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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小户女
作者：竹笋君
内容简介
 穿越种田文，市井人家家长里短过日子，顺便发家致富。 读书二十载，一朝猝死工作间，张知鱼睁眼醒来便身处江南温柔富贵乡，姑苏花柳繁华地。 即使未入钟鸣鼎食之家，小有余粮市井女也有热热闹闹好日子。 医术平平的阿公，身患眼疾的绣娘阿婆，疼爱女儿的爹爹娘亲、调皮捣蛋的姑姑小妹、心软狡猾的孙婆子，张家十口人齐心协力，在鱼米之乡闷声发大财。 等鱼姐儿成了名满江南的神医，张大郎变成江湖豪侠，李氏的船菜都卖到金陵城去了，街坊邻里才逐渐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张家这是要发呀~ 家宅大吉、六畜兴旺。 张家的日子逐渐顺风顺水起来，媒婆踏破了门槛儿鱼姐儿还是摇头。 只一指隔壁正念书的病秧子邻居道，就他就可以啦~ 温馨提示 第一，本文涉及的所有医学知识，均在理论的基础上杜撰，并且穿都穿了，作者君假定全部、统统、所有都有效（小郭微笑脸）。生病还得去医院遵循医嘱哟。 第二，本文涉及的制药过程，都不支持自己动手操作哦~鱼姐儿每一次看似随随便便的成功，都有作者君在背后大开金手指。 第三，悬浮医疗不能当真，低武设定，介意勿入。 第四：部分人物设定灵感来自唐宋历史人物。 女主灵感来源于宋时针灸名医外科圣手张小娘子和明时妇科名医谈允贤。 文中cp全员青梅竹马，主要人物全出身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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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面上锦绣的张家
才过了冬至，苏州南水县就已经开始为上元佳节做起了准备，河道两旁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数不清的卖艺人，杂耍、幻术、泥塑摊、灯谜层出不穷。
虹桥边也已经用竹子搭起了用来放灯的棚楼，上边摆满了鲜花素果与神仙布画，在别地难得一见的精美锦帛在这儿仅仅是用来装饰山棚的饰物之一而已。
如此繁华的南水县还仅仅是苏州辖下的一个小县，由此可见江南豪富。
但这些消遣玩乐之事大部分时候跟竹枝巷的张家都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南水县虽也算一处温柔富贵乡，但这里依然生活着许多平民百姓。城南的几条巷子就是专供这样，只要勤恳劳作就还称得上小有余粮的市井人家的生活之处。
正是年节上，卯时刚到，天还没一丝亮光，李氏就披了衣服起床，用喜鹊登枝的梅花簪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圆髻，燃灯摸到厨房。
还没进门就听到咕嘟咕嘟的响动，李氏看着已经滚开的一锅水笑着感叹：“孙婆婆永远时候都掐得这样好。”
孙婆子就住在前院，紧挨着厨房，最近这个月主家当差起得早，她哪敢睡懒觉，每天卯时一到就起床烧灶，因张家并不是刻薄人家，待久了也敢开两句玩笑，便道：“相公不爱吃老婆子做的菜，已经辛苦娘子早起，我再躲懒算什么？”
这确实是，孙婆子原是鲁地人，因着前年鲁地大旱家里人净饿死了，剩她一个便自卖自身流落至此。
在乡里时，孙婆子烧的菜也是周围数得上的，但贫苦人家出身，食材只有那几样，再讲究又讲究得到哪里去，于是到了南水县这手艺便不够看了，且苏州人大多口味清淡，不太习惯吃鲁菜。
原本张大郎也是从小在村里穷苦惯了的，一直到二十岁上下全家才攒下家业在县里置了宅子，按理说对粗糙的食物接受度应当很高，但李氏自小便烧得一手好菜，逢年过节常有街坊邻里办宴时请她掌勺，十年下来张大郎嘴已经被养得很叼，平时还好，但凡忙起来早上勉强吃了孙婆子做的菜，不到中午就得回家拿保胃丸化水吃了，所以每日早上李氏依然还是自己亲手煮饭，孙婆子打打下手。
谈话间李氏便下了两竹屉前天包的鱼虾莲藕馅儿小馄饨，个个皮薄如纸肚子却炸鼓鼓的，活像吃饱了的小金鱼。
南水县四处是水，鱼虾价贱，张大郎尤爱早起吃一碗这样的馄饨，但捕快巡街是要使力气的，鱼虾哪里顶饱。李氏又在另一个小灶眼上添水煮了两个红糖荷包蛋。不过一刻钟两样早点便全好了。
等她端了一大碗浮着香油的小馄饨回来时，张大郎也已经洗漱好了，他取了调羹舀了一只和着汤水吃下去，皮薄得轻轻一抿，鱼虾的鲜嫩便一下子在嘴里炸开，两三口下去额头便沁出薄薄的一层汗，张大郎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李氏的手艺整个南城都是没话说的，就算是让她下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也能比别人好吃三分。张大郎当初看上她，除了美貌外跟这手厨艺也不无关系。看着妻子打了个哈欠，张大郎皱眉道：“怎地不叫孙婆子起来做。”
李氏呸他一口道：“孙婆婆倒是想烧，省得她整日提心吊胆的，怕你觉得白买了她。我还不知道你么，其他时候倒还罢了，大清早一吃她做的饭还不发一天的闷火？”
张大郎被噎了两句，干笑两声道：“孙婆子手重，我实吃不惯那味，早上吃了总感觉一口油顶着胃不上不下的。”说到这他又不好意思起来，“等忙完这几天，你也好生歇歇。”
李氏看着他瘦了一圈儿的脸担忧道：“衙门可曾说了何时休沐？往日都五日一休，这都忙了快一旬了，从前年节也没这么忙的。”
张大郎长得斯文俊秀却有一身蛮力，自打十五岁上踹死了一只乡间发疯的老牛便出了名。知县惊闻自己治下居然有如此力士，便让他做了个一月一两三钱银子的小巡捕。
张大郎性子纯善嫉恶如仇，自觉拿了官家钱财得了好处，日间上衙越发用心起来，此时闻言便说：“自多开了一条河道，年景越发好了，五湖四海的商贩都往这边来，事情自然也比往年多。这几天可抓了好几个拐子，何县丞家的小女儿祯娘你可记得？”
因丈夫当差用心，颇得上峰赏识，李氏逢年过节也跟着他去过两次官宦人家，皱眉想了想道：“那个圆圆脸儿，眉头有颗美人痣的小丫头？”
张大郎放了筷子抹抹嘴道：“可不是，昨晚跟着丫鬟婆子出门看灯，一个错眼就被抱走了，找到的时候拐子都走到春晚桥了，再过一条巷子就是码头，到时候上哪找去？”
李氏心里一惊：“那可不许鱼姐儿和夏姐儿出门耍了，两个疯丫头越发拉不住，鱼姐儿还好些，夏姐儿一过五岁便日日不着家，就昨儿还缠着要去看猴戏呢！”
张大郎想起小女儿的性子哈哈一笑：“那今天可有得磨喽。”
果然午时刚过，张家院子就闹腾起来，张知夏方才五岁半，正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年纪，过去一个晚上早就将猴戏忘在脑后，此刻正死活要拿了新玩具去巷子里找小姐妹们玩花牌踢毽子，李氏听得县里出了拐子，头目且还没抓到，哪里敢放她出去。
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王阿婆最喜欢家里两个长得花骨朵一样的孙女儿，见夏姐儿歪缠许久便心疼起来：“竹枝巷子里哪有不认识的人家，这也不似那鱼龙混杂的贫贱居所，来个生人还没到巷子口就被人盯住了，让她们在巷子口玩玩吧。”
李氏也不是狠心的人，见婆婆发了话便嘱咐道：“只许在家门口耍会儿，不许跑远了，你这么大点子的小孩儿都不要蒙汗药，抱在怀里提起就走了。到时候给别人做媳妇儿再也见不着爹娘。”
张知夏虽玩性大却是个好糊弄的，她还不知道给人做媳妇儿是怎么回事，但听到再也回不了家就怯了起来，再不提要出门，拿了花牌拉着姐姐钻进房里耍去，小人家正在长身体，欠觉得很，不一会儿便歪在床上睡熟了。
张知鱼见终于哄睡了妹妹，给她盖好被子就溜下床拿着针线篮子去院子里跟王阿婆学针线。
张家在南水县可以算作中等之家，小两进的宅子一共住了十口人，后院住了张阿公王阿婆和他们十三岁的大女儿张雪梅、十岁的二女儿张腊月和六岁的小女儿张秋水。
前院住着张大郎两口子和他们六岁的张知鱼和五岁的张知夏两姐妹，因着家里人太多，李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张大郎半年前抓贼有功得了些赏银，便咬着牙掏了家里的闲钱买了一个婆子使。
张家外边看着好花好稻，实际上日子并不宽裕，张阿公年轻时在府城药铺做过十五年学徒，这年月做学徒学的是活命本事，得求着人教，故此不仅没有钱拿，还得给师父一家端茶倒水。
精穷的小子真正开始赚钱是在学成后，张阿公天资不丰，师父老胡大夫也不算医术高明，徒弟超过师父的能有几个？年限一到，张阿公在府城无处立身只好收拾包袱回乡在赵家保和堂坐诊，拿着一个月一两的契银，加上出诊谢银，一个月多的时候约莫能有二两。
父子俩月银合在一起原也够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些宽松日子。但没奈何，张阿公的浑家王阿婆因是绣娘出身，日日点灯熬油，眼睛不到二十便不大好了，加上久坐伤身，又连着生了几个孩子，从此便常年起不来床。
这样一位气血两亏，身兼多病的人，直接就能将一户还算富裕的家庭拖到泥地上了。还好张阿公本就是大夫，药材上能走后门便宜点儿，但即使这样，父子俩的月银每月也要用去三分之一来给王阿婆买药。
张知鱼穿过来已经快七年，也不是没想过一展穿越女雄风，但古代的孩童站不住脚的太多，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得紧。
别说展示才艺，五岁前她甚至连院子门儿也没怎么出过，等到了六岁上，她依然健健康康的，大家这才认为这孩子算活下来了，从此便放松了看管许她无事出门逛逛——当然是家长带着的。
说是逛街，其实只不过是陪着李氏去钱屠夫摊子上买肉罢了。这一去就把张知鱼吓了一跳。她从没发现过原来她家这么穷。
一斤猪肉的价格是一百二十文，牛肉是四十文，羊肉则要七百文，江南是鱼米之乡，这些都比别处便宜些，正常年景下一石米是五百文，一斤鱼虾只要八文，一只成鸡得八十文。
像张家这样的十口之家，一年光口粮就要近四十两，再加上人情往来、添衣生病等意外之需。想要从容点过活儿，那就要往四十五两打算。平均下来一个月他们家要花三两多。
也不知是老天掐着算过还是怎地，家中主要的银钱来源，张氏父子的月银合起来竟是比着开支量过的一般肥瘦刚好。每月若非李氏精打细算，便是一个子儿也攒不下。
因此尽管张知鱼从没挨过饿，但确实过的也算不上多好的日子，张家的女人们还需要经常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当然这都是相对的县城人家而言，对张知鱼乡下的堂姊妹来说，这样不用下地的生活已经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日子。
这几年王阿婆不再生养，常喝决明子泡的茶，又慢慢用药调养了许久，眼睛竟亮了起来，每日间还能教孙女们做点活计了。
她眼睛好时光是织出的帕子，一方就能比别人多卖两钱银子。家里女儿们学了这门手艺，以后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还能顺便给家里添个进项。
家境如此，再加上苏绣原本就名满天下，因此张知鱼并不排斥学习女红，权当做多考了个技工证。
作者有话说：
猪肉、牛肉和鸡肉的价格参考了一下宋朝，牛肉价格这么低，是为了让卖牛肉的无利可图，从而起到保护耕牛的目的，实际上北宋只许卖二十文。当然，黑市依然存在天价牛肉，但明面上就这么多。
鱼虾我忘记在哪看到的记载，回头翻到放上来，应该不是宋朝时期的物价，我是几个朝代混着虚构的，只是相对较多地参考了宋朝。
张大郎的俸禄有的读者一直觉得不对劲，我是这么想的，水浒传里武松做为一个县的都头一个月五十贯钱，张大郎只是一个微末小衙役，他的俸禄还是衙门自筹发的，等于编制内的合同工，所以工钱除以十——里头还要晋升很多次才能到武松的位置（不是说张大郎会到那个位置去）。
而且文里的大周朝，设定是环境还算平稳，物价没有北宋末年高得离谱，所以我又除以二，算下来就是二三两银子。
以我的能力，目前物价设定也就能到这个地步了………下一本我会更注意些。

第2章 、小孩玩的就是新鲜
张家院子里种了一株樱桃、一株石榴、一株老槐，还栽了些琼花。因张知鱼嗜辣，前院的墙根儿还劈了几分地种些辣椒和瓜果蔬菜。
虽都是苏州常见的品种，但后院那棵老樱桃足有四十来年，长得格外高大，旁边还打了口井。一年四季张家人都爱在树底下歇息玩耍。
这会儿正是一日里阳光最盛的时候，晒得人浑身都暖融融的。王阿婆和孙婆子带着两个小姑搬了凳子在树底下绣荷包。
张知鱼扫了下四周，见少了两个人便对王阿婆道：“我娘和大姑呢？”
王阿婆便道：“她说今日日头好，不冻手，带了梅姐儿卖船食去了。”
南水县河道众多，其中一条新开通连着大运河的河道离竹枝巷子就隔了两条街，因水面宽阔，许多富贵人家都租了大船日日飘在河上吟诗作赋，周围的花娘见有利可图也支了彩船边划边唱些小曲儿。
都说江南佳人多，寻常人家的女儿整日吃糠咽菜，还得做许多家务活儿，不是天生丽质哪里就能白嫩娇美了，富贵人家的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寻常人又哪里见得到。
这些说的其实大多都是这些散落在江南山水间的花娘，她们不似扬州的瘦马苏州的仙妓，从小吃穿用度比肩大家闺秀，但也不差，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真论起来物质上比小官之家的闺女过得还好些。
春河到底靠着寻常正经人家的巷子，河上的自然不会是一等一的仙妓——她们都在太湖，当然也不会是最底层开门迎客的姐儿，而是明面儿上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主要是“做花头”和“打茶围”，陪吃陪喝陪聊但不过夜，暗地里可能那是另外的价钱。但明面上是没有花街柳巷的淫靡之气的。
江南多盐场，遍地晒黄金，多的是万贯家财的贵人，贵人们花钱如流水，不消三月，上边就乌泱泱停得都是卖小食、新鲜玩意儿的乌篷船。
李氏吃过两回张大郎带回来的小食，觉得还不如自己做得好，又离得近，便起了去卖船菜的念想。
恰巧巷子里的王家是卖菜的，南水县里再小的货大家也习惯走水路，王家经年累月往来收菜便置了艘乌篷船，如今便停在春河上，李氏要用时只需每日给十个大钱。
又用他家的船又买他家的菜，一碗饭吃两遍，两口子如何不愿意。反正那菜三日才进一回，白放着还不如租出去。
李氏做的味道好，卖的小食不过一个时辰就消耗殆尽，春夏两岸风光正好时一日下来刨去成本能赚上五六十文，码头抗包的汉子腰酸背痛劳作一天也才拿四十文。
但这样好的买卖李氏并不常去，家里病的病小的小，只有梅姐儿得用些，对着一大摊子家事来说依然不够用，她能让十三岁的小姑子在冬日里洗衣裳么？
在家做女儿，可能就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快活的时候了，又不是在乡里种地，没有必要谁也不会让她们干多少活儿，也就是灶上地上的帮把手罢了，李氏自家做姑子时过得怎样，如今梅姐儿几个也过的怎样的日子。
如此李氏自己就太劳累了，张大郎早有心给妻子买个婆子使，让她也享点福，不想一家竟穷了这些年，但如今才瞅着空子买了来。
起初张大郎买了孙婆子回来时李氏还生了一场气，家里一点余钱都没有就呼奴唤婢不像个样子。
但日子一久她也觉出好来——终于能抽出手做点自己的事。
张知鱼跟着李氏去过几回春河，河上来往商贩络绎不绝，周边说书的茶馆又多，附近的小孩子都喜欢去那儿玩。
水姐儿是王阿婆的老来女，老两口难免偏疼些，性子虽比夏姐儿静，但也静得有限，甚至还更倔，夏姐儿唬她两下还能唬住，水姐儿要干什么那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一听春河，水姐儿就坐不住了，虽然还没到元日，但周围哪家小孩没玩花炮，真到了年节上，那就不新鲜了，孩子们玩的就是新鲜。
昨儿翻花绳还有小姐妹拿了来耍，水姐儿也想要一个，奈何从早上等到现在都没等到货郎，不过春河肯定到处都是，想到这水姐儿便撂下针线对王阿婆道：“娘，我也去给嫂子干活，挣了钱回来给你买团子吃。”
王阿婆一听就笑了：“鬼机灵，是你想吃吧？”
被拆穿的水姐儿一点儿不虚，理直气壮道：“我挣了钱，大家都有得吃。”
“你去打下手那还不是老鼠掉进米缸，你嫂子做的还不够你嚼的。”王阿婆笑意更深，却依然不松口“你哥说了，这几天拐子还没抓完不让你们单独上街去。”
水姐儿撇嘴道：“谁敢拐我让我哥揍死他！我哥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是一脚踹死病歪歪的老疯牛。”王阿婆纠正道。
她自然自豪张大郎天生神力，但她更怕儿子被抓去投军，整个张家一共就两个男丁，其中一个还年过四十，眼见着半只脚都迈进棺材了，或因着老头子自个儿便是个注重养生的大夫，多少能比别人少迈一点，但那也不小了。
水姐儿缠着王阿婆，再不答应估计就得在地上打滚了。
王阿婆视而不见继续走针敷衍道：“那也得有人跟你去，我们都得干活儿，没人送你。”
此话一出，张知鱼便觉不妙。月姐儿年岁渐大，十岁一过便开了窍，日日在家拿针捏线，也想跟她大姐似的有个美名。如今轻易不出门子，哪里肯跟她一起一起走街串巷去春河疯？
孙婆子不得主家发话又哪敢带她走，这差事可不得落在她身上么？
果然王阿婆话音刚落，水姐儿就蹿到她身边道：“大侄女儿，你陪姑去一趟吧？我跟嫂子挣了钱多把你个糕吃。”
张知鱼闻言差点儿笑出声来，挣她娘的钱给她买糖吃，用了娘还能把女儿也使一遍，也就小孩能说这话了。
张知鱼心里也想去船上给娘帮忙，但那乌篷船本就小巧，站这许多人却怕翻了船，反让她娘担心，但侄女儿哪能不听姑姑的，于是便装模作样地叹道：“娘让我听阿婆的话，阿婆让我去我就跟姑去。”
小样儿，谁头上还没个天儿了？
水姐儿见四下无援，一张脸直皱成个包子，对着她娘便开始撒泼。
儿女对上父母，只要闹得凶，从来就没有争赢的父母。王阿婆素来是个疼孩子的，自然也不例外，见她折腾个没完，便打算答应，不想刚起了个话头，门口便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心头不由松了口气。
这边水姐儿果真如闻仙音，哇地一下跳起来，一溜烟儿便跑得没影。
就连闷头深造的水姐儿也抬了头对王阿婆说：“娘，我也去看看。”
张知鱼前生见过多少精美玩具，货郎摊子上的东西简直可以说一声简陋，但她依然喜欢逛，毕竟淘宝的乐趣是无穷的！
那不算大的担子上总是琳琅满目，花样繁多。针头线脑、粽子糖、梅花糕、枣泥拉糕等各种类别的吃食用具玩偶炮仗都能在此找到，但大多数还是孩子们和妇人们的用品。
所以货郎的拨浪鼓又叫“唤姣娘” 和“惊闺”，张知鱼和水姐儿去得晚，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扎了两根红绳钻在最里边，不是水姐儿是谁。
她一挤进去就挑了两个新型冲天炮，准备跟小侄女儿一起放，据说这是最新改良款，在落地如惊雷的基础上还能往上炸。
但这东西一共就只有六个，而且一个要足足三文钱，还没到拿过年钱的时候，小孩身上有两文就算地主老爷了，没带钱和钱不够的的哇一声就哭了。
水姐儿使劲抱着两只炮仗，见姐姐一来就塞在她怀里往家跑，边跑边说：“姐，我钱不够回去拿，给我守住炮！”
张知鱼对这个不感兴趣，她只是过了过眼瘾。月姐儿倒是买了个冬日腊梅的花样子准备用来做把团扇，留到灯会的时候耍。
两人站着等了许久，人群都散了水姐儿才带着睡眼惺忪的夏姐儿喜气洋洋地过来，两个毛脑袋凑在一起把钱斗了又斗。
水姐儿道：“你有几文钱？”
夏姐儿自豪挺胸：“多呢，我都攒着的。”
水姐儿沉吟：“我是你姑，我多给一文，你出两文就行。”
“行。”夏姐儿一摸荷包从一堆瓜子花生里掏了又掏摸出两枚色泽暗红还瘦了一圈的铜钱递给货郎。
货郎只扫了一眼就摆手道：“嘿，小娘子，你这是私铸钱，一个只能算半文的，还差一文钱呢。”
水姐儿愣了，转头看夏姐儿：“你这是多？”
夏姐儿困惑地看小姑：“两个还不多？”
水姐儿失望道：“那我们就买不起两个炮了。”
夏姐儿大手一挥：“没事，有我姐呢。”
打算什么都不买的守财奴张知鱼：……
对着五岁小孩的星星眼，她实在拒绝不了，况且这个小孩还是她的亲妹妹，只得摸了一文钱。
倒不是她抠，小孩间的友谊格外纯洁，水姐儿和夏姐儿两个人决定好的事，如果她们不开口，整个张家的其他人都不会随便插入。这是孩子们的默契——我没说那你跟我就不是一伙儿的。
买了炮竹后两人珍惜地揣在怀里，站在门口看别的小孩放炮。
王家八岁的小子王牛拿了个惊雷炮放在地上用烧燃的竹条点，惊雷炮两文一个，大多数小孩也是买不起的，只能羡慕地充当看客。
王牛生性老实，人一多就心慌，点了几次都没点上，夏姐儿恨铁不成钢走过去把竹条托住固定好道：“我帮你！”
引线一下就被点燃，不知是谁趁机踹了一脚，炮竹飞得老远，瞬间就不见踪影。
孩子们都慌了，尖叫着四处流窜躲藏，有几个都冲进张家了，还闹哄哄地喊着：“要炸了要炸了，快跑！快跑！”
只听砰一声，拐角处传来一声惨叫，孩子们面面相觑，顿时做鸟兽散，等张知鱼回过神，巷子里就剩她一个了，连货郎都不见踪影。
张知鱼看向拐角，里边一拐一瘸地走出来一个脸色蜡黄的瘦弱男子，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一见张知鱼就道：“乖侄女儿，在这专等你小伯呢？”
张知鱼没搭茬，说起来两辈子她都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张大郎和李氏一共只有两个女儿，鱼姐儿和夏姐儿。
剩下的三个女孩子都是张大郎的妹妹，排行是梅姐儿第一，月姐儿第二水姐儿第三。
后文我记忆有点远了，把腊月和秋水搞混了，只能从第一章来改。

第3章 、来者不善张有金
张阿公行二，乡下还有两个兄弟，老大是种地的好手，张家的田如今就是他和族里在照顾，地里的出息每年交够税后，剩下的都归他们。
所以张家至今还是农户。张老三全然不似张家人的性子，打小便好吃懒做，把活计全推给两个哥哥，爹娘死后更是游手好闲既不种地也不打工，一家老小全靠着分家的兄弟们过活。
五年前张老三半夜出门喝得烂醉回来，一脚踩空跌在自家池塘里淹死了。剩下老妻和不学无术的小儿子并三个女儿。张有金深得他爹真传，日日走鸡斗狗，上半旬找张老大，下半旬找张阿公，拿着姊妹们每日给人洗衣服挣的辛苦费过得美滋滋。
张大郎以前还在城里给他找过几份工，张有金每次干不到半旬就跑了，回头还对张大郎道：“春生哥，我以后是要干大事的，怎么能做这样的贫贱事。”
几次下来张大郎也不耐烦管他，两家合计后也不肯再多给银子，希望逼一逼他立起来。
没想到张有金不仅不思进取，反而卖起姊妹来，等张大郎得到消息赶过去，人牙子都把三个姑娘送过江了，哪里还追得上。
张有金的娘罗氏一点也不操心自家闺女去处，和儿子一起坐在家里数钱，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虽然也是自己生的肉，但儿子才是家里的根，女儿迟早都要嫁出去，现在也不过提前了几年而已，还能补贴补贴家里。
连亲娘都这样想，分家的叔伯又哪有插手的道理，只从此跟三房断了来往，这样算起来，张知鱼已经整整两年没见这个混蛋小伯了。
几年前张有金带着姊妹们来拜年，就带了几串糖水稀薄的糖葫芦给侄女儿做年礼，临走还哄了夏姐儿一文钱买了个饼子吃，自己吃得满嘴掉渣，夏姐儿就站在旁边干看着。过了两天人找上门了张家这才知道，就连那几串糖葫芦都是赊在他们家帐上的。
这样的极品张知鱼恨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卖姐姐得的三十两，张有金花天酒地不过几个月就败得一干二净，这两年没得两位伯父救济，张有金很是过了些苦日子。但心里再埋怨他也不敢找上门，他和张大郎从小在乡里一起长大，可没少挨揍，那蛮子力气有多大他太知道了！
张有金拿了最后一把钱在赌坊输得精光后，一惯跟他一起的酒肉朋友杨小武给他找了个看庄的进项，只需要每日住在田里看好地里出息，每个月也能有二钱银子，虽说不算多但也饿不死，日子一好过张有金懒病又犯了，前些日子溜出去找耍子，回来庄上就丢了一屋子过冬的柴，主家便把他赶了出来。
丢了差事张有金也不上心，收拾包袱回家就闷头大睡，一觉睡到次日中午，吃了碗浓粥后就吊儿郎当地叼了根草蹲在路边晒太阳，恰巧被路过的杨小武看见，便请他一起吃酒。
得知张有金为银子犯愁杨小武呵呵一笑，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张有金刷一下脸色就变了，忙道：“不行、不行，张大郎岂是个好相与的？被他抓到不死也得脱层皮。”
杨小武夹了一筷子肥烂的猪耳朵嚼了冷笑道：“你怕他我可不怕，只要带了人来我保证他没功夫找你麻烦。”
张有金还是不肯。
杨小武也不强求，只失望道：“你那个侄女儿以前回来时我见过，长得真不像咱泥巴地里出来的种子，我敢打包票一个就抵得上你三个姐姐，啧。”言语间很为他惋惜。
张有金忍不住回味了一下前两年每天都有肥鸡卤肉的日子，咽了几口口水，想了半天还是摆摆手说算了。
他虽混却到底没做过作奸犯科的事，亲弟弟卖自家姐妹在这个时候根本不算事，但卖早已分家的侄女儿那就是略卖，就算他没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但也知道略卖是重罪，轻则打板子重则流放三千里！
张有金这才回过味儿来杨小武做的是哪路子生意，难怪日日钻在赌坊还有肉吃，亏他以前还以为此人身怀绝技请他吃了不少肉！
想明白后张有金假意思考，又让店家倒了半角清酒、切了一盘子卤牛肉、半只酱鸭。杨小武动了动嘴，到底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咬着牙没吱声。
等菜上来他一拿筷子就听愣头愣脑的张有金道：“莫吃，先拌拌味儿。”
杨小武筷子停在半空心里奇怪：没见有酱料啊？
张有金嗦了遍筷子对着他憨憨一笑，笑得杨小武直发毛，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张有金已经火速将筷子放到菜里翻来覆去搅了个遍。
杨小武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试着伸了几下筷子，回回菜到嘴边眼前就浮现出张有金看起来几百年没刷过的黄牙，愣是没下得去嘴，只好停了筷子面色不善地盯着张小伯，算你狠！
张有金视而不见，手上也不客气，把碗扒得飞快几下吃尽了菜，筷子一撂就跑回家不肯出门。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杨小武结账时好悬没把桌子翻了。
没了银钱，一连几日家里都吃得稀，肚皮咕咕咕的没一刻消停。张有金躺在床上看着饿得奄奄一息的老娘，鬼使神差地想起侄女儿如花似玉的脸。
其实张家人都不丑，他已经算不太好的了，去窑子里姐儿都愿意饶他几个钱。
但最好看的还是鱼姐儿，吃同样的饭她就是要比别人长得更白嫩些，冬日穿了红袄跟年画娃娃似的，周围村子里他就没见到过一个闺女有她好看。
张有金迷迷糊糊地想着，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烂布鞋里露出来的大脚趾已经被熊崽子炸出血了。
张有金吃痛正要骂人，却见张家门口站了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小袄，怔怔地盯着他。张有金眯了眯眼睛，跟两年前比起来这个侄女儿又长大了一些，胖嘟嘟的脸颊已经开始瘦下去，眉眼也有了些动人的秀色，别说他三个姐姐，就是加上他老娘也没这样好的颜色。
张知鱼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警铃大作，这样的眼神她早就见过，张有金和罗氏一起坐着数钱时可不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张有金贼头贼脑地看了下周围都没见到人，一下恶从胆边生，他本来没想动手但谁让张家自己不看好女儿？便笑着道：“侄女儿，小伯带你出去耍耍。”
张知鱼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但她也挺想知道混蛋小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摇头装模作样道：“爹怕我被人卖了，不让我出门玩。”
张有金脸皮早就厚如城墙，红都不红一下，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主意：“那下次小伯再带你出去耍耍，我今天是专门来二伯有事的。”
张知鱼道：“阿公还在保和堂，你晚间再来。”
“不打紧，二伯娘也一样的。”  张有金甩着袖子作势就往里走。
张知鱼一直防备着他，根本不愿意混蛋小伯进自己家门，便伸了手关门，却忘了自己这会儿不是二十多岁身强力壮的打工仔，而是一个六岁多的小豆丁。
张有金本做的就是个假把式，为的是怕她叫嚷起来，趁她低头的功夫便掏出一条浸着药香的湿帕子一把捂住她口鼻。
张知鱼憋了气挣扎了几下到底浸进嘴两口，顿时头昏眼花身子发沉，被张有金一把抱在手上往巷子口走。
张知鱼迷迷糊糊地靠在张有金肩上，暗恨自己大意，也恨张有金不是个东西，卖了亲姐姐又来卖侄女儿。想起三个生死不知的姑姑，她的心逐渐冷静下来，知道决不能让他走出这条巷子，到时候可就是真的任人宰割了。
努力定了定心神，或许是药效不够，张知鱼始终没晕过去，眼见着要出竹枝巷子，她使劲张了张嘴，但发麻舌头只能发出细细的声音，除了自己和张有金谁也听不见。便乖乖地问：“小伯，你要带我去玩吗？”仿佛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送的就是没好货，连个孩子也麻不翻。”张有金见她还醒着，小声嘀咕道：“这回你帮帮小伯，下辈子做小伯的女儿，小伯养你。”
张知鱼心想做你女儿恐怕还活不上六岁就饿死了，心中鄙视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张有金到底觉得不保险，抽了帕子还想捂她，张知鱼眼疾手快地又小声道：“小伯，我想尿尿，我憋不住了。”
六岁多的娃儿，在一个成年男子眼里跟婴儿也不差什么，张有金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他这么大时听说还尿床呢。
小孩儿的尿最憋不住，他就这一身衣服穿四季，冬天套夹袄，往里塞棉花，取了棉花便是春装，去了夹袄便是夏日。便宜的布料最怕沾盐水，几下就硬了，搓一把就烂。一套成衣至少要花四尺布，他哪买得起。
便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将张知鱼放了下来不耐烦道：“你靠着墙尿，咱们快些走，不然赶不上了。”

第4章 、家有轻症小患者
张知鱼在这条巷子里不知道走过多少次，熟悉得很。一下地便狠了命往前跑，张有金不想她还有力气，一下没逮住，张知鱼便一溜烟儿地跑进最近的小巷子，那巷子原是一户人家，因兄弟不睦分家后两家便重砌了墙，中间留了一条窄道。
略胖点儿的孩子都挤不进去，张知鱼钻在里边使劲掐着手心才没昏过去。
张有金原本被张老三养得白胖，这两年饿得狠了也瘦得跟麻秆似的。既然事情已经做下，那就要做绝了才能永无后患，不然恐怕他的下场不会比他爹好多少。
想起张大郎的拳头，张有金打了个冷战，一发狠也跟着往里钻，不成想真被他钻了进去。
张知鱼在昏暗的巷子里狂奔，感觉后边熟悉的呼吸声几乎打在她脖子上，不禁毛骨悚然，勉强撑了一口气跑起来，一点儿也不敢回头。
出了暗巷便是水井。竹枝巷有水井的人家不算多，常有人来这儿打水。这会儿王贵的混家黎氏正吊了一桶水打算回家洗衣服，王牛拿了陀螺在地上抽得满头大汗。
张知鱼顾不得手上钻心的疼，喘着气跑过去一把抓住黎氏的手道：“黎婶婶，小伯要卖了我。”说完便双腿一软跌在地上，但她还不敢晕过去，万一黎氏觉得是家务事不方便管呢？
黎氏是个极会持家的主妇，买棵菜再不能从她手上饶一文钱走，但市井人家的生活之道也就是这样，即使一文钱也很珍贵，真论心肠她们也很少有谁是黑心的，在不影响自家利益的情况下，甚至还称得上热心。
黎氏就是这样一位热心精明的人。
冷不丁一个暖团团的东西扑在身前，黎氏吓得手一抖，打好的水洒了一地，但她也没恼。张家的孩子她常见，光听声音就认出是李氏的大女儿，一时间又惊又怕，抱了张知鱼拉着牛哥儿就往家走。
牛哥儿才见过张知鱼没多久，看她头上的包包就知道是谁，见娘小心翼翼地抱了张知鱼便不解地问：“娘，鱼妹妹的小伯是谁，为什么要卖了鱼妹妹。”
巷子就这么长，巷头巷尾的谁不知道谁，张小伯的事早就在竹枝巷广为流传，黎氏闻言冷笑一声道：“一个混不下去的臭泼皮，成天靠吃女人发财，你以后敢学老娘打断你的腿。”
牛哥儿背皮子一紧，不敢再问，跑进院里大喊起来：“爹，爹！快来救人！”
王大郎正在前院给百花巷的羊肉馆装芫荽，听见动静，眉毛一竖提了剁骨刀就往后走。
本以为来了强人，不想却见自家婆娘抱着个女娃，女娃手里还血淋淋的，不由大惊失色：“作孽，你儿子都学会打人了？”
牛哥儿很委屈：“爹，不是我打的，是她小伯。”
黎氏把张知鱼轻轻放到床上取了帕子给她擦了擦嘴上咬出来的血迹，瞪丈夫两眼：“让你干活你非说相声，牛哥儿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还指望他打架，不被别人打都是你王家祖上积德了！张家遭瘟的乡下叔伯卖了自己姐姐，看着鱼姐儿生得好不知怎么抱了人出来想重操旧业，可怜孩子还不知道怎么跑脱的。”
都是街坊，竹枝巷当家的男人们偶尔会一起喝酒吃肉，王大郎是个爽快人，黎氏和李氏一向又有往来。他自然熟悉张家，一听这话便睁圆了眼睛：“还是张家人太软和，要是我遇上这等泼皮无赖早拿大棍子撵出去了，可怜轮到一个小孩子遭罪。”
黎氏道：“张家肯定急坏了，赶紧把孩子给人送回去，这一看就是被弄了蒙汗药，不早点吃药怕不是要被药成傻子。”
已经只有零星意识的张知鱼闻言也在心中感叹：赶紧的呀，送我回家找阿公。我可不想做傻小孩儿。
王大郎自无不应，呸了几声怒目骂道：“张有金真不是个东西，还把主意打到分家的叔伯头上了，心思太毒。”
谁说不是，不到万不得已即便是穷苦人家也没哪个舍得卖儿卖女，太平年月无故作贱姊妹的人，就算说亲媒婆都要避开，谁知道嫁过去婆家会不会把小娘子弄去卖了？
两口子带着儿子锁了门，抱了张知鱼是去张家。
夏姐儿早发现姐姐没回来，拉了王阿婆四处找张知鱼。
家里巷口都没看到，全家一下就焦急起来，王阿婆也懊恼得眼圈儿都红了，早知有拐子怎么就让她们出去了。鱼姐儿向来听话，生得又好多半是被拐子抱走了。
孙婆子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去找大郎，他们公门的人有门路，真拐了鱼姐儿那也肯定没跑远，大郎定能寻回来。”
王阿婆点点头。
话是这样说，夏姐儿哪里肯依，只喊着要出门找姐姐，王阿婆看着她跟鱼姐儿有五分相似的脸一颗心也跟油煎了一般，但家里还有三个小女儿她实不能走开，只能锁了门坐在凳子上干熬等儿子回家，任夏姐儿如何撒泼打滚都不开门。
月姐儿水姐儿拉她不住，夏姐儿挣开手自个儿跑到门口蹲着哭，害怕姐姐以后再也回不了家，那姐姐多可怜啊，正哭得伤心间，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敲门，蹭一下站起来贴着门道：“姐！是你回来了吗？”
牛哥儿隔着门缝瞧着她道：“夏妹妹莫哭，你姐姐找回来了，我娘抱着呢，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夏姐儿几个也从门缝里瞧，果然瞧见黎氏怀里有片青色的衣角，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已经笑开了，忙喊了王阿婆开门。
王阿婆见真是自家孙女，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不住地感谢。
张知鱼耳边嗡嗡作响，一时听见小妹的哭声，一时又听见阿婆在念佛，颤颤巍巍撑开半片眼皮，见着是自己家人知道自己算是彻底安全了，对着小妹轻轻一笑，心气一松药效上下翻涌，瞬间便晕了过去。
夏姐儿见姐姐满脸汗水，面色青白，一撇嘴又要哭起来，小小的人也知道谁说话管用，抽泣着抱住王大郎大腿道：“王伯伯帮我找阿公，姐姐病了，让阿公家来治。”
王大郎送菜正好顺路，见夏姐儿可爱又爱护手足，心里欢喜，从袖子里摸了颗粽子糖给她道：“伯伯这就去找阿公，你乖乖的待在家里等好吗？”
夏姐儿点点头道：“好，我等阿公回来。”
王大郎回头推了车便往保和堂走。张阿公正坐着给人看骨，一听孙女儿被拐子下了药立刻便起身跟赵掌柜告假，又估摸着抓了点药。
赵掌柜听闻是拐子药了孩子，也直叹气，忙使了下人把自家儿子捉回来拘着再不许出门。又吩咐药童给张阿公拿了颗小儿保济丸。
保和堂祖上出过一位尤擅小儿病的太医，过世前赵太医给子孙留下了保济丸，专治小儿高热惊风，即使只剩一口气吃了保济丸也有三成把握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命来。几代下来保和堂靠着这方良药活命无数，所以即使时至今日赵家已经没有能够担当大任的大夫，保和堂依然在南水县众多药铺中拥有一席之地。
保济丸是赵家的立家之本，让一个家族百多年风雨不倒，可见这方子有多金贵，张家自然是用不起这样的药的。但拐子药向来重手，药傻了的孩子比比皆是，即便抗住了药性，找回来的孩子也八成会惊风发热。张知鱼年纪已经不算小了，以往也没有过惊风症状，但家里还有其他的孩子，保不齐谁能用上，故此张阿公也没推辞，道了声谢后，拿了药箱就往家走。
到家一看，所有人都围着鱼姐儿，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叫也叫不醒，李氏正红着眼拿了药酒给孩子擦身，药酒碰到掐烂了的掌心，张知鱼疼得一下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喊道：“娘，我没事呢。”
这样乖的闺女，天杀的怎么下得了手，连邻居都知道抱了孩子回来，亲叔伯却全想着在这点大的小人身上发财，李氏心如刀绞，眼泪流个不住，怕又吓着孩子便别过脸擦了，抱着她道：“娘再也不丢下你们了。”
张阿公看了就直叹气，接过孙女摸了摸额头和脉，问道：“什么时候被下的药，发热多久了？”
王阿婆道：“还不到一个时辰，鱼姐儿被抱走不过两刻钟就找回来了。”
张阿公听了又翻开鱼姐儿眼皮检查了一下眼睛，使了巧劲开了下颚看了舌头道：“没什么问题，就是蒙汗药药效太差，用了毒菇替代药材，姐儿有些中毒，但是轻症，吃两剂药在家好好睡两天就好了。”
这是劣质蒙汗药的常见品种，张阿公备的药材里刚好就有得用的，忙配了一副让孙婆子用火煎了，又让李氏取了凉水让给孩子擦身。
吃过一道药后，张知鱼身上的热度慢慢降了下来，等到天擦黑张大郎回来时，已经有清醒的意识了，就是还睁不开眼。

第5章 、小孩家家酒
张大郎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将两个用麻绳捆了的男人拎鸡崽子一样一手一个丢进院子。跨步走到大女儿房里，李氏点了灯正守着床做针线，夏姐儿也闷闷不乐地盯着姐姐。见爹一回来便蹦起来道：“爹，坏人打死了吗？”
“有爹在，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张大郎露出一点笑意抱了小女儿坐在大女儿床边。
鱼姐儿小小的一团，乖乖的躺在被子里发出浅浅的呼吸声让人心疼得不得了，看着她用药裹住的手心、尚有血痂的嘴和妻子憔悴的面孔，张大郎轻轻放下小女儿，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炸得金黄酥脆的金香饼，先分了一块给妻子又拿了一块给夏姐儿。
夏姐儿一摸还是热的，张嘴高高兴兴地吃了一口，昏黄的灯光中，豆渣和冬笋虾仁和在一起的清香让她模糊了下午的惊吓和烦恼，嘴里悠长的甜蜜和熟悉的环境也缓和了她的心神，好像有家人在，那么所有的事都不是事了，反正——有爹娘管呢。
看了眼巴掌大的饼子和还闭着眼的大姐，夏姐儿恋恋不舍地把饼子包起来放到姐姐枕头边道：“给姐姐醒了吃。”
“还有一个专给你姐姐留着呢。等她好了吃，她生病不能吃油多的。” 张大郎把饼子拿回来放到她手里道“别怕，万事有爹爹呢。”
看着原本天真无邪的小女儿懂事起来，张大郎心里很不是滋味，脸色一黑出门拿了扁担往捆来的人身上招呼。他劲儿大，一扁担就打得杨小武连叫都叫不出来，还好他记得省劲，不然立时人就要死在这里。
张有金转头一见，巷子边挨揍的记忆又浮上心头，怕得流了满额头汗，他不欲再看，却失心疯似的盯个不住，跟着落下的棒子张着嘴一声声叫唤起来。
这个没挨着打叫得倒像是挨打的那个，惊得一家老小都跑了出来，门外也围了一圈人，大家都听说了张家姐儿差点被拐子拐走的事，但还不知道是张有金拐的，毕竟是一个姓氏，传扬出去对张家也不好，故此黎氏也没对外说。
张有金叫得惨烈，听着都刺耳。李氏看着不像样子便让孙婆子把几个孩子带回屋。
外边的人听了也打颤，有人在门口道：“大郎，差不多得了，心里再有气不好在家打死人的。”
“听叔一句，明天去了堂上过个明路慢慢打，保准没人说你。”
张大郎还没打到他身上都叫成这样，真打了还不知怎么着呢，但不打不行，不打这口恶气出不了。便随手找了块抹布堵了嘴，狠狠给了他两下，见张有金被打得猛翻白眼，张大郎才觉得自己气顺了点。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从小到大不知拿了他家多少好处，不念着一点儿恩倒还惦记上自家闺女了，比拐子都没良心。
李氏怕真弄死人，忙拦住他。疼得直抽气的她不认识，见着旁边这个瘦的倒是面熟，拿灯凑近了看见一张两颊稀烂的脸唬了一跳。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张有金，这才知道地上捆的是个什么东西，立时也跟着踹了两脚。
李氏能有多大力气，张有金还是跟被剐的猪似的，疼得上下翻腾。他从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皮肉苦。那暗巷越走越窄，没走几步就把他脑袋卡在里边，怕被人抓住这小子愣是一声没吱，慢慢蹭了出来，脸被划得稀烂。
张大郎刚回家就看到一个满头血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往外走，他本就当差惯了，这种打架斗殴头破血流的都是他们重点观察对象，见着难免留心，偏张有金又心虚，见着张大郎就以为是来抓自己的，两根筷子腿跑得飞快。
再快快得过张大郎？没两步就死狗似的被按在墙上。
张有金怕得狠了还不等问便自个儿招了道：“春生哥，我不是有心的，丫头片子再生就是了，兄弟只有一个啊！”
虽然人瘦脱了形，但声音却不会变，张大郎一下就听出来是想要卖了自己女儿的堂兄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又听他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不由怒发冲冠把他按着打了一顿。
张有金被打得还剩一口气，嘴上连连求饶，心里却不服只有自己一个人受罪，忙不跌供出杨小武。张大郎见还有同犯更是恼怒，便提着他一起去找人，没多会儿就在赌场把杨小武抓了。
两人早就被收拾过一顿。从那么远的地方被丢进院子里连个音也没发出。这会儿张大郎又发了疯打人，杨小武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了，喘着粗气冷声道：“你就算打死我，明天也有另一个我盯着你张家。”
张大郎心里一惊，眯着眼盯了杨小武好一会儿，把人提溜进柴房关了门。没多会儿里边便传来杨小武哼哼唧唧地痛叫声。
这声音远不如张有金刚刚大，但却格外凄厉绵长，任谁听了都觉得此人正在遭受非一般的折磨。
张有金提心吊胆了一天，眼泪流个不停，见着张家人都跟狼似的盯着他，耳边又有杨小武让人魂飞胆丧的惨叫，心里实受不住，眼皮一翻就晕了过去。
张阿公也万分瞧不上这个侄儿，就是死他跟前儿他都懒得看一眼，但不能死在他家里。两步走过去摸了下脉搏，摸着胡子不无遗憾道：“没死，只是吓晕了。”
大家一听没死，也就撂开手回屋洗漱睡了。虽然有心冻他一晚上，但南水县的冬天还是很冷的，闹不准什么时候就下了雪，李氏恨不得亲自把这个拿了她家无数好处的白眼狼人千刀万剐，但也不敢就此将人弄死在家里，便让孙婆子找一床棉被给他丢在身上。
孙婆子是穷苦人家出生，还有个后妈，知道不少折腾人的手段，回房千挑万选了一床早年张家刚搬来时盖的被子，又破又薄，还起絮了，东一坨西一坨的。保准张有金盖上既冻不死又暖不了。
等张知鱼彻底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张大郎天不亮就提了两个狗东西去衙门，李氏还坐在她床边守着，一见她起身便端了一碗温水便凑在嘴边，张知鱼不由撇嘴。
昨晚她吃药后狠狠吐了几回，把全家上下都折腾得不清，她自己诊断了一下可以确认是急性肠胃炎，毕竟古代劣质蒙汗药可能会没药效但一定会不干净，没想到张阿公瞅了眼却说这是排毒反应，还当场给她念了祛魔经收神。
这下可把张知鱼惊得不清，难怪人家都说巫医巫医，看来这世界医疗水平堪忧呐。
但多喝热水是对的，生怕小命玩完的张知鱼咕咚咕咚喝了一肚子淡盐水，又吃了加了大量黄连熬成的药，嘴巴苦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一闻见水味儿就难受。
李氏自然知道女儿不想喝，但不喝不行：“你阿公说了，刚起床要喝一碗温水。”
“加盐了吗？白水我不喝。”张知鱼道。
“加了的，赶紧喝了睡。”李氏一点也不好奇女儿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加盐巴，她只觉得是小孩子嘴里没味儿，鱼姐儿向来又爱咸辣。
就连牙都没长全的夏姐儿也觉得她怪可怜的，还偷偷藏了一片咸豆腐给她留着。结果被李氏发现差点揍得屁股开花。夏姐儿一抽一抽地看着姐姐道：“姐。你好可怜啊，她们都不给你吃。”
在夏姐儿看来不给吃的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张知鱼看着妹妹通红油亮的屁股抱着小盐水只想说：懒得跟你们这些文盲解释。
张知鱼这一病，全家都把她当成易碎瓷器，就怕她心里留下隐疾，这几日李氏除了给她开小灶就没做过家务，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连夏姐儿也不出门玩了。
