道：“那你也要有法子与赵统抗衡才是，否则只能与我死后同葬了。”
魏玠毫不犹豫道：“你不会有事。”
北上的一路上，军中的夷狄士兵与其他士兵不合，时常有打架争斗，而寒门出身的将领又被士族所轻视，彼此间不合也是常有。赵郢年纪尚轻，又是出身宗室，不知该如何处理好这些，往往需要让老将与手下的谋士去替他摆平。然而做这种事吃力不讨好，没有几人愿意接手。
魏玠当初写过一篇讨伐钧山王的檄文，可谓是振聋发聩，警世惩恶的传世名篇，几乎是天下皆知。赵郢对此耿耿于怀，于是便将此事都推到了魏玠身上。
夷狄杀了不少齐国的百姓，军中有人不满也是平常。庶民起义是为了温饱，也是为了建功立业，好跳脱寒庶之别的打压。
魏玠潜移默化中，收揽了几个寒门将领为自己所用，在军中颇有声望。
不算太久，他们便北上与钧山王会和。齐军元气大伤，名门望族能站出来的名将非死即伤，剩下不多的大半是空有家世的无能纨绔。士族把控朝堂太久，寒素清□□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一朝一夕已经无法更改。
若是此战大捷，钧山王的兵马秋末便可直奔着洛阳去。
薛鹂再一次见到赵统，仍是忍不住心上发虚。赵郢拉着她下了马车，将她带到赵统身前，还极为欢喜道：“父王，你看我将谁带回来了。”
她强装镇定，恭敬道：“义父。”
赵统打量了她一番，嗓音低沉地应了一声，而后点点头，说道：“这段时日你受苦了，身子可还好？”
“一切都好，劳义父费心了。”她温声道。

第89章
齐国近年来常有动乱,只是都被强势的宗亲豪族压了下去。看似是皇帝昏庸，实则齐国上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如今想要再填补却无能为力了。
赵统镇守豫州多年，比多少人都熟知当今的朝局。世家望族将钱财权利牢牢掌控,士族争斗耗空了齐国。赵暨身为一国之君,连登基都是被操控着架上去的。到头来也只能依附着世家彼此争斗,制衡着摇摇欲坠的大齐。
如今赵统造反,拉拢了士族，甚至引来外邦攻打齐国,好让齐国兵力无法招架，虽说成效昭彰,却也让百姓们死伤惨重。
薛鹂在军中与赵芸留在一处，平日里赵统军务繁忙，没有闲心落在她们身上。薛鹂反而放了心，生怕赵统再来生事。
只是在军中久了,也能看出如今齐军连连败退,反而是叛军士气大振，已经欢呼着要朝皇都去了。加上北地各州郡有外敌侵扰，士族应战之时仍不忘争权夺利，面对战局早已是分身乏术,赵统登上皇位仅在朝夕之间。
薛鹂不愿意立即与赵郢成婚,她想先找到陈觉，好让陈觉再诓骗几句，让她拖延一段时日。魏玠除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以外，什么都不曾与她交代过,然而她还是莫名觉着魏玠不会作假,兴许真的能找到法子带她脱身。
只是不知为何,她命人偷偷搜寻，始终没有找到陈觉的身影。午后有绣娘前来替她量身形，准备缝制她与赵郢成婚的礼服。薛鹂任由对方摆弄，心中不禁感慨，她前前后后竟有了三套婚服。
绣娘走了以后，有人说找到了陈觉，于是领着薛鹂去看。
然而她到的时候，营帐中除了血肉模糊，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陈觉外，还有一个赵统。
陈觉身上见不到一处好肉，连□□都虚弱到微不可查。口中时不时有鲜血溢出，稍走近便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赵统便坐在陈觉身旁不远处，好似闻不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更听不见他痛苦的哀嚎声，只面不改色地擦拭着佩剑。
听到薛鹂的脚步声，他轻轻抬眼朝她看去，平静道：“鹂娘来了。”
薛鹂停住脚步，只是看了一眼，便浑身发寒，再不肯走近一步。
“听闻你有事要寻他，我带他来给你见上一面。”赵统说话的时候，拭剑的动作也渐渐缓慢，刀锋折射出的寒芒从薛鹂眼前扫过，她几乎是毛骨悚然，背脊都僵直了。
“陈觉可是做错了什么事？义父为何如此待他？”
薛鹂美艳的脸并未因此而花容失色，赵统看了她一眼，又在记忆中思索起了与她初遇的景象，却又不知为何无法将此刻的她与当初的联想到一处。
“并未做错什么大事。”
“既如此，义父为何将他折磨成这副模样？”
“陈觉大胆妄为，以鬼神之名戏弄我，虽不曾犯下错事，我却无法留他。”赵统不愿与薛鹂多费口舌，他坦然说明，以免薛鹂还要继续与他装傻。
薛鹂皱起眉，颇为怜悯地看了陈觉一眼，叹息道：“鬼神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我当日便曾劝说过义父，不可轻信玄虚，以免日后遭了算计。只是陈觉虽心有不诚，却并未铸下大错，义父对他是否太过严厉了。”
死到临头了，薛鹂依旧想法设法替自己开脱，不肯承认自己曾与陈觉密谋写下了谶言。何况她说的本就是实话，当日她便劝着赵统不要轻信，好替自己留下后路。赵统知晓那些谶言于他有利，因此即便怀疑其中有假，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应下了。今日亦是如此，他明知是陈觉在装神弄鬼，也绝不会戳破这谶言。
赵统见薛鹂强装镇定的模样，提着剑起身朝她走来。
薛鹂喉间发干，指甲掐入掌心，脚步不敢挪动分毫，直直地看着赵统如一座煞神般靠近她。
赵统的身躯便如一大山，站在她身前还剩一步的距离，将她笼罩的阴影仿佛化为了巨石，压得她连呼吸都艰涩无比。
“我不信天命”，他说完，冰凉的剑锋贴在了薛鹂的颈间。“你用天命算计我一回，我可以容忍，只是不能有第二次。”
薛鹂笑不出来，连强装镇定都难以做到，眼中的慌乱已无法掩盖。
赵统凤眸微眯，盯着她的脸，语气微沉：“鹂娘，你与我预想中，的确有几分不同。”
赵统不曾好好了解过薛鹂，他以为薛鹂温良可人，是个柔弱的士族贵女，甚至身世上有几分可怜。即便后来她到了军中，他依然是如此想的。
只是他恰好不信天意如此，命人查过了陈觉，又严刑逼供了一番，让他说了真话。
他所见的薛鹂便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你到底是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对你如何。只是赵郢是我的独子，他心思单纯，待你一片真心，还望你莫要辜负了他。”赵统看似是劝告，语气却并不温和，何况剑锋正贴在她的肌肤上，让这话里只剩下威胁。“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鹂娘，你也安分些，莫要惹得我不悦才好。”
冰凉的剑刃从她颈侧离开后，赵统的手掌落在她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薛鹂缓了一会儿，低声道：“义父教训的是，鹂娘知错了，往后定不会再犯。”
赵统点了点头，而后对侍卫吩咐道：“将陈觉斩首后，送娘子回去歇息。”
这话便要她亲眼看着的意思了。
奄奄一息的陈觉听到了赵统的话，开始用最后的力气在地上匍匐着求饶，手脚似乎都被打断了，爬行的姿态像极了一条血肉模糊的虫在蠕动。
他的求救声像野兽的悲鸣，似乎是从嗓子里被挤出来的一般，听得薛鹂毛骨悚然。
她无法回应那些模糊不清的呼救，陈觉缓慢地爬到了她身前，他的身后则蜿蜒出了一条猩红的血迹。
不等陈觉碰到她，便被侍卫一刀砍了下去。
人头落地后的一声闷响，终于让薛鹂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腥臭的血溅到了她的裙角与鞋尖，她面色煞白，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薛娘子，可以回去了。”
薛鹂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了营帐，僵坐了整整一夜不敢阖眼，脑海中始终是陈觉凄惨的模样。
她想不通赵统为何会轻易杀了陈觉，陈觉虽说是个欺世盗名的巫祝，却颇有有名望，善于蛊惑人心，齐国上下信封鬼神，留着陈觉大有作用，何必要为此杀了他。
薛鹂一夜未睡，面色很是难看，赵郢不知晓她昨日发生了何事，还兴冲冲地来见她。向她炫耀自己新得来的骏马，非要抱着她去骑一回。
经此一遭，她是半点也不愿意嫁给赵郢了，更不想与赵统再有任何牵扯。面对赵郢也只能强撑出笑脸来附和，推脱着不肯上马。
待她寻了由头要回去歇息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魏玠。
魏玠与她的关系天下皆知，他也没有要避嫌的意思。见她面色不好，他的语气也十分温和。“赵士端可有伤你？”
薛鹂瞥了眼还在兴冲冲地给马梳毛的赵郢，语气不耐道：“他警告了我一番，又杀了陈觉。”
魏玠似乎并不惊讶，甚至早有预料般颔首道：“陈觉死了，应当是件好事。”
薛鹂听到这话，思忖了一番，立刻扭过头瞪着他，压低声怒道：“是你在从中作梗？”
魏玠没有否认，薛鹂更恼火了，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于是甩开他大步离去。
赵郢回头发现薛鹂怒气冲冲走了，没好气地走近魏玠，说道：“都说了鹂娘不待见你，还要凑上前做什么？”
魏玠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世子说的是。”

第90章
魏玠总有许多心思,薛鹂猜不到他究竟在算计什么，以至于总是要胆战心惊，不知魏玠哪一步会将她给害死。
赵统如今怀疑她的品性，却依然能看在救命之恩与赵郢的情分上,将此事压过去视而不见,往后却未必会如此。
薛鹂被警告过后,不敢再有出格的举动,然而一路上却依旧没能安心。镇守弘农郡的是关宁将军夏欢，与夏侯氏一族乃是世交。如今朝中派兵增援,为的就是守住关要。
豪族守的是他们的安乐，而不是齐国百姓,更不是朝堂之上的君王。皇室可以消亡，他们的门阀却不可被动摇，因此也只有等到了赵统与蛮夷兵临城下，他们才肯出兵抗敌。
兵马到了弘农之时,薛鹂已经五日不曾与赵郢相见。
由于军中粮草不足,掳掠百姓充当军粮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有夷族将领杀了齐军先锋后，将对方的头颅割下来烹煮以示军威。
这些事薛鹂仅仅是听着侍者转述，胃里便一阵翻涌。以至于见到军中有炊烟升起，她便下意识心中发寒,扭过头去不敢多看,连着许多日不敢碰任何荤腥，生怕其中掺杂了什么令她作呕的东西。
这两年间战乱不平，又有饥荒大旱，薛鹂在来到洛阳的时候便知晓。只是如今身在军中才让她真正的大开眼界,知晓了何谓豺狼当道,禽兽食禄。
赵统造反一事也早有端倪,显然不仅仅是被逼无奈，他任由手下抢夺妇女犒劳将士，为了早日结束战事，不惜引来边关的灾祸，让百姓承担屠城的惨剧。乱世之中雄主辈出，却无一人为天下百姓计。
薛鹂想到了从前在吴地的岁月，她在书中看到了记载战乱之时救世的雄主，有齐国的开国名将，亦有血腥可怖的人间炼狱。那时候她也仅仅是感叹，不曾想过自己会陷入战乱中，竟被迫跟着叛贼颠沛流离。
连着好几日，她食欲不佳，精神萎靡，大都时候恹恹地坐在马车中，等着赵芸来与她说些什么。
然而赵芸敬爱自己的父亲，坚信赵统是一统天下平定乱世的雄主，日后会取代昏庸的赵暨，肃清混乱的朝堂。
薛鹂也仅仅是一笑置之，连魏氏这样算得上清流的豪族都无法做到为天下公，依然会玩弄权势，其他士族便更不必说了，这样的烂摊子又岂是赵暨一个傀儡能够扭转的，除非齐国上下尸位素餐的士族都死光了，否则便是赵统上位，也迟早要被士族所裹挟。
赵芸与鹂娘提起最多的便是洛阳，洛阳是她的家乡，只是她被迫离开洛阳，往后再想回去，却要顶着一个逆贼的身份。
“钧山王府中有两棵石榴树，长得比屋顶还要高些，夏日里红花翠叶美不胜收。往年这个时候，兄长会搭梯子带我爬到屋顶去摘石榴，石榴比街市上叫卖的还要好。”赵芸说完后，面上的怅然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悲痛的坚定。
“鹂娘，爹爹他一定会战胜，他不是叛贼，他是大英雄，要带着我回家去，回到了洛阳，我便是公主了。你嫁给了哥哥，你会做太子妃。”
赵芸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莫名有些发酸，也不知这话到底是说给薛鹂，还是说给她自己。
芸娘走后，她才听闻魏玠领兵去应战，她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没有站稳，于是又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渐渐地有些困乏，脑子里便开始胡思乱想，不由地想起一个被她遗忘的事。
她似乎是……很久没有来癸水了。
意识到这一点，薛鹂的困乏一扫而空，猛地坐直了身子，而后努力回想上一回的癸水是什么时候，似乎还是在成安郡，她染上疫病以前，如此一来，约莫有两月未曾有过癸水。
想到了这一点，薛鹂心中慌乱不已，掀开车帘四周看了一眼，侍者立刻问道：“薛娘子有何吩咐？”
她盯了侍者片刻，又叹了口气，默默地坐了回去。
她哪里敢与人说自己身子不适，更不敢寻了医师来诊脉。如今与赵郢婚期在即，倘若此刻暴露了自己与魏玠私通，让赵郢面上无光，不等赵郢下手，他父亲也会下令砍杀了她。
薛鹂想到此处，有些后悔自己半推半就顺了魏玠。此刻她也没法子知晓自己是否怀了身孕，还是仅仅身子不适，若一直拖下去，往后只会更难处置。魏玠心思难猜，也是个靠不住的，为今之计只能由她自己想法子，最好他也莫要知晓。
赵郢换下甲胄，将自己在路上射到的兔子提着去见薛鹂，想用兔子的皮毛给她做些小玩意儿。然而等他到了却没有见到薛鹂的人影，询问后才得知这两日她一直跟着军中的医师四处救人。
“属下与几位长史也都劝过了，娘子说了，在军中时日久了实在苦闷，只好寻些杂事消磨时光。”
赵郢想了想，大抵是他陪着鹂娘的时间太短，她觉着无趣也是人之常情，若是愿意在军中走动，他倒也不拦着，只是跟在医师身边，每日要见到些一身臭气的男人，岂不是污浊了眼睛。
思索了一番后，他立刻又打听医师的去处寻人了。
军中的医师有许多，薛鹂跟着一对两鬓斑白的夫妇，夫妇二人是岭南人，还是被强行掳来的，对她十分和善。由于她与赵郢的关系，来治伤的将士也没有见她貌美便胆大到轻薄调戏她的。
只是在此处的确太不好过了，每日面对着一些残肢断臂，亦或是无病呻吟为了不去上阵杀敌的无赖，想方设法装病不肯离开。她每日都能见到几个赖着不走的兵士，哀嚎着被人拖出去一顿打。
何况此处的气味也不大好闻，若不是她一时昏了头，此刻也不必委屈着蹲在此处，照看着一罐又一罐漆黑难闻的汤药。
仅仅是闻着便恶心欲呕，可恨她衣服都被浸染了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想到此处，薛鹂更加失悔。
她早该与魏玠断干净，当真是被祸害死了！

第91章
军中粮草稀缺,更不必说药材了，能服药的也多是有些地位的士族与寒门将领，而真正的黔首多半是只能强忍着伤病，便是前来寻了医师,也只能给他们找些麻布在伤处草草地缠绕几圈。
薛鹂翻找了一圈,所见到的草药实在不算多,恐怕只能命人到附近的市镇上再采买。
医师夫妇二人对薛鹂很关照,知晓她出身士族不曾做过劳累的活计，便只让她煎药看火,偶尔添柴加水扇扇风。
薛鹂心中始终记挂着自己的身子，煎药时也没有闲着,将医典寻来翻看，好得了机会亲自配药。
然而世上的好东西都被豪族掌控，医术也是如此，几大名医修编好的医书,也只在豪族的书阁中,庶人此生都难以窥见。若不然也不会有人挤破头去做魏氏的门客，只为了在魏氏的藏书楼中待上几个时辰。
薛鹂手上拿着的医书也不知是何人所编撰，书页已经十分老旧，她翻阅的时候总是要小心翼翼,以免不慎损毁。寒门中人难以接触到名家字帖,因此他们的字迹也仅能做到端正，用来观赏实在是差远了.只是她没想到这字迹不堪入目，竟时而会有错字。
薛鹂心中犹疑不定，她不知自己是否有了身孕,倘若有了,那这孩子定是不能要的。若是没有,误喝了汤药也不过是腹痛几日，至少不会害了她与魏玠的性命。
翻找到了医书上记载的落胎之法后，薛鹂在医师备药材的箱奁中也仅找到了三种可用的药材，还差几位要托人去附近的市镇上买来。只是四处战乱，十里无人烟，百里无鸡鸣，也不知还能否找到药铺。
正苦恼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鹂娘，你怎么在这儿？”
赵郢看到了薛鹂的背影，立刻提着兔子朝她跑了过来。
薛鹂正在看医书，见他来了，便将医书折了一角连忙合上。
“兄长怎么来了，近日可还好？”
闻到刺鼻的汤药味儿，赵郢也紧皱起眉，说道：“这气味儿实在不好闻，鹂娘怎么想着到这儿来了？”
薛鹂心虚地干笑两声，说道：“兄长与义父在沙场上奋勇杀敌，我却受着你们的庇佑无所事事，心中自觉有愧，也只能为将士们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赵郢听到她的话，心中更觉感动，眼神都跟着软了下来，想伸手去抚摸薛鹂的侧脸，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有只兔子，于是将兔子朝薛鹂面前送了送，献宝似地说道：“我回来的路上给你猎了只兔子，你这段时日瘦了不少，正好烹煮一番给你补身子，兔皮还能做些小玩意儿。”
她笑了笑，说道：“芸娘若是知晓兄长偏心，定会心中不悦了。”
“莫要与我提她，说起来便恼人”，赵郢脸色阴了下去，语气也凉飕飕的。“父王也不知心中在算计什么，器重魏玠便也罢了，竟还筹谋着要将芸娘赐予他。明知魏玠心机深沉，品性更是不敢恭维，怎能怠慢了芸娘的终身大事。我本想再劝说一番，谁知芸娘糊涂，竟被魏玠的皮相迷昏了头，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赵郢提到这些便觉得胸闷气短，若不是被人拦着，他定要将魏玠殴打一回。
见薛鹂怔愣着不吭声，他又道：“你也觉着她糊涂是不是？”
刺鼻的苦涩药味儿熏得薛鹂喘不过气，她垂下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有些糊涂了。”
驻守弘农郡的夏氏是豪族，又与夏侯氏关系紧密，而其他各处也要兵马增援。而今年战乱，粮食贵比黄金，四处可见人相食，赵统不想耗费太多时日，然而用了多少兵马仍是没能攻下来，已经开始烦躁了起来，想着再去拉拢北方的蛮夷。
薛鹂以采买药材为名，让人去附近的市镇上采买，谁知因为今年实在动乱不堪，打起仗来动辄屠城，烧杀劫掠，叛军所到之处荒无人烟。医馆的东家都逃亡去了，城中的人连饱腹都难，更没有闲心去采药。东拼西凑收回来的药材百余种，仍是缺了两味。
好在这两味药材并不算罕见，常生长于山野间，薛鹂自己去仔细找找，应当也能寻到。
事关薛鹂的性命，她不愿拖上太久，便寻了个借口要去山野间走动。正值赵芸来寻她，见薛鹂身边的侍从拎了一个箩筐，便问：“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薛鹂见到赵芸，想起赵郢说的话，不由地心中一沉，面色却不变，柔声道：“军中的药材不够用了，正好我近日闲来无事，想要去山上走动一番散散心，顺带采些药回来。芸娘怎么也来了，可是有事寻我？”
薛鹂还没有主动问起她的婚事，赵芸脸上便泛起了红晕，羞赧地瞥了她一眼，小声道：“的确有事想问你，只是同你说起，你可莫要与兄长一般恼我。”
知晓她要说什么，薛鹂便有些不耐了，强忍着笑道：“怎会恼你，尽管说便是。”
赵芸面露喜色，立刻上前搂住她的手臂，笑盈盈道：“正好我在营帐中也待腻烦了，便与你同去。”
薛鹂没有理由拒绝，只能任由她跟着自己。
到了秋日里，山上的草木也开始凋敝，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发出哗啦的响声。薛鹂走得很慢，手上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拨弄四周的林叶。
赵芸催促道：“不过是几味草药罢了，何必这样仔细，我方才说话你都没有听见。”
薛鹂只是不大想理会，赵芸是个小姑娘，虚岁也才十六，她若是要询问魏玠有关的事，以她的身份实在不好说。
“是我不好，方才芸娘说了什么？”薛鹂直起身去看她。
赵芸叉着腰说道：“我问你关于我的婚事，你是如何看的？”
薛鹂无奈道：“我虽认了钧山王为义父，却也仅是这一年的光阴，仍是个外人。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做主，既然是义父的意思，我也不好多言。”
赵芸见她敷衍，显然是不想多谈，便冷下脸不想与她说话。
薛鹂装作看不出她的不悦，继续自顾自地采药，走了大半座山，累到腿脚酸软，也不顾有没有找对，凡是长得相像的都挖了丢进箩筐，回去再仔细分辨。
赵芸实在忍不住了，不悦道：“我有话问你。”
薛鹂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漫不经心道：“直言无妨。”
赵芸欲言又止，而后指了指她身后的几个侍从，说道：“此处没有刺客，我与鹂娘有话要说，你们在山脚处等着我们，不许跟来。”
薛鹂犹豫了一番，点点头，说道：“去吧。”
等到两个人走远了，赵芸才问她：“我再问你，你是如何看待我与魏兰璋的婚事。”
“为何要知晓我心中所想？”薛鹂笑了笑。“我说不好，这桩婚事便能不作数吗？”
赵芸闷闷道：“为何不好？是因为你不喜欢他才不好吗？”
薛鹂瞥了眼天色，叹气道：“天色将晚，有些话回去说也是一样，不如我们先下山。”
赵芸执拗道：“你觉着魏兰璋不好，是因为你从前辜负了他，将他惹恼了，他才会如此对你。世人都知晓他作风清正，不会做出品行不端之事。兴许是你与他有过什么误会……如今他有难，我爹爹待他有再造之恩，而我洁身自好，从未与人有过逾矩之举，与他相配是绰绰有余……”
赵芸说这些话，不过是想说她先辜负了魏玠，转而与梁晏纠缠不清，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女子。再替魏玠开脱，并非是魏玠待她不好，而是她因私仇记恨魏玠出言污蔑他。毕竟她所说的话无人能够证实。
薛鹂面无表情地听着，实在是不想与赵芸计较什么。毕竟赵芸的话的确不算冤枉了她，以魏玠如今的处境，赵统肯重用魏玠，甚至想将女儿嫁给他，说是再造之恩丝毫不为过。以魏玠的才识姿容，仅仅是站在那处便能令人魂牵梦萦。军中多是些粗鄙蛮横的男子，偏偏魏玠又是个在何处都能鹤立鸡群的人，如今一来更衬得他神姿高彻。赵芸年纪尚小，倾心他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薛鹂无意讥讽赵芸，于是点头应道：“芸娘说的是，魏先生是个极好的人，若是你与他成婚，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怎知这话落到了赵芸耳中还是成了讥讽，她立刻愤愤道：“你不过是……不过是有一副好皮囊，魏兰璋并非俗浅之人……我又怎会不如你。”
“这是自然。”薛鹂继续顺着她的意思说，反而激得赵芸越发恼火。
赵芸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紧接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薛鹂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又见她猛地回过身瞪了她一眼，说道：“他与你……与你是否真的有……”
赵芸的脸憋得通红，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薛鹂猜她是想说肌肤之亲，淡声道：“魏先生算不得寡欲之人。”
赵芸没想到她如此坦然，脸色一变，心中也气愤不已，虽然知晓薛鹂说的是实话，亲耳听到却始终不同。
薛鹂见赵芸脸色很是不好看，想着是否要安抚她两句，毕竟魏玠在她眼底应当是个不食烟火的谪仙，怎能与她这样空有皮囊的女子厮混。
然而没等她开口，赵芸便赌气似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前方走去，似乎要将她甩在身后。
薛鹂累得不想动，也没有了心思哄劝赵芸，只好远远地跟着。走了没一会儿，便见到赵芸身子一歪，惊叫一声栽倒了。
等薛鹂走近，才发现是赵芸扭了脚，疼得表情都扭曲了起来。
赵芸见薛鹂来扶她，又觉得丢了脸面，低着头抽泣起来。
薛鹂又只好蹲下身去安慰她，好一会儿了才哄得赵芸不再恼火，然而赵芸伤得不轻，一动便疼痛难忍，又不肯一个人在山里等着薛鹂叫人来，最后只能是薛鹂将她背起来。
山路本就崎岖不平，落叶下掩埋了树根与凸起的山石，薛鹂自己走的时候都要顾忌脚下，如今还要背着一个赵芸，于是走得便愈发缓慢。
赵芸不满地催促道：“天要黑了，你这样我们何时才能下山。”
薛鹂压下怒火，好声好气道：“那你在此处等着，我下山来寻人来。”
“不行。”
薛鹂累得心中冒火，脚下一个不慎便朝着一边倒去，带着赵芸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衣上发上沾了不少落叶，二人皆是一身狼狈。
赵芸痛呼出声，气愤地说了薛鹂两句不是，勉强爬起来后，却见薛鹂和她一般坐在落叶上一动不动，又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天要黑了。”
“对不住，我方才也伤了脚，不能动弹，还是一起在此处等着吧。”
薛鹂僵坐着不动，任由赵芸冷静后软了语气和她赔不是，也不肯再起身带她下山。
天黑后山脚下的侍卫自然会上山来寻她们，若是她强要背着赵芸下山，兴许要一齐滚落山坡。
薛鹂如此想着，安心倚着树歇息。直到夜幕沉沉，山林间时而有窸窣的声响，甚至远方能听见狼嚎，赵芸才感觉到害怕，小心翼翼地靠近，抱着她的手臂小声抽泣。
“别怕，这山不算大，很快便有人来了。”
她安慰过赵芸后，仍是坐着不动。直到听到些脚步声，她才朝着响动的源头看过去。
火把发出的光亮在黑暗中跃动着，魏玠的面容若隐若现，灌了风的衣袖被高高鼓起，像是白鹤扇动翅膀一般。
赵芸见到了来人，抽噎声也渐渐地停了。
薛鹂闷闷不乐，一声不吭地等着魏玠走近，黑暗中似乎能听到他轻叹了口气。
片刻后，魏玠在她面前蹲下身，无奈道：“鹂娘，又是怎么了？”

第92章
薛鹂见到魏玠,心中有些窝火，别过脸去不看他，而一旁的赵芸先小声唤道：“魏郎君……”
“郡主可还好？”魏玠说话的时候，若无其事伸出手去,将薛鹂发顶的枯叶摘下。
赵芸原本还有话想说,见状眼神也跟着变了,语气沉了沉,说道：“你为何来了？”
“不止是是我，世子也在寻找郡主,应当很快便赶到了。”
薛鹂闻言瞥了魏玠一眼，扶着树起身,将衣裳拍了拍，淡淡道：“芸娘她扭伤了脚，怕是不便走动，劳烦你将她背回去了。”
赵芸只是在父兄身边有些娇气,却并非无理取闹的性子,此刻冷静下来也不再恼火了，何况薛鹂还是为了她摔伤的，犹豫了一番后问道：“那你怎么办，你也有伤……”
“只是小伤,歇息过后已经无碍了,不必管我。”薛鹂倒也没有真的受伤，她只是担心赵芸硬要她背着下山，路上再摔出什么好歹，因此才不肯起身。如今魏玠来了,她也不愿继续在黑黢黢的山林里待着。
然而她的话说完后,魏玠也仅仅是将赵芸扶了起来,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赵芸扫了魏玠一眼，忍不住扯了扯薛鹂的袖子，她只好开口道：“魏郎君不情愿吗？”
魏玠淡然道：“并未不愿，只是不巧昨日伤了手臂，使不得力气，若不慎伤了郡主，实在是我的罪过。世子很快便到了，还请郡主等候片刻。”
赵芸虽不知晓魏玠此话的真假，却也能听出他的拒绝之意，只好失落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候。而后她又仔细打量薛鹂的表情，见她的确一副不愿见到魏玠的模样，心中才渐渐打消了疑虑。
薛鹂不肯理会魏玠，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很快赵郢便带着侍者赶来了，一见到赵芸心虚的表情，他立刻板起脸，问道：“你又惹祸了是不是？”
薛鹂解释道：“芸娘也是怕我无趣想来陪我，是我没有照看好她，让她扭伤了脚，兄长莫要多加责怪了。”
赵郢没好气地扫了赵芸一眼，说道：“总不让人省心。”
说话的时候，他还恶狠狠地剜了魏玠一眼，魏玠面色不变，仿佛感受不到他的话外之意。
赵芸也有些委屈，见赵郢来了，立刻小声地抱怨起来。
赵郢只好叹着气俯身，无奈道：“还不快上来。”
赵芸老老实实地攀上去，他又看向魏玠，语气不善：“你来此寻人，僵站着做什么？早说你不必上山，来了也是无用……”
赵芸立刻拍了他一下，说道：“魏先生也是好心，兄长怎好说这些话。”
他咬牙道：“你再多说一句，今夜便在山上就寝吧。”
赵芸立刻噤了声，又听赵郢训斥了两句，都不敢出言反驳。
薛鹂扫了魏玠一眼，默不吭声地跟在赵郢身后。几个侍卫举着火把护送，静谧的山林间除了哗啦的林叶作响声，便只有赵郢不曾间断的训斥。
薛鹂心事重重，没有心思搅合这对兄妹斗嘴，只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以免再不小心踩空了摔倒。而魏玠不远不近，如同影子般静静地跟着她。
赵郢起初还会回头关照薛鹂，最后将赵芸气哭了，只好急着带她下山去看伤，将薛鹂和侍卫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薛鹂心中思绪万千，小心翼翼地扶着树干往下走，却忽地听到背后一阵哗啦声，忙回过身去看，便见到魏玠踉跄了两步勉强扶着树站稳。
他薄唇紧抿着，站直身体，又恍若无事般说道：“无碍，我们走吧。”
薛鹂却不肯再动了。
她有些气愤地说：“你明知自己是视物不清，还要上山来添乱做什么？”
魏玠没有因为她略显刻薄和不近人情的话恼火，只是无奈地垂下眼，低声道：“鹂娘，你应当知晓，我不会与赵芸有何干系。”
薛鹂愣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是在迁怒魏玠。只是她因为身孕的事担惊受怕，又听闻赵芸对魏玠有意，她心中愈发不安稳，又不知与何人诉说自己的愁闷，此刻见到了他才会觉得委屈。
她总是认为在权势面前，情意会变得缥缈单薄，即便魏玠待她再好，她还是会害怕魏玠权衡过后将她抛下。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她对魏玠实在不算好，怎么好让他始终如一地珍视她？
“我……”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闷声问他：“你当真受伤了吗？”
“只是诳语，不必为我担忧。”他话音才落，又踩空了一处，薛鹂连忙上前扶住他。
魏玠顺势牵住她，低声道：“劳烦你送我下山了。”
薛鹂忙要抽回自己的手，小声提醒他：“前方还有侍卫。”
“是我带来的人，无事。”
她这才安心牵住他，提醒他脚下的树根乱石。一直快到了山脚下，魏玠终于出声问道：“鹂娘，你身上的药香是怎么回事？”
薛鹂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很快又强装无事道：“我在军中闲来无事，去医师那处走动了几次，许是那时沾染上的。”
“我记得你最厌恶服药。”
“喝多了便也习惯了。”
魏玠沉默着没有再问，等到了山脚下，赵郢已经将赵芸推到了马背上坐好，见魏玠紧挨着薛鹂，立刻跑过来将他们分开，关切地询问她：“他方才可有冒犯你？”
薛鹂摇摇头，赵郢又瞪了魏玠一眼，冷声道：“看在父王的面子上，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往后你离我妹妹还有鹂娘远些，你我既是同僚，也省得生了事让人耻笑。”
魏玠抬起眸子，轻轻扫了他一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而后赵郢便拉着大步离去，不等薛鹂与侍卫交代什么话，便将薛鹂抱上马。“芸娘说你也伤到了，还是快些回去歇息……”
她无奈点了点头，远远地看了眼魏玠的身影，而后俯身小声嘱咐侍卫：“将今日采的药先送去医师那处，记得离魏玠远些……”
交代好了，她才放心离去。
待她走后，魏玠驻足在原地没有动，侍者询问道：“魏先生可要回去歇息？”
他低下头，缓缓抚平袖上被薛鹂牵出来的折痕，说道：“不急。”
帮着医师煎药……
他怎么不知，薛鹂何时变得仁爱了？
次日一早，薛鹂又奔着医师的营帐去了。一想到又要在苦涩难闻的药罐子旁守一整日，她便忍不住叹气，连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一早医师夫妇便忙着给将士们治伤，见到薛鹂的身影，抱着箩筐的娘子连忙开口道：“薛娘子来了，有人来寻你，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寻我？”薛鹂想到赵芸，不禁皱起眉，又问道：“在何处？”
她指了一个方向，正是薛鹂每日唉声叹气煎药的地方。
薛鹂快步走去，待她近了，看到的却不是赵芸的身影，反而让她更觉得头疼。
药罐子里冒出的热气升腾着，夹杂在一起像是云雾似的翻滚又消散。薛鹂总是要掩住口鼻，离这熏人的药香远些，魏玠坐在其中却面不改色，一手拿着蒲扇煽风，一手正在翻动膝上的摊开的医书。
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抬起头，只是默默地将医书又翻了一页，抚平书角处被薛鹂留下的折痕。
“不想说些什么吗？”
他的语气还算冷静，抬起头看她，冰凉的目光下却压着翻涌的怒火。
薛鹂见到魏玠脚边还堆着她昨日辛苦采来的草药，心知已经无法隐瞒了，抿着唇一言不发，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半点没有知错的意思。
魏玠隐怒不发，忽地冷笑一声，将医书丢到了燃得正旺的火堆中。
“薛鹂，我当真不知如何说你是好。”
对上魏玠的眼神，薛鹂心中颤了颤，又强装镇静道：“此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你莫要多管。”
薛鹂也不知魏玠在此等候多久，他的眼白中爬满了大片的红血丝，此刻又被她气得不轻，手指紧攥成拳，指节都用力到泛着青白。
魏玠盯了薛鹂一会儿，眼尾逐渐泛红，他站直身子，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次，与我无关？

第93章
薛鹂见到魏玠这副神情,气势也虚了几分，却仍没有知错的意思，回应道：“你知晓与否，于我而言并无差别,何况我只是心中猜测,未必真的有了身孕,我只是想……”
薛鹂话未说完,魏玠便明白了她的用意，被她气得冷笑出声。
“你在想,倘若不曾有身孕，一副汤药喝下去无关紧要,倘若有了，这汤药也算有用处。只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你的心意，便不必告知我，只需悄悄将此事瞒过去,是不是？”
魏玠的语气中都带着一种盛怒,目光像是化作刀子要将她切开似的。
薛鹂不觉得自己此番有半点错，面对他的逼问也恼火了起来。“是又如何，我做的有什么不对，既然结果无法更改,你知晓又如何,无非是徒增烦恼，再添上些麻烦罢了……”
魏玠将地上的草药碾在脚底，视线死死地盯着她，而后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压着她伏低身子去看火堆中被焚尽的医书。
“我怕你将自己害死都不知。这些民间编撰的医书错漏无数,用药极其凶险,十人用药，有一人能起效已是幸事，因落胎搭上性命的妇人不计其数，你觉着自己有几条命受得起这般折腾？”魏玠的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桎梏着薛鹂挣扎的双手，又问道：“与我无关？你是如何怀有身孕的，可要我再仔细地提醒你一回？”
薛鹂的惶恐不安正如积水的河堤，她强装着镇定想要做些什么去修补，此刻却被魏玠的话彻底击溃，几日来的焦躁不安与委屈都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眶立刻开始泛红，随后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落，温热的眼泪砸到魏玠的手上，却仿佛带着能将他灼伤的热度，让他的手轻颤了一下，力道立刻便松懈了。
魏玠只觉得薛鹂的行为荒唐至极，他鲜有动怒的时候，偏生他喜爱上了薛鹂这样一个可恶的人，令他多年的仪态风度都被怒火燃尽了。
“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他仍是面色冷硬，语气却不自觉软了许多。
薛鹂哭得抽气，她蹲下身子抹眼泪，将脸都埋在了手臂中，肩膀都一颤一颤的，似乎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玠本来一腔怒火，见她这样，又莫名无措了起来，最后只能俯下身去，轻叹了口气，说道：“鹂娘，不会有事，莫要哭了……”
薛鹂全然听不进他的话，袖襟都被眼泪晕湿了。
她没有想过当母亲这回事，更没有想过要亲手扼杀自己的血脉，今日种种非她所愿，她不过也是被推着向前，身不由己罢了。难道她便甘愿去遭罪不成，一想到饮了药会痛不欲生，还会有性命之忧，她便止不住地害怕。
薛鹂哭得不能自已，却又心中气恼，遂口齿不清地责怪起魏玠：“都是你欺负我……我被你害死了……”
魏玠经常见到薛鹂流眼泪，有虚情假意的哄骗，也有讨饶的哭吟，却是第一次见她哭得这般伤心委屈。
他的确是动了怒，恼火薛鹂欺瞒他，更气她一时糊涂拿性命冒险。在薛鹂来之前，他翻看着医书，怒火几乎要将他燃尽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他想到了许多让她长记性的法子，并且想好了此回无论她如何服软都不能轻易放过她。
然而此刻见她哭得伤心，那些火气也像是被她的眼泪熄灭了，竟让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只好叹息一声，捧起她的脸给她抹眼泪。
薛鹂眼眶通红，将脸别过去躲开魏玠的手，抽泣渐渐停了，眼泪却还在无声无息地流。
她突然很后悔，魏玠总是明面上云淡风轻，暗中却将她的路都拆死了，让她只能选择与他紧密相连。然而世上的男子最信不得，魏玠又是个疯子，她怎知这个人心底在算计什么，便是再喜欢他，也断不能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他的身上。
魏玠犹豫片刻，无奈道：“你身子不好，喝了一阵子的药，癸水有差错也算平常，未必怀有身孕……”
话未说完，薛鹂抬起泪眼瞪他，魏玠继续说道：“我服过避子的汤药，不该这般……”
薛鹂从前在玉衡居癸水便不大准时，还时常伴有腹痛，后来他也寻医师为她调理了一整子，好不容易好些了。后来又遇上许多事，避子汤大寒，怕再伤了她的身子，他便不曾对她用过。然而男子的避子汤药鲜有人服用，成效如何他也不知，若薛鹂当真有了身孕，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鹂愕然道：“何时的事，我为何不曾知晓？”
想到此处，她又皱起眉，问道：“难不成你觉着我与赵郢……”
魏玠被她气笑了，低头吻上去，撬开她的唇舌，一番缠绵撩拨后，薛鹂气息不稳，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若真有了……”魏玠的唇与她退开了一小段距离，说完半句后没了声音，顿了一顿，才说道：“我要你放弃赵郢，我会送你走。”
放弃赵郢，意味着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赵统打入洛阳只是早晚的事。此刻抛下赵郢，她从前的算计与讨好都成了无用功，那些唾手可得的权势也会化为泡影，为的只是与魏玠一个失势之人厮守，前路如何根本无从得知，这一切并不值得。
薛鹂沉默片刻，问他：“即便我不嫁他，又如何能与你厮守，赵统并非良善之辈，绝不会轻易放过你我。”
魏玠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眸光渐渐沉了下去，缓声道：“你不愿为我舍弃赵郢，又想与我纠缠不清……薛鹂，你当真想要我与有夫之妇通奸，做尽天下士人最不耻的行径，是不是？”
薛鹂愣了一下，羞恼道：“我又不曾逼迫你，这种事倘若不是你情我愿，难道是我拿刀架在你脖颈上，逼着你与我通奸不成，你若不愿意，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往后再不要相见便是。”
她的话说完，魏玠的脸色已经是极为可怖，像是要将她立刻掐死似的。
“鹂娘，你方才是在胡言乱语，现在同我赔个不是，这些话我便当做不曾听过。”魏玠的语气温和中透着森冷，漆黑的眼瞳直直地盯着薛鹂的脸，面色冷得像是凝了一层霜。
薛鹂对上魏玠的目光，也知晓自己方才的话是过火了些，于是软了语气，说道：“你想要如何……”
“我会杀了赵郢。”魏玠答得坦然，没有丝毫犹豫。“你想嫁给他，尽管去试试，赵郢如此喜爱你，赵士端兴许会让你给他陪葬。不过你也无需担忧，我会将你的尸骨挖出来，绝不让你与旁人死同穴。”
薛鹂听他说的一本正经，气得一时无话。
“赵士端早已疑心你我，如今他当你是我的人，留你在赵郢身边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至于那句谶言，你能想到的一切，赵士端都能想到。”
薛鹂只是怔愣片刻，很快便明白了魏玠的意思。情爱于赵统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存在，有与没有都不足以撼动什么，赵郢是赵统的独子，如今既然怀疑他的身份，便更不可能轻易让赵郢娶她。不过是想留着她牵制魏玠，必要时以她来试探魏玠的忠诚。
冷静过后，薛鹂更为沮丧了。
魏玠是死了心要斩断她所有姻缘，宁肯以身涉险也要逼着她只能与他纠缠不清。
薛鹂顺从的被魏玠搂进怀里，幽幽开口：“你便不能放过我吗？”
他冷声道：“你现在杀了我，我可以放过你。”
很快薛鹂便听闻赵统当众给魏玠议亲，却被魏玠拒绝的事，而后赵统便命他领军去破城，迎战弘农郡的夏欢。
此战艰巨，一是对魏玠的试探，二是作为他忤逆主公的代价。
临行前军中照常设了酒宴，薛鹂称病多了赵芸好几日，并没有前去，夜里的时候却等到了魏玠。
她也不知魏玠究竟是如何想的，连避人耳目都忘了，竟众目睽睽之下来求见她，似乎她身旁的守卫也暗中换下来几人。
魏玠见到她后，命人将几服药呈上来。
薛鹂脸色很差，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手指紧揪着袖子，也不知怎么开口好。
魏玠以为她又是不愿意喝药，开口道：“是补药，不可不喝，我会命人看着你服药。”
薛鹂目光闪躲，面上也泛起了热意，小声道：“你……拿回去，我不用了。”
他危险地眯起眸子，快步走近扣住她的手，沉声道：“我说了，不可胡来。”
薛鹂不耐地别开脸。“不是……我来癸水了，今日……今日一早，不是身孕。”
魏玠的表情也僵了一瞬，好一会儿了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又低下头靠着她的肩窝闷笑，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薛鹂觉得面上无光，索性任由他笑话。
迎战夏欢的事迫在眉睫，此战凶险，谁知魏玠能否平安归来。
她环住魏玠的腰，低声问道：“你会战死吗？”
他低笑一声，说道：“咒我？”
“要是咒你有用，你已经死千百回了。”她瞥了眼魏玠，小声道：“多保重……”
“好。”
秋末，魏玠领兵八千，攻打夏欢三万兵马，鏖战半月之久，弘农城破，护送钧山王兵马北上之时，魏氏二房长子魏礼秉公灭私，领兵截杀魏玠等人，战七日，魏玠麾下叛军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薛鹂耳中的时候，她正坐在马车中。听闻魏玠等人被逼至山谷处，谁也没有想到魏礼会在城破之时还能忍住按兵不动，直到魏玠杀了夏欢后才迟迟出手。
薛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总觉着此事与魏玠没有干系，于是她低下头，又问了侍卫一遍：“那魏兰璋呢？”
“薛娘子，是全军覆没。”对方以为她没听清，于是特意将全军覆没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薛鹂还是愣愣地没什么反应，于是他又说：“全军覆没，自然是都死光了，魏郎君也不例外。”
她恍惚地点点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义父呢，义父在何处？”
有人给她指了方向，薛鹂又半刻不停地跑过去，赵统正在与人议事，余光中瞥见一抹鲜亮的艳色靠近，便抬手示意几人噤声。
眼看着薛鹂跌跌撞撞，脚步都不稳地跑到面前，他伸出手将薛鹂扶稳，神情冷肃地看着她平复气息。
“义父，我想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赵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薛鹂紧紧攀着他的手臂，乞求一般低下了脖颈。
他微蹙起眉，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那处尸首成山，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薛鹂的手臂在发抖，她抬起脸，面色苍白如纸，眼泪滑到了下颌。
他心中微沉，抬手用粗粝的指腹替她揩去面上湿润，还是妥协道：“罢了，只此一回。”
“谢义父。”
去山谷埋尸地的路程不算近，薛鹂记不清行了多远的路，一路上恍惚着总觉得在做梦，直到夜风扑在脸上，似乎带有一股腥气的时候，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尸山血海前了。
一轮冷月高高挂在山谷之上，霜雪似的清辉洒下来，溪流在夜色中泛着一股诡异的暗色。
有人正举着火把，清点阵亡的将士，薛鹂的到来很是突兀，然而这样压抑诡异的气氛下，人人都缄默着，没有心思议论。
她只走了几步，裙摆和鞋边便被染红了，不知踩过谁僵冷的残肢，她险些绊倒，又被侍卫扶稳。
山谷中很冷，冷得让人打颤，血腥气浓烈到让人头晕。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多得像是一场噩梦，她不敢去看地上地残肢碎肉，又怕自己不看，会错过魏玠的尸首，要是他被劈成两半了，她定是认不出来的。
一片尸山血海中，薛鹂走得很慢，几乎双腿都在发软，终于看到了一片苍青的衣角，颤颤巍巍去翻开，看到一张青白的陌生面孔，她又在心底连说了几句无意冒犯，而后继续起身去找下一个。
找到了又能如何？人都死了，她不是正好解脱了吗？
薛鹂不知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像是昏了头鬼迷心窍，执拗地要来寻找魏玠。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薛鹂一声不吭，走得踉踉跄跄，裙摆与手掌也糊了血，也不知被什么绊倒了，脚一扭便跪倒在乱石中，周围有几具死相可怖的死尸，她余光瞥见后，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半晌没有站起身，侍者正要去扶她，身边却有一道人影先他一步，猛地将地上的人拽到怀里抱住。
“我四处找不到你，哪个混账东西把你骗来的？”他既无奈又心疼，叹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听到熟悉的声音，薛鹂回过神，却像是傻了一般仍没有答话。一直到魏玠将她牵到了溪水边，细致地替她清理指缝间的血污时，她才哽咽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事。”
“我还是害怕……”薛鹂的手仍在抖，她害怕下一次会在死尸堆里翻出熟悉的脸。“我喜欢你，我还要跟你成婚，你别死……”
魏玠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纤长的睫羽颤了颤，眸子好似映着溪水的波光。
他慢条斯理地擦净薛鹂的手，低声道：“我看不清楚，你带我走高些。”
薛鹂不知晓他的用意，还是带着他朝着高处走，直到站在了山崖边，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才疑惑道：“要做什么？”
“成婚。”

第94章
云雾消散,寒月高悬，夜风吹过山谷的响声，像是在为此处葬身的将士们悲鸣。
薛鹂站在山崖之上，月辉覆在她的衣发上,似是一层莹白的霜雪。
魏玠借着月光,终于能看清她的模样。
“你说什么？”薛鹂以为是风声太大,她听错了魏玠的话。
紧接着他又重复道：“鹂娘,我们今日成婚。”
薛鹂以为魏玠糊涂了，好笑道：“你我不曾有过媒妁之约,如何成婚？”
“以天地为媒，拜过山川明月,你与我便结为夫妇。”魏玠的衣摆在夜风中被高高扬起，身形依然笔直，似崖上一棵肃肃青松。他的语气严肃，却并没有逼迫的意味。
薛鹂似乎在他眼底看出了期冀。
齐国日后会如何尚未有定数,她与魏玠会走向何方,同样不可预料，甚至明日是生是死她都无法知晓。
至少此时此刻，她心里已经明了，纵使从前她恨不得魏玠去死,如今也切切实实地爱慕着他,只盼他能好好活着。起初她想看魏玠落入凡尘，沾上一身脏污，任由她也高高在上一回，尽情地唾弃他。可真有这一日,她却并不痛快,她仍是喜欢魏玠衣不染尘,坐在明台被人瞻仰的模样。
远离魏玠，她可以独善其身，远比跟着他前路难料的好。
只是世上的路那样多，未必只能选择最轻易的那条。即便走错了，也比抱憾终身来的好。
“若是往后战乱平息，你要还我一场婚事，休想草草过了。”
魏玠的面带笑意，和沐道：“不会让你等太久。”
二人俯身跪拜河山，衣衫是未干的血，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夜风，一切都如此草率，二人神情却无比庄重，薛鹂甚至从未如此认真过。
身处乱世，旦夕祸福，至少此刻魏玠是唯一能紧握她的人。
直起身后，她还有些不真切，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而后对上魏玠的眼睛，她又不知为何多了些手足无措。
魏玠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低笑一声，低下头去亲吻她，温声道：“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你只有我一人。”
她听懂了魏玠是在提醒她，不许再撩拨旁的男子，只好说道：“那你要活得长久些，还要往高处站，毕竟你的夫人爱慕者众多，又实在舍不下荣华富贵，若你往后稍让我不称心，我便……”
魏玠听了竟也不恼火，只在她说到关键处皱了下眉，而后贴上去堵住她那些不中听的话，吻得愈发凶狠起来。
好一会儿薛鹂才被放开，她的唇舌微微发麻，呼吸也跟着乱了。
而后她要回去，走了没几步，魏玠却站在原地拉住她的手，将头抵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扑洒在她肌肤。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遮盖，她看不清魏玠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沉而热的呼吸。
“为何还不回去？”
他微哑的嗓音含着欲，轻叹了口气。“片刻就好……再等一等。”
薛鹂立刻便明白了，扶着他的肩笑得乱颤。
魏玠从前是个寡欲的人，却一向不会对薛鹂掩饰自己的感受，只是若要他如野犬般情难自持地求欢，于他而言仍是极为羞耻的一件事。
他面对薛鹂总是失控，情绪上如此，身体也是如此。
薛鹂笑得得意忘形，魏玠也被她惹得羞恼了起来。
而后她便感觉手被紧攥住了，魏玠的手微微用力，有意指引她。
薛鹂止住笑，面上也渐渐发烫，装傻道：“表哥这是做什么？”
“鹂娘……”他恳求似地轻声唤她。
她不肯动，低声道：“你在求我吗？”
魏玠的声音闷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口道：“求你……”
窸窣的声响过后，薛鹂面红耳赤，拿着帕子擦手。待下了山，又在溪边仔仔细细地冲洗，冰冷的溪水滑过指缝，触感和声音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程的路上，魏玠才知晓是赵统命人送薛鹂来到此处。
山谷中阵亡的将士多是魏礼的人，他知晓兵力衰弱时要更为谨慎，因此领了一队人从后方先走，魏礼领兵攻打的时候，他派人阻截伏击，歼灭了魏礼不少部下。只是为了让齐军以为他身死而放松警惕，将计就计传出了他身死的消息，旁人不知其中内情便罢了，赵统如何会不知。
“赵统明知你我有私情，为何还要纵容我？”薛鹂不算太傻，思虑片刻，也猜到了赵统的心思。“从我和陈觉的算计被他知晓，他便无意让赵郢与我成婚，放任我来找你，好让赵郢死心……”
“不止如此。”魏玠将她抱上马车，继续道：“他猜测你与我同谋，忧心我不肯忠诚于他，想试探你一番。”
赵统看不出魏玠的喜好，也难以猜测他心中究竟藏着什么计谋，虽说想要重用他，却始终不敢真的放权，以免被魏玠暗中算计，倘若他有了软肋，便总算是有了可以控制的地方。
至于声势宏达的神女之说，薛鹂能想到的赵统又何尝想不到，百姓最好被鬼神之说操弄，吴女指的是何人，最终还要看赵统的心意。
薛鹂用计替自己造势，护住了自己又成全了赵统，只是往后如何便由不得她了。
“那我该如何，难道往后还要受制于他不成？”薛鹂心乱如麻，方才拜天地时的缱绻情思都被打乱了，反观她身侧的魏玠，正若无其事地替她重新梳好发髻。
“很快便好了。”
她不知魏玠说的是发髻还是指他们的处境，无奈道：“你说清楚些，。”
“你只要记着，无论往后你身在何处，我总要找到你的。”
已经到了初冬，地面上覆着一层莹莹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守夜的将士们被冻得手脚僵冷，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夜里生的火已经渐渐熄灭，剩下漆黑的焦炭上还有隐约的火光。赵郢等了许久，一直到天色将明，赵统唤了他一声，他才僵硬地转过身。
“父王。”赵郢面色茫然，语气中有着连他都不曾察觉出的沮丧。
赵统并不意外赵郢的反应，他从前位高权重，又颇具声望，一直被宗室忌惮，一双儿女也留在了洛阳，好让赵暨与他手下的人放宽心。赵郢和芸娘与他相处的时日不多，在军营中的日子也少。赵郢尚且年少，被他委以重任，凡事却要听几个老将与谋士的话，甚至短短几月便被魏玠盖过了锋芒，难免会忍不住忧虑，甚至觉着自己处处不如人。
赵统也时而会觉着赵郢性子太软，不够果敢更不够狠心，因此才会被薛鹂迷得神魂颠倒。
“江东萧氏，有意将嫡长女嫁与你，若能与萧氏结亲，对你是极好的助力。薛鹂心思不纯，与你实在不算相配。更何况她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你与她只做兄妹，往后给她些恩惠，也好留在魏玠身边，拿捏住她，亦可防住魏玠生出异心。”
赵郢沉默了半晌无话，好一会儿了才问赵统：“若我只想要她该如何？”
赵统以为他想了一个晚上，也该想清楚了，谁知得了这么句话。他面色沉了下去，冷声道：“不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
赵郢面色苍白，缓缓道：“可我心有不甘，父王让我看着她与魏兰璋恩爱不移，我实难做到，即便只是为妾，我也不可轻易放过她。”
赵统睨了他一眼，觉着赵郢太过懦弱，淡淡说道：“萧氏的女儿你必须娶，至于薛鹂，若魏玠是个能驯服的便罢了，若他难以驾驭，杀了虽说可惜，却也未尝不可，待那时你若还觉着不甘心，亦可取她性命。”
“我知道了。”赵郢低下头。“我会听父王的话。”
赵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侍从快步离开了。
他前脚刚离去，薛鹂便回来了，裙边上还沾着一圈血污。
赵郢眸光动了动，却没有起身，薛鹂也没有吭声，走到他身边坐下，彼此沉默了片刻，她才平静道地开口：“我昨夜去寻找魏玠的尸身了。”
赵郢干巴巴地接道：“他根本没死。”
“我以为他死了。”薛鹂回话时的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
赵郢顿时觉得自己有满腔愤怒无处发泄，薛鹂毫无愧疚和心虚，让他好似重重一拳落了空，心底反而更为憋闷。
他突然什么也不想问了，索性不要拆穿，彼此都心知肚明。薛鹂虚与委蛇也好，至少也要在他面前继续装出一副情深的模样，要让魏玠亲眼看着他们恩爱。往后等魏玠无用了，他再狠狠弃了她，让她荣华富贵化作一场空梦。
赵郢眼眸发红，忍怒不发，目光只盯着那忽明忽灭的火星，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压下他的怒火。
薛鹂见他还强忍着不戳破，只好偏头去看他，发现赵郢竟红了眼，她犹豫了一番，小声道：“我知错了便是，你莫要哭……”
赵郢愣了一下，随即怒而起身，气到语无伦次。“你……胡言乱语！我何时哭过！”
薛鹂笑了笑，拉着他坐回去，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你若是恼火，可以责骂我几句，莫要叫旁人笑话了你……”
她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去，轻声细语地说她知错了，却半分没有会悔改的意思。他从前竟不曾发觉过薛鹂如此令人气愤，偏偏被轻轻拍了两下，那些怒火也没出息的被拍走了大半。
他在心底思忖好了尖锐难堪的话语羞辱薛鹂，然而低下头，瞥见她被冻得发红的手，话到了嘴边，又莫名成了一句：“你冷吗？”
此话一出，不止是赵郢，连薛鹂都愣住了。
随后不等她说话，赵郢便恼羞成怒地站起身，逃也似地大步离开。
薛鹂夜里做了些混乱不清的梦，醒来后四周仍昏暗着，她披着厚实的斗篷掀开帐帘，初冬凌晨灰蒙蒙的，冷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和砂石，静谧中能听到风吹过山野，发出哭嚎一般的响声。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这样久，她与阿娘离开吴郡近三年，从前她如此厌恶，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再想回去竟成了种奢望，也不知吴郡此刻是否也是满目疮痍。薛氏被赵统牵连南下逃亡，也不复往日的荣华。
仔细想来，她似乎还不曾与魏玠一同度过除夕。
很快便如同魏玠预料的那般，齐军听闻魏玠身死，叛军元气大损，在他们发兵北上，意图攻占洛阳之时前来围剿。
此回赵统亲自领兵上阵，赵郢理当跟随他上阵杀敌。
而自她从山谷回来那一日后，赵郢便鲜少再出现她面前，婚服却仍是照常送到了她的营帐里。
薛鹂以为这一回，赵郢应当也不会将她放在心上，然而赵芸看不过她对赵郢的怠慢，强拉着她去为赵郢送行。
将士们都聚在一起，赵郢正坐在马上侧过脸听人说话，似乎身旁的人提醒了他一句，他扭过头朝薛鹂的方向看过来。
薛鹂面色坦然，几日下来，那点心虚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是赵郢见到她，面色一时间有些复杂。
等到薛鹂走近，他还是在马上没有下马的意思。
薛鹂是被硬推着来的，只是既然来了，她便不会对赵郢冷着脸，利用旁人，若是一点柔情蜜意都舍不得，她岂不是太过吝啬。
“天气越发冷人了，兄长上阵杀敌，定要顾好身子，鹂娘便在此处等兄长平安归来。”
赵郢面色冷硬，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拽着缰绳要驾马离去。
马蹄声响起，薛鹂站在原地没有动，思绪却已经飘远了。然而不一会儿，方才驾马走了没多远的赵郢忽然又拽着缰绳折返回来。