周围的小伙伴被家里拘着，小孩身体金贵，一场小病就能没了命，谁家有病人都不会让孩子们去，就怕过了病气。
但大家也都送了礼物，牛哥儿把自己心爱的小陀螺洗得干干净净的，托夏姐儿送她，月姐儿还织了张小红鱼的帕子。
一日未完，张知鱼床上全是草编蜻蜓、泥人儿、小石子，就连张阿公回家都给她带了一盏还没巴掌大的荷花灯。夏姐儿几个虽然看得眼热，但都很听话地没有伸手，大家都知道鱼姐儿差点就回不来了，格外照顾她。
张知鱼找了个竹筐把小伙伴们送的玩具吃食装了放在架子上，让大家都能拿着玩儿。
夏姐儿却送礼上了瘾，时不时地递给她一张叶子一朵花。也不止她，竹枝巷的小孩子都有点上瘾，送礼是大人的特权，给张知鱼送礼让他们觉得自己跟大人也不差什么，于是大家纷纷表示要去探望鱼姐儿。
孙婆子现在看她们几个看得严，有丫鬟婆子的人家都派了个跟班跟在这群小屁孩后头，所以倒也不是特别担心，只看着小孩过家家酒好笑。
巷子里十几个孩子挨家挨户地扯花扯草扎了送张知鱼。没几日竹枝巷就再见不到一点绿色，到处都光秃秃的。
就连赵掌柜七岁的独子赵聪在三条街开外都听说了这回事，提着竹篮在在家嚯嚯了一堆暖房的花草来看她。

第6章 、价值不菲的礼物
李氏正在厨房做饭，张知鱼几日不见荤腥馋得厉害，直跟着她脚底下打转。
正在前院儿洗衣服的孙婆子却忽然进来道：“鱼姐儿，又有人找了。”
“是谁？”
这几日每天至少要来几波人看她，张知鱼已经见怪不怪，但这都要用午食了，竹枝巷子里居住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家，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不会在饭点的时候串门。
“我也没见过这小孩，他说自己姓赵，叫赵聪。”
赵聪？张知鱼在脑子里快速把周围的人家过了一遍，没发现附近有个姓赵的，抬脚便往外走去。
竹枝巷的门一般都是打开的，张家也不例外，但自从张知鱼丢了一回，附近门户就逐渐严了起来，中午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巷子里再见不到以前的热闹。
就是这样空荡荡的巷子里，张知鱼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公子，格外神气地抱着盖着青布的竹篮站在门口。
张知鱼可以肯定自己没见过这小孩，竹枝巷附近，穿得最好的也就是细棉布，赵聪身上的可是绸缎，一看就是有富贵人家出身。
张知鱼便好奇地道：“你是来找谁的？”
赵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道：“听说你们这儿如今都在玩给一个叫鱼姐儿的送礼的游戏，我特来加入。”
张知鱼想起最近小孩们的游戏，心里也有些好笑，看着他道：“我就是鱼姐儿，你要送我什么？”
赵聪眼神亮了亮，把篮子递给她。
张知鱼接来一看就愣住了，不为别的就为在大冬日里，这小孩儿竟提了半篮子花来！
如今春河上的花娘都不兴绒花兴鲜花，鹌鹑蛋大的一朵野花都能卖上五钱银子，而这篮子里竟有拳头大的一朵粉牡丹。
更别提还有旁边还有好些芍药和菊花，这个时节这些不在时令的花都还开得很好，可见主人照料得何等精细。但可惜的是，大部分姿容娇美的花都已经被篮子里大大小小的石头摧残得面目全非了。
看着这篮子价值不菲的东西，张知鱼默默地合上篮子问：“你家住哪儿的？”
赵聪道：“不远，就在天清街。”
天清街赵家，保和堂东家的住处不就在那儿吗？张知鱼抬头看他：“赵掌柜是你爹？”
赵聪唬了一跳，毛脑袋四下打了个转儿没见着他爹才放下心问：“你怎么知道？”
“天清街的赵家只有保和堂呀。” 而且张知鱼的阿公不就是保和堂的人，她自然熟悉。
赵聪小声道：“那你可别告诉我爹我在这儿。”
张知鱼当然不会应下，她就丢了一会儿家里都翻了天，从天清街走过来得半个时辰，赵家还不知如何着急呢。但她又怕自己说不行赵聪立刻便跑了个没影儿，思量间便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道：“那你留在我家吃饭吧？我娘正在做小鱼干。”
赵聪见她长得白白嫩嫩的，笑起来又温柔，一看就跟自家凶巴巴的姐姐不一样，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犹豫：“你家饭菜好吃吗？”不好吃那他可得回家。
张知鱼这个就敢打包票了：“我娘做的菜，周围就没有一个不喜欢的，前天芳芳还在她家馋哭了，怪我娘炸小鱼味儿飘得太远！”
赵聪愣愣地问：“芳芳家是哪儿？”
张知鱼给他指了指。
赵聪一看是巷子尾巴，一下就放心了。
张知鱼三两下将赵聪哄到自己房间，夏姐儿和水姐儿正在翻她的竹筐，一见赵聪都不带打个问好就转头跟水姐儿乐道：“嘿，姑，三缺一，能打花牌了。”
赵聪在家也跟姐姐常耍，一听小脸儿就亮了，忙凑过去挤在一处看她俩摆弄。赵家的花牌材质绘画样样精细，玩一副丢一副，不像夏姐儿的都毛边了还舍不得换。
夏姐儿听了羡慕，直让他下次带了来，还掏出自己珍藏的小石头贿赂他。
赵聪如觅知音，挺着胸脯骄傲道：“花牌算什么，我还有套泥娃娃，是我姑父在夷人手里买来送我的，专挑的大将军，大将军肚子里还有小将军，一个套一个足足十二个哩，最大比你脑袋还大，小的只比指甲盖大点儿。”
“哇。”两个女孩儿一下都发出惊叹，恨不得他立刻就拿了来。赵聪当然舍不得心爱的娃娃走那么远的路，便道：“改明儿你们去我家，我拿出来给你们看。”
几个毛脑袋叽叽咕咕凑在一起说话，转眼就将张知鱼忘在一边，她便趁机悄没声息地溜到厨房拉着李氏道：“娘，赵掌柜的儿子偷偷跑咱家来了，娘做个小鱼干儿给他吃吃，回家挨揍疼得轻些。”
今天张知鱼能开荤了，李氏打算个黄焖栗子鸡，这会儿正拿了剪刀细细地剥栗子，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剪刀差点戳手上：“小小的萝卜丁就没一个省心的，他们家几代单传，赵老夫人还不得急疯了。”
李氏停下活计，到窗户头喊了声孙婆子。
孙婆子这才知道是保和堂的小公子是私下跑过来的，撂下衣服就忙不迭就往赵家跑。
那头赵家早就已经闹得天翻地覆，谁不知县里如今拐子都猖獗到对着衙门下手了，左邻右舍地找了许久还不见踪影。赵老夫人急得团团转，逮住儿子骂个不停，“成日就知道逼他读书，当老子的，儿子没了一上午都不知派人去找。”
赵掌柜的浑家施氏也抹着泪六神无主地哭道：“娘，该不会聪哥儿受不得打骂离家出走了吧？”
赵老夫人一听便冷哼一声，看儿子的目光越发不善。
天地良心，赵掌柜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干活儿，上哪知道那混小子在做什么？他就这一个儿子还能不疼？平时见他不听话，骂是多了点儿，但哪次打人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只是多说无益，不到一盏茶功夫嘴角就长了一串燎泡。报官的小厮都要走到衙门口了，才被后边的人追上来说人找到了。
孙婆子把话儿一说，施氏就直念佛。
一听孩子没事，赵老夫人也冷静了很多，道：“不打紧，一点花又值个什么，孩子玩就玩了，没得要回来的道理，既是他送你家姐儿的，那就是姐儿的。”
又知孩子跑张家还赖着吃了顿午饭，一下又不好意思起来，派丫鬟拿出几样点心用盒装了递给孙婆子。
孙婆子从没进过这样深的院门儿，连脚都不知道往哪站，没想到赵家竟如此亲和，接了盒子心里直叹赵家家风正派，不愧是南水县百年大族，礼数上这样周全。
那头李氏见着花篮也吓了一跳，放下菜刀就开始在院子里整理起来，她见着有些花儿还有根儿，说不准好好打理还能活，到时养好了再用盆子给赵家送过去。
张知鱼见她娘这样劳碌，哪里肯再让她沾土，便伸接了过去，拉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细细整理起来。
带根儿的只有一株淡黄色的菊花，和一株七零八落的绿叶草。她打了点水一点点把枝叶上的泥土去了，又将烂掉的叶子剪去。张知鱼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草，而是金银花！
南水县夏天湿热，张家人都爱出汗，回回一到夏日家里便日日熬祛暑药，那药汁子苦得都跟黄连似的。但她还不敢不喝，不喝就得浑身长痱子。
张知鱼本是京都医学院毕业的研究生，配个祛暑药方还不是小菜一碟，但她如今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孩，那敢说出来，为此旁敲侧击地问了阿公许多祛暑药，没想到这儿竟连现代到处都是的金银花都没有！
金银花可以宣散风热，还能清热解毒，像发疹、发斑、喉咙肿痛等许多热症也多有良效，关键是用它泡水只有一点儿淡淡的清苦，不过比起那苦药汁已经称得上药中蜜糖了。
张知鱼开心地找了一个大碗，用小锄头在自家地里挖了许多土，轻手轻脚地把金银花栽进去放到自己窗户下。
赵聪和夏姐儿几个正在院子里翻花绳，见她对自个儿的礼物上心也凑过来道：“怎么样，我的石头好看吧？这都是在大河里摸出来的，小沟里再见不着。”
说完，一把将她手里的金银花拍开，宝贝地将篮子里的石头在衣服上擦了个干净，湖蓝色的绸缎顿时多了片黑渍。
张知鱼赶忙护住已经奄奄一息的金银花道：“这可是好药材，不能糟蹋了，以后我养好了还还给你家，到时候你分我一株就好。”
赵聪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把他爹的命根子拔了，忙端了金银花看，过了会儿才放心道：“鱼妹妹，这是菊花旁生的野草儿。”
张知鱼跟他解释：“这是一味可以消暑的药，春夏还会开花闻着可香了。”
“就是野草，我家没这个药材。”赵聪也是打小在草药堆长大的，家里的东西就没他不认识的，一听她说开花，还以为张知鱼喜欢花，便从蓝子里捞起几朵递给她道：“这个是花，来玩这个。”
月姐儿到底大几岁，已经爱俏了，一见花就丢掉了绳子，抓了几朵掐了根插在头发上，赵聪一看就笑：“这样好看。”伸手又把剩下的一把抱走，掐得只剩小指长分给几个姐姐妹妹。
张知鱼看看一篮子残肢，又看看又跳又叫的几个小屁孩，默默地洗了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整理签约合同。昨天就该去的，结果忙着更新没去成。妹想到最后还是改回来……跟看了两版的读者说一句抱歉。

第7章 、铁拐盛的计谋
等到小厮跟着孙婆子一起来到张家接人时，就见自家少爷跟几天没吃似的坐在人桌子上闷头扒饭。
李氏的炸小鱼说是香飘十里真不为过，最好的还是夏天用鲜银鱼炸，入口即化，又香又酥，冬天就差点，用的是腌制风干后的银鱼，先用清水泡软，再捞出来沥干水分用油炸了，最后放到葱姜蒜末里爆炒。
虽口感上有高低，但冬夏各有各的滋味，不仅张家人爱吃，每次去卖船菜小鱼干也是卖得最快的。赵聪从没吃过这么香脆又裹满汁水的小鱼干，没一会儿就吃得出了一身毛毛汗，
要不是小厮都快哭了，他简直还想再赖在张家吃一顿晚饭再走 。李氏见他圆滚滚的长得可爱，又用油纸给他单独装了一袋子，就这赵聪还恋恋不舍：“鱼妹妹，我改天还找你们玩儿。”压根儿没发现告密者乃眼前人也，只深感他爹手眼通天。
张知鱼心道：孩子。回家先保住屁股再谈以后吧。
几个时辰过去，赵掌柜从丢失儿子的恐惧逐渐发展到只要他健康快乐这辈子他就不再强求，等到知道孩子在张家时他已经心如止水——只要玩够了知道回家就好。
但这一切的包容与父爱在赵掌柜进入暖房看到遍地残肢的爱花爱草们时就荡然无存，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结果就是赵聪在家摸着屁股躺了三天，别说找张知鱼玩，连学堂都没去成。
这边张知鱼每天待客待得脚不沾地，熟不知她爹张大郎也没闲着。
原他抓了抱走何县丞闺女的拐子不说，日间还四处寻访搜罗寻思着要把贼窝端了。本地的拐子头目铁拐盛就看他不舒坦，加上这个月接连折进去几个兄弟，剩下几个精穷的汉子出门点盘花生都不敢多放盐，再不给他点颜色看，眼见着他就要把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拆散了，这叫他如何肯忍。
从前在南水县讨生活本就不容易，打个牌都能见着张大郎晃荡，天长地久的谁受得了？前些日子跟隔壁县的同道聊了一下，才知道自己竟是周围赚得最少的，受得好一番耻笑。
从那天起铁拐盛就打心眼里想给张大郎一点儿颜色看，他早知张大郎家有一对玉雪可爱的女儿，便起了心思给他一记重锤。
让你日日为公，我倒要看看你保得住保不住自己的妻女。
在这道儿上混了许久，铁拐盛也不似那等抡了棍儿便上的愣头青，想着上次不长眼的东西误抱了公门人，才得来最近好一顿整治，这会儿却不能再那么显眼，免得引来巡检连锅端了。
想到这儿，铁拐盛唤来正当值的兄弟霍赤，把了几两银子让他去春河唤几个花娘回来，近了年日子却越发不好过，当老大的也总得让底下吃锅好饭。
霍赤抱着银子热泪盈眶地感谢老大，今年进项少他就没开过张，已经许久不曾沾过女人，想起老相好美娘滑嫩的肌肤，一时血气上涌，腿肚子都软了几分。走着走着，临近饭点儿，河边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甜香鲜咸直往人鼻子里钻，怀里的银子也跟铁锅似的烫手。
霍赤盯着寻味楼的牌子只觉腹中有如雷鸣，他从来胆子便小，只敢沾倒卖的活儿，如今连源头都少了许多，中间钱也不好赚，他已经很久没吃上顿好饭了。
眼见着盛帮气数将尽，还不如把这钱给他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享用享用。
霍赤捏着银子左右看了眼没见着同门的兄弟，便快步走进寻味楼趾高气扬地大声道：“小二，开个上房来席五两的席面儿！”
待他吃饱喝足，一出门被冷风一吹便清醒了几分。
铁拐盛对兄弟们好，却也是铁血手腕，办不好差事的非死即伤，一时害怕得嘴唇都抖了起来，幸他还有几分机智，寻摸了个无人地，翻身就跳下河，足冻了一刻钟才瑟瑟发抖地摸着路回家。
铁拐盛早等得不耐烦，霍赤很有些眼色，进来纳头便拜道：“大哥打死我吧，方才刚走到春河，便遇见张大郎巡街，他见着我不知怎地上来便追，要不是我跳到河里躲着便再见不着大哥了，只恨银子也俱喂了水鬼了！”
铁拐盛听看他涕泗横流，好不可怜，好一会儿才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倒要看看他能嚣张到几时，这次我必整得他有苦说不出。”
次日便派了心腹去打听张家。
得知张家乡下有个不成器的堂弟刚卖了姐姐，还爱往赌坊钻。不由感叹一声天助我也，随后便使了人去做套儿。
杨小武早就入行了的，就是苦于没机会出头，此时便自告奋勇。
没想到根本不用他勾着，这人自己就是个鳝鱼，专往笼子里钻，一晚上下来愣是把把不走空，杨小武等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竟已听到周围有人已经开始称呼他为“待宰的肥羊”。都没伦上他，张有金就把从他老娘床底下翻出来的最后几两银子花得一干二净了。要知道地里有食的庄稼人，一年也就花二十几两。几两银子要是节俭点足够他和他老娘满满当当地用好几个月了。
想到这杨小武忍不住啧了一声。
张大郎听得好悬没一口水喷出来，做贼的还担心起主人家了，这不是猫哭耗子么？张大郎不耐烦见他假慈悲，他原也不是审人的，只心中奇怪为何有人耗尽心力要让他家破人亡，如今得了准信儿也不愿再跟他多说，用帕子堵了嘴抬脚就回房睡了。
可怜杨小武在柴房挨冻受饿，第二天一早瑟瑟发抖地被张大郎提出来时，看着院子里张有金的被子还怪羡慕的。
张有金挂在张大郎左手上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喷嚏，怀疑自己害了风寒，一时间涕泗横流，因哭不出声儿显得格外可怜。
看得另一只手上的杨小武直犯嘀咕：看来昨晚张家是动了私刑了，还好老子在柴房待着没人想起。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叶知县一听属下禀报这事就上了心，唤了张大郎来仔细询问。能调任到南水县的官就没有傻的，如果傻那更不得了，说明后台极硬极深。叶知县就是这种又不傻又有后台的。背靠八大盐商之一的叶家，在江南的地界上就没有他怕的人。区区一个拐子窝他还不放在眼里，且正愁找个什么理由往上升一升。
一听张大郎说完，暗道这可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叶知县大笑几声，拍着张大郎的肩膀朗声道：“大郎真乃我南水县衙门一员福将也。”
待张大郎一走，叶知县眼珠一转，招来方巡检道：“拐子如今都在咱们县打窝儿了，眼看着就要造反，我看不如趁着这会儿把他们一窝儿都给端了，百姓也能过个好年。”
方巡检本不想揽下这档子事，一个小役之女能有多金贵？丢了也就罢了，本那起子亡命之徒跟水匪也不差什么，这些年日子过得了，不做脏事也活得，他还以为俱从良了，没想到暗地里还在做这些勾当，眼下还狗胆包天偷到何县丞手上了，这让他如何不胆寒，这样的人再不给点儿颜色瞧，下一回岂不是就要流窜到他家来？
这么一想。方巡检脸色一肃：“这伙儿强人是留不得了。”
叶知县欣赏地看他一眼，两人既通了气，便叫上一干心腹商量起来。真动了心要收拾这些人还是很容易的，整个南水县合起来共有三个巡检，每个手底下都有百多名兵丁，合起来的力量只要不是造反谁治不得？不过里边三位巡检，只有方巡检是叶知县心腹，这样的军功自然轮不到他人来领。
两人商量好便定了个日子准备出发，叶知县到底想着张大郎最近接连立功，便道：“张捕头既是苦主，这次也让他跟你一起去出出气。”
方巡检想起清瘦斯文的张大郎，迟疑地道：“张捕头看着细皮嫩肉的到时候打起来刀剑无眼，若是伤着了可如何是好？”
方巡检不是本地人，叶知县却是个江南土著，虽家安扬州，但这 头蛇那里没得眼线？张大郎这点底子，他还没上任就有人送到案头了，便笑道，“到时你瞧就知道了。”
等到下衙前，陈县尉便唤来张大郎与他说了此事。张大郎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自打知道外头有人惦记着自家家小，他就没睡过一日安稳觉，不亲自看着铁拐盛咽气他实不放心，只这家伙行踪隐匿，难寻得见。
李氏见他一回来就提了腰刀在院子里磨，便忧心起来，张大郎做事向来只是多使把力气，这样兵戎相见的时刻再没有过，别人是正经操练过的，他如何比得？
这些话却被在菜地里偷肥土的张知鱼听个正着，心里便琢磨着这样的团伙能长年累月在一个地方做恶，必有依仗。自家老爹可是个热血青年，替人挡刀子也未必不可能。
当下便想着给张大郎弄个防身用具，若非条件简陋她都想做个氰&#183;化&#183;物，不过这会儿没得用的工具，即使做出来先药死的也很可能是她爹。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低武设定，不喜欢带轻武侠元素种田文的读者，提醒一下后边也有哦。

第8章 、端掉贼窝啦
张知鱼左思右想后，及直晚间便迈着小短腿走到爹娘房中，伸手就给了正在泡脚的张大郎膝盖一拳，张大郎冷不防被敲得一只脚都翘起来，洗脚水洒了满地，一只手将她上膝头道：“小混丫头，又来捣蛋。”
张知鱼看他一眼，严肃道：“爹，你信不信我一跟指头下去你就会全身软掉。”
张大郎捏过她的团子手看了眼哈哈大笑，：“等你爹我快蹬腿儿的时候你再来。”
张知鱼看爹一眼，伸手就往他肩头穴一按。
她原想着都能穿了这些招数定也比在现代时好用，没想到时代加成竟然这样重，她那力大无穷顶天立地的爹，只被她按了下便蹬着腿儿往下滑。
张知鱼看着地下那锅黄汤忙不迭往上爬，但哪推得来她爹石头一样的手。
张大郎活了二十多年，打过牛推过磨，何曾手软过一星半点？没想到这会儿竟连个洗脚盆也端不住，抱着闺女一脚跌在地上，直觉身上从肩膀直麻到脚后跟儿。
张大郎脚力废得多，难免有味儿，张知鱼一闻身上这味儿便懵了，没忍住带着哭腔大喊：“娘～”
最后张大郎是被李氏扶着起来的，等到跟女儿一起被洗刷干净塞到被子里，半天才翻了个身摸着肩膀幽幽叹道：“身为男儿，这样的事被你看到了，好比去了势。”
日子一晃便到了端窝的点儿，张大郎提了腰刀就跟着方巡检一块儿走了，因他是知县特意点过的人，虽不是自己手下，方巡检也乐得做个人情将他放在手边。
叶知县手段粗暴，既打着团灭的主意，他就不能放过一个。在牢里审了杨小武一宿，衙门有的是整人的法子，不怕他不开口。
杨小武也不是硬骨头，几棍杀威棒下还有什么说不得，为了怕铁拐盛有活路再找他寻仇，竟连盛家耗子窝打在哪边都悉数相告。为防着外头人起疑，张有金被人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便放走了。
本他还派了个人盯着张有金，防止他把事抖落出去，没想到这怂货被整了这两天。几乎破了胆，欢天喜地地摸着屁股回家倒头就睡，除了吃饭再不肯露面，他老娘让他出门买点米都被他砸了菜坛子，更别提传话。
为怕夜长梦多，方巡检立刻就召集了手下去往东城码头。
踹开盛家门时，铁拐盛还一无所知地搂了花娘睡得鼾声震天。
也是张大郎做事周密，提着杨小武进衙门时天都没亮，一路上连个更夫也不曾碰着，以至如今铁拐盛还以为杨小武是办砸了差事偷偷跑了。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几年行情不好，兄弟们走的走散的散，令南水县百姓闻之色变的盛帮早就七零八落，连三桌人都凑不齐。
但烂船也有三斤钉。铁拐盛敢做这行自有他的依仗，听见动静抬手就将挂在头上的厚重大刀提在手上。
樊娘听得外边打斗声，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靠着他。铁拐盛生得虎背熊腰，毛茸茸的一双手轻轻抚了下薄柳般婀娜的樊娘道：“可惜了，你这样美，既跟了我，自然不能让你没个去处。”
樊娘听着这原本情意绵绵的话不知怎地竟浑身一冷，自小在烟花地爬摸打滚的人自有一套分辨危险的法子。樊娘柔臂一收缩身就要往后爬。还不及下床，就见一道锋利的刀芒在自己颈边一闪而过，一条芳魂就此烟消云散。
铁拐盛抄起床上散落的赤红鸳鸯兜擦了擦刀，又拍拍滚在自己脚边的脸伤感道：“等别人来，还不如我亲自动手，省得一会儿还为你挂心。”
在窗外瞧了个真切的方巡检不禁叹道：“好毒的心肠，好快的刀。”
原这铁拐盛本就是水匪出身，自小便在水上跟着大哥们练了一身硬功。方巡检只知这人有些武功，问底下人怎个武功，也没人说得上来。他还以为是普通的拳脚功夫，这会儿才知此人不仅心狠手辣还刀功极深，似练过内家功夫。一时心下便打起鼓来，预感这趟差事恐怕不好当。
但他人都到了，擒不下铁拐盛便是办事不力，往后别说升官，恐怕就现在这身皮也得被剥了去。
沉眉凝思片刻后，方巡检朝后一挥手，院中兵丁便退在外边将盛宅团团围住，张大郎也被人拉了出来。
但他不是方巡检的人，一出了门便无人管他。张大郎想亲眼看着铁拐盛人头落地，便自个儿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看。
只见方巡检拿着根铁棍身姿笔挺地站在院中，明明是无风的天，却有灰尘离地飞扬。
方巡检如豹轻跃，一棍打向铁拐盛，这一棍他使了全部力气，势要将此人一举拿下。
但比他的棍更快的是一把刀。
瞬间虚空中便传来一道金石相击的爆破声。
张大郎一生何曾出过南水县，哪知人间还有这样的武功，他还以为都是说书的胡咧咧，见状不由看得呆了。
拉他出来的兵丁就笑：“方巡检学的乃是少林棍法。那铁拐盛用的却是江湖重刀，街头卖艺的杂耍人都有两本这功法，他使得快也耗力快，不是方巡检的对手。”
这话却说错了，铁拐盛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再加上那几十斤铁刀的重量。方巡检只觉双臂发麻，如坠千斤，顷刻间铁棍便被震飞，要不是他躲得快这会儿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间，虽方巡检和铁拐盛都称不上一代宗师，但这一下也足够分出胜负。
方巡检跌在地上，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仔细回想了一番周围登记造册江湖人，他记性素来不错，但半点不记得哪位是用重刀的。如今的江湖都是朝廷的江湖，谁敢不得允许便私练武功？可见此人来路必有古怪，便沉声道：“使人去找洪、古巡检，这人实不能放他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铁拐盛见他们人多势众，自觉一人难抵，反不如趁人还没来齐提脚坐了船去，依旧做水匪，倒还快活。
想通后，铁拐盛迈腿就走，拦路之人不及他跟前儿便被斩成两截，待走到大门口一时间竟无人敢拦。
方巡检目眦欲裂，翻身提刀便上，却力不及他，渐又败落。
张大郎虽没念过书却也知放虎归山的道理，且这事源头在他。若今番让此人走脱，来日他武功再更上一城楼，难保不回来报仇，到时张家一家老小能活得几个？
张家没了张大郎还是张家，若张大郎没了父母妻女，纵他尚在张家也荡然无存。
想到此处，张大郎长叹一声，心一横拔刀站出来沉声道：“你要抓我女儿，我不能放过你。”
铁拐盛脚下一顿，一听这话猜出他就是张大郎，反手接住一刀冷声赞道：“你是个有胆量的。”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铁拐盛将刀一拔便朝张大郎挥来。
张大郎自知自己只会几招三脚猫，绝躲不开这一刀，但若论力气，他再没见过比他力气更大的人。
刀芒越近，张大郎将腰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往上一接。
这一刀平平无奇，却稳若泰山。
张大郎身下石板凭空向下陷落半寸，似有千钧之力对地一拍。  但他没有后退，他的刀远不如铁拐盛的精细，只这一下便寸寸开裂。
方巡检见他硬抗下如此猛力不是不震动，只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思便又迎了上去。
电光火石见，张大郎想起自家闺女的一指头，便拿起断刀使力一挥，方巡检本对着铁拐盛眼睛的刀便往下一偏，正中肩头穴道。
只这一下，张大郎就见这无耻之徒跟昨晚的自己似的，软成一滩烂泥跌在地上。
方巡检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儒雅斯文得像个读书人一般的男人，忽地想起当日知县的话儿，这才方知此人竟身怀巨力。
提刀割了铁拐盛人头，围着张大郎转了几圈奇道：“不想张捕快有这样的好功夫，早先却是我看走了眼。”
张大郎闻言便笑：“小的何曾有过什么功，也就是今天才知世上真有这回事，以前还当都是茶馆里胡诌。”
方巡检不信，“方才你一招之下便让我刀身错位，切中他某处经脉，看起来可不似一般武人。”
张大郎想起那滋味，忍不住摸着肩膀道：“家中小女顽皮，跟家父走街串巷接触认识了不少大夫，也不知她从哪听来的按得此处便全身麻痹，我也是偶然一试。”
方巡检还不信，伸手欲探张大郎脉门。张大郎问心无愧自不会拒绝。
方巡检凝神听起来，不多会儿便面露惊色，久久不能回神。
果真没有一丝内力！
自己苦练十来年才有今日巡检之位，而一个没有任何内力的乡野村夫却能抬手间改变他手中刀的去路。若非他武功高过自己，那这是何等天资？这样的天生武人竟在南水县当一个小小的衙役，真是暴殄天物。
难不成真是大夫教的？
方巡检忽然觉着自个儿是时候找点医书，好好给自个儿看看了……
张大郎才不管他心绪如何，见铁拐盛死绝了，心气儿一松便觉得右臂刀扎般疼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昨晚看了下，朋友说这章急得像在投胎，于是竹子连夜增添了一些内容，让故事缓和一点。

第9章 、不听话的人1
越是临近春节，县里越是热闹。烟花未绽，但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置办起年货来。南城虽不如北边富裕，但因靠近码头，三教九流齐汇，做的又都是辛苦的营生，一年到头也就这会儿能得些闲在家陪着妻小歇歇脚，故而都舍得在吃食上犒劳犒劳自己。
是以无论贵贱酒水，雅俗吃食，这会儿都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李氏卖的东西不贵，又舍得放料，一小碟蜜丸才几文钱，却能让一家小孩都尝尝甜味，一到这时候她的食船跟前人总是最多的。
自打鱼姐儿险被抱走，李氏便停了这门生意，于是一连几日都有熟客在河上寻摸。日间常来的小孩认得王大郎的船，一见着就扒着爹娘大腿再不肯走。一家子摸了几个钱去，却见着满满的一船菜，只得满怀失望地走。
王大郎卖了菜回家便玩笑似的讲给浑家听。黎氏想起往日李氏专留下送给她家的几碟子吃食，回回都让父子俩争个不住，筷子一停便低头沉思起来，这样好的手艺就此不做了也太浪费，于是吃得午食就往张家来。
李氏不是不想赚那个钱，梅姐儿年纪渐大，王阿婆预计着翻了年就开始给她相看人家，若看对眼儿了，家里又需要一笔开支，就眼下这点存粮哪够花用？
但鱼姐儿才将好起来，她实不放心又把两个孩子放家里。
黎氏听她这样一说，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王大郎来回贩菜也就赚个辛苦钱，真论起家境跟张家也差不多，要不是自家手艺不行，她早就自个儿划了船去卖。既李氏有这个手艺，她有这个闲，不如两人合伙做了这门营生。
市井人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黎氏想到这张口就道：“不如这样，你在家做好了把菜给我，到时卖出去咱们二八分。”
李氏心中一动，快速地在心里算了笔帐，这样虽一碟比往常赚得少些，但王家人少，黎氏带了儿子在船上不比她得掐着点回家，倒能卖得更多，若行情好说不得还能比往常赚得更多。
但买卖不是这样做的，黎氏救了鱼姐儿，就是少赚一些她也甘愿，便道：“若只做一回生意便也罢了，倘要长久还是五五分账的好，我只专心做菜，外边的事还得靠嫂子。”
黎氏见她这样大方，心里高兴也愿意让她低两分从王大郎手里拿菜，还道若买肉菜便平摊成本。
两人商量一番，都觉得这买卖做得，当下就定了货价货量。
李氏把两个小的一齐叫到梅姐儿房里让她暂管一会儿。
夏姐儿一听这话，嘴一撇就抱着张知鱼哭起来。在她心里上次就是娘走了姐姐就不见了，这会儿娘再走是不是姐姐又要不见了？
李氏被她哭得没法子，只得牵了这两个天魔星一起去。
张知鱼多日不曾出来，也觉得格外新鲜，和妹妹两个人东挑西捡拿了一堆菜准备叫李氏改日做了吃。
母女三人正捡得高兴，却忽地见着门口来了个穿着皂衣的男子对着店里东张西望。
黎氏一见他就大惊失色道：“杀千刀的王贵，老娘就晓得他迟早闯祸要闯到牢里去，你说，他究竟犯了什么事，都惹得差爷上门了？”
“娘子莫误会自个儿相公，我是来问路的，”皂衣吓了一跳，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拆了一桩婚，“娘子可知道怎么去张家？”
李氏心中猛地一沉，想起丈夫磨刀的样子，刷一下脸就白了。
张知鱼见她娘嘴唇抖得都说不出话来，便接过话道：“你找哪个张家？”
皂衣见是个还没自己腰长的小姑娘，遂露出个笑模样道：“张春生张大郎家。”
张知鱼心中咚咚直跳，看着皂衣道：“张大郎是我爹，我爹怎么了？”
竹枝巷这片，大大小小的巷子多，周围商铺也多，皂衣一进来就迷了路，前前后后绕了几圈都没找着地方，不成想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直接碰到了正主，看了她娘三个一眼，心下也感叹难怪铁拐盛能盯上她家，模样实在生得太好，一时想起张大郎在盛家何等勇猛，心里又佩服起来，低了三度音对李氏道：“嫂子快家去等着吧，张捕头杀敌受了些伤，且要人照料呐！”
一听这话李氏手里的菜就洒了一地，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才勉强对两个小的道：“别怕，你们爹是个命大的，肯定不会有事。”
黎氏见着她这样，也觉着张家今年时运不济接连出事，便安慰道：“这事儿不在一时，你先回家，有事让孙婆子来说一声，别的不敢说，使些力气活跑跑腿的事儿王贵还能做得。”
都是小门小户，谁家不缺嚼用？能出把子力气也就是顶好的人情了，李氏心中感激却不多言，抱了夏姐儿便往家走。
张知鱼跟着娘心急如焚地往家跑，想起自己爹的性子，就怕他替人挡刀命悬一线，去晚了一步就再见不着人。
母女三个半条命都跑了去，没想到一进屋门就见自个儿想象中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张大郎正端了碗梅记烂肉面大口吸溜得正欢，一旁月姐儿也捧了个小碗吃得津津有味。
夏姐儿得那一吓，落地就往张大郎怀里钻，惹得张大郎一把将她举在手上颠起来，几下就哄得夏姐儿眉开眼笑。
李氏还没忘了刚才心里何等恐惧，见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上去就锤了一拳，这一拳也就跟拍蚊子差不多力道，张大郎却疼得裂开了嘴。
大家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王阿婆向来是个面团一样的人，这会儿也急了，高声道：“究竟伤哪儿了？你要把一家子都急死是不是？”
张大郎见全家都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下意识便说了实话儿，“原也没什么，不过是手上挨了一下，不打紧。”
手上？
大家一下便把目光投注在他托着夏姐儿的双手上。
这会儿张知鱼才发现他爹指尖都在微微颤动，忙拉了妹妹从爹膝头下来道：“你听话儿，爹生病了。”
夏姐儿闻言便皱着包子脸看了爹一眼小大人样摇头道：“爹要吃苦药了。”
李氏顾不得两个小的，伸手拉开丈夫的两只袖子，眨眼眼泪就淌了下来，“你们父女三个，简直是、简直是没有一日让我省心的时候。”
张知鱼凑过去一瞧，发现他爹右手小臂中间鼓起老大一个包，周围还有些泛青，看起来比那些断手断脚血糊糊的伤口好看多了，但往往这种不可怕的伤才是最厉害的。
说明伤到了里边，若有碎骨还得开刀取出来。
现在的环境能支持张大郎做这种手术吗？不是不可能，但是很难，起码张家没有这个条件。
夏姐儿人再小，抱在手上也有三四十斤，难为他竟能这样一声不吭。
张阿公虽然只能看最普通的病症，但治跌打损伤却有一手，家里也不是没见识过厉害的伤是什么样子。
于是这条手臂一露出来，气氛一下便凝固了几分。
张大郎见连鱼姐儿都沉了脸，就笑：“这算什么伤？不过是用力多了骨头酸，在家歇歇就好了。刚好衙门打今儿起给我放了假，不用这样担心。”
见爹浑不当个事，张知鱼跑过去摸了摸伤口边缘，感觉整片肌肤都有些发烫，摸完又用手一戳，这一戳肉就跟着陷下去，周围浮出老大一个白印，半天才弹上来。
李氏只当她在胡闹，擦了泪把女儿拉过来就道：“别闹你爹。”
张知鱼闻言也没再碰张大郎手臂，只问他：“我这样按你不疼吗？”
当然是疼的，但张大郎不觉得这样儿的伤算得上事，就道：“你那点毛毛劲能怎么疼？”
“阿公说不知道疼的人都有病。”张知鱼转头看李氏，神情严肃：“爹病得不轻了，得去保和堂看大夫。”
张大郎不曾想大女儿这样难哄，差点儿被自个儿口水呛住，半天才找着声音道：“等阿公家来了就看，谁家有大夫还专门跑药铺去？”
这样的情况只适用于普通病人，但她怀疑自己爹骨头裂开了，那就得越早治疗越好，这个时候废了一只手也就跟等死差不多了，就算他爹这样都还算不上斗升小吏的贱役，残了也得丢了差事。
但她爹不听话啊，想到这儿张知鱼看了看王阿婆，眼珠子一转，就露出个伤心的模样道：“爹要死了。”
这话把王阿婆吓了一跳，她老人家心里总觉得小孩儿比大人干净，所以老天常借了小孩儿的口说话，不然好端端的怎么鱼姐儿忽然说这个，一时也伤心起来道，“大郎，你去保和堂找你爹看看吧，若去得早说不定还有救。”
张大郎很困惑，明明自己只是受了点小伤，家里怎么跟个天塌了一般。
张知鱼见爹还冥顽不灵，便苦口婆心地道：“爹，病是不能拖的，桂花娘得了病，后来死了，就是拖的。”说完又摇摇头：“你还没有夏姐儿听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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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听话的人2
她这样一说大家就都想起桂花娘来。原本只是跌了一跤后头上肿了个杏子大的包，桂花娘为了节省两个钱便不肯买药吃，自己拿了两个鸡蛋在家敷。结果那包越滚越大，不出三五日已跟婴儿拳头差不多了，桂花娘这才慌起来，忙拖了丈夫去看大夫。大夫只看了一眼就摆手道：“当时送来还有得救，把包开个口引出浊液养个把月就好了，这会儿，晚了！”这一回家桂花娘就开始说胡话，不出两日功夫便死了。
这病说到底可不就是拖死的？
张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生活上也素来节俭，就连几个姐儿的衣裳也大多都是小的捡大的的衣服穿。但再省家里也没缺过王阿婆半文钱的药，轮到张大郎自然也不可能。若他有个好歹，这个家就塌了半边，往后这一家子女眷可怎么过？看着两个幼小的女儿，李氏难得强硬地拍板道：“走，咱们现在就去保和堂。”
张大郎一想去一趟也不废什么事，倒让家里安心，便也不再反对，回房换了便衣就跟着妻子往外走。
这倒不是张大郎为人低调，光看黎氏就知道正经人家看见衙役的反应了，大家总觉得见着他们就没好事！穿着当差的衣服去，还不把个病人吓得半死，不知道的还以为保和堂治死了人引得官差上门了。
张知鱼深深觉得自己一个六岁多的小豆丁为了这个家简直操碎了心，虽然她上辈子也是个医学生，但做的是理论研究，真论起动手能力这会儿未必比古人强，但上千年的科技差距始终存在，她就怕到时候也来个蒙古大夫对着张大郎的手又叫又跳，一回头便说治好了，到时上哪儿说理去，于是死活也要跟了去，但凡大夫有点儿不对她就拉着爹换！
李氏见她担心爹担心得不得了，哪里忍心拒绝，便将夏姐儿抱给王阿婆道：“你乖乖的待在家里别乱跑，我带你爹和大姐去保和堂看大夫。”
夏姐儿心里爹和姐姐都是病人，去看病自然是娘带着两个病人去，而且去了就得喝苦药，她才不愿意呢，于是很听话地没闹腾。
临走前还拉着张知鱼的手似模似样地嘱咐道：“大姐到了那儿别怕药苦。喝了病就好了。”
但谁不知家里一见药就哭的泪包就是她？
保和堂是南城边最大的药铺，从竹枝巷走过去要穿过五条街，李氏念着父女两个如今都皮脆，于是花了两个钱租了辆骡车直坐到保和堂跟前儿。
离着纱帽街八丈远张知鱼就听到各种吹拉弹唱的胡琴声，街上人来人往，诸多流动摊贩挑了担子走街串巷地卖些零碎。
张知鱼从没来过纱帽街，伸了脖子不停地望，一下就在着一溜儿绸缎店小饭馆里看到了一块闪闪发光的大招牌，上头的字龙飞凤舞，她没认出来，但直觉却告诉她里头就是保和堂。
果然李氏一下车便带着女儿和丈夫往那地儿走去。
虽然日头已经不早了，但来看病的人依然不少，冬日着凉的人多，吃坏了肚子的小孩儿也多，这会儿药铺里都还有一圈人在排队。
张家人往里一抬脚，人群里就有人高声道：“都得排队！”
李氏和张大郎也就不好意思往里走了，就算他们说了自己是去找人，别人也未必肯信。
张知鱼见状就道：“我进去找阿公。”
她人小身子小，也没人拦她一个半大的孩子，没几下就钻到里边。
保和堂药铺很大，张知鱼进去了才发现前头排队的几乎都排在左手边的大夫手上，见状她掉头就迈着小短腿走了——不用想那肯定不是张阿公，里边也没人受外伤呐。
但张阿公似乎哪都不在，她逛了一圈儿都没见着人。
那头正给病人看诊的高大夫抬头就见着一个梳丫髻的小姑娘在店里团团转，便招手让药童把她带过来道：“姐儿家可是有人病了？”
张知鱼看看他道：“我是来找我阿公的，我爹病了不听话，不肯看大夫，我找他爹收拾他。”
一听这话正坐在高大夫跟前儿的病人便竖起了耳朵，连脉都快了几分，高大夫先还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瞪他一眼，教训道：“早说了你这病就是多思多虑，平时多走动少串门，也别老往药铺跑，你家只靠你娘子一张织机过活儿，一个大男人不去想着找小工，倒好意思日日生病。”言外之意——懒病！说完提笔写了张药方，不到一盏茶功夫伙计便提了一大包药材过来，离得近的一闻那味儿就知道是黄连。
病人被揭了老底儿，臊得脸通红，提着药包落荒而逃，一看那架势就知短时间再不敢来保和堂。
见状高大夫得意地一挑眉，瞬间声音便低了八度转头和风细雨地问张知鱼：“你阿公是谁？”
张知鱼就道：“竹枝巷的张大夫就是我阿公。”
张老头素来爱说家中几个女儿如何好，高大夫怎会不知，当下就反应过来道：“你阿公今日有需出诊的病人，得晚些才得回来，你把你爹叫进来，我给他看看。”
张知鱼就叹气：“我爹可倔了，就怕到时他不肯听话。”
所有的大夫都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高大夫自然不例外，闻言胡子一翘道：“我与你阿公一处做事十来年，你叫我一声伯伯也使得，你爹还能不听我的？不听我回头就告诉你阿公，让你阿公收拾他。”
张知鱼心里满意，出门便拖了自家不听话的爹进来。
高大夫一见张大郎，就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问道：“手受伤了？”
张大郎就笑：“早先当差使了点儿力气，不过不是很严重，就是累了点儿。”
张知鱼一听这话儿就不高兴：“都起包了还不严重！”
高大夫就喜欢有病及时看的人，闻言便欣赏地看了张知鱼一眼。
等张大郎把手伸出来，高大夫便笑不动了，就这会儿功夫，那包又大了些，他伸手捏了捏问道：“疼吗？”
他的手法和张知鱼差远了，张知鱼始终惦记着张大郎是自个儿的亲爹，不忍心下手。高大夫这一碰，张大郎额头就出了点汗，但也没叫出声。
见他这样面不改色，高大夫也诧异道：“骨头都裂了，这还不严重？你得梨了多少地才能把骨头使裂？”
张知鱼想起张大郎的力气，一时也心生感慨道：“要是去犁地倒还好了，地主家的牛保准干不过我爹，不出一天儿统统都能被革职喽！”
作者有话说：
小小修了一下文，下周想爬个榜，所以这周得压着点字数。大家见谅。明天更三千字。另外，铁拐盛事件还有些后续也会在后边几章交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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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现学的针
高大夫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他只当是小孩儿说胡话，但见张知鱼生得好也乐意哄她，于是一边摸张大郎的手一边道：“那我可得把你爹给治好了，不然你家少说得少三个壮劳力呐。”
张知鱼和李氏却很认真，闻言都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顿时也很上心地对着张大郎手臂看起来。
高大夫转头又问了张大郎几句话道：“原本你爹才是保和堂治疗这个症候的好手，但如今还不知他几时能回来，你的骨伤却等不得，这个包里都是淤血，需尽早放出来才好，不然恐怕会发热，若你同意老头子便给你针灸放血。”
大夫都这么说了，张大郎岂有挑剔的道理。
高大夫见他不反对，便取了张干净帕子垫在桌上，让张大郎将手放上去。又取了个小布包儿，从里边大大小小的针里取了几枚在药水里泡了泡，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他手臂上扎下去。
只听噗噗几声，便有血水顺着针往外冒，染得帕子一片血红，不一会儿包便消了下去。
对此张知鱼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神奇。
如今的大夫医术几乎都是师传徒，而且还得是真传弟子才有资格取习得师父最精湛的医术，故此针灸术在现代早已十不存一。
张知鱼曾见过一位麻醉针传人用针给病人止疼，一套行云流水的针法下去，病人脸便色舒展，自觉疼痛减轻了不少，不过效果仍远比不上麻醉剂，最后也没翻出什么浪花，对此那位老人十分遗憾，据他说这套针法原传自鬼谷子，最初的版本中可以做到与麻醉剂同样的效果，可惜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遗失了原书。他用的这套麻醉针灸术都是他祖父脑子里拓下来的，以至于威力大失。
那会儿她还以为都是唬人的，如今看来也不是不可能，至少她就没听说过谁能用这样的细如毫毛的针引淤血。
高大夫开了个方子让伙计去抓了药，又取了木板将张大郎伤手夹起来吊在胸前嘱咐李氏：“药一副熬三次，都用文火。今晚回去多注意些，若又肿起来，还得行针引出淤血。这个张大夫有他的法子。”
果然待到酉时，张阿公忙完了事儿一回家便觉着张大郎不对劲，脸色有些不正常的微红。换成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好歹也做了这些年大夫，这点儿事自不成问题，便叫住张大郎随他一起去小药房。
张大郎一听也就明白了，但他不想让李氏知道，便悄悄地跟在爹身后，熟不知张知鱼也盯他一下午了，见他一走顿时也迈腿跟上。
张大郎冷不丁地一回头就见着身后来了个矮冬瓜，便道：“你跟来做什么？”
张知鱼伸手抱着他腿笑：“你跟着你爹，我跟着我爹。”
张大郎顿时没话说了，张阿公却笑了起来，转头就牵了孙女便一起块儿进了小药房。
张阿公的小药房在前院柴房边，周围邻里有时生病不愿去药铺便会来张家，看在邻里的面儿上张阿公通常只收个问诊费，像桂花家那样精穷的人家，张阿公甚至不收钱，还会开了方子让他们自己抓药去。实在是作为大夫，但凡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那都是很难见死不救的。
小药房很小，只有一套桌椅一张塌，这会儿天气冷还摆了个炭盆。张阿公让儿子坐到椅子上，慢慢地取了木板，那包又鼓得老大一个，周围一片都青了，看起来很有些可怕。
张阿公见状也取了针给他放血，不过他的这套针看起来比高大夫的简陋不少，血也去得更慢。张知鱼心里虽知道高大夫那套怎么使，但没高大夫同意她是不敢告诉自家阿公的。这终究是一个注重礼数的时代，偷师的罪名能直接压垮一个人，让张家从此在南水县杏林中呆不下去。况且慢点儿也死不了人。
待血去干净了，张阿公便动手摸起来，他摸的位置更准，张大郎额头一下就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张知鱼见了就有些心疼，道：“爹，你到塌上躺着吧。”
张大郎递给女儿一个困惑的眼神。
张知鱼就伸出一只拳头道：“我怕我这一拳下去，你又趴下了。”