第95章
“兄长可是还有话要交代？”
赵郢抿了抿唇,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手攥紧了缰绳，忽地俯下身亲吻她。
赵郢一只手虚虚地扶在薛鹂的后颈处，她若是想要避开这个吻也不算太难,只是众目睽睽下,她只是面色一滞,却没有避让,反而微仰起脸迎合了赵郢的吻。
一吻毕，赵郢面色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他目光躲闪，胡乱地揉了揉薛鹂的发顶,别扭至极地开口道：“你回去吧。”
“兄长保重。”
赵郢点点头，似乎心情舒畅了不少，这才重新驾马离去。
待他走后，薛鹂用袖子轻轻擦拭过唇角,而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果不其然,赵郢才走不久，她回营帐的路上便撞见了魏玠。
魏玠手下的人那样多，赵郢在光天化日下亲她的事定是传到他耳中了。
他面色和沐，并未有要发怒的迹象。“鹂娘,你过来。”
薛鹂犹豫了一下才抬步走向魏玠,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眼神像是要化为刀子将她剜下一块肉来。
他伸手抵住薛鹂的下颌，要她抬起头来，而后一言不发,目光森冷地端详她的唇。
他没有要质问的意思,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会儿,而后抽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擦拭她的唇瓣，他擦得极为细致，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用力，几乎要将她擦破一层皮似的。
薛鹂唇上被擦得发疼，终于忍无可忍地打开了他的手，不耐道：“够了。”
魏玠这才停手，将帕子扔了，若无其事道：“往后莫要如此。”
薛鹂还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不解地望着他。
魏玠看出她的疑惑，面色平静，凉凉道：“我与一介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薛鹂闻言抿紧了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赵郢非死不可吗？”
魏玠扭过头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显得有些可怕。
她只好说道：“我没有旁的意思，你莫要多想。”
“鹂娘，你心中应当清楚，自赵统发兵那一日起，钧山王满门都无路可退，除了登上皇位，便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魏玠不喜欢无法掌控的局面，他厌恶赵统，更不会甘心受制于这父子二人，他不会让赵统如愿称帝。
薛鹂垂下眼，说道：“我知道，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我只要你一人足矣。”
魏玠的面色缓和了许多，抚了抚她的脸颊，说道：“我也该动身了，若军中生变，不必太过惊慌，晋照会护着你。”
薛鹂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你自己多保重。”
两军交战之际，薛鹂与赵芸留在后方，依赵统的意思，若是此战大捷，会送他们先去安定的居所，不必跟着他们一路奔波。
薛鹂已经坐够了马车，北上的路愈发颠簸，几乎要将她五脏六腑都颠到移位，赵芸更是被磋磨得苦不堪言，路上吐到面色惨白。加上她的父兄都在战场上生死难料，她心中更觉得孤苦，也忘了因魏玠而对薛鹂的不满，时常钻到她的马车中来找她说话。
正是豆蔻年华的小娘子，自然对情爱无限憧憬，有问不完的话要找薛鹂。甚至对于男女之事，她也是隐隐想要求知的。
只是提到这些薛鹂便不好开口，一是赵芸对魏玠有意，二是她与魏玠那些事实在是羞于启齿。
魏玠明面上看着寡欲，在此事上却从不拘着，什么都想试上一试，反倒是她较为拘谨，偶尔受不住了哭上一哭，魏玠便会心软放过她，只是这伎俩用多了，魏玠也不再受用，任她如何哭|吟叫骂都不理会。
对于赵芸，薛鹂知晓赵统疼爱她，想到没良心的薛珂，她不禁劝慰道：“义父如此疼爱你，往后你的夫婿定也是当世英雄，胆敢对你有半分不好，义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赵芸面上流露出了一丝骄傲，说道：“对我不好的人，莫说爹爹，便是兄长也是不肯的。”
说完后她又瞧了眼薛鹂，说道：“可惜我相貌不如你，不然也能叫世上英雄都为我倾倒。”
薛鹂笑了笑，说道：“有你父兄庇佑，美貌才算是好事，如若不然，貌美的皮相也成了怀璧之罪，反为自己招来灾祸。如同种在市井无人照料的名贵牡丹，连最低贱的乡野无赖都可任意采撷。”
赵芸似懂非懂，问道：“你这话是在说自己吗？”
“自然不是了”，薛鹂掀开帘子，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冻得赵芸一个哆嗦，她眨了眨眼，笑道：“我算不得名贵的花草，更不会被种在市井间。”
赵芸又陆陆续续说了许多话，一直说到发困了，索性披着软毯倚着薛鹂沉沉睡去。
薛鹂听着身旁人匀缓的呼吸声，也渐渐生出了困意，只是才阖眼不久，四周便嘈杂了起来，有侍卫迅速掀开了帘帐，冷风猛地吹进入马车中，让她霎时间清醒了。
赵芸也被这动静闹醒，茫然无措地起身问道：“发生何事了？”
“有敌军夜袭，二位娘子不必慌乱，请在马车中等候。”
薛鹂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问道：“有多少人，可看清了。”
“尚不可知，属下定会护娘子周全。”那人说完后来不及交代更多，便让薛鹂坐稳，而后马车飞驰，赵芸猛地朝后仰过去，后脑磕得一声闷响，痛呼着抓住薛鹂。
薛鹂掀开帘帐朝外看去，只见黑夜中人影憧憧，加上高高的杂草与树影遮蔽着，连是敌是友都分不大清。
马车疾驰了一段距离后渐渐停下，似乎是前方也被围堵了，他们要等兵卫杀出一条路来再往前行。薛鹂随同的兵马是赵统的后方援军，人数自然是非同小可。然而提心吊胆许久，总算安生了几日，夜间人人都松弛着，忽然间被突袭，不少人的心便如同紧绷的弦一般忽然断了，军中骚乱一片，惊慌失措嘶喊狂奔者不在少数。
赵芸听到那些嘈杂的声响，吓得躲进薛鹂怀里发抖。薛鹂发觉自己的胆子是越发大了，或许是在尸山血海里走过一遭，面对这种情景竟也不再慌乱无措。
她拍了拍赵芸的肩膀，想着只要不出马车便不会被卷入骚乱中。她们周围围满了侍卫，等到军中的领事平息受惊了的士兵，这场夜袭也会迅速过去。
如此想着，她也没了太大的反应，直到刀剑厮杀的动静逐渐近了，那哀嚎声越发清晰，她才察觉到不对。赵芸也抖得越发厉害，几乎是半个身子都攀在了薛鹂身上。
薛鹂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忽然不知什么砸在了车壁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赵芸吓得叫出声来，薛鹂也心上一紧，手心都泛起了冷汗。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乎是到了耳边，她再也忍不住将赵芸扒下来，自己探出身子去看马车外的情景，哪知才探出半个身子，便被一只手猛地攥住衣领，粗暴而迅速将她从马车上拽了下去。
薛鹂惊叫一声，险些砸在一堆乱石上，好在拽她的人稍稍扶了一把，让她砸到了他怀里。
“薛娘子，主公让我前来接你离开。”
慌乱之时，薛鹂听到了晋照的声音，而后他刀一横，又将冲上来的人劈了一刀，鲜血溅了薛鹂一身，她听到是魏玠的意思，虽心中惊惧，却没有犹豫，任由晋照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离开，而后将她抛到了马上。
魏玠似乎早做了打算，以至于晋照将她带走并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薛鹂也是走了一段才知晓方才的骚乱并非是夜袭，而是军中有人造反了。庶族在军营要被士族抢功，始终得不到晋升，加上入冬后饥寒交迫，又看不惯从前烧杀劫掠的蛮夷成为同袍，他们被迫在军中无粮之时吃了许多日的人羹，心中积怨已久，早已对赵统心生不满。
说到底许多人从军都是被抓了过来，并非甘愿替宗室卖命，在军营中朝不保夕，与亲人离散，在被人煽动过后终于起了反心。
其中免不了有魏玠的推波助澜，而晋照则趁着此刻好带薛鹂离开，军中也有人会故意模糊他们的行踪，以免被人追查到。有梁氏旁支驻守在三十里外的地界，倘若他们在被追赶上之前快马加鞭赶到，便是看在梁晏的情分上，他们也会护薛鹂一时周全。
冷风似刀子割在脸上，薛鹂的衣裳也都被风吹得高高鼓起，月白衣袂在风中翻涌着，像是一朵在月色下盛放的昙花。
她攥紧了缰绳，深吸一口气，问道：“我走了，魏玠该如何，赵统不会信他。”
“主公对赵士端还有用处，不会有性命之忧。”
晋照说完后，薛鹂没有再多问，魏玠自有法子脱困，她不必庸人自扰。
只是想到赵郢，她心上又沉了沉。
军中动乱，将士们彼此结怨，对夷族憎恶，一切不满都在此次骚乱中发泄了出来，期间不少人趁乱奔走逃亡，也有人丧命在了同袍的刀戟下，整整三日后叛乱才彻底平息，消息也就传到了赵统耳中。
赵芸被几个忠心的手下护着安然无恙，薛鹂却没了踪迹。
然而战事要紧，此刻再派人去寻薛鹂也迟了。赵统疑心其中有魏玠的推波助澜，然而以魏玠的才识，未必不知在军中煽动叛乱放走薛鹂是什么下场，他非但没有趁机逃脱，反而依旧留在军中。
赵统不愿相信魏玠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女子将自己置身险境，却又不得不对魏玠心存顾虑，再好的剑倘若不能被他紧握手中，有朝一日未必不会反过来刺向他。
赵统是个爱才之人，比起威逼利诱，他更愿意让人忠心诚服，以免日后他势微之时无人可用，反会被趁机取了性命。
魏玠是上好的宝剑，如今正有大用处，倘若此刻将他处死，实在太过可惜。
然而此事又如同喉中刺，疑心一旦升起，他便不得不提防魏玠生出反心。
赵统唤来了身边最为忠心的两位谋士，决议魏玠此人留或是不留，总之无论如何，即便他不再重用魏玠，也绝不能让他落在旁人手上。魏玠毕竟为他立下了战功，在军中也颇得人心，此时再杀传出去便要说他赵统卸磨杀驴，又使得往后再难有齐军投诚。
两位谋士与赵统各执己见，一人认为该杀，一人认为不可杀，最后争执一夜，得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让魏玠服下毒药，到了时日再将解药送去，将他的性命安危牢牢掌控在手中，即便是要反，他也要顾虑着自己的性命。再有便是让他远离军中要务，卸了他的兵权，再提拔一亲信时刻监视魏玠。只待日后看他是否能立下功劳，若不堪大用，杀了也无甚要紧。
赵统认为可行，于是点头应下，命人唤来了魏玠，与他一道而来的还有赵郢。
赵郢肩上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险些要了他的性命，醒来后才得知薛鹂不知所踪，也不顾伤口便前去找魏玠算账。赵统命人传唤魏玠的时候，赵郢正趔趄着提起长|枪要杀他。
听到营帐外赵郢的骂声，他不由地皱紧了眉头，没好气地说道：“送世子回去歇息，不许他再胡来，丢人现眼。”
魏玠如往常一般走入营帐，眼前的赵统负手而立，鹰隼似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而桌案上静静地置着一酒盏。
他的目光轻飘飘扫过盏中浑浊的酒水，并未流露出丝毫惊慌之色。
虽说有些棘手，却也不算太差，只是暂且要与薛鹂分离一阵子，望她莫要变心才是。
薛鹂脱身后与晋照一路北上朝着洛阳去，梁氏的人也果真没有多为难她。而她也是此时才得知魏玠如今是个什么处境，即便他降城使得满城军民得以存活，即便援军未能如约赶到，那些骂声仍是铺天盖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光风霁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从前有多风光，如今便要承受多少骂名。曾千方百计只为将诗文奉到他眼前的寒门士族，如今却用最不堪的词句羞辱他，世人争先恐后写下檄文征讨魏玠，似乎比起赵统，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祸害。
魏氏与魏玠撇清干系，然而魏玠自小在魏府由魏恒一手教养，梁氏更不愿认下一个不忠不义的叛贼，两方都将魏玠除了名，让他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薛鹂也不知魏玠是否有听闻这些消息，但她想多少能听闻一些，即便魏玠有意不去理会，赵统也会想法子让这些污言秽语落入他耳中，好让魏玠知晓他已是声名狼藉，再无退路，唯有替他赵统效力才能雪耻。
薛鹂听了怒火中烧，几回下来已经不大愿意打探旁人是如何议论魏玠的，然而她又实在气愤，索性将那些写诗作曲讥讽魏玠之人的名姓都抄录了下来，待日后一切事了，魏玠若能重回朝堂，便是魏玠不计较，她也是不许这些人好过的。
理说要十月一次大朝会，然而正值战乱，朝中奸宦勾结，尽是些举秀才不知书的无能纨绔。大朝会一拖再拖，最终没法子了才定在十二月初。
梁氏派人去洛阳参加朝会，薛鹂与晋照随他们一道回去，路上晋照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着她。
一路上饿殍千里，满是流离失所的百姓，薛鹂由起初的怜悯，到最后将近麻木。
等回到洛阳的时候，她才知晓阿娘已经随着薛珂南下避祸了。不止是她的阿娘，洛阳许多权贵见朝廷大势已去，又不想替赵统做事，已经偷偷抛下百姓与君主离开了洛阳。
阿娘不在洛阳，魏府她也不好再回去，倒让她有些无处可去。
薛鹂思虑重重，晋照却没有察觉到，她想了想，说道：“我想去打探我阿娘的去向，好南下与她团聚。”
晋照偏过头看她，说道：“主公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去处。”
“去哪儿？”
“皇宫。”
太极殿的大门紧闭着，隔绝了殿外的寒风，内室暖融融一片，近乎甜腻的熏香从炉中丝丝缕缕的飘散开，将殿室内的丝缎与器具都染上这醉人的香气。
薛鹂恭敬地跪坐着，只是片刻间，身上已被这甜香浸透。这样浓的香气，连女子都极少用，偏偏燃在这一国之君的殿室中，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只是要说起不伦不类，比起赵暨本人，这香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曳地的艳红外袍上绣着大朵的金边牡丹，金灿灿的步摇走动间当啷作响，薛鹂稍一抬眼，便看到了靴角上坠着的东珠。
如此奢靡艳俗的装扮，配上赵暨苍白阴郁的一张脸，仿佛他是一个化作人形的绢人。
“我记得你。”赵暨缓缓在薛鹂面前蹲下，一只手钳住薛鹂的下巴，说道：“魏兰璋对你很是喜爱。”
薛鹂也不知道魏玠是什么意思，竟吩咐晋照将她送到了赵暨身边。
人人皆知赵暨昏庸无能，性情极为古怪，从前有几位大臣看管，他还不至于太过放肆，如今人人自危，稍有些威望如魏恒也都去镇压叛军了。朝中无人，赵暨发疯处死了许多近侍大臣，如今在太极殿着女装四处走动，也无人敢说他有失帝王威仪。
赵暨上下打量了薛鹂一番，说道：“还算有几分姿色，日后便留在太极殿侍奉朕梳妆。”
薛鹂只会梳简单的样式，然而开口的人是皇帝，她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下。
赵暨直起身，又问道：“你为何不惧兰璋，独惧朕一人？他不比朕可怖吗？”
薛鹂愣了一下，忙躬身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妾自当敬畏。”
他嗤笑道；“你说话如他一般惹人厌。”
薛鹂面色僵了一瞬，心中不耐，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紧接着又听赵暨略带嘲弄地说道：“若想活命，切莫让夏侯婧知晓你是何人，她倾慕魏兰璋已久始终无法如意，你若落到她手上，定是要生不如死的。”
说完后，赵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古怪地笑了起来，而后扭过头告诉她：“她豢养的面首中，有几人眉眼与魏兰璋还算相似，你若实在想念他，朕将那面首唤来陪伴你几日，也好暂排苦思，定不让兰璋知晓，如何？听闻他们伺候女人的法子数不胜数，魏兰璋迂腐之人如何能使你快活，总归他此时管不住你，如今不试上一试，往后可再难寻到这样的好事了。”
薛鹂无语凝噎，将皇后的面首带来陪她，这种话竟是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来的。莫说她没有这个心思，即便是有，往后被魏玠知晓，死的只怕不止她一人。
赵暨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见她面露为难，也叹口气，遗憾道：“罢了，若让他知晓，只怕会连累到朕头上……罢了。”

第96章
赵暨让薛鹂住在太极殿留给侍女的屋子,薛鹂独一间房，旁的宫婢见薛鹂貌美。又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只当是赵暨偷偷安插在宫中方便宠爱的美人，不敢多为难她什么。何况赵暨疯癫,皇后残暴,宫人们在此处只想着活命,哪里敢惹出什么是非。太极殿冷不丁多出了一个人,他们也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宫里没有四处可见的死尸与流民，也没有烧杀劫掠的流匪。薛鹂的屋子被炭火烘得暖融融,床榻上是柔软的丝缎与褥子，小炉中有轻烟袅袅升起,飘散一室暖香。
那些在军营中委曲求全，提心吊胆的日月，似乎已经离她远去了。
薛鹂也认为如此情景下，她应当要高兴才是,只是无论她如何在内心安慰自己,仍是觉得心中愁闷。
她没有魏玠的消息，不知魏玠是否平安，也不知二人何日能再见。至少在军中，她能够远远地看他一眼,知晓他一切尚好,似乎总觉得前路是明朗的，而不是如此刻一般，总觉得前方一片混沌，不知该做些什么,又要朝着何处去。
薛鹂思虑重重,清早时分为赵暨梳妆,面上还带着几分疲态。
赵暨正对着妆奁挑挑拣拣，挑出几支坠着玉石珍珠的簪花，要薛鹂给他装扮上。
“陛下，今日似乎是大朝会。”薛鹂好意提醒他。
赵暨满不在乎道：“那又如何，朕是一国之君，想如何便如何，谁敢置喙，朕割了他的舌头。”
薛鹂自觉噤声，只好随赵暨的意思来。她记得百年前也出了个昏庸的皇上，在朝堂之上对着国公消解，偏那国公出身魏氏，正值魏氏如日中天的时候，次日便将让那昏庸之主退位，扶持了一位新帝。
如今魏恒不在洛阳，权势落在了太尉手上，若非夏侯婧是皇后，只怕以赵暨的行事作风早已“暴毙”身亡了。
可惜薛鹂并不算手巧，从前她的发髻都是侍女来梳，后来被魏玠待在身边，都是魏玠给她梳发髻，一来二去手也生了，只会简单地挽个环髻。赵暨从铜镜中看到她的动作，还不等她梳好，便不悦道：“难看，滚远些。”
薛鹂如释重负，立刻退了出去，而后另一个侍女接替她去替赵暨梳发。
已是日上三竿，估摸着朝臣们都到齐在大殿上等着了，薛鹂才看到赵暨穿戴整齐慢悠悠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瞧了一眼衣着华贵，神智却似乎不大清醒的赵暨，心中不由感慨，当真是天道不公，有人德才兼备，却要拼了命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也有人疯疯癫癫，却身居高位，再如何混账也能被天下人俯首跪拜。
赵暨走后，薛鹂闲来无事，跟着几个宫人去找“驸马”，听闻是赵暨养的猫儿前几日忽地生了一窝小猫，他不知发什么疯，非要人将那野猫捉回来封为驸马。只是他做的荒唐事太多，宫中人也都习以为常，各处的人见到太极殿的宫人们四处找猫，连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
薛鹂心中更觉得古怪，她从前也听闻过，魏玠幼时是赵暨的伴读，即便他登基后昏庸无能，依然不敢对魏玠造次，甚至一贯与他交好，还曾亲自到魏府去见魏玠。
自幼结识的情谊也罢，若赵暨如眼前这般昏庸无能，魏玠如今身为叛贼，如何敢将她送到宫中，赵暨又凭什么二话不说将她收在身边。
薛鹂心中猜疑，只是她相信魏玠行事自有道理，既然来了此处，她便安生地待在赵暨身边，等待日后再与魏玠重逢。
按照惯例，大朝会要花费好几日，即便是如今朝中无人，也要议到天黑。不曾想等她回到太极殿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发髻歪斜衣衫不整的赵暨。
他怒气冲冲，边走边骂，也没有多看薛鹂一眼便径直回了殿室。
朝会上发生的事被侍卫们传开，薛鹂去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今日的朝会上朝臣们正因南渡一事争论不休，互相指责对方族中教子无能，养出一群贪腐无知，尸位素餐的士人。身居高位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叛军攻城还在求神拜佛，或是携着家眷与金银财宝弃城而逃。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仪态风雅的文臣，在大殿上指着同僚破口大骂，上至祖宗先人，下至妻儿友邻。也不知是谁先忍不住拿笏板砸了尚书的脑袋，竟引得众人扭打成一团，以拳挥之，以牙咬之。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侍卫不敢触怒各位权贵，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殿外不敢进去。只听辱骂声痛呼声此起彼伏，平日里端庄严正的权宦们衣冠散乱，打的你死我活。赵暨看不下去了去拉了一把，也不知是何人，有意还是无意，竟将他踢了一脚，害得他也被怒火中烧的老臣们撕扯起来，那身艳丽到扎眼的外衣都被扯坏了。若不成侍卫去拉他，只怕是还要挨上几拳。
朝会散了，好几个朝臣是躺着被人抬出去的，宫人去打扫的时候，地砖上残留着不少血迹和头发，笏板冠帽掉了一地。
听闻魏植也在其中，薛鹂听得瞠目结舌，侍卫也是摇着头连连感叹了几句斯文扫地。
“何至于要在朝会上大打出手？”薛鹂坐在花圃前问了一句，修剪花枝的小宫婢小声道：“南渡一事是太尉提出来的。”
薛鹂立即便明白了过来。叛军所到之处死伤一片，如今还不肯投诚赵统的，要么是与钧山王一脉结怨已久的世家，要么是坚守节操大义的少数朝臣。其中不少人还是出身寒门，如今朝中无人了，才将他们推了出来主持事宜。被赵统屠尽满门的世族不在少数，人人自危，只想保住家族血脉与百年的荣华，不肯再去平息叛乱抵御外敌。抛下流离失所的百姓，抛弃文臣武将的颜面，带着一国之君仓皇而逃，这便是他们想到的权宜之计。
寒门出身的朝臣不肯南渡，反将他们怒斥了一番，当众撕破了他们的脸面，从前积蓄的怨气都在此刻爆发。
皇室宗亲争权篡位的不在少数，之所以赵统受人唾弃，不止是他并未正统，而是他与世族结怨，又为了夺位不择手段，与齐国抵御百年的夷狄联手，既失了国土，又将边关百姓的安危弃之不顾。
薛鹂没由来地想起了赵芸说的话，她一心想要回到洛阳的钧山王府，而无数人正想尽办法守住城池，让她和叛军此生都无法踏足洛阳，也有另一群人，已经早早地做好了弃城而逃的准备。
薛鹂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她只是很想念魏玠，若是洛阳能守住，她要站在城墙上等着他，做第一个迎接他的人。
晚些的时候，夏侯婧来了太极殿。薛鹂记得赵暨的嘱咐，于是低着头站在角落处，只远远地看了夏侯婧一眼。
她走动时高昂着头，如她发顶的金丝凤首冠一般。身为太尉的嫡长女，夏侯信的同胞姐姐，夏侯婧虽相貌平庸，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仪度非寻常贵女可比拟。
等夏侯婧进了殿室后，宫人们纷纷变了脸色。不过片刻，便响起了打砸的声响，侍卫面色犹豫，不知是否该闯入察看，然而一直等到了殿中的响动停了，也没人敢出声询问，生怕惹了夏侯婧不高兴，和后宫的嫔妃一般被她吊死。
不过太久，夏侯婧推门走了出来，薛鹂缩在侍卫身后，忽地听到了清脆的掌掴声。她悄悄抬眼看去，夏侯婧的口脂已经花了，发髻也凌乱了不少，尤其是那颊侧竟有一个清晰的掌印。她正嫌恶地睨着一个宫人，冷声道：“来人，把他拉下去，挖了眼睛喂鱼。”
此话一出，众人面如菜色，连薛鹂都压低了头。
那宫人哭嚎哀叫着被拖走后，夏侯婧也离开了。
等她走后，众人依旧沉默不语，薛鹂缓了过来，走入殿中去看赵暨。他正背对着薛鹂，坐在破碎的琉璃盏旁，香炉也被推到倒了，香灰洒了一地。
听到脚步声，他扭头看向薛鹂，随后又皱起眉，恶狠狠道：“都滚出去！”
薛鹂闻言就要走，赵暨又指了指她：“你留下。”
等走近了，薛鹂蹲在赵暨身边，才发现他脸上的掌印也不少。
赵暨盯着薛鹂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愈发不悦。
薛鹂犹豫道：“陛下不用叫医师来吗？”
他答非所问道：“你有何处值得魏兰璋喜爱？”
她愣了一下，心想赵暨定是觉着她配不上魏玠了，于是也敷衍道：“妾生得貌美。”
赵暨冷笑一声，也没有否认，只是讥讽道：“劝你莫要高兴的太早。”
薛鹂疑惑道：“为何？”
“你是魏兰璋的人，他若是死了，你也休想安生地活。”
她皱起眉，竟是立刻说道：“陛下莫要咒他。”
赵暨顿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只听她说：“魏玠想做的事定能做成，我与他都会平安无事。”
“若他死了……”
“他不会死。”薛鹂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了，眼眶也有泛红的迹象。“陛下，这种话莫要说了。”
赵暨想要训斥薛鹂，她怎么敢这么跟一国之君说话，然而又想到了魏玠，要是他真的好好活着回来，以后她转而去找魏玠告状，在背后编排他的不是，魏玠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兴许就不肯再帮他了。
话到了嘴边，赵暨又默默憋了回去，而薛鹂的话似乎也让他心安了不少，他倚着小桌叹了口气，缓缓道：“不说了便是……朕可没有欺负你。”

第97章
清早的时候薛鹂是被冻醒的,夜里起了风，窗缝被吹开了都不知晓，寒风钻进屋子里，冷得她缩起脖子,最后迷迷糊糊起身去将窗户阖上,走近窗边才窥见室外一片白,她猛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捂着胳膊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是几时下的雪,如今到了早晨，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薛鹂一个吴地人士,无论多少次，再见到下雪还是兴高采烈的，下意识回头去喊魏玠的名字，然后回过头望着陌生的屋舍与无人的床榻,熟悉的名字到了嘴边又止住,面上的喜悦也一扫而空。
她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来方才是自己做梦糊涂了，竟以为魏玠还在她身边。
默默将窗户阖上后，薛鹂又钻回了被褥中,只是这回却怎么都没了睡意,最终还是爬起来穿好衣裳洗漱。
宫人们一早也醒了，要去殿中侍奉赵暨，薛鹂做侍女也只是个幌子，理应不必做什么,只是为了不多生事,她还是会佯装一番,偶尔端茶送水以免引人口舌。
雪下得很大，以至于有些看不清前路，鞋靴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薛鹂低着头望着一长串脚印，思绪不由自主飘远了。等快到了寝殿，她抬头才发现赵暨正站在殿门前。没有穿上他喜爱的华贵衣裙，头上没有顶着女子的发髻钗环，面上也不见浓艳的脂粉。赵暨露出他苍白的脸色，眼下有着疲倦的青黑，他的墨发也随意地披在肩上，大雪似帷幕般将他隔绝在了巍峨的檐下。
冷风拂过，将他的玄色外袍吹起一个角。赵暨就这样赤脚站在冰冷的砖石上，看着漫天飘散的大雪出神。
薛鹂这时候才发现，褪去那样不伦不类的妆扮后，赵暨的样貌其实是极为清隽的，只是眉眼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好一会儿，赵暨才瞥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寝殿。
等宫人都散去了，赵暨开口让薛鹂留下。
他指了指身旁的软毯，让薛鹂坐下，而后问她：“你这一路上应当去了不少地方，可有与朕说说吧。”
“陛下想从何处听起？”
“有什么便说什么，比如……”赵暨顿了顿，才道：“成安郡。”
听他提到成安郡，薛鹂回想起了自己绝望等死的时日，面色也不禁沉了下去。“连下了几日的大雨，百姓很不好过，粮田家畜都被水淹死了，魏玠能逼着城中郡望开仓救人，却没法子治好疫病，连我也险些命丧那场疫病……为成全大义而葬送城中数万人的性命，当真是名士之举吗？他手下仅有几千残军，援兵却迟迟未到，倘若守在成安郡的不是他而是旁人，便能做的比他好吗？人人都弃他而去……”
薛鹂记得自己做了好一阵的噩梦，城中的死尸堆积如山，啃食人尸的野狗眼睛猩红，街上空荡荡的，隐约哭声伴着拉尸的木板车发出的嘎吱声，让她直至今日想起都觉得心中恶寒。
每日都有人在哭，在府门前磕头唤魏玠圣人，请他去救自己的亲眷，后来那些哭声逐渐成了骂声。
城中的人只知道是皇帝的叔父和他抢皇位，连累了他们这些庶民受罪，所有人都不想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死。
薛鹂的语气带着点怨怼，赵暨听得沉默，始终没有说什么，他连踏出宫门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尸山血海是什么，他从未见过，却也知道这些与他脱不了干系。
“要平定这乱世，谁都不能一身清白。”赵暨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偏过头去看窗外纷飞的大雪，又道：“也并非人人都弃他而去，不是还有你吗？”
薛鹂抬起眼，轻笑一声，应道：“陛下说的是。”
无论如何，她总要与魏玠在一起的。
殿内被炭盆烘得暖融融的，窗外却是风雪交加。薛鹂捧着一杯热茶，不禁想起了去年也有一场大雪，那日军中无事，她倚着炉火看书时犯了困，昏昏沉沉险些一头栽倒火炉里，魏玠揽住她，低笑着拿书卷敲她的脑袋，而后将她抱在怀里，颇为耐心的给她念书上的字句，遇到晦涩处还会解释一遍。
当时她心中有怨，一心要离他远些，说话也不大中听，有时还故意用吴郡的腔调骂他两句。魏玠也不恼火，待她说够了便低头亲吻她。
那些小事如今想起来，她心中便止不住地难过。
也不知道魏玠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平安，他也在和她看同一场雪吗？或许也在想她，盼着与她早日相见吧。
军营中也覆满了厚厚的雪，魏玠肩上发上也浅浅地落了一层。
自薛鹂走后，军中的传闻不大好听。男子多的地方，污秽便也会多起来。她在的时候有赵郢相护，军中将士不敢对她不敬，如今她走了，便有人惦记着她的美貌，洋洋得意地说些肮脏下流的话。
赵郢兴许是为了显得自己不会被儿女情长绊住手脚，更不能再为了一个抛下他的女子生事惹人耻笑，对于军中的流言一概不理。
唯有魏玠不肯轻易放过，谁叫薛鹂也说过，他这人十分小肚鸡肠，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他都难以做到善罢甘休。
白到刺目的雪地上晕开一大片猩红，凄厉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只剩气若游丝的哀嚎。
魏玠实在不想让他们的口中吐出薛鹂的名字，加上这几人实在可恨，索性让人割了舌头处以宫刑，日后无法再祸害旁人，只怕是营中的军妓都要拍手叫好。
那些脏东西他也嫌恶心，见行刑过了，便拂去肩上的落雪，缓缓朝营帐走去。
不等掀开帐帘，他的步子先缓了下来，几声咳嗽过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默默揩去唇角的殷红，停住脚步，回过身朝洛阳的方向望过去，视线中只有苍茫的山野与纷飞的大雪。
赵统做事的确果断狠绝，给他用药也丝毫不手软，时日久了身子难免会被摧残。
也不知薛鹂如何了，洛阳应当也有落雪。她最爱腰肢窈窕，不肯多添衣裳，又爱吃生食冷食，才给她调理好了身子，不知她是否有照顾好自己。
将薛鹂送到赵暨身边也是无奈之举，赵暨行事荒诞不经，处境实在算不上好，只是如今换了旁人他更不放心，只盼他们二人莫要惹出什么乱子。
自大朝会过后，朝臣都撕破了脸，不再虚与委蛇地遮掩意图，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明晃晃地写着齐军要败了，他们要带着钱财珍宝逃亡。
而能决议此事的，除了夏侯氏，便只剩下魏氏这样的百年望族。
夏侯氏是狼子野心，魏氏又何尝不是，倘若没有夏侯太尉，如今一手遮天的人便只剩下他们魏氏的人。
他们再如何鄙夷赵暨，这齐国江山也要姓赵。食君之禄却去做那窃国贼子，是要被钉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谁也不愿先背负一身骂名，与其坐在皇位上战战兢兢，做一个权倾朝野的臣子未尝不好。
年关将近，魏氏也朝宫里送了贺礼。魏恒自大夫人下葬后被揭穿丑事，身体一落千丈，加上四处奔波平乱身子有所损耗，事务全权交由魏植去操办。魏玠投入赵统麾下后，加诸在他身上的骂名也不算少，他心中亦有愧疚，只可惜行差步错，再如何失悔，所有事都再难回头了。
赵暨一早从太后宫中回来，见到太极殿的宫人们正在换上新宫灯，薛鹂也在那处傻站着。
他冷着脸唤薛鹂进殿，而后将一个匣子送到她手上，说道：“送去显阳殿，给皇后。”
薛鹂听闻赵暨时常做些荒唐事，给夏侯婧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有些实在是不堪入目，惹得夏侯婧暴怒来找他算账。明知夏侯婧喜爱魏玠，兴许会为难她，还让她去触这个霉头，岂不是故意祸害人。
薛鹂不大情愿地抱着匣子没有动作，问道：“陛下说过要我避开皇后，若换我去惹出事端该如何是好？”
赵暨皱起眉，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不悦道：“让你去你便去。”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送完莫要急着走，先等她打开看过，回来告诉朕。”
薛鹂无可奈何，只好听从他的意思。
匣子抱着不算太重，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东西，听闻从前赵暨杀了夏侯婧的爱犬，夏侯婧便将他宠爱的后妃给杀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想到自己手里端着的可能是什么死物，薛鹂便觉得实在晦气。
送便送了，还要看着夏侯婧打开，若是因此被迁怒，她当真是要冤死了。
薛鹂如此想着，在踏入显阳殿大门的时候还犹犹豫豫的。宫女听闻她是从太极殿送贺礼来的，冷着脸请她进去拜见夏侯婧，薛鹂心中愈发不安。
显阳殿的陈设便如同夏侯婧本人一般奢靡到了极点，只是这一切薛鹂都无心欣赏，只敢低着头恭敬地将匣子奉上。
夏侯婧看到了她的脸，缓缓从榻上坐起来，开口道：“抬起头来。”
薛鹂抬起脸，夏侯婧直勾勾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而后才瞥了眼身边的侍女，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等屏退了宫婢，夏侯婧缓步到薛鹂身前，毫不犹豫地揭开了匣子，只看了一眼，面色也跟着变了。
与此同时，薛鹂也看清了里面的物什，竟并非她猜想中的污糟东西，而是一件月白的罗裙，没有太多繁复的绣花，只有素雅的暗纹。
谁都知晓夏侯婧喜爱招摇艳丽的装扮，赵暨就算是要讨她欢心也该明白投人所好，为何送了这般素雅的样式。
薛鹂忐忑地等着夏侯婧发怒，好一会儿了却没有什么动静，她悄悄抬眼去看，发现夏侯婧正盯着那件罗裙出神，眸中似有微光闪动。
注意到薛鹂的目光，夏侯婧脸上又恢复了高傲的神色。
她将衣裳拿了出来，却没有让薛鹂退下的意思，反而是兀自去了侧室，留薛鹂一个人不知所措地捧着空匣子站在原地。
片刻后夏侯婧再回来，繁重的华服已经被她换下，换成了那件月白的罗裙。
换了件衣裳，却好似连她的跋扈都褪去了，她低头去看裙摆的时候，薛鹂竟能从中看出几分手足无措。
薛鹂发觉一切事都好似和她预想的不同，心中也疑惑万分，夏侯婧睨了她一眼，语气还是冷冰冰的，说道：“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她安然无恙地走出了显阳殿，一直等她走到太极殿前，她还是满腹疑惑不知该找谁问。赵暨硬要将此事交予她去做，定是不想被旁人知晓，这些内情还是莫要知晓最好。
等薛鹂回到太极殿复命，赵暨已经等候多时，他屏退了宫人，说道：“皇后收下了？”
薛鹂点头，赵暨也点头，而后彼此沉默无声，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皇后没说什么？”
薛鹂如实道：“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走了。”
赵暨的脸上多了抹显而易见的沮丧，瘫坐着一动不动。
她想了想，只好又说道：“皇后打开后，立刻换上了那件罗裙，应当是喜欢的。”
他又坐了起来，眼神像极了看到衣裙的夏侯婧。
“好看吗？”
薛鹂点头道：“好看。”
说完后，她还是不解道：“皇后娘娘似乎从不穿这样素雅的衣裳。”
赵暨凉凉道：“你懂什么，她幼时倾慕魏兰璋，因他写诗称赞月下清辉，为此穿了好几年的月白……”
不等说罢，他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谁知他文章写的风雅，眼光却俗浅，竟意中了你。”
薛鹂不以为意道：“陛下说的是，待见了魏郎君，我便同他说一声，薛鹂庸俗之辈配不上他风雅之士，往后还是莫要来往的好。”
赵暨阴着脸，咬牙切齿道：“是朕失言了，你如何不配，你与他分明是天作之合。”

第98章
年关过后,战事更加紧迫，士族纷纷逃散，从前不被重用的寒门也走上了朝堂，开始挑起了最后的重任。
而魏氏也在战事中元气大损,先有魏恒的丑事,再有魏玠投敌,而后魏礼接替了魏玠的位置,却也只是差强人意，其余各支也是死伤大片,魏氏四房在守城中更是几近满门死绝，如此情形下,南下避祸修养生息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段时日里，薛鹂时常在宫中待着，又目睹了夏侯婧杀死两个男宠，而后是太尉走入太极殿如正主一般目中无人。眼前都这般情形了,夏侯氏一族竟还不慌不忙,丝毫没有要狼狈逃离洛阳的意思。
战场上的消息传到宫里总是要晚上许多，初春时薛鹂才知道魏玠带领叛军，将魏礼所领的兵马尽数歼灭，又在危难中救了赵统的性命,因此大受重用,却也让他招致了更多的骂名。
而后他替赵统游说士族，收揽了许多寒门起义的将领，在叛军中颇有威信，几乎是百战百胜,势如破竹。
如此一来,洛阳更是岌岌可危。
初春之时冬雪渐消,洛阳的百姓们听闻了叛军所到之处白骨成堆，从开年便人心惶惶，上元节的灯会也不比往年热闹。到了即将入夏的时候，城里更是寻不到从前作威作福的纨绔身影了。
薛珂拗不过姚灵慧整日哭闹，加上在洛阳有要务要办，带着她一同又回到了洛阳寻找薛鹂。
适逢二夫人身体不大康健，魏蕴也在危难之际从南边回了洛阳探望母亲。得知此事后，薛鹂离了宫去见姚灵慧，赵暨见她有晋照护着，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此时，叛军已经攻打到了洛阳城不远处，城中的军民四处逃散，街市上混乱一片。薛鹂不好让人知晓魏玠的意思，因此在回到魏府的时候，没有让晋照再继续跟随自己。府中有魏蕴在，想来她也会平安无事，何况如今人人都道她身世可怜，被魏玠强行掳走，与他是不共戴天，可怜她还来不及。
姚灵慧在府中正哭诉着打听薛鹂的消息，薛珂则无何地拍着她的肩安慰她。其余人也是面色沉郁，不知该如何给她一个交代，毕竟是魏玠带走了薛鹂，他出身魏氏，又让魏氏蒙羞，如今姚灵慧上门要找女儿，他们也是面上无光。
只是忽地有人来传，说是薛娘子找上门来了，所有人都惊愕地愣在了原地，姚灵慧的哭声也止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提着裙角快步奔走出大门。
魏蕴也被侍女扶着跟在他们身后，远远地便看到了一个穿着柳色裙裳的女子。
薛鹂在廊下缓步走近，魏蕴再见她总觉得恍若隔世，谁能猜到不到一年的光景变故如此之大。
姚灵慧一见她便哭得喘不上气，几乎整个人都哭到要昏过去了，薛珂连着哎呀了好几声，苦笑着扶住她，看到薛鹂也是不禁叹息，口中只说着：“鹂娘受苦了，受苦了……”
薛鹂心头五味杂陈，拥着姚灵慧安抚她，谎称自己从魏玠手上逃脱后，被梁氏的旁支收留，而后寻到机会偷偷回到洛阳，只是惹了乱子，无颜再叨扰魏氏，想等知晓阿娘消息后再南下去寻他们。谁知如今他们回洛阳来寻，她一听闻立刻便赶了回来。
薛鹂稍稍蹙眉，便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娇弱美人，旁人听了便只觉得她受尽坎坷，实在是可怜，都没有疑心她话里的真假。
薛珂听了怒从心中起，咬牙切齿地骂了魏玠两句，薛鹂睨了他一眼，说道：“事情都过去了，爹爹也莫要再提。”
薛珂顺着薛鹂的意思，果真不再多话，夜里魏府为了替薛鹂洗尘压惊，置办了一场酒宴，薛鹂听阿娘说了半日的话，才有机会同许久不见的魏蕴寒暄，走近后才发现魏蕴腹部微微隆起，竟像是有了身孕。
薛鹂怔住了，而后便听魏蕴淡淡道：“这孩子已有五月大了。”
薛鹂抬眼去看魏蕴，嫁作□□和成为母亲后，似乎没能替她增添任何光彩，甚至还让她憔悴了许多，只从眼中便能看出疲态来。
“这段时日想必你也受了不少苦，好好在府中修养，等日后安稳了，再南下也不迟。”魏蕴看着她，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叹了口气，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也好。”
夜里薛鹂回了桃绮院，院子里的夹竹桃许久不曾修剪，茂密的枝条长满了墙头。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想起了当初费力接近魏玠的时候，有一次她搬了软席坐在林荫下饮酒吃茶点，午后发困便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魏玠抱着琴坐在她对面，正将她发上掉落的夹竹桃拾起。
彼时的他还算发乎情止乎礼，还有正人君子的操守。而她本想矫揉造作地唤他一声，却因一只小虫掉到裙子上而吓得跳起来，一边哭一边跺脚，疯了似地喊：“表哥！有虫，你快帮我！”
魏玠看她要急疯了，才不急不忙地将虫子拂去，而后她说什么都不肯坐在这片林荫下了。
总觉着这些事就在昨日，然后转眼间竟过去了这样久。
沐浴过后，薛鹂坐在榻前哄得姚灵慧沉沉睡去，自己却辗转反侧无法阖眼。回到魏府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让她想起魏玠，也让她心中愈发不安。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起了身，披了件衣裳便朝着玉衡居的方向去了。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没有灯笼也不担心走错。大夫人病逝，魏恒病重未归，魏玠也被逐出魏氏，魏氏大房的地界空荡荡的，连下人都极少去走动。玉衡居的侍者自从魏玠离开魏府后，仅有两人留下，余下的都一道散去了。
从前总是彻夜明灯的玉衡居，如今只剩一片漆黑，寂静中偶尔能听到些许虫鸣。
她还记得自己修好了魏玠的琴，本来以为那琴他再也不用了，谁知后来在成安郡的时候，才发现他离开魏府，也只带走了这一只琴而已。
薛鹂也记不清自己在此处驻足了多久，直到她想要抬步离去的时候，才发现腿脚有些发僵。
等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踱步离去后，隐在阴影中的身影也悄悄跟了上去，直到看她进了桃绮院。
眼看叛军就要到了，洛阳的权贵们纷纷如鸟兽退散而逃，魏植也有意携家眷离去，奈何二夫人病重，魏氏百年的宗祠与先人墓土不可抛下，倘若不再坚守节操大义，宁肯做弃城而逃的丧家之犬，他只怕死后再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只是朝中如今多是寒门提拔上来的人，他不屑于这些人共事，平日里也多有纠纷，为了不在出现大朝会那日斯文扫地的场面，赵暨也多日不曾上朝。何况赵暨不过是个昏庸无能之辈，即便是在朝堂上也是无用的摆设，魏植无意去理会他，只管与几位同僚商量对策。
魏植整日忙于政务不见身影，薛珂则是急忙要离开洛阳，生怕待到叛军攻城再想走就难了，而魏蕴还想留薛鹂再多住两日，薛鹂本想拒绝，姚灵慧却一口替她应了。
她如今只想让薛鹂与魏玠撇清干系，魏氏无法在朝夕之间倾覆，薛鹂嫁入魏氏依然是人上人，往后何愁没有好夫婿。
薛鹂无奈只能应下，而魏蕴怀有身孕，二夫人又在病中，两个妹妹年纪尚小与她说不到一处去，唯有她能陪着魏蕴。
只是没成想这样一拖，竟当真拖到了叛军前来攻城，城中的人是想走也不好走了。
薛珂急得原地跺脚，姚灵慧更是慌乱不已，急忙去收整好了要带薛鹂避祸去，生怕薛鹂再落到魏玠的手上，日后会遭到什么报复。
薛鹂不以为意，她只忧心魏玠如何脱身，既然已经到了洛阳，可以说是退无可退，倘若当真攻入皇城去，魏玠叛贼的名声便不好再摘去了。
何况洛阳城还有夏侯氏镇守，如何能轻易让叛军攻破？
晚些的时候，薛鹂想要去城门上看一眼，她知道魏玠已经很近了。魏蕴还当她与姚灵慧要离开，在湖心岛为她设宴送行。
薛鹂对魏蕴一直心有歉疚，因此并未回绝她的好意。
府中游湖里的小岛上建了一座阁楼，从前是府中宴饮作乐的地方，如今魏弛被暗中处死，魏礼还在平乱，其余各支的堂兄弟或是逃散，或是战死，此处已经空置了许久。
正是新月高悬，檐下的宫灯招来了许多飞虫，侍女拿着小扇替她们扑走蚊虫，魏蕴将她们遣散后，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蕴姐姐怀有身孕不可饮酒。”
魏蕴听到了她的话却没有理会，将酒水一饮而尽，不以为然道：“不打紧。”
她仰起头看了眼天上的新月，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道：“鹂娘，我当你是知己，一直是真心护着你，若你受了什么逼迫，尽管与我说，我不会弃你不顾。”
薛鹂装作听不懂，笑了笑，说道：“何处来的逼迫？蕴姐姐才饮一口便醉了不成？”
“我从前认为世间男子最好的便是堂兄这般模样，我要嫁当嫁个举世无双的人。谁知世事总是不如人意，我那夫君画得一手好山水，却不识文章，不知圣贤，身为郡守竟分不清郡丞主簿各司何事……”魏蕴慢悠悠地讲述着自己无能的夫君，说着自己起初对未来夫婿的期望，说着说着竟忍不住落泪。
她从前只是个无忧无虑的贵女，世上最关心的便是她敬慕的堂兄，似乎是从薛鹂到魏府后，一切都悄然无声地偏移了。她敬慕的堂兄变了一个模样，魏氏的所有人都变了模样，如今似乎连薛鹂也和她心中所想不一样了。
薛鹂见她哭了，也不知所措起来，只能想法子宽慰她。
世上事大都不如意，魏蕴自小顺遂，身边都是如魏玠魏礼这般的少年英才，她忽然嫁给一个平庸无趣的人，心底有委屈也是在所难免。
即便是她当初与梁晏骑马过长街，去洛阳城外看过满山春花后，忽地被魏玠拉去学琴看书，心中也是无限郁闷。
薛鹂喝了酒，有些昏昏沉沉的，开始说胡话：“既瞧不上他，且试着教他变得有趣些，总归你是魏氏的人，若他实在不如你心意……你便，便休了他，让表哥替你再寻一个……”
等魏蕴出声将侍女唤回来的时候，薛鹂已经醉到趴在桌上昏睡了过去，酒盏被推到，她的裙上衣袖上也都沾满了酒渍。
魏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漠然道：“把鹂娘带下去，给她换一身衣裳。”
薛鹂再醒来的时候正是烈日炎炎，兴许是睡得太久头痛欲裂，浑身也没有力气，强撑着坐起身，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扶着床榻下地后眼前又是一阵阵地发黑，险些跪倒在地。
她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唤了两声，许久后才有侍女进来，送来了洗漱的净水和茶点。
薛鹂用过了茶点，才终于有了些力气，无奈道：“去备小船，再不回去阿娘又要训斥我了。”
侍女瞥了她一眼，说了声是，而后薛鹂独自吃完了一碟点心，也没有见到侍女回来，忍不住起身去催促，等她走了一段路后，脚步猛地顿住，她扭过头去看一旁种着的牡丹，昨夜还含苞的牡丹，今日却花瓣舒展极为盛美。
再想到醒来后浑身酸软，饥饿到无力起身，只怕她不止是睡了一日。
薛鹂慌忙去寻侍女，然而对方只怕是刻意避着她，找了一圈竟不见人影。她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魏蕴乘着小船前来见她。
魏蕴面上没什么表情，见到薛鹂第一眼，便开口道：“鹂娘，我是为你好。”
薛鹂忍怒不发，问她：“我究竟睡了几日，洛阳如何了，我阿娘呢？”
“洛阳城外都是叛军，谁也出不去，姚夫人知晓你被魏玠蛊惑，一心要出城与他私会，我将你扣在此处的事，已经与她说过了。”魏蕴像是变了一个人，语气冷冰冰的，眼神更是如此。“你太过单纯，魏玠为人狡诈，城府颇深，你被他哄骗也是情有可原。任何人任何事与他扯上，都会灾祸缠身永无宁日，魏氏落得今日的下场，不正是因他所致？我是想救你的，鹂娘，你心性良善，不该与他这样的纠缠不清。”
薛鹂忍无可忍道：“不必自以为是替我做决定，我与何人纠缠，皆是我心甘情愿，你若恨他厌他尽管如此，何必要将我困在此处？”
魏蕴听到她的话，面色愈发阴沉，几乎称得上是愤怒了，而后她猛地起身，目眦欲裂地瞪着薛鹂，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她，厉声道：“你是蠢不成？魏玠早就不是从前的长公子了，他是我们一族的耻辱，他担不起那些美名，什么高风峻节，他分明是一个叛贼，卑鄙小人！魏氏养育他二十余年，如今要毁在他手上了！你可知我一想到自己敬慕他十几年，便觉得恶心作呕。你偏偏要与他纠缠不清，这怪不得我！”
薛鹂被她的模样吓到了，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又站直身子，冷笑道：“你说了这般多，与我又有何干系？魏玠是怎样的人我自有数，无需旁人提点我。你将我困在此处，当真是为我好不成，魏蕴，你究竟是何意。”
“你还是第一次不肯叫我姐姐。”魏蕴逐渐冷静了下来，望向薛鹂的时候，也觉着眼前的薛鹂无比陌生。
她恼恨薛鹂与魏玠纠缠不清，魏玠可恨可憎，她不敢置信自己崇敬多年的人如此不堪，而薛鹂这样好，却唯独要为了魏玠执迷不悟。魏蕴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受，仿佛是两个人都背叛了她一般，让她无法压下这份不甘。
魏蕴没有回答她的话，带着人转身便要离去，薛鹂追到了湖岸边，她才停住脚步，扭头道：“我只是不愿让你被他迷惑，你心性单纯，容易受人摆弄。我将你困在此处，本意是不让你出城私会他，以免日后再铸下大错。”
“本意，那如今是何意？”薛鹂立刻听出了要害，眼神也跟着变了。
“就在前一日，我兄长被他所俘。”魏蕴移开眼不去看她，只盯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鹂娘当初不顾性命去救她，如今她却要借鹂娘的软肋算计她。“你与军功孰轻孰重，便要看他如何抉择了。”
薛鹂气笑了，问道：“若他杀了魏礼，你想如何处置我？”
魏蕴似乎从未想过，因此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会让你与他继续纠缠。”
薛鹂彻底不耐了，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任由魏蕴乘着小船离去。
夜里她独自用了膳食，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帐顶，就这样干等到了夜深，才起身朝外走去。侍女还当她是起夜，并未将此放在心上，直到好一会儿没见到薛鹂回房才起了疑，四处去寻她，终于发现湖边站了一个人影。
侍女刚想出声唤她，就见薛鹂一个纵身跃入湖中，扑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见到这一幕，侍女浑身僵直，呼吸都吓得屏住了，而后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慌忙大喊道：“来人啊！薛娘子投湖自尽了！”
府里的湖是人挖出来的算不上太大，只是薛鹂水性再好，要游去对岸也不是件轻易的事。
夜里的湖水冰冷刺骨，她一入水便后悔了，只是眼下魏蕴的确是惹恼了她，这种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待的。
湖心阁只有两个侍女，眼看着薛鹂投湖，一人还在睡梦中被吵醒，连忙爬起身朝外跑去，便看到同伴慌乱到原地跺脚，几乎要哭出来了，冲着湖面大声地喊叫着，然而夜色中，隐约能看到湖中有一线翻动的水波越来越远。
“薛娘子不是不通水性吗？”侍女愣愣道。
另一人气急败坏：“我如何知晓，八成是我们娘子又叫人骗了，这哪里是不通水性？湖里的鱼都不见得有她这样的。”
湖心阁没有游船，两个侍女只能面面相觑，等着受到魏蕴的责罚。
等触到石岸的时候，薛鹂抓紧了岸边长满的菖蒲，她总算松了一口气，游到还剩小半程的时候她几乎没了力气，兴许是太怕死了，竟真的拼着一口气游到了此处。只是如今手脚都酸软着，连抬手的力气都要没了，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她才寻了个位置艰难地爬上去。
坐在地上缓了片刻，薛鹂才缓缓起身，身上湿哒哒地往下滴水，脚上的绸鞋也不知何时不见了，她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只管拖着步子往外走。夜风一吹她便冷得发抖，只是走了许久，依旧没见到府中夜巡的家仆。
又走了一段路，总算见到了一个急忙奔走的侍女，薛鹂浑身湿淋淋的像一缕游魂，将这侍女吓地叫了一声。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你跑什么？”
“叛军进城了！大公子要来找魏氏寻仇！娘子也快跑吧。”不等薛鹂再问，那侍女说完便匆匆跑了。
薛鹂站在原地，情绪颇为复杂，既是疑惑又是恼怒，也不知魏蕴下了多少迷药，一觉醒来洛阳都被攻破了，难怪她会饿到下榻的力气都没有。
当叛军入城的时候，纪律森严如魏府，依然是混乱一片。
有人喊着骂着从薛鹂身边跑过去，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路上不知踩到了什么，刺得脚底疼痛不堪，都没能让她停下来，甚至是走得越发快了。
分别之后，她便总是想着，等到重逢的那日，她一定要跑着去见他。
问出了薛鹂所在何处，魏玠便没有去管旁人如何，径自去寻她了。
事发突然，府中的家仆不知魏玠与赵统的兵马有什么分别，只知晓叛军入城会杀人，因此都急于逃命，魏府混乱不堪。
漆黑的夜里，长廊上的灯笼也没有被点亮，魏玠索性自己提了一盏灯，依稀能看清前路。
他有许多事不曾告知薛鹂，想必她心中有层层疑问，他可以慢慢解释与她听，而后再替她安排好往后。
想到此处，他的脚步也不自觉快了几分，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他在廊中听到了一阵快速逼近的响动，步子也下意识缓了下来，而后便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猛地撞到了他怀里，一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
魏玠的手落到她身上，触到了一手的冰冷水渍。
他动作一顿，却还是将她抱紧，而后便听到怀里的人闷声道：“我险些累死。”
魏玠无奈地笑了一下，似乎所有疲倦与劳累，都在此刻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浓浓的不舍。
“鹂娘，为何我每次找到你的时候，你都是这副狼狈的模样？”
“分明是我找到的你。”她反驳完，魏玠低笑一声，拨开她颊边的湿发，捧着她的脸落下一吻。