张大郎恍然大悟，顿时也觉得这办法也不错，当下就麻溜儿地上了塌。谁也不会在有办法不疼的时候忍疼，他也不例外。
张阿公还纳闷这父女俩在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就见张知鱼在张大郎肩头某处用力地打了一拳，他那一力抵三牛的儿子瞬间便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张知鱼拍拍手转头对张阿公开心道：“阿公。爹没感觉了，你赶紧使劲摸。”
张阿公心中一动，过去一看张大郎果然都合不上嘴了，当下就不客气地仔细检查了一番，反正自个儿儿子不怕摸，张大郎不是不疼他只是麻的感觉超越了疼痛，见他爹下得这般狠手，不由开始在心里庆幸起鱼姐儿不知从哪学回来这一爪子。
见着儿子眉头都不皱一下，张阿公作为一个大夫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疼是会疼死人的，麻沸散普通人家压根儿用不起，针灸止疼术一般大夫也不会，可见平民百姓这年头看病得多难了，尽管这个法子有很大的局限性，但起码不用额外花钱，光凭这一点，这就已经算得上一剂止疼良方了。
张阿公又换了没受伤的左手摸了一下道：“这边有感觉吗。”
张大郎就道：“只有左边麻，右边不麻。”
张阿公又捏了下右边道：“这样呢，疼吗？”
张大郎道：“这会儿两边都不麻了。”
这样快便失效了，张阿公这下就清楚这法子只能拿来应急，心里颇有些失望，不过也总是个办法，不由好奇起孙女是打哪儿知道的。这个家只有他是大夫，可他打小就没教过鱼姐儿。
张知鱼早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过了无数遍，闻言便镇定地眨眨眼道：“上次赵小郎来家玩告诉我的。”
张阿公不疑有他，心里光想着下次可得找个机会好好感谢赵掌柜。上次鱼姐儿生病他就送了一枚小儿保济丸，虽后来没用上，却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如今他儿子又给鱼姐儿露了这么一手，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好处了。
不过这念头只在张阿公脑子里闪了一下，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张大郎的手臂情况不乐观，里边骨头虽没断，却肿得跟馒头似的，但这样的伤一但红肿发热，就得及时退热，不然手臂怕会留下顽疾。
想到这张阿公从木柜里拿出了一本医术和一个小木人，说是医书不如说是一张张脉案集成的册子，都是他师父老胡大夫毕生的经验，因为老胡大夫没有儿子，这书在老胡大夫死前就传给了张阿公。
张知鱼扫了一眼书见着上边儿尽是鬼画符一样的字，瞬间便没了兴趣，她对那个木头人倒是很好奇，拿过来一看才看到就这巴掌大的木头人身上四处都标满了经络，显然是一个针灸用的经络人。
她在现代有一个经络皮人，因为对中医好奇，曾经买回来研究过一阵，故此大部分的穴位都还能记得清楚。
张阿公这个比起现代随处可见的小皮人就简陋多了，甚至有些地方还不全，但即使这样也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经络人。也不知张阿公何等宝贝它，积年过去整个表层都被摩挲得发亮了。
这也很正常，这些东西跟书不一样，书还能买到，但一份技艺往往一个家族代代相传，张阿公得到的这个经络人是老胡大夫吃了许多苦头才从嫡传师兄那儿复刻的。而这两样东西就是他师父能给他的全部了，如果没有这个经络人，他就会失去殇医的手段，只能回到乡下当个小郎中。
老胡大夫留下的病症大多都是常见的，但里边有一个退热针法，因为过于繁复他还从来没试过。保和堂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就是他，南水县会针灸术的也没有几个，赵家人倒是会，但赵掌柜素来是个做生意的料，不是个当大夫的料。
真论起来，南水县如今是一位立得住的针灸师都没有的，既大家针灸的水平都差不多，张阿公便决定自己上阵，还能省两个钱。
张阿公翻到写着退热针的方子，又比着木人看。张知鱼也凑过去瞧，这一张纸上写的字少，画的人多，每个小人身上只按着顺序显出要扎的穴位。
张阿公记性不怎么好。闭着眼睛背了许久都没背下来，心一横便拿着木人和医书走到儿子跟前儿，掏出针就要下。
张大郎虽是个不怕苦不怕累的青年，但他且还没活够呢，看着他爹惊道：“爹你这是现学的针？”
张阿公摸了摸胡子矜贵地没有说话，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张大郎这会儿已经不麻了，他有点想提起裤子叫娘子。
张知鱼就安慰道：“爹，你别怕，我也记着穴位了，不行我给你扎。”
张大郎一听就更想走了，张阿公却眼神一亮，拉了孙女道：“你记得怎么下针？”
张知鱼点点头道：“我能记住。”
张阿公还有些不信。
张知鱼便当场指着张大郎的背演示了一遍。张阿公拿著书边看边点头。
张知鱼却根本不拿这个当回事，若搁在千年后，谁家孩子还不会快速背诵？虽过后可能会忘，但短时间内记住是绝没有问题的。
张阿公见她指的位置和顺序都对得上，待她背完便已经下了决定让孙女给自己打下手，他下针，她指穴。
张大郎只觉自己背后一凉，衣服已经被人撩开，他正想起身，就听见爹在背后悠悠道：“你再动，我让鱼姐儿锤你。”
张大郎只得躺着任人扎。
张阿公一拿起针，张知鱼就站在旁边给他指，一针针下去，张大郎只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不一会儿就开始发困。
那边张家祖孙俩却配合得越来越好，扎得也越来越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套针便扎完了，张大郎也躺在塌上轻轻地打起了鼾。
张知鱼伸手一摸他伤口边儿，果然热度已经退了许多。
张阿公看着孙女的动作半天没开口，几十针下来，她竟一点儿没指错，每个穴位指得都正正好，这样的手感和记忆力，不说他没有，就连老胡大夫也没有。
难不成自己的衣钵最终得交到这个孙女头上？张阿公忍不住思索起来。

第12章 、是文盲呀
因着张大郎受伤，张家人难得地久睡了会儿。等张知鱼醒来时早食才刚摆上，要是往常，这会儿桌上就只有她和夏姐儿月姐儿三个小的一块儿吃二道饭，其他人早各自忙活去了。
李氏等人到齐后先给公婆舀了碗稠粥，又给几个小的一人端了小半个巴掌大的蛋羹。为着怕夏姐儿不肯吃饭，还特意滴了几滴秋油和着米饭拌了。张知鱼接过碗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却敏锐地觉得不对。
往常的早食，家里七岁以下的小孩儿每人都有一个煮鸡蛋，李氏常说鸡蛋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吃了它人就有力气，今天自然也有鸡蛋，但李氏是何等精明的主妇，她很少在家有外客的时候煮鸡蛋，都是拿水化了蛋液一起蒸，这样出来的鸡蛋看着多，人人都能吃到，但实际上的耗损却少了。
张知鱼虽也爱吃蒸蛋羹，但李氏受她娘沈氏的影响，就是认为煮鸡蛋和鸡蛋水最能补人，蛋羹，那是给她们当道菜吃的，而不是补品。
所以今早的这道蛋羹只能说明张家没钱了，且得十分的没钱才能让李氏把她们的鸡蛋都扣了。想到这张知鱼就有些吃不下，她看着李氏的碗，里边只有少少的一些鱼肉和豆腐，这是冬日里南水县最贱的东西，家家户户都吃得起。
李氏是一个标准的古代贤妇，她最擅长的就是亏待自己。一旦家里有事发生，第一个受苦的永远是她。
张知鱼看了心里有些难受，将碗里的鸡蛋分了一半到娘碗里道：“娘，你做的蒸蛋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李氏自然不肯，在她看来这都是奶水一样的东西，最是养人，鱼姐儿还这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补怎么行？便端了碗又想给她倒回去。
张知鱼见状忙端起碗三两下扒个精光，吃完便跳下凳子道：“娘，我不吃了，我已经吃好啦。”
李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肚子，觉着果真圆滚滚的才把女儿嘴里剩下的一点蛋细细吃了。
虽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诧异于女儿的聪慧。
今早起来趁着张大郎还在睡，李氏便打开银箱子数了数，发现这一个月下来，家里三个病人用的钱实在太多，不仅一个子儿没攒下来，还从里往外取了一些。几个女孩儿如今连副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来，以后又能说到什么样的婆家？想到这些她如何不焦心，便打算最近革了肉菜，等大郎的赏银下来了再好好吃一顿。
不成想刚做了个头儿便被女儿察觉。
李氏心里感动鱼姐儿孝顺，想着如今拐子窝都被端了，不如放几个小的出去放放风，老憋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市井门户若不是孀居的寡妇便没一个严字可说，她也是打小就在巷子里串着长大的，如何舍得让两个小的闷在家里，便对张知鱼道：“拐子都被抓走了，等会儿你也随夏姐儿几个一起出门耍耍。”
要是之前张知鱼保准高兴，但这会儿她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便遗憾地摇摇头道：“不行，我得等阿公一起去给爹扎针。”
李氏还不知昨儿给丈夫扎针有大女儿的事，便道：“你又没学过，扎什么针，别给你爹扎坏了，到时家里又赔出去一笔银子。”
张知鱼有些好笑道：“娘，你真傻，我肯定是学过了才敢上手的，不然怎么敢给爹扎？”
李氏见她振振有词，一时也愣了，忍不住开始回想鱼姐儿什么时候学的针，半天没想起来后皱眉道：“你何时学了，我怎么不知道？”
张知鱼就道：“昨日跟阿公学了一晚上呐，还给阿公帮忙治爹了，爹没跟你说？”
张大郎昨晚迷迷糊糊地回来倒头便睡到早上，何曾说过什么？于是李氏只当她说胡话，她以前这么大的时候偶尔也会把梦里的事当真。
或许是穿了一回，身子小了心也跟着小，张知鱼见她娘不信，好似受了巨大的冤屈一般缠着李氏道：“娘，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给阿公帮忙了。”
见鱼姐儿这个赖皮样，李氏有些拿不准了，便看向爹。
张阿公见鱼姐儿眼睛都要鼓得比金鱼大了，就笑道：“这孩子是记性好，比我还能记得住，待会儿还让她给我打下手。”
李氏一听不是鱼姐儿亲自扎针便也放了心，只当爹在哄小孩儿，便嘱咐道：“到时候不许给你阿公捣蛋，乖乖地看着你爹就行，等你爹好了让他给你买梅花糕吃。”
张知鱼点点头，不多会儿又狐疑地看着李氏：“娘，你真的信了？”
李氏把筷子碗一收，头也不抬地道：“当然了，娘还能骗你？”
如此，张知鱼便高高兴兴地随着张阿公去了小药房，一进门儿就见她爹张大郎已经默默地脱了上衣老老实实地坐着。
张阿公先看了下他的伤口，没发烫也没鼓，便把针拿出来看着鱼姐儿道：“行针的顺序你还记得吗？”
一晚上过去，张知鱼虽还记得却不敢十分保证，便又问阿公要了书默默地看着背。张阿公见状也跟着一起记，实际上这书早就被他翻烂了，可以说倒背如流也不为过。
但不是能记得住便能成为良医，还得有悟性和手感，像他自个儿就是属于天生手感不好的人，扎针很容易下偏位置，老胡大夫以前就常说他要么做个杀猪匠要么做个老殇医，这两样不需要十分精细的手感也能做得。
张阿公当然不会觉得自个儿辛辛苦苦学医是专为了将猪宰得漂亮些，便选了广疡医这行儿，虽在杏林颇受些眼色，但到底也是个大夫。
不过昨儿晚上他便发现，鱼姐儿背了书后指的位置每每都再精准不过，一下针便能觉着一股小小的气流顺着针流转。
那边张知鱼半点没察觉阿公在想什么，只默默地蹲在地上闭着眼想着她的小铜人，在脑中不断地纠正小木人标错的位置，在心里过了几遍后，才对张阿公道：“阿公，我记着了。”
闻言张阿公便取了针，顺着张知鱼指的位置往下扎，这次比昨晚还要顺利，还没扎完张大郎就已经睡熟了。
张知鱼看着他爹的样子再一次为针灸术震惊，收了针后，便兴致勃勃地拿著书找其他的针灸图，结果翻到底儿都没见着，便转头问道：“阿公，怎么只有一张针方。”
张阿公手一抖差点儿没把针给扬了，哆嗦着道：“不可能，一共有五个方子，这可一个都少不得。”
张知鱼上次出门忙着给爹看病，除了保和堂的艺术招牌其他字都未曾打量过，还不知道大周朝的官文究竟是何样子。
心中仍觉着自个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学生，忘了在大周朝自己过于只是个会看图说话的文盲，又翻了一遍，还不曾见得画了图的针方，全是鬼画符似的字，顿时也慌了，高声道：“坏了阿公，你把方子弄不见了。”
张阿公差点没被吓晕过去，把头一探也跟着她一起翻起来，翻着翻着他就觉得不对了，明明都在啊。
看着鱼姐儿视若无睹地翻法，一看就知她只当所有的针方都是制成图的。
张阿公才想起来，这孩子压根儿不识字。女儿都是跟娘学的，李家就靠着个脚店卖些小食过活儿，便不识字也做得，家里自然不会另废嚼用送孩子启蒙。
李氏不识字，当然鱼姐儿也就不识字了。
不过不止鱼姐儿，周围也没哪户人家的女孩识字的，就是她爹张大郎也是当差后在衙门里，为了方便才慢慢认得几个字了。这原是极为平常的一件事儿，张阿公却无端地惋惜起来，实在是跟其他的小孩儿比起来，鱼姐儿便显得机灵太多。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得压一下字数，特别想蹭榜单。明天还是三千。有在看的小可爱，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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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要学医吗
但即使再喜欢这个孙女，张阿公也不曾贸然决定传她医术。
他能学医还是因着老胡大夫当年落难，流落到乡里被他爹给救了。老张头自家种了一辈子地，流了一辈子血汗，也就将将能养活一家人。临老了便想儿子们另有个谋生的本事，不至于荒灾年月阖家一块儿饿死。于是厚了脸皮求老胡大夫收下年纪最合适的老二，为了补偿剩下的两个儿子，张阿公便没再分到半分家产。面儿上说得好听是交给大哥打理，不过是老张头煞费苦心地想儿子还留着农籍，不让人瞧不起。
老胡大夫的医术在府城虽排不上号，却也能挣一笔不小的银子。这笔银子许多便花在了让张阿公念书识字上。所以张阿公太清楚一个大夫得需要填进去多少家底才养得出来，这花用比不上状元爷，跟考秀才也不差什么了。
况且这本事他原是打算往后传给孙子的。
张阿公看着仍拿著书看得津津有味的鱼姐儿，心里忍不住想。往后的孙子就真的适合学医吗？起码鱼姐儿如今看来尚有些天份。
好好的假日张阿公愣是辗转反侧没睡着，弄得王阿婆也没睡踏实，半夜爬起来高声发了顿火，张阿公这才消停。
说来也怪，半宿一合眼就跟吃了药似的心慌，挨得一顿骂后，反扭头就打起轻鼾来。
连扎两次后，张大郎已经好了许多，估计再过几日便能上衙了。张知鱼没了差事，便坐在院子里给李氏择菜，梅姐儿在厨房给李氏打下手，做好了小食，明儿黎氏就要来取。
张知鱼看着面前的豆腐青菜，正琢磨着做出个惊天美食让她娘好好赚上一笔。
她早先刚会走就想捣鼓着做面包窑，但现实很残酷，泥巴还好说，但她不仅买不起奶和糖，甚至面粉也用不起，就如今她家也就逢年过节才吃白面，就算做个麻婆豆腐也还得先种豆做出豆瓣酱。更别提炸鸡薯条，她家那一瓯油，全倒下来还不如一个海碗多。她敢倒下锅，李氏就敢给她揍开花。
真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知鱼盯着面前的豆腐，心里有股子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一个属于她们贫民的美食，只是她还没想起来而已。
张知鱼坐在院子里愁得小脸一片苦色，正苦思冥想间，就见张阿公提着个布袋子朝她招手。
一过去张阿公便道：“今日不小心把铺子里药打翻了，好几味都倒在一起，你得空便跟我一起分了。”
张知鱼自认自己素来尊老爱幼，有什么不同意的，当下便蹲了下来听张阿公讲混了哪几味药材。
这小半袋子药材好些外观都很相似，但药性却南辕北辙，若是抓错了，万一药性相冲便要死人。
张知鱼听得认真，她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皆是先背药性再对号入座，先至少记得一样。起初还能分错被张阿公挑出来，但一个晚上下来，就袋子里这四五样药材便都能分得清了。
不曾想次日下午，张阿公又拿了一口袋药材回来。张知鱼一边记药材一边心里就犯嘀咕，看着张阿公欲言又止。
张阿公被她盯得一抖，问道：“怎么了？”
张知鱼便沉着小脸道：“阿公，你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在保和堂被欺负了，谁家大夫天天打翻药柜子啊？那不是胡闹吗？”
张阿公险从椅子上掉下去，好容易缓过气来，却没回话，反而问她药材是不是都能够认得了。
拢共也就十来样，能记多久？靠着气味和外形的差别，她很少能出错。便是错了也能很快纠正过来。
张阿公看着鱼姐儿分好的药材，挑出两样放错的，又把药材打乱让她重新分。
张知鱼这才明白阿公是在考她，不由也更加认真，拿着药材细细分辨，观察它们从手感、形状和气味上的差别，再慢慢地分门别类。
张阿公看着眼前这一份完全正确的药材，半天没说出话来。
分不对药材的大夫被人下了黑手时也有苦说不出，所以大夫就得先从药童做起，但一抓一大把的人一辈子都抓不准药。这孩子学了两天就能分得清十几份药材了，这不是天资是什么？他相信无论是哪个大夫见了鱼姐儿都会起爱才之心。
可惜，就是个女孩。
若是男孩儿他也不会这样犹豫，实在是学医这条路对女孩来说过于难走。即便如今女孩能立得女户，分得田地，但终究这是一个男人的世道，大家都会认为女孩在家安分守己地做做女红，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即便是他也不例外。
看着鱼姐儿乖乖的捧着药材等他说话儿，张阿公又心软起来。
鱼姐儿打出生起便不似别的小孩，她学说话学得慢，早几年老说出其他怪音儿，急得李氏四处拜佛，就怕是野鬼上了孩子的身。
鱼姐儿小小的一团便很懂人色，打那会儿起，在彻底学会说话前便很少开口，周围的孩子以为她是哑巴，便都不太跟她玩儿，鱼姐儿也不闹腾，就在家里一个人跟着娘在厨房玩。
待长大点儿，她也从不像其他几个姊妹小姑似的要钱买糖吃，一个人捧着碗粥也能喝得有滋有味，还总是帮着家里干活儿，让李氏歇歇。
这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又有天份，即使是女孩又怎么样？真说起来他的医术还很一般呐，南水县比他高明的大夫遍地都是，且大多数大夫都觉着疡医是不入流的邪魔外道，他入行以来也受了不少白眼。他自己便吃过这样的苦头，又何苦再将这些加诸在鱼姐儿身上？
再者他们老张家从来便女孩多，乡里招赘的也不是没有，李氏将来能不能生出儿子还说不准，若不成到时给鱼姐儿招赘，手艺也不算流了出去。
想到这，张阿公似乎放下了心结，看着鱼姐儿慈爱地道：“今日你已经认会了这些药材，以后也要认更多的药材才能做个好大夫。”
张知鱼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氏。
她不是个真正的小孩，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李氏已经够辛苦了，她怎么愿意再开口给她添麻烦？
李氏怎看不懂女儿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心酸地笑着道：“傻孩子，还不给你阿公磕头。”
张知鱼有些慌张地喊道：“娘……”
李氏见状便走过去牵着女儿一起跪下，给公公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她虽看不懂女儿拿着药材在干什么，但她能看懂公公的脸色，知道鱼姐儿做的是事一定让他极开心。
李氏从不觉得自己苦，张家人和善，张大郎待她也好。只是这一切轮到女儿身上她就无法忍受了。
张家不穷，但离着富裕也还差好远。南水县的女人们多的是活命的本事，谁家不养蚕，谁家不织布？许多手巧的妇人便能凭着一张织机养活全家人。捏着全家的银子，男方又还能有何话说？
李家也是靠着她娘做接生婆才立起来开了脚店的，她爹活着时在她娘面前何曾高声儿说过半句？所以在李氏的观念里，一个女人就得有活命的本事。
这一生她已经这样操劳，难道她的女儿也要这样操劳？
比起夏姐儿，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鱼姐儿毕竟是他们夫妻的长女，又从小就心疼她，都还站不稳，见着只有她洗碗便会推张大郎。到生了夏姐儿，张大郎晚间但凡归来晚些，她便跳到张大郎身上直骂坏。
这样孝顺的女儿，怎么叫李氏舍得断了她的路。即便再辛苦些，她也愿意。
话虽应下，但学医识字的这笔钱是不能从公中出的，给了一个孩子，另一个要不要给？一碗水即便心里端不平面上也要尽力端平。
李氏坐在房里又把钱翻出来数了又数，里边满打满算只剩下二十两三钱银子，原本是有二十二两的，不过这个月拿了些出来，如今也就剩下这么点了。
梅姐儿年后便开始说亲，说得一二年，找到个好人家便要出嫁。这里便有她一份嫁妆。小门小户的不像大家小姐从小便开始攒，一般人家一个银镯子压箱，再拿上十五两置办一套行头，也就是一份体面的嫁妆了。这般想着她便拿出十五两来，再者家中无论如何也要留足一月应急钱，这又去掉三两五钱。
最后剩下的一两八钱银子就是鱼姐儿能动的了。
这般想着她便捏着钱对张大郎道：“这银子算我们借公中的，日后得了钱再还回去。”
张大郎素来对两个女儿如珠似宝，从不催着要儿子，这会儿得妻子一说，心里也只有高兴的份儿。
做为被扎的当事人，张大郎没想那许多，钱不够他可以再找份工，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张家以后说不准就要出个小神医啦。
对于女儿，张大郎就是这么自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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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平价的美味
张大郎夫妻两个点了头，家里再没人不愿意，梅姐儿和水姐儿已经知事，见着亲爹越过自己反去教鱼姐儿，心里也不是不吃味，但一家子女孩儿，说是姑侄，因年纪相仿实与亲姊妹一般，再没个不好的时候。
便是梅姐儿三个，自小得了王阿婆精心教导女红，李氏当家后也没在家甩过一次脸子，卖出的绣件更从不问她伸一回手。再者，她们姊妹三个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比着两个侄女来的？如此一想，心里最后一丝不适也去了个干净，反为鱼姐儿高兴起来，这门手艺学了去以后也不怕嫁人被婆家磋磨。
那边张阿公让鱼姐儿磕了头，便打算让儿子歇得一日后就带着鱼姐儿去街上买点笔墨。他虽也有，却舍不得给刚启蒙的孩子使。
得了一日闲的张知鱼闻言便心中一乐，她正思量着如何给家里多赚点钱，可巧这就来了机会。李氏嘴上不说，心中的焦急她如何不知，故此她并不打算多花这个小家的钱。
“你要去哪？”看着鱼姐儿都跑起来了，李氏便问。
张知鱼拉着妹妹头也不回地道：“我给家里做饭挣钱去。”
鱼姐儿还有半年才到上灶的时候，哪里下过厨，她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李氏正要说话，王阿婆听了却不停地夸鱼姐儿懂事，还派了月姐儿去给她帮忙。
如此李氏也不阻拦了，只她们这般人家的女孩，过了七岁就得学着做饭，即便鱼姐儿学了医她也不打算让她万事不沾，万一学不成又什么事不会，到时可不是一辈子都毁了，如今虽提前了些但也不是不行，就只怕这丫头是又想在自家院里盖泥巴房，再整得满身的泥！
看着娘亲一脸的怀疑，张知鱼半点不曾想自己捣鼓面包窑未遂，险把阿公菜地嚯嚯了个干净的旧账又被翻了起来，只给了娘亲一个放心的眼神，拉着萝卜丁妹妹快乐地奔向她的小菜地。
便宜大腕且尤配冬日的吃食，这说的可不就是当属关东煮么？无论是萝卜还是鱼丸，在南水县本就是人人吃得起的食物，又比热辣的火锅更能适应本县人的口味。
想她实习那会儿下班后不吃点儿就浑身不舒坦。水灵灵热腾腾的萝卜和水煮蛋从汤里捞起来，含着凉风一块儿进肚，一日的疲惫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年在古代咸鱼久了，竟忘了许多事。
张知鱼熟门熟路地走到菜地里看了又看。
这是阿公的宝藏，合起来估计还没两个平方，倒还养了鸡来肥它。但地虽小却能种了不少东西，常见的葱姜小蒜和她心爱的辣椒都从不断茬。
张知鱼伸手摘了一颗辣椒，又拿着小锄头去挖白萝卜。
中医认为萝卜可以下气消食，除痰润肺，还能缓解便秘，民间常有小人参的美称。
这样的好东西张阿公每年冬天都种了许多，多得李氏变着花样做她们都吃腻了。
想到那味儿水姐儿伸手就要拍掉她的锄头：“午食再吃这个我可得吐了！”
张知鱼将挖出来的萝卜护在怀里道：“这次的萝卜你肯定没吃过，又香又软，比松毛包子都好吃。”
水姐儿一言难尽地看着萝卜道：“就它？”
张知鱼点点头，谈话间又拔了两个出来。
水姐儿完全不觉得她最喜欢的、清香宣软的松毛包子跟个萝卜有什么可比性，一点儿没理会鱼姐儿，将小呆瓜夏姐儿拉过来拍拍地便一齐坐下道：“来，我们捏个好看的泥娃娃，午食后去跟花妞换糖吃。”
夏姐儿也不喜欢吃萝卜，但她喜欢玩泥巴，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
眼看着小跟班要造反，张知鱼便故作伤心地问：“大姐重要还是泥巴重要？”
夏姐儿抓了把泥又看了看大姐，最后犹豫地道：“可花妞有好多松子糖换。”说着便比了三根手指。
张知鱼仔细算了下这笔帐，发现自己在小妹心里的地位，也就跟大黄差不多。大黄是隔壁梁婆子养的狗，过年时张知鱼亲眼见过夏姐儿喂了它五颗松子糖！
看着小丫头已经熟练地开始舀了水和泥，张知鱼抱着萝卜便往厨房走，心想一定要让这小丫头到时候哭着求着她吃才算完。
虽远不到做午饭的时候，孙婆子还是烧了一小锅水，想着到时若好吃不过再热一热，若不好吃就当哄孩子了，且有时候再做。水将开未开的当口儿，鱼姐儿便捧了萝卜进来。
孙婆子抬眼便在心里暗道果真是李氏的女儿，头回烧灶就知道挑便宜物儿，免得做个不好糟蹋了粮食。
鱼姐儿哪里知道孙婆子想了这许多，进去把萝卜一放便翻起了米缸。
家里因张大郎受伤和李氏卖小食，如今菜肉都还有好些，就连活鱼也还有几尾。
虽她不会杀鱼，但她娘早早就打了一盆子氽鱼丸。
李氏做菜似乎天生便有门路，她的鱼丸不似别家先蒸鱼再挑刺，而是用刀刮出鱼茸做的。先在案板上垫了生猪皮，刮肉时刺便全扎进了肉里。完了将皮洗刷干净和着猪头一起卤了卖，又不费菜板，做出来的丸子又嫩滑爽口，再好吃不过。
都是现成的材料，又有孙婆子帮忙，做这道亲民的美食就简单了。
看着鱼姐儿捧了跟她脑袋差不多大的碗，孙婆子便眼皮一跳。等看到张知鱼往锅里倒了两大碗她爹剩下的大骨汤，还往撒糖盐时，孙婆子坐不住了。
伸手就接过菜碗，给鱼姐儿递了自己已洗净切块的萝卜哄道：“姐儿把这个丢下去煮熟，这道菜便有你的一份。”
张知鱼能干？这可是她的发财计，在现代美食爆发式增长的情况下，关东煮征服的人依然数以亿计，真算起来能超过这会儿大周朝人口总和，她不信一个小小的南水县便没它的一席之地。
鱼姐儿缠着孙婆子，甜话不要钱似的往外丢，三两下便逗得孙婆子眉开眼笑，加了虾皮、秋油和大骨汤做成的汤底还能有个不好？
张知鱼见孙婆子不再反对，便把已经切块的萝卜豆腐香菇鱼丸一起倒进去煮熟。
不过两刻钟，清淡的香味儿就一点点从锅里冒出来，等到水滚开。夏姐儿和水姐儿便满沾了满身泥巴手拉手地进来，眼睛盯着锅看个不住。
张知鱼舀了碗出来尝了尝味道，竟格外清甜，虽还比自己吃过的略有不及，但已经算得上一道美味了。
她高兴地盛了一碗便端到李氏跟前儿道：“娘。我做的。”
李氏看着碗里清亮的汤，尝了尝味道，绵长的甜味儿和略带咸味儿的肉香便在嘴里荡开，就是卖相不怎么好看，江南的菜肴便没有一个不美不精的，即便是一碗酱菜，李氏也会摆放得整齐，但孩子得多鼓励才会多干活儿。便夸道：“你头回做饭，能有这个味道已经算很好了。”
夏姐儿几个也觉得好吃，舀了满满一碗吃的脸都红了，但轮到萝卜依旧苦着脸，但碗里的又不敢不吃，糟蹋粮食要挨打，便转头把萝卜挑出来夹到鱼姐儿碗里。
张知鱼尝了一个就面露苦色，虽也不算难吃却依旧有涩涩的萝卜味儿。
不过除了这个，这锅菜连汤底都被喝了个干净。
张知鱼看着夏姐儿端了碗热汤添着喝，觉得这事儿有门，便跟娘说了自个儿的发财大计。
李氏都不用想就直摇头：“谁家还缺这一口菜吃，都是惯常见的玩意儿。”
张知鱼解释道，这是货郎小哥上次来时闲聊说的，这杂煮乃是胡人的吃法儿，域外的胡人日日便离不开它，听说原还要加许多料进去，用竹签子串了卖，谁爱吃哪个都拿哪个，生意好得脚软。
李氏做过多少年的吃食，心里自有一杆秤，这东西也就吃个新鲜，南水县比这个好的数也数不过来，穷人不愿买，富人看不上，可不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鱼姐儿就道：“明儿我跟爹一起上街，拿去卖卖看。”
李氏还不同意，张大郎嘴一抹便说：“这也不值几个钱，便让她试试，卖不掉家里还能吃也不算浪费。”
丈夫发了话，李氏看着女儿满满脸的期待，一想都是贱菜，萝卜还是自己地里出的不花钱，便同意让她折腾，只嘱咐道：“我得做小食，可没功夫给你做。”
张知鱼见娘同意已经笑开了脸，不搭手算什么，不搭手她还有小伙伴呐。
家里没余钱给小孩零花，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律，但凡孩子们自己做出来的，再不要上交，都让自己攥在手里买点零碎。这个家也就夏姐儿没赚过钱了，水姐儿和张知鱼绣的荷包都在货郎摊子上换过针头线脑，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货郎可怜她们，换得跟线，但好歹也算成交过。
听到赚了钱大家一起分，除了梅姐儿不缺这三瓜两枣，其他人都等着拿钱买耍子，便都对这事上了心。
做串得要签子，南水县竹子少，但树却多，竹枝巷附近又三教九流俱全，巷子尾靠着王家的柳家便是个木匠，要几枝废木料也很容易，梅姐儿盛了一碗关东煮过去就换了几根筷子长的短木家来
张知鱼接过木料看着用来做签子刚合适，迈腿就去找她爹。
张大郎吃得舒坦了，正坐在树根下晒太阳，听鱼姐儿一说要木签子，便拍着胸脯保证给她做出来，问清楚要得多细的后，便去杂物房拿了把斧头出来，让鱼姐儿扶好木头。
虽然一只手不太灵便，但张大郎眼神力道都极准。
孙婆子在旁边看着那斧头飞快地落下，心里都有些胆寒，那边父女俩却没一个眨下眼睛。
张知鱼不仅不怕，甚至还凑近了脑袋看粗细，有些粗不说还很多倒刺，客人吃了还不得把嘴戳得稀烂？
张大郎见鱼姐儿小脸一片失望之色，便随手拿起一根，用指头夹着搓了两下，又递给她。
张知鱼就见她爹的手跟打磨机似的，搓得细木棍刷刷掉粉，一时间跟孙婆样竟浮起同一念头来——我究竟是来了一个怎样的家？
其实张大郎自己也有点震惊，自打上次跟铁拐盛打了一场，回来后便发现自家力气又大了不少，这两天在家已弄坏好几条凳子，他还想着过两日销了假，便去找方巡检问问这是个什么情况。
心里装着事，手上便没个准头，一连搓断了好几根签子，惹得夏姐儿好一阵瞪，这才逐渐专注起来。
站在旁边的张知鱼见他爹几下便磨了一堆木签，虽比她记忆力的还粗些，却无伤大雅。
大家得了签子，便坐在一起捡了生菜往上串。李氏怕卖不出去糟蹋了东西，只给了了全家人一天的口粮让她们折腾。
鱼丸这样少，还不够十签子便没了。
张知鱼好说也是读过资本论的大学生，见状她便丸子夹着素菜串，每两颗丸子中间夹四分之一颗小香菇，这样下来一串才串了三颗鱼丸。
月姐儿看到便默默地撸掉了自己串了直有五六个的丸子。
连整个张家最底层出身的孙婆子看了直道，龙生龙凤生凤，这一看就是李氏的女儿，亲生的！
见鱼姐儿样样都备得齐全，李氏也对这门生意上起心来，夹起一颗丸子尝了尝味道，起身又调了些味，将火开了大点儿。
这锅一熟，张知鱼夹了一颗放嘴里便呆住了，李氏就这么随手一调弄，口感和味道便比她做的好了不知多少，更比她在现代吃的多一份儿原生态食材的香味儿。
且李氏放萝卜先用加了料的水煮过，又将小鱼干儿拿出来用小石碾磨成细粉放下去，如此萝卜便再没涩味，倒通体染透鱼丸骨汤的浓香
这回没人剩萝卜了，都不停地伸筷子。不说她，就连梅姐儿也觉得这买卖能成。
对待家里吃的和外边卖的大家态度便有不同，王阿婆吃了不过三口就不再动筷子，不为别的，只觉自家吃了可惜。
李氏也道：“好吃是好吃，就是汤汤水水太多，乌篷船太小了，不方便卖。”
这个倒是好办，张知鱼道：“下次咱们做没汤的，听货郎说益州城有种吃食专做冷的，反比热食卖得快。
李氏笑：“便是冷的，也是夏日头卖得好，哪有大冬日吃冰的？”
张知鱼道：“娘做的好吃，有什么卖不得？这锅有汤的，明儿我跟爹上街，用板车推了去卖，保准把笔墨钱都挣回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蹭到了鞭腿，呜呜呜。另外说明一下，鱼丸做法我是在百度百科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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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卖食换书钱
江南惯来才子多，南水县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也有许多自诩风流的酸儒，三两黄汤下肚便开始在波澜起伏的湖面吹捧不休，一席饭食下来个个便觉自己胸有伟才，若非生不逢时少说也得是个叫力士脱靴的人物。
如此南水县的墨香味儿，便也如女儿脂粉般浓郁，连带着笔墨铺子也占了不知几条街去。
远的能跑去半个城，张大郎自不可能带着女儿越过半个城，便择了近些的天清街。
这还是张知鱼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去逛街。天不亮便翻身起床，让她娘用红绳扎了两个丫髻，收拾整齐后就径直去了东厢叫梅姐儿两个。
张家男人少，家里的孩子身边没个兄弟跟着，至多也就跑到巷子口透透风，这次难得出门又要卖串，张大郎索性叫上两个妹妹一起，只将最小的水姐儿和夏姐儿留在家里。
水姐儿和夏姐儿昨晚硬是不依这会儿也依了，天色这样早，两个小懒猪仅她开了一条门缝便哼唧起来直把屁股往里拱，哪还记得上街去？
等到天光大亮，昨儿做好的串已经被孙婆子热好用一只大釜装了，外边还裹了一层旧棉被不叫汤凉了去。
张大郎推了自家的板车，将鱼姐儿和釜一齐抱了上去。
张知鱼挂在她爹手上没敢动，就怕挣得他伤上加伤，只指着张大郎胸前的手臂不赞同道：“爹，你手还没好，不能太使劲。”
张大郎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样的爹抱十个也使得。”说完又让两个妹妹往上坐。
月姐儿年纪小些，能坐车她自然不愿走路，一跳便上去坐好，张大郎连个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看着两个小的，梅姐儿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很是知羞了，只愿跟在哥哥旁边一齐走。
张大郎如今对这个妹子也很尊重，若无必要决不会落了她的面子，见她不愿便罢了，只放缓了脚步等着她一道。
大周朝经济繁荣，连着外卖行也早早兴起，张家要先去卖了关东煮再去买笔墨，便先去了靠近码头的市集，那儿人流汇聚，最容易卖东西不过。且因如今吃食多了，价格也便宜，县里人家也有不开火的，只日日订了饭食让小二送家来。
现在不过刚到辰时，街道上已经处处行人，大多身上都随身携带着小瓦罐，备着将看上的吃食打包回家。
张知鱼盯上的便是这些小有资粮的外食客。
走了小半个时辰，张家人才走到市集，里边贩了丝布菱米、花生胡桃的小贩早早地就占好了位置，等张大郎勉强找了个空地将车停好后，就见鱼姐儿已经跟个熟手似的吆喝起来了。
只她深谙廉价、美味、健康乃美食最大奥义，且这会儿并无虚假广告一说，一开口便惊得同行哑了声儿。
“全县第一平民小吃，三文钱吃饱，五文钱吃好，十文钱扶墙走嘞~”
“冬日萝卜小人参，进城药铺就关门~”
几句下去，不说张大郎，旁边卖豆腐的大哥都看不下去了，不知怎么也觉得脸烧得慌，忙小声看着鱼姐儿：“这样小的姐儿，怎这样会说话，卖个菜倒跟仙丹似的。”
张阿公一过十月便跟个兔子精似的不停补种，这些年下来张家谁不知道萝卜好？张知鱼就细细跟他说：“萝卜就是好东西啊，我阿公说了，萝卜可以滋阴祛肺热，下气泄气，消化不好的人吃了对身体特别好。”
豆腐郎见她念念有词觉得好玩儿：“你阿公又不是大夫，定是唬你的。”
月姐儿就道：“我爹就是大夫，我家里每年也吃好多萝卜呢，现在不仅我爹是大夫，我侄女儿也要成大夫了。”
豆腐郎见她不似玩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鱼姐儿，这还没他大腿长就做大夫？这怎么可能，谁家会送女孩儿去做大夫，就是药铺子也不收女大夫啊。
张大郎听他如此说就有些不高兴：“她才六岁多就连针都会扎了，看到我胳膊没，就是她治的！药铺以后还能不收她？”竟眨眼间就将自己爹的功劳转给鱼姐儿。
豆腐郎看了看他吊起来的手臂，将信将疑：“这都是萝卜治的？”
“你家骨断了吃萝卜治呐？那不得去看大夫吃药吗？”张知鱼一听就笑，“萝卜还泄气解药呢，吃了药便不能吃它，还不能跟人参一块儿吃，非要吃也得两个时辰以后。”
“谁家有人参还吃萝卜过活儿？”豆腐郎嘀咕。
鱼姐儿就道：“我家也没参呐，阿公就让我们吃萝卜，小孩儿老人容易积食，就是去药铺大夫不也得这么说？喜欢吃就吃味儿，买不起药的穷人家我阿公就让他们回去吃些萝卜。”
鱼姐儿小小一个人说得头头是道，周围听她说得多了，也竖起耳朵听。
有出来卖菜的婆子就问：“那你的萝卜怎么卖？”
梅姐儿一听就呆了，她们昨儿压根儿没商量过！以往这是都是李氏拍板，再不要她们操心。
张知鱼递给梅姐儿一个安抚的眼神，表示自己早就想好啦， “素的两串一文。鱼丸一文一串。”
市集上一个口感粗糙的炊饼都需两文钱，这价格实不能说贵了，但关键是南水县产萝卜，这会儿正便宜，三五文钱能买一整个。
闹清了价格婆子笑脸儿一收，转身就走，周围人也一哄而散，再见不着半个。
张知鱼念了好一会儿都没卖出一串，肚子却咕咕叫起来。因早上起来得早，李氏怕串子卖不掉。便没给做早饭，只让饿了就吃釜里的，省得剩太多。
梅姐儿趁着摊子左右没人，便拿了两串丸子出来给两个小的吃。
张知鱼见她不吃，便喂了一颗到她嘴边，梅姐儿咬了这颗再却不许鱼姐儿给她，“你人小，不吃早饭不行，待会儿若卖不掉我再吃。”
这可能吗？当然是不可能的，张知鱼心里就没有让家人看着自己吃的事，便又拿了两串萝卜出来，每个都轻轻沾了沾唇，又递给梅姐儿和张大郎。
这下给不了客人，大家就只好吃一齐吃了。
大冷的天，张家四人站在路边上嚼着萝卜鱼丸，那萝卜跟水似的，张大郎一口下去汤汁就往外淌，一抿就化，几人吃得津津有味，釜开了缝儿，香味也渐洒出来，路过的小孩见鱼姐儿吃得嘴角流油，眼睛都直了，拉着娘亲就不肯走。
妇人便问道：“你家这个多少钱一串？”
她舔着嘴就把釜打开露出串：“素的一文钱两串，荤的一文钱一串。”
妇人低头看了眼都是豆腐萝卜和各式鱼丸，便眉头一皱，河上一碟鱼丸也才三个钱，这才三个就得一文！
张知鱼这回机灵了，连忙道：“别的鱼丸也没用肉汤香菇吊味儿呐，我家汤底都是我娘用大骨熬和鱼粉熬的，煮出来的东西格外鲜甜，若你带了瓦罐可给你点汤尝尝味儿。”
妇人见有不花钱儿的汤，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便是不买也没个损失，便取出了瓦罐盖递过去。
梅姐儿心疼菜，只用小木勺子打了将将一口汤。
妇人一口喝了，眼睛一亮道：“给我来两串鱼丸，但可得多给我点汤。”
张知鱼边拿串边问：“你不要萝卜吗。这是我阿公种的药萝卜，很补身子的。”
梅姐儿都想劝她不要那么执着地卖萝卜了。但张家如今最多的便是这东西，要发财当然得降低成本，张知鱼自然不肯放过薅萝卜毛的机会。
妇人虽不想再花那钱，那小孩却听住了，抱着被他娘喝光的盖子不停地舔，巴在在他娘身上只喊着要，眼见着要嚎起来，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就抓着娘亲的手往地上坐，都坨成个球了，妇人哪犟得过，只得又摸了一文钱出来装了二串萝卜。
能来逛街的自不会缺这几文钱，只也不肯随意乱花了去，见有人买便觉着自个儿不算傻，就算傻也因有了头个显得聪明些。
陆续便有了许多人来买，那串子拿在手上又方便，跟糖葫芦似的，周围的小孩儿便个个眼馋，摸了零花来买。
豆腐郎见他们真做成了卖卖，也好奇起来，拿了碗豆腐脑就要跟张家换串。
张知鱼却不肯：“这个我得留了卖，只收铜板。”
豆腐郎一噎，但那香味着实勾人，尤其还有鱼姐儿卖力地表演好吃。便摸了一文钱出来卖了串丸子站在摊子旁吃了，因他有碗，梅姐儿还给盛了碗汤。
豆腐郎一口下去，又嫩又劲道，鱼香混着骨香，又有菌子的鲜美，因孙婆子裹得好，一釜的汤都还滚烫，豆腐郎没忍住烫，伸出舌头跟猫似的喝了，末了还长舒了一口气。
这比什么吆喝都有力，没多会儿，一大釜的关东煮就全卖光了。
手上的六十文。梅姐儿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见再真不过，转眼就就想起家里那堆萝卜，想着明儿还来，把萝卜全卖了。
张知鱼却不想，她买了笔墨就得跟着阿公学习了，哪能天天来，这买卖原就是给她娘准备的，家里其他人要做她自也不会反对，但身为李氏的铁杆食客，鱼姐儿就是认为其他人来卖都不会有她娘亲做得好！
几个女孩正低了头分钱，加上家里的两个小的，一人足可分十二文。
连梅姐儿都忍不住笑开了。
张大郎见了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百二十文。”
这话张知鱼可不爱听，小脸一板就问他：“你连一文二都没有！”
张大郎这下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还真没有！
李氏虽贤惠却架不住沈老娘精，将女儿样样教得好。只一样，必不给男人身上多留钱，以至于张大郎成婚十年，反比做小子时更穷些。
他爹尚还有几文私房钱，他身上是连根针都找不着。
见爹脸色难看起来，鱼姐儿就高兴地抱着钱跟姊妹们说悄悄话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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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丑猪头和甜馒头
一大釜关东煮都卖得干净，连滴汤也不曾剩。豆腐郎看着自己剩下的那许多甜豆花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整整六十文，赶得上他做一日的买卖，还不算下了集后拉着车走街串巷卖吆喝的脚力。
张大郎在周围嫉妒的目光中红光满面地将车架起来，招呼鱼姐儿：“快上来，买了笔墨就回家了。”
张知鱼却坚持要自己走，她爹虽自愈能力好得跟他的力气似的吓人，但也不能时时劳累，便拉着水姐儿一齐在集市晃荡起来。
因卖完了东西，她是看天天青看地地平，对着摊上上一只丑兮兮的猪头糖人都觉得格外眉清目秀，忍不住笑起来。
张大郎想把她抱上车去，见女儿连看着只肥头大耳的猪都高兴得不得了，难免想起鱼姐儿长这么大活在好山好水的南水县，居然被个猪糖人惊得眼珠子都掉了，一时只觉自己做爹做得失职，满心地盼着鱼姐儿看看旁边的嫦娥。
张知鱼当然不会去看什么嫦娥，猪头就是她们劳动人民最朴素的喜悦，等家里能顿顿大鱼大肉她娘都不带心疼，那会儿她倒是可以分出心神来看看仙女。
捏糖人的看着鱼姐儿眼睛粘在猪头上也纳闷，这个猪八戒在穿衣服的时候捏坏了，本来该是大褂子不小心捏成了红孩儿的开裆裤，丑得没边儿。
好好的一个姐儿怎地能爱这？
张知鱼却看这猪越看越喜欢，肥头大耳，寓意好，丑猪照丰年，今年注定发！
顶着两道怪异的目光鱼姐儿有些不乐意了，火速从兜里掏了一文钱扣在摊上：“这个猪头，我买了，谁看上也没用。”
摊主正在捏猴子，手一抖把个猴耳朵捏成个二师弟。抬头沉默了会问：“你看这个猴子还喜欢吗？”
张知鱼嫌弃地摇头：“我就要这个猪，猴子不是瑞兆。”
张大郎也没闹清怎地瑞了，但他也没敢问，怕自己承受不起闺女的心里话。
丢了钱拉了鱼姐儿就走，他怕再不走就有人认出来他是张大郎了！
但市集上的便宜又好玩儿的东西特别多，光看绣品三个女孩儿就走不动道了。
县里的小娘子好多都把自己做的绣活儿拿了来放在摊子上卖，自己卖又能比寄放在绣庄多两个钱儿，只不过跟客人多废些口舌而已。
以前张知鱼还想着靠着自己从前见过的各种华美配色，在美术上大展身手，但真到学起来就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的手艺不说竹枝巷子，就连她家那一亩三分地都没走出去！
以前王阿婆见她配色灵动，说得头头是道，还起过心思收她也做个小徒弟，不成想一上手绣出来的花连她爹都不肯要。
平民家的小娘子没有那许多华丽的绫罗绸缎和技艺，但心思和配色总是尤其巧，比她见过的只有更美没有不如的，即使绣法粗狂些，也有一股生机勃勃的野趣。
绣花这事，也算是天赋技能，看来她娘没给她配上套儿，张知鱼看着摊子遗憾地想。
梅姐儿也没忍住拿起一个荷包看起来，那荷包只是用最普通的浅绿色素布绣了一尾游鱼，却因鱼儿躬身衔花的姿态格外好看显得十分灵动。
梅姐儿素来便爱坐在房里绣花儿，在竹枝巷里她的针线便是小娘子里最好的。但王阿婆见了却总说她灵气不足，原来她还觉得奇怪，如今来街上走了一圈才知为何，一时也看呆了，问清了才三文一个，便伸手买了下来。
只她从来没有单给自己买的习惯，加上这钱本就是靠鱼姐儿出的主意赚的，便一点不心疼地给家里几个小的花起来。
旁边正好有卖甜馒头的小贩用扁担挑了两个箩筐在吆喝，梅姐儿便叫住问道：“你的馒头怎么卖的？”
“素馅儿一文，肉馅儿三文两个”小贩歇住脚打开上层的竹盖，把包子露出来给她看。虽也是掺了麦麸的灰包子，但却比店里要便宜足足半文钱。