第99章
薛鹂身上湿的厉害,魏玠将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后，才注意到她赤着脚，不禁皱起眉，说道：“你总是叫我不安心。”
欣喜过后,见她如此涉险,说没有怒火也是假的,然而见到她这狼狈模样,那些恼怒也像是夏日里的坚冰，迅速地化为了一滩水。
薛鹂攀着他的肩,这才想起来脚上的疼痛，小声道：“好像是扎到了,疼得很。”
魏玠料想也是如此，将她打横抱起来，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先回去。”
“是回玉衡居？”薛鹂语气里不大情愿。
“不是,已经让人备好了住处，你不喜欢这里，往后我们不再来便是。”
外袍在薛鹂身上披了一会儿，很快被浸湿,魏玠的前襟也是一片水渍。
魏玠的步伐平稳,薛鹂贴着他，能听到他缓而沉重的心跳，她揪紧了魏玠的衣裳，紧吊的心终于在他怀里渐渐松懈。
她一直都很害怕,既担忧魏玠是否能平安,也怕他会不会迫于赵统威逼而屈服,继续效命于这样一个暴戾的逆贼，永远无法摆脱一身的骂名。
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拦，魏玠知晓薛鹂是累极了，抱着她上马车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困乏，任由魏玠如何摆弄，给她换下了湿衣物，只用他的干净长袍裹着。
她枕着魏玠的腿，任由湿发垂散着。
“你在宫中数日，想必有许多不解之事想问，我都会一一说与你听。”魏玠说到一半忽地顿住，而后别过脸去轻咳了几声。
薛鹂睁眼望着他，打趣道：“我这个落水之人尚未风寒，你竟先病了不成？小半年不见，身子还越发不好了。”
魏玠也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目光专注地看她。马车内只挂了一盏角灯，昏黄的光晕下，他还是想看清薛鹂的脸。
她也不知魏玠为何突然这样看自己，一时间也有些羞赧，不自在地别开脸，却被他扶正了脑袋。分明是初夏，魏玠的指腹却略显冰凉，触在她颈侧，让她不禁颤了颤。
“鹂娘，这段时日……”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再到她的脸颊，任由湿漉漉的乌发穿过指缝。“我很想你。”
他不用问，他能感受到，薛鹂也是挂念他的。
一路上，魏玠才将他许久以来的布局告诉了薛鹂，事实远比薛鹂所猜想的要更为复杂，以至于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成安郡降城的确是意外，只是最后却阴差阳错将计就计。赵统叛乱一事，彻底将望族掌权的帘布扯开，露出金玉之下的千疮百孔，齐国早已被这诸多士族啃噬干净。饶是如魏玠身居高位之时，想要提拔寒门也是难上加难，想要彻底肃清朝堂，将权力归于君王，唯有打压这些气焰正盛的望族。
薛鹂以为一切都是为了覆灭夏侯氏一族，却不曾想真正要灭的是魏氏，百年来传递玺绶，起草禅诏，无不是魏氏当先，自先帝便开始有意制约朝堂，因此扶持了夏侯氏去平衡魏氏，好替这奄奄一息的齐国皇室争取一线生机。
赵统狼子野心，早有谋逆之意，逼他早起造反，也是由于魏恒以及各位族老按捺不住，想要对夏侯氏动手，赵暨逼不得已，只好行此险招。让赵统灭望族，藩王与望族互相厮杀，这些无能之人定会想法子逃离，他才有机会收回权力。
薛鹂仍是不解，被魏玠塞进浴桶后，还在问他：“既如此，为何你会帮他，你出身魏氏，总不能是与他一早便商议好了。”
“嗯”，魏玠将她又往热水里压了压，让她的肩膀都浸在其中。“当初的刺杀，是夏侯氏的人，我留着是他们的祸患，因此才想早日除掉我。再后来的刺杀是魏礼所为，魏弛只是被当做了棋子。赵暨猜出魏弛与我之间的隔阂，有意去查了当年的旧事，而后引得魏礼再去详查，借魏弛当众揭露，好逼我叛出魏氏。我设下的计谋折损了几万将士，是魏礼有意出卖，让我背上骂名。”
薛鹂听完，再联想到赵暨的脸，立刻便恼了。“好个装疯卖傻的昏君，背地里竟如此阴险，我还当他与你交好……”
“交好称不上，只是相识数年，他与夏侯氏的算计我并非不知，只是从前无关紧要，现如今……帮他也好。你在我身边，我总是盼着能安稳些。”他从前便深知，没有权力握在手中，身边的人和事都无法掌控，他愿意应对的麻烦只有一个薛鹂，若没有足够的权势，烦扰之事只会更多。
魏玠在赵统手下的时候，已经摸清了朝中的叛贼，又暗中收揽了部分将士为己所用，去游说士族与各大寒门头领之时也是以自己的名义，南下的望族会迎上夏侯氏与赵统的兵马，而政务也终于落到了有实学的朝臣手中，魏玠提拔过的将士早早与他串通好，在洛阳城外围杀了赵统，打得他措手不及，最后在离洛阳一步的地方仓皇而逃。
薛鹂想来还是有些气愤，仰起头不悦道：“他故意害你，你还要帮他？”
“顺势而为，他没有退路可走。”魏玠见她这样恼火，不禁笑了笑，说道：“何况我的身世早有人暗中去探查，被揭穿不过是早晚。称不上是帮他，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我助他一臂之力，往后身居一品，又有何处不好？”
薛鹂枕着浴桶的边沿，仰起头看他，水雾将她眼眸氤氲得湿漉漉，皮肤也变得粉白，像是熟透的桃子。
“竟不是魏氏要除夏侯氏，是夏侯氏一族与陛下联手除去各大望族，这回好了，天下大乱，死伤无数，谁又算赢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虽是下策，却是他唯一能用的法子。”魏玠语气平淡，似乎这些令他险些身死的动荡不值一提。
薛鹂不禁问道：“可既如此，赵统应当能猜到你放走了我，即便你战功赫赫，他也不敢轻易重用你，为何能让你有机会反了他？”
她实在想不通，赵统当真如此惜才，肯冒险任用魏玠吗？
头顶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薛鹂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正抬起头要再问，魏玠却先俯身来吻她。
不多时，他的衣袍已经解下，被他随手搭在了屏风上。水随着他的动作，朝外漫出了一些，薛鹂被他抱进怀里，乌黑的发丝像是丝缎飘在水中，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在宫里的这段时日如何，赵暨可有为难过你？”
听魏玠提起此事，薛鹂也忘了方才的话，只说道：“他顾忌着你，并未对我如何，只是他与皇后瞧着有几分古怪。”
夏侯婧虽说不够敬爱赵暨，却也十分护着他，旁人若是当面辱赵暨，无异于打了她的脸，便是赵暨不发作，夏侯婧也会当即砍杀了对方。
薛鹂倚着魏玠，问道：“看着实在是不像夫妻。”
魏玠淡淡道：“君臣罢了，谈不上夫妻。”
薛鹂也跟着一愣，只是来不及细究，便被魏玠揽住了往他怀里压。
她感受到了什么，面上立刻便开始发烫，忙抓着边沿要起身，反被魏玠扣住了手。
湿哒哒的发丝贴在身上，又被魏玠拨开，露出白腻的颈项。
“我们已经许久未见，鹂娘……”魏玠的声音很轻，像这温水一般浸透她，让她忍不住地心软，迷迷糊糊地点了头，也任由他掰过肩膀。
薛鹂的手臂抓着湿润的边沿，浑身都透着层粉，唯有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扣进木头里。
一直到水逐渐冷却，魏玠才抱着她出去，桶里的水似是少了一半，溅了满地湿哒哒的水渍。
他似乎还不知足，将她放到榻上后又纠缠了一番，最后才命人换了净水，薛鹂由他抱着去重新沐浴。
兴许是被魏玠折腾狠了，劳累了大半夜后，薛鹂一直睡到了晌午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下意识去摸向另一侧，只摸到一手冰凉，于是忙掀了被褥起身，连鞋袜也没有穿便急急忙忙往外跑，才一推开门，便猛地撞进一人怀里。
魏玠将她抱起来放回榻上，而后握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腿微微抬高，打量她脚上的伤处。“不是疼吗？”
“清早才上的药，还是莫要乱动了，想要什么与我说便是。”魏玠说完后才发现薛鹂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禁笑了笑，问她：“怎么了？”
“像是梦似的。”薛鹂喃喃道：“我一觉睡醒，你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只是可惜，没能就此取了赵统的性命，只让他瞎了一只眼。”更可惜的是，赵郢还活着，他要早些杀了赵郢，再暗中除去梁晏，以绝了他们的念想。只要一回想薛鹂与他们之间的纠葛，他便妒火翻涌，恨不能将他们焚烧殆尽。
“不必急于一时，还有很多日子，总能平息这场叛乱。”薛鹂任由他给自己上药，自己则躺在被褥上望着帐顶，略显为难地说着：“今日还要去寻阿娘，如今你击退了叛军，让朝中有志之士占据了士族的位置，那些人嘴里定是没个好话的。我要先与他们说清楚，以免日后他们误会了你，再拘着我不许我同你相见。你也知晓，你做的混账事气坏了我阿娘，她与我父亲都不待见你……”
魏玠点头说好，又道：“我陪你去。”
薛鹂立刻拒绝了，摇头道：“那可不好，还是日后再说，他们正心中有气，我三言两语不好扭转了他们的心意，还是要从长计议，若我此时将你带去，我阿娘定要觉得我是昏了头。”
这些事他向来是听薛鹂的意思，既然她这般说了，他也不会强求什么，正好他还要进宫去商讨政务，与赵暨也有些旧事要清算。
午后给薛鹂上了药，魏玠将她抱上马车，亲自送她到了魏府门前，特意嘱咐她顾忌伤势莫要多加走动。薛鹂也没有走动的机会，几乎魏玠才走，不等她下了马车，姚灵慧便携着薛珂跑出来，又惊又俱道：“听闻昨夜那魏兰璋又逼迫你，将你强掳了去，我与你父亲忧心了一整夜。”
薛鹂听到这种话一点也不奇怪，姚灵慧是个聪明人，而薛珂更是如此，即便嘴上说着忧心，他们也不会冒着送命的风险去寻她。他们这一家人，心底最在意的都是自己。
她只是卷起了车帘，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乖巧道：“女儿无事，阿娘与爹爹不必忧心，表哥并未逼迫我，只是从前有过些许误会，如今已经说清了，想必经此一役，他身上的污名也能洗净，还望你们莫要因那些传闻误会了他。”
薛珂脸色冷了下来，压低声音，斥责道：“鹂娘，你年纪尚轻，又是一介女子，不知悉其中利害，便是他有功在身，那些污名也未必洗得干净。他城府深阻，爱憎难以见于容色，数次掳走你不说，为逼你就范还曾对你用毒，可见他心机险恶。往后世家名门再难容他，你莫要犯傻。“
薛鹂当然知晓魏玠是何种人，只是姚灵慧与薛珂对她却不大了解，仍当她是乖巧柔婉却受了无妄之灾的可怜人。她也不好将自己当初招惹魏玠算计赵统的事说出来，只能想法子先压下他们的怒意，正当她想要再解释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呼唤。
她朝着台阶上看去，魏蕴立在那处望着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也是说不出的寒凉。
薛鹂垂下眼，小声道：“此事日后再议，我与表姐有话要说，阿娘且放心，我一切都好。”
姚灵慧不好在魏府面前与她争执，以免传到了魏玠耳中引得他心生不满，只好冷着脸随薛珂离开。
薛鹂没有要下马车的意思，魏蕴也没有从前那样张扬跋扈的光彩。她竟不由自知想起了许久以前，她故意算计魏蕴，穿着一身榴红的衣裙，魏蕴便坐在马车上目光凌厉地瞥了她一眼，连讥讽人的时候都是十足的傲气，而那身榴红裙也如同她的清傲一般，从她的身上褪去了，薛鹂此刻见她只觉得苍凉。
魏蕴怀有身孕，因此走动的很慢，在离马车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下了，薛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声唤了一句：“魏蕴。”
听到她的呼唤，魏蕴忽然嗤笑了一声，眼神也变得凌厉。
“薛鹂，你也是骗子。”
魏蕴想要在薛鹂的脸上找出一丝羞愧，然而即便她看得再细致，薛鹂的表情也是平静而和顺的，露出的从容如魏玠一般，仿佛带着能将人刺伤的尖锐。
薛鹂将发丝拨到耳后，轻轻笑了一下，不以为意道：“你既已经知晓，我也无话可说。”
魏蕴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她倾慕的究竟是何人，还是说的确是她自以为是，她眼中的薛鹂也不过是虚影，那个娇柔惹人怜爱的鹂娘，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我本不想让你知晓，谁料你会将我关起来，如今你明白了也不过是平白伤心，何必呢？”她不曾舍命去救魏蕴，甚至连落水都有她一份算计，魏蕴也不傻，知晓她水性好，自然也都能想明白。养在高门之中的贵女，听惯了旁人的恭维，时日久了也都当做是真话，想必是极少受挫，发觉敬爱的叔父堂兄，甚至是交好的友人都是另一副模样，心中悲愤也是在所难免。
“总好过继续被你戏弄，将真心错付。”魏蕴语气不善，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薛鹂叹息道：“姐姐说话好生奇怪，倒说的我像是个负心人一般，可我就是这副模样，姐姐看走了眼，往后可要仔细些。”
“往后我不想再见你。”魏蕴板着脸冷声说完后，薛鹂笑意不减，直到看着魏蕴转身离去，她才放下车帘，倚在车壁上轻叹了口气。
总是要装出一副良善温婉的模样，她自己也会觉得厌烦，若说舍不得，还是有一些的，谁不愿意讨人喜欢呢，可她的本性如此，不喜欢便罢了，还能如何。
薛鹂在洛阳的仅剩的朋友也没了，这回也没有兴致追上姚灵慧他们解释清楚，先让人带她回了魏玠新置的府邸去。
晚上看不大清，出门又是被魏玠抱着，她没有仔细看过这座府邸，等得了闲心才发现此处和玉衡居的布置相似，处处透着雅致，想必是魏玠许久以前就命人着手布置了，竟从未与她说过。
听闻魏玠在书房，她很快找了过去，正见到他将一封书信递给晋青。
“见过薛娘子。”
晋青行过礼后便离开了，薛鹂在魏玠身侧坐下，总觉着有一股隐约的苦涩药香，于是又贴得近了些，挨着他的衣襟轻嗅，魏玠笑了一声，问道：“在找什么？”
端午才过，屋子里被草药熏过留了味道也不奇怪，想到了此处，薛鹂摇摇头，微微仰起脸要亲他，魏玠配合地低下头。
然而很快他便察觉到了薛鹂的心不在焉，稍稍退开些，轻声问她：“怎么了？”
“你方才服了药？”薛鹂皱起眉，语气不大好。“又是什么药？”
魏玠面色坦然，说道：“只是风寒罢了。”
薛鹂才想起来魏玠昨日似乎是提过，便渐渐安下心，说道：“你才归京，这些时日便好生歇息，赵统此战后元气大损，只怕是再难攻回洛阳了。”
魏玠顿了一下，说道：“姚夫人那处，若你想要，我会去赔罪。”
薛鹂不以为然道：“不必理会，便是你去了，他们也只会虚与委蛇一番，不会对你说真话。”
说完后，她又想起了魏恒，于是问道：“平远侯和郡公可有再给你写过书信，听人说郡公身体不大好，战事平息了些，他也要回到洛阳，朝中定有一场风雨。”
“此回截杀叛军残余部将的人便是平远侯，夏侯信已经将我的意思告知了他。”
薛鹂犹豫了一番，还是问道：“你如今……算作哪一方的人？”
究竟是魏氏还是平远候府……
魏玠笑了笑，说道：“我只是你的人。”
洛阳的叛军退去后，众人也知晓了魏玠并非投敌，然而曾为赵统手下做事，他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是再难回到从前般衣不染尘的魏郎君了。说他表里不一，心机深沉，这些话薛鹂都有所耳闻。
她将自己抄录的书册拿出来，里面记录着一些辱骂过魏玠的士人，有些人甚至被详细地记载了年岁与出身，在民间名声如何……
魏玠翻看的时候，倚在薛鹂怀里笑得肩膀都在颤。
姚灵慧想要再劝一劝薛鹂，却也没了法子，钧山王兵败如山倒，许多人见势不妙，立刻与他撇清干系，以至于叛军内部先出了乱子。
当初薛凌被魏玠丢在洛阳，险些在牢狱里被人饿死，最后是薛珂去求情才将瘦脱了相的他捞出来。如今听闻薛珂又回来了，又找上来想随他一道南下。
薛珂对魏玠有气，只是碍于魏玠权势滔天，他也没什么法子，只是他心底仍觉着亏欠了薛鹂。薛凌来寻他的时候，他正从魏府出来，见到门口有个衣衫破旧的男子正在与门前的守卫说着话，由于乡音浓重，那守卫听得云里雾里，有些不耐烦地骂了他两句。
薛珂因为从了商常年游离在外，恰巧听懂了些许，依稀能听出魏兰璋二字，于是招了招手，将人唤到自己身边。
魏玠如今重新回朝堂，备受朝臣恭维，朝中一大半都是颇为仰仗魏玠的寒门之士，从前许多趁他落难而出言讥讽的人也想法子开脱，送信来替家族美言，以免日后受到牵连。
只是远道而来的门客不知魏玠如今不在魏府，纷纷将信送到了此处。薛珂还没见到过这般狼狈的信使，也不知是谁家的说情人。
对方朝他拜了一拜，说道：“这是我们将军给世子送的信，郎君若是能见到世子，还请转交给他。”
“世子？”薛珂愣了一下，紧接着问他：“你们将军是何人？”
“我们将军人称平远侯。”
“原来如此，你且放心，这信我定然为你送到……”那人也是质朴，见薛珂从魏府出来，又听闻过魏氏的好名声，立刻想也不想便将信与木匣子递交给他。
薛珂接过信后，一旁的薛凌皱起眉，问道：“平远侯不是魏兰璋的生父吗？”
薛珂将信抖了抖，说道：“只怕是信使路上遭了祸事，竟找了个乡野庶人来送信，想必为的不是求情。”
他将信放入袖中，仿若无事般上了马车，薛凌也紧随其后。见薛珂将信就此拆了，薛凌也没敢说什么不是，而后便见薛珂面色越发凝重，又如同紧绷的弦忽然断裂，猛地大笑起来。
“好啊……当真是好啊！”薛珂将手里的信攥紧了，面目都变得狰狞，他探出身子，拉过马车旁随行的侍者，压低道：“去将方才送信的贱奴杀了，切莫让旁人知晓。”
话毕后，他重新靠了回去，似是极为舒坦一般，笑道：“魏兰璋此番是要与世族为敌，他若身死，不知多少人要拍手称快，实在怪不得旁人。”
薛凌不明所以，问道：“叔父这是何意？”
他扭过头，意味不明道：“你可怨恨魏兰璋？”
听到这个名字，薛凌立刻面带厌恶，咬牙道：“我一路受了如此多的屈辱，都是拜他所赐，自然是恨之入骨，叔父也是知道的。”
薛珂料到他会说这些，便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他，说道：“一会儿下了马车，拿去烧干净，也算是替你和你妹妹报了仇。”

第100章
薛凌听从了薛珂的意思,他掀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置着一个瓷瓶和两包药，似乎还写了张药方。
他随意找了处无人的地方，薛珂远远地看到他将东西投入火焰中,也安心地转过了身。
瓷瓶被他打开抛入莲塘,里面的东西随着木匣子被火焰焚烧殆尽。他的手紧紧攥着,手心不禁出了冷汗,眼睛也直勾勾地望着跃动的火焰。想到魏玠这样不可一世，好似无人能及的俊才,就这样折在了他这样名不经传的人手里，薛凌的心似乎被高高提了起来,让他既感到害怕，又压不住心中畅快。
魏玠若是死了，他既出了口恶气，也是救薛鹂于水火之中,从此他便是薛鹂的恩人,她应当也能不计前嫌与他交好，兴许要对他感激涕零。
想到此处，薛凌最后一点害怕也没了，直到盯着那些东西都烧成了灰烬,他才逐渐心安。
上郡的消息传到洛阳总是迟了许多,先是传闻平远侯俘获了钧山王独子，而后又说让人跑了，虚虚实实远在洛阳的人也说不清楚。
薛鹂不好和魏玠提起赵郢，每一回他都是面上云淡风轻,一到了夜里便发狠地折腾她。因此有关赵郢与梁晏的事,她也仅仅是道听途说罢了。
想来也是唏嘘,一路上遇见了许多人，兜兜转转都散了，始终陪在她身边的，却是她当初觉着最古板无趣的魏玠。
魏蕴也没有要离开洛阳的意思，魏氏正是危难之际，魏礼被打入大牢，魏植教子无方，虽没能革职，朝中却也都信不过他，加之魏恒病倒，他在朝堂也没了立足之地。
当初在魏府捡到她珠花，还替她抄写课业的魏缙，似乎是出自魏氏四房，城破后被赵统屠了满门。
宫里三番两次来人请魏玠进宫，都被他推拒了。因为薛鹂脚伤未好，他想着要陪在她身边，似乎重逢之后，魏玠就比以往更爱待在她身旁，总是一刻都不肯浪费。直到夏侯氏的人亲自来请，才总算说动了他。
魏玠带在身边的琴从前遇刺之时被摔坏，而后又被薛鹂拿去找人修好，动乱之时免不了有些磕碰，薛鹂见他的琴又坏了，便循着旧地，抱着琴去找当初的老者修补。
书房中，赵暨送走了太尉，魏玠还留在原地，望着阴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你那位小娘子实在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赵暨又忍不住说道。“也不知你如何容忍了她。”
魏玠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暗含警告。“陛下莫要背后议我夫人长短。”
赵暨自觉噤声，说道：“我不说便是，只是还有些事，需与你商议一回，是和夏侯氏有关。”
赵暨说到此处便停下了，垂下眼去看桌案上插着的一枝榴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为了收回皇权，他放任各大世家与宗族间争斗，任由夏侯氏顶在前，以佞臣之名招揽了无数骂名。然而世族是千年古树，根枝蔓延百里，只能暂时打压，却无法除尽。世族倘若能除去，他这齐国也到了亡国之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只是既不能除去，往后还要共同谋事，此一遭定是触怒了不少望族，总要有人承担这份怒火，将一切罪责都揽过去。
魏玠知晓他的意思，淡淡道：“先帝在时，太尉便接下了兴国的重任，想必早已知晓自己的后路，不会让陛下为难。”
“我知道，只是……”赵暨面露不忍，手指也缓缓收紧，压低声道：“此举对夏侯氏不公。”
“世事本就不公，夏侯氏在朝多年享尽荣华，替陛下除去了不少人，钧山王是以清君侧除夏侯氏的名义造反，天下人都对夏侯氏恨之入骨，名门望族更是损伤无数，此恨难消，唯有以血洗血，陛下并非不懂。”魏玠语气平静，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赵暨早猜到魏玠会如何说，却仍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你说的是……我糊涂了。”
只是不等他再多说，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即便魏玠努力压制了，却仍是能看得出他痛苦万分，连颈间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赵暨忙替他拍了拍后背，又倒了茶水递给他，而后才想起来魏玠不惯于旁人的茶盏，又将茶盏放了回去，再抬头看向魏玠的时候，撕心裂肺似的咳声已然停止，他除了面色略显苍白以外，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赵暨的脸上却多了抹惊愕，他抬手指了指魏玠，愣愣地说道：“你……你咳血了？”
魏玠也顿了一下，而后才拿出一张素帕，迅速将唇上一点殷红擦拭干净。
赵暨面带忧虑，忍不住问道：“解毒之法还是没能寻到？”
“暂且只能服药拖着，也不知还能拖几时，已经命人去查赵统身边的医师了，只是以他的性子，被我反刺了一回，定会绝了我的后路，将那医师灭口。”魏玠对自己的下场清晰无比，只是兵马已经到了洛阳，他不能错失时机，只好将解毒的事放下。只是这毒越拖身死耗损得越厉害，也不知是否能等到配好解药的那一日。
赵暨紧抿着唇，脸色也不大好看。
“薛鹂可知晓此事？”
“她不知，能在她察觉以前解了毒才好，若最后无力回天，也是我魏玠的命数。”
赵暨见他说的从容，眉头皱的更紧了，没好气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是何人，薛鹂又是何人，放着风光无限的好日子不要了，你纵情山水我也无话可说，可你偏偏要折在她身上，若不是她，你何故落到这种境地。”
魏玠听得不禁敛眉，略显不耐道：“我甘愿如此，与你何干。”
赵暨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地挥袖转身。
“倘若朕是你，绝不会被情爱绊住手脚。”他愤懑地说完，魏玠也只是扫了他一眼，对此毫不理会。
世上的人过于无趣，只要活着便处处是身不由己，反而死成了最简单，最能让人快活的一件事。只是他在魏氏中自幼受到的教导，又似是绳索将他紧紧缚住，让他更觉得世人污浊不堪，沾染上□□便会不得解脱，要在俗世中苦苦煎熬。
薛鹂将他的界限打破，无耻又不容拒绝地挤了进来，他竟也觉着不算太差，不得解脱也好，煎熬也好，能与她快活一时，怎样都是好的。
薛鹂将琴送过去以后，老者见她是故人，请她坐下喝了盏茶。她出门的时候头顶便聚了团乌云阴沉沉地压着，天地似是穹庐一般。一盏茶过后，眼见着天色灰蒙蒙的，庭外的草木也都风吹得胡乱摇摆，似是要下雨了，她才起身告退。
马车才到府门前，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而后雨点越来越大，薛鹂快步跑回了庭院，立刻问一旁的侍者：“郎君尚未回来吗？”
“是。”
闻言薛鹂有些不大放心，想到魏玠这两日染了风寒不能受凉，又让人先去把他的药先煎上了。
日头正盛的时候下了雨，地面被蒸腾出了闷热的气息，夹杂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薛鹂在屋子里闷得厉害，索性将窗子都支起来，将小桌与软垫搬去廊上，坐在檐下等魏玠回来，顺带翻看着与商户有关的书。
齐国素来贱商，这类书不被士人推崇，书肆也难以寻见，好在魏玠替她搜罗了不少。
如今薛珂养的外室与他在战乱时分散了，两个儿子也都不知去了何处，他手上的钱财往后总是要落到她手上，只是她信不过薛珂这样的薄情之人，待日后想法子接管了他手上的船运与博戏，她便让阿娘早日拿到休书，往后再替她寻一门好姻缘，若阿娘不愿意，往后做个自在的独身妇人也好，总好过在薛氏族中受气。
凉风习习拂动衣衫，薛鹂倚着桌案看书，渐渐地有些发困了，直到许久后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这才坐起身朝着来人望去。
朦胧雨雾中，魏玠撑着伞渐渐走近，苍色衣衫被打湿了些许，浸开了深色的水渍。雨下的又大又急，他却显得从容不迫，缓步朝她靠近，让她的心也渐渐地跟着平静。
隔着层层雨水，魏玠也看到了她，没由来地想起初见当日，也是正下着雨，她发丝微湿，眼眸水润，正站在一人伞底悄悄地打量他。
后来载她一程，将她送回了府中，对她依旧没有多少印象，即便后来被她撩拨，也只在心中鄙夷，以至于想起她的名字，心底便会不由地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谁知最后纠缠不休，始终不肯放手的人竟也是他。
“鹂娘。”他收了伞，雨丝被风吹进来，薛鹂眨着莹润眸子看他：“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喉间被塞了一颗未熟的青杏，一股酸而苦涩的滋味蔓延开，让他没由来地沉默了下去。
薛鹂总是能让他体会到各种滋味。
魏玠俯下身去，冰凉的发丝扫过薛鹂的脸颊，她撑着手臂微微起身配合这个吻。
片刻后，薛鹂面色泛红，将魏玠推开平复呼吸，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药应当煎好了，我让人送上来。”
魏玠点头说好，眼眸却低垂下下去。
不一会儿侍者便将汤药送了过来，近乎漆黑的汤药，薛鹂闻到那股辛而苦的气味，立刻皱眉屏息。魏玠却好似饮水一般，面色不变一口饮尽。
她好奇道：“你这人的舌头是什么做的，当真不觉着苦吗？”
他若无其事地推开药碗。“再苦也只是一瞬。”
雨势没有要转小的迹象，雨丝被风吹到了檐底，薛鹂的肩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湿了一片，魏玠起身想要将她拉起来，谁知才站起身，便忽地趔趄了一下往前栽倒，薛鹂忙扶稳他，魏玠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薛鹂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怎么没站稳，是不是累了，那我们去歇息吧。”
他闭了闭眼，说道：“我歇息的时候，你要陪着。”
“那是自然了。”

第101章
战事逐渐稳定了下来,几次大败敌军后，失陷的城池也被夺回，只是平远侯似乎受了伤，正在上郡修养。薛鹂在洛阳听到这个消息已经隔了一段时日,也不知平远侯身体可好些了。
无论如何也是魏玠的生身父亲,这些事他总是要知晓的。
薛鹂想到此处,回到屋里看到魏玠倚在榻上阖眼歇息,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搅他。
魏恒对魏玠的管教严苛，连几时眠几时醒都要拘着,加上他入夜后视物不清，向来都是早早地歇息。只是军中战事频繁,将他困觉的时间都扰乱了。
薛鹂也不知魏玠是否是累极了，又或是近日才回到洛阳，有许多烂摊子要清理，所以才劳累如此,比往日歇的要久了许多不说,风寒也一直不见好转，每逢咳嗽起来总是叫她分外揪心。
要说好些的，便是阿娘不再来劝着她，要她早些摆脱魏玠。洛阳没了战事,只怕很快南下避祸的士族便要回京,想重新夺回朝堂的位置了。
还有些愁闷之事，她也不知与谁言说，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出府挑新缎子的时候遇上了周素殷,她见到薛鹂便想起了许多旧事,主动与她寒暄了起来。
知晓魏蕴与薛鹂已经不再来往,周素殷也不觉得奇怪，掩唇轻笑一笑，说道：“她心高气傲，魏兰璋让魏氏无光，如今又一跃成了救国的栋梁，连带你也同她喜爱的堂兄好了，她撑着魏氏的颜面不肯再与你往来也不算稀奇。”
说完后，她又问道：“见你愁眉苦脸，可是还有旁的心事？”
周素殷早已嫁做人妇，薛鹂也无意避着她，索性压低声，说道：“不知为何，表哥近日待我不似从前亲密，可瞧着也不像是忙于政务……”
周素殷立刻明白了过来，只是听薛鹂提及魏玠，面色立刻变得古怪。她总觉着魏兰璋是个谪仙似的人，似乎挂在天边怎么都摸不着，实在是想不出这样的人在榻上是个什么模样。
“你与他近来可是有什么争吵？”
薛鹂叹了口气，幽幽道：“未曾。”
魏玠是个忍怒不发的性子，若不是被她气急了，总是一副温雅到挑不出的模样，只是夜里会变着法子折腾她。近日鲜少碰她，哪里是生气的模样。
周素殷倒是恳切，见薛鹂苦恼，便好心道：“兴许是劳累许久，难免兴致寥寥，你若忧心他的身子，去找医师开几服补药，兴许过几日便好了。”
薛鹂明白了过来，告别周素殷后，忍不住思索，又不是她向魏玠求欢，逼着他如此，若他当真身子骨虚了，也是他不知节制，总怪不到她身上。周素殷看她的眼神，好似她是个吸人精气的精魅。
虽说心中觉得冤屈，然而一想到魏玠的身子，还是去寻医师给他开了补身子的药。
薛鹂不是个讳疾忌医的人，医师见她生得貌美，又自称是夫君体弱，心中思忖了一番，立刻写好了方子，让人给她抓了几大包药回去。
日头正盛，院子里的蝉鸣声格外扰人，府门前停着几个前来拜访之人的车马，来人似乎都被阻在府门外，一见薛鹂的身影便朝她走近想要请她向魏玠说情，晋照立刻挡在她身前，将长刀横起，几人立刻止住了脚步。
魏玠倚在窗边的小榻上，窗前是一棵高大的桃树，繁茂的枝叶间露出好些个青绿的桃子。
薛鹂昨夜向他抱怨桃树招虫，她看书的时候有虫子从枝上掉落到了窗棂，又爬到了小榻上，吓得她从榻上跳了起来抖个不停，最后还将衣裳都脱了，见到没有虫才安心
玉衡居那棵海棠树极好，等到来年早春长势弱的时候，他命人将海棠移到此处，若是他命不久矣，能葬在此处日夜伴着她也好。
正当他沉思的时候，一抹柳色身影跑进了屋子，几步便到了他身前。
薛鹂身上被日光晒得发烫，仍要往魏玠的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将外衣剥下去。“你身上好凉。”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一旁的冰鉴。
“我命人取了冰鉴来，你若要用冷食，记着自己的身子。”
他说完后，薛鹂趴在他怀里，闷声道：“莫说我了，你的身子何时才好？”
魏玠答非所问道：“窗前的树，换成海棠如何，玉衡居的那棵海棠甚好。”
提起那棵海棠树，薛鹂便忍不住想起魏玠曾掐着她的脖颈，说要将她埋在树下日日伴着他，只是从前想起来觉得可怖，如今却只剩下好笑。
“你这人好生古怪，总惦念着一棵树做什么。”
“这棵树伴我长大成人，往后也能伴着你老去。”
他嫉妒梁晏曾见过幼时的薛鹂，能被她心心念念记挂了许多年，而那些过往都与他没什么干系。他要占据薛鹂的往后，要她也时刻记着他，无论遇到何事，都不会忘记二人之间的点滴过往。
薛鹂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点头道：“也好，总比这棵桃树好，省得每日落了蚊虫进来。”
午后薛鹂在榻上小憩，魏玠在书房写好了书信，整齐地夹在了他给薛鹂挑选的书册中。
他想了许久，就此放过薛鹂，让她将自己忘个干净，了无牵挂的再与旁人恩爱，他实在是做不到如此大度。倘若是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薛鹂，让她允了从前的诺，与他葬在一起，死后继续陪伴他。
只是如今他望着薛鹂，总是要舍不得的。薛鹂胆子小，怕疼怕苦，见了虫子都吓得哭叫个不停。他知道薛鹂定是不愿同他赴死，如此一想，似乎连他也不大愿意了。
他还是想要薛鹂好好活着，好过无声无息地躺在地底，随他烂作枯骨。
即便他死后，他也要薛鹂时刻记得他，魏玠这个名字，要胜过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注定与她的命连在一起，如同她的骨血一般，此生都无法剔除。
晋照将薛鹂去医馆的事告知了魏玠，想到薛鹂从前瞒着他胡乱配药的事，他神色不禁凝重了几分，说道：“将药送到张医师那处查清。”
夜里晋照回来复命，魏玠剧烈地咳嗽过后，习以为常地饮了口茶，将口中腥甜压下去。见晋照面色古怪，他也皱起眉，说道：“但说无妨。”
晋照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魏玠越发疑心，而后便见晋照上前一步，将一张纸送到魏玠面前，上面罗列着薛鹂抓来的药有何作用，张医师甚至还在末尾处写上了宽慰他的话。
魏玠捏着纸页，一言不发地僵坐着，好一会儿才捏了捏眉心，是丝毫都笑不出来了。
“误会一场……你去同张医师，罢了……不必管。”魏玠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似特意命人去解释，倒显得是他自觉羞耻，还要强行辩驳。
晋照也是神情复杂，见魏玠面色愈发阴森，忍不住说道：“还望主公保重身体。”
魏玠没好气道：“你先出去。”
他每看一眼那纸上写着的几个“虚”字，便忍不住气血翻涌。
等他回了房，薛鹂正捧着蜜瓜在看书，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一直到他走近了，她才指着一处发问：“这一处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帮我……啊！”
薛鹂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忽然被推倒在了书案上，蜜瓜和书册都落了一地，腰被他按住了，正气急挣扎着要翻过身，却被他抵开了腿。
意识到魏玠的意图，薛鹂也僵住了，她扭过头去，能看到魏玠脸色不大好，似乎是有些恼火，加之他反常的举动，立刻让她想到了自己白日里买回来的补药，解释道：“你莫要胡思乱想，我只是见你太过劳累，这阵子消瘦了不少，想让人开了补药替你养一养身子。”
魏玠贴近她，语气阴森森的，显然是极为在意此事。“你是觉着我身子骨虚了，心中已经厌弃我了，是不是？”
薛鹂也没想到魏玠竟会为此羞恼不已，只好柔声安慰道：“周娘子与我说，男子到了年纪，身子骨不如从前也是平常事，何况你近日劳累，比从前不如再寻常不过，你莫要放在心上，我怎会因此厌弃你……”
谁知她这番安慰非但没能让魏玠心中好受，反而更激怒了他，魏玠被气得冷笑一声，当即将她的腰带抽了去，薛鹂被死死按住，书案上的东西都落了一地。
衣衫堆在腰下，被压得满是折痕。
魏玠被她的话惹恼了，自然是百般地折腾她证明自己。薛鹂出了一身的汗，发丝都黏在了颈侧。
事毕后，薛鹂的腿酸软到抬不动，膝盖泛着青紫的淤痕，腰上也是一圈红印记，还有各处遍布的指痕。
她嗓子微哑，身子仍微微地发颤，魏玠将她的脸掰过来，替她将面上的泪痕擦去。
薛鹂心中怒火未消，不明白魏玠突然发什么疯。
看出她在生气，魏玠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小声道：“我以后不会了。”
说完后，似是怕她不信，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会了。”
薛鹂听到他语气可怜，面色才逐渐好转，说道：“我要喝水。”
她说完后，魏玠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端了茶盏要递给她。
薛鹂才伸出手去，魏玠便猛地咳嗽起来，茶水溅到了她手上，瓷盏落地一声脆响，她立刻惊得坐直了身子，魏玠却在此时背过了身，紧接着的咳嗽一声比一声剧烈。
薛鹂的心跳得飞快，她绕过去，见到魏玠的手抵着唇，咳嗽声依然抑制不住，片刻后，她睁大眼，看见了指缝间溢出的猩红血迹。
似乎是知晓自己瞒不住了，待到咳嗽声逐渐停止，魏玠移开手掌，他的唇角与下颌，连同掌心都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鹂娘，莫要怕。”他温声宽慰她，似是全然不在意。
薛鹂止不住地发抖。
“魏玠……为何会有这么多血，不是风寒，你不是染了风寒。”
魏玠见薛鹂在发抖，想要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却觉着浑身都无比沉重，周遭的景象也跟着天旋地转，最后眼前一黑，反而栽进了薛鹂怀里。
医师赶来的时候，薛鹂身上沾了不少血。屋子里的狼藉也被她清理了，她想要询问清楚，只是没有魏玠的吩咐，医师也不敢和她说明。
魏玠服药过后，屋子里照看的人都被薛鹂屏退，她端了一盆净水，缓缓将颈边的血擦净，又去洗干在手上的血迹，一直洗到手背泛红也没有停下，而后又在魏玠的榻前呆滞似地僵坐了许久，回过神后，她才忍着哭腔，低声骂道：“骗子。”
魏玠如今回了洛阳，许多人都紧盯着他府中的动静，深夜之时召了医师自然也迅速被人知晓。旁人不明所以，薛珂心底却一清二楚，倘若没有要紧事，何必在深夜之时召见，只怕是时日无多了，再按捺性子等上一段时日，魏玠与世家结怨无数，若死在了他手上，往后他何愁无人庇佑。
薛凌也迅速知晓了此事，只是他不比薛珂沉稳，等了一日后不见有动静，便亲自赶去求见薛鹂。
魏玠正在病中，自那日昏迷过后，期间只恍惚着醒了两回，呕出一团发乌的血来。薛鹂强忍着慌乱无措，每日守在魏玠身侧，只盼着他一觉睡醒便能平安无事。
听闻薛凌求见，她本是不大愿意理会的。然而魏玠此刻正在病中，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听薛凌说有要事，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见他一面。
薛凌没有想到再见薛鹂，她竟会憔悴如此，猜想她是受了不少折磨，心中也多了几分怜悯。“鹂娘，你近来如何了？”
薛鹂没有心思与他寒暄，略显冷漠道：“你觉着呢？”
她已经想好了，若薛凌是特意赶来落井下石的，她立刻命人撕烂他的嘴。
薛凌睨了眼四周，见没有旁人在此处，他才走近了薛鹂，将她一把拉到身前。薛鹂嫌恶地要甩开他，却被薛凌斥了一声：“你听我说完。”
见薛凌面色凝重，她也暂时压下了厌烦，任由他开口。
“平远侯送来的解药已经被我毁了，魏兰璋此番必死无疑。你不用怕，往后他再难欺辱你，我定不会叫你给他陪葬，趁着这几日他病重你才好脱身，此人阴毒，若你此时不走，待他死后兴许……”薛凌说着，语气也多了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薛鹂的脑子里仿佛有根线在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去了，眼前的一切似乎也在隐隐发黑。
薛凌见薛鹂面带惊愕，身子忽然晃了晃险些倒下，忙扶稳了她，正要出言安慰，却猝不及防迎了一巴掌，打得他当即愣在了原地，只愕然地看着她。
薛鹂使了十成的力，连她的手掌都火辣辣的疼，更不必说薛凌面上清晰可见的指痕。
好意来安抚薛鹂，却无端受了她一巴掌，薛凌也恼火了起来，骂道：“你发什么疯？”
薛鹂好似被人掐住了脖颈，竟是连喘气都变得艰难，她死死盯着薛凌，忽然大喊一声：“晋照！”
守在不远处的晋照闻声而来，薛鹂几乎是气得发抖，指着他，毫不犹豫道：“打断他两条腿。”
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过后，又响起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辱骂，过了片刻，庭中响起了几道凄厉的人声，这一回骂声也消失了。
薛凌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身后蜿蜒着两道长长的血迹，薛鹂蹲在他面前，红着眼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薛珂替我报仇，所以要害他性命？”
薛凌疼到几乎说不出话，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薛鹂这才缓缓起身，吩咐一旁的晋照。“此事莫要惊动旁人，去将我阿爹请来，我有话要问他。”
在等薛珂的时候，薛鹂没有理会薛凌，只是先回屋去看魏玠，他还是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好一会儿了，她见到魏玠唇角微动，似是呓语般说了些什么，她努力贴近，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鹂娘……”
魏玠的语气很轻，嗓音也是哑的，只这一声，薛鹂方才忍了许久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等了许久后，薛珂被晋照带到了府中，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捆来的，甚至面上还有淤青。
薛鹂知晓薛珂的性子，甚至不屑与他周旋，任由晋青将人拖下去打了一顿，这才重新带到她面前。
“爹爹”，她漠然地望着他。“我是真心喜爱魏玠，若是他死了，你定是要活不成的。”

第102章
薛珂挨了一顿打,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不停在心中怨怪姚灵慧生养出个这么大逆不道的混账，见了薛鹂正想出言呵斥，却被她一句话吓得面色惨白,嘴唇颤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哼出一声来。
薛鹂又道：“薛凌说父亲拿了一封信走,信在何处,父亲是烧了吗？”
这话听着是轻柔的询问，然而薛鹂的眼神落到薛珂眼底便显得有些可怖了,似乎只要他敢点头，薛鹂便能一把火将他也烧了。
薛珂也没想到薛凌这蠢货会耐不住性子,早早地来找薛鹂庆贺，更不曾想到他好心救薛鹂脱离苦海，却成了她的仇人，如今好了,竟闹得如此难堪。
他默默咽下口中的血,带着点恳求的意思，好声好气地说道：“鹂娘，爹爹也是为了替你出气，当初你说那魏兰璋给你下毒,我这才……”
薛鹂脸色立刻阴了下来,冰冷道：“你的心思，我丝毫不在意，是你擅作主张害了他，不必说为我着想。”
薛珂被迫对着他从前漠不关心的女儿低声下气,心中既窝火又羞愤,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才是你爹爹,你我是血脉至亲，魏兰璋活了也要追究我的罪名，我为你才要害他，他定是要厌弃你的，鹂娘，你可切莫糊涂……”
薛鹂不耐道：“他若活了，是否追究爹爹还未必，可他若是死了，你定是要偿命的。”
薛珂此刻已经失悔了，早知薛鹂是真心喜爱魏兰璋，他也不是什么恶人，虽说有私心，也不至于存心去害了女儿的姻缘，如今倒真是自找麻烦。
见薛鹂待他实在无情，薛珂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那信我虽烧了……可信上写着什么，我都是记着的……”
说完这话，薛鹂面色果然变了，薛珂只好心虚道：“信是平远侯从上郡寄来的，似是赵统的一双儿女落到了他手上，他才得了解毒之法……”
薛珂知晓自己此事做得不大道义，因此平远侯重伤将死，在信中求见魏玠一面的事，他也没敢提起，只偷偷地隐去了。
“平远侯的信如何能落到你手上？”薛鹂心中怀疑，没有相信他的说辞。
薛珂忙道：“你也知晓叛军大乱，复又北上，满是流亡的蛮夷，我见时送信之人只是一乡野匹夫，定是那信使路上遭了难，只好另托人捎来，我这才……”
他以此暗示薛鹂，若此事她不再追究，定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这才将信诓到了手上。”薛鹂点点头，起身走向晋照，问道：“从洛阳赶去上郡，一个来回最快要几日。”
“正值战乱，最快要二十日。”晋照领会了薛鹂的意图，又道：“若乘马车，在驿站改换最快的骏马，日夜兼程也要十五日。”
梁晏与魏玠之间早有仇怨，若是抱着一线希望命信使求药，拖延了时日不说还未必能求到。薛鹂不知平远侯手上是否还有解毒之法，可现如今她已是彻底无路可走，倘若不去试上一试，便只能寄情鬼神留魏玠性命了。
夜里强硬地给魏玠灌了药，薛鹂伏在榻前守着他，困了以后也沉沉睡去。
魏玠中途醒了一回，见到身侧的薛鹂，也没有太过意外，默默将半碗没灌完的药端起来饮尽了，而后便静静地望着她的发顶，没有出声打搅。
虽说事情到了今日的地步，确实有些意料之外，却也阴差阳错遂了他的意。
太轻易便能紧握在手的东西，总是不够深刻，时日一久，便会轻易地被敷衍怠慢。
薛鹂没有等魏玠醒来，便决定了带他去上郡的事宜。魏玠培养的心腹则暂留京中，替他处理大小事宜。
路上的时候魏玠悠悠转醒，薛鹂才将此事的原委告知了他，她说话的时候都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他，此事毕竟与薛珂有关，好似将魏玠害成今日这模样的也有她一份似的。
魏玠倒没有怨她的意思，面色苍白却仍要撑出一抹笑，宽慰道：“鹂娘，你莫要怕，待我身死，你便是郡公遗孀，宅院商铺我已为你备好了，我死后，有人会护你一生平安荣华……你若不愿被人知晓与我的过去也好，我会命人将婚书抹去。乐安尚未娶亲，你若要再嫁，我……”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魏玠看着眼前人的面色，微抿了下唇，无奈地笑了笑。薛鹂红着眼，悲愤至极地瞪着他，扒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气到发抖。
薛鹂眼眶通红，抽噎着低下头，眼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你休要装模作样，当真以为我会念着你不成……你若死了，我扭头便与旁人好，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如此……也好。”他的确是装模作样，只要一想到她浅笑嫣然地倚着旁人，他的嫉恨便如同毒火炙烤五脏六腑。他当然不会放过薛鹂，任由她将自己忘个干净。
魏玠说完这番话，薛鹂的心都被揪成了一团。
然而任她此刻如何的伤心难过，也无法再对着魏玠发怒。
万物蓬勃的夏日，似乎只有魏玠趋近枯萎，游离在濒死的边缘。
而后一路上，他醒来的时候总是要陪着薛鹂说话，面上是一贯的温雅笑意，他对自己将死一事看得十分从容，反倒是薛鹂心中忐忑不安，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探魏玠的脉搏，生怕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他。
医师开的药也仅仅能吊住魏玠的性命，一段时日后病入膏肓，这毒便无力回天了。
一路上满是流民，时不时还有叛军与山匪，为了不出乱子，他们在路上避人耳目，最后还是耽误了些时日，即便快马加鞭日夜不敢停歇，赶到上郡的时候也比起初预料的晚了几日。
到了后半程，魏玠几乎不曾醒过。薛鹂抱住魏玠的时候，他呕出的血几次染污了她的衣襟，温热的血慢慢冷却凝固，连带着他的气息也逐渐虚弱，魏玠的生气缓慢地抽离，似乎将薛鹂的半条命也抽走了。
比起突然地失去，亲自感受心爱之人在怀中逐渐消亡，犹如用钝刀缓慢地割开血肉，带来的疼痛既漫长又深刻。
短短十几日，薛鹂却觉得光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如此难熬，就像一场噩梦般。她才与魏玠重逢，以为自己登上了云巅，转头便又落下深渊，偏偏魏玠还要显得格外大度，自以为替她铺好了往后的荣华，认定她独自一人也能过得好。
过不好的，她没法不去责怪自己，薛珂是因她才对魏玠下手，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夫君，午夜梦回，她都会记得自己手掌上有他的血。
待马车行至上郡，魏玠已经消瘦了许多，面上的线条似乎都变得更有棱角，往日的神仙气度如今只剩下了憔悴。
只是马不停蹄地赶路后，直到来了上郡，薛鹂才得知一件犹如晴天霹雳的事。
平远侯半月前便病重身亡，早早地下葬了。
薛鹂的心凉了一半，去太守府的路上脚步几乎都是虚浮的。
府上果然挂满了素布，一派肃穆消沉的模样。听闻洛阳来人拜见，梁晏很快便出府迎接，见到来人是薛鹂，他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没有说话，缓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道：“原是你来了……许久不见，近日可还好？”
梁晏穿着一身素朴的孝服，人消瘦了许多，从前的少年意气似乎也一去不复返，在上郡的磨炼，让他愈发显得沉稳。这番话显然是明知故问，薛鹂风尘仆仆来到此处，面上都是掩盖不住的疲倦，和“好”字称得上是毫无关系。
梁晏与魏恒决裂之时闹得极为难堪，听闻后来也与他又敬又怕的平远侯恩断义绝，然而到头来，平远侯的丧事还是由他一手操办。
薛鹂不知该如何开口，即便不谈梁晏与魏玠之间的纠葛，她对梁晏也是有诸多歉疚，本以为从此再难有交集，却不想今日会为了魏玠前来求他。
然而魏玠的性命不容她踌躇。“我此番来，是有要事想要求你。”
薛鹂躬下身，朝他行了一礼。
“魏玠被赵士端所害，如今性命垂危，平远侯命人送去的解药被人暗中毁去。既然信是从平远侯手中寄了出去，我想此处兴许还有救他的法子，还请你不计前嫌，救他一条性命。”
薛鹂半晌没有直起腰，也没有听到梁晏的应答，好一会儿身前之人才发出一声讥讽的轻笑。
薛鹂站直身看向梁晏，他的眼神中是浓浓的愤恨与鄙夷，嘲讽道：“不计前嫌……他替魏玠夺药而以身犯险，害得自己重伤不治，我替他撰写书信，命人送药去洛阳已是仁至义尽。你还要我如何，他死前还在念着魏玠，强撑着一口气等魏玠来见他一面，好唤他一声父亲，竟是到死了都没能如愿。是我替他收的尸，我替他阖上了眼……你说这算不算是报应，对于魏玠这等冷血寡情之人，他死了到地下，与他的生身父亲重聚，我为何要阻拦，与我有何干系？”
薛鹂眼眶通红，直直地望着他。
梁晏说完后又移开眼，嗓子莫名发堵。
好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如今与我泪眼相对，竟是为了另一人。”
薛鹂继续道：“是我对不住你，只是此事是有人从中作梗，并非他刻意不愿让平远侯瞑目，若能救他，也算还了平远侯的心愿……算我求你，救他的性命。”
梁晏依旧冷漠道：“解药只此一份，我如何能救，你与其来求我，不如早日替他备好后事，以免他生前风光显贵，死后却流落到这籍籍无名的偏远外乡。”
“梁晏！”薛鹂终于听不下去，双手紧攥成拳，眼泪也夺眶而出。气焰只持续了一瞬，她又低下头，低微地恳求道：“他不能死……你们从前不是知己吗？你救救他啊……”
有很长一段时日，他在心底怨恨薛鹂移情魏玠，换做是任何一人，他都不会如此怒火中烧，唯独是魏玠。好似魏玠生来便要压他一头，占了他的身份地位，将他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连他的心爱之人都要对魏玠死心塌地。
从前的知己情谊，在玉衡居饮酒论事的过往，都被这灼人的毒火烧尽了，如今再想到魏玠此人，他心中只剩下嫉恨与不甘。
他还是平远侯府的世子，他是想要与他做父子的，魏氏嫡长子的位置，他可以不要。可偏偏他的父亲为救魏玠而死，临死前心中挂念的也是魏玠，那他又算什么？
梁晏语气冷硬，继续道：“我说了，我没有解毒的法子，他的亲生父亲有，只是那人如今已经死了，魏玠也必死无疑，你便是跪下求我也无济于事。”
他话音才落，便听到一身闷响。薛鹂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
这是她自幼倾慕的男子，是与她真心相爱过的人，如今她却不得不为了另一个男子而卑卑躬屈膝地求他。
梁晏也顿住了，他甚至觉得有些发晕，见到薛鹂的肩膀微微发颤，他下意识俯身想要扶她起来，他想说这并非他本意，他不想折辱薛鹂的。
“鹂娘，你不必……”
他的话尚未说完，薛鹂便哑着嗓子开口道：“宴郎，请你救我夫君，只要你肯救他，我为奴为婢都会报答你的恩情。”
薛鹂再次唤他宴郎，显然是意有所指，想请他顾念往日的情分。
然而梁晏见她如此，心中更是妒火中烧，咬牙道：“我说了，我救不了他。”
薛鹂好一会儿没有出声，终于缓缓跪直身子，戚然道：“既如此，兴许是我与他的命数。还望你看在从前些许情分上，待我们死后，将我与他葬在一处。”
梁晏微眯起眼，问道：“你想殉情？”
薛鹂苦笑道：“我来此之前，料定你不肯轻易交出解药，便自作聪明，赌你待我情意深重，同他一般服了毒药，想逼你出手相救，不想你手上竟当真无药可救我们性命。是我对不住你，临死前能与你再见一回，也算全了一件憾事。何况能与他一同赴死，总好过留我们母子孤零零在世间……”
梁晏起初面色狐疑，然而听到最后一句，瞳孔骤然一缩，忙道：“你有孕了？”
薛鹂没有再与他多话，只是勉强站起身后，神情凄惶，满面泪痕地望了他一眼，而后才略显不稳地转身离开。
梁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上似乎被人重重捶了几拳，丝毫不觉得畅快，反倒更觉得心中隐痛难忍。
犹豫一番后，他终于忍不住抬步追了过去，不等他唤住薛鹂，便见她身形微晃，忽地仰倒，若不是身边的晋照扶得及时，脑袋都会磕在石阶上。
梁晏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命人去请医师，而后推开了晋照，反将薛鹂打横抱起，只是走了没几步又停下，随即阴着脸烦躁道：“命人去看一眼魏玠的死活。”