梅姐儿捡了四个猪油豆沙馅的。
南水县人吃包子的比吃甜馒头的少，鱼姐儿原是山城人，惯爱酸辣口味，但这糯糯的猪油豆沙馒头她也很爱吃。
这是个平民难得红肉的时候，张知鱼过来这些年能放开肚皮吃肉的时候很少，久了也馋起肉来。
猪油豆沙馒头一口下去就能咬到板油、豆沙和白糖，肥甜鲜滑，好吃得人直眯眼。
以至于她难得竟不肯吃了，反用油纸还包回去，等着下午饿了吃。
张大郎自然是没有的，梅姐儿也是市井里长大的女孩子，她接受的观念就是得对下头的好，她上头的哥哥自然就得对她这个小的好了。
张大郎也很懂自家妹妹，熟练地买了包子递给梅姐儿，还给家里其他人一人买了一个。
张知鱼拿着包子，想着这儿的东西更便宜，便转头看她爹：“爹，这里东西便宜，我们不去天清街了。就在这买笔。”
张大郎觉得她在胡闹，哪有市集上卖笔墨的，那些个铺子都简直恨不得修在天上了，哪能来这四处是泥的地方？
卖给她们馒头的小贩听了就笑：“说起来还真有，就怕姐儿看不上。”
那怎么可能，张知鱼又不是没念过书，她学习的目的主要是围了熟悉大周朝的文字和历史，笔墨能用就行，若不是阿公宝贝鸡得很，她都想拔了做羽毛笔。
见鱼姐儿执意要去，小贩就给她指了条路。
张大郎扭头看了一眼，隔着这老远他都能听到那地方有老母鸡在咯咯叫，觉得不太靠谱。
小贩见他不信，就解释：“我们乡里正家的小孙子学字用的就是鸡毛摊上买的毛笔，才三文钱一支，长得比铺子里的漂亮多了！”
张大郎不信，可他闺女信啊，都不待他开口儿，就见鱼姐儿小脸儿都亮了起来，拽着他就往鸡摊子跑。
张大郎：……
鸡毛摊并不远，一条路走到底就到了。摊主拿了刀提起一只花毛大公鸡，高声儿提醒小孩捂眼，他要杀鸡了。刚准备下刀就听见一个脆脆的嗓音在自家腰旁响起。
“大叔，你这儿有鸡毛笔卖吗？”
杀鸡的停了刀一看，一个圆圆脸，跟自己姑娘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弯着腰，眼神火热地盯着他手上的大公鸡，惊得鸡不停扑腾。
张知鱼安抚地给了大公鸡一个眼神，又问：“它能做鸡毛笔吗？”
摊主道：“这只鸡已经有人要了，毛也是客人的不能给你。”
看着这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张知鱼有些失望：“那你还有别的鸡毛笔吗？”
摊主便从脚底下拿出一盒子递给她：“喏，这个里边的都三文一支。”
张知鱼一打开便眼睛一亮，她看着盒子里毛色艳丽的鸡毛笔，这才知道为什么卖馒头的说它好看。原它不是一跟羽毛做的，而是取了鸡脖子上的短毛做成的毛笔，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又漂亮又别致。
本来月姐儿一点不觉得侄女读书认字有什么好，但这会儿却很羡慕她能用这支笔。
张知鱼挑了一支出来道：“这有什么，回头我学了也教你们，只咱们家现在还不会写，先合伙儿用这一支，等学好了再来买。”
月姐儿偷偷看了下哥哥的脸色，见张大郎并不生气，也高兴地笑起来点点头。
大家用三文钱就买了笔都很开心，铺子里的笔少说也得十几文才能买到最下等的。虽然鸡毛笔都是不入等的玩意儿了，但她们这样的人家能识字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谁也不会在意用的东西是不是够好。
但买了笔还得买墨和纸，张知鱼心里却早有打算：“爹，不买墨，我还小呢手上没劲写不出好字，买墨没用，先沾家里碳水使，等以后我练好了再买墨。”
听闺女这样说张大郎就有些迟疑，想了想李氏日夜操劳的样子，便咬牙道：“但纸得买，不然你怎么写字？我听师爷说，不用纸和笔，在地上画学了也是白学。”
这个问题其实也很好办，她刚刚看着旁边食铺里就有许多包装纸。洛阳纸贵说的纸，从来都是读书人的纸，并不包括平头百姓也能用的起的杂纸，不然光包装费就得花去多少？普通人又怎么买得起吃食？
张知鱼便拉着她爹径直去了隔壁的蜜饯铺子，这样的店铺毛纸是最多的。
掌柜一听她要买毛纸来写字就道：“这个纸可不容易写字，上去就得花。”
张知鱼摸摸自己的鸡毛笔一乐：“那我的笔也不容易上色呐，这不是天生一对吗？”
掌柜看到鱼姐儿手上拿着的笔，瞬间了然地点点头。
要读书习字，即便是对县里的小富之家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对于乡下的孩子就更难如登天，往往得举全族之力才能供一个读书人。
但能念书是一回事，考不考得上又是另一回事，很可能供一个读书人全乡都得赤贫十年，甚至更久，直到供出秀才举人方才算得苦尽甘来，但更多的人考上童生就到了头。
作者有话说：
上章末尾改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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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花柳繁华地
乡里能有几本好书给孩子看？也不过只有那几本世面流通的书罢了，更精深的早就被世家豪门深藏起来，不是自家人哪里见得。
即使如此，稍有见识的里正和族长依然会咬牙供乡里最机灵的小孩念书，但凡乡里能出一个秀才，这个乡就有了一个能在县里说上话的人。
鸡毛蔡早年便在笔墨铺子做过长工，鸡毛笔这样的苍头小利主家看得不算紧，于是被他偷摸学了一星半点，回来后便开了门卖鸡，剩下的的毛尽被他拾去做了笔。
因此这些年常有附近乡里的小孩来这儿买，就这样一只不怎么沾墨的笔，不写到毛都掉光了还不肯换。
掌柜看着鱼姐儿不算富贵的衣着，只以为她是给家中小弟买的，念及此处转身便去了内室取了一刀出来：“毛纸虽比不上正经宣纸，但也不算便宜，也得十五文才能买一刀，姐儿可得想好了，再花二十个钱就能买上得用的了。”
张知鱼接过毛纸数了数，发现一共有二十五张，大小跟现代都差不多，省着写也能用很久了，便摇头：“我能写字念书，我爹我娘已经决心要多干一份活儿了，笔墨纸张能用就很好了，省下来的钱，还能让我小姑和小妹以后识字用。”
掌柜这才知道东西是买给眼前这个姐儿用的，心下震惊地看着张大郎道：“你家可真疼女儿。”
月姐儿听了就瞪他：“难道你家不疼女儿？”
掌柜哑然，自然是疼的，只不是这么个疼法儿，女儿在家好吃好喝不用下地，只做做家务跟娘学学手艺，到时一副体面的嫁妆送出家门，就算很疼女儿了。但看着眼前几个水灵灵的女孩子他却不是没有眼色的人，自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只点点头笑着道：“自然疼的，疼的。”
张知鱼好歹多活儿一世，怎么能看不懂掌柜的言下之意，心下不快，抬头暗示她爹赶紧给钱走人。
张大郎就逗她：“你不是说挣了钱自己买笔墨吗？怎地还问爹要？”
张知鱼捂住自己的小荷包，理所当然道：“娘给我的钱是娘给我的，我挣给娘的钱是我挣给娘的。”
张大郎有些吃醋了：“那爹呢？”
鱼姐儿奇怪地看他一眼：“娘难道不给你钱花吗？钱给爹只有爹有的花，给了娘全家都有得花。”
张大郎又不吱声了，你娘的钱你爹确实花不上！午膳有衙门管，早晚都在家吃，衣裳鞋袜都是你娘安排，哪有地方要银子使？
看着鱼姐儿满心的她娘，张大郎面色沉重地摸了十五个钱放到桌上，幽幽道：“鱼姐儿心里只有娘。”
鱼姐儿听了心里好笑，蹬蹬两下跑过去拉住张大郎的衣角哄道：“十二文钱爹也要争，以后我钱挣多了也给爹，让爹也不愁银子花。”
至于多久以后，这就没数了，但张知鱼觉得是很快。
张大郎显然也这么认为，一听这话便笑得好似明儿家里便有一笔横财。
掌柜接了钱，便找来一根草绳把纸捆上递给张大郎。
张家几人拿了东西便要回家，不想还没走出铺子，街头却钻出几个女孩子，最小的那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鱼姐儿手上的猪糖人，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张知鱼警惕地把糖人藏在背后道：“你也喜欢这个猪宝贝？”
张大郎听着女儿这样说，只觉得天昏地黑。那个猪究竟好在哪？惹得一个两个白生生的女孩子都一脸贪婪之色！
这小孩儿矮墩墩的，看着跟夏姐儿差不多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之色：“这样的猪在我们乡送人都是要被打的，谁会喜欢它？”
鱼姐儿就指指她的嘴角：“可是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孩一愣，其中一个最大的女孩子就把小不点拉过来，用身上有些灰尘的衣服给她擦了擦嘴角道：“晚上就有的吃了，再忍忍。”
月姐儿怪道：“你们没有饭吃吗？”
小孩儿把脸藏在姐姐怀里闷闷地说：“我们有饭吃，但还是饿。”
这话一出，张知鱼便觉得不对劲了，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三个女孩子。
竹枝巷子里的穷人家也不是没有，桂花家就很穷，她家还有三个哥哥，家里的钱大部分都得给几个快要成家的哥哥使。如今桂花都九岁了只有一条裤子，还是她娘穿坏了给她改的。
但以前竹枝巷子的小孩一点也不会嫌弃桂花，因为她虽然穿得旧却很干净。夏天，桂花娘还会来张家时不时地要些茉莉给桂花做成香囊带在身上。
桂花娘死了后桂花又多了条裤子，但她已经脏兮兮的了。如今竹枝巷子的小孩就不怎么跟她玩了，倒不是小孩子势利，只是长辈不许而已。
旁人虽见着可怜，但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病，万一过给自家小孩岂是说笑的。
最多不过桂花娘往日交好的妇人偶尔给分给桂花两口吃的，旁的便再也没有了。
她之所以没觉得眼前这三个女孩子是乞丐，就是因为她们虽穿得破，但小脸儿却是干净的，头发扎得也很整齐。只凑近了才能闻到淡淡的一点体味。
但这也很正常，即便干净如李氏也不许她们冬日常常洗澡，实在是冬天伤寒死掉的小孩儿太多了，这会儿又没有抗生素。
所以她以为这几个孩子只不过跟以前桂花似的，只是家里穷了点而已。
掌柜很知道来头，自死了铁拐盛，剩下的喽啰便如一盘散沙，方巡检带着人不怎么费功夫便抓了个精光，两天前才在菜市口用了刑。
平民百姓哪里得知这样的帮派事，只知是本地的拐子们被抓了，谁不高兴？县里的孩子吃得饱穿得好，看起来比乡里的孩子更好看些，丢得也就更多。
闻得此事便呼啦啦来了一大片，唾骂不休地把整条街都堵了，拿着石头泥巴烂菜叶丢了一路。见着拐子人头落地仍不罢休，还要用脚踩了地上淌的血，家里人见状哪敢收尸。还是衙门派人用草席裹了丢到乱葬岗上，惹得野狗日夜在那打转儿。
张大郎好歹也算个公门人，但如今连头都砍了他还不知此事，连他爹日日外出也不曾知道，这事着实古怪，不由眉头一皱，只这会儿不是追究的时候，只得按捺下来等明儿复了差再打听。
听得掌柜如此说，张知鱼心中一动道：“那剩下的孩子呢？”
那些被拐走的孩子，不可能立时便脱手了，铁拐盛手上定还有最后一批孩子。
掌柜见她这么快就猜到关节，心里也道难怪她家愿意让她识字了，便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几个孩子叹道：“造孽，听说抄拐子家救出来的小孩儿，直有三十来个。记得家的被送回去了，现在这些孩子都是记不得家在哪儿的了。如今晚上歇在善堂，但善堂又能有多好？进去一只耗子也得少一层冬油，不过饿不死罢了，想饱肚子就难喽，孩子受不了饿，白天就出来讨饭。”
张知鱼看着跟自家姐妹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些不忍心：“官府不管吗？”
掌柜不以为意：“难道还能管一辈子？能提供食宿就算顶好的条件了，在南水县这样的地界，若实在没饭吃了，这些女孩的下场比现在还要糟糕。”
掌柜后半句说得模糊，但张知鱼心里明白，她说的就是那脏地界儿。这里的女孩儿若投得好胎自然不愁吃喝，若投得不好生得还成自也有去处。
春河上、杏花巷里多得是这样穷苦人家出生，活不下去了便干了这行的女孩子。
有钱的大爷在江南比烟花女子更多，但凡手松些的，来一次就够她们活几月了。
风流富贵乡，花柳繁华地，从来就不属于穷人，更别提这些在老爷们眼里连穷人都算不上的蝼蚁了。
张知鱼见了这几个瘦弱的女孩儿心里很伤心，若非那天她侥幸走脱，此时跟她们又有什么区别，若运气差点儿，这会儿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想到这，张知鱼伸手把怀里的猪油馒头拿出来递给最小的：“这个我咬过一口了，你若不嫌弃就拿着吃。”
馒头被她放在怀里捂了一路都还是温的，不需打开纸包都能闻见猪油香，小孩儿咽了下口水又看了看两个姐姐，见姐姐点了头方才接过来。
她拿了却没有自己吃，反把馒头分成三份，递给两个姐姐，里边最大的女孩柳儿已经十一岁了，见了就笑：“姐姐人大，还不饿，这个馒头你吃了长身体。”
小孩儿却不肯，把馒头往姐姐嘴里塞。
这一幕何曾相似，张大郎只觉这孩子就如替了鱼姐儿一般，心里难受，也把怀里的包子拿出来给她们一人分了一个道：“你们家在哪儿？衙门不曾派人送你们家去？”
柳儿吃着包子，摇摇头道：“不能回去，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回去了也是这样。”
张大郎听明白了，这几个孩子是被家人卖了的，若再回去，说不准还得被卖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点不好意思。昨天谢谢大家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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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不救人人自救
柳儿自被家人卖了，见过多少人情冷暖，拐子想在自家身上发些钱财，并不曾亏待了她们去，还日日好水好饭地供应着。她却不想过这般好日子，只念着在乡里日日洗衣做饭干苦活儿的时候，虽经常劳累得腰酸背痛，但那时自己却是安心的。不像这几月只要面上露出一星半点不服管，就会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直到求饶认错为止。
可柳儿知道，从前那个家自己回不去了。爹娘已经摸着她的头说过，她再也不是那个家里的人，再回去若又被卖一回，还焉有命在？且如今她又有了家，二妹叫芳芳，小妹叫圆圆，都是跟她一样的苦命人。
这几日看着南水县上这样多的妇人光明正大地做买卖，柳儿觉得自己能活，她也想这样活！等自己再长大点儿就可以给人洗衣服挣钱，姊妹三个一起勤恳劳作，日子再不能过也过得了。
所以从前的家她不能、也不愿回去了。
看着圆圆吃得油乎乎的嘴角，柳儿心中感激张家人，但一看张家人的穿着她也知这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哪里肯让人为难，道了谢拉着两个妹妹就要走。
张知鱼抓住她的手道：“那就不回去了，我娘以后做的菜我琢磨着金陵人都得划船过来吃，就我家这几个人哪忙得过来，到时得要好多人帮工跑腿给人送菜家去呢，你们现在住在哪儿？过得几日我娘生意做起来了，我去找你们干活，有活儿干就有饭吃，就能活了。”
柳儿怔怔地看着她道：“可我不认识这儿的路。”
张知鱼正色道：“那你就去学，去打听，天不救人人自救，只要你肯学肯吃苦难道还赚不上一口饭？”
“天不救人人自救。”柳儿在嘴里念了几遍这句话，虽然她还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心中却有激烈地情绪上下起伏，让她连话都不会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紧紧抓住张知鱼的手：“我今儿下午就开始学，到时你可得来找我。”
张知鱼认真地点点头也对她露出一口小米牙。
梅姐儿想拉住大侄女，但她也是女孩儿，见着怎能不物伤其类？想着等李氏的生意做到需要外人帮忙还不知要多少时候，便忍住了没开口。
但张知鱼是认真的，大周朝如今处处都有店小二给食客送饭，若食客有钱摸出几个来打赏也不是稀罕事，请大人价格还贵，若请孩子能节约钱不说还能让她们活命。
张知鱼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朝代，自被黎氏救了一回，她就想着既然来了就要做点什么，至少别人帮了她，那她也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帮一帮这些可怜的、花朵一般灿烂美好的女孩子，让她们不要在还没绽放的年纪便如春花般消逝。
对于李氏的菜是不是能开到金陵人坐船来吃，张知鱼那是跟她爹张大郎一样一样的——就是这么自信。
且说李氏在家等了一上午，原还当父女几个不到午时便能回来，不想直等得饭都摆上桌了，这几个才磨蹭回来。
见着连张大郎脸色都有些异样，李氏只当东西没卖掉，便对鱼姐儿道：“不值几个钱，没卖掉等会儿自家吃就是。”
张知鱼一听到这个心情便好了些，摸出自己的荷包递给李氏笑嘻嘻道：“卖了六十文呢，这是我的十二文。”
李氏打开袋子数了数，果真十二个一个不少，心下暗惊，她做惯了生意，对成本和利润更清晰，这样廉价的东西都比得上她往日自个儿撑船去卖了，还不费事，怎么能说不好？一时也对此事上心起来，扯过鱼姐儿仔细问客人的反应。
得知好些客人还曾回头来买就笑：“没想到鱼姐儿还有这样的手艺，我看到时学不成大夫的本事做厨娘也使得。”
张知鱼当然不肯，就她这样的手艺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让她去卖不过三日就能有人把她赶出这行，单看李氏随手调弄过的味道就知她压根儿没长这根筋。
水姐儿和夏姐儿两个打生下来就没拿过这么多钱，夏姐儿手小，十二个钱拿不住，鱼姐儿一往上放底下的就顺着指缝滑下去。
夏姐儿捡起来又递给大姐：“再放，再放！”
张知鱼看着她全是窝窝的肉手也被逗得噗嗤一笑，捡了铜钱又放上去。
姐妹几个乐此不疲，夏姐儿和水姐儿听着银子落地的响儿，笑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两人嘀咕着明儿货郎再来要买哪些耍子。
李氏和王阿婆自不肯两个小的一下就把钱花个干净，便一把拿了去。夏姐儿看着光溜溜的手心一愣，哑声张了张嘴就要哭，泪还未落下，李氏又重新数了两个钱放在她小手上道：“粮食多了耗子都要来偷，钱多了耗子晚上准来，娘给你管着，要用时再给你。”
夏姐儿看着一下瘦下去的铜山心痛道：“娘，你是不是骗我的，我没听过耗子偷钱呢。”
李氏眼都不眨：“那你以前也没钱不是？”
夏姐儿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她知道钱能买吃的，耗子还能不知道？便转头看着小伙伴水姐儿道：“你也给你娘管着吧。耗子牙齿硬可吓人了。”
水姐儿捂住钱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小侄女，只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但她看着王阿婆笑盈盈的脸却没法将话说出口，只得苦着脸也交了十个上去。
张知鱼看得哈哈大笑起来，心中最后一点儿郁气也散了个干净。
李氏见着女儿小脸放晴也松了口气，等到晚间熄灯时，就问张大郎：“可在外边出了什么事？怎几个姐儿眼里都没个笑影？”
张大郎便将柳儿几个的事说了一番。
李氏听得神了，差点被蜡烛烧了手，喃喃道：“‘天不救人人自救’，你说这孩子究竟像谁，李张两家合起来也没出过一个这样聪慧的孩子。”
张大郎那女儿滤镜都厚得没边了，他不仅不怀疑甚至还很骄傲地小声道：“鱼姐儿自生下来便跟别个不同，不会哭倒先会笑了，这肯定是仙子托生到咱家肚皮来了，以后还得回天上去，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以后还有你奇怪的时候。”
李氏就笑：“她疯起来也跟夏姐儿一样，这样仙子莫不是被天上赶下来的。”谈话间又想起柳儿几个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能保全自己就算很好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孩子心眼干净，才见不得这样的事。”
张大郎想起家里几个女儿的脸，心里听了却不舒坦，次日一早便托着手臂去了衙门。
那头方巡检正发愁怎么处理此事，按理说张大郎的功劳也不小，但是肉只有这么大，自己手底下的兄弟都不够分，哪里伦得上张大郎？
便差人在尘埃落定前先隔了张家的消息，免得闹出来不好看。这会儿一见张大郎受伤的手臂，方巡检就有些不自在，直晾了张大郎一上午，见他还不挪屁股，只得转身出来见人。
他是官场老油子，虽觉张大郎空有力气却不知人情，面上却依然笑盈盈地吩咐小厮：“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去给你张巡捕捧杯茶来？”
张大郎虽是武夫，却不是那等不知人心的傻子，乡里挖沟引水都能惹得亲兄弟打起来，他自小见得多了，哪里能不知人脸色。心中自知此回铁拐盛一事自己定分不到一点儿好处，就看如今外边也不知他与铁拐盛做了一场便知。
但他做事从来只求问心无愧，杀铁拐盛有一半的原因都是为了自家孩子，故此也不计较这些事，再者他这样后边没个宗族照应的人，想计较又哪里计较得起来？反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如此便笑道：“哪里用得上茶。这次来找大人不过说几句话儿便得上街去了。”
方巡检放了茶杯道：“张巡捕不如有话直说，本官是个粗人没得那些文人的弯弯肠子。”
张大郎道：“原是拐子那事——”
“张巡捕做得如此大功自然得论功行赏，只如今上头吃紧，赏赐还不曾下来。”方巡检见他如此不知趣便截了话头道。
张大郎听得他如此说，就道：“大人误会了，我不过出了把子力气，哪里谈得上赏赐，若真有和赏赐，小的想请大人给了别人。”
方巡检一听这话就知张大郎想用功换赏，做官的不怕下头要，就怕不肯要，心头一下就松了口气，若要几个钱他自舍得，面上的笑也真了三分道：“巡捕怎说这话儿？该巡捕的本官哪里能少了去，就算先从自家身上掏钱也得先给了巡捕去。”
张大郎忙道不敢，只红着脸好一会儿才道：“大人也知小女险被拐子抱了走，昨日上街却见着几个跟小女差不多的孩子，心中吃惊便去找大师算了一卦，道长说这些孩子过得好小女以后也不会再出事，便厚颜请大人若小的有些赏赐，不若全给了这些没了家的孩子，就当我为小女积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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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加密宝字
方巡检如何不知济善堂之事，那些个小孩还是他亲自带人救出来的，他也看不惯这等事，但积年巡检做下来，要说最脏又有哪个地界儿脏得过他们这行？没有背景的人，即便是京官又有谁敢往江南来？死在半途也不过换个人当，故此并不把这些个无家可归的乞儿放在心上。
但若真要解决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看着眼前气质斯文的男人，方巡检忽想起那日就是这样比他手下任何一个汉子都要瘦小的人，在满地鲜血中站出来抗住了那把锋利的重刀。若心中没有一点正气的人又怎么做得到？那日之后在场的兵丁嘴上不说心里哪个不佩服？若赏了他反能服众，想到这方巡检就叹：“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样的小事本官自认还能做到，大郎且家去等消息，不出两日必解决此事。”
张大郎一听这称呼还有什么不明白，道谢后便提着刀依旧巡逻去。
方巡检此人不说好但也称不上一个坏字，等得一二日张大郎正跟着同僚一齐下了衙在馆子里吃酒，就见当时给他端茶的小厮满面喜色地过来，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南水县虽然富但衙门素来精穷，上头哪里肯出这些钱，方巡检压根就没想过自家腰包，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狠受过些穷，若不是人生得机灵及时抱了知县大腿，如今还不知在哪苦挨，就是如今家里做一截腊肉他都能吃两年，日日只切一片下来沾饭，于是眼都不眨就把注意打到富户身上。
谁家女眷一年不买几个丫头小厮？就这几个孩子还不够他们分的。回头只让夫人出门赏了回腊梅，各家谁还不知此事？第二日便有来了嬷嬷小厮领了孩子家去，虽做的是仆役的活儿，但签的也不过是十年的契，苦日子能看到头，就称得上是极好的出路了，很少有孩子不愿意。
得知此事张家的女孩子谁人不高兴？就连王阿婆都多吃了些饭食。只鱼姐儿还念着柳儿几个想着过几日去济善堂看看她们还在不在，她心里觉得柳儿是在的。若要跟姊妹分开，柳儿怎肯答应？
李氏对自家人好对外人却有些硬心肠，在她心里张家这个大家庭的利益才是第一位，即使她吃点苦也不算什么，柳儿几个的事不过在她心里过了一遭，醒来那滋味便淡去了，她高兴的是杀千刀的拐子终于死了个干净，再也不怕有人盯上自家女儿。
如此忧虑全消，李氏便高兴地提了菜做起来。乌篷船实在太小，做几桶汤水上去别的吃食便摆不下，所以她每天都只捡着两样换着做。李氏用刀剁了鱼虾老藕，用夏日做的玫瑰卤渍了，面上再撒上一层糖水，这样的甜卤是食客最爱的不做不行，许多人便是冲着甜卤找来的。
第二样做的就是关东煮了，想起女儿说的冷吃法子，李氏便先将串放在汤水里煮熟，又起了一小锅水放了自家酿的米酒和糖水和了酱料熬煮，直将汁熬得浓浓的一罐，才用小木刷给鱼丸刷上。
见鱼姐儿两个站在脚底下一直看，笑着取了两颗下来：“要吃丸子吗？这是娘新做的。”
张知鱼看着手上红亮晶莹的酱汁，一吃味道直接呆住了，这味道她太熟悉了，这可不是跟照烧酱差不多吗？要不是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她娘天生土著，她都想天王盖地虎认亲了。
李氏看着女儿满面通红，舔了口丸子就激动得满地乱转，一时也想起前两日鱼姐儿那回来的猪糖人，她看一眼都觉得伤眼睛，鱼姐儿和夏姐儿两个却宝贝得不行。
张知鱼日日捧着猪哥，还小心地用糯米纸裹起来插在窗沿上，不让它在屋里暖化了，上个茅房还得让妹妹拿着。
谁曾想夏姐儿竟然监守自盗，等大姐等得一二分钟，只觉得猪哥浑身都散发甜香，她一个小小的饿肚子小孩哪守得住心神，见鱼姐儿久不回来便卡擦卡擦吃了。
吃了她又怕起来，撅着屁股趴在门上哭得撕心裂肺，把李氏吓得菜刀差点挨到手上。
李氏问她怎么了，夏姐儿抱着娘语无伦次地大喊：“我吃了大姐的猪，我馋坏了，我把大姐的猪吃了，我真的馋坏了，姐姐不要我了！我不敢找大姐了！”
李氏简直心里愁得没话可说，最后只得亲手捏了两个一样儿的泥猪才把夏姐儿哄回房去。
张知鱼见她苦着脸只当李氏还在愁卖，便拍着胸脯保证：“娘你放心，咱们家就要发啦~”
夏姐儿啃得一嘴的蜜汁也点头：“发发发。”
晚上李氏又跟丈夫道：“你觉不觉得你两个女儿有时候真的有点不对劲？”
张大郎神色一敛，沉重点头：“打小就这样出众。大了可便宜谁家去。”
李氏：……
自张知鱼买了笔墨回来，张阿公便每日回来都会抽半个时辰教她识字，等她把自己的名字记熟，就开始教她认药材。
大夫虽在民间颇有地位，但在士大夫眼力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低贱职业。一个好皇帝可能会肆意杀掉御医，却不会肆意杀掉臣子。所以大多大夫若不是世家出身很少有财力获得与士大夫相同栽培。民间的大夫就更不可能了，他们识字都是从认药材开始，只要记熟了常见药材，学得一二本医书，大体上就能把字认个七七八八了。
张阿公唯一的书就是老胡大夫传下的那本和他自己留下的、隐去病人名字的脉案。这里边充斥着许多经验之谈，甚至有的药方很可能只是凑巧遇上病人自愈而已。
但对没有民间没有家族支撑的大夫来说，这些即使错误的经验也堪称宝贵。所有的疑问，老胡大夫都在后边做了标记，告诉后人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一试。
张知鱼看着鬼画符一样的字，提笔模仿了一个大黄的黄字。
张阿公见了就嘿嘿一笑，重新给她写了个端端正正的黄。
张知鱼默默地看了会儿字又看阿公感叹道：“老胡大夫的字怎么这样？”
阿公摸摸胡子得意道：“这是为了防止别人偷师，都是师传徒的加密宝字，你可得好好学，以后被人偷了脉案也不怕。”
张知鱼又看了眼那个黄字，让阿公又写了一串字，这才知道大周朝的官文跟楷书又一点相似，只是繁体增加了难度，但端端正正的字只要仔细辨认，她还是能猜出大概是什么字。
明白这件事以后，张知鱼就放心了许多，这样她就能学得更快，只需要注意大周朝文字时不要把简体的习惯带进去，添笔漏笔，假如遇上个喜欢搞文狱的皇帝那真可真是倒了大霉。
张知鱼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一个人如果只认识字也不过是高等文盲而已，她自己已经念过二十多年的书，知道念书的好处，就不愿意夏姐儿几个只会认几个人。无论在哪个朝代，懂得多的永远比懂得少的人过得好。
在她看来，如今的张家人就如同一块蒙灰之玉，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凭着本能和经验在生活而已，如果这个家还想要过得更好一点，这样肯定不行，只见着家里的情况刚好了一点儿，张知鱼打算这事等过了年再想法子。
这一走神，字就写得不成样子，她人小手软，那鸡毛笔用碳水蘸着一点下去就晕，把张阿公从保和堂捡回来的废纸一下就染黑了半边，还是歪歪扭扭的，就张知鱼自己看着都很有些老胡大夫的风范。
张阿公看得眼睛都直了：“阿公可没叫你打头儿就写加密宝字呐，咱们得先学解密。”
张知鱼被阿公手把手地教着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神童的名声，没啦。
李氏见了心里也犯嘀咕，她不是没见过字，街上到处都有写了字的招牌，虽然大多数也龙飞凤舞的，但比着鱼姐儿的她还是觉得自己女儿写得太丑！
如今那关东煮和蜜汁串在春河上卖得红火，不过三五日就赚了一笔。生意一好日日都要用船，王大郎隔得一二日便要去贩菜，黎氏哪肯银子这样白溜走，就是李氏也觉得可惜。
是以如今家里的事她已经放了一半给梅姐儿管，预备着翻了年和黎氏一起租一艘大点儿的船用，免得王大郎进菜不方便不说，但凡做多点儿船上简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手上捏着钱，胆子也大了起来，李氏往日再不敢走近书铺，她们这样的人天生见了读书人就自觉底了一头，如今鱼姐儿开始学字，李氏也生了些勇气面对这些人，你家有念书的，我家也有不是？于是难得竟站在门口问了一回字帖，知道便宜的二十几文就能买到就动了心。
张知鱼是不是天生的聪明她不能确认，但念了书的人一定会聪明这个李氏还是知道的，以往是不能，被女儿说得多了，她也觉得似乎不是不能，如今鱼姐儿学了，往后夏姐儿自然也可以。
一本字帖全家女孩儿都能用，这样算下来便不算贵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定的九点回头一看总是没发出来，这几天都没蹭上玄学。另外虽然没人催过，但这几章男主就要出来啦~

第20章 、主妇的智慧
书铺的伙计见李氏抓着字帖的价格问个不停，身上穿的不过是洗得发白的细棉布，戴的也只是一只银簪，转身就去了内室抱出一摞东西来，对着李氏努努嘴：“喏，这些都是二十五文一本的，店里最便宜的都在这儿了。”
李氏做久了买卖，见过不少看人下菜碟儿的恶客，对这点子看不起还不当回事，只俯身挑拣起来。
这堆字帖明显比别的更破旧，李氏不过翻了两本手上就积了一层薄灰。但也只是有些旧而已，还不到不能用的地步，如此就没撂开手，反认真起来。
李氏素来是个精细人，即使是一文钱的豆腐也要挑最饱满新鲜的一方，她不会看这些字帖哪个更好，但却自有一套方法。
快速翻过一遍后，她先将看起来保存得有八成新的挑出，再从这一堆里删去字迹明显与别人不同的，最后剩下来的不过也就五六本。这几本既没有涂抹的痕迹，纸张也不会太脆，随意一本都可拿回家了。
得了新字帖，几个小孩都很高兴，捧着看个不停。张阿公得闲教了张知鱼，日间她就教几个姊妹，夏姐儿只当跟描花样子似的好玩儿，还掏出她娘给的三个钱让张大郎买了鸡毛笔回来。
即使这样张知鱼真正的手下也不过是她妹妹和水姐儿而已。月姐儿和梅姐儿每日得学着上灶缝补，在这上边花的功夫便不怎么多，只不过偶尔来看看她们在干嘛罢了。
张知鱼仗着自己有基础学得很快，起初她还怕张阿公发现异样，装了几回蠢小孩。几次下来就发现无论自个儿聪明或者愚笨，自家阿公那脸色都不带变一下的，对比鱼姐儿只能打心眼里感叹——张氏阿公真乃张家最大的老姜也。
做先生的这样波澜不惊，如此张知鱼就放心地如同一块海绵精般敞开了吸收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
不过三五天，小小的一本字帖，她就已经“认得”一半了，虽然字丑了点儿，但张阿公还是很高兴，觉得鱼姐儿起码不是个笨学生，早把先前那点遗憾忘了个一干二净，一个劲儿地给张知鱼进行填鸭教育。
张阿公这辈子自己就当过一回学生，还被老胡大夫说以后恐怕要去杀猪，这也是是他生平第一次当先生，所以看着鱼姐儿几乎可称过目不忘的本事，心里还觉得难怪师父老说自己蠢笨，原来正常孩子是这样的。
想起自己以前背药材不背个三年哪记得住，更别提写下来，晚间睡觉老胡大夫的话就跟煮开的粥似的在他心里咕嘟咕嘟冒泡。张阿公觉着这般下去不行呐，再过几年岂不是都要被孙女比下去了？自己一把老骨头了总不能真沦落到给畜生动刀子，于是忍不住也挑灯夜读起来。
不成想只熬了一宿，第二天就差点没起得来床，强挂着两个黑眼圈去了保和堂，搞得赵掌柜自我反省了许久，开始回忆起最近是否给张阿公安排了太多活儿。
张阿公拿着病例，闻言一摆手对着老伙伴吐了真言：“不成不成，你不知如今我大孙女开始启蒙，药材都识得不少了，如今她就学得这样快，以后把我问住，这张脸往哪里放？”
张阿公可四十多了，这个时候人活得五六十就算高寿了，这样人还念着要钻研医术，把个赵掌柜说得满面通红，回头就捧起老祖宗留下的医书看起来，还时不时与各位大夫一块儿讨论。
张知鱼一点儿没想到自己这鸡娃已经无形中开始鸡了自家阿公一把，还带得保和堂都卷了起来，个个勤奋如牛，不出三月纷纷觉得自己医术小有精进。
张阿公为了保住这张老脸不得不偷摸晚上点灯看书，没得几日就瘦了些，本就不壮实的身子骨看着那叫一个风雨飘摇，王阿婆见了就骂，扬言他再废油就把那些废纸烧个干净。悍妻如此，张阿公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俏立枝头的白玉兰，只得悲伤地放下了书本，安心教导自个儿孙女。
面对张阿公越来越觉得火热的眼神，张知鱼表示，阿公我这还是怕吓着你抻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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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巷子才是多大点的地方，巷子头打孩子，巷子尾都能听见哭，还有夏姐儿这个大喇叭在，张家女儿要识字的消息早在巷子流传开了。
往日夏姐儿在外说张阿公要把手艺传给鱼姐儿，大家都还当说笑，那不是活活便宜了岳家么？等到有人见着李氏真买了东西回来，连日日在巷子里晃荡的夏姐儿都出来得少了，所有人这才震惊地发现，张家好似真的要供女儿识字。
三姑六婆吃了饭没事干惯爱凑在一处说话儿，就有人提起李氏和黎氏最近日日在春河卖那个劳什子胡串，生意红火得都得排队买了。如此一说大家心里都觉得恐怕张家发了一笔，只是家家的收入都是隐秘事，谁也不会没眼色地在外乱打听，即使真凑在一起聊天也会避开张王两家人。
但不长眼的人哪里都不缺，桂花大嫂纯氏就是一个。自桂花娘死了后，万老爹就不曾再找第二个婆娘，他也不是不想，只不过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家里又没钱，哪去讨得来？是以万家如今便由纯氏当了家。
桂花娘在世时对家中银钱握得紧，纯氏炒菜多放了一口油下去都能被她看出来，顶上这么个婆婆，纯氏心里早积了不知多少气。好容易挨到老婆子跌了一跤，人还没断气她就张罗着要开了钱柜买白布发丧。
等婆婆真死了个干净，纯氏就对着跟婆婆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子越发看不顺眼，家里做个肉菜两只筷子一翻就把肉拣去自家儿子碗里。桂花一伸筷子，她就夹萝卜把桂花碗堆得冒尖儿。
桂花也十岁了，姑娘家脸皮薄，既碗里有了哪肯站起来夹对面的肉菜？只得忍着肚子挨饿，另两个嫂嫂也是万事不管的主儿，只要没饿死在她们眼里都算不上事。
后宅的手段，万大郎几个男人哪看得出来，还当桂花是想娘想瘦了。
桂花往日常跟着夏姐儿一齐耍，纯氏是知道的，如今想到张家不知道赚了多少银子去，心里就如油滚了般焦灼，嘴皮子一翻就打起主意来，招手换来正洗衣服的桂花，挤出个笑脸儿：“你小孩子家家的，大冬日怎么好用冷水浆衣裳，不知道的到似我亏待了你。”
桂花已经怕了这个嫂子，听她这样说，身上都抖了起来，一点声不敢吱。
纯氏见她这个忍气吞声的怂包样，邪火直往上蹿，嘴角一挂，斜眼觑着她，“趁着你哥在，你也出去跟夏姐儿几个耍耍，省得让外人都以为我这做嫂子的多不像。”
倒在床上吃花生米的万大郎看妹子这畏畏缩缩的样儿也恼了，挥手就让她出去，“天天吊着个脸子给谁看，你嫂子这样待你还不知足，让你去你就去，莫叫外头人说我万大郎的闲。”
桂花早对几个哥哥冷了心，这会儿听他一说眼泪还是忍不住涌上来，却不敢在家里哭了现眼，只声如蚊蝇道：“我知道了，哥哥。”
纯氏见她听话，脸上绽开个笑，也不管正是午时，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吃饭，抬脚就将桂花一路送到门口，压了声，“你去跟张家姐儿好好聊聊天，问问她家生意赚得多少，都能供人读书了。”
桂花不想干这样的事，但她哪敢不答应，闷声点了头，磨蹭着一个人往巷子里慢慢走。她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家门了，想起张家姐儿，桂花就想起娘给自己做的香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原本放着香囊的位置，如今不仅一点儿香味没有，甚至还沾了一层灶土，黑得她自己都脸上发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定了早上九点发。
感谢在2022-03-08 20:51:10~2022-03-10 01:42: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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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船鸭和冬枣
正是吃饭的时候，张家的饭菜香已经飘得整个宅子都是。
张知鱼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得不忍住，眼馋地盯着灶上浓香四溢的陶罐，里边一只鸭子已经煨得酥而不烂。
李氏的手艺在春河上已经小有名气，偶尔也会有熟客请她做了自己想吃的送去，这罐子里做的就是客人指定的苏式名菜母油船鸭。
南水县的船一条挨着一条，日日都有许多人在船上开火烧灶，这菜不知是哪位船家琢磨了出来，把鸭子取了骨头，用糯米和着各类干果加了香菇笋子做的丁一齐塞到鸭肚皮里煮熟，再取了带皮的猪肥膘、猪骨头放在旁边，最后倒入绍兴酒、白糖和三伏天做的母油蒸整整一个半时辰方能做好。
这样精细的吃食，不仅南水县有钱的人家爱吃，正月里谁家不想方设法用平价食材做一道？连带着附近的鸭子都吃贵了。
孙婆子刚从院子里洗了衣服回来，一看就诧异道：“怎今儿做了船鸭，家里何时买的鸭子？”
李氏看着鸭皮已经泛起油润的黄光，取了筷子轻轻按下鸭身，见着一戳就一个小小的凹陷，就道：“早间黎嫂子杀了提过来的，说是有客人指明了要，做好了就给送过去。”
这一早上光顾着做这道菜，反把下午的生意都耽误了，幸好这一道菜的利润就够李氏休息一整日。
李氏之所以接这道菜却不是因为钱，而是为着多出来的食材。富人家送来的东西只有怕不够的，整个做了坛子也塞不下，多出来的就默认送给店家了。
张大郎和鱼姐儿两个好不容易身子大好，李氏就有心给他们父女俩补补，船鸭味道好，又滋阴补虚，再适合他们吃不过。若自家做她也勉强做得，但像板栗、绍兴酒她就拿不出，做出来的效果自然也不如。
李氏找了个大坛子把着味将食材一起放下去做了，装足客人的给送了去，剩下的就留着自家吃，虽然吃不上鸭子，但放了母油和原汤的汁水配着猪皮小菜也很下饭。
吃得张家人个个肚皮都鼓了起来，夏姐儿吃饱了就想睡，但真让她睡，那是万万不肯的，照她的话说：“这得耽误多少玩儿的功夫呐。”
吃饱后在凳子上迷糊了一阵，夏姐儿生怕一醒来天都黑了，就跳下地跺跺脚，看着大姐和小姑：“去找花妞玩枣吗？”
张知鱼虽然嫩壳老芯，但白来的童年不耍白不耍，而且古代小孩能玩的游戏还不少，光各种声响形状的哨子就能让一条街的孩子都玩得不带重样，这会儿是冬日，竹枝巷子的女孩子最爱耍的是推枣磨。
这是个极有意思的游戏，只有冬天她们才能尽情玩耍。张知鱼和月姐儿点点头，跟在矮冬瓜后头一齐往花妞家走。
李氏赶紧装了一盒子早前做的蜜丸递给张知鱼，女孩子们在一起玩久了，难免会吃点小食，人人都带一点凑起来也不少了。
何况推枣磨得用枣子，枣子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十几文才能买一小把，谁家肯拿了给孩子耍？但宝妞家院子里有颗大枣树，每冬都能结许多枣，只因那枣子不知怎么长得又酸又小，卖也卖不掉，自家吃也吃不完，每年都好些烂在地上，全嚯嚯了宝妞娘也不心疼。
话是这么说，但邻里间的关系若不时时上心，改明儿吵了架，脸一变就开始翻旧账的也不少，所以知点礼的主妇都不肯自家小孩平白使了人家的枣，再不好吃那也是别人家的。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周围几条巷子的孩子都会带着长辈装的不值钱的吃食来找花妞推枣磨。
花妞家的门如今一吃了午饭就得等到晚饭时才关，里边的孩子总是来了一堆又一堆。
张知鱼去的时候，里边已经有些人了，花妞家离着张家只隔了两三户，几个小孩经常作堆，彼此都熟悉得很，一见她们来了，花妞就丢下正玩得欢的女孩子，重新拿了三颗鲜枣子，又从角落里拿了一把东西过来。
推枣磨不仅需要三颗枣子，还需要一根细细的竹篾。张知鱼精挑细选了一颗最大的枣子竖着从中间分成两半露出枣核来。再取了三根和牙签似的小木棍，从大枣下边插进去放在平底上，这样瞧着就像一个小小的磨台，最后取一根小竹条两头也插了小枣儿放在枣核尖上推动，谁转动的时候久谁就算赢。
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玩得高兴，忽然有人挤眉弄眼地朝门口努嘴。
张知鱼一回头就见着桂花一个人脏兮兮地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孩子是最懂眼色的，样样捡着大人学。开始爹娘祖母不让他们和桂花玩，孩子们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但小伙伴那么多，几天就把桂花忘个干净。日子一久，再见到桂花就会嫌弃她脏了。
一个胖胖的小丫头就跑过去把门一关，还挥挥鼻子嘻嘻哈哈笑：“桂花你不香啦，臭孩子不能跟我们玩儿。”
这话好似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桂花心坎上，她看着往日伙伴们个个穿着干净的衣裳，身上甜蜜蜜地散发着娘亲的香气，一下子整张脸都白了起来。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真的没有娘了。
隔着一条门缝，张知鱼看见桂花暗淡下去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忍。
好在人群里也不尽是无知的小孩，七八岁对她们这样的门户来说，已经是开窍的年纪了。往日跟桂花一起玩的小毛就丢下枣子开了门，从腰上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桂花，“这是我娘给我做的虾饼，可好吃了。”
花妞跟张知鱼差不多大，做为东道主她也很讲面子，不想做赶客出门的恶事，但她也不想桂花进来，就拣了两捧枣子塞到桂花手里，“你就在这儿吃了再家去吧，你嫂子又要抢你呢。”
桂花羞得脸通红，好似衣服被人脱了个精光，心里冻得慌。
张知鱼看她脸上有着微微的潮红，大冬日的穿的裤子脚腕还少了一截，就问：“我给你把把脉怎么样？我听阿公说过很多了。”
桂花之前已经在纯氏那里听过张家姐儿识字了，这会儿又听她说自己在跟着阿公学看病，眼前就浮现出大哥做事时总要避开自己的样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能！”
夏姐儿坐在门槛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立刻抬头凶巴巴地道：“怎么不可能，我大姐就是学了，我爹还是大姐以后是小神医，要去保和堂坐诊呢！”
桂花闻着鼻尖传来的一丝肉香，肚子里跟水开了似的翻个不停，脸色瞬间更红了。
这样的小孩儿在现代愁的还是写不完的作业，桂花却已经开始为生计担忧了。张知鱼想起桂花娘平时连煮过肉的刷锅水都要下了黄瓜做道荤汤，如今却全便宜了大媳妇儿，自家女儿却过得比小叫花还不如。
遂摸出李氏装的丸子，给眼巴巴的小妹和月姐儿塞了一个在嘴里，把剩下的递过去，“还是热得呢，你快吃吧。”
桂花好些日子没吃过鱼肉了，实在馋得慌，就小心地接过来靠在花妞家墙边上吃，不知不觉就被张知鱼摸了脉。
最近张家人的脉都被她翻来覆去摸了个遍，但除了自家爹的脉跳得又快又有力和王阿婆的比较弱外，其他人她都没摸出什么区别。
但跟桂花比起来，这差别就大了，张知鱼闭眼凝神听起来，顺着指尖似乎都能听到咚咚咚的血液流动，但桂花的脉跳得很慢，比起夏姐儿的弱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深的她暂时看不出来，但一看她这样子谁不知道她身子虚？
张知鱼想起大中午的纯氏都不给桂花一顿饭，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的脉听起来还没夏姐儿强，嫂子是不是不给你饭吃？你告诉你爹了吗？”
桂花缩回手，把吃过的盒子用还干净的手擦了擦还过去：“我有的吃，就是吃不饱，爹不管这些呢。”
张知鱼看着她这幅消沉的样子，一双坚定明亮的眼睛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我有几个连家也没有的朋友，她们如今还住在善堂学本事呢，她们打算学好了就出来找小工养活自己，你也得找机会学点东西，以后就不怕你嫂子了。”
“可是本事怎么会传给我，我家还有侄儿，大嫂说家里的都是侄儿的。”
“笨，不教你你不会偷着学吗？”月姐儿也把包里的糕递给她道。
桂花看着张家姐儿发亮的眼睛，纯氏的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都没说出口。
张知鱼见她嘴巴张张合合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就问“是不是没吃饱？”
夏姐儿一听有人没吃饱就睁了眼，把自己兜里揣的糕给桂花，“小可怜，快吃，娘说要长身体不能饿呢。”
在她心里，吃不饱那就是天塌了一般的惨事啦。
桂花接过糕，眼眶一热，就将纯氏的话说了，“我大嫂叫我来问你们家赚了多少钱，还让我问你们是不是都在念书了。”

第22章 、猛虎下山啦
桂花自从娘走了后，性子就变了许多，对好坏一下就清楚了，知道这事儿大嫂不占理，但她也是万家人，大嫂丢脸就是她丢人。见鱼姐儿几个这样好，羞愧得都不敢抬头看她们，转身就往家走。
但迈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小，这小小一段路来时她就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还没到张家就瞧见张家姐妹进了花妞家。现在问不出纯氏想晓得的话儿，还不知嫂嫂要如何磋磨自己。
小毛就住万家隔壁，万家打个喷嚏那声音都得传到她耳朵里，怎么不知桂花在怕什么。但纯氏无论在家怎么对桂花，外人在时也不敢过分，就跟在她后边，“我玩累了，也跟你一起家去睡觉。”
桂花怎不知她的意思，只感激地一笑。
张知鱼听她这样说，也板了脸，“我也送你回家，有话她自家跟我说。她敢说我就告诉我娘去。”
李氏再软和也不是个泥人，真欺负到她家门上来，还不得被她娘撕了？
夏姐儿就是她大姐的蛔虫，一听就捂住屁股，又伤心又得意：“我娘打人可疼了，真的，我不骗你。”
桂花被逗得一笑，心神松了许多，便点头应下来。
那头纯氏抱着不满两岁的儿子虎头，吃了饭就翘了脚在门口磕瓜子，冷眼看着两个妯娌在厨房忙活。万老头吃饭爱喝口酒，家里买不起那许多，一杯酒他能兑半杯水只慢慢尝点子香味，这番下来万家用饭的时候就太长了。
往日都是她守着老杂毛吃喝，如今这活儿被她分派出去，自个儿好不悠闲，远远地见着桂花手里拿了两捧枣，还不待人进家门就一把抓过来，塞了一颗在嘴里嚼起来，酸得脸都皱了还不肯吐，“我就说让你出去吧，在家里哪有枣子吃。”
灶上两个嫂嫂见着小姑子回来也伸出脑袋喊：“小姑子回来了，正好来搭把手，你侄女哭着要娘嘞。”
张知鱼拉住桂花，“我刚给桂花把了脉，桂花都饿病了，纯嫂子你是不是不给桂花饭吃？”
纯氏脸皮早比城墙还厚，听鱼姐儿这样说，把瓜子皮一吐就笑，“哎呦，你才多大点都会把脉了，可见外边说的是真的了。只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跟张家可比不得，家里没食孩子都得下地，不光桂花饿，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也就你们家太娇惯孩子，还教丫头片子认字，要你嫂子说，还不如教教小虎，都是街坊，以后小虎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们姊妹？你娘可没给你们生个哥哥弟弟，来日嫁出去被夫家打了都没个人撑腰子。”
这话儿简直就没盼着张家一点儿好。
张知鱼瞪她：“你想给我家便宜儿子，也得想想我爹干不干呐。”
“爹没说在外边有小孩呀。”夏姐儿也懵了，凑过去看了两眼小虎，皱了眉道，“大姐，他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他丑丑的不像。”
张知鱼好悬没笑破肚皮，点点头装模作样道：“咱们回家问问爹，这事不好说呢，有的小孩儿长大了就好看了。”
姊妹两个险没把纯氏气晕过去，这话传出去她脸还要不要了？厨房两个妯娌也笑得打跌，直往屋里喊：“大郎，你儿子要改姓喽。”
万大郎自知道老婆打的什么主意，就看虎头那样子，就错不了是他的。嘴上占两句便宜算什么，真把钱要了来才是本事。故此提了被子将耳朵一罩假装打起鼾来。
纯氏也知道丈夫是个什么性子，半点不怕，把腿一放回头就对两个妯娌骂起来，“我当是谁，两个不下蛋的母鸡也敢在这个家咯咯叫，梨花巷子的姐儿都见要叫堕胎药的，偏生咱家连个反胃的都没，我看还不如叫两兄弟从外边要一个回来，也免得以后两房绝了后。”
在这个时候，长嫂如母并不是一句空话儿，纯氏积威已久，两个妯娌得这一顿排头，都闷了头做事不吱声儿。
纯氏这才满意一笑，眼珠一转又看着鱼姐儿三个道：“你娘在春河上究竟发了多少财，瞒得这样紧。”
张知鱼就道：“我回家就帮你问我娘。”
纯氏一噎，没想到这小鬼头这般难缠，她哪里敢找到李氏身上去，还不得被骂个臭死。
那头正打陀螺的牛哥儿早早就瞧见纯氏这顿威风，唬得忙不迭地回家拉着娘往外走，“纯嫂子说虎头是张伯伯的孩子，鱼妹妹都要跟她打起来啦。”
黎氏停了拣菜的手，想起纯氏那张颧骨高耸的刻薄脸，又想想李氏润白的鹅蛋脸，笑得直掉泪：“小猢狲，快别逗你娘。”
“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纯嫂子还说让以后虎子给鱼妹妹撑腰呐。”牛哥儿急得不行在地上都快转成哈巴狗儿了。
黎氏见他不似扯谎，心里也狐疑起来，没准儿张大郎就喜欢丑婆娘呢？如今她跟李氏走得越来越近，怕鱼姐儿几个吃了亏，起身就往万家走。
隔着老远就听见这场官司，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几步过去就高声骂起来，“不害臊的老咬虫，我当是谁说有了张大郎的儿，原是你这王八见了都缩头的丑婆娘。李家妹子不在，我也不是个死的，人家赚多少钱有你什么事？青竹蛇儿口的老毒妇，整日乱喷粪，有空在这儿嚼舌头不如给桂花娘磕几个头，谁不知道她才走没一年你就要把桂花磋磨死了？也不怕人晚上站在你床头笑。”
这就是市井妇人的厉害了，真动起来谁不会撒泼？黎氏本来性子就比李氏暴了不知道多少，一张嘴就把个身经百战的纯氏骂得面红耳赤。
几回下来要不是另两个妯娌上去拉着，当场就要打起来。
若非自家也搅合在里头，张知鱼都要鼓起掌来。黎氏三两句就将纯氏堵得面皮紫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儿来。
看得张知鱼直叹，黎婶子真如猛虎也。
不仅她，夏姐儿两个何曾听过这等粗话，一时间仿佛新开了一窍，虽还听不大懂，但面上都有些意犹未尽起来，盼着黎婶婶再多说两句。
但堂屋里本坐得老神在，只当听戏的万老头就不那么舒坦了，他简直被气得哆嗦呐。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我下周还想上一个榜单再入v，因为同期实在好厉害，不再上一个我心里没底。而且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所以很期待。这周就只能两千和三千隔着更啦，希望大家见谅，谢谢大家~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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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桂花和贵妃
万老头自桂花娘死了，身边没个人磨着早不做工了，只专心享子孙福，日日在巷子里晃荡，家里种了几窝白菜都被他割了送给周围的老寡妇。
对着小闺女这事儿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来，他都当不知道，这会儿被黎氏堵住一骂，只觉得颜面扫地，阴着脸出来就给了儿媳妇儿一个巴掌，打得纯氏一趔趄，脸登时肿得老高，“早知道娶你这样的毒妇，还不如让老大绝了后。”
这一巴掌下来，连黎氏都收了声儿，街坊四邻听见动静就有人站在门口瞧乐子，巷子这样窄，谁家没被纯氏占过便宜？多少人早看不惯，见她倒霉都很有些解气。
小毛娘从墙那头搭了梯子往万家院子里望，还没笑出声就见着小毛雄赳赳地和几个女孩站在桂花身旁，眉毛一竖就跳下来扯着耳朵把她拉回去，自己还倒回来瞧。
在南城的地界上，公爹打儿媳简直闻所未闻，尤其周围早在她跟黎氏吵架时就站了不少人。纯氏再不成样子也受不得如此羞辱，捂着脸往地上一坐就嚎哭起来，“万全福你就是个虾鳝腰的死人，人家都合伙打到我脸上来了，你还有脸发梦！”
万大郎跟他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外边闹得有些不像，面上也烧得慌，抹了嘴出来就道，“爹的话还能有错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不知事？以后得好生改改，我们老万家可不能有泼妇。”罢了一甩手就捂着脸往外走，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婆娘和吓得嚎啕大哭的儿子一眼。
桂花看着满屋子的万家人，一颗心直往下掉，她以前以为爹和哥哥不肯给她出头是因为更喜欢纯氏，但她现在明白了，纯氏跟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只在乎自己，根本不在乎别人。
想通这一点后，那些被至亲忽视的不甘和怨恨，在这一瞬间似乎一下就离她远去了。
张知鱼放下捂住夏姐儿耳朵的手，拉了桂花往她屋子里走，见着人多万老头要脸，眼睛一转就大声道：“桂花，你吃饭了吗？”
桂花见着还有人给自己撑腰子，心中一暖，摇摇头也高声回：“没有呢，从早上就洗衣服，现在也没吃呢。”
黎氏很配合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万老头听得胆寒，这会儿人多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乌龟王八的话儿来，赶忙从兜里摸出几文钱，肉痛地放到桂花手上，“囡囡，你受苦了，拿着去买个肉饼子吃吃，往日怎不跟爹说？爹还能让你受委屈？”
张知鱼见他还知道要脸，就笑起来，“万伯伯不怕，你还有机会对桂花好呐，桂花伤了身子正要补，我阿公刚刚给她看过了，得吃药治，一副药得二十文，你舍得不？”
这完全就是鬼话了，城南的这几条巷子里很住了些平头百姓，去药铺看病的花销很多人都付不起，所以大家都说，“小病张老头，大病熬日头”，光从这句话就知道张阿公的收费有多低了，很多时候都只拿一个问诊费而已，药方子一开，随你自家抓不抓。
二十文的药，张阿公在保和堂外这辈子就没开出去过。大家自然知道其中关窍，但谁也没说破，反有人道：“桂花可狠吃了些苦头，我看二十文哪养得回来，少说也得二钱银子。”
也有人劝：“老万，差不多得了，孩子身子小，再病没了，人还当你克妻女，不然怎么一年多母子俩都病没了？”
万老头心里明镜似的，十分不想给这笔钱，但周围都抱了手臂看他出丑，他又还想再找个婆娘，不肯把名声整得太坏，磨蹭半天，烂棉花都翻出来了才从怀里又摸了十几个钱出来。
看着女儿清瘦黝黑的脸，万老头也想起老妻在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头突地涌起无限感慨，话还没出口眼先红了一半儿，半晌才哽咽道：“是爹对不住你，别怪爹，去叫张大夫好好看看。”
桂花垂着头看不清脸色，低低地应了声儿，一出门就把钱放在鱼姐儿手上，怕回头又被纯氏搜了去，“鱼妹妹，你先给我拿着，等我要用了我来找你，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让自己受苦了。”
“你放心吧，我揣的东西再没丢过。” 张知鱼摸出夏姐儿装糕的大荷包，把钱装进去严肃道：“你娘就是拖着不肯治，你晚间必须得来，你才十岁，身子都没长好就吃了这一亏，不好好补回来，往后怎么办？”
桂花本来是不打算去的，想把钱攒下来以后用，但听到娘就难受得紧，心里酸酸的，长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了口气，不至于一开口就是哭音儿，“我晓得了，晚间吃了饭我就找你去。”
虎头被纯氏抱在怀里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早吓得打嗝，鼻涕眼泪流了满身。纯氏抱着孩子颠个不住，一言不发，只当个木头人般站在门里盯着桂花，她不是不讨厌鱼姐儿，但张大郎再是芝麻大的小役那也是上头有人的，纯氏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只好不住眼地盯着桂花。
桂花从那一巴掌后就通了窍，纸做的老虎一滴水就能打穿了，再不把纯氏放在心上，转身把鱼姐儿几个往家送了几步，“你们玩去吧，不用担心，我在家陪我爹不会有事的。”
但不说鱼姐儿，就连夏姐儿经纯氏这么一闹，都没了玩乐的心思，跟牛哥儿凑在一处说了会儿话，就摇摇大姐的手臂：“我们家去吧。”
姊妹几个一路上走走停停边玩边跑，看到只虫子夏姐儿都能乐半天。
不想还没进家门，远远的就看见隔壁梁婆子家大开了门，许多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
张知鱼进门就问：“梁婆婆要搬家吗？”
孙婆子和李氏正在老槐树下剥老豆角，预备晚上用来烧菜吃，她先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但李氏不是多话的人，她憋了一肚子没处说，鱼姐儿一问，孙婆子便通体舒泰跟吃了仙丹似的，拉了张小板凳给鱼姐儿就道，“梁婆子老家带孙子去了，这儿的房子就卖掉了，隔壁来的可不就是咱们家的新邻，我的娘可有钱呢，整个老宅都买下来了，正往里填东西哩！”
梁婆子有两个儿子，乡下的屋子分给了大儿子，自己常年跟着小儿子住城里，不想前些年小儿子出门做活被马踏死了，没生养的儿媳趁着热孝就将自个儿嫁了出去。梁婆子精神一时好一时歹总觉得儿子还在，不肯离了宅子。半年前大儿子说儿媳怀了孕想娘家去带孩子，梁婆子这才渐好起来，预备着将房子卖出去就回乡下。
那房子本来有三进，原是九品芝麻官的居所，家里败了后就将院子分了几份租出去。
听这话头，新邻居竟然是将整合大三进的宅子都收了回来自家住。
往日张家的小孩子也常去梁婆子家耍，这个独居的老婆子惯爱给孩子糖吃。这会儿的糖是暗黄色的，杂质颇多，却价格昂贵。梁婆子攒了不知多少时候才攒了一陶罐子，想留给小孙子吃，小儿子没了后就便宜了街坊里的小孩儿。
就连梅姐儿过去，梁婆子都能用小勺挖一点糖出来，她眼神不大好，糖罐子没盖严实里边还有活蚂蚁。但这种糖也是很甜的，夏姐儿更小的时候家里还难些，馋得一天要去好几趟呢。
故此梁婆子虽在大人中名声扫地，却是孩子们的知音，就连鱼姐儿也很喜欢她。
姊妹三个当下就挂着油瓶跑到门口，踮着脚瞧新邻居有没有梁婆子好。
张知鱼少说在家也待了一刻钟，这么长的时间，新邻居的箱子还没到头呢。
其实不必看多少，只单单瞧着人家一溜儿的木箱子上头，都雕花刻虫的就知道这户人家不简单。一台台的大箱子，后边还有两辆专拉货的高壮青骡车。
梁婆子从前留下来的旧物都齐齐堆在门外，一看就是不打算要了，里边褐色的糖罐子异常显眼。
张知鱼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地把罐子拾了回来，这里边装的可是大家宝贵的童年，怎能脏兮兮地躺在垃圾堆儿？
三姊妹坐在门槛上看了许久，里边进进出出忙碌不休，就没个停歇的时候，惊得简直嘴都合不上了。
张知鱼穿来快七年了，这会儿才知道什么叫大户，往日她还以为花妞家就算中产阶级了，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还站在泥地上呢。
直到天色将暗，拐角处才驶来一辆马车，上边下来一个带着面纱的妇人，身旁还跟了个婆子两个丫鬟，虽都穿得素净也能看出是绸的。
夏姐儿年纪虽小却是个臭美的，羡慕得声音都变尖了，小脸扭成一团：“哇，大姐，贵妃娘娘是不是就是这样过日子？”
大周朝言论自由，公家事无不可说，皇家的风流事素来是民间谈资，皇帝宠爱贵妃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
张知鱼用手拍开小妹的脸摇头，“小丫头你嫉妒得人都丑成老菊花了。”
月姐儿也摆手：“傻子，她没有小太监。”
夏姐儿又看了眼那些抬箱子的人，果然除了马夫都是丫鬟，就问：“是不是有个太监就是贵妃娘娘了。”
月姐儿回答得斩钉截铁：“那当然了！”
夏姐儿扭头看大姐：“我们去墙头看她长什么样子好不好，她跟贵妃差一点，那梁婆婆家现在就跟皇宫差一点了。”
张知鱼当然不想干这样的蠢事，但张知夏小朋友多的是法子治她姐呐，嘴一撇就要喊娘。
大姐不想挨娘揍，就只好带着小妹一起爬墙啦。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说明一下我之前不知道改错字会给大家提示更新，以后除了早上九点或者晚上九点外的更新都是我在捉虫。我会把捉虫时间安排到晚上零点后尽量不影响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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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漂亮新邻居
张家的梯子就立在后院墙边上，梁婆子从前在时，张家人若在这头叫她不应声儿，常站上去瞧有没有事，全家也就夏姐儿没上去过。
李氏说她年纪还小，离了地容易哭。
夏姐儿可不这么觉得，她认为这是娘亲不肯给自己威风的机会，如今她吃得好睡得香，早壮得跟小牛犊似的，李氏对她看得也松了。
农家的孩子养得太精细反而养不活，就得跌跌撞撞的满地跑才健康，沈老娘打小就这么把李氏养得又白净又健康。
夏姐儿扯了嗓子闹着要看，整个人都坨在张知鱼身上了，临了不过爬了两阶就缩了头慌得直喊：“哎呀呀，好高呀，大姐呀，我要摔死啦！”说完就在梯子上驻了脚，死活不挪地儿。
张知鱼和小姑水姐儿两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个胆小如鼠的肥猪崽儿从梯子上拖下来。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夏姐儿一屁股坐在地下长舒了一口气，但她还心心念念着墙那头，眼巴巴地望着大姐，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大姐，是不是跟贵妃娘娘住的地方差不多好不好？”
“是，天上的仙女住得也就这样了。”张知鱼逗她。
夏姐儿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不过是姊妹间的玩笑话儿，但隔壁也确实大变样了。竹枝巷院子浅墙也低，大部分人家的格局都差不多，只梁婆子家曾是官家旧宅格外不一样，不仅院子里有个被她用来种菜的小花园，连门槛儿都比别家高些。
张知鱼姊妹几个守着梁婆子的蚂蚁糖吃了不知多久，对这地的熟悉比起主人家也差不了多少。
但以张知鱼的记忆力如今也一点都认不出这是哪儿了。竹枝巷的人家再有钱的也不过像花妞家一样，多几根板凳桌子和生活器具。论起精致程度比起张家新邻那就是天差地别了。
张家置下房时，打算的是往后三代人都能同住的主意，张阿公把所有的钱掏出来也就买了个两进的宅子，用的是榆木的家具，防虫耐腐，在普通人家就算得上很有面儿了。
梁家还要穷些，院子小不说，好些东西都缺胳膊少腿的将就用着，但只不过一个下午而已，这处破旧的老宅不仅重刷了墙，竟然连门窗都换了崭新的，还用绿绢糊了。
虽然自家用不上这些，但只托生在这地儿的人，就算是再粗枝大叶的人也有一双能辨认布匹好坏的眼睛。张知鱼远远的一看就知道，这些都不是竹枝巷子里的人家用得起的。再加上这家子把从前败家子官几代典给一家小染坊的几间屋也收了回来，还打通了墙院。这样看起来就格外宽阔了，至少得有两个张家那么大。
这样的富贵场面出现在竹枝巷，实在太不寻常，就是万大郎见了也得犯嘀咕疑心这家子来路不正呐。谁都知道南城的人只是活在温饱线上而已，城里的姑娘但凡家里有些薄财，哪个肯嫁过来受苦？总之，这是一个有钱人不来这儿，穷人家来不了的地儿。
所以突然加入的有钱人，就显得有些打眼。
张知鱼心里狐疑，隔着对面儿的老梅树，趴在墙头往里瞧。
先前儿在门上瞧着，里边少说也得有五六个婆子丫鬟，加上至少一家三口人，怎么也得近七八人在这个宅子里。也不知是屋子大了显得人稀还是怎，张知鱼看了好一会儿里边一个人也没见着。心里不无遗憾道，这张梯子恐怕张家人再也用不上了。虽只是一堵墙，但一边是绫罗绸缎，一边是寻常小宅，哪里还能玩在一起？
即使装饰得再有大家的样子，这也只是竹枝巷子的屋子而已，鱼姐儿在现代见过更好的苏式园林，想到梁婆子再也不回来了，一时失了趣味，转头就要下去。
不想此时那屋子里却走出来一个穿着湖蓝色衣裙的纤弱女孩儿，几步走到树底下，拖出只黑色小奶狗抱在膝上给它喂糕吃。
虽然没见着这个妹妹的正脸儿，但张知鱼一眼就看出这个妹妹一定是个黛玉似的小美女呐。都是街坊，哪里还能不来往？红楼里张知鱼最喜欢黛玉，张了口就想叫她一齐出来耍。
不成想屋檐下这会儿又走出个穿了绿衣的丫鬟，隔着老远就喊：“慈姑，家来了，外边冷，娘子让你回屋呢。”
张知鱼就见慈姑将狗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径直回了屋子。隔着开得满枝都是的梅花，她总觉得慈姑远远地看了自己一眼。
张知鱼心里有些失落，但也失落得有限，吃了晚食她就得跟着阿公学习，桂花今晚还得来看病，可怜自己小小一个人，日日都这样操劳。
鱼姐儿在心里骄傲地给自己点了个赞，跳下梯子看着老早下了衙回家，拿了个话本子在那看得津津有味的爹只觉着，这个家恐怕还得靠自己扛起来。
当下往小药房的脚步就拐了个弯，直奔厨房大喊：“娘，我要吃藕粉糕！我得补补！”
夏姐儿也跟在后边很快活，叫得嗓子都破了：“吃糕！娘，我要吃糕！”
“吃什么糕，吃饭！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两个魔星！”
张知鱼听见她娘中气十足地在厨房如是说~
但老娘能凶过孩子么。当然是不可能的，鱼姐儿和妹妹在厨房扒着娘亲大腿不肯放，走到哪吊到哪。李氏见自己不做就脱不得手，只能从翁里舀了两碗藕粉出来，用热水冲开搅成一团晶莹微粉的糊糊。
张家大伯乡下有个大池塘，每年都给张阿公送许多藕来。张家人吃不完都被李氏做了藕粉存着。夏日时加了马蹄做成马蹄糕放在凉水里湃了，拿出来冰冰凉凉的最是解暑。
冬日里要做藕糕就麻烦了，但张知鱼也就是说说而已，她娘做的藕粉里放了莲子和花生碎，吃起来微微甜也很好吃。
但李氏自己当家是不允许她们吃独食的，所以做的就多了。除了病弱的王阿婆其他人都端了一小碗甜滋滋的藕粉吃。
这一次吃饭桂花终于上了桌子，得了万老头发那一顿邪火儿，家里就消停了不少。几个嫂子再没给小姑子指派过一点活儿。
桂花就自己点了柴烧了一锅热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出了屋子就见着屋外地上丢了条裤子，是她娘留下的那条塞了老棉花的裤子。
桂花默不作声地拾起来一摸，发现薄了不少，原是纯氏听了黎氏那句床头笑的话儿，心里也怕得紧。早前桂花娘死了后裤子一下水，纯氏就当自己的拣了去。任桂花如何说都抵死不认。这会儿吃黎氏一吓，想起婆婆那张青白色的脸，回屋就把裤子拿出来把老棉挑出来藏着，裤子还还了桂花。
桂花吃了饭就穿着娘的裤子往张家走，但这一次已经跟中午那趟截然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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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一样的爹娘
张知鱼在桌子上叽叽咕咕说了一串，李氏听得隔壁这样大刀阔斧地休整，只怕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放了碗筷就嘱咐家里几个小的：“以前我们搭梯子是梁婆婆身体不好多走动，现在她回乡下享福去，你们再不许去趴别人的墙。”
张知鱼见着娘那双眼睛都定在自己身上了，心虚得只能连连点头保证。
其实她很能明白李氏的想法，她娘是个尤其典型的古代妇人，爱家爱子女爱丈夫孝敬公婆，这些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但在张知鱼的影响下，李氏多多少少都变了一点，至少以前她是不会放下家中琐事去春河卖船菜的。
但她身上，或者说张家人身上还有一点是她无论如何努力，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一点儿改变的东西，那就是——阶级观。
在李氏眼中，同一个层次的人就只能跟同一个层次的人玩儿，她不会认为咸鱼来日能翻身，顶了天也就是一亩地的穷老鬼变成了十亩地的普农，根本不存在自己也许会实现阶级跨越的想法。张知鱼去花妞家她会做了吃食送她去，但若去赵聪家，她就会阻拦了，因为她认为那是公子哥儿，跟张家这样日日都得辛苦劳作的人家不一样。
要让她说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但张知鱼知道，这就是古代社会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即使是现代，这样的事儿还少吗？但唯一不同的是，现代人自己心里明白，而李氏只是懵懵懂懂什么都还不知道，就打心眼儿里认为自己不行了。
古代百姓的苦真是说也说不尽，即便现在张家人已经过得还算不错，若真有机会，她还是会马不停蹄地回到现代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只要——她先让张家过上好日子。
一家人聊着天，说些白日里的趣事很快一顿饭就吃完了。
张知鱼跟在阿公身后往小药房走，隐隐约约地从前院的门缝中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吓得浑身都抖了起来，才吃了饭又吹了冷风，这一惊就不停地打嗝儿。
阿公已经不是从前的阿公，若是往常，他一定会轻轻拍鱼姐儿的背顺气。但教了她这些日子，阿公俨然已经将大孙女当成了自个儿的半个同行一个准后辈，在这样的事上就严厉了很多。
他弯腰眯着眼看着张知鱼笑得像只老狐狸：“来，告诉阿公，怎么样才能治呃逆？”
这样熟悉的话，张知鱼在念书时有个三灾两病都会被医生这么逮着问，有时候还会三师会诊呐，于是瞬间就紧张起来，嗝也不打了，极顺畅地看着阿公笑：“我知道，吓吓孩子就行喽~”
“胡说，小孩儿哪能吓。惊死的每天都得多少人？”张阿公瞪她，心里很不满意。
张知鱼就想起来，这会儿的小孩是多么矜贵，就连打个喷嚏都能唬得全家团团转儿，想了想就道，“我吹了冷风，这是寒了胃，老胡大夫说要用丁香散。小孩儿可以靠推拿，平时也不能让他们吃太饱。”
夏姐儿悄咪咪跟在后头，一听这话儿就头皮发麻，慌忙踮着脚回去找月姐儿耍了。她大姐现在可坏，好人不跟坏人玩儿。
那头桂花在门口听得清楚，她只当鱼姐儿能跟在老张大夫身边不被赶走就算是学了，却不知是这样手把手地教导，便出声喊道：“鱼姐儿，是我，桂花。我来找你看病。”
张知鱼眼睛一亮，几步跑过去打开大门，待看清了眼前的人，就惊讶道：“你真是桂花？”
桂花已经完全变了样儿，她从前人生得白还带着婴儿肥，后来变得又黑又瘦，但冬日衣服臃肿实在看不出来什么。现好生梳洗了一通，人又白了不少，杂乱的头发也被好好地用绳子梳了上去，张知鱼才发觉，一整年的磋磨对孩子来说是多大的伤害。
明明已经是十岁的孩子，看着反不如八岁的人，脸色蜡黄又瘦又小。
张阿公已从夏姐儿那个大喇叭嘴里知道了来龙去脉，这会儿见到人这般模样，就笑着招手：“好孩子，快进来。”
屋子里燃了碳，桂花青白的脸被暖暖的气一熏就红润起来。
张阿公让她把手伸出来。
桂花支支吾吾低头道：“我让鱼姐儿看行不行？
张知鱼道：“桂花，我现在医术还没我阿公好呢。”
桂花红了脸只说：“刚刚在门外我都听见了，我知道你会看病，给你看也是一样的。”
张知鱼就看阿公。
张阿公已是成了精的老大夫，成日家跟穷苦人打交道，怎不知桂花的言外之意，不外乎怕没钱给，想着鱼姐儿年纪小能少收些。
这样的事太多了，张阿公见怪不怪，便对孙女道：“你且看看。”
其实张知鱼下午已经看过，此时再摸不过是防止意外而已，她让桂花张开嘴看了看舌头，又摸了摸脉道：“下午我就说过了，你脉相弱，身子虚，这些都要好好养，起码得想法子日日吃饱。我听说有的孩子小时候饿狠了就会长不高。”
桂花看着自己已经十岁了只跟鱼姐儿差不多高，这一年她就没长过，只觉得晴天霹雳，一个小矮子能嫁得好人家吗？不被纯氏卖给娶不了媳妇儿的丑汉就谢天谢地了，便抓着鱼姐儿的手道：“我还能治好吗？”
张知鱼认真道：“当然能，你还这么小，以后必须要想办法吃饱，也不能干那么多活儿，养得一二年就好了。”
张阿公听了也点头，他不用摸就有数儿，实在这样的病人就没有可看的，因为病因太简单了，就是养得不好饿得狠了也累得狠了，只要吃好睡好就能养回来。但这样简单的事，不仅万家提供不了，这附近的人家就没有一家能提供的，张知鱼自己在家还时常干活儿呢。
这话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当家人，李氏听了就道：“万家老老小小那么些，怎么就偏饿着桂花一个？还不是愿意饿着她？就算是乡下的孩子也少有这样枯瘦的，往年桂花娘在时一家人也没多几个钱，桂花怎么就好好的？”
隔壁新来的邻居叮叮咚咚地折腾了好些天，竹枝巷子的人都没见过里边的人出来，周围的门户再没有这家这样严实的。
孙婆子去探了好几回门才知了底细。
原隔壁住的是个带了孩子的寡妇，先头男人姓顾，在苏州府做教谕，今年一病死了，夫家看上了孤儿寡母的钱财便合了伙儿想强要了来。
顾教谕早就知道族里是个什么德行。早早就写了休书给妻子，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将家里田地铺子具折了现银给妻小，等一发丧就让她们回娘家。
但阮氏娘家哪里靠得住，几个妯娌都虎视眈眈，就连亲娘也时常从她身上刮去一层皮，从前她还肯给点儿，免得别人说她是没娘家的人，如今丈夫去了就剩一个孩子。阮氏心志却坚起来，守着丈夫哭了一二场，一等人落地，提了包袱便连夜带着孩子一起跑出来藏着，只等着孩子往后有了造化再风风光光地回去给丈夫上香。
阮氏原想着在东城买个好点的宅子，她家孩子听了却不肯，挑来挑去才择了竹枝巷子。只为着隔壁住的是张巡捕，孤儿寡母的倒还安全些。
李氏听孙婆子说得有模有样。心里信了一大半儿，她只怕来的不是正经人，原人家门户严是为了守孝，想起桂花就叹：“都是爹娘，这却是个立得住的。”
顾家露了口风儿也便是个信号，孙婆子掐头去尾一说，没得几日竹枝巷的人家都知道了新来的顾家是个肥寡妇。巷子里就热闹起来，成日都有许多婆子打水时一块嘀咕，真说得里边跟相门侯府也差不离，日日等着里边往外送礼，开开富贵眼。
大周朝风俗如此，搬家不给周围的邻居送礼，那就是明摆着要跟街坊断交。人在外头，除了宗族就是邻居，阮氏一个寡妇已经没了娘家和夫家，街坊便决不能得罪。
但左等右等顾家还是没个动静，又年关将近，家中要做的事儿实在太多，大家便逐渐忘了这事。
到了腊月二十四，南水县家家户户都开始谢灶。张家所有人都忙了起来，李氏也不去河上了，买了食材就在家专心准备过年。张大郎也日夜都在外边，县城人流越来越多，时常有吵架拌嘴打起来的，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鱼姐儿也因保和堂放了假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在学习上。张阿公能学医。族里也是出了力的，所以他每年回乡拜年祭祖时，都会给族里的病人看看，这次他准备带着鱼姐儿一起。
实际上按正经学徒进程。这会儿张知鱼还该在背经脉穴位和药材药性。但张阿公就没教过人，只把着自己有的想到哪儿将到哪儿。以至于鱼姐儿刚学了一个月，都已经自己摸脉了。
若叫赵掌柜知了，回家赵聪就得挨一顿毒打。
这样密集地学习，课业就繁重了起来，张知鱼学得也有些吃力。
但还好有一道光会永远照在她身上，鱼姐儿看着娘亲如是说。

第26章 、天生该做街坊
李氏端着磨好的糯米和红豆往厨房走，对鱼姐儿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腊月二十四送灶神对老百姓来说是顶重要的一件事，苏州周围的人家在这一天都要做了团子给灶王爷上供，希望他来年依然能保佑家中事事顺利，五谷丰登。
祭拜完灶神的团子末了还得如腊八粥一般分给周围亲厚的邻居，这样要做的事就太多了，李氏哪有心情理孩子。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张知鱼见娘不理自个儿，放了笔就喊：“娘，我要吃咸团子！”
那头沾了满脸墨跟个花猫似的夏姐儿虎了脸叫：“娘，我和爹都吃甜的，不做咸的，咸的狗都不吃！”
李氏只假装没听到，提了篮子就钻进厨房。
梅姐儿和孙婆子早把灶上打点好了，只等着李氏一来就开火。
南水县习惯做粉团，团子越大寓意就越好。
李氏每年都要做两个拳头那么大的粉团自家吃。分给街坊的便是小小的一串跟汤圆一样，但谁家也不会挑剔，住在这条巷子的人大多都没地，米面样样都得从外买了来，谁家舍得做那么些团子？只要能互相尝个滋味就是很好的兆头了。
李氏虽然不想废那么多心神，但家里人多口味儿也怪。月姐儿和水姐儿年年都为着甜咸口拌嘴。没得法子，李氏为了不至于让这个家因个团子散了伙儿，只好每年都做两种。
她取了糯米粉调好面就往里塞早早调好的猪肉馅儿和鱼肉馅儿捏好上了蒸笼，再将两碗泡好的红豆煮熟后压成泥，取了糖和猪油拌匀。
若是寻常主妇，甜团做到这样的程度只等着晾冷了捏成团便算是做好了，李氏却别有巧思，喜欢把流油的咸蛋黄用豆沙裹得紧了才算完，这样的团子做出来又甜咸适中，又软又滑，谁也挑不出错儿来。
李氏手艺好，年年街坊从不落下张家人，就为这能得张家还回去的小丸子。
这天还不到中午，整个南水县都是灶火蒸出的暖暖甜香，街上提着大包小包灶团的人络绎不绝，且这会儿已经不设宵禁，直到元宵节过后才会恢复常态，所以到处都闹哄哄的。
在这样快活的氛围里，竹枝巷子的主妇却犯了难，黎氏带着自家做的虾藕团坐在李氏房里道：“咱们可要给顾家送礼？”
虽是询问的口气，但李氏哪里看不出大伙儿的不情愿。普通百姓人生三大乐不外乎吃大户、发横财、看乐子，吃大户且在发横财前边儿，可见大伙儿对这事儿多期待了。
久不见大户动弹，小民坐不住了，咂着嘴感叹阮氏真乃绝顶主妇也，地皮子且还没踩热就想倒赚一笔团子吃，难怪往竹枝巷子来，这不是合该大伙儿一块儿做邻居么？
看着黎氏眼里的赞叹和不满，李氏心里好笑：“她们孤儿寡母的，想省点儿也很正常，谁家没了男人不想方设法赚点嚼用。但这团子不值几个钱，你我贸然上门就怕别人以为咱们巴结，不如等她家送了来再回礼，不曾送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黎氏也觉得这个主意好，拿了小丸子就回家往外一说，果然巷子里便纷纷平静下来，静等阮氏出招，好些婆子媳妇儿连饭都不曾吃得多少，心心念念地预备着如何与顾家打得有来有回。
正在家里画花画鸟的阮氏听了小丫头禄儿的话心里直想跪在衙门跟前儿喊声青天大老爷，民妇实在是冤枉呐。
在古代，女人嫁人便是二投胎，阮氏头胎不行，二胎却投对了路子。顾教谕对她那是好得没话儿说，两人成婚十来年，一个下地做饭样样能干的村姑早已改头换面。现在别说人情往来，就连切个菜她都能把手砍了。
顾教谕一去，阮氏本想着自个儿支楞起来，不成想做了两顿饭，家里碗筷都换了一轮，疼得婆子都喊天，再不要她动一根手指。
日子一长阮氏也想开了，估摸着一家子靠着顾教谕遗产也能滋滋润润活得一世，便放宽了心该吃吃该喝喝。除了想起丈夫时还流泪儿。这些日子竟活生生胖了一小圈。
念起顾教谕，阮氏泪珠子又淌了一脸，连声吩咐道：“咱们家还有些好食材，我吃不得荤，慈姑却不能不吃，你用鸡汤吊了味儿哄慈姑是素的吃了，顾郎见了也不忍心他这样守着。”
丫鬟婆子都是顾教谕从前精挑细选的忠仆，让她们抹了脖子替主子去死也不是不可能，只看她们能跟着妇孺连夜溜走就知必不会反驳阮氏了。
几个人提了一大桶糯米几只鸡就摸到厨房偷摸煮起来，怕味儿散出去还在慈姑房里放了好些熏叶祛味儿。
顾慈看着一家老小掩耳盗铃的样子，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装成一点不知。爹娘感情有多好他不是不知道，娘这样做不过全是为了自己而已，爹不在了，那么照顾家中的担子就该由他担起来。
若阮氏花光了钱财，这只能说明是自己做儿子的无用而已。
想到这他便夹起一个团子细细吃了。阮氏见了果然高兴，也陪着吃了不少。
那头婆子丫鬟紧赶慢赶，忙得大汗淋漓才在晚膳前做好了灶团给各家分去。
鱼姐儿正在前院跟着阿公练字，开门就见门口站了个穿绿色比甲的小丫头提着木盒子结结巴巴道：“阮娘子让我来给你家送团子。”
李氏接过盒子开了一看，里边竟放了两个比粽子还大些的灶团，默不作声地换了珍珠小团，把自家正准备吃的粉团放了进去。
回头切开一看，里边尽是香菇青菜，再困难的人家这会儿也没有用这个抵事的。
月姐儿气得都抖了：“嫂子，我找他们去！咱们家可是猪肉豆沙做的灶团可贵呢，怎么能换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张知鱼却闻着中间有点点淡雅的肉香，想起传说中各家大户用八只鸡吊青菜的典故来，提了筷子就往嘴里送了一块嚼了。
心里都很有意见的张家人默默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小馋鬼。
张知鱼咽了就道：“鸡肉味的呢，很好吃。”
夏姐儿看着那香菇青菜笑得险从桌子上跌下去，捂住肚子就叫：“大姐又作怪，她又逗人！”
李氏鼻子多尖？听了这话却没笑，也伸手夹了一块吃了，然后在张家人的注目中缓缓感叹道：“真是鸡肉味的，我还当鸡汤吊白菜是胡诌，原人家竟真这么吃。”
李氏的舌头，还用得着怀疑？
张阿公背着手就从墙角翻出一坛子酒来配它，鸡多贵啊，张家人一年也吃不上几次呐。
从这天起，在张家人心里，那顾家简直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金窝窝啦。
但怀着跟月姐儿一样念头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而是几乎囊括了整个巷子。
苦惯了的人家都爱浓油赤酱，撇去油腥的鸡肉味，那得多淡？
大家哪尝得出来？有当家的主妇吃了几口把筷子一撂就感叹：“这个寡妇是有真本事的，一堆素菜就换走了半个巷子的肉团！”渐渐的心里也将她当个对手了。
作者有话说：
周四入v啦，真的谢谢大家对我的鼓励。如果可以我再厚颜请大家看看另一本种田预收《大宋包租婆》。入v以后发文的时间会改到晚上零点。
最后需要说明一下，文里出现的苏州习俗来源于《清嘉录》，如果大家对江南风俗感兴趣这本书就是宝藏哦。鸭蛋黄的做法也不是李氏独创，只是我开了一滴金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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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年攒三文的硬汉
张家人对街坊间的暗流涌动一点不知，家里老老少少吃了饭就坐在院子里点着烛一块儿做数口粥。
张家的孩子除了拿钱和吃饭的时候会由衷欣喜外，其他时候都恨不得没过年这回事。就是因为南水县要遵守的风俗实在太多了，光干活就能从年末干到年头，还件件不重样。
像腊月二十六本来家家户户都要用杂米红豆熬粥，听说在这天喝了粥就不会生病。只这样日日耗费糖油的日子除了大户人家实际上也少有人按着黄历过的。
大家基本都只拣一二样沾沾节气，像数口粥就有很多地方不做，但因为张家有大夫这一天也格外重要了。张阿公不知给多少小孩子看过病，大人觉得吃了张家的粥能更容易沾到药神的福气，所以年年这会儿都有许多人家宁愿花钱也要从张家拿一碗数口粥回去。
张阿公便往里调了着补身的药材，谁家来要，两文钱能拿走一大碗。
这种大锅粥得在院子里架了木材用大釜煮，李氏忙不过来，便让全家人都跟着一块儿做。
张知鱼手上洗着红豆，想的却是晚间那个鸡汤吊味儿的团子。顾家看着也只是寻常富户，就能这样奢靡，善堂的三姊妹却不知今夜有没有被子，又能不能挨过这个冬日呢？
一家人累得腰酸背痛才熬了一大锅粥出来。
月姐儿捶着腿赖在二姐身上舒服得眯了眼：“要是咱们家永远能这么穷就好了，不然每天得累成什么样儿？”
王阿婆最近精神好些也在院子里坐着烤火，抬手就给了小闺女一巴掌：“小猢狲，大过节的吃饱了又在这胡咧咧。”
李氏看着几个鼓鼓的肚皮深以为然，手一指就让几个姐儿把剩下的活儿干了，鱼姐儿扫地，水姐儿月姐儿洗碗，还没大人腿长的夏姐儿拖了个大锅盖跟在抬着桶的张大郎后边跑。
张大郎将粥桶盖好放到屋檐下冻着，明儿要用时又架柴煮开就行。
忙了一晚上，终于得了闲，天上却飘下细细的雪点子，夏姐儿见了就要冲出去跳，李氏一伸手就把她抓在手心里。
这样冷的天谁敢让她人来疯？只洗漱完就将几个小的塞上了床。
张知鱼迷迷糊糊地睡到后半夜，家里却悉悉索索地有了动静，还有几天就要过年，谁家没有余粮？年年这会儿都是偷儿作案的高峰期。张知鱼惊得一下儿就醒了过来，走到窗边开了条开了条缝儿往外看。
黑洞洞的院子里有人提了展灯笼，她爹张大郎走在前边。
“爹，是谁？”张知鱼出声问。
“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了。”  一个熟悉的嗓音说。
虽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但张知鱼一听就认出是她最喜欢的小舅李三郎。
显然李三郎也很喜欢这个外甥女，见她醒了便快步走过来，用灯笼照了照鱼姐儿，见她四肢俱全不像受了磋磨的样子才放心舒了口气，伸手摸着外甥女的头道：“见着你没事，你外婆也能放心了。”
李家靠着南水县不远，拐子窝被端的消息早就传回乡里，但乡里人没事儿也不会上县城。这会儿又是猫冬的时候，在泥巴地里干了一年才得了些闲，谁愿意到处走动？李家没人上县城来，只道听途说地晓得了有这么回事，除了一日唾骂个几回，也没放在心上。
这几日乡里在城里做工的胡三带着婆娘回了乡就显摆起城里的见闻来，胡三婆娘还亲自去了刑场看砍头。乡里有几个妇人敢看的？都听入了迷。
沈老娘也在人堆里眯着眼乐呵呵地听，听到公门里有个衙役的闺女险些被抱走便心头一跳，疑心是鱼姐儿，抓了胡三婆娘仔细问了一番得知正是张家，腿肚子就软了一半，她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女儿如何不宝贝？连带着鱼姐儿两个也将家里孙子比了下去，忽一听鱼姐儿遭灾就慌了神，对着三个儿子摸眼泪：“她才那么大还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几个儿子当然听得懂沈老娘的意思。
沈老娘心里再着急，也没有丈母娘无故探女婿孙女的道理，真那样做了得叫人说张家不孝。平民百姓不讲究这么多，但大礼上也绝不能叫人拿住。不然街坊的唾沫星子就能活活喷死人了。
李三郎已经二十岁还没成家，从小就是李氏把他当儿子一样带大，故此感情格外好，这会儿听娘一说就拍着胸脯，提了两条家里做的腊肉，又用攒的零花钱买了几个糖，  连晚饭也没吃就往张家跑来。
没走多会儿功夫就下了雪。他不敢迈大步子，只得迎着风雪慢慢儿地走，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到姐姐家。
张大郎开门时见着睫毛都泛着霜色的人，差点没认出来是谁。李三郎这会儿身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粒子，被暖气一蒸就往外冒白烟。
这一折腾张家人自然全醒了，李氏看着弟弟满脑袋不知是汗是水，下了一大海碗鳝丝面端到堂屋递给他就一巴掌拍上去：“白天你那腿儿会断一截？这么冷的天趁了风雪来，你有几条命够使？”
李三郎早挨惯了姐姐的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地回忆之色道：“姐姐嫁了人后我一年也难得挨你几次骂了。”
夏姐儿睡得人叫都叫不醒，张大郎把她抱到鱼姐儿房里也不过翻了个身。等到第二日醒来知道小舅来了高兴得直跺脚，拉着舅舅就要上街耍去。
李氏眉毛一竖又要发作，李三郎一把将两个小的抱起来道：“我也好久不来城里了，今儿让她们陪我逛逛。”
此话一出，李三郎立刻为自己赢得了两道崇拜的目光。
张知鱼跳下来溜到厨房抱出一个大坛子，往里装了满满一坛子数口粥，预计着给柳儿送去。
李三郎听了只觉得外甥女心善，要是在他家，侄儿几个敢嚯嚯粮食早被他打得哭爹喊娘了，但他觉着偏心眼儿再正常不过。
几个人收拾整齐还没出门，张大郎贼头贼脑地现在门口对鱼姐儿挤眉弄眼。
张知鱼道：“爹，你也想出去？”
张大郎支支吾吾地把闺女拉到墙角，从怀里摸了一小把钱小声道：“在地摊上给你爹买本秘籍回来，我听说有人练了能成。”
打地摊文学里成功的武才，金庸武侠都不这么写了，这样的傻事她才不想干，但她很好奇张大郎哪来的钱，打死她也不信她娘会给爹买什么秘籍。
张大郎手掏得跟万老头似的才从棉衣夹层摸了三十文钱，沉痛道：“这可是你爹攒了十年得来的，可别全嚯嚯了。”