第103章
太守府上下都知晓梁晏心情不佳,命人请过医师后，不久院子里便飘了一股苦涩的药香。
梁晏在书房中处理公务，想要平定自己杂乱的思绪，却又忍不住起身,在薛鹂的房外来回踱步。
换做从前,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心爱之人会怀着身孕,为另一个男子向他下跪。短暂的懊悔过后，一股恼火蔓延开来,望着榻上之男子消瘦许多的面容，他更觉得这人面目可憎。
他当真想让魏玠就此死去。
服药过后,魏玠在太守府昏迷了两日，中途呕了几次发乌的血，到了第三日才逐渐转醒。
听闻魏玠醒了，梁晏攥紧拳头,阴沉着脸前去看他。
梁晏到的时候,魏玠坐在桌案前，面色仍旧苍白，抵着唇轻咳了两声。见到他来，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窘迫,反神情不变,先开口道：“乐安，许久不见。”
梁晏冷呵一声，咬牙切齿道：“你竟还敢前来见我？”
魏玠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问：“鹂娘在何处？”
梁晏目光冰冷,高高在上地睨了他一眼,面露嘲讽,说道：“你凭何以为，我愿不计前嫌救你性命。”
魏玠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平静道：“是吗，那你想如何？”
见到魏玠这样敷衍冷淡的态度，梁晏心中恼火更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烧了起来。“此处是我的地界，我既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我知晓你不会在意自己的性命，难不薛鹂你也不在乎？”
这话说完，魏玠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此话何意？”
梁晏顿了一下，故意道：“她为救你不惜服下毒药，许诺从此留在我身边，与我重归旧好……”
“你我间的恩怨，莫要牵扯到她身上。”魏玠面色也沉了下去。
梁晏嗤笑一声：“说的好听，既如此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便不牵连……”
他知晓魏玠骨子里清傲自傲，向来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更遑论对他卑躬屈膝了，只怕此话一出，魏玠定会羞恼无比。
梁晏存心要激魏玠，却没成想不等他的话说完，眼前人便撩了衣袍，竟毫不犹豫地跪在他身前。
“你……”梁晏怔愣在了原地，眼见着魏玠俯身要叩首，一个人影迅速地冲了进来挡在魏玠身前。
“魏玠！”薛鹂忙将他抱住，魏玠倚着她轻咳了两声，面色苍白还要扯出一抹笑来。
“鹂娘，辛苦你了。”
薛鹂眼眶一热，紧紧抱住他的手臂，而后回过头警惕地盯着梁晏。
“你为难他做什么？”
梁晏从没有哪一瞬如此刻般羞恼过，眼看着从前处处压他一头的人，今日对着他躬身跪拜，他竟没有丝毫畅快，甚至被羞辱的人仿佛成了他一般。薛鹂肯为用尽心机，跪着求他放过魏玠。而他眼中不可一世的魏玠，竟也会为了从前被他不屑一顾的情爱低微如此。
倒是他可笑至极，想要借此羞辱魏玠，反倒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显得他们是一对情深义重的恩爱眷侣，分明是他在自取其辱。
魏玠轻轻抬眼看向梁晏，语气似乎又虚弱了几分。
“此事与她无关。”
梁晏连听到魏玠的声音都觉得刺耳，脑子里似乎有根针在扎着他一般痛不欲生，额角地青筋似乎都在突突地跳动。
“是了，我倒是恶人一个……”梁晏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逃一般地快步离开此处。
薛鹂见梁晏如此气恼，扭头问他：“发生了何事，你跪他做什么，是他为难你？”
“无事”，魏玠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向梁晏离去的方向，而后问道：“鹂娘，你是如何说服的乐安。”
薛鹂神情复杂道：“我谎称自己也服了毒，还怀有身孕，倘若他当真拿不出解药，我们一家三口都会毙命于此。梁晏并非狠毒之人，他听后果真心软了，即便知晓我说的是假话，还是先命人拿了药来来。”
似是心中有愧，她说完后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好在你平安无事，你若再不醒……”
说到此处，她眼眶又开始泛酸，多日担惊受怕，方才听闻魏玠醒来，她都有些恍惚了。
魏玠摸了摸她的面颊，低声道：“乐安顾念旧情，若我身死，你与他重归旧好也未尝不可。”
薛鹂气得一巴掌打开他的手。“魏玠！”
他轻笑，垂下眼给她赔罪。“是我不好，往后不说了。你只爱我，自然是要陪着我的。”
魏玠又哄了她好一会儿，见薛鹂眼下泛青，想必是许久没有好好歇息了，他便守着薛鹂，让她去榻上安生地困觉。
薛鹂似乎是真的怕了，阖眼之时还握着他的袖角不肯松开，魏玠也任由她牵着，一直等到她呼吸平稳，安然入睡后，他静静地注视了薛鹂片刻，给她扯了扯被褥，而后才起身离去。
梁晏知晓魏玠还会来找自己，在书房中平复了许久，才将自己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平远侯的丧事一切从简，府上的布置尚未清扫，魏玠醒来后便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梁晏远远地见到魏玠走近，不知何时，那些翻涌的怒火已经无声地平息了，反倒他心底多了一股难以消解的怅然。
魏玠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即便此刻因大病初愈而面色苍白，身形也稍显清瘦，却依旧不折损他淡然的气度。连跪地求饶都从容，似乎任何处境都无关紧要。从前在魏府的时候，他待魏玠有嫉妒有艳羡，却依旧当他是亲友，在旁人出言诋毁之时为他出头，时常带着好酒好茶去玉衡居寻他。
魏玠坐在檐下替魏恒处理事务，而后应和他几句，三言两语间，也曾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事。
谁料他们二人有朝一日会走到今日反目成仇的地步，亦或者说，是他独自仇恨魏玠，实则魏玠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他说了，将他的尸骨送回洛阳，与……阿娘葬在一处。”梁晏似是不愿同他多说，才说了一句便别开脸。
魏玠微微颔首应下后，问道：“平远侯临走前，可有话要交代？”
梁晏的眼神霎时间变得可怕起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没有。”
于是魏玠不再多说，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了过去。梁晏见他如此冷淡，连一声父亲不曾说出口，再想到平远侯咽气前还念着他的凄惨模样，顿觉魏玠性情凉薄，又讥讽道：“他为你以身涉险换回解药，自己却落个重伤不治的下场，如今看来果然是自作多情。”
魏玠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说道：“你若愿意，魏氏的家主的位置还是你的。”
梁晏立刻冷笑起来。“你不要的东西，便当我稀罕不成？”
魏玠不愿与他纠缠，平远侯身死的确是他意料之外，只是事已如此，为不可逆转之事费心劳神最是无用。
“赵统的残部与夷狄离上郡不远，应当会朝着朔州去，夏侯信的兵马已经先行去平乱了，魏氏的人应当也不远，你驻守此处，还要多加留心。”
梁晏皱眉道：“你这便要回洛阳？”
魏玠点点头，他此番濒死，消息想必也传出去了，想必几大世家误以为他身死，已经举兵夺权，朝中的党争必不可少，待他们彼此残杀一番，也是他该回去的时候了。
梁晏犹豫片刻，没好气地说道：“鹂娘有孕在身，为了你车马劳顿赶到此处，这才歇息没几日，你便又要她赶路，竟也不顾念她的身子，还当你有多珍视她，我看也不过如此。”
魏玠顿了一下，想到薛鹂的话，几乎能想到她是如何楚楚可怜地欺骗梁晏。只是梁晏素来细心，又对薛鹂旧情难忘，定会命医师给她诊脉……
意识到其中古怪，魏玠脸上有了微妙地变化，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问道：“医师可在府中？”
梁晏没有理会他，出声唤来家仆后，刻薄道：“命人去寻医师，送到薛娘子房中，嘱咐医师查仔细了，以免魏郎君当我谋害他的夫人。”
魏玠面色虽凝重，仍是对他行了一礼，道谢过后便急急离去，步子再不见来时的沉稳从容。
梁晏还有话未问完，见他走了也不禁气闷，没好出声留住他，只好在心中暗骂了好几句。
薛鹂醒了以后没有见到魏玠，慌忙起身去寻人，正遇上侍女送来了稳胎的药，她闻到药香立刻挥挥手将人让人出去了。
她是否服了毒医师也不好断言，梁晏知晓她在作假，只是无意拆穿，让人也照送了药来。那医师瞧着是个医术不佳的，听她胡诌了一番，草草诊脉后，便当真信她怀有身孕。梁晏命人每日送一碗补身子的药，她还要寻法子偷偷倒了。
等侍女的身影不见后，薛鹂才端着药碗来到窗边，趁没人发觉将药汤都倒在花苗下。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她慌忙转过身，却对上魏玠的脸。
“魏玠，你方才去了何处？”
见到魏玠身后还有一人，薛鹂打量了一番，才想起那人是前几日来过的医师，一颗心立刻又紧张了起来，忙问他：“你的身子还没好吗？”
“我没事，你别害怕。”魏玠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低笑一声，说道：“你总是如此。”
薛鹂下意识感到心虚，伏在他肩侧小声道：“这药于我无用，喝它做什么？”
医师开口道：“郎君余毒未清，还要再服上一月的药。至于薛娘子……”他睨了一眼魏玠手上的空药碗。“娘子脉象不稳，还要仔细自己的身子……”
薛鹂敷衍地点点头，问道：“先生可还有旁的事？”
魏玠拉住她：“鹂娘，你先坐下。”
薛鹂心中虽不解，却还是照做了，而后那医师便沉着脸替她诊脉，她疑惑地扭头去看魏玠，他安抚道：“片刻便好，只是想确认些事，你莫要担心。”
薛鹂无奈，只好安安静静地等医师开口，好一会儿了那医师才起身，不满道：“薛娘子怀有身孕乃是千真万确，郎君若是信不过在下的医术，另请高就便是。”
魏玠谦和道：“先生误会了，只是我前段时日缠绵病榻，未能亲口听到，始终心中不安，并非信不过先生。”
那医师见魏玠语气和沐，面色也缓和许多，说道：“初为人父都是如此，多疑些也是常有，只是薛娘子脉象不稳，恐有滑胎之相，切不可随心而为。”
魏玠道了谢，亲自送走了医师，回到桌案前的时候，薛鹂还愣在原地，不解道：“他这不是胡言乱语吗？”
“应当不是。”魏玠给她递了一杯热茶，温声问道：“鹂娘，你的月事迟了多久？”
薛鹂既无措又烦躁，没好气道：“回到洛阳后那样乱，我如何记得这些，何况我月事总不稳，又从湖里过了一遭，迟来也是寻常，这你是知晓的……那庸医连我是否中毒都查不出来，更不必说怀有身孕。我又不是痴儿，若是腹中有了一个孩子，我岂能半点不知……何况，何况你是喝过药……”
薛鹂说到此处猛地停住了，而后看着魏玠的眼神，立刻反应了过来。
即便魏玠往日里会喝避子的汤药，回到洛阳后也不会时常备着，有时候情之所至他未必能料到。
薛鹂手指绞在了一起，无措道：“我只是随口胡诌的话，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岂不是太过荒唐……”
魏玠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掰开，轻轻贴在颊侧，温软的唇瓣落在她腕间，几乎能感受到她跃动的脉搏。
“别怕。”魏玠说完后，将薛鹂抱到自己怀里。
薛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处一声不吭，好一会儿了，仍不死心地说道：“兴许是梁晏知晓我骗他，故意命人戏弄我。”
魏玠知晓她是不信的，耐着性子宽慰道：“那我再去寻两个医师来。”
薛鹂彻底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棵蔫掉的花枝般无精打采。
魏玠拍了拍她，又安慰道：“鹂娘，你不要怕。”

第104章
请来两个有名的医师再来诊脉后,薛鹂才相信自己的确有了身孕，且腹中孩子已足三月。只是近来奔波劳累，不曾记挂这些，身子也看不出多少异样。
夜里魏玠将她哄得睡了,坐在榻边打量她平坦的小腹,而后目光缓缓下移,手掌抵在二人缠绵之处,若有所思地摩挲着。
他并不喜爱孩子，繁衍子嗣是万物生灵的本能,他也该遵循，只是他实在难以对这东西生出多少怜爱。
连他都不忍伤害薛鹂的身体,每回都要按捺住，不愿见她受疼。如今却平白多出一个孩子，靠着抢夺她的血气长大，还要鲜血淋漓地从她体内钻出来,让她为此痛不欲生。
世上只有他可以让薛鹂痛,这样多出来的东西算什么？
魏玠有一位堂姐曾在魏府生产，那时他年纪尚轻，陪着父亲去宽慰叔父一家，远远地看到了仆妇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场面混乱而焦灼,隐约有女人的痛哭声与嘶哑的求救声钻入耳中，医师几次都说，堂姐可能是挺不过去了。
后来堂姐虽命大活了下来，只是身体大不如从前,生过孩子后不过一年便玉殒香消。
想到此处,魏玠面色愈发冷寒,停留在薛鹂的小腹上的五指渐渐收紧。
若是这个东西害了薛鹂，他恐怕会忍不住将它剁碎。
可惜如今既是有了，再用药更会伤了她的身子。本想着不再管平乱的事，任由他们胡来，他好安生一段时日，只是如今薛鹂有了身孕，为了不再横生波折，还是尽早平乱得好。
许久后，魏玠从房中出去，晋照对他行了一礼，于是他又走远了些，晋照这才压低声道：“主公如今身体无恙，那备着的药……”
“再等一阵子，若梁晏的药当真有效，便把带来的烧了，莫要叫鹂娘疑心。”
为了薛鹂的身体着想，梁晏即便不愿意，也还是让魏玠在上郡停留了许久。
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后，薛鹂消沉了好几日，却再没有做过将药倒掉的事。
回洛阳当日，梁晏想了再想，还是没忍住去送行，只是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一直到二人上了马车，才憋出一句保重。
魏玠一路上都很小心，没有当初日夜兼程的匆忙，马车走走停停，他时而带着薛鹂在附近游山玩水看风景，丝毫不理会朝廷送来的一封又一封书信。
薛鹂总以为自己没有所谓的害喜，只是过了一阵子，到底还是来了，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一直到回了洛阳才好转些。那段时日，魏玠依旧耐心温和，只是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魏玠落到她腹部的目光阴鸷到令人胆寒。
然而经历了生离和险些死别后，薛鹂显然比以往更加依赖魏玠，醒来不见他便心慌意乱，对他的情意丝毫没有疑心。
回到洛阳后，二人才下马车，宫里来请他的人便一波接着一波，姚灵慧也上门要见薛鹂。
积压的公务堆成了山，赵暨已是焦头烂额，连带着夏侯氏的人都围在了府门前。即便是洪水滔天，魏玠都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赵暨气得头疼却又无可奈何，最后还是薛鹂开口，魏玠才动身去宫中处理事务
薛鹂也没忘记薛珂和薛凌干的好事，回了洛阳便要处置他们，只是没想到姚灵慧先找上了门。
姚灵慧没有注意到薛鹂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见她便怒气冲冲上前一通训斥。
“你又去了何处，为何也不与我知会一声，自从有了那魏兰璋，你便忘了我这个母亲。你可知你走的这段时日魏兰璋对你父亲做了什么，害得他如今疯疯癫癫，连我都时常不认得，还有你的堂兄，整个薛氏的族人都死尽了！这便是你的好郎君，对你的亲眷如此狠辣，况且是你？”姚灵慧起先还压着声，见薛鹂无动于衷的表情，怒火上来也顾不得旁的了，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
薛鹂等她发完了怒火，才说道：“阿娘一直在洛阳，应当也知晓前些时日传闻魏玠病亡一事，这些事说出来惹人烦心，我本不想让你知晓。父亲意图谋害魏玠性命，险些让他身死，期间还连累了薛凌。如今是他引火烧身，怪不得旁人。更何况薛氏待我们母女如何，阿娘是知晓的，若不是因为他们步步相逼，我们当初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洛阳投奔魏氏。他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若薛氏族人当真死在了魏玠的手上，我合该去谢他，做了我尚未做成的事。”
姚灵慧听到这般说，不仅更为气恼，归根结底，她从前再如何怨恨薛珂，如今被他一路照料都忍不住心软了，甚至早做了与他重归旧好的打算，想着带薛鹂南下，往后一家三口还能安生地过日子，怎知却被魏玠给搅合了。
她总觉着自己同魏氏是有几分血脉亲缘在的，魏氏落难无异于她落难。如今魏玠与魏氏断绝往来，平远侯一族又认梁晏为家主，魏玠的身份不明不白，再攀不上高门望族，父母又如此难堪，说出去岂不是叫人耻笑。
“他再有不是，那也是你的父亲，他的岳丈！他如何能赶尽杀绝，做到这种境地？”
薛鹂皱眉道；“阿娘管这些做什么，父亲当初弃我们母女而去，让我们受尽了羞辱，如今他遭难，一封休书后你便可离他而去。如今你风韵不减，若想二嫁，再一位如意郎君也不是难事，若不想，往后自有我护你周全，何必还要管他的事。”
姚灵慧自幼被教导成闺秀，她不愿罔顾礼法，更不愿被人说是背信弃义，世人的眼光哪里是轻易能撇去的，听到薛鹂这番话，她先是羞耻，而后是恼怒。
“谁教你说的这话，我怎地教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薛鹂没法子了，无奈道：“既然阿娘不愿听我的意思，又为何前来寻我？”
姚灵慧没好气道：“你不见踪影，我这个当阿娘的难道不该焦心？我跋山涉水回洛阳是为何？你爹爹从前再有不是，如今也都改过了，便是他要害魏兰璋，也是为了你好，你怎可议论他的不是。魏玠与士族结了仇怨，也只能风光这一时，你此番立刻随我回吴郡，待你父亲病好了，我再替你寻个好人家……”
“我已经怀有身孕了。”薛鹂忽然出声打断她。
姚灵慧的话终于顿住了，大睁着眼望向她，灼灼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烧穿一个洞来。
薛鹂被看得心虚，好一会儿，姚灵慧深吸一口气，仍是压不住嗓音的颤抖：“多久了？”
薛鹂瞥了她一眼，小声道：“四月有余。”
姚灵慧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周遭的场景天旋地转，她几乎要站不稳了。
谁不知晓魏玠如今既是赵统的心头大恨，也是望族的眼中刺，连宗室都忌惮不已。薛鹂执意同他一起，往后是要跟着一起遭罪的
姚灵慧一心想让薛鹂攀上望族，带着她一同做高门娘子享受荣华富贵，然而自从薛鹂遇上了魏玠，她日日都在忧心薛鹂的安危，后来更是听闻薛鹂流落到了叛军中，她这个当母亲的屡次与女儿分离，心中已是说不尽的心酸苦楚，这一切不怨魏玠又该怨谁。
姚灵慧伸出手指着薛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咬牙道：“我且问你，究竟是你心甘情愿，还是那魏兰璋逼迫你。”
薛鹂没有犹豫。“是我甘愿。”
事到如今，姚灵慧仍当她是个性子温婉，单纯无知的闺阁少女，以至于薛鹂都有些羞愧了，若是阿娘知晓早先是她去招惹魏玠，不知要如何训斥她。
“好……往后我再不管你，你要留在洛阳也罢，我带你父亲回吴郡便是……”说到此处，她停顿片刻，又压着声说道：“你若嫁了旁人，往后他弃你而去，我还好帮衬着，换做是魏兰璋，他可是魏恒这种人一手教出来的，往后只怕你连性命都保不住，若到了那一日，你可莫来寻我哭！”
“阿娘不能说两句好话吗？”薛鹂已经没想要改变姚灵慧的想法了，然而听到这一副要母女决裂的口吻，脸色也不大好看。
送走了姚灵慧，天色也渐渐晚了。
魏玠下了马车，一眼便看到侧门边上倚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魏玠朝她走去，她也抬步靠近。
“你总算回来了。”薛鹂不满地嘟囔一句，即便知晓魏玠看不清，仍是将胳膊抬起来递到他面前，让他看上面被蚊虫叮咬的红痕。“你看我被咬成什么样了。”
魏玠牵过她的手。“我们回去上药。”
回房的路上，薛鹂将姚灵慧来过的事告知魏玠，并没有将她们的对话全盘托出。
“我才回来，不曾问过我父亲与薛凌的事，听母亲说，薛氏的族人被你除尽了？”
魏玠不以为然道：“不好吗？”
薛鹂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魏玠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薛鹂再如何记仇的一个人，面对薛氏那些咄咄逼人的亲眷，也只是想着有朝一日让他们一无所有，落魄度日。倒没有想过将他们都杀了，以至于连薛凌这种人，她下手之时都留了几分颜面，没有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魏玠不认为杀了他们有什么不好，正如他联合赵暨打压魏氏的不留情面，以及对平远侯之死的冷淡，足以看出他对血脉亲缘极为淡漠。
薛鹂忍不住有些担忧，魏玠是否也不会喜爱她腹中的孩子。
魏玠没有听到她的回答，脚步便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我做错了吗？”
薛鹂听到他的语气都带了几分失落，立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我不是怪你……只是，有些惊讶，毕竟他们与我是一族，无论好坏，都一同过了十几年的光阴，突然间都没了，有些……”
她说不上来，有些难过？自然不是，只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她也不可能因此数落魏玠的不是。以魏玠的性子，若是她因外人与他争执，他定会将那些惹他烦心的人都除去。
魏玠得到回答，恭顺地垂下眼，温声道：“我往后会与你说一声。”
“好。”
薛鹂想到腹中的胎儿，仍觉得有几分恍惚，她竟稀里糊涂的有了身孕。她自知自己品性不算好，也不是个会教养人的，偏偏魏玠比她还要恶劣许多，往后他们二人要如何养育一个品性正直的孩子？
她仔细想了一番，仍觉得无论这孩子像谁，都不是什么好事。
进屋后，薛鹂脱了裙衫让魏玠给她上药。
她伸手去挠发痒的红包被他按住，药膏在白腻的肌肤上化开。
魏玠低垂着眼，动作轻柔细致，薛鹂不禁有些发困，魏玠随即牵过一张薄被给她盖上。
“睡吧，我不走。”
等她睡熟了，魏玠仍坐在那处，用凉扇驱散扰人的飞虫，目光从她的睡颜，移到她一起一伏的胸脯上。
薛鹂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吵醒的。
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人影。
魏玠知晓她入睡时不喜欢有光，因此屋子里是昏暗的，只有不远处有一盏豆灯。魏玠背着光线，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能隐约看到他眼眸处的盈盈光亮。
魏玠察觉到她醒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因此喘得越发急促了。
“鹂娘……”他齿间溢出的呼唤，更像是夹杂着快慰的感叹。
薛鹂看到了他的肩膀是微颤的，立刻反应了过来，面上一阵阵地发热。
魏玠的手上甚至攥着她丢在一旁的小衫。
“鹂娘”，他又叫了一声，微哑的嗓音仿佛都变得黏稠，口中是难抑的低叹。“鹂娘……你唤我。”
薛鹂脸色通红，撑起身羞恼道：“魏玠，你这是做什么！”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不醒，总好过此刻见到这副场景，理会他也不是，不理会也不是。
她的任何声音似乎都成了一种撩拨，催动他不断上涌的血气。魏玠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湿热的手指仿佛能将她烫伤，薛鹂下意识要往后退，却被魏玠轻轻扯了扯。
“你过来……鹂娘。”他一声声唤她的名字，每一声都带着求爱的意味。
薛鹂忍不住心软，犹豫片刻还是朝他移了过去。魏玠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乱而急促的呼吸落在皮肤上，热度也在薛鹂的身上蔓延开。
薛鹂醒了，魏玠愈发无所顾忌，再不必抑着那些动静。
事毕后，他起身将室内的烛火依次点亮，回到薛鹂的榻边，她还有些没缓过神。
魏玠将榻边挂着的小衫拾起，薛鹂立刻说道：“我不要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对不住，吵醒你了，还困吗？”
“不困。”她怎么可能还继续困觉。“我要净手。”
薛鹂说完后，魏玠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犹豫了一下，认真道：“要吗？”
“什么？”她不解。
魏玠跪坐在她身前，冰凉的发丝从她的膝上曳过。
光线亮了，薛鹂才看清魏玠微红的眼尾，以及他尚且莹润的眼眸。
她想了想，俯身落下一吻，魏玠仰起头迎合，甚至还不知足地扣着她的后脑，将她不断往下压，加深这个吻。
等到薛鹂喘着气起身的时候，他还没有放弃方才的念想，催促似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第105章
薛鹂出了一身热汗,像是被蒸腾过一般，浑身都泛着红。细长的颈子仰起，又颤抖着垂下。
她像是狂风骤雨中颠簸的小船，怎么都落不到实处,最后无力地攥紧了魏玠的头发,想要制止他,手却使不上力,浑身都是酸软着。
魏玠被她扯到了头发，略一皱眉,提醒道：“鹂娘，松手。”
她闷哼一声,手上又使了几分力。
最后薛鹂被他抱去沐浴，她浑身都浸在温水里，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放在小腹处。
魏玠出声问她：“在想什么？”
薛鹂没有遮掩，坦白道：“在想你会不会喜爱这个孩子。”
魏玠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薛鹂倒没有多少意外,幽幽地叹了口气，心底还是有些失落。魏玠的性子不爱孩子实属平常，连她都不曾做好准备，何必要苛责他,只是心底不大好受罢了。倘若一个孩子的降生得不到父母的期许,想来实在是有些可怜。
魏玠一只手臂撑着浴桶边沿，一只手撩起她的湿发，沉声道：“不要多想，我会爱屋及乌。”
他继续道：“这是你我的孩子,你我真正融在一起,才有了这骨血,倘若你欢喜，我定会随你一般爱她。”
正如魏玠并没有常人所有的感情一般，他对亲情友情主仆之情，乃至有所坚守的道德操行，都并非发自本心，而是出于礼法教条的约束，让他觉得本该如此。而那些表现出来的感情，更多的是模仿旁人。他没有父母之爱，也不知如何爱护自己的孩子。只有她喜爱这个孩子，魏玠才会有同等的喜爱。
薛鹂领会了他的意思，便不想再为此事烦扰了。事已至此，只能顺其自然，兴许等孩子降生之时，他们的心思都能有所更改。
翌日，平远侯的棺椁接回了洛阳，正在筹备着下葬的事宜，宫里追封加爵的圣旨也下来了。旨意被心照不宣地送到了魏玠手上，整个洛阳的人都在关注他与魏恒的一举一动。
平远侯生前与魏恒有那样大的过节，而平远侯却能强忍着抚养仇人之子二十余年。尽管有人称赞他心胸宽广，也不乏背地里说他没了血性，贪生怕死，放着夺妻之辱不报。
这件事毁的不止是魏恒的声誉，更是将平远侯府都拖到了深渊，以至于平远侯身死后，揪着他生前丑事不放的人反而比为真心追悼的人更多。
令魏玠稍有意外的是，魏恒会主动托人求见他。
自大夫人葬礼那一日，魏恒又羞又怒离开了庭院后，魏玠被派去成安郡驻守，临行前仍未能见上他一面，而后便是他守城之时，魏恒的援兵先去了上郡。自洛阳一别，二人已经近两年未见。
或许是出于愤恨，又或许是出于羞愧，魏恒不曾主动来见他，魏玠更无此意。此回忽然求见，多半与平远侯有关。
魏玠并不计较那些错综复杂的往事，倘若薛鹂不在意，他也不会庸人自扰。因此魏恒求见，他心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便也应邀去了。
魏府上的家仆对这位大公子都有些心情复杂，然而见到他的时候，仍是如同从前那般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大公子。
不过是二载春秋过去，魏恒便苍老到令他有些意外了。
他们上次分别，魏恒不过是鬓角微白，如今却是满头华发，比起从前老了许多，一眼看上去形销骨立。
毕竟是当了多年家主的人，何事都不足以再让他惊慌失措。见到魏玠来，他的神情还算平静。
“兰璋来了，坐吧。”
魏玠与他对坐，魏恒打量了他几眼，蓦地笑道：“我从前总当你是像我，如今再细看，你的眉眼倒更像你母亲，只是这性子，竟是谁也不像。”
魏玠淡淡道：“我并未见过母亲的相貌。”
魏恒顿了一下，而后不知想起什么，嘴角渐渐撇了下去，似怀念又似失落地说道：“你母亲生得貌美，是魏氏……不，是整个洛阳最貌美的娘子，即便口不能言，也不折损她半分的好。她去了以后，不久她的院子便走了水，烧得干干净净，若不然，我也能时常带你去看看。”
魏恒话里话外都是追思之情，甚至回忆起魏惜的时候有些难以自拔，称谓也不由自主成了小妹，似乎对这段令他声名扫地的□□丝毫没有悔意，更不为此羞耻。
魏玠对那些往事并不好奇，魏恒口中的魏惜也仅是他一厢情愿。时至今日，他还做着魏惜与他两情相悦的美梦，显然魏惜能用他的身世骗魏恒，心中定怀揣着怨恨。
更何况魏惜也是由于魏恒对平远侯下手而郁结于心，生下他不久便撒手人寰，何来的恩爱。
只怕两人的苟合，也是出于魏恒的诱骗与强迫。
一个是权势滔天，前途无量的嫡长子，一个则是口不能言，受尽欺凌的庶女，究竟是爱还是怕，只有死去的魏惜才说得清。
魏玠并不相信魏恒一厢情愿的话，更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趣的事上，渐渐地便有些不耐了。
好在魏恒没有继续陷入过往不能自拔，终于提起了求见魏玠的意图。
“我知晓自己无颜与你相见，只是这一次，的确是有求于你。毕竟兰璋你也唤了我多年父亲，即便没有生恩，也有养育的情分在。这些年来，我待你的确是尽心尽力了，你学得很好，不曾辜负我的期望，若你在平远侯府，未必能有今日的成就，不是吗？”即便是到了此刻，魏恒提起平远侯府，语气里仍带着一丝轻蔑。
魏玠抬起眼，轻笑一声，说道：“郡公说的是。”
魏恒继续道：“你阿娘是魏氏的人，她当初嫁与平远侯并非出自她本意，死后也不该与她同眠，莫要让卑贱之人扰了她的清静。”
卑贱之人是指谁已经不言而喻，魏玠听到这话都忍不住觉得好笑，出声问他：“郡公的意思，是想在离世后与我母亲同穴而眠？”
魏恒沉默着没有否认，魏玠继续道：“郡公已有家室，大夫人是郡公发妻，与妹妹共葬不合礼数。”
魏恒立刻道：“我不在乎这些虚礼，既然生前不能与她厮守，死后何必再有所顾忌。”
平日里常用礼法教条约束族人，如今轮到了自己，却将道德与操守抛之脑后。
兴许是也知晓自己的言行可笑，魏恒别开了脸。说道：“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
魏玠缓缓道：“郡公还不清醒吗？侯夫人若是心中有你，何至于忧郁离世，又何至于对你欺瞒我的身世，必定是爱极了平远侯，才不惜一切留下他的子嗣……”
魏恒猛地打断他：“住口，你怎敢妄议她与我的情意！”
“所谓情意，只是郡公一人之言，并无旁人佐证。你与她的身份天差地别，即便受你哄骗强迫，侯夫人也不敢轻易反抗，兴许连下嫁平远侯，也是她为了逃离你匆忙中做出的决定。两情相悦，未必不是一厢情愿。”魏玠的语气并不尖锐，相反甚至是温和的，如同劝导一般，却刺得魏恒瞪大了双眼，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魏玠所说的话，魏恒也能想到，他只是不愿去想，更不肯承认，始终自欺欺人地骗了自己二十余年。
魏恒好似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胸腔处闷闷地发疼，怒火冲到了头顶，他张口想要反驳，口中却先溢出一口腥甜。
魏玠看到这一幕，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缓缓道：“既然郡公身体不适，兰璋便先退下了。”
魏恒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案，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看到魏玠离去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片刻后眼前一黑，猛地往前栽去。
魏玠回到府上后，薛鹂正在看姚灵慧留下的书信。
她本以为姚灵慧是在赌气，没成想她竟当真带着薛珂回吴郡去了。
薛鹂不禁有些气闷，又不免为她忧心，魏玠知晓她心中所想，说道：“南下叛军已除，我已命人一路护送，吴郡的旧宅也会在姚夫人到之前安置妥当，你不必忧心这些。”
薛鹂疑惑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方才做的决定？”
魏玠坦言道：“几日前，在姚夫人尚未登门寻你的时候。”
薛鹂看得他眼神逐渐复杂了起来，试探道：“几日前？你早知道我阿娘会带着薛珂回吴郡？”
魏玠点了点头，薛鹂立刻便想明白了。她就说魏玠没有这么大度，旁人若要阻碍他，只怕连命都不在了，只怕是他命人背地里撺掇了姚灵慧，这才让坚定地要离开洛阳。
如此一来，她在洛阳无亲无故，只剩下魏玠可以依靠。
薛鹂脸色颇为不悦，沉声道：“你究竟算计了我多少？”
魏玠温声答道：“不算多。”
眼见薛鹂的肚子愈发隆起，魏玠便更不喜外出。二人虽没有兴办婚事，却又了夫妻之实，人人都知晓薛鹂与他夫人。
而魏玠因为有功，在朝中也备受器重，时常不去上朝，让宫里的人一请再请，如此一来，那些重返洛阳的世族对他也颇有微词。
很快，朝中便兴兵讨伐钧山王残部，赵暨为了一视同仁，平息朝臣的不满，下令要魏玠一同领兵应战。
魏玠对外自称养病，即便是领兵去讨伐赵统，也不过是坐在后方掌控大局，并不会亲临战场。只是他不愿留薛鹂独自在洛阳，有意要拒绝，却被薛鹂拦下了。
薛鹂回洛阳后，魏玠一直在给她养身子，一段时日过去，她消瘦下去的身形也养得稍显丰腴，比以往更有气色。按照医师的话，她身子好得很，游山玩水也是无碍的。姚灵慧去了吴郡，魏蕴也无颜与她再见，加上她在洛阳被冠了一个红颜祸水的名号，不知是谁传闻她与赵暨不清不楚，以至于稍有些傲气的贵女都不愿与她往来。
与其在洛阳如此无趣，不如随着魏玠走动一番，权当做散心了。
魏玠此回也只是做给世族看的，即便他在后方无所事事，也无人敢置喙他的不是。见薛鹂真的想随他一道去，他便应了她的心愿，命人挑了府中最大的马车，随行时带上了大大小小的物件，不像是出兵去应战，更像是携家眷去游山玩水。
由于魏玠大病初愈，又曾为了齐室九死一生，即便他再如何，军中将士们都不会说他不好。他们一行人在后方慢悠悠地跟着，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渭水的时候，前方的将士已经对上了叛军。
军中的将士有要事求见魏玠的时候，他正坐在河边陪薛鹂钓鱼。
听到脚步声后，魏玠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才轻拍了拍薛鹂的肩，起身朝他走过来。
来人朝魏玠行了一礼，说道：“见过郡公，逆贼赵士端的独子赵郢已被我军擒获，二位将军命在下前来告知郡公，等郡公的意思。”
“既然捉到了，就地处决便是。”
身后忽地有了响动，魏玠回身朝薛鹂看去，她已经丢了竹竿站起身，面上有些低落。
“莫要心急，鱼跑了可以再等。”
“要杀了赵郢？”薛鹂直直地盯着他。
魏玠微眯起眼，问道：“你想救他？”
薛鹂摇了摇头，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裙边不说话，一旁传话的将士见气氛不对，也低着头不吭声，以免被二人的争吵给牵连。
然而等了一会儿，两个人并没有吵起来，魏玠只是轻叹了口气，说道：“他必须死。”
“我知道。”薛鹂一颗心沉得厉害。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一个逆贼，诛九族也不为过，要魏玠救他，岂不是要将魏玠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让我再见他一面，我还有些话没得来及说。”
她有段时日总是做梦，梦到赵郢死相凄惨。即便没有情意，也是相识许久共患难的故人，总有几分真情在。当初从洛阳到上郡，是赵郢一路护着她，后来在军中也对她多有关照。倘若赵统没有造反，赵郢不必上阵杀敌，定能如他所说，在洛阳打马球年年争得一甲，而后找一个闲职，每日里只管想着和友人玩乐。赵芸也该如此，她会与萧氏的郎君成婚，不必颠沛流离，被急于拉拢望族的赵统随意嫁出去，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子当续弦。
她只是觉得可怜罢了，所有人都是被推着走，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无论是百姓还是赵统一族，都成了皇权和世族争斗的牺牲品。
赵统自以为是挽救齐室的明主，最后却也成了枚棋子，连累一双儿女陪着他赴死。
魏玠皱起眉，似是有些犹豫，见到薛鹂的表情后，还是略一颔首应下了。
在被带去见薛鹂之前，魏玠命人为赵郢梳洗了一番，换下了他一身沾着血水与污泥的衣裳，一面是不想薛鹂闻到血气感到不适，一面则是不愿让她对赵郢生出太多不忍。
世上大多的感情总是彼此相系，怜悯与不忍，未必不会牵动出旁的心思。
薛鹂的心思，被牵动一丝一毫也不行。
他去见赵郢的时候，心中还有几分忐忑，甚至不知再见该如何面对。又有什么好说的。谁料刚好这一日，又有人传来了消息。赵郢被俘后，钧山王一员大将领兵降城，为表忠心，将新婚妻子赵芸的头颅献了上来。
有人传赵芸是自尽而死，并非他亲手所杀，只是无论如何，他的确献上了赵芸的项上人头。为此无论是叛军还是齐军，都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瞧不上他这种贪生怕死，薄情寡恩的做派。
薛鹂再见到赵郢的时候，他瞎了一只眼，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被人推了一把后踉踉跄跄走到她身前。见到她身旁的魏玠后，他又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见到二人的一瞬间，赵郢脸上闪过许多情绪，是怨恨愤怒，又是鄙夷与不甘，然而到了最后，又仿佛什么都不剩了，只苍白地盯着薛鹂，不等她开口，先一步问道：“芸娘如何了？你同我说实话。”
薛鹂犹豫片刻，开口道：“芸娘得知你被俘，已经自尽身亡。”
赵郢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薛鹂脚步微动，下意识想要上前去扶，却被魏玠牢牢地握住手臂。
好在他没有摔倒，只是苦笑一声，点头道：“也好，芸娘从小娇贵，与其让她受苦，此刻死了也算解脱。”
“对不住。”
听到薛鹂的话，赵郢抬起头盯着她，说道：“你是对不住我。”
他的目光落到薛鹂隆起的小腹上，继续道：“我不怪你，如此也好，你没有嫁我，便不必被我牵连，同我一起赴死。你能好好活着，我也少了份罪孽。在入军营以前，我也是没杀过人的。山河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一切非我所愿。我与你们不同，他是我父亲，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即便有错我也没得选，是生是死我们都站在一起。”
说到此处，他语气顿了顿，说道：“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有些话一直没机会讲给人听，在心底憋了许久，总归是你欠我的，多听我说两句也不算委屈。”
“我知道。”薛鹂眼前有些发酸。“你还有什么心愿？”
“把我和芸娘的尸身带回洛阳，葬在王府后山，她一直念着想回家，我答应她的话没做到，只能托你来办了。”说到此处，赵郢眼眶发红，头也跟着低下了。“坟前……栽石榴树吧。”