李三郎一听也来了劲儿跟着鱼姐儿一块数，张知鱼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诧异道：“爹你每年只敢攒三文钱啊？那冲天炮都得三文钱一个了，你这钱还不够夏姐儿耍到元宵呐。”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下朋友文不艺的书《魔王看上勇者之后》，西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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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合一肥章
＊济善堂再见柳儿
李三郎从小就在乡里长大, 二十岁了还没来过几回县城，让他带路入济善堂那是万万不能的。更别提两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矮冬瓜，小些时候夏姐儿还以为大周朝就是他们老张家别称。
当时张大郎听了差点没跪下, 他虽是个钢铁般的汉子，但汉子也有软肋, 听着软肋之一一张口就想把家像盘菜端了，他只好抱着两个闺女出门长点见识。至少再也不能说出大周朝姓张这样吓死人的话儿。
李三郎对这两个外甥女早摸得透透的, 这样的黑历史就如他姐对他一样——门儿清！所以也有心带着她们多逛逛, 免得轻易就被人骗了去。
整个李家发家都是从沈老娘身上开始的，李家兄弟心里就觉着像李氏和自家老娘这样见得多了，才能死了男人也把日子过下去。
李家兄弟不会这么要求自己妻子，甚至李三郎也只想着往后娶个小意贤妻, 但轮到自家姐妹儿女身上就不是这样了，总想着往后自己死了他们也立得住。
由此可见, 李家三郎虽未婚配, 却早早有了颗慈父之心。
张知鱼才不会信他小舅的鬼话，竖了眉毛看他：“你想用外婆给我们的压岁钱去玩是不是！”
小鬼头竟这般精。李三郎吓了一跳，看着连夏姐儿都面色不善起来，只得把钱拿出来分给两个外甥女，还有些伤心道：“你外婆今年一文钱都没给我，你留给舅舅点好不好？”
“该，让你不听外婆的话老偷懒不干活。”张知鱼数了数竟有四十个钱，比他爹攒了十年的私房还多, 顿时乐得不行，便大方地数了四个出来给李三郎揣在身上。
就这李三郎也美滋滋的, 拉着两个孩子到处转悠, 本就是打了出来玩儿的主意, 舅甥三人一路吃一路问，还没走出两条巷子，那四文钱就花了个底朝天。
好容易才走到地儿，张知鱼往里瞧了瞧竟没见着一个人，只门口坐了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晃着脚晒太阳，见着他们身上抱的坛子就露出一点馋色道，“我老头子也好些年不曾吃数口粥喽。”
这意思不言而喻。
张知鱼和夏姐儿两个再没见过短得连胳膊大腿都露出来的粗布衣，尤其这还是在冬天，不知得冻成什么样儿。
李三郎打了满满两勺放在老大爷碗里道：“这算什么，乡里这样的人家还多得是。
再富的县也不会人人都有钱，乡里种地的人看天时吃饭，穷的也就多了。有些媳妇儿小孩连身衣裳都没，日日躺在床上度日。”
老头儿身材枯瘦，一看就饿得狠了，眼神都冒绿光，不想他端了碗却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喝，比夏姐儿看着且像个正经人。
等他吃净了，张知鱼就问：“你还要吗？我们还有呢。”若这里还有许多同样的人，她是不敢分的，但就这一个，有李三郎在还是能救济得一碗粥。
刚刚还一脸馋像的老头儿这会儿却摸摸肚皮摆手道：“吃太饱的人活不长。”
夏姐儿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有些怕了，藏在大姐后头只露出个脑袋。
老头儿见了嘿嘿一笑，从烂衣兜里摸出个粽子糖递过来：“我不白吃你们的，这个糖给你。”
夏姐儿人小不敢接。张知鱼替她拿了，那糖不知放了多久都有些化了，外边裹的油纸都有些黏。
李三郎怕两个外甥女吃出个好歹，一把接过来放在怀里严肃道：“才吃了午食，哪能吃糖，虫子还不把牙掏空了。”
这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但夏姐儿却信以为真连连点头，还转头哄大姐：“家去吃，等虫子饿走了咱们再吃多多的。”
老头儿听了就放声笑起来，他原姓崔，祖籍在金陵。十五年前夏收，金陵接连不断地下雨，冲垮了河道，整个乡一片汪洋，当老崔还是小崔时，小崔素来好吃懒做，一农忙他就出门找耍子。
十五年前那一天他也是如此浪荡了一天，等要回家时才发现再也回不去了，县里城门紧闭，隔壁乡的旧识见了他就逮着直问怎么活下来的，知道他在城里瞎混了一天抖了半天嘴才哭道：“天不酬勤，怎么竟让你这样的懒汉活了下来，反让乡里日日不离地的人都死绝了？一百户人，整整一百户人啊，一千五百三十二位老少，到最后连片布也没留下。”
崔老头嘴上当他在说笑，心却慌了，爬了城楼往外一看，城外乌压压的一片具是浑身淌水儿的灾民，他腿都跑细了也没见着爹娘兄妹，只能跟着大伙儿一起往外地逃。
逃来南水县便被安置在济善堂，周遭活下来的汉子婆娘，但凡好手好脚的都出门找了活儿干，就崔老头还在这地界吃凉饭。
虽然皇帝怜贫爱弱，济善堂说起来也是官家的产业，但那些个富商谁不是精乖的人。上头指定要立而不倒的稠粥，他们也做，只不过做出一桶来应付了上头就抬回去自家吃了，底下的穷苦人依旧还吃掺了烂菜叶的凉粥。
就这崔老头还不敢多吃，每次一吃他就想起头回到这儿的那天，同来的灾民没个饥饱，个个埋头苦吃，他也没命地往肚里塞，只崔老头还记得娘跟自己说过遭荒的时候不能吃饱了。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等一顿饭下来，好些人肚皮一翻就活活撑死了，他这才知道原因。邻乡的人也是这个时候去的，打那天起崔老头再饿、再馋也不让自己多吃一口饭。
舅甥几个听得一愣一愣的，李三郎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还跟两个外甥女道：“听说那边以前发过两次大水，第一次在几十年前，老胡大夫就是那会儿被张家人救的，第二次就是十五年前，我都才几岁，只记着到处都是流民，吓得乡里人都不敢出门，在家关着门过了好些日子。”
整个村庄都被洪水淹没，在现代也会发生，只不过再也不会有这样惨烈的场面，再不济总归能保住大部分人的命。张知鱼似乎都能想到至今那片土地都还十室九空的样子。
死了这么些人，洪水之后定有瘟疫，肥土冲薄又得重新开荒，一家五口人一般情况下要三代人才能开出二十亩熟地，有的咳血而亡也不定能得出来。这样的地方朝廷不派人，大家宁愿做流民也不会回乡，外出好歹能混口饭吃。
张知鱼想得神了，回头一看崔老头说了这些话儿，竟面泛潮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异响，心里觉得不对，忙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跟阿公学医了，我给你瞧瞧行不行？”
崔老头确实不舒服，但看着她才那么点大却不想让自个儿平白再受折腾，抬了屁股便想走，不想坐久了身子却有些麻，半天都没挪开。
张知鱼见崔老头不吱声，还当他是同意了，闭着眼就开始熟练地听他的脉。
崔老头的脉很奇怪，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强的时候就像重鼓快锤，弱的时候更没一点儿动静，这样的脉相张知鱼听阿公说过很多次，这是回光返照的必死之相。
鱼姐儿放了手，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崔老头，静静的没有说话儿。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饿得太虚弱了，若在现代实际上还有法子救，但这会儿却不可能。
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还能不知道？崔老头已经在这躺了好几天，今儿却分外精神，他活了这么些年什么不明白？不过就是人这一生，除死无大事罢了。
崔老头心里有数，就拣了话问，晓得她们是来找柳家三兄妹的就笑道：“我还当哪里又遭灾了，原是找她们姊妹的，只不过柳儿现在在什么好味楼给人送饭菜，姊妹三个住在就后柴房很少回来了，你去那边找她去。”
张知鱼道了谢拉住舅舅就想走，崔老头却小声跟她道：“你若见了柳儿，让她给我买点吃的来，她知道我想吃什么。”
柳儿如今混迹在东城，自从跟鱼姐儿说了那些话儿，她果真下午就带着妹妹四处爬摸，每天她们都要忍饥裹腹地不停走动，用心记下每一个路过的位置。起初姊妹三个只能在济善堂附近，慢慢的整个东城再没有她们姊妹找不到的地方，因为她手脚勤快，有的店铺也乐意给她一文两文帮忙跑腿，好味楼的掌柜还长聘了她，姊妹三个如今每日都能吃饱了。
有了饭吃有了活儿干，柳儿虽还瘦却也挺拔了许多姊妹三个都有了精神气。
听着崔老头想吃东西，柳儿神色便严肃起来，她们还在善堂里时很得崔老头照顾，那粥吃不饱，崔老头人虽馋却吃不多，一吃多他就开始干呕。为了止饿崔老头平常拿些豆子慢慢嚼了填胃，那粥便回回都得剩一半给她们三个分了。
日子一长一老一少就熟悉起来。
柳儿摸了身上的钱去掌柜那买了只客人吃剩的母油船鸭的鸭头，用油纸细细裹了起来，拉着两个妹妹就往济善堂跑。
崔老头还在门口闭着眼晒太阳，听见动静眼皮子一抬，见着是三姊妹来了，就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五两泛着红绣的银子来，这是他早年跟人一起干活攒下来的，他人懒，一辈子就赚过这五两银子。
柳儿不接，崔老头递得久了便没了劲儿，手一松银子就滚到地上，崔老头也不在意，自己还躺回去晒太阳。
没得多久人就迷糊起来，张知鱼叫了他好几声，崔老头都不应，看样子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张知鱼一时想起那鸭子便喊道：“崔爷爷，鸭子买来了。”
崔老头依旧没睁眼，却开了腔含含糊糊道：“快拿来给我尝尝，吃完这一口我就要回金陵了。”
柳儿红着眼打开纸包，母油船鸭的浓香顿时撒得满屋子都是，柳儿没有见过李氏的船鸭，但她觉得这就是最好的船鸭了。
但那鸭子递到崔老头嘴边儿，崔老头还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肉香四溢的当口，张知鱼摸了摸崔老头的手，有些不忍地拉住柳儿道：“崔爷爷走了。”
回到家鱼姐儿好半天都没说话，这会儿她才猛然发现，疾病在这个时代有多可怕，那些鲜活的人，只是因为一点点的小事就会烟消云散，再也不见了。
普通人就是这样人如草芥，这样的病在富贵人家根本不算什么，但因为缺医少药普通人遇上个简单的病症也会被拖死。张家也有病人，王阿婆就是，说不得在上头的大夫眼里这也算不得什么病，只要挥挥手就能治好了，但阶级却永远限制了他们求医的机会。现代人有许多跨越阶级的机会，在大周朝，那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些人本来可以不死却死了，张家也是别人眼里蝼蚁般的百姓，或许有一天这样的厄运就会来到张家，又或许厄运早就来了，至少张知鱼和张阿公现在都还治不了王阿婆。
张知鱼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学医，而不是去绣花做饭，这些事情产生的价值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只是她想往后永远为崔老头们、为桂花们看病。
从前在医学院随口发出的誓言第一次回响在张知鱼耳边。在现代时她学医是只是因为爸妈喜欢，后来跟着阿公学医，她只是想学一门手艺不要让自己饿死。
但此刻张知鱼闭上眼对自己道：“不为良医便为良相。”她不愿意做什么政客，她也没有能力去做，只愿今生能与家人常在，亲朋好友长命百岁。
＊失钱财从头再来
且说回鱼姐儿拜别了柳儿定好相会的日子，便一路一声不吱地闷头赶路。李三郎见了这事儿也有些被震住了，但他好歹也多吃十来年饭，还稳得住心神，只想着家去后得改改懒病多学几样本事。起码除了种地还得有门营生才能旱涝保收，不至于在济善堂穷得治不起病死了，这多造孽。
舅甥二人各有各的心思，直将张大郎殷切的眼神儿忘到九霄云外。只夏姐儿还不知生死，当崔老头是睡着了，心里还惦记着她爹的三十文钱。
遗憾地跟大姐道：“买它十个炮一齐放到天上去，还不得把花妞牛哥儿羡慕死了。”
这话李三郎听了都惊心：“你爹存了整十年，就这三十个钱，你还要一齐放到天上去给他看。你就这么忍心？”
夏姐儿听小舅这么一说也心痛起爹来，遂走过面具摊跟前就拉住大姐不肯走了，指着嫦娥面具要买给爹戴。
这就是司马昭之心了，张知鱼想着以后要用到的东西便决心做个铁公鸡，哪肯多掏一文钱，就道：“你自己不是该有十八文？”
夏姐儿捂住腰包摇头：“我舍不得花我的，但我舍得花别人的，这是为什么呢大姐？”
“ 还能因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你抠喽。”张知鱼摸着夏姐儿的肥荷包道。
李三郎身上除了姐夫交过来的三十文便一分也无，但他也觉得在路边摊背着姐姐买劳什子武林秘籍，还不如夏姐儿两个花了，姐夫怎一把年纪了还发些毛头小子的梦儿？
怪道说外甥像舅，见李三郎眼也不眨地花了十五文钱买了三个面具，还不落自个儿的，鱼姐儿又心疼了，把剩下的钱抢过来道：“剩下的得给我爹买书呢不许花了。”
几人左逛右逛都没见着卖书的地摊，这也就是方巡检给张大郎灌的迷魂汤，书本还能有放地上卖的，士大夫的唾沫还不得把人喷死了。
且他爹又不是天选之子。这般想着，鱼姐儿身子一转却见着虹桥边一个卖羊肉汤的小摊贩桌子底下垫了个东西，隐约还能看到上面写了一个刀字。
张知鱼心里犯嘀咕，莫不是张大郎真是有着运道？
李三郎不识字但书还是认得出来的，也拍拍屁股笑了几声：“你爹这是找着了。”
那摊贩也是在路边乞丐窝翻出来的书，原本这附近有个老乞丐在这要了好些年饭，这个月却忽然不见踪影，听说是跌河里淹死了，今早衙门来人查乞丐窝，甩出来一本书，他就捡了起来，还当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打开一看都画的小人儿，丑就不说了还是穿衣服的。当下就垫了桌角，这会儿一听张知鱼要，就疑心是什么宝贝，嘴皮子一碰就要一两银子。
李三郎冷笑几声，转身就走。
小贩见着他们真走了又连忙喊住人道：“那你们想给多少钱？这可是我们家祖传的。”
李三郎在家里看店，还价的那都是附近几个乡的婆子，这些年下来早就深谙此道，一个磕巴都没打便斩钉截铁道：“只给两文。”
小贩真个惊了不轻，舀汤的勺子差点儿没捏稳，不乐意道：“小伙子净说些笑话儿。我这桌子且还要它垫脚。你抽了书今早我不得收摊儿？为你两文钱倒还赔去一锅汤。”
羊肉贵得没谱，小贩的羊汤也只是用羊大骨炖出来的。因手艺好闻起来格外香浓，但吃在嘴里实际上就没那么多滋味儿了。
张知鱼见夏姐儿眼睛都冒绿光了，转了转眼珠道：“那我们买你一碗羊汤，你把这个送我们，桌角我让小舅给你找东西垫。”
一碗羊汤十五文呢。赚头大多了，小贩心里盘算了几下就同意道：“那可得让他快些儿回来。”
李三郎从包袱里把张大郎最后十五文钱儿摸出来递给小贩。
张知鱼见了都有些不忍落，夏姐儿看着有汤吃只高兴得都跳了起来。
小贩接手摸了好几遍，拣出三枚私铸钱道：“这个铜低，我不收，要不然只算一个钱儿。”
在货郎摊子上私铸钱还能算半文，比这划算多了，张知鱼不肯，就从荷包里摸了三个出来把张大郎的又装回去。
先前崔老头剩下的油纸包，鸭头被柳儿装到崔老头身上了，估摸着得陪着下土，剩下的油纸包还没来得及丢，李三郎
听他这样说便翻出来装了捧土，包得严严实实给他垫桌子上。
小贩摇了两下，见果然不坏便接过李三郎递来的数口粥坛子往里装了一碗。这一碗不算多，但也够张家人人喝上两口了，所以舅甥三个都打算带了回去一起吃。
那头张大郎午间本是不回家在衙门吃公家饭的，这会儿却提了刀一个人在桌上坐着。午时还有些时候，堂屋还没人。
张知鱼一进门就看见她爹盯着门望眼欲穿，便跑过去递给她爹一本黑乎乎的刀书。张大郎翻开一看果然高兴，他也不识多少字，这样画出来的正适合他。
只张大郎还有件心心念念的事儿——他的血汗钱，见三个人都不开口，就提起了心问：“剩下的钱呢？”
张知鱼还没说话，夏姐儿已经跑去厨房取了碗，让爹往里倒羊汤，张大郎还以为是小舅子买的，接手就欣赏地拍了两下李三郎肩膀。
夏姐儿却想着这个是爹买的，先舀了一勺给张大郎喂过去：“娘疼我和大姐不疼爹，我对爹好。”
张大郎喝了汤仿佛吃了蜜。
但钱就是夏姐儿第一个带头花的呐，张知鱼看张大郎都乐上天了，便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爹，先前儿我说错了，你那堆钱里还有私铸的，算起来竟然只有二十七文半。”
张大郎不认，坚持是三十文，并让她赶紧把剩下的交出来：“等会你娘过来就来不及了。”
李三郎吹了下还烫口的羊汤嘿嘿笑：“姐夫，哪还有剩，你这不是正喝着呢吗？”
如此，张大郎为了个地摊文学，又得从头再来，只这回很有些不同，他女儿还是心疼他的。张大郎摸着袖子里缝起来的三文钱想。
家里也不止多了张大郎一个伤心人，李三郎歇得一二日要走了，两个外甥女都舍不得这个带着她们又吃又喝还到处疯玩的小舅。夏姐儿趴在地下抱住李三郎大腿嚎啕大哭，便没丝毫形象可言，真是见者伤心闻着落泪。
李三郎素来自诩铁石心肠的男儿眼眶一红也抱着两个外甥女抽噎道：“等入夏了舅舅接你们家去玩，咱家有辆小船呢，到时接了你们挖藕去。”
张家自然没有不应的，谁还能拦着孩子去外婆家玩儿？只李家往前从没这样说过，李三郎这是提醒他们没照顾好孩子呐。张有金的事儿过去了这许久，当时消息瞒得也不算严密，保不齐三两黄汤下肚他会说出些什么来，李家真要打听也不是打听不到。
张大郎明白小舅子的言外之意。亲送了他出去道：“你且放心，那贼子我必不会放过。”之前是一直没得着空会乡，节后正好趁着给张老大拜年把个杂碎收拾了，就张有金那怂货，保准他不敢离了南水县，还在家窝着吃他老娘。
如此李三郎便快活地拿着姐姐送的一背篼年货租车回家去也，里边还有李氏误会后补给他的十五文羊肉汤钱呐。
＊上元佳节初相会
张知鱼自出了一趟门回来，学习越发努力起来，往日还见她惯常跟这夏姐儿几个白日四处溜达，现在年都过了还不见她停歇，日日泡在小药房对着那丑巴巴的木人研究。
即便出门也是去找桂花。
桂花如今在家胆子大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几个嫂子要指派她，让她端碗她就能失手跌个粉碎，让她洗衣她就能搓烂衣裳，几回下来嫂子们都心疼物件儿，再不让她上灶下水地替自己做活儿。
果然万老头日日只顾着吃喝玩乐，没得他苦的地方同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从前他不会说儿子儿媳们，这会儿也就不会说桂花。
只家里条件确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桂花吃了张阿公开的药，养了个年还不见长肉，心里更怕起来。
张知鱼抽了空就问她：“我用针给你调理，你愿意吗？”
桂花明白张知鱼还没正经治过人，但她身体已经这样，扎针总不会扎死人吧？便点头应下来。
这套固本培元针也是张知鱼从前学的，她记得的针法一共只有两套，另一套就是麻醉针灸术了。
张知鱼再也不想看着原本有机会健康活着的人在她面前渐渐衰弱了，便约了日子常让她来家里扎。
尚还未到应约之时，李氏就开始心疼死鱼姐儿这般年岁就起早贪黑地学习起来，便盘算着趁元宵节好好带着她跟家里人出门耍耍。
一过了年日子就越过越快，转眼便是元宵佳节。
这在大周朝是比春节还要隆重的节日，不待入夜巷子里便没了人影，家家门口挂了灯笼便约着相熟的亲朋好友，一同出门看花灯。
李氏这一天也不干活做饭，一家子一齐走到春河边买了碗乳糖圆子做晚食。
圆子小小的一只却口味繁多，张知鱼要了一碗玫瑰卤的，一入口就能尝出来这就是元宵，还带着点点咸味儿，虽味道远比不上她娘做的，但不那么美味的外食也是一番别有滋味的享受。
这会儿这样精致的小吃还不曾风靡大周朝整个疆域，也只有在江南地界儿上才能在正月十五吃到一口。
张家人忙碌了一整年，这个时候连张大郎都放了假，一家人才真正的有了一天全家都能聚在一起的空闲。
李氏拿了家里最好的衣服给几个女孩子穿上，当然说是最好，也就是没有补丁的棉衣而已，又用红珠串了几朵花给她们插在头上，水姐儿买的彩线花样子最后还是落在梅姐儿手里，废了好些功夫亲做了几把迎春花团扇给底下几个小的拿着，一人再提了盏荷花灯，这样看着就很精神漂亮了，且小孩子有一股别样的生气，张家人本来就生得好，故此一路上都有熟人给鱼姐儿几个打招呼。
拿着各式小吃，张家人沿着被火印得通红的河一路往灯市走。
再贫困的人家在这时也会站在桥边上听戏班子唱戏听曲儿，往日本就拥挤的河面更是水泄不通，大船上彩台高筑的名妓也拿了胡琴琵琶吹拉弹唱起来。这些许多都是大户人家和官府请来的人，老百姓也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才能享受一番江南的富有。
正是灯火阑珊，意尽而归时，喧闹的人潮逐渐散开，鱼姐儿随着爹娘站在傩戏摊跟前儿听戏，台上人带了各色彩色面具，穿着鬼神相关的衣服为来年消灾驱邪。
正演到的黄父鬼被八仙一剑杀死时，隔着张横眉怒目的钟馗面具，张知鱼隐约见着旁边河岸上有一个体态风流的柔弱女孩子一个人站在灯前儿。
隔着重重人影花火，她越看这个背影越觉得熟悉，忽然想起那天顾家院子里的邻居来，便挤过人群直走到她跟前儿道：“你是顾家的小孩吗？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家里人呢？”
顾慈正站在河边看人放河灯，转过身来就对上一张圆圆的笑脸，一下也把鱼姐儿认了出来：“就是你那天趴在我家墙头的？”
张知鱼点点头，丝毫不觉得羞耻，她们竹枝巷子的小孩心里就没得害羞这两个字。只见这女孩子真如松山冷月般清丽，心里就高兴起来，看她虽比自己还高些，却念在自己心理年龄更大，开口便充了大道：“顾妹妹，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顾慈欲言又止，想到阮氏终是没吱声，只见她比自己还小半个头，就纠正道：“我过了年就七岁了，你有六岁吗？”
“当然了，我六月份就七岁了，而且是周岁。”
顾慈却不想当弟弟妹妹，只告诉她： “我三月份就七周岁了。”
“好吧。”张知鱼见自己没理就开始转移话题：“人家都说过年要放花，我这还有个冲天炮你放不放？”
顾慈其实没放过，但输人不输阵，就点点头认真道：“没问题，我在家玩得可多了。”
张知鱼也没玩过这最新的冲天炮，还是夏姐儿买给她的。
顾慈接过来研究了半天才找到引线，用火折子点了放在地上。
张知鱼看着圆圆的炮忽然心跳有些快道：“你知道它往哪边冲吗？”
“它还要冲？它要冲到哪里去？”顾慈也懵了。
张知鱼手有点哆嗦了，这会儿人少但还有好些大老爷坐在河边喝夜茶呐。
顾慈眼疾手快地将炮丢到河里，不成想这冲天炮还真有些威力，挨到河沿又蹿了上来直奔茶摊，“轰”一声把个茶客惊得四处逃窜。
夏姐儿正在吃糕，抬头看到大姐放了她买的冲天炮，眼睛里满是赞叹：“这就是冲天炮，它真的能开好大的花啊。”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两家长辈。阮氏走过来见儿子炸了人家茶摊，忙派人去看有没有人受伤，又取了一两银子嘱咐丫鬟：“看看砸坏了什么没有，把人家坏了的东西都赔了，若没有便请茶客再吃一道压惊茶。”
好在这样的玩意儿也就是个花样子，中看不中用。真有点儿用的哪能流到百姓手里？茶客急奔了一阵儿还以为雷打下来了，歇住脚儿站在远处不住地往里瞧，见是个炮仗就骂骂咧咧地又走回来要自个儿没喝完的那盏茶。
摊主却将碎末叶换成了野趣的正经茶，苏州本来茶园也多，百姓喝不成那上好的碧螺春，家家也能存点儿沫子尝味儿。茶摊上最好的也就是五文一杯的乡下收上来的散茶，离着好喝且差一大截，但比起碎沫子强多了。
回头的茶客得这一盏滋味儿，没得多会儿又快活起来。
顾家搬家那天张知鱼是见过顾家人的，虽然当时阮氏不曾露脸儿，但她还是一下认出来这是隔壁的娘子。
张知鱼见顾慈要走，就拉住他道：“你来了这么久怎么不出来跟我们一起玩。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往后我们一块儿玩好不好？”
顾慈眼睛亮亮地盯着她，虽没说一个字，谁还看不出他的意思？这是盼着一起出门呐。
阮氏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竹枝巷子的女孩儿，知道她是隔壁张家人后，便又亲近了许多，见她只一个人便将鱼姐儿拉到跟前儿道：“好孩子，人多跟爹娘挤散了吧，等会儿随着我们一块儿家去就不怕了。”
那头张大郎见女儿一错眼的功夫就惹了这样的祸事，废了好些功夫才一头汗地挤过来。听得这番话就笑：“不曾走失，小孩子皮，一会儿功夫就钻得没影儿，我这就带她去找她娘。”
两人客套了几句，张大郎早见了她家婆子拿了钱财出去，此时便开口问了赔偿，总不好让顾家全给了。
阮氏就摆摆手道：“他连个茶杯子也没摔坏，只给个压惊罢了，还算什么，以后让孩子们多在一处玩就是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夜风渐凉，阮氏怕顾慈寒了身子便要带着他家去，走前还对鱼姐儿道：“明儿你带上你家姐妹兄弟一起来找慈姑玩，来了这么久慈姑还没见过你们呢。”
张知鱼应了声儿也跟着爹往回走，他们家还得再逛逛呢。走到半途，鱼姐儿忽地想起顾慈手上没灯，她家里却还有盏阿公送的灯，便两步赶上去把自己的荷花灯塞给他笑道：“喏，这样你也有灯了。明儿我带了朋友来给你认识，往后你就自己找她们耍去。”
顾慈接了灯点点头也高兴起来：“那明儿我在家等你们来，南水县有什么可玩的。咱们一块儿玩，我还没玩过这边的游戏。”
＊
张家人一直玩到月上中天才一齐慢慢踱步回家。听说大姐明早要去顾家，还要带上她，夏姐儿就有说不完的话儿，她早想进去看看里边是什么样子，第二天竟难得起了个大早拖着大姐就要走。
早饭且还没吃，李氏当然不可能放她们出去，而且昨儿人家还多出了银子，虽别人不在意这三瓜两枣，张家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张大郎已经问过茶摊主确实赔得不多，如此街坊间也就不好再为这几个钱掰扯。李氏看着两个孩子便转身去厨房做了一盒子梅花糕让鱼姐儿带了去。
顾家丫鬟昨儿已经见过鱼姐儿，知道她们今日要来，早早的就起床留了门。
阮氏平时就有许多女孩儿用的东西，给顾慈那都是糟蹋了，倒不如送给自己喜欢的乖小孩儿。
夏姐儿看着院子里到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花儿朵儿，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地哇个不停。
顾家丫鬟看她小脸胖乎乎的跟年画娃娃似的，都当带孩子玩儿了，走到哪给她讲到哪儿，就这几步路却花了足足一刻钟才走到阮氏房里，夏姐儿早把口水说干了，只左盯盯右看看，拉着大姐道：“大姐，小美人儿呢？”
阮氏一听就笑起来朝内室招招手。
张知鱼就见着里边走出来一个跟慈姑长得一样的孩子，不过他穿的是男装。
张知鱼只想跟小姐妹一起耍，声音都尖了：“你是男的？”
顾慈小声嘀咕道：“昨儿我可没说我是女儿家。”
阮氏就解释：“我们家总是没男人，他爹也早早去了，顾慈身子弱，寺庙里的大师说这是天上盯住了顾家的男人，让孩子冒充女孩儿过了七岁就能站住了。”
实际上要遵守的远不止这些，要当做顾家没这个人，顾慈都不能叫她娘，只能叫姨母。
这都是因着顾慈身体实在太弱了，阮氏从前做多了粗活儿，伤了底子，头胎就有着艰难，顾慈生下来还没根筷子长，一年四季都在生病，好几次差点就没了，多少大夫顾教谕都带回来给顾慈看过，看了却都摇头说这是胎里来的弱症，治不得，只能好好养着。
阮氏这辈子不求顾慈大富大贵，也没再要第二个孩子，只要他能健康活到老就算谢天谢地了，故此才不肯让叔伯占了一点便宜去。顾慈本本还听话儿，只在老家时因他年节上要扮作女儿躲天眼，许多同龄的小孩儿都不肯跟他玩儿。
阮氏虽然脑子不是很灵光，但到底受了顾教谕许多影响，还记得给孩子找玩伴儿，她从小过得那些苦日子，但偶尔想起一起玩的手帕交也就有甜的时候了。
张知鱼听了就对他怜爱起来，在她看来这也就是个萝卜丁，便带着他一块儿去花妞家耍枣。
市井门户就没有一个门户严实之说，互相看对了眼的夫妻比比都是，就没人说嘴的。更别提周围的小孩儿了，人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些都是对大户人家而言，斗升小民肚子且还没吃饱哪顾得上礼节。
有夏姐儿这个土霸王带着，巷子里的小孩没两天功夫就跟顾慈耍熟了。
阮氏见儿子不念书的时候脸上笑得也多了，心里高兴，成天儿做些点心让禄儿给孩子们分。
虽然刚过了年，人人手里都还有些甜嘴的，但跟顾家的东西比起来就显得粗糙了。
竹枝巷子里的主妇私下聊天便道，这阮氏果真是个有些心计的妇人，既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又讨了孩子们的好，就如今自个儿在家骂一句，小猢狲还得说比不上阮氏，反把自己气了个仰倒。
主妇们不约而同地就生出个模糊的印象，这阮氏恐怕是个真老虎最好不要惹，从此对顾家便有些谨慎，不再日日等着看乐子了。
但这番动作终究惹了人眼，周围都有些知道竹枝巷子新搬来的人家是个顶有钱的肥羊。
正月十七这晚张家人都已经打起轻鼾，却听见顾家闹哄哄的一片。
李氏就推张大郎：“你去看看，那一家子也是妇孺，有个什么也帮把手。”
张大郎起身披了衣服抓了刀就朝顾家跑，不出一刻钟地上就躺了个鼻青脸肿的毛贼。
李氏一看就认出来是隔壁巷子卖豆腐的，夏姐儿睡眼惺忪地醒来见着贼是谁，就跟爹说：“这人跟耗子一样坏，把他跟猫关在一起，猫吃耗子肯定也吃他。”
鱼姐儿就跟她说：“你还不知道吗，爹就是咱们家的大猫呐。”
夏姐儿觉得也是，自家从来没进过贼，爹说不好真的猫变得，就拉了李氏往屋里走，给张大郎留个背影道：“猫吃老鼠可吓人，娘今晚跟我睡，这样娘不害怕。”
张大郎看着小闺女抖如糠筛的手，将毛贼一扛便给衙门连夜送了个开门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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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烧鸡为令
顾家因着顾慈身体弱需要静养, 每日早早就熄了灯睡，院子里刚到戌时就再没一点儿声音。
这样墙头有人落地的响动就格外明显，顾慈养的二郎自小就将自己当半个家主, 日夜在院子里巡逻，亥时还得起了夜打尖吃块肉糕。
豆腐焦早些天儿就踩过点, 却没想到顾家还有条小而凶恶的奶狗比人还精贵些，大晚上的还得吃肉糕。那头他一落地就跟二郎撞在一起, 把个肉糕踩得稀烂, 本就来者不善，这下更成了死敌，二郎龇牙咧嘴地冲上去边咬边叫，惊得顾家一屋子立时便醒了过来。
张大郎来时二郎早就得意洋洋地一屁股坐在豆腐焦脸上, 要不是豆腐焦还是热的张大郎还以为他被个狗崽儿咬死了呐。
阮氏吃这一回亏，也收敛了许多, 不再见天儿往外撒钱做散财童子了。孩子们遗憾没了点心打牙祭, 却也没有孤立顾慈，他们在家要一块儿糕还得受一顿打才能吃到，顾慈提了那许多来，还不知在家如何苦挨呢，于是大家有了耍子照常还来叫顾慈。
阮氏忧心儿子身体不让他日日出门，反叫孩子们上门来。但大家都没进过这样的门庭，进去难免拘谨许多，过得三两日渐渐也不来了。
顾慈倒也没有不高兴, 竹枝巷子里小孩能玩的东西他很多都不能玩儿，还不如在家多看些书, 等过阵子阮氏找好了先生他还要上学去的。不能把学业荒废了。
阮氏也不勉强他, 只跟张家越发走动起来, 第一是想给孩子找些玩伴，其次还为那小毛贼。
顾家没有个男人，阮氏也不敢买小厮，虽说有卖身契捏在手里，女人家的力气还是太小，若别人真起了歹心，一张纸又算得什么？反观张大郎却还是个热心肠，不如两家走近些也有些照应。
阮氏也知别人不惯呆在自家，便没事就拿了绣棚去找李氏聊天，李氏那绣花的手艺还不如张大郎呢，阮氏问了几次都卡壳儿，反跟梅姐儿熟起来。
听得梅姐儿说张家姐儿们如今都在学字，鱼姐儿跟着阿公，小的就跟着鱼姐儿。
阮氏便眼前一亮，让几个小的要学都到她家去，她平时没事做待着也闲，教几个女孩子启蒙还使得。
李氏当然不肯这样占人家便宜。但能嫁得顾教谕，便知阮氏哄人上很有一手了，她也是市井人家出生，嘴真甜起来还有哪个哄不住的，没得几日就让几个小的恨不得日日长在顾家。
顾教谕是正经举人出身，但顾家也不是什么多有后台的人家，顾教谕官场上没有族人兄弟，又没门路补官，最后竟只能在县学做了个教谕，好在他经营上很有一手，官运不通财运却好，十来年攒下的家资知道的同僚都眼红得要命。
但顾家最值钱的还不是铺子地契，顾教谕自个儿便吃够了寒门仕子的苦，得了钱就四处搜罗书本，但凡市面上能买到的，具想方设法买了来，搬家那会儿光书就装了整整十五个大箱子。
张知鱼头回去就看得喜上眉梢，激动地对娘说：“顾家可真是咱家的福星呐。”这样她满肚子的想法儿可不就有了出处？
李氏见女儿这样开心，当然也只能依了。
但张知鱼学习阮氏是不插手的，张氏阿公头一回当师父，且还没过瘾呢，自己的水平他也清楚，估计往后也喝不上徒儿茶了，当然不肯把鱼姐儿交了出去。
张知鱼便得空就和顾慈一起往书房钻，渐渐的外出就更少了。
牛哥儿喜欢鱼妹妹得很，一连那许多天都不见鱼妹妹出来玩儿，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出门叫上花妞拿了炮就要去找鱼妹妹，琢磨在拿炮在水里点着玩儿，那冲天炮他们试过了，能把水炸得冒泡，鱼妹妹肯定喜欢玩儿。
花妞摇头道：“她肯定在顾家不出来，我去喊过她几次了。”
牛哥儿背手长叹：“那不是你去的么，我去鱼妹妹准出来。”
花妞还是不依：“我可不想去顾家。”花家本来是竹枝巷子首富，顾家一来她风头尽失，心里对去顾家这事儿就有些抵触。
牛哥儿只当花妞也觉得去顾家不自在，眼珠子一转就跟花妞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家不是有几只病鸡不打算要了？咱们把它屁股烧了，鱼姐儿看了肯定知道是咱们叫她出来玩儿了，我听我爹说这个就叫什么、什么………”
“摔杯为号！”花妞也激动地说，“我爹带我去说茶馆里听几回书了，大侠打架都这么干！”
牛哥儿也点头：“鱼妹妹懂得多一准儿知道。”
花妞不想去顾家，却想烧鸡屁股，她敢拍胸脯保证顾慈没烧过。
花家几十只鸡都被拴得好好的，张阿公知道巷子里有病鸡，在巷子里摸了好几圈才把病鸡全捉了出来，这事儿一闹出来花家就上报了官府。
害了瘟的鸡是要传人的，严重的鸡瘟甚至会死很多人，所以官府从不许百姓挤着养。但花妞娘想多吃点儿肉，觉着家里地方又宽，就多养了些，这几年都好好的不曾出事，今年她胆子就大了起来又多养了些，这下就翻了船，赔进去一窝鸡来，连带着往年赚的老本也折了个干净。花妞娘心疼钱却也不敢瞒下来，若真染了人那花家在南水县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瘟鸡百姓是不能自己擅自处理的，官府得了信儿也很重视，估摸着下衙前就会派人来弄走埋了。
这会儿鸡还在花家院子里拴做一堆。花妞趁她娘出去蹿门子提着绳子就拖了一只肥硕的大公鸡出来，鸡冠子火红精神头也足，往日在家不知多少来玩的孩子屁股遭了殃。
花妞最恨的也是它，早想杀了吃肉，她娘却想在这鸡上头发斗鸡的财还想留了它做种鸡，到时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花家还不得发死？
花妞想到这就笑起来：“幸好我家鸡病了，不然它把我都威风去了。”
牛哥儿看着这鸡也捂住屁股抖起来，见它被捆得严实，才冷笑着开始点火。王家用不起火折子，他也知道病鸡不能碰，还燃了竹条远远地站着点鸡屁股。老公鸡尾羽又长又亮，都燃得好大一团火了，鸡还躺着晒太阳。
那头鱼姐儿端了一盘子李氏炸的小鱼干儿，正在院子里和顾慈一起翻书看，她虽然不想去学习正统的儒家经典，但律书和史籍还是要看的，这是了解一个朝代最快的途径。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里边的故事。忽然就见天上冒起一股黑烟，味道还有些腥。
两人对视一眼还以为哪里着火了，忙跑出去门去。
夏姐儿早溜了出来，坐在门槛上看着都快秃了的鸡屁股咯咯笑，见大姐来了就道：“他们在下厨呢。大姐你也跟我一块儿等熟，待会儿我去要了家来分。”
张知鱼看着鸡没说话，张阿公早说了病鸡脚上拴了红绳，去看鸡的时候她没去，阿公说她人小，得了病治不回来。见状眉毛一竖就走过去问：“你们两个在干嘛？”
牛哥儿见了鱼姐儿就跟花妞笑：“我就知道鱼妹妹你懂暗号。”
“什么暗号？”张知鱼有些懵。
花妞神气地挺起胸脯盯着顾慈道：“烧鸡啊，你吃过鸡但你烧过吗？”
顾慈，顾慈还真没烧过。但他自小身子弱，心思便比别人敏锐些，一下就察觉到了花妞隐约的敌意，便不肯让她得了好，支着脖子也抖起来：“谁还没烧过鸡了？我在家见天儿烧鸡耍。”
张知鱼瞥了大话说得掷地有声的顾慈一眼，打那天放冲天炮起她就知道这人有些黑心眼子，但这会儿他俩是一伙儿的，自然得替小伙伴撑腰，便没吱声拆穿，只纳闷儿道：“你们究竟烧鸡干什么。”
牛哥儿就跟她解释：“我听我爹说的，说书的说这叫摔杯子叫人，是同伙儿听了准应声儿。”
“别人摔杯为号，你们烧鸡为令，也挺有才的。”张知鱼看着已经不冒烟但也露出了屁股的鸡，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熊孩子就是人狠点子多。
花妞被烟熏得脸都黑了，一听这话也乐起来：“果然是鱼姐儿，就是上道。”
张知鱼正要说话，就听一个凉凉的声音在耳边道：“哦，上的什么道，上的哪条道？”
张知鱼脸色僵硬地回头，就见着她娘铁青了一张脸，站在家门口儿看着她，也不知听了多久。
顾慈连忙道：“李婶婶，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一声长长的抽泣，瞬间寒毛就竖了起来，转头往自家门口一看，果然见他那娘亲已经凄风苦雨地立在门上，愁绪满面地捏了帕子道：“慈姑，你才来了几天性子就野成这样了？又耍炮又烧鸡。”
张知鱼、顾慈看着快步走过来的娘亲道：“娘，不是的，娘，你听我解释！”
四个人都在案发现场，哪个能脱了手去？回家都挨好一顿揍。
阮氏舍不得罚孩子，只不停流泪就把顾慈折腾的脸色一白，跪了下来。
鱼姐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屁股上狠狠挨了她娘几巴掌，虽然她一颗心已经成年了，但身子骨还嫩。在挨揍前她以为自己会像个硬汉般一声不吭，只那一巴掌下来，张知鱼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汉子，抱着娘在家也猛落了几滴泪。
见风不对早溜得没影的夏姐儿在家见着大姐屁股红彤彤的，跟个猴子样，也伤心起来：“大姐，以后你都改了吧。这样好丑好丑，原来我以前这么丑的，我以后不想这么丑了。”
张知鱼翻了个身，双眼一闭就睡去也，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鱼姐儿心里还有些担心顾慈，她虽没看出顾慈的病来，但他那身子骨一看就脆得很，也不知在家挨了什么罚呢？
顾慈也念着鱼姐儿，但两人挨这一顿揍便没机会再见面。
因为鱼姐儿第二天就要回乡下祭祖看大伯一家去也。
这还是张家三个最小的孩子第一次回乡呢，小孩们兴奋得摩拳擦掌，张大郎也在院子里跟着那叫花子窝里淘来的宝书拿着刀舞得人都不敢路过他跟前儿。
鱼姐儿摸着屁股表示：张有金的好日子这就到头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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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桃乡的张家人
张家祖宅在大桃乡, 往日张阿公自家回去走水路只要半个多时辰，如今孩子多，水上又寒凉, 于是天不亮张阿公就使唤儿子出门租了一辆大车，等得日头渐暖便携了一大家子一齐往乡里去。
李氏算着距离估摸着得要一个时辰, 怕孩子们路上饿，便早早起床做了鱼丸打卤面, 给几个小的一人盛了一碗, 里边只有两筷子的量儿，既饿不着她们又不至于吃太饱搅得午饭也吃不下。
这次的回乡之旅孩子们就没有不期待的，鱼姐儿来了这么些年还是头回要出了南水县城，往日她娘带她们去寺庙上柱香都算是出远门儿了。
小些时候鱼姐儿还跟娘说过想去乡下玩儿, 李氏却不同意，孩子年纪小, 几里地的路都还怕水土不服丢了命去, 更别提坐一个时辰的车去乡下，身子弱些的在路上去了也不是稀罕事儿。
所以张家小孩除了十三岁的梅姐儿和十岁的水姐儿打七岁上就跟着张阿公下乡外，剩下三个矮冬瓜都是在县城长大的，且连族谱都是大人回去开了祠堂上的，故此张知鱼如今还不知南水县的乡下是什么样子。
原张阿公是不想带夏姐儿回去的，但他寻思着他们老张家就再没个比夏姐儿还健康的孩子，这么大了竟一点儿病不生，挨一顿打过会子就活蹦乱跳。
想到这儿张阿公又看了夏姐儿一眼。
夏姐儿知道自个儿没准儿能出来放风笑得都要落泪了, 在家里不停跟她爹撒泼打滚要跟了来，小人儿最会看人脸色, 跟李氏她有些不敢, 只一会儿爬到张大郎身上, 一会儿挂在张大郎手上。
张大郎一时没躲过，抱着夏姐儿一齐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儿，李氏在厨房听见还以为哪里墙塌了，吓得火都没来得及熄就两步跑出来，见了父女两个一齐做堆跌在地上，心都要不跳了。
那头张大郎混不在意地拍拍屁股，抱着小女儿爬起来问：“可身上有哪里疼？”
夏姐儿嘻嘻一笑，把膀子一露，上边白白嫩嫩的跟藕节似的，连个红印子也没。
“小猴儿，快放下来，冬日里哪个女儿家敢露手的。也不怕晚上烧起来。”张大郎唬了一跳，忙将她袖子扯下来。
夏姐儿由得他去，只靠在张大郎身上道：“好玩儿，再来一次！”
李氏勺子一放脸色就沉了下来，夏姐儿见了一哆嗦忙不迭跑了去找大姐躲着，再不敢吱一声儿。
张阿公见状便背着手悠哉悠哉走回屋跟王阿婆小声道：“且带夏姐儿去，我见她身子骨比我还好些，你和老大媳妇儿也能回乡坐坐。”
＊
这个时代的冬日不算太冷，至少南水县就挺暖和的，张知鱼这么大了除了李三郎来的那回，她就没见过雪，便是要下也落不到地上就化成了水儿。即使这样，对小孩和老人来说，冬天依然残酷。
张家是特意过了巳时再走的，张大郎还精挑细选一辆暖和的车。车上不仅打了棉帘，里边还放着一小炉炭，但这种碳烟味大，张阿公没让点，只让几个小的坐在里边撩开一指宽的缝看风景。
南水县街上繁华，大路铺了条石，就连有些小路都上了卵石，地面比她想的干净得不要太多，中世纪的欧洲那种随地大小便的情况再不见有，且连她们家的夜香每日一早儿便有人来收走，就是为了不污染生活环境。
出了城门除了官道就全是土路了，路上除了田野就是池塘，很少见着行人。李氏见几个孩子不住地往外瞧就道：“农家人这会儿正猫冬，都在乡里不出来，夏天人就多了，三伏天也到处都有人劳作，到时叫你来你又要嫌热了。”
说起乡里的事，梅姐儿和水姐儿就有源源不断的话儿，她们很喜欢大桃乡，往年梅姐儿还小些时，夏日里还常被大伯娘朱氏接过去躲夏，县城房子多人多也就更热，但大桃乡有大片的水域和良田，天一热起来地里到处都是红得发紫的桑果儿，哥哥们还会撑船带她去池塘里掏藕捉蟹。
等到水姐儿年纪上来，哥哥们又娶妻生子忙里忙外，再没空带她们耍了。
梅姐儿对几个矮冬瓜说起大桃乡头头是道，就连水姐儿也有很多印象，她虽没去躲过夏但逢年过节也常去的，自然熟得很。
“大娘家人可多了，咱们家比不上。”
张知鱼问她多多少，水姐儿就说不上来了，她还不会算术，当然整个张家会算数的小孩子也就只有她而已。
坐在外边吃酸枣的张阿公听了就笑：“多七个呢，你大祖父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生了两儿两女，ニ儿子生了两一儿一女，三儿子又生了两儿两女。”
张知鱼还是头回听说大祖父家的事儿，这么多的孩子，在她记忆里还是七八十年代那会儿才有，且乡里医疗条件这样差，皇家的孩子夭折的都数不清，一个乡下老农能活这么多人，就很厉害了，便忍不住感叹：“真是厉害。”
李氏也笑：“难得是他家的孩子少有站不住的，你大祖父养孩子很有些上心，十乡八里再找不出几户这样儿的人家。”
鱼姐儿和家人一路说着话儿，很快就过去了大半的路程，夏姐儿在车上看得窗外的景儿简直恨不得再多长八双眼出来，拉着娘亲姑姐说得口干舌燥，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没一刻钟就闹着要尿。趁这会儿没人，李氏就让张大郎停了马车，带着几个孩子找了个草垛让她们进去尿。
夏姐儿才五岁还是个娃娃，一落地找了草垛就开始脱裤子，月姐儿跟张知鱼一样大已经六岁多知羞了，非要让人挡住才肯，她还不要大嫂看着，只要侄女儿和大姐。
梅姐儿几个只好排排站把两个小屁孩挡得严严实实。
南水县即便是冬天，沟边也有不少茂密的绿叶草，梅姐儿眼尖，看见前边开了一小片白球花，便走过去摘了几朵分给两个小的，指指上边的白绒球道：“你们吹吹，它能飞起来。”
张知鱼看了一眼还当是什么，不就是蒲公英么，接过来吹了一把随口道：“这不是白球花，是蒲公英，也是一味药材，可以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利尿通淋、清肝明目。”
梅姐儿看了眼手里从小就玩的杂草，不是很相信萝卜头的话，毕竟鱼姐儿跟着阿公学医的日子还浅，便只当她从张阿公那乱七八糟听来的。但这个也很好玩就是了，水姐儿也喜欢玩这个，看两个小的已经提上裤子就道：“走，我们去摘花儿。”
梅姐儿却拉住她摇摇头：“等家来我们回来再玩，现在得赶路呢。”
梅姐儿不当回事，也下了车放风的张阿公听水姐儿一说，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伸手唤来鱼姐儿，指着跟前儿的草丛道：“这儿还有你认识的吗?”
张知鱼蹲在溪边草堆上巴拉了两下扯出一根节节草道：“这个我认识，一节一节的很好认，就是节节草。”
这两种植物在南水县都非常常见，蒲公英还是王阿婆药包里的常客。
但张阿公不认识节节草，他压根就没听过，伸手抓来一看，就是普通野草，也拿不准张知鱼是不是自己看的了，就问：“这是野草?”
张知鱼摇头：“当然不是了，也是药材。”
张阿公盯她一眼又说：“那药性你知道吗?”
张知鱼想了下道：“节节草，味甘、苦，性平；归肺、肝经，可以疏风散热，解肌、止泪、止血，去风湿、治肠风下血，血痢，脱肛，疟疾，喉痛，痈肿……”
张知鱼清脆的背诵声飘荡在广袤的田野间，比风声还要轻盈，但却让张家其他人都听得怔住了，她们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鱼姐儿。
张阿公却知道原因，他摸摸胡子叹道：这因为有学识就是会受到别人敬重，尽管你比别人多知道的只是一株草。
他真的天资不丰吗？并不见得，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张阿公没有丰起来的机会，包括他的师父老胡大夫。
老胡大夫只是他师父众多弟子中的一名，最好的医术哪能传到他身上？那都是一个家族代代相承的财富，便是真传弟子也未必能得了去。
老胡大夫的师父只教了他最基本的东西，想要别的，就要日日和师兄们套近乎，师兄一高兴说不得就能漏点儿出来。老胡大夫就是靠着这个，再加上他自己勤奋刻苦，最后才能在府城药铺中拥有一席之地。
老胡大夫一生行医没有妻儿，只有张阿公一个徒弟，自然倾囊相授，但他拿不出师父那样多的药材让张阿公见识。除了他自己记录的脉案和记忆里从师父师兄那儿得来的东西，也没有别的医术供张阿公学习。这样的情况下，张阿公自然在府城待不下去，只能回县里做一个天资不丰的普通大夫。
知识多么重要，就连这个南水县到处都是的杂草，都有可能是一味好药材。但很多乡间治病救人的大夫一生都未必有机会认识。
一味好药材，大夫错过了，病人也就错过了。
一时间张阿公心里涌上无限感慨，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轻轻一句：如果我能再厉害些就好喽。
说到这他又忽然想起来，“节节草，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自跟了顾慈一块儿在他家看书，对这个问题张知鱼便胸有成竹，脸都不红一下就道：“顾家好多书，我在他家看的，里边有不少医书。”
张阿公也不是那等子全然无私的人，不然去府城也轮不上他了，听了就有些鸡贼地道：“那你多去看看，看了回来告诉阿公，以后我让你爹娘对那边更好些替你还了。”
张知鱼自然满口答应，顾家是有些医书但更重要的是她记得的那些，这满满一肚子话儿许多年就瞅着机会要对阿公说呐。
约莫又走了两刻钟，张知鱼就看到前边浩浩荡荡地站了一群人挨个看路过的车船，惊得伸手就要戳张大郎，怕不是来了强人。
张阿公听见动静伸头一探，缩回来就老神在地朝女儿们招招手：“来，大祖父接咱们来喽~”
张老大也远远就看见了坐在车上的弟弟，转身就拍了大儿子一巴掌道：“我就跟你们说今年准坐车来，你们非说在水上，害得你爹白白等这么久。”
去年张阿公就跟老大通过气今年要是不太冷，便预计着带上自己的闺女们都来乡里认认家门。
大房一家对一群女孩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都是小姑娘的年纪，天生儿自有一股血缘情，两家小孩儿还不到吃饭的功夫就混熟了。
这头张老大家其乐融融，那边在家躺着等饭吃的张有金听得张大郎一家都要上桌了，腾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对正在淘米的老娘道：“这地方住不得了！我得出门躲躲！”
他老娘怕他出去又被打个臭死回来，忙慌了拦住张有金：“这才回来歇下多少日子，又上赶着给人当烧刀肉，可是你大腿疼得不够？”
张有金一听这话身上就抖起来，他最听不得有人说这事儿，气得一脚揣翻了床板，把他老娘藏在袜子里的两个钱儿净摸了出来，脚一抬就要往外钻。
作者有话说：
蒲公英我查过冬天能不能开，最后得出来的结果是冬天温度到了还是会开。关于节节草药性内容来源是《本草纲目》，我拿来改了一下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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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瘦猪增肥记
大房一家在乡里过得还算不错, 张阿公搬到南水县后，大桃乡的地都是他在种。他老人家儿孙多不愁没劳力，只不是灾年便能安安稳稳过些日子存下点儿钱粮。
但这也仅仅让一家子维持在温饱线上一点儿而已, 富贵人家待客用的羊肉两房人且还吃不起。张老大一早儿便让大儿媳宁氏取了腊肉做成蜜汁火方和糯米藕夹。待二房一家来了，又取了一点子李氏提来自酿桂花米酒做成糯米汤圆, 再配上几碟子口味不一的酱菜，这便是很好的一顿农家饭了。
鱼姐儿和几个姊妹小姑都爱吃这一口蜜汁火方, 一听说要做这个两个小的就跟在宁氏脚底下打转, 李氏手艺虽好，但哪有在分家的大伯家里上灶的道理？宁氏便派了个妯娌过去跟李氏说话儿，并不要她进厨房。
夏姐儿许久不曾吃这口，便装模作样地拉着大姐见缝插针地帮忙, 又烧水又添柴。宁氏见了好笑，等肉熟透了, 赶紧给她们插了一筷子在碗里。
张知鱼笑眯眯地接过来用筷子分成两半, 先给口水早就流了一地的妹妹吃了一口，这才把剩下的自己吃了。
这火方比起李氏做的，自然有许多不如，但也足以称得上一道极美味的乡间大菜了，甜丝丝的味道还有点儿咸味，正对鱼姐儿这个甜咸口的胃。
正宗的火方得用火腿来做，但平民有平民的吃法，张家用的就是普通的腊肉, 里边不仅有糖桂花、糖莲子还放了嫩豆腐和千张结，煨出来的肉又别有一番风味。
张知鱼舔着烫烫的一小块肉吃得津津有味, 甜话不要钱一样往外丢, 只长吁短叹大娘这样的手艺, 若到城里去，那多少小饭馆都得关门大吉。
宁氏被逗得心花怒放，她当然知道自己手艺比不上李氏，但哪个女人不爱听好话，当下就拿出两个鸡蛋蒸给她们在厨房偷偷吃了。
等到吃正餐，鱼姐儿两个已经被宁氏在小厨房喂了个半饱，  待一顿午饭下来，几个小的肚子都吃得圆滚滚的，夏姐儿好险还差点儿挨她娘一顿揍。
吃过饭张知鱼就跟着哥哥姐姐们在院子里溜达着转圈消食。张阿公就和张老大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聊天。
张阿公见了家里几个小姑娘这样贪吃，便悄悄跟大哥嘀咕：“怎么咱们家的闺女都吃得跟小猪崽儿一样多。”
张老大瞪他一眼，“能吃是福，这是身体好呢。”
待张老大听说张知鱼认字很快，连三字经都会背了，便诧异地赞道：“这孩子这点大，竟然就会认字了？”
正好路过的护姐宝夏姐儿立刻叉腰道：“不止呢，我阿姐打小就聪明，不仅会认字还会写字，还认药材治病！”
张阿公听了就笑，现在才几岁多，还得打多小儿？但他确实也没忍住露出一点儿得意之色，虽然家里的孙女他个个喜欢，但谁都会对给自己长脸的孩子另眼相看些，转头就将路上鱼姐儿认出草药的事儿得意洋洋地说了出来。
“鱼姐儿是个好孩子，”张老大跟听故事似的，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又悠悠地说：“明年恐怕不是个好年。”
说起这个张阿公也不吱声了，家产田地归大哥，他没多大就去了府城做学徒，虽说没怎么种过地，但也不是没下过。
这会儿张老大一说，他就反应过来，今年的冬天实在太暖和了，往年这会儿再没见过蒲公英。江南不怕旱怕涝。上一次也是这样一个暖冬，天却旱了起来没落一点春雨，南水县是个水窝，再旱也渴不到庄稼，但江南怕涝，那年夏天便下了泼天大水般的雨，如今想起来张阿公还有些哆嗦。
农户一年的出息全靠地。一但没了收成，即使是江南这样的富地，活下来的也绝不会是他们。这样一想，张老大简直愁得坐不住，忙喊了几个儿子出去干活儿。
虽说冬日闲，但也只是没有重活儿干而已，张老大浑家早早便去世了，如今是大儿媳宁氏管家，二儿媳吕氏和三儿媳施氏吃过饭便在家做针线，家里孩子多衣服鞋子都废得快，李氏也坐在旁边儿帮了把手，几个姑娘都跟梅姐儿月姐儿差不多大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照料菜地和鸡圈。
张大伯几个还没歇晌午就被自家亲爹赶到田里清沟排水，防止雨水淹田。张家还有几十亩永业田都种了桑，为了来年收成好，还得时常清理周围的杂草荒树适当追肥。
张大伯的两个儿子大桃小桃本来是不愿意去干活的，但想到蜜汁火方的滋味儿，又觉喂猪这事儿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坏，便纷纷同意去割猪草，那架势简直恨不得小猪崽子一夜长大，两天下锅。
几个小子很喜欢新来的这个长得好看的妹妹。尤其是大桃，一见着张知鱼就瞪着眼跟自家娘宁氏道：“娘，鱼妹妹真好看，比堂舅都好看。”
张家人本就清秀，她又专挑着爹娘优点长，肤色雪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因为李氏照料得好看起来又嫩又乖。
大桃一时惦记着想把猪崽儿喂得肥肥的，一时又想跟鱼妹妹一起玩儿。皱眉苦思了一翻后忽然灵机一动，转头看他娘激动道：“娘，我让鱼妹妹跟我一块儿打猪草！”
宁氏当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哪有让客人一起去打猪草的。
大桃就缠着她，十岁的小子了眼看着都要坐到地上去撒泼打滚，宁氏就道：“你是想挨顿打再去打猪草还是现在就去？”
眼见大桃眼圈都要红了，本来也很想出去放风的张知鱼就笑：“大娘，我跟大桃哥一起去，我还没去地里玩过呢。”
夏姐儿就是个跟屁虫，姐姐走到哪，她跟到哪，一听姐姐这样说便忙插话：“我也去！”
这样宁氏就有些为难了，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事。对此已经二两小酒下肚喝得脸儿红红的张阿公摆摆手，“让她们去。”
乡里的孩子养得不如城里精细，会走就满乡的乱窜，从不见有丢的，只叮嘱道：“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要去水边，记得回来吃了饭咱们就得家去了。”
张知鱼拉着妹妹也背了个宁氏翻出来的小背篓跟在哥哥们后边头也不回地道：“知道啦，阿公。”
看着傻儿子乐呵呵地拿着镰刀一去不回头，宁氏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去地里给丈夫送水时就悄悄说了这事：“十岁了还这么傻，以后怎么说亲，别人都送花送糖，他倒好，请人家小姑娘去打猪草！”
张大伯嘿嘿一笑：“他才多大，还没开窍呢，再过几年就知道了。”
但宁氏见儿子对鱼姐儿这么上心，鱼姐儿又乖又听话，还会照顾妹妹，一下也心动起来：“再过几年你儿子就该说亲了，你看鱼姐儿如何？”
张家虽几辈子都从土里刨食，但好歹也出了个大夫，张大伯虽然觉得喜欢鱼姐儿不错，但还是觉得这事没谱：“不成，咱们可是一个姓，鱼姐儿和大桃且还在五服内，真干了这事儿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老婆娘一天吃多了净胡说。这样结亲往后孩子容易出事。”
宁氏听了也笑起来，“还不是怪你儿子，傻得让人险些昏了头。”但鱼姐儿长得好，儿子不能还有别的人选，宁氏想了会儿又道：“你看洛哥儿如何？”
洛哥儿是宁氏娘家侄儿，家里也有些田地，在乡里日子也算数得上的。张大伯还是没同意：“孩子这么小哪就说得上这个了，你中午没听二伯说？鱼姐儿这么点大都在学文识字了，二伯还打算把自己的手艺交给她。这样的人，乡里的小子不说春生两口子，就看张阿公也是不会肯的。”
见鱼姐儿这样得家里疼爱，宁氏更觉得可惜，但她素来是个开明人，听丈夫这么一说便也撂开手。
大桃乡一共快百户人，占了很大一片地。这片地上水草丰茂，想要到哪割草都行。但猪最爱吃的还是灰灰草。这东西路旁、荒地和田间到处都是，都不用费心找。但农家砍柴打草都有自己习惯的地方，大桃一般都在自家山头，还能顺便给桑树整整环境。
张知鱼当然认识灰灰草，不过这会儿到地方了她才发现自己光有背篓，宁氏压根儿没给她装镰刀，这是把她当出来放风的孩子哄呢。
大桃和小桃也不在乎她割不割草，满山，哦不，坡里给两个妹妹边找玩的边割草，足足割了一个多时辰才意犹未尽地抱着满满的背篓回来。
回家后两个少年就去拿了中午剩下的潲水，和猪草一起拌匀了，再提到猪圈去喂猪。猪吃得多拉得多，还要养足足两年才能出栏，满乡养猪的就没几家人，大房却仗着人多午养了三只，大的是猪爹猪娘，小的是新下的猪儿子，本来还下了好些，都被宁氏卖掉了，就剩这一个精挑细选小猪在家。
张知鱼拉着妹妹去看，这会儿的猪黑黑的，又瘦又小，看起来跟记忆中白白胖胖的大肉猪半点不搭边，倒是跟猪八戒很有可能是近亲。
夏姐儿头回见着猪一点儿也不怕，她胆子素来便大，只觉得这猪威风凛凛，不比那小狗儿好？
“这个猪能给我一头骑着玩儿么？”夏姐儿狮子大开口道。
大桃盯着眼前小小一个人，张口就要他家一口猪，吓惊得心都快不跳了，忙摇头道：“夏妹妹，猪不是小毛驴，不能骑。这猪我们都养了一年多了，再过阵子就能杀了卖钱，也不能给你。”
看了看两头还没杀的大猪，张知鱼直纳闷儿，养了快两年，都生小猪了看起来还没一百斤。
大桃和小桃熟练地把猪圈一开，用扫把把猪粪清理干净，又把潲水倒进去。
猪崽儿才一个多月大，还是小小的一只，猪爹猪妈都可着劲儿吃自己的，压根不管它。
大桃熟门熟路地就和小桃两个把小猪崽抱出来，单独拿了个盆装了食给它。
张知鱼一看猪崽肚皮就道：“难怪猪长不大，你们都不骟猪吗？”
大桃打小在乡里野，什么不知道，闻言只感觉胯&#183;下凉风四起，低声道：“鱼、鱼妹妹，你是女孩，不好乱说的！”
张知鱼一见他这样就细细给他解释：“马都要骟了才乖，猪也是一样的，骟了的猪能长两百多斤！”
“两、两百多斤？”大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知鱼严肃点头：“就这我还是抻着说的，最肥的能长三百斤呢！”
小桃也忍不住问：“鱼妹妹，你从哪里知道的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张知鱼就道：“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其实张知鱼在这哪看过什么类似的书，不过是一点儿以后的人众所周知的常识罢了。
大桃同所有庄稼人一样，对书的那是有着天然的敬畏，他也听张阿公说了鱼姐儿在念书认字的事儿，是以这会儿都不带犹豫一下就信了。转头就撂下潲水桶风一般跑到田里满脸喜色地跟张大伯道：“爹，趁猪还小，咱们给它骟了吧。”
张大伯正在锄地，好悬没一锄子砍到脚。田里的张家人也被惊住了，一时之间竟没人说话。
张大伯默默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锄头扶起来道：“不就让你喂了它几顿吗？至于把人家给骟了吗？人家好好的一只猪崽儿在圈里，还没两根筷子长，你干嘛要骟人家？你就下得去下去手？”
“这孩子是痰迷了心窍了。”张二伯也扶着锄头摇头。
大桃看着他爹挥过来的棍子，绝望地在心里呐喊，爹，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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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宗族之法
张知鱼一直拉着夏姐儿和小桃跟在大桃后边, 一时上来就见着张大伯那根高高举起的棍子。
鱼姐儿便跳出来用手护住大桃道：“大伯别打大桃哥，是我告诉他要骟猪的。”
“你、你？”张大伯看着梳着两个包包头，还没自己腰杆高的侄女儿手上一哆嗦, 差点又给自己脚背一下，不禁喃喃道：“好好的猪, 究竟骟它干什么呢？”
张知鱼道：“我是看书上说的，骟掉的猪容易长肉, 听说养得好的能有三百斤呢！”
三百斤？张大伯瞪大了眼睛, 那还是猪吗？都成猪妖了！他不好意思跟小侄女儿说这个，悄悄转头看旁边的张阿公。
张阿公是大夫，对这些讲究没那么多，只估摸着鱼姐儿打顾家确实看了不少医书, 眼珠子一转便问：“书上究竟如何说的？”
这打的是个学习的主意。
张知鱼就道：“书上说骟掉的猪吃起来肉腥味会没有那么大，性格还会变得温顺, 温顺了它就不容易拱圈, 就能吃得好睡得香安心待在家里了。”
张二伯一听就哈哈大笑：“那是猪看开了，底下那一刀都挨了头上那一刀也不算什么，可不就该吃吃该喝喝了？”
张大伯听他一开口就满嘴的烂耗子，一把掌就拍到老二身上：“中午也没给你倒酒，这会儿还装起疯来了，我说大桃怎地日日不着边儿，都说侄儿像伯，这可不是替了你去？”
张二伯是个憨人, 听哥哥一说脸憋得通红也没吐出一句话，他怎么只知道外甥像舅, 不知道侄儿像伯呢？
张二伯想了半天对策, 好容易有句话儿说, 还不曾开口，他哥就截过去目光炯炯地看着张阿公，这是他们老张家唯一一个大夫，一定会懂。
张阿公如芒在背，硬着头皮想了想道，“这看起来跟骟马的道理差不多，马到了年纪就要骟掉，就不会因为想母马到处尥蹶子。这样听话了就好养了。”
鱼姐儿用眼神给他点了个赞。
张大伯显然对张阿公更信服，听他这么说一时间看着猪圈方向也犹豫起来：“要不，骟掉？”
张阿鱼严肃摇头：“书上写的是最好的状态，骟马还得选时候，骟猪也是一样的，要刚出生不满一月的小猪才行，还得用针缝合伤口，得要专门的骟猪匠，不然骟不好小猪容易死。”
张大伯见她说得有理有据，也心下感慨，先不说这事是不是真的，但她一个六岁多的姑娘就能跟大人说得有来有回，不禁在心里问道：读书竟真的这样有用处？
当然有的，张大伯心里门儿清，看他爹和张阿公就知道了！他爹有地自然饿不死，张阿公虽然没能留在府城，但他回来谁不好声好气地叫一声张大夫？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张阿公认字？
谁不知道识字好，但他们识得起么？整个大桃乡除了里正就没几个识字的。这个年头要供养一个读书人实在太难了，就算倾尽全族之力也未必有结果。
种地尚且要天份，老把式一摸土就能知道水要下几分，来年收成怎么样，无论旱涝总能保存自身。愣头青就只知道抬头望天，天要他绝收他就绝收，读书就更是了，要天份要刻苦还得要有钱！
大桃乡不是一个贫困的乡，但他们离城里更远些，所以没有什么读书人愿意来这儿，年轻人都往府城走，穷酸的老秀又能教出什么读书种子？就算只是请来给儿孙启蒙几年，这个费用家里兄长多的小子咬咬牙或许能凑上一份，但这不仅是银钱的问题，还因为一个男孩儿就是家里的一个劳力，成本一样样的加起来就实在太高了。
张知鱼能识字，也不是因为她家有钱，而是因为她阿公本来就认字，不然说破天去她们姊妹几个也不可能有机会学。
不过张大伯无暇去深思这些让人一想日子就变得难挨的事，他很快就把目光放回在小猪崽身上，只要养出来哪怕重一半的猪，明年也能多挣几个钱给家里攒着。
但现在家里只有一只小猪，还刚刚卡线，让他冒险骟了他不敢，一只猪的价格也不便宜呢，卖掉或者杀了自家吃都能用好久，假如死了那可就全完了，但若是八只猪就算只活一半也是赚了，想到这张大伯就开始为家里那还不存在的两百斤肉痛起来，琢磨着明年下了猪崽再来试试。
但大桃乡哪来的骟猪匠？就是骟马的也没一个，毕竟他们连马都没有。
张大伯又为来年的小猪崽愁起来，脑子转悠转悠不知怎么就看到站在一边跟孙女唠嗑的张阿公，忽然灵机一动道：“大伯，不如明年你来给我们骟一只看看？”
“这……”  张阿公愣住了，他可是人医！虽会一些殇医的手段，但实在是没骟过谁啊。
张大伯就道：“这有什么，人都治得了，猪还不行了？难不成人还没猪金贵？”
张阿公还是不干，老胡大夫早有言语，就怕以后这个徒弟跑去当了杀猪匠，这会儿杀的地儿不一样，那不还是在对猪动刀子么？张阿公不愿意。
一老一少就开始在田里互相说服起来。
还不曾出个结果，那头就跑了来一个满头大汗跟张阿公差不多大的瘦汉子。
张大伯歇住了嘴，笑着打招呼：“里正，你家鸡又跳栏找不见了？”看看这一脑门子的汗。
里正跑得脸色通红，等喘匀了气便道：“张春生把人房顶给掀了！”
张家人本来想反驳，但想着张大郎从小那牛力气，一下气势也弱了，瞬间声音就低了八度小声道：“真是大郎做的？”
里正急得脸都要由红转青了，没忍住高声道：“这还能有假，那么大的茅草屋，除了张大郎还有掀得翻？”
说起这事儿里正就愁得想掉泪。
那张有金从小就跟他爹一样儿，不是个好种子，自打熊孩子长成大瘪三，他就日日提心吊胆，就怕有人连夜踹开他家的门儿说乡里有人犯事了。
早前张有金卖了三个姐姐，这几年附近乡的姑娘就都不愿意往这儿嫁，现在乡里眼巴巴等着成亲的青年小伙子谁不恨他？里正也恨，但更怕散步的当口儿就见着他玉体横陈地躺在哪片野地里重头胎去了，那可不是给大桃乡本就不富裕的名声雪上加霜么？
不成想这狗东西的胆儿见风就长，还起了心思去抱鱼姐儿，里正能做到今天也不是个傻的，自有路子知道这事儿。
张有金从衙门里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就不曾再外出过，一时想着张大郎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又想起杨小武被流放得不知何处，夜间再没睡过一个好觉，躺在床上养了小半月身子才渐渐好起来，只把罗氏急得成日掉泪。
跟罗氏一样的，还有里正，从张有金回来那天起他就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儿，那张大郎素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可不得把房子掀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子还真一巴掌就掀了。
张家三房打张有金被赶出庄子，家里就没米下锅了，罗氏只得自己出门找点事做饱饱肚皮，早年她做的虾糕还有些滋味，便刮了缸底子最后一点米，做好了天不亮就出门卖。挣得几个零碎除了家用就偷偷藏在自己老袜子底下。
张有金对自个儿老娘这一套再清楚不过，拿了最后十个钱就要找狐朋狗友躲着去，待走到门口儿又觉着出去也不安全，万一路上打个面儿，岂有他好果子吃，便提了被子往柴房一钻，就在里边打了个窝盖着睡起觉来。
张大郎捉贼捉惯了的，又跟张有金做了这些年兄弟。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要往哪去，三两口吃了饭走进柴房一拳就锤在到那房子上。
他本只打算吓唬一下那混人，谁知这些日子力气渐大，手上失了力道一下儿就把那面草墙弄倒了。
等鱼姐儿过去时都还满天的尘土，茅草撒得地面上到处都是。
罗氏正坐在地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张大郎赔她儿子的命。
张有金半点儿没被碰到，他只是怕狠了，一时起不来身，听见罗氏这话儿，眼珠一转就躺在地上装晕，倒还想赖张大郎一笔。
这都不要张大郎出手，张知鱼问阿公要了根针过去就对着张有金人中狠狠一扎，那老长一根针，张知鱼扎得又快又准，一下把张有金疼得像个落水狗一般跳起来。
在场众人见了齐齐打了个抖。
无论张大郎多想立时就了人提回衙门关起来，但这终究还是个讲宗法的时代，乡里不可能让同族多了个吃牢饭的人，一个姓张的被抓进去，那整个姓张的都会蒙羞。
如果他非要再送张有金二进宫，很可能就会跟族里闹翻，即便是张家大房，也不见得会站在二房这边儿，他们家还有一群小子闺女都还没成家呢。张大郎若是只一个人他自然敢，但有了家小他便不能了。失去宗族庇佑的人，在这会儿活不长。
但里正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张家二房如今还是乡里过得最好的人家，没得为了个烂人去交恶的道理，便在心里盘算起来该如何整得让张大郎解了气儿，又能让张有金恨不得立刻去衙门过节。
作者有话说：
下午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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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苦尽甘来
正苦思冥想间, 忽然一声猪哼从塌了的柴房下传出来。
里正心里正犯堵，抬脚就给了张有金一下：“你自个儿做的事我都没脸说，你还好意思在这哼哼唧唧的作怪。”
张有金缩着脑袋没吱声儿, 只往草堆里钻得更深了。
张知鱼见他平日里又怂又恶，使三分力打他, 他能嚎出七分的气势，这会儿挨这一脚倒一声不吭, 心里便觉得不对劲, 转头就让她爹把茅草房再掀起来。
众人听了都默默的没出声，只盯着张大郎手看，草棚虽然不比泥砖房重，那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能抬起来的。
但张大郎抬起来了, 甚至只用了一只手连气都没喘一下。
张大伯见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伸出手指着草棚哆嗦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这不是因为这个壮牛似的二房侄儿。
而是一只小猪崽儿正颤颤巍巍地打草堆里往外走呐。
且长得跟他家的小猪浑似双胎。
三房如今是个什么样儿大伙儿有目共睹, 若非罗氏身子骨还争气，母子两个都不需别人出手，自个儿就饿死了，哪来的钱买小猪？都不用细想就知是张有金不知打哪儿偷来的。
这会子看着还不满一月的样儿，可见他早早就踩了点儿，专等着人一下崽儿就偷走。
大桃气得直接往他身上踩了两脚：“好啊，我就说家里明明九只猪怎么不见了，我娘还骂我不识数, 让我打了一旬猪草，原来是被你这坏东西偷走了。”
张大伯还记得这事儿, 母猪生崽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地里, 只有几个孩子在家。大桃说是九个, 其他孩子一时说是三个，一时说是五个，宁氏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八只猪，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小的就算了，夫妻俩还当这小子十岁了连数手指头都不会，一连几天看着儿子就喘不上气。
这会儿见着两只一样的小猪崽儿，便觉得这事儿恐怕是真的，三房从前拖家带口地在他家吃了不少饭，张有金对大房的位置记得倒比自个儿家还深，小时候还老错口管张老大叫爹，以为张家大房的几个孩子都是他的亲兄弟。
想起这个堂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却变成了今天这样的败类，张大伯叹了口气，看着张有金沉声问：“你自己说，猪崽儿是不是我家的？”
张有金被张大伯问得眼睛一热，眼泪就掉了出来，有心想说句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只是想过得好点儿而已，这有错吗？张大伯家里有九只也不肯分亲堂弟一只，眼见着两家人越来越生份，他可不得为自个儿好好打算？想到这张有金又理直气壮起来，但他怕被揍，便忍了气不说话。
大伙儿看他眼神闪躲的样子谁不知道真相如何？
里正开口就要把猪还给大房，罗氏哪里能肯，只坐在地上一昧地哭老头子死得早。就让两房合伙欺负到头上来了。
洗刷了冤屈的大桃也很委屈，看着他娘也要哭了。
宁氏却没功夫管他，只看着罗氏冷声问：“婶子真的不知道？”
卖女儿和偷猪，罗氏都说不知道，三个人在家总有声儿，猪也不是个死的，哪里就能不知道了。不过是不想知道罢了。
罗氏迎着宁氏冰冷的目光，嘴还硬着心却虚了，不自在地别开眼。
看着老张家三房人剑弩拔张的样儿，里正心里就咚咚咚跳个不停，就怕一窝蜂打起来——这不是没有的事。眼睛便四处找张阿公，想让他做个和事佬。
张阿公已经不当家，把事儿丢给儿子，自个儿拉了鱼姐儿看猪。
小猪崽儿一看就没好好照料，比大房家那只弱了不知多少，站都快站不起来了。
猪这东西还很有些野性，杂事得很。吃自己同类也吃人，乡间许多小孩儿都是喂猪喂没了的。若是大房家那只，张知鱼还不敢动，但这只站都站不稳了，张知鱼便手一翻把猪肚子露出来看，然后乐颠颠地跟阿公道：“是个公的，能骟。”
张阿公看着猪习惯性地思考起来，他多少知道点骟马的法子，估摸着猪也差不多，得从两侧割开，把蛋蛋挤出来，但这样的伤口太容易发炎了，猪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张知鱼想了想道：“现在是冬日，不容易感染发炎，若居住的地儿能干净整洁，用草木灰裹裹把伤口裹起来也许能行。”
张阿公有些奇怪：“什么叫感染发炎？”
张知鱼就同他解释：“好比小猪崽儿本来没病，但他有了伤口，在外边的脏东西从伤口进去就会让它不舒服，病情也会恶化，这样就是感染。”
张阿公点点头，这不就是外邪入体？只是说法不一样而已，他也不怎么惊奇，天下医术流派那么多，很多大夫都有自个儿的习惯，只要能认准病症，怎么叫都不是问题。
里正看着一老一少嘀嘀咕咕地讨论怎么骟猪，就想起刚刚来时听到的几句话，不由眼前一亮道：“这猪崽儿我看不如让张有金买下来给大伙儿使，把它给骟了看能不能长肉，能长以后乡里也多个发财的路子，不能就也算给了他一个教训。”
张大伯本来舍不得骟自家猪，但他心里他家猪只有八只，这只多出来的他从没见过，简直称得上意外之喜，用起来也不怎么心疼，便点点头同意了。
张有金也知自个儿今日讨不了好，只是买只猪儿子，回头他不给钱张大伯还能怎地，总不能让三房唯一的独苗苗去死吧？便也忙不迭应承下来，赌咒发誓自己日后一定悔改。
但张大郎却不愿意，一头猪才多少钱，他可是想把鱼姐儿卖上至少三十两！
里正也没想过就这么便宜张有金了，便对张有金道：“既然你也同意，这猪你就拿三十两来买，一天不成就给乡里干一日活儿。”
张有金虽不打算给这笔钱，闻言也气得不行，看着里正就骂：“老杂毛，我看你是粪吃多了烧心，这猪是金子做的不成？”
里正道：“你败坏乡里名声，这三十两里有一两是大房家的猪钱，你自己想法子还他，如今的成猪都能卖到这个价，剩下的二十九两是罚你为乡里劳作赎罪，这已经是便宜你了。”
张知鱼也冷眼看着他：“你把你三个姐姐卖了三十两，不到两月就花个精光，我还以为你两个月就能挣这一笔银子了。”
提起这茬张有金不说话了，他知道乡里埋怨他害得许多人娶不上媳妇儿。
但这也是白担心，乡里没注意他和鱼姐儿这场官司，他们也对这三十两没什么兴趣，用脚趾头想张有金也挣不出来。他们更想知道骟猪的事儿，等里正把猪妖的事儿一说，大家就很关心了，在大桃乡人心里，张阿公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当下仿佛就见着那白花花的肉朝自己飞来，忍不住扭头讨论起来。
这会儿张有金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个烂人而是一个可供使用的劳力了，张家人看不住他，那一乡的人呢？他还能偷懒？
就有人道：“我看不如这样，算他一日四十文，干满三十两再说，到时候猪长成了，前九十斤还了张家大房去，多出来的肉算在大伙儿头上。”
张大伯想了想也同意，他是半点不指望那一两银子，若养成自己有肉拿亏不了，不成就让他给家里干活儿，有全乡监督也不怕他不干。
乡民一起算了好几遍都没算出张有金这样得干几年。
张知鱼有点看不下去了，便告诉他们：“两年，两年就干完了，但这两年可是他三个姐姐的一辈子！”
人群里寂静了一阵，乡里民风淳朴，很少有这样的大恶人，大伙儿看他不起，但他们也没法子救人，便又往上添了诸多养猪条款。
譬如，若猪活了且长了肉，多出来的都得算大家的，一块儿给平分了。若猪长得好，来年大伙儿养了猪都得他来放。他们还规定猪只能长八十七斤，但说实话一般情况下张大伯家的还是能有九十多斤的，八十多斤的猪除非灾年否则真不好找，但除了张有金自个儿没人在意这个，他们正盘算着如何鉴定张有金有没有偷懒，最后的结论是——张有金不能长得比猪胖，不然肯定是他偷懒了没好好喂。
张有金听得胆寒，这回他才真的怕了，对上张大伯和张大郎，张有金心里其实多少有点底，肯定再如何他们也不会真把自个儿怎么样。即使分了家，他们也是血亲，谁也抹不去这层关系。
乡民就不一样了，里边也有不少外姓人，还不把他当个猪狗使唤？
罗氏见满乡的人都针对自家儿子，眼皮子一翻就昏了过去，咕咚一声栽在地上。
张有金很有眼力见地抹了泪便倒在娘身上大喊：“娘，他们要把咱们母子两个逼死啊。”
张知鱼见着罗氏脸色红润，显见着比她儿子还健康，便又拿出针走过去。
这次张阿公给的是最粗的那根，罗氏眼皮子睁了一条缝儿。并非全然看不见，见着这针便想起儿子那时的惨叫，便缓缓睁开眼道：“我这是怎么了？”
张知鱼看着这两人，心下感慨真不愧是一窝的，一时看到罗氏手上的佛米串便伸手往罗氏手腕一按，只道：“我跟阿公学医呢，如今手艺也不错了，给你瞧瞧。”
说完鱼姐儿便闭了眼听脉，结果下一秒就脸色大变，把个罗氏惊得说话都抖了：“如、如何，我真有事了？”
鱼姐儿摇摇头，问她要了两人大概的八字，想了想便严肃道：“这不是病，是被你儿子克的，你不知道，你儿子是孽胎转世要好好干活改造，才能化解灾厄，不然专克至亲。”
张有金听得直骂卑鄙，被张大郎瞪了好几眼才消停下来。
罗氏本来不信，转念想起这些年家里接连出事，先是老头子一跤跌没了，后来几个女儿也没了，最近她老觉着腰酸背痛，顿时心神就慌了起来，信了一大半儿。
等里正押着儿子去干活儿，罗氏也没说半句话。甚至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苦口婆心地劝儿子上工，语重心长地跟他道：“儿啊，你好好地干满年数，以后咱娘俩就会苦尽甘来。”
张有金被一群孩子看着刷了一天猪圈，就为着迎接明年冬要入住的小猪崽儿，累得浑身都疼，这会儿身上还有股猪粪味儿，哪想起来干活，被子一裹就睡了去。
罗氏见儿子这样子，扭头就去找了张大郎。
张家二房为这这事儿在乡里多待了一天，这会儿人正在吃早食，张大郎听了拍拍手就往三房走。
张有金还在做梦把张大郎千刀万剐，却忽然身上一凉，便困惑地睁眼，正对上一片亮堂堂的天，“我房顶呢！娘！我房顶不见了！”
罗氏在外给猪添了把儿子昨儿割回来的草道：“儿啊，你春生哥说猪晚上睡了冷，掀过去给它盖上了，你且忍忍，等过了这阵儿，驱了你的衰运，咱家的日子就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开防盗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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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骟猪和惩罚
张有金这辈子就没过过这样难挨的日子, 往日他不睡到日晒三杆哪会睁眼，就这罗氏还怕他饿坏了身子，做了饭还给他端进来。
现在不把他赶去跟猪睡都是疼他了。
张有金清了一上午沟, 回来就倒在堂屋新铺的床上流了一枕头的泪，堵了气不肯吃午饭。
果然没多会儿就听到开门声。
“娘, 我就知道你还疼我！”张有金直起身满脸欣喜地看着罗氏手里端着的大海碗道，“弄这些来我都吃不完。”
罗氏怜爱地看着他道：“傻孩子, 你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整个张家以后娘都要给你，还能不疼你？但这可不是吃的，这是娘特意跟人借的佛米，来。先把这碗佛米捡了。”
张有金笑不动了, 低头看罗氏的手，惊得差点儿跳起来, 那一大海碗里装的哪是什么饭, 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豆子，红的绿的都有。
张有金快哭了。
罗氏视而不见，只给他放在桌子上，又掏出两个布袋子叮嘱：“红的放在左边，绿的放在右边，等你拣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今儿你大伯给我送了点菜，我专给你剩了些。你拣完了就来吃。”
张有金在家哪受过这番气, 抬手就把碗砸了个粉碎，豆子滚得满地都是。
罗氏就站起来道：“儿啊, 你别怪娘心狠, 这都是为了你好, 你什么时候豆子拣起来什么时候再吃饭，不然菩萨怪罪下来，你娘这把老骨头可担待不起。”
张有金看着他娘爽快地出门而去，心知如今张大郎还在，不敢十分造反，只得边哭边把豆子捡起来。
这一下就花去了一个半时辰，还不待他喘口气，乡里的小猢狲倒是当兵上了瘾，又手挽手站在他家门口喊：
“张老猪。我知了你在家，赶紧出来犁地！”
“我家今天好多脏衣服，我不想洗，你给我洗了吧！”
“贼秃狗儿，昨儿还没扫到我家鸡圈呢，还不出来！”
听得这些话儿，张有金简直别提多恨张大郎一家，见着人群里有来看猪的鱼姐儿脸上就带了点儿出来。
张知鱼何等敏锐，她也对这个人实在没有任何好感，便淡淡道：“你才做了多久的事就觉得苦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在家受苦的日子，可能是被你三个姐姐盼也盼不来的。”
张有金只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大喊：“我卖姐姐关你们什么事儿？谁家敢说祖上没卖过一个女儿？”
没人敢说这话，若有灾年第一个被卖的就是女儿。附近几个乡光他知道的就不少了，所以张有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唯一让他悔恨就是不该听杨小武那王八犊子的话儿，去惹张大郎，不然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被里正派来盯着他的小孩儿可不会听他胡扯，来人里有好几个女孩儿，多看一眼张有金这样的弟弟，她们在家就多一天战战兢兢的日子，就怕一个不好也被爹娘提出去卖了。
于是一听他说的这话儿，就竖起眉毛喝道：“臭毛鼠，迟早我们也把你卖了，让你日日去给地主老爷梨地，看你一天天还有没有劲儿成天寻思卖女孩儿发横财！”
张有金才不怕个小姑娘，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打过去。
张知鱼老神外地站在门边儿上看他：“你再凶还能有我爹凶？你今晚是不是被子也想给猪盖？”
张有金当然不想，气得直喘粗气，拿起地上的锄头就往地里走，惹不起他躲得起。
乡间的女孩子不比城里的性子顺，带头的骂了一句还不解气，带了一串萝卜头跟在他后边儿，凶个不停：“张有金，到哪里去！你这样的也想下好地，我刚分了二十亩口分田，上边还没去过人，你去给我杂草拔了明年我要给肥猪种果树。”
其他小孩儿听了就兴奋起来，都觉得这主意好。
这是水乡，一年不种的地儿那草根就能蹿半米长，谁家都不乐意干这事儿。
张有金也是田里长大的孩子，一下儿就知小猢狲打的什么主意，只觉得两眼一黑，这哪是去挖草，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但他不敢反驳，正如乡里不想他进衙门一样，他也不想真的被开宗离族。没有宗族的人。跟流民有什么区别？街上的乞丐都拉帮结派，讨饭都吃不上热的。
张知鱼见他走了，还跟大桃两个凑到张有金原来的屋子，现在已经被充做猪圈，小猪崽儿正躺在张有金的床上哼哼唧唧地吃饭，养得一夜后显见着精神头好了不少，已经有力气走路了。
本来动刀前还得饿饿被骟的动物，免得它排泄引发伤口感染，但小猪无福，一落地就被抱去了张有金家，这道工序便可以直接跳过，倒像是专等着被骟似的。
张知鱼将小猪一抱就往回走，琢磨着下午要给它动刀子，猪崽儿已经快足月，再长下去死亡率就很大了。
张阿公看了看猪也觉得能成，让李氏带着几个妯娌一起把大房家里的柴房空了出来，细细打扫了一遍。又按鱼姐儿说的用艾熏了许久才把小猪抱进去。
虽然张知鱼对骟猪跃跃欲试，但张阿公不可能让她做，她连块豆腐还切不好呢，便只让她进来看着跟书上说的是不是一样儿，免得出了差错。
张阿公拿着刀看着手上不停挣扎的猪崽儿，昔日老胡大夫的话儿一遍一遍地回响在他耳边，忍不住悲叹一声，真乃时也命也，他张年终究还是对猪下了手。
张阿公虽没骟过谁，但手上功夫却一点不弱，找到地方很利落地就切开肉取出了东西，又用羊肠线轻轻缝了起来，再取了草木灰把伤口涂了，只要能活下来就算好了。
本来骟猪骟马其实用不上这样的场地，好多人都是就地骟。但大桃乡容错成本太小了，只有这一头猪可以用，那就只有更加小心才行。
这间干净的柴房便暂时成了小猪窝。
就连罗氏瞧着也觉着自个儿儿子那屋子比这差远了，难怪猪都不让住进去。
乡里小孩大人都盼着三百斤的巨猪，虽然鱼姐儿也说过可能只有两百斤，但大家都选择性遗忘了这事儿，一听张阿公要动刀子了，个个都放了活儿站在门口往里瞧。
虽然因鱼姐儿关了门什么也没看见，但大伙儿依然兴致勃勃，就着猪崽儿的惨叫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连张有金都蹭了点闲，跟其他人一起也靠在门边上乐呵呵地伸着脖子往里瞧。
张知鱼一出来看见这副其乐融融的场面，心下只觉着奇怪，便道：“你们不怕吗？”
里正抱着手也笑得不见眼儿，一听这话就愣了，古怪地道：“这是猪，我们怕啥？”骟的又不是他！
张知鱼指着张有金：“不怕他把孩子抱走吗？”
门口一个壮汉子瞪了张有金一眼举起拳头恶狠狠道：“他敢！”
张知鱼道：“他有什么不敢的，他不就卖了他姐姐。”
有人就笑：“他爹死了他就是三房户主，他卖姐姐实际上也挑不出错。”
张知鱼觉得不对，又说，“我总不是他姐姐了，他也想卖了我。”
乡里人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张大郎那天也没说，他只当大家早知道了，里长嘴巴紧，并不想让这件事传播开，不然乡里名声恐怕更不好，便瞒了这事儿不说。
大桃村的人脸色看着里正默不作声的样儿，心里一下就反应过来，顿时脸色铁青，有人上去就踢了张有金一脚，在他们眼里卖姐姐可以，卖别人的孩子不行。
这顿好打若非里正拦着，张有金能当场闭了气去。
张有金躺在地上眼泪流了一箩筐，不曾想看个乐子也惹来一顿毒打，嘴里哀嚎不断只看着他娘喊：“娘，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娘，你可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我死了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
罗氏听得心中一动，哀求地看着里正。
里正叹了口气道：“差不多得了，他真被你们打死了，以后家里的孩子是不是真打算光棍儿一辈子？”
听里正这样说，大家也就住了手，他们也不是真想把张有金怎么样，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张大郎等着爹和鱼姐儿骟了猪就要先带着李氏几个回县城去，张阿公本就打算多待几日，跟保和堂早打过招呼，衙门可不打算给他多放假，想着鱼姐儿还得在这待三五天，便从地上捡了块儿石头走到张有金面前，慢慢地捏成几块道：“如果你以后再胡作非为，祸害乡里，那张家就容不得你了。”
张有金泪眼模糊地看着张大郎，怕得抖如糠筛，点头如捣蒜。
张阿公好歹也是闯荡过江湖的人，送张大郎几个的路上就对鱼姐儿说：“衙门判不了他，他没卖成你，不是重罪，还是新犯，打几十板子已经结了账了，你爹走后门倒是也可以把他送进去，但这事儿不占理。”
张知鱼有点茫然，他卖了三个人，又掠卖未遂，怎么能过得这样轻松，只认真道：“这不是张有金卖姐姐，这就是人贩子卖了三个姑娘，怎么轮到亲兄弟身上就成了情有可原？”
那三个青春年华的女孩子如今已经不知流落何地，张有金受的每一道罪，只要不把她们找回来，那都是白受，做给自己看了心里好受而已。
张有金受再多的苦，他的人生总还有希望，他的姐姐们呢？
张知鱼觉得一定有办法可以将他绳之以法，这样的办法一定会有，张知鱼喃喃道，这样的办法一般都会写在——电光火石间，她眼睛一亮便脱口而出道：“周律！”
当下便下定决心一回城就去顾家翻看去，她记得顾家有律书。
张大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没忍心说实话，路边池塘里涟漪点点泛开，慢慢儿的他在心里也做了个决定。
总之他张大郎，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往后有半点机会受这样的苦。
作者有话说：
明天得修缮下大纲，不一定能双更。大家也看出来了，这本书的长度不会太短，以前的大纲就有点弱了，我这两天得把它加强一下。但有机会还是会尽量双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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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回家啦
跟萎靡不振日渐消瘦的张有金相比, 小猪崽儿的生活却越发滋润起来。
或许是张阿公处理的手法到位，也或许是相对无菌的环境极大地提升了猪崽儿的存活率，总之先前儿还不停惨叫、瘦骨嶙峋的小猪崽焉了几天后很快就缓了过来。
张知鱼每天都会去看几次小猪的伤口, 给它抹草木灰。其实还有其他专门用来给牲畜用的药，但张阿公不会, 两人就只好用这个土办法。
这会儿的人和动物都没什么机会能在病时吃上好药，大多都靠硬熬, 所以一旦用药, 好得就会比较快。草木灰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也算是一剂消炎抗菌的良方，止血效果也不错，小猪崽儿愈合得很好, 四日后整个猪都胖了一小圈儿，性格也温顺不少, 起码已经可以说能站住脚不会死了。
得知这一消息, 乡里每天都有许多人来看这只大难不死的富猪，直喊猪老爷快些长。
小猪如今很有些冷淡，谁在门口看都懒洋洋地躺在窝里不动弹，跟张大伯那两头动不动就在窝里造反的猪很有些不同。
本还有些疑惑的人这会儿却估摸着这事儿没准真能成，起码猪死不了也不会浪费了。
张知鱼看着小猪一天比一天强壮，心里也很高兴，只她还有点儿疑惑，为什么自己每次来小猪不搭理她, 按说她也是半个饲养员不至于这样。
张知鱼抱着小猪悄声儿道：“骟你的是阿公不是我，而且你虽挨了一刀但以后能长成猪大王呢。”
小猪翻着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草窝上哼唧个没完, 看也不看每天都都要揭开自个儿伤口的鱼姐儿一眼。
大桃远远地在房门口看见鱼妹妹漂漂亮亮地从猪圈儿出来, 就得意一笑。
他哪里舍得鱼妹妹去扫猪圈儿, 便每日都按鱼姐儿规矩把自己整理干净再进去，勤劳地赶在鱼妹妹来之前儿就把猪圈扫了，还把猪喂得饱饱的。
宁氏看着自个儿不着调的儿子如今从早忙到晚，本来他最不喜欢打猪草这活儿，嫌老弯腰累人。但现在吃完饭嘴一抹就喜上眉梢地满地找草割，心里又忍不住害怕了，私下就问丈夫：“你儿子是不是在外头闯了祸，怎移了性子勤快起来。”
张大伯一愣，背着手也观察起大桃来。
大桃浑没见着跟着自己屁股后边的爹，只满心想着把猪照顾好，他先用了热水兑温给小猪擦了个香澡，又拿了个只有半边的小破碗装了猪食捧在手里给猪喂了，看着小猪活蹦乱跳的围着自己转儿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这个春风得意的笑简直让张大伯胆寒，若对着小姑娘那还说得过去，对着一只公猪………
张大伯不敢想了，他知道现在猪是鱼姐儿在照料，午饭时就问：“小猪现在可曾养好了？是不是该让张有金去放了？”
“好是好了………”但是她不想给张有金养，到时好好的猪肉都给养脏了，便一直歇了这话儿没提。
“我要养，不给他！”不想她话还没说，大桃先反对就起来，“我好不容易才把小猪喂好，我要自己把它养成全乡最胖的猪！”到时候骑着去县城给鱼妹妹一个惊喜。
张大伯更愁了，桌子一拍还是不同意。
宁氏见儿子这样也急了，“你跟娘说说为什么要养它？是不是在外边惹了祸不敢出去才赖在家里？”
“养猪吃肉还用我说？多大个人了这点儿事都不明白，还当爹做娘呢！”大桃瞪着他们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本来就是我第一个发现它的，你们都不信，现在好容易找回来我养了还骂我！”
宁氏看大桃都哭得打嗝儿了，一张本就不俊俏的脸儿简直没法看，也丑得怪可怜的，“一只猪你要放就放，谁还能拦了你，成天在家鬼鬼祟祟的谁见了不疑心？”
大桃小心地看了眼鱼妹妹，大声儿道：“你们不明白，我那是不能说，我只想悄悄的把猪养大。”养大了给鱼妹妹一个惊喜。
张知鱼听了也乐，难怪小猪不亲她，原来早被大桃收买去了。
这下夫妻两个也有些愧疚了，原人家只是默默做事不求回报，反被伤了心，两口子只得忍着肉疼摸了两文钱出来哄孩子。大桃这辈子还没在身上揣过两文钱呢，往常的压岁钱都被娘收走了说以后给他娶媳妇儿用，这会儿拿了钱便欢天喜地养起小猪来。
等张大郎租了车来接人的那天，大桃还特别舍不得地将小猪抱在手上来送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鱼妹妹，连自己珍藏的各类小石头也给鱼姐儿揣在了她的小包袱里。
张知鱼也很喜欢这个愣头愣脑的傻哥哥，也把自己之前在小土坡上找到的野鸡毛送给了大桃。
眼看着鱼妹妹越走越远，大桃忍不住抱着猪在河边大喊：“鱼妹妹，你夏天再来我给你烤麻雀吃！”
张知鱼从马车上探出头也大声回：“大桃哥，好好养猪！”
回程的路上得路过一片荒地，张有金正被人捉了开荒，抬头喘口气的功夫就见着马车上的张大郎，立刻脸色大变，一拐一瘸地拿着锄头跑得远远的。
这些日子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加上前前后后几顿揍，本来被衙门脊仗后留下的伤也隐隐作痛，好容易自个儿赖了两个车钱跑回来将养好身子，闹不准自己没死在衙门倒死在家里了，这么一想这两天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倒是比以前老实了不少。
但这样的结果，也可以说是没有结果。
张知鱼始终想为什么看起来个个善良的乡里人都能容忍这个卖掉姐姐的人生活在自己周围。
以至于到家后放下包袱就要往顾家去。
李氏见女儿一把拉住风风火火的女儿道：“桂花这几日来找了你好几次，我问她她也不说，你有空去看看她有什么事。”
张知鱼想起来自己在乡里留了五日，倒把和桂花约定的日子错了去，便转头又跟阿公道：“阿公，把你的针借给我用一下行不行？我要给桂花扎针，她怕以后长不高。”
张阿公停了手上的活儿，看她一眼惊道：“你才学了多久，你就要扎针了。”
张大郎就笑：“她给我扎不还是现学的？”
张阿公却不能随便让她去，儿子扎坏了他兜底，别人的闺女医坏了人以后还怎么当大夫？但学医就得看病人才有用，想了下也没拒绝，只问： “你要扎什么针？”
“家里不是有几个针方么？我见上边有个养五脏的想给桂花用说不得能有用。”鱼姐儿眼都不眨就胡诌起来。
实际上当然不是，张阿公的方子比她知道的简陋太多了，但功效上也有些相似处，只要不亲眼看着她下针，决不会被看出来。
张阿公想了想，记起来这是个很简单的针法，只需要几针，但效果却不怎么样，扎不坏人，最多医不好。便让鱼姐儿背出穴位和扎针顺序给他听，见没错便沉默起来，
什么手艺那都得看天赋，他是没长针灸这根筋，针放在这儿也是落灰，便从腰上取下来给鱼姐儿道，“这是我师父从他师父那得来的，听说还是神京造的，师祖的弟子都有一套，就连赵掌柜看了也眼馋。但在我们师徒两个手上一直落灰了这许多年，我也只有你一个小徒弟，如今也就把它交给你了。”
张知鱼接过手来，看着跟新的似的银针认真点头：“阿公，我一定会好好用它治病救人，不让它轻易坏了。”
张阿公摸摸胡子就笑：“傻孩子，用坏了才好呢。”针用坏了，治的人才多。
张知鱼收了针就往万家走。
桂花正在洗自己和爹的碗，一见鱼姐儿就撂开手笑：“我前些日子去了你家好几次都不在。”
“我乡下去了，将将才回来。”
“你娘跟我说了。”桂花见她带了个小包袱，心里知道她恐怕是来给自己扎针的，便道：“今儿你来是要给我扎针的吧？是在我家还是去你家？”
张知鱼想了想道：“在你家就行，东西我都带来了，待会儿恐怕会困，你在家正好睡觉。”
桂花听了就带着鱼姐儿进了屋子，万家穷困。她的房间是哥嫂厢房隔出来的，地方狭窄得连个能坐人的椅子都摆不下，两个人走进来都显得有些挤，脸上便红起来。
张知鱼见她窘迫就道：“你脱了上边儿的衣裳背对我躺到床上去就好，我扎针不坐呢。”
桂花这才好受点，慢慢儿脱了衣裳不好意思地躺在床上。
张知鱼取了针，一点一点按着穴位给她扎下去，她人还小，得垫着脚尖才能看清楚桂花的背，幸好这套针不算繁复，不然以她现在的年岁和力气恐怕不好扎，且桂花也不大肉还嫩不用她太使劲儿，若换成她爹，那非阿公亲自来不可。
即使这样她头上也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桂花闷在被子里看不见，只觉着有股热气不停地顺着针尖流进来，驱散了深藏在身体里边的寒凉，如同泡在温水里一般，那些积累的疲惫层层上涌，桂花只觉得好困好困，就跟几天不曾睡觉似的，甚至连句话儿也没说，就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过得有一刻钟，鱼姐儿按着顺序收了针，看着她也叹气：其实这样的温补针效果远没有这么大，桂花能睡这么沉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底子太虚了。
张知鱼给她盖好被子，收了针一出门儿就见纯氏阴沉着脸盯着桂花的屋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还真当自个儿是个大家小姐了，天还没黑就躺到床上去了。”
张知鱼理也不理她，只跟坐在院子的万老头道：“万爷爷，桂花累得狠了，阿公让我来给她扎针，她没睡醒前不要叫她，不然下回还得扎一次。又得多收一笔钱。”
万老头一下就想起给出去的那些钱，差点被口水呛住，连连点头道：“你万爷爷是什么人你还能不知道？我能让桂花睡不饱？谁吵她我揍谁，你让你阿公放心。”没事儿少惦记他的钱！
正准备敲门的纯氏脚步一滞，看着鱼姐儿就笑，“就你？你这点大还能给人扎针？”
张知鱼眼珠子一转就叹：“桂花嫂子，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长辈跟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插嘴？难道你还记恨万爷爷？”
纯氏看着面色不善的爹被噎得一下没想出话儿，只道：“你可真不像你们老张家的孩子。”
张家人嘴都笨，不想生下来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夏姐儿说她一句，晚上就能往你家粪坑丢炮，没得人敢招她。
鱼姐儿就更不用说，满巷子小孩儿谁有她精，小小年纪就笼络得张家把传给子孙的手艺都给了她。
张知鱼才不管纯氏怎么想的，见大家都远远地避着桂花的屋子，便满意地迈着腿儿往顾家走。
结果路上越走越困，只好先歇了心思回家去，张知鱼很爱惜自己如今的身子，为着怕摔了，还专门先睡了一只眼儿，留了另一只看路。
走到家饭也不曾吃，倒在床上就打算闷头大睡，如今她身子还小，受不住这样的日夜忧思，白日得看猪，阿公还抽空带着她看了乡里小孩儿的身子，一连几日下来，在外不觉得，一回到家见着熟悉的环境，心神一松就晓得累了。
李氏急得还以为她去了趟乡下染了病，起身就要去找爹。
鱼姐儿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拉住娘的手小声道：“娘，我就是困了，你明儿早些喊我，我去顾家还有事要做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了，关于张有金的处理我今天也想了很久要不要直接让他挂了，但因为他还涉及到我很喜欢的一部分内容，实在舍不得砍掉，所以还是按大纲来写了。
可能有的读者会觉得很闹心，所以我会加快这一部分，看看明天能不能日个万。感谢在2022-03-22 00:53:57~2022-03-23 00:01: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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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睡饱一觉
鱼姐儿这一睡直到第二日巳时还不曾醒来, 晚膳没吃，连早饭也喊不醒，李氏没忍得住还是去找了爹。