第106章
兵败如山倒,古往今来多是如此，赵统也没能成为那个例外，当初众人都以为他是天命所归，拥护他坐上齐国的江山,最后却眼见着他落到今日孤立无援,家眷死尽的地步。
赵郢在牢中自刎而死,死后尸首得以保全。而得知他死讯后不久,赵统带着兵马又顽抗了一月之久，兵败后仍不肯降城,最后在焚城之时走入熊熊大火，只留下了一具焦骨。
侍者来报的时候,魏玠平静地应了一声，继续给薛鹂梳发髻。
“赵统死了？”
“死了。”
薛鹂不禁唏嘘，感叹道：“当初见他如此威风，我还真以为这江山能落到他手上。”
说完后,她问魏玠：“你便不奇怪他为何倾慕我吗？”
魏玠似笑非笑道：“你在危难之际救他性命,让他对你念念不忘。只是以你的性子，怎会如此好心，那样多的流民，偏偏救了他。定是你用什法子知晓他出身尊贵,想要他日后感念你的恩情,让你多一个靠山。”
薛鹂不曾与魏玠说起过这些，却没成想竟会让他一眼看穿，讪讪道：“谁知道招来的是个祸害……”
魏玠微俯下身，问她：“你是不是……也曾觉着我是祸害？”
薛鹂心虚地别开眼,他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无妨,我从前也是如此想你。”
起初恨不得将薛鹂杀了解恨，到如今宁愿自己身死，也要她好好活。
薛鹂撑着脑袋，并无羞愧道：“世事难料，谁能知晓今日会是如此，”
而后她又缓了缓，说道：“只是眼下叛乱已平，朝中又要开始争斗不断了。”
“未必”，魏玠答得有几分笃定。“各大世家损伤惨重，眼下不宜彼此争斗，更该联手对外。”
薛鹂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寒门才兴起，赵暨又趁势打压了士族，他们心中必定怒火难消，想要夺回从前的地位。只是战乱因夏侯氏所起，期间夏侯氏明里暗里除去了多少赵暨的眼中钉，如今想要平复他们的怨恨，必定要让夏侯氏获罪。”
魏玠赞许地轻拍她的肩，说道：“比往日更机敏了。”
然而薛鹂还是紧皱眉头，不解道：“连我都能想通的事，夏侯氏又为何肯如此效忠赵暨，夏侯太尉这不是带着夏侯氏全族跳火坑吗？他应当知道，冠了佞臣的名却无佞臣之实，死后一样要遗臭万年，何必如此？何况赵暨知晓夏侯氏对他忠心耿耿，当真能狠心处置他们不成？”
“先帝对夏侯太尉曾有知遇之恩，一手提携他到了今日的地位。承君一诺，为报君恩甘愿赴死，是他的气节。至于赵暨，他不惜让齐国上下饱受战乱之苦，也要逼得赵士端谋反去打压士族，实在不算是温良之人。”
“那夏侯婧呢？”
“自然也难逃其罪。”
赶回洛阳之时正值秋夕，赵暨举办宫宴为臣子接风洗尘，还要庆功褒奖，宴会上自然是人人自危，言语间都是针锋相对。
薛鹂的肚子隆起了许多，即便是宽大的外袍也能看出凸起的轮廓。走动久了便会腿酸，魏玠在马车上为她揉肩捏腿，下车前又替她整理好衣摆，即便有人前来与魏玠交谈，他亦是寸步不离薛鹂。
宫宴上有人对薛鹂频频侧目，好奇传闻中的祸水究竟是什么模样，却被魏玠低头给她挑鱼刺给引去了目光。
薛鹂小声抱怨道：“吃一口也不成吗？”
“你身子不好，如今有了身孕，不能吃鱼脍，要吃热食。”魏玠将一碗热梨汤推到她面前。
“蟹生总能吃吧，医师说我身体比从前好多了，分明是你杞人忧天，又不是毒药，吃一口又能如何……”薛鹂不情不愿地喝了口甜汤，心里更加委屈。“你总是什么都拘着我。”
魏玠知晓她不悦，无奈道：“你仗着从前身子好，自己从来不上心，我不愿你有事，只好如此看着你。”
薛鹂向来是个善于服软的人，每一回偷吃什么被魏玠发现，见他忍怒不发的模样，立刻便乖巧地说上两句好话哄他，信誓旦旦说不会了，下一回继续如此。一来二回，魏玠也不再信她，对她的吃食严加看管，以免她再病从口入。
座上人都齐了，魏玠坐在最前方靠近赵暨的位置，不远处便是夏侯婧。薛鹂忍不住去打量夏侯婧的神情，虽说传言说夏侯婧爱慕魏玠，一度想让魏玠做她的入幕之宾，可现如今他们靠得这样近，也不见夏侯婧多看他两眼，可见传闻未必如实。即便在宫里待了好一阵子，她也不曾知悉赵暨与夏侯婧之间究竟有什么内情，偶尔像是厌恶极了彼此，偶尔又像是将对方记挂在心上。
只是若如魏玠所说，赵暨喜爱夏侯婧，又怎么忍心用夏侯氏一族的血去平息士族的怒火。
酒宴正酣，觥筹交错，女眷们先行离席。
园林中点了灯笼，夏侯婧作为皇后，要领着女眷去赏菊夜游。
魏玠不放心薛鹂独去，本想留她在身边，薛鹂却想结交好友，不想一直与他待在一处，于是便让侍女跟着，任由她一道去了。
传闻中，薛鹂让梁晏与魏玠为她反目成仇，又让赵统与赵郢父子相争，后来到了宫里，还被赵暨金屋藏娇了一段时日。以至于有人说赵统战败也有她从中作梗，离间了他们父子。然而这么一遭下来，魏玠却对她痴心不改。事到如今，洛阳无人不知她的名姓，都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那些捕风捉影的说辞，有些连薛鹂听了都觉着荒诞，偏偏有人信以为真。
夏侯婧知晓薛鹂瞧不上赵暨，赵暨也不敢对薛鹂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并未如旁人所想的那般为难她。
比起对薛鹂的敬而远之，她们对夏侯婧更多的是鄙夷，人人都等着夏侯氏的覆灭。而这位臭名昭著的皇后，也将随着夏侯氏一起偿还他们的罪孽。
夜游赏菊，本该是件风雅的美事，然而酒宴上群臣心思各异，女眷们这边也要为了自身着想，不敢轻易与人往来。
唯有薛鹂是个无所谓的，魏玠是赵暨手下最得力的心腹，而他虽傲气了些，却对皇位没有心思，更何况如今连魏氏都同他没了干系，无论旁人如何，都无法撼动魏玠分毫。
晚些的时候，薛鹂觉着无趣，想要坐着休息，夏侯婧似乎也有此意，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亭子，旁人面面相觑一番，原本想着与薛鹂攀谈的人也望而却步，只能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偶尔偷偷瞥上一眼。
夏侯婧扫了薛鹂一眼，忽地问她：“魏兰璋待你好吗？”
薛鹂有些疑惑，还是答道：“他待我很好。”
夏侯婧显得有几分局促，倒不像是对魏玠旧情难忘，想要找话为难她，更像是不知如何与人交谈。
“我许久不曾如此刻般与人说话了。”夏侯婧低下头，昏黄的光晕下，指尖的蔻丹如同暗红的血。“我进宫已有七年，刚到宫里来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当时京城所有女儿家都多多少少地倾慕过魏兰璋，我也没有例外，后来不知怎得入了宫，为此我还闹了一阵子……”
薛鹂也不知道为什么夏侯婧要对她说这些，只是瞧着不像有坏心思，她便继续听了。
“你既能被他意中，应当是个聪明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太久没有同人说过话，我怕再不说，世上便无人知晓我的事了，所有人都只记得我那些恶名。”
薛鹂不禁有些意外，而后她在夏侯婧身上闻到了些许酒气，便温声道：“皇后可是醉了。”
夏侯婧摇头，说道：“你送来的裙子，我很喜欢。”
薛鹂没有想到，夏侯太尉所做的决定，他的子女也知晓。甚至多年前，夏侯婧也只是性情乖张了些，并不是如今暴虐荒|淫的皇后。
夏侯婧喜爱魏玠，却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后来不顾体面屡次骚扰他，也是为了让魏氏与夏侯氏交恶。后来时日久了，那些年少的喜爱也早消磨了干净，只剩下一些逢场作戏。
父亲要做佞臣，他们这些做儿女的也要跟着做混账事，最好要做到一手遮天，惹得人人唾骂，让清高的望族厌恶，将虎视眈眈的赵统逼到造反。为此她招揽面首，虐杀宫人，当众辱骂赵暨，却没有一样是出自她本心。
“他身边有世族的耳目，后宫中更是多得数不清，我只好将他们都杀了，有时候不分好坏，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起初杀人的时候，我夜里都做噩梦，他乔装成宫女，偷偷翻窗子进来彻夜陪着我……我在宫里很孤单，他待我好，我便喜欢上了他，所以再做这些事的时候，一想到他便不觉得艰难。”夏侯婧说起这些的时候，面上并未出现多少笑意。
她平静道：“只是恶事做得太多，有时候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
夏侯婧话里并没有要为自己辩驳的意思，只是如同讲故事似的，对薛鹂说起了那些过往。
好一会儿，薛鹂忍不住问她：“你不后悔吗？”
赵暨不会放过夏侯氏，她付出再多的情意，也只会结为苦果独自吞下。没人会挂念她的好，赵暨继续做他的九五之尊，后宫佳丽无数，很快就会忘了她。
夏侯婧笑了笑，说道：“这是夏侯氏一族的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无甚可悔。只是……他应当不会太快将我忘了。至于旁的，知我罪我，悉听世人，死后何必再问生前事。”
夜里宴席散了，魏玠接薛鹂回去，她心事重重，仍有几分恍惚。夏侯婧与她说的话就像是个梦似的，一转身，她又成了带着嚣张气焰的皇后。
魏玠扶她上了马车，问道：“夏侯婧同你说了什么？”
薛鹂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他：“你说赵暨会不会心软放过夏侯氏？”
魏玠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看着她，薛鹂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问问，兴许他对夏侯婧有些情分在，能从轻处置呢……”
“你怎知不是出于利用，他最善于装模作样，欺骗人心，这些你不是见识过吗？”
薛鹂不满道：“你这些话听着像是在骂我。”
魏玠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
“那又如何。”薛鹂说完后，想到夏侯婧，又想起赵郢与赵芸，忽地说道：“想来权势滔天未必是好事，我也不求做什么人上人了，只要你我都平安无事，怎么样都好。”
魏玠低下头，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我与他们不同，棋子总有被丢弃的一日，你怎知我不是执棋之人。”
而后他说：“等孩子生下，我带你南下散心。”
“好。”
秋夕过后，仅仅五日，一众老臣在宫门前长跪不起，逼赵暨铲除夏侯氏。
而后据宫人所说，赵暨心中百般不舍，涕泪横流地下了缉拿夏侯氏全族的谕旨。
夏侯信抗旨不从，被就地诛杀，夏侯太尉则自刎在宗祠中。没有等到发入牢狱，去围剿的兵卫中不乏有世族中人，新仇旧恨都一起算，几乎是血洗了太尉府，连同夏侯氏旁支也没有幸免。
魏玠在宫里与赵暨下棋，天上阴云密布，显然要落雨了。见赵暨心思不在棋局上，他便收了手，说道：“今日便到此处，陛下既然有心事，还是改日再弈棋要好。”
赵暨眉头紧皱，指间紧紧捏着一枚棋子，眼神中满是焦躁不安。
“太尉府有那么多人吗？都几个时辰了，这些混账还没有了事？”
“陛下是悔了吗？”
赵暨毫不犹豫道：“为何要悔？”
求仁得仁，如愿以偿，损失再多也值得，他绝不会后悔。
魏玠微微颔首，说道：“天色晚了，鹂娘还在府中等我，我不便留她一人，先行告退。”
赵暨也没了下棋的心思，挥挥手说道：“无妨，你快回去吧，省得她在背地里咒我。”
不等魏玠走出殿门，一个宫人匆忙来报，跪在了赵暨身前。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自刎了。”
空荡的殿中，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在室内回荡，刺得赵暨耳朵发疼，紧接着疼痛似乎蔓延到了五脏六腑，疼得他不由躬下了身。
有冷风从殿外吹进来，仿佛他的身体也破了一个大洞，那些冷风从他的身体中飕飕地穿过去，留下一片空洞苍凉。
魏玠听到一声棋子落地的脆响，脚步微微一顿，而后没有迟疑地继续向前。

第107章
尽管太尉已经替赵暨做到了极致,然而即便是赵暨，也不相信权势滔天的人能够忠心不变。
战乱死伤惨重，夏侯氏为了平乱牺牲了一大半的人，太尉六个儿子,只剩下夏侯信与次子还活着,兵力也大不如从前。加上太尉早做好了被卸磨杀驴的打算,当兵马围住太尉府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反抗，不等被擒住便自刎而死。
府中百余人,加上还有拼命逃亡的，派去的兵马杀了一天一夜,府里终于一片死寂。不等入夜便下去了大雨，太尉府血流成河，宛如人间炼狱一般。
薛鹂也得了消息，她只是没想到,赵暨行事如此狠绝,半点余地不留，任由太尉府的人如同猪狗般被屠了个干净。如此一来，震慑了贼心不死的宗室与望族，也好让心怀怨念的世家消气。
所有人都当他从前是装疯卖傻,背地里韬光养晦,心里必定对夏侯氏一族怀恨在心。却不知是他一手促成，要用夏侯氏满门的血成全他的野心，成全齐室的安稳。
魏玠要脱离魏恒的掌控，从此不受魏氏的禁锢,更不必被其他士族牵制。而赵暨太久不曾理过朝政,朝中大小事都不经他的手,几乎都被魏恒独自揽下了。如今夏侯氏的人死绝，他事事都离不了魏玠的指点，手下能用的人也都出自魏玠。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玠回府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他看不清路，只能凭借晋青出声提醒。
等回屋的时候，他的长袍下摆满是水渍，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你快去换身衣裳。”
他脱了外袍，跪坐在薛鹂身前，摸了摸她混浑圆的肚子，说道：“若这孩子也是雀目，倒是我害了她。”
薛鹂毫不在意道：“你虽是雀目，瞧着却不碍事，你我的孩子定不会差。”
他摸着薛鹂的腹部，若有所思道：“这是……你我的孩子。”
似乎是被薛鹂的情绪感染了，直到了这一刻，他心底才冒出些异样的感受，竟也开始期许这孩子的降生。
薛鹂摸了摸他的脸颊，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说道：“我方才听人说，太尉府那处的街市已经被封了。”
“这几日都莫要去了，免得脏了眼。”
“皇后被幽禁了？””
“赵暨下令后，夏侯婧在宫中自刎而死，她宫中里的人也一并处死了。”
薛鹂并不觉得意外，也称不上难过，她与夏侯婧不算熟识，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若她当真是荒|淫残暴之人，她自刎时兴许还能少些伤心。
魏玠心里没什么感受，淡淡道：“早些歇息，这雨还要再下几个时辰。”
一些事都在有条不紊地回到正道，夏侯府堆积成山的尸首一夜间被清理干净，血水却一直流到了街上。以至于有一段时日，百姓都绕开太尉府，不敢从附近的街巷过。
魏氏大不如从前。魏植辞官在家中修养，族中只剩下几个不起眼的旁支在朝中说得上话。
薛鹂的肚子越来越大，夜里魏玠醒着帮她翻身。他时常找借口不去上朝，遇上朝会也不去，以至于赵暨遇事叫不动他，又不便命人传话，几次三番到府里与他议事。
薛鹂产子那一日，正逢洛阳冬日初雪，魏玠没有听从医师的话在外等候，而是始终在屋里陪着薛鹂。
她疼得发抖，嗓子哑得几乎要哭不出声，魏玠低头望着她，手掌抚着她的脸颊。
薛鹂感受到有冰凉的东西滴到脸上，她睁眼看去，第一次见魏玠在除□□以为的事上落泪。
产婆将孩子抱到薛鹂身前，孩子泛着紫粉色，看着有些骇人，她险些要哭出来了，产婆才说：“安然无恙，是个女儿。”
薛鹂这才稳下心，扯了扯魏玠的袖子，小声道：“我没事了。”
“嗯，你好好歇息，我在此处守着你。”
薛鹂的生产并没有什么波折，身体恢复也算好，孩子一生出来便交由奶娘照料，给她省了许多心思。
而后各家的贺礼送到了府中，连同许久不曾往来的魏蕴也送了贺礼。
薛鹂的女儿名唤魏宁，魏宁的满月宴上，从前说着再也不见的梁晏千里迢迢赶回洛阳，给魏宁送了宝石项圈，再见薛鹂也能从容面对，唯独对魏玠没有一个好脸色。
或许是由于奶娘照料的周全，薛鹂生下魏宁许久后，仍对做母亲这件事没什么实感。
而后冬雪渐消，初春之时，魏玠果真说到做到，命人将玉衡居的海棠树移栽到了他们的后院。
魏恒没有挺过冬日便去了，因此府中的人对魏玠的行径都没有什么异议，反倒帮着一起搬树。
海棠树被栽下后不久便结了花苞，这一年的花虽不比从前繁茂，一眼看去仍是美丽壮观。
薛鹂接手了薛珂留在洛阳的商行，偶尔在树下翻书，魏玠则抱着魏宁坐在一旁晒太阳。
或许是同为人母，京中的妇人便对薛鹂多了几分友好，渐渐地开始与她往来。薛鹂的日子反而比从前更为悠闲自在，魏宁的存在丝毫没有影响她踏青赏花，反而因为结交了好友，她出门愈发频繁，时常去围观洛阳的少年郎们打马球。
有些年纪尚轻的郎君不认得薛鹂，误以为她是谁家游玩的小娘子，摘了花枝送去与她示好，薛鹂身旁的娘子们则哄笑成一团，幸灾乐祸地打趣她。
那郎君还当是鼓励，自告奋勇邀薛鹂骑马，被眼尖的同伴急忙往后拉。
次日后，魏玠在宫中议事，离宫之时被同僚打趣，才知晓薛鹂与那少年人的事，而后薛鹂再去看人打马球，他便亲自去接，撞上送花的郎君，吓得对方手里花枝掉了也不敢去捡，小郎君慌忙地行了礼，逃也似地跑了。
薛鹂倚着栏杆，笑道：“你把人吓坏了，以后再有中意的人，他都不敢上前送花了。”
魏玠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委屈：“你接他的花？”
薛鹂解释道：“家里有花了，我可没有接旁人的，莫要听人胡说。”
魏玠的脸色这才缓和，拉过她的手，说道：“看完了，我们回家。”
魏宁稍大一些，能在地上乱爬，被拉着踉踉跄跄走路的时候，薛鹂生了一场小病。原因是魏玠不许她吃生食冷食，她却在周素殷邀她去酒楼听曲的时候，听闻酒楼里的厨子做的鱼脍极为有名，便毫无顾忌地用了一回，半夜里便腹痛难忍，魏玠半夜披着衣裳叫人去请医师，又哄了她一夜。
知晓她又吃了鱼脍，魏玠强忍着怒火，难得没有出言训斥她。
薛鹂被逼着喝了半月的药，再见到周素殷，只听周素殷心有余悸地说：“往后你还是听魏兰璋的话，稍顾忌着自己的身子。我夫君说魏兰璋这段时日心情不佳，上朝之时总是阴着脸，他有事都不敢上前去问了。”
薛鹂讪笑两声，说道：“你说的是。”
“还有那个厨子，听闻前段时日被徐府买去了，徐太史与他夫人最好吃鱼脍，应当是签了契……”
周素殷随口一说，薛鹂也没有上心，却不成想只过了一个多月，魏玠有同僚病逝，要她一同去趟葬礼。
这种事魏玠向来只去拜访一番便打道回府，鲜少会让她也随行，让她有倒些疑惑了。直到马车停在府门前，她看到偌大的一个“徐”字，才猛地想起些什么。
薛鹂扭头去看魏玠，魏玠平静地与她对视，淡淡道：“走吧，进去拜访。”
魏玠到了以后，立刻有人簇拥上前，有相识的娘子见到了薛鹂，连忙走过来挽着她的手臂，唏嘘道：“你听说了吗，这徐太史家门不幸，真是祸从口入……”
听到“祸从口入”四个字，薛鹂愣了一下，而后便听友人继续道：“你前段时日不是也吃出了病？听闻这徐府一家子都爱吃鱼脍，自从买了那私厨后，吃了有半个多月的鱼脍，一家子接连病倒，喝了半月的药不见好转，除了那长子无事外，皆是死在了这口腹之欲上……”
薛鹂呆愣在了原地，魏玠看见她脸色大变，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将她往灵堂拉。
薛鹂动作僵硬地奉了香，离开徐府后坐上马车，脸色还是惨白，她不由地瞪了魏玠一眼。
魏玠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此后薛鹂再不提起鱼脍二字。
三年后，魏宁也到了能说会走的年纪。
“爹爹，阿娘找到了！”
魏玠抱着魏宁，走到一座旧宅前，侍者去敲了门。
薛鹂推开门，见到来人是魏玠，脸色变了变，说道：“我都说了过几日回洛阳，你急什么？”
魏玠将魏宁放下，说道：“你想在吴郡消夏，再住一段时日也无妨，女儿很想你。”
薛鹂摸了摸魏宁的脑袋，说道：“那你呢？”
魏玠没说话，上前一步扣住了魏宁的脑袋，而后低头去吻薛鹂，她配合地仰起头，直到魏宁要哭闹了，他才松开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薛鹂面色微红，蹲下去哄她，魏宁小脸蹙起，说道：“爹爹欺负我。”
魏玠觉得有趣，轻笑一声，说道：“我只欺负了你阿娘。”
“魏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