张阿公正背着药箱准备去保和堂, 听儿媳妇说了这事，脚步一转就去了鱼姐儿屋里。等摸了脉, 看着孙女睡得红扑扑的脸儿，张阿公心里有些愧疚, 因为这个孩子懂事, 有时他也情不自禁地将鱼姐儿看成半个大人，忘了她还不满七岁。
寻常人家这么大的孩子，顽皮点的还在跟爹娘要糖吃。他们家虽不富裕，却也没有把孩子累得起不来身的道理。
张阿公将孙女的小手放进被子里, 对着一脸焦急的李氏羞愧道：“这孩子是累着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醒了就好。”
李氏再晓得不过女儿的性子, 要做什么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路是孩子自己选的，难道还能怪孩子上进不成？南水县有不少稳婆，有的也能在外头说一声医娘，但女大夫，一个也没有！要头一个吃这碗饭那就得比别人多劳心。
就说沈老娘，沈李两家祖上从没出过稳婆，也不曾救过什么医娘。她如何过来的, 李氏这个做女儿的见的多了，故此她并不责怪张阿公。
话是这样说, 亲娘又有几个能看着女儿苦熬, 于是半点想不起女儿要早起的话儿, 送走了张阿公便将房门一关，不许家里的孩子在鱼姐儿醒之前进去胡闹。
张知鱼浑然不觉地躺在自个儿柔软的床铺上，在她心里，娘亲不说是无所不能，那也跟无所不能差不了多少，她点头的事儿还能假了去？于是再不费一点心神记着时辰，安心地躺在被窝里睡了长长的一觉，浑身都睡得暖融融的。
等醒来看到天上老大的太阳，张知鱼懵了，下了地发现大家早吃完午饭去干活儿去了，连夏姐儿都野得不知在哪儿，顿时觉得身心都受到了背叛，怨念地围着她娘一个劲儿嘀咕：“娘，我让你喊我的。”
“哦，娘忘了，娘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李氏正要去春河，这两日她和黎氏下了些本，将去年赚的钱贴了一半进去另租了一艘河上卖吃食的人家惯常用的小船，比乌篷船大些，船舱能做饭，还有间小屋子能住人。鱼姐儿成天在她跟前儿念叨柳儿，前日租了船回来李氏想着反正要请人送饭——这样抛头露面的活儿，已经在相看的梅姐儿已做不得了，便跟张大郎一起去找了柳儿。
白天管她们一顿午饭，晚上若没有地方睡，也可以睡在船上，送一份饭食跑腿钱归她们，食客若有赏儿还得交上来。
这样的薪资不算丰厚，但总归也算得上一处安稳的生活，至少从柳儿对鱼姐儿的了解来看，李氏只要还做买卖她们姊妹三个也不至于辗转流落他处。
芳芳坐在床上吃着李氏送来的甜滋滋的蜜水圆子，白白的脚伸在盆里轻轻踢着热水，靠在姐姐身上小声儿问：“如果李娘子跟鱼姐儿不一样怎么办？”
柳儿将自己的那份拨到两个妹妹碗里，蜜有些稠，丝丝缕缕顺着碗沿地往下流，柳儿用食指沾了最后一点放到嘴里，闭着眼躺在被子上：“谁又跟谁是一样儿的，你只要记住今天这碗甜汤，往后的日子就不能苦了去。”
如此三姊妹便正式入了工，竹枝巷第一艘美食船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两日就要正式开张了。
李氏忙得不可开交，又觉女儿难缠，便随口这么一说。
鱼姐儿却当了真，看着她娘忧伤的面容——忙的，唬了个不清，细细看来李氏才二十多岁眼角已经有了点细细的纹路——冬天风吹的，也跟着难受了，拉着李氏哽咽道：“娘，不管你多大了，你都是我心里最年轻漂亮的娘。”
李氏停了手上的活儿，看着女儿过水帕子一样的咸菜脸，想通了鱼姐儿在想什么，险没笑出声，只高声道，“小猴儿，只要你跟夏姐儿两个少折腾你娘些，我也能多些寿。”
张知鱼看着娘一点不感动的脸，只觉得李氏深深地伤害了她的骄傲，转身就要去顾家干正事去——女人就不能沉浸在温柔乡，就算是亲娘也不行！
自己肚皮爬出来的东西，李氏还能不清楚鱼姐儿在想什么？把特意给她做的鱼糜小米粥往桌上一放就竖着眉毛道：“今儿你哪也不准去，就给我在家睡觉休息。”
家有如此胭脂虎，鱼姐儿只得安生地在家等天黑。
顾慈昨儿就听见了张家的动静，直等到今日下午还不见鱼姐儿踪影，听夏姐儿说鱼姐儿还在睡觉，就有些好笑，个小懒猪还想当他姐姐，回屋便拿了桂花蜜糕，抱着二郎来羞她。
阿公今儿也没给鱼姐儿布置课业，只让她在家好好养一天睡饱了再说。
没手机没电脑，张家也没有什么给孩子玩的玩具，唯一的话本子就是张大郎十年攒一书的刀书。如今它又垫了桌脚儿，张大郎在衙门还专去找了趟方巡检，得知买的是个教训后，便脸色惨白的回来，晚上没忍住跟李氏一说，隔天这书就又藏身桌角下，管它春秋与冬夏。
这样的日子，一个人在家万事不做，谁能开心得起来？张知鱼便拿着李氏专留给她的猪皮往上扎针练习手感。
顾慈进门一个照面就见着这一猪皮的针，根根寒光闪闪，最长最粗的那根，只一眼就让他打了个冷战，二郎也抖着屁股跳下地就往家钻。
张知鱼正在想法子怎么在梅姐儿眼皮子底下溜出去，顾慈就来了，巧得她眼睛都眯起来。
顾慈被鱼姐儿笑得寒气直冒，疑心她想扎自己，一时忘了正事，忙不迭挑了个最稳妥的话儿和善开场：“你回乡玩得开心吗？”
张知鱼没吱声，大桃乡留给她的感觉很矛盾，首先乡民绝称不上是坏人，大家都很和气，她跟着阿公去给小孩看病的时候，许多人家都送了鸡蛋米面，虽然很少但也是心意，她看得出来大家已经尽力了。
但张有金卖姐姐他们决不会出手阻拦，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怕的不是不阻拦，而是觉得正常，这就太不正常了。
顾慈见她久不吱声，便疑心鱼姐儿在乡里受了欺负，他跟着爹娘回族里时，那些孩子就很讨厌他，还用石头砸他。顾慈心里明白那样的感受，一下就心疼地看着鱼姐儿，“你要是受了乡里欺负，咱们叫上牛哥儿租了车一起回乡跟他们打一架。”
张知鱼摇头：“不是，乡里有个浑人，气得我差点病了。”
顾慈自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见着身边的人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就觉着别人生了病。话说到这，想起夏姐儿说张知鱼睡了许久的话，便忍不住仔细看起鱼姐儿的脸色——很红润，但有的病就是上脸！心里更肯定鱼姐儿得了病，还怕她不肯吃药，好生好气地劝：“若张阿公开了药，你可得好好吃了，吃了就能到处玩了。”
张知鱼看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我就是被一个歹人气得缺觉了，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顾慈皱眉，“到底什么歹人这么可恨？”
张知鱼就把张有金的事儿跟他一说。
顾慈也很气愤：“就该抓起来！”
“早就抓过了，但只打了他板子又放了。”张知鱼就告诉他。
顾慈自小就跟着顾教谕混迹县学，里边的学子几乎都是官员家眷，勉强也称得上一个小官场，所以对许多衙门里的手段儿门清，转了转眼珠就问：“难道衙门有他亲戚？”
“胡说，我爹就是他亲戚，他要卖了我，我爹还能给他走关系吗？” 张知鱼觉得这孩子脑子不太灵光，瞪他道，“我娘不让我出去，你把你家的律书抱来我看看。”
张大郎只是个微末小役，知县派他去抓人都是临走了才有人告诉他，知道张有金被放走时，拐子窝的血都在菜市口溅了一地了，如何走关系？
张有金也只是个穷无赖而已，他家连耗子都藏不住，哪来的钱能通官？
这两天张知鱼心里隐隐已经有了个想法，只是她还不敢承认，如果是真的，那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顾慈想了想律书的厚度，就道：“我回去把书抱过来跟你一块儿找。”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我估计又写不完了，得到一两点才放得上来，大家别等。明天还是二更。日万还是太难了，以后还是保三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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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周律
顾家书房虽然大, 但房间是顾慈和阮氏亲自整理的，哪儿放了什么书都熟悉得很，所以他去了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
张知鱼见他两手空空如也, 就问：“书呢？”
顾慈颇有些纨绔子弟风采地朝后边一扬眉毛。
张知鱼就见阮氏的两个大丫鬟从自家前院慢慢走了出来，一人提了一大篮子书, 她打眼一扫，看到上边儿还放了些竹简便知恐怕分量不轻。
两个丫鬟将书放到桌子上, 额头都沁了一层汗。
张知鱼这会儿离得近, 看得清清楚楚，便起身给她们倒了两杯茶。
顾家就算是丫鬟喝的茶，也比张家待客的好得多。禄儿和寿儿嘴早养叼了，但见着少爷面前也放了盏吃了半杯的残茶, 便也没吱声，笑着接过来一口喝得干净。
另拉了板凳坐在门口看着他们, 阮氏说, 不能让慈姑把书胡闹给嚯嚯掉，若让她发现少一张纸都得挨板子。至于谁挨，阮氏没说。
这就是当家主母的厉害了，两个丫鬟虽从没挨过打，阮氏人也软和，但她们心里还是怕得紧，毕竟谁也不想体会这样的第一次不是？于是不错眼地盯着里边。
顾慈被人看惯了，没有一点不自在, 只满脸兴奋地指著书，“我家的书房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的律书全都在这里儿, 你尽管翻。”
张知鱼看着桌子上都快摆不下的书, 盯着他道：“你不帮我？你可是竹枝巷子唯一的读书种子。”
顾慈才不吃这一套，他捡了个话本拿在手里看起来嘀咕道：“律书你看一次就知道，无聊得吓人，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反正我以后又不干这行，我不想看，而且我娘说了我有病不能耗费心神。”
张知鱼见唯一认字多的小伙伴弃她而去，只能自力更生地趴在床边上一本一本地慢慢翻。
凳子和桌子都被占满，顾慈没地方坐，他不想去女孩子床边趴着，就有些不高兴：“你坐到床上去了，我怎么办？我还给你找了书呢，你都不管我。”
张知鱼转头一看，见屋子里如今连个落脚地儿都没，便想出门给他搬张凳子，刚跳进来的夏姐儿就道：“我有办法。”说完噔噔两脚就爬到床上把被子往地下一扯，咚一声像只被撑开的鸭子似的躺在上边，眯着眼大喊：“舒服！”
张知鱼沉默地看着李氏给她新洗的被子，很想把小妹提起来毒打一顿，但转念又想到反正她晚上也不可能盖这套被面儿了，不如造福造福大众，便也一屁股坐上去背靠床沿，就着这个姿势把书放在膝盖上也不累人。
顾慈左看看又看看，见没有人招呼他，便问：“我也要上来吗？”
夏姐儿也抓了一本在乱翻找里边的小人儿，听他这样说就很奇怪：“你不上来你到哪里去？家去？”
顾慈还不想走，把书一放也坐了上去看了起来。
两个丫鬟见他们不打架，不捣乱也随他们去，虽顽皮了点却在正儿八经地看书，便把小荷包拿出来，在门口磕着瓜子儿聊天。
夏姐儿看着密密麻麻的字，翻了两本都见不着人，眼睛一闭就呼呼大睡，张知鱼提起被脚给她盖好，自己还爬到床上去趴着找。
不得不说顾教谕的书准备得很齐全，也不知废了多少心思才把各个朝代的律书都多多少少地准备了一些，就连许多一看就是民间杜撰的话本上也有他做的笔记，张知鱼翻了一下午虽还没翻到要看的，但已经对这个世界的历史了解了大半。
张知鱼翻完一本书又重新拿了一本厚册子，一打开便眼睛一亮，这是一本史书，但被顾教谕加夹在了一本周律中，拿到这本书时，她心里有一股强烈的直觉——就是它了。
果不其然上边开卷就说了一件事。
按着今年的日子算下来，张知鱼才知道原来大周朝建国才一百年，当今登基还不满二十年。
他一上位就做了一件大事——修改律书，严惩人口拐卖。
往下便是一些关于拐卖刑法的记载。张知鱼翻到这里，激动得差点儿没跳起来，忍不住捧起书一行一行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顾慈见她表情不对，兴致一起，也把头凑过去瞧。
上边记载，周朝自当今上位后律法便对拐子下了狠手，各地抓到人都不需上报便可就地处刑，且是处以极刑还不准亲属收尸。
张知鱼看到这就明白了为什么当时没有亲属来给拐子收尸，这不仅仅是因为没脸，更因为律不准收。
只看到这里她倒要为这个皇帝叫一声好，但可惜的是，这样严厉的刑法也不过徒有其表，只能争对多次拐卖的重犯。对于良籍拐卖未遂的轻犯，完全就谈不上什么法不法了。首先“折仗法”规定，只要不是贱籍的轻犯都可以将除了死刑外的刑法转换为脊仗和臀仗。
张有金不涉及盛帮，没有参与过盛帮的人口贩卖，他唯一的犯罪行为就是拐卖鱼姐儿，但未遂。所以他以仗换役，挨了二十大板就回了家。
在他卖姐姐这件事上判他更是无稽之谈，大周朝人口&#183;交易分为和卖、略卖掠卖，换句话儿说，大周朝允许这样的交易，只要允许那就有许多漏洞可钻了，卖身葬夫这样明码标价自卖自身，就是和卖，因为人家愿意所以不犯法。
像张有金的三个姐姐，张大郎带人追到码头都没见着人，谁也不知她们是不是自愿的，就算不是，只要找不到她们，张有金一口咬定是和卖，父母亲属也同意这个说辞，那也就判不得。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把三个姑娘找了回来，也还有“奴婢口”制度等着这些苦命人。谁管你是不是自愿？只要一个手印下去按了卖身契，只此一生，便一辈子都是主家可随意打杀的私产。
若张有金跟他姐姐说这是一份家里给的嫁妆单子，哄骗姐姐们按了手印。只要有这张卖身契在，就永世不得翻身。
香菱被拐子抱走，薛家一家子都知道她不是自愿，贾雨村还受过她父亲的恩，有人为她出头吗？没有，只有官官相护，大点的人家谁没有几个婢女，谁敢保证她们的来历都是干净的？
看到律法如此优容，张知鱼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看着渐落的日头抱著书和顾慈一起坐在门槛上怔怔地发呆。
那头阮氏见儿子久不归家，派人去喊了几次都喊不回来，只好提了点心亲自来接人家去，不曾想一进去就见着两人一言不发地坐在门槛儿上，还当他们吵了架。
顾慈摇摇头，“娘，我们在看朝廷怎么罚人贩子，结果发现他们好像只罚卖得多的，卖得少的为什么就不罚了？”
阮氏没想到两个孩子还能在一起研究这个，但她也没制止，即便顾慈以后出不了仕，多知道些也没有坏处，便让丫鬟拉来张板凳，也坐在鱼姐儿门口上跟他们讨论起来，
这些年红袖添香，阮氏早已经不是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丫头，顾教谕满屋子的书卷哪一本不是她陪着一起读的？
这个纯正的古代妇女一开口就震住了两个娃娃，拿起书就道：“你们以为买人的最多地方在哪儿？”
顾慈年纪还小，他对皇宫没有概念，想到最多的也就是大官家里。
阮氏看着鱼姐儿沉下去的脸，拍拍自己傻儿子的头，指着天道：“一个官员府邸，再海了去的装人，又能装到哪里去？那个地方才装了最多的天下苦命儿女。”
阮氏随手换了本竹简，翻出一行字给他们看。
张知鱼接过来轻轻地念出声儿道：“周初，百废待兴，流民遍地而大饥馑。石米四千钱，百姓易子而食，人口损伤折半。高祖令：民可卖子，就食粮满仓丰之地。”
这是一本野史，却被顾教谕圈了起来，旁边还有他笔锋凌厉的一行小字——百岁老人今尚在。
张知鱼看着这页纸，一下就全部明白过来。
大周朝建立才一百年，这还只是第三位皇帝，边疆的土随手抓一把都还能闻到硝烟，也不是没有长寿的老人，他们都还记得这件事，难怪大桃乡的人不以为然——因为天家鼓励过！
天家允许的事儿还能有错吗？
所以这样的风气，不是一个乡能解决的，只有从来处改，从天家改，才能有效。
如今的皇帝似乎也很不满意民间卖人成风，于是他一登基就大改周律，这也不过才二十来年，哪里敌得过八十年的高祖余威。
子不言父过，何况是开国之君？如此对拐子的惩罚也就处处留情了，不为别的，只为要给祖父留下最后的人心，一个立本不正的王朝总会出现各种危机。
所以以周朝现在的律法，张有金这样的良籍，只要买卖未成，就不能构成犯罪，自然可以逍遥法外了——根本没有法能拿住他。
即便张知鱼早就有了些心理准备，也不知真相可以残酷至此。
江南这样富庶的地方，当年一定也接纳了许多卖了儿女兄妹涌过来的流民，或许许多人都还是这些流民的后人，所以他们从小见惯了也听惯了当然视作寻常。
江南自古便是俊杰辈出之地，是以如今还能鼎盛的文气压制住这股邪风，这是此地代代士子豪杰们的余荫，看大桃乡就知道了，他们不会去阻止，但也却决看不起这样的人。
江南尚且如此，外地又如何呢？
张知鱼有些不敢想了。
阮氏看着两个孩子叹道：“这样的东西，咱们这样的人家是碰不得的，你们听过也就罢了，免得哪天再外头闯出祸来。”
顾慈虽然吃过一些苦头，但在家也是人人都捧的主儿，还没怕过谁，年纪再小受的也是正统士子教育，听娘这样说他很不服气，眉毛一扬，站起来高声道：“有什么碰不得，我爹说了民为贵君为轻，他们为了笼络人心对百姓如此残酷，还说不得？爹在走之前跟我说，我身体已经弱下去，就不能再做个软骨头，要在活着时带着娘堂堂正正当个人，才对得起来这一趟，就算以后我走了也不会后悔。”
顾慈如今还不是很清楚顾玉为什么这样说。但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想起来，尤其是这几句，他简直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阮氏看着儿子酷似丈夫的眉眼，一时泪如雨下。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道：“你娘只是个小妇人。娘只要你们平安，但你们要做的事当娘的又能阻拦么？可娘只有你一个了啊，你们要做什么事都得想想家里还有人娘在。”
顾慈眨眨眼软了口气道：“我是做好事又不是去送死，我才不会那么傻呢。”
张知鱼在阮氏怀里扭头看顾慈，认真道：“这件事可是很难的。”
顾慈跟她眼对眼，想了想道：“这有什么大不了，你去做最好的大夫。我去做最好的官儿，到时候顺便把这条律法改了不就行了？”
张知鱼见这个土著小孩都有如此志气，陡然也从心底生出一股无事不可为的豪情——虽然难度大了点，但事在人为，她还有穿越这个金手指，不做出点什么都对不起自己重来一回。
看着顾慈弱不禁风的身子骨，随口就将生死挂在口头，张知鱼握住他的手道：“你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我娘说不满七岁的小孩有口彩，我把我的口彩都给你，以后我也会把你治好的。”
顾慈听了很感动，也回握住鱼姐儿道：“我明年就得去考童生了，等我当了官儿咱们一起把它改了。”
“你这样能进考场吗？听说进去的人很多都被抬着出来。”张知鱼有些忧心。
顾慈早就想好了：“我是我家唯一的男丁。也是我爹我娘唯一的子女，我至少也得把举人考了，给我娘求个诰命，不然他们又欺负我娘怎么办？又不是只有做大官才能改掉律书，我们可以去交一个大官朋友让他改。”
张知鱼就笑：“哪来的大官能跟我们做朋友，官二代都跟官二代玩的。”
“官二代？什么是官二代？”顾慈有些好奇。
“就是官员的儿子就叫官二代，像我就是医三代了，因为我阿公是大夫。”张知鱼跟他解释。
顾慈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随即一乐：“我不就是官二代吗，我爹就是官儿啊，我去跟他们交朋友，把他们介绍给你，再说你也可以去治一个大官，他不帮我们你就让他等死。”
张知鱼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挺狠。”
顾慈不以为意：“来我家的大夫都得收我的诊金，你把这个当成诊金不就行了？”
张知鱼觉得这个有点不道德，她做为未来准就业大夫还是很同情病人的，但这会儿她竟然可耻地觉得自己被顾慈说服了，毕竟治的大官如果刚好能改的话，那不是天赐的礼物吗？俗话说天授不取反受其咎，到时候她一定好好治他！
阮氏本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被这俩孩子又给逗得笑出了声儿，放了手就一个人带着丫鬟回家歪着了。
这两个小的长大且还有些年岁呢，到时两家大人再来操心不迟。
鱼姐儿和顾慈一齐坐在门口，都很盼着哪个大官生一场只有张家小鱼能治的病，就能够避免他们往前冲的机会，当然他们同时也期待着交上一位对律法很有天份的朋友，到时候仗着交情抱大腿就行啦。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太久了，查了很久资料，所以今天可能双更不了，得去补个觉。
这里周朝律法来源我要标明一下。
允许百姓卖子，用的是《汉书：食货志》：“汉兴，接秦之敝，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高祖乃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
折仗法出自《宋刑统》。
我只是标明来源，大周朝是我杜撰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了解，实际上很多律法还是很严的，我只是挑了一些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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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一桶金
鱼姐儿和慈姑打这天起, 就比往日亲密许多。鱼姐儿从前只当隔壁小顾只是个单纯的美丽萝卜头，对他的喜爱那是出于天然的爱美心态，真要说起什么革命友谊, 那是一点儿也没有。
她认为自己志不在小孩群，少说也得跟十六七岁上的少年少女作堆耍才算符合身份。
慈姑倒是喜欢跟鱼姐儿耍, 倘若巷子里有一个能玩得来的男孩子，他估计自己也许可能或许也会马不停蹄地奔向新的快活林。
但从那一道落日起, 从夏姐儿被李氏提起来揍得直喊爹起, 这些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形成了一句话共同藏在两人心底的话儿——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从此就是彼此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了。
话儿说起来梆梆响，但张知鱼和顾慈依然还是不喜欢读律书的, 两人得了闲见天捧着竹简让夏姐儿打前锋，召集一批孩子在张家前院儿挨个教他们念书, 看看能不能发掘出一位律法天才推他上位——败家子慈姑拍着胸脯保证过他家有的是钱, 供两个孩子念书不成问题。
当然这话儿是两人私下悄悄说的，不然整个巷子的孩子都得被家里送到张家来排队试机缘。
找了一圈儿后，巷子里的小孩远远的看着他们就躲开了，死活不再上门去——这种认字游戏太无聊了，还没有掏蚂蚁窝好玩。
这样鱼姐儿和慈姑就不得不承认恐怕整个竹枝巷子的希望还得落在自个儿身上，这得多恐怖？两人赶紧又打了主意预备着尽快去外边交个厉害的朋友。
当然他们也很知道，要交朋友得自己有本事才行，所以都越加努力地学习起来。
顾慈在家已经缠着娘亲请了夫子, 每日来家里教书，老头子胡子白花花的, 外头人也不会说什么闲言碎语。
鱼姐儿也更加用心地医治自己唯一的病人——桂花, 隔三差五就带着针袋去万家。
如此日子一晃便到了三月初, 南水县已经一片溶溶春色，竹枝巷子里被孩子们拔得光秃秃的花草又已经含苞待放，在这片春色中，张家小鱼穿了娘新给她做的嫩黄色春衫，背着阿公买的小药箱往万家走。
桂花已经跟冬天时大不一样了，又瘦又小的黄毛丫头，也没好酒好菜地养着，身子骨儿却眼见着跟初春的嫩笋似的一天一个样儿。如今跟只比寻常十岁的孩子矮一点儿。
张知鱼熟练地在背上给桂花下了针，“这不怎么要紧，现在我扎针你都不困了，说明身体已经养得很好，这套针对你已经没什么用，从明儿起我就不来了。”
桂花高兴得都快哭了，合了衣裳看鱼姐儿道：“那我以后还能长高吗？”
“当然了，你现在不是还在长吗？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多出门动一动，还能长得高些。”
张知鱼见着她如今的模样也很开心，这可是她头一个病人呢，而且是治好了的。
回家路上不免就哼着歌儿，显得跟夏姐儿一样不着调。坐在巷子里剥春笋，打算中午做油闷酱笋的街坊们看见她小小一个孩子已经开始走街串巷地给人扎针，就笑着打招呼：“鱼姐儿又去给谁家孩子看病？是桂花吧？”
张知鱼微微一笑，并不搭话，这会儿子回了话，那就有数不清的疑问等着她了。但若一开始就不回话儿，大人就只会当孩子腼腆，不肯多为难了。
果然几个妇人见她如此，也不再追问，只觉着自个儿也把着了脉，等鱼姐儿走远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又叽叽呱呱聊起来。
“桂花这些日子蹿高了一大截，身子骨看着也好了很多。”
“谁说不是，我还当这孩子活不长了，哪知道被鱼姐儿还给扎好了。”
其中一个妇人拍干净手上的笋毛悄声儿道：“岂止是桂花，就咱们巷子里的孩子，都有人带到张家去让鱼姐儿扎过，听说效果还不错。”
这说的是小毛娘，大家都知道这事儿。
小毛娘也在里头，这是专点她开腔呐，前些天小毛臭美换了裙子，晚上就有些起热，她带着孩子连夜拍开张家的门后就是鱼姐儿治的。
张阿公有心让孙女的手艺扬点儿小名，便让她去扎针，孩子老吃药其实对身体也不好。
不成想三文钱的针，就跟张阿公收的问诊费一样儿，但张老大夫还得开药呢，那花的钱就多了，鱼姐儿扎了一套针下来，小毛却只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就好了起来。
小毛娘也愿意跟人说这事儿，都是一起做活聊天的邻居，真有省钱的法子大家也不会互相瞒着：“我家小毛前儿就是鱼姐儿扎好的，才三文钱，倒比找张大夫划算些。”
这话儿就渐渐在竹枝巷子里传了来，虽也有许多人家不信，但由不得他们不信，桂花这个活招牌如今日日都在巷子里到处蹦跶呐。
不是跳绳就是踢毽子，往日这孩子哪有这样的精力，哪天不是病病歪歪靠在家里做活儿？如今脸也红了，身子也抽条了，人精神得跟万家嫂子还在似的。
谁不知道万家这小闺女自从被纯氏磋磨得病了就没去过张家，都是鱼姐儿背着药箱来的！
逐渐便有周围的人家携了孩子来试一试。
春日换季孩子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小毛病，三文钱能治好的，也不去买那十几二十文的苦药回来熬，省下的钱给孩子买个麻团甜嘴也是好的。
扎针也是件辛苦活儿，张知鱼只有一套针，所以一个病人得花去她一刻钟功夫，这个诊费对于她的付出实际上并不成正比。
但三文钱的扎针费是张阿公定的。
桂花身子渐好，还是张阿公是头一个发现的，那日他从保和堂回来，路上遇见桂花在货郎摊子上买油，险些没认出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桂花。
他心里当然知道老胡大夫留下的方子能做到什么样儿。上限如此，再好的手上功夫那也没用。
回了家便又唤了鱼姐儿细问。
如今桂花身子都好了，张知鱼已经不担心阿公不让她给桂花扎自己的针了，甚至有顾家做掩护，她连自己会的另一个针方也不打算瞒着阿公，只是还没有好时机能说而已。
张阿公让她指着小木人重新点了点穴位，发现这孩子悄不声儿地就学了这么些东西，乐得晚上多吃了大半碗饭，闹得最后起夜去吃保胃丸，好悬又差点儿挨老婆子一顿骂。
即便如此，张阿公在保和堂一连几天那都是喜上眉梢，满面红光，赵掌柜见了抽了个没人的空儿问：“可是你家大郎又有喜了？”
张阿公一下儿就苦了脸，摸着胡子摆摆手：“有什么喜？鱼姐儿如今学了些针，我正愁怎么给她定价呢？”
赵掌柜很知人事，便随口一夸：“这么点大的孩子都开始卖钱了？”看来天资不浅，说不得往后也能跟王婶子一样儿做个绝好的绣娘。
只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张阿公就接了话：“哪敢说什么天份，只要她能把竹枝巷子的小孩儿身体调理得好一点儿就算药祖保佑了。”
赵掌柜赫然反应过来鱼姐儿的是什么针，默默地看着一脸愁苦之色的张阿公，想起还在河里钓虾的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张阿公依然没空注意老东家的神色，他心里还有操不完的心呐！
五文太贵，三文会不会好些？
经过张阿公缜密地思考，如今鱼姐儿给小孩扎一套针只收三文钱。
张阿公道：“咱们是街坊，不能收贵了，贵了以后咱们家不好做人，其他巷子的人穷人家不要超过五文钱。”
张知鱼虽立志今生都为老百姓看病，但她还想着治个大官儿，张口就道：“那大官儿来了怎么办？”
张阿公还在担心就这五文钱也不知这孩子多少时日才能赚了来，下意识就说了老胡大夫当年跟他说的话儿：“看着有钱的你往上加两个零，再有钱再加，你要少了人家不能信你。”
张知鱼又一次被阿公深深震住了，这块老姜和慈姑这截小辣椒简直可以并称竹枝巷双煞——专煞有钱官儿。
也是从那天起，鱼姐儿逐渐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本来她想过许多主意怎么赚钱，卖关东煮，卖奶油面包、绣花儿……但这些不是以她技不如人失败，就是以压根儿没有实现的条件告终。
但到今天为止，她已经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三十文钱，捧着手上这三十文，张知鱼几乎笑得要栽到桌子底下去了，这是她凭借自己的本事治好了病人换来的。
张阿公在旁边看得也乐呵呵的，现在他专在小药房隔了道屏风让鱼姐儿给人扎针，本来他还打算让鱼姐儿试着写方子，街坊们也由得鱼姐儿去摸去问，末了即使张阿公点头，大家也得让他重开了方子。
他们还不是很相信鱼姐儿能开药。听说学医得十年，鱼姐儿才学了多少时候？但扎针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南水县！一般有天分的女孩子学个一年半载针线上也能很好看了，隔行如隔山，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针嘛，男人就是没有女人会做，再老的岁数也很有可能打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娃，所以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即使还只能给身子不太舒服，还用不着吃药的孩子扎针，鱼姐儿也已经很满足了，整个人都不知疲倦似的，每日早出晚归，兴高采烈地四处串门给人摸脉。
等她从这份喜悦里冷静下来，才发现已经是三月底，顾慈生辰将近，梅姐儿也已经相看了好几户人家，甚至家里已经隐隐有了人选。
市井门户，都是早定晚嫁，十三四岁开始说亲，待得三四年，十六七才发嫁。再疼孩子的人家也不会把女孩子留过十八，那就成老姑娘了。
所以满打满算梅姐儿能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过只剩三年，鱼姐儿格外喜欢这个温柔的大姑，故此收了些心神，把目光放回家中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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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市井女
姻亲姻亲, 一段婚姻在这时缔结的不仅仅是两个小家庭，大些的门户甚至连一表三千里的亲戚都得算进去，更不要说连襟这样得正经走动的亲戚, 即使是张家这样的普通门庭，若大姐结不上好亲, 底下的弟弟妹妹没有好亲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为了梅姐儿的幸福，也为了拿个好彩, 李氏和王阿婆都卯足劲儿要给家里第一个出嫁的女孩子找到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王阿婆身子不好, 李氏嫁来前梅姐儿都是跟着两个大男人东一顿西一顿，肚里没个饥饱，自她来了，梅姐儿才过得好些, 三四岁就知道跟着嫂嫂有糖吃，这一处下来, 姑嫂两个倒比有些人家的母女情分还深些。
今年李氏赚了些银子, 张大郎因先前露了一手，近来衙门也派他做了不少事，几月间细算下来也得了五两赏银。
李氏取了三两出来，预备着带上家里几个女孩子一起出门买点布料发饰，再给家里添置些春夏要用的物什。
去年张家没存下钱，过年时家里既没有买新衣，也没有吃上几顿好肉，手上松泛些了自然就要往上添, 张家人都不是喜欢苦挨日子的人，节俭是一回事, 节俭过头那就叫抠门, 明明买得起好菜非要一家子吃糠, 这样的主妇被人知道了并不会得到一声称赞，反容易被夫家疑心省了钱补贴娘家——这不是没有的事。
张家人虽不会疑心，但李氏被沈老娘言传身教得再不肯给别人一点说嘴的地方，饭桌上放了筷子就对几个女儿道：“等明早咱们一起去给家里买点东西。你们也该添点颜色。”
家里的女孩子听了这话儿都笑开了脸，李氏带她们去的当然不会是什么茶馆码头三教九流混杂的耍耍地，而是浣花街。
这是城南专供女娘挑选采买的商业街，里边的东西不会比城东的贵，花样也多，下午在顾家看书鱼姐儿就说漏了嘴，阮氏来了这么久还没出过门，一时也起了心思去逛逛，这官家旧宅再大，日日看得也是这片巴掌大的天，跟丫鬟婆子倒是也能出去，但那能跟和朋友一块儿出门踏春一样儿么？
李氏想了想也答应下来，如今因鱼姐儿的缘故，两家人越走越近，阮氏在南水县似乎也没个亲人，她心里感激阮氏对孩子的好，也愿意多帮两把手，多亲近几分。
等到吃过早食，鱼姐儿和慈姑就一块儿跟在娘后边往浣花街走，这是两个小孩儿第一次走到南水县这样的地界上——整整一条街卖的都是胭脂水粉、钗环首饰。
春日上头街上走的女娘妇人个个都簪花抹粉，靓丽得很，即使是沿河叫卖的老妇也会在衣襟领子上垂两朵其貌不扬却清香扑鼻的小野花，仔细看脸上还扑了一点香粉呐。
在南水县这样繁华的地界上自然是没有人说嘴的，就连宫里娘娘流行的款式，许多都是顺着江南的河口往里流，她们时兴的在江南说不得已经过了气。
这一朵花一点粉就很寻常了。
阮氏看了觉着有趣便掏了几文钱买了一把，给一行女眷都在袖口别了一朵。
顾慈也得了一朵，他生得面如芙蓉，尽管因为不在节日上头并没穿女装，但在一群女娘堆里也不显得突兀。
李氏在南水县逛惯了，眼里就没个新鲜，但阮氏可不一样，在姑苏城，她是顾教谕的家眷，多走两步旁人眼睛都得盯着，行动上还不如在乡间时痛快。
这一出门没得多会儿禄儿手上就抱了一堆。
李氏心里暗道还真是除了梅姐儿周遭就没一个大人样儿，照这么下去等到天黑也别想回家，好在她对孩子很有一手，只慢慢儿地顺着街巷打了几个要走坡的弯儿往常去的杨家铺子去。
果然这一路下来久不出门的阮氏就蔫儿了，进了铺子一屁股便坐在待客的凳子上不动弹，让寿儿服侍着吃了杯自家带的花茶，靠在椅子上歇气。
李氏眼角见了，嘴边就露出一点笑，带着梅姐儿在铺子里逛起来。
杨家铺子很小，但因后边通着河道，院子后头的墙上还开了一道窗儿往水上卖，生意也还算红火，是以这里的东西不算多，但却样样精致。
这会儿天色尚早远不到吃午饭的时候，柜铺子里只有掌柜夫人陈氏在，陈氏看着比李氏年纪大得多，一张圆圆的胖脸，有些银丝的头发油光水滑地在头上挽了个髻，一见着李氏就笑：“好些时候没见李娘子来了，还是要细棉布？”话是对李氏说的，眼却一点不错地往梅姐儿身上看。
张知鱼看到这一幕心里就有些明白娘亲今天到底是为着哪件事出的门，便朝梅姐儿看了一眼。
梅姐儿从去年冬开始就逐渐长开了，她生得白又苗条，虽不算高却自有一股沉静的韵味儿，在这片地界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张大郎和张阿公也算得上收入稳定，家里从没闹出过什么事，名声也还不错，是以张家刚放了消息出去，媒婆就来了好几次。
李氏跟王阿婆商量了许久才有了点眉眼，觉着杨家开胭脂铺的小子还能算得上一门好亲，这倒不是图他的钱，女人和男人看女婿不一样，男人不知道女人的苦大面上不出错，有点家资人不风流也就算不错了。
王阿婆却宁愿女婿家境差一点，也要这个人知上进有担当，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他的责任感会促使他即使浓情散去也会尊重妻子，这样再苦的日子也不会苦到哪里去，他风流由得他去，生了儿子自个儿关了门过日子还不是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杨家只有一个儿子杨宿，听说从小就在船上往何处贩货回来卖，等得将要成亲了才家来慢慢接了铺子，水上的营生都是拿命搏，他有这份胆气往后就不愁梅姐儿嫁过去没得好日子过，浣花街离这竹枝巷子也近——要不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张家人都想把梅姐儿嫁在眼皮子底下。
事事哪能如意，人的一生能有三层底蕴是甜，就已经很好了，左思右想下，婆媳两个都觉得这已经是最优选，遂使唤了张大郎出门打听，杨宿常年不在家，哪有什么消息可言？婆媳两个便商量着今儿出门顺道带着女儿去相看。
市井人家的婚配，盲婚哑嫁的少，若不看对了眼以后的日子还不得闹翻了天，是以这样的举动在当下也合适宜，若等男方上门，那就是下定了。
这事儿显然李氏也跟陈氏通过气，只梅姐儿还一无所知——李氏和王阿婆怕她羞了不肯来，女儿家在这事上头就羞不得，少盯一眼说不得往后就栽了什么大跟头。
陈氏做惯了生意，一眼就看出谁是正主，掠过几个小的，拉着梅姐儿，笑吟吟地夸：“这样好的姑娘，可是你家女儿？往日怎不见带来？”
这就是有意思想要细聊了。
李氏就回：“这是我家大姑子，成日在家绣花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是要过十四岁生了，家里才让出来添些好物件。”说完，李氏挑出一盒样式上等的胭脂放在梅姐儿手里，“烦婶子挑几盒差不多的来，她皮肤嫩，寻常的胭脂家里从不给她用。”
这是说梅姐儿守得住门户，家里也疼她。
陈氏听了果然笑得更深。转身就又取了两盒绘着牡丹纹的胭脂道：“这样的胭脂河上的姑娘抢着要，往后要买，我都留了你家姑子。”
这是保证往后杨家必不会让梅姐儿受委屈。
李氏咳嗽两声儿又道：“说得嗓子有些渴，劳嫂子倒杯水来。”
不让我家见着人，任你说破天去也白搭！
做过这事的人再不会会错意，陈氏却恍然未觉，又开始夸梅姐儿针线，李氏带了几次都没带到杨宿身上去，心里就有些犯嘀咕，说得好花好稻怎不肯放出来见人，莫不成有什么问题？
张知鱼听着杨家问来问去就是不肯唤自己儿子出来，也很不高兴，顾慈听了会儿好似也明白了什么，看着陈氏似乎往后边瞟了两眼，左下看了看就轻轻捅鱼姐儿的手臂，给她指着一处拐角。
张知鱼一下就看到那地儿墙角有片水红色的布，便假意过去拿水粉，果然陈氏面上就焦急起来，想伸手去抓鱼姐儿，但已经晚了！
鱼姐儿一下拉开布帘，里边就露了两个人出来，一个清秀的女孩子拉着位高瘦的男人，男人手上还托着茶杯。
女孩子愣愣地看着一屋子女眷，拉着男人的手刷一下就收了回去，一张瓜子脸绯红。
陈氏的脸也是红红白白的一片，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又转头对李氏勉强打圆场：“这是我娘家的侄女，来家里小住怕她表哥手笨托不住水。”
梅姐儿这会儿也明白嫂子专带她来干什么，看着帘子里的一男一女也不见羞怒，似也没听见陈氏的话儿，只淡淡地拉着嫂子道：“咱们买完了就家去吧，这儿的水粉不是我惯常用的。”
用不惯，当然就得挑更得用的了。
张知鱼诧异地看着梅姐儿，这个大姑是家里最柔顺的姑娘，她跟李氏是最像的，但李氏做了娘后就长了硬骨头，腰板渐渐挺直了，梅姐儿还是株任由雨打风吹去的小草。
不说家里的长辈，就连她也提了一颗心为梅姐儿往后的日子担忧，这样的性子在大宅院里或许不错。但在婆婆妯娌都泼辣的小门小户，那就要受许多磋磨了。
这会儿梅姐儿却像一位真正的市井女孩子，在婚姻大事上，在嫂子开口前，她先开了口，说了这十几年间很少说出口的——不。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二更，还有章早上九点发。周末我要支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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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在商言商
陈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
李氏却很高兴, 这要是让王阿婆知道了还不得多吃一大碗。女孩子对家里软不是坏事，但到了外头还立不住那就是懦弱，面团子一样的女人, 土底下寸寸都是。
蜜娘见一屋子的女人表情都不好看，心中惴惴不安, 拧了帕子咬着唇儿，欲言又止地看着杨宿想出声儿。
说起做菜, 阮氏比李氏差了不知几条街去, 论后宅的手段，在这个地界上她就是个人仙。
官家夫人们的气度这辈子她没学来多少，但装装样子还是可以的——要的就是不看你不理你，无论你说什么都把你当个屁当了, 阮氏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摸了摸跟前儿的胭脂, 道：“这样的胭脂怎么还到铺子里买, 家里好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摸出街上买的绢花，挑了一朵上好的粉绸芙蓉给梅姐儿戴在头上，左右看了看就笑：“小孩子就是颜色好，待会儿见着好的再去买些家来，到时真要说亲了媒婆还不得把你家门槛都踩塌喽。”
这是告诉杨家人这桩亲不算事，也是宽慰梅姐儿，往后还有更好的人给她做堆选。
杨家人气得脸都青了，偏人家又没闹起来, 还不能出声儿，心里更是窝火。
梅姐儿似乎也很喜欢这朵花, 开心地跟阮氏道了谢, 拉着夏姐儿和水姐儿两个小的跟在嫂子后头往外走。
身后的人什么脸色, 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李氏虽生气，但该买的东西还得买，这事儿口风还没传出去，她不想闹大了，女孩子吃的亏就在这上头，但凡有一点不对，别人都会觉得是你不守规矩，她是过来人，硬憋了口气买了东西回家想看婆婆怎么说。
阮氏却没开玩笑，要拉着梅姐儿去逛街，女孩子嘛，再不开心多逛逛街，就算不买也欢喜。
这条巷子里妇人多，又靠着河，许多路过南水县往金陵去的胡商都爱在这儿歇脚打尖，顺便还能再贩一些县里的特产。
胡商的东西都是拿袋子装着放在地毯上，预备着随时要走，各种香料、玻璃珠、西洋来的小玩意儿数不胜数，夏姐儿再没见过这些，要不是才挨过顿打，她都要坐到地上求求娘买下来了。
这些对张知鱼来说并不是新鲜事，也乐得回味从前的生活，逛了一圈儿便眼尖见着周围有个胡商卖的很不一样，别人卖的好些都是味道浓郁的香料，他卖的大部分都是种子，便起了心思去挑。
万一引进红薯、发现占城稻直接掌握帝国经济命脉，走上人生巅峰，还要什么大官儿相助？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张知鱼压根不认识多少种子，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下过地。
但万一呢？
鱼姐儿捧起种子细细看，翻了没几包就眼前一亮，里边不成想真有一袋种子她很眼熟，黑黝黝的圆形外壳，比淡水珍珠还小些，有的裂了口，能见着里边白白的粉，她这辈子认识的种子很少，恰好这就是其中之一的——紫茉莉。
鱼姐儿能有这么深的印象，是因为紫茉莉种子可以用来做粉，她认识的朋友里就没有几个小时候没捻开它化在脸上充粉的，这是美洲的作物，后世遍地可见的胭脂花，原本应该在明朝时期被出海人带回来，但她在南水县还没有见过。
这说明很有可能这是紫茉莉第一次出现在大周朝，也就是说她——一个肥沃黑土地的穷小孩儿要狠狠发啦。
张知鱼拿着袋子想着源源不断的钱，心里乐得都要昏过去了，面上还强忍着笑问胡商：“这是什么种子，怎么卖的？”
“这堆十文一包。”胡商也闹不清这是什么种子，大周朝不禁海运，各个国家的商人都有往这边跑的，就为了贩点丝绸茶叶回去，周商人为了赚第一波钱也经常往东南的码头去，这就是他在福州码头跟皮肤很黑的洋人换来的。
听说他们带了一大包的东西想要献给王公贵族得些赏赐回国。
但半途人就得了怪病全身出血死了一大半，张知鱼一听就知道这是坏血病，大周朝出海的船连巴掌大的花盆里都有人种菜，连个大男人也知道怎么发豆芽，很少出现这种事。
洋人见着大周朝的人没事，只当周朝得天庇佑，自己不敢再往海上奔波，侥幸活下来的就留在了当地，剩下的东西为了讨生活便跟些胡商换了银子嚼用。
他去得晚，只换了些没人要的种子和剩货，这一趟亏得底朝天。
“种子是好东西，没有种子也没有饭吃了，而且我听说海外还有好些产量很高的粮食，咱们这儿都没有。”玉米和红薯就是，张知鱼安慰他，而且这都是真的，她自己做不了什么，但蝴蝶振翅还是懂的嘛。
商人就没有哪个没赔过本儿的，胡商也没在意这一趟走空，听她说得有趣，两人就叽叽咕咕聊起来，“这些种子好多我都让婆娘在家种过，但是我们不会种。种出来不是烂了就是坏了，我琢磨着还不如把它卖给江南会种地的人家，也不算浪费了。”
张知鱼想了想说：“这很好办，你不要种那么多，你每次只种几颗，四季都种，拿了种子看它春天在旱地里、水地里发不发芽，如果发芽了记住它是什么情况下发的，天有多热？浇了多少水？一年四季试下来总有办法。”
胡商家里有百十亩地，但他要是不跑商哪攒得下这份家业，放了大好的商业宏图去辛苦刨土他才不干。
张知鱼道：“粮食上发的财还不够大？你看看南水县的肥户有几个没粮食地的？我听说海外有种食物叫番薯，跟白薯长得差不多，但芯是红的，可甜了。还有一种食物叫玉米，跟剥开的石榴那样一粒一粒的，金黄色，棒子形状。”张知鱼伸手给他比划了一下，“这两种在洋人土地上亩产比稻米还高！”
“胡说！有这样的东西他们还能往我们这来上供？”
张知鱼解释：“他们哪儿听说只有贵族能种，所以很多人还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胡商不信。
张知鱼捅捅慈姑：“他家书可多了，有好些写外边洋人的书，我看了就知道了。”
顾慈不记得家里有这样的书，但他也没看完就是了，所以只小声凑在鱼姐儿耳朵边说：“等回家了你也要找给我看。”
张知鱼没吱声，这都是她瞎编的哪来的书能找？顾慈只当她默认了，也跟着一块儿和胡商搭话吹嘘种子多厉害。
胡商官话说得很好，听他们说得头头是道也来了兴趣，但他有没有见番薯和玉米，听鱼姐儿这样说，他也觉得种子是好东西了，每样都留了一把打算回家再自己种种看。
张知鱼看上的那包，胡商抓了一小把出来剩下的就送她道：“今儿你点醒了我，来日若发了这笔财还得感谢你，这种子就送你了。”
张知鱼当然不干，义薄云天地摸出十文钱拍到地毯上——再多了她心疼，“我不要你的感谢，以后你若真得了好儿，这十文钱就做我入的股。”
顾慈是个有钱的小孩儿见状也拍了十文钱上去，学着话本里的好汉道：“这笔帐，我跟了。”
“你们这小孩倒贪，八字还没一撇就惦记上利息了，倒是别把本金都赔了出去。”  胡商看着这二十文钱放声大笑起来，络腮胡抖个不停，他从怀里掏出随身的笔墨，“既然大家在商言商也得有个凭证才是，你们两个都识字咱们就立了契，到时发了也不能说我冉某人不守信。”
鱼姐儿和慈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兴奋，商契这可也是大人才能做的特权，最刺激他们的还是“守信、承诺”，这都是江湖豪杰说的话儿，于是当下便高声应下。
胡商人长得粗犷，却写了一手娟秀的小字，没得一刻钟就写完了三张纸，这堆种子他卖十文钱一包。也就是说，下次能用十文钱换来的种子份量就是他们的股。
张知鱼和顾慈把几张纸看了又看，觉着没问题才在冉小二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当然阮氏是不可能让他们随便签下契约的，万一是卖身契怎么办，拿过来细看没有问题才由他们去。
冉小二也不恼，将种子一兜就往码头走，他还得先去趟金陵贩云锦。
张知鱼和顾慈开心地对着冉小二背影挥手。直到人都看不见了才跟着娘往家走。
种子是鱼姐儿和顾慈一人一半，但顾慈还不知道怎么种，想鱼姐儿教她，张知鱼满口答应，捂着胸口的种子眼睛眯得都看不见了。
紫茉莉很好种，等种了出来，家里女孩以后就可以用一些不伤皮肤的水粉，当然最重要的是，它能发一笔大财！
南水县的妇女只要不是吃不上饭，那家家都有粉擦，靠着水域的地方无论身份高低，大家用的都多是珠粉，但珠粉昂贵，除了富贵人家能用上品质纯正的外，寻常人家用的不仅粉质低劣还有许多铅，就这南水县的女娘们还趋之若鹜。
每年烟花柳巷的娘子，都有吃微量水银保持身材闹得中毒唤大夫的。
张阿公就是大夫，在方面他对家里姑娘看得比较严，铅粉一时美，久了却伤肤质得很，还不如用淘米水养，多吃些白鱼白虾以形补形，这样迷信的话儿这会子的人却信得很，所以张家的女儿几乎从不在外买胭脂水粉，即便要用也是在春节这样的隆重的场合。
梅姐儿如今正是好时候，水葱一样的年纪，李氏怕今日的事放在她心上，也给她买了盒米浆做的胭脂水粉逗她开心，虽比不得其他样子的漂亮容易上色，但梅姐儿本来就白，只薄薄的拍上一层就很好看了。
梅姐儿面上再好看，心里也不是一点不在意，回了家跟几个妹妹小侄女儿一起做针线活时，脸上就露出一点担忧，眉头轻轻地蹙在一起。
张知鱼就问：“大姑你是不是有心事？你看上那个杨家人了？”
梅姐儿一愣，她连人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她甚至是很快活的！只这些事不好跟哥哥嫂嫂说，王阿婆又一身病，说了她难免忧心，对鱼姐儿就没有什么顾虑了，“他算得上什么要我费心，不用嫁人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嫁人有什么好？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却是一个女人的两辈子。
“要是咱们一家子能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就好了。”梅姐儿看着手上绣的腊梅对妹妹侄女儿笑。
王阿婆也觉着女儿性子太软，就怕她以后吃了亏憋在心里不跟家里说，最近没事便常跟她一块儿聊天，告诉她嫁人后的规矩，怎么样才能讨婆婆欢心，怎么样才能在丈夫面前不出错儿。
在家里，王阿婆再不会对她说这些话，都告诉她，这一生只要健康平安快乐，就是家里对她最大的期望。
但这些从生来就伴随在她身边的东西却要随着嫁人逐渐消失，梅姐儿心里害怕多过期待，见着那人似有问题高兴得都快跺脚了，怎会不快。唯一让她不快的就是离开家。
张知鱼听了也难受起来，梅姐儿还是个小孩呢，就要操心这样的事，但她们都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赚点钱，这是现代社会烙印在鱼姐儿身上的印记，只要钱多了，女人就过不了苦日子。
这包种子种出来，家里的女孩就有了更多的选择，张知鱼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梅姐儿定亲前赚下这笔钱，让别人再不能轻易就能揉碎这个家里的女孩子。
但张家城里唯一的地就是张阿公那块，这会儿下种六月就能开花结果。
两个月快得很，弹指一挥间。
鱼姐儿带上两个小的拿着锄头绕着菜地不停转，等阿公一进门，就大喊，“阿公，我要把你的全菜拔了喂鸡！空出来种我买的东西！”
小小一个人好大的口气。
“怎才吃过晌午就开始说胡话？”张阿公见鱼姐儿一脸严肃，伸手摸摸她的头，“没生病，这是小孩子长身体欠觉睡。”
“阿公，我要拔了你的菜种东西。”张知鱼重复。
张阿公很不高兴，他的小菜地就巴掌大，鸡惦记人也惦记，但他可是没地的人！等鱼姐儿长大了还能分到二十亩口分田，整个家里没地的人只有他老头子一个，所以这不是小菜地，而是张氏阿公对安稳生活的向往！怎是个黄毛丫头说拔就拔的。
鱼姐儿还不知为着块地，自个儿已经从阿公最喜爱的孙女沦落为黄毛丫头，她是绝了心要发这这笔大财的，眼珠子一转就心痛地说：“这可是我从顾家手里抠来的好种子，听说种出来能卖好多钱呢！”
夏姐儿也拍手点头：“就是就是，慈姑也拿了好些家去让他娘种的。”
张阿公这下上心了，不是他图顾家什么，主要是鱼姐儿最近学来的确实挺有用，种子都到手了这笔钱不发那不是傻蛋吗？想着闺女以后体面的嫁妆，张阿公留恋地看了眼地，咬着牙答应了。
今年春天张阿公种的是小白菜，里边填了鸡粪很有些味道，张知鱼想着哗啦啦的钱拿了小锄头跟妹妹小姑坐在地下一颗一颗挖，这些菜都长成了，明天李氏可以用在船上，不能浪费，几个人铲得都很用心。
阿公看得心疼，不住地说：“给我留窝萝卜。”
张知鱼点点头，在她的小辣椒边上留了一颗，其他全挖了。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张阿公看着那一溜儿青春逼人的小辣椒就有些不舒服，小声问：“怎地那个辣椒不拔了。”
张知鱼沾了一手的泥，头也不回道：“阿公，我们家没人吃萝卜了，但还有人吃辣子呢。”
张阿公心头一堵，心说我想吃，但显然几个小的都对萝卜深恶痛绝，就怕他阻止，夏姐儿和月姐儿一着急都坐到泥地上使劲拔了。
张阿公看看她们满身的泥和站在不远处微笑的儿媳妇，头皮一紧，裹着衣衫慢悠悠地溜了。
有人拔阿公的萝卜，就有人拔你们的皮。
尊老爱幼人间至理，张氏阿公深以为然也。
作者有话说：
关于分田：古代女性有的朝代是可以分田的，只不过只能分口分田人死了得还，不像男人有永业田世世代代继承，北魏和唐朝都可以，只是规定越来越严。有兴趣的读者私下可以自己了解。
真的支楞了一回，今天加起来八&#183;九千了。
白天补觉，今晚十二点的定时可能悬，每次二更晚上就得写到一两点………但写完了我就会马上放上来的，虫我睡醒了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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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老张和小张
经过娘亲爱的教育后, 张知鱼不再拉着夏姐儿下地了——挨揍风险太大，且这包种子分了一半给顾慈，留下来的已经不算多, 她估摸着这块地能种完。
紫茉莉的花种收下后不能立刻就种，要放到阴凉处留到第二年春天, 还要用水把外壳泡开才能下地。
种子飘扬过海从美洲来到大周朝，正是第二年春天, 张知鱼拿了一碗清水把种子丢下去放在桌子上泡, 顾慈看了心里就有点打鼓，把自己的半包捂得紧紧的，虽然他也没种过地，但知道水多了种子是会死的, 便劝鱼姐儿，“你不会种, 这个不能用水泡, 泡了就淹死了。”
张知鱼对紫茉莉势在必得，决不会记错它的栽种方法，小时候她和姊妹们不知道玩过多少紫茉莉和凤仙花，于是坚定地告诉慈姑：“就是这样种的，书上写的，我看了书你没看，我说的有理你没理。”
顾慈确实没看过书，种子还是鱼姐儿认出来的呐, 但他还是不信有种子要泡烂了才发芽，气呼呼地让鱼姐儿把书翻出来证明, 张知鱼转转眼珠道：“你家书太多, 我记不得放在哪了, 这会儿去找春天都要过了，种子放坏了怎么办？”
想想家里那么大一堆书，慈姑不争了，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去翻，便勉强同意鱼姐儿的说法，不过为了至少保全一部分种子，慈姑偷偷藏了一把打算不泡水直接种，假如鱼姐儿是错的那大家也还有种子可以发财，到时候他会很好心地分她一点点。
因为种子要泡一晚上才行，两小孩本来起了个大早想开工，三月底的天已经很热了，孙婆子看了就笑：“大毒日头底下下种，怕不是要血本无归。”
这份财产是很贵重的，里边不仅装了张家未来的钱，还是他们对冉小二的承诺，张知鱼看看天，决定听孙婆子的，这是正经的庄稼把式，下过的地在张家保二争一——张阿公年轻时没怎么下过地，但如今日日都跟守财奴似的围着地转，鱼姐儿很难说自家阿公是不已经量变达成了质变到了力压孙婆子的地步。
当然无论是谁，都比他俩靠谱就是了。
两人各回各家，直等到下午天阴了点，鱼姐儿才穿上孙婆子给她翻出来的旧衣裳，抱着小锄头下地。顾慈穿的也是旧衣裳，不过他家的旧也就是去年做的下过几次水，颜色不鲜亮了而已。
有钱真好。
张知鱼看着顾慈一身竹叶青春衫不禁在心底感叹，拿起锄头就开挖，她也要做这样穿一件丢一件的有钱人！
顾慈紧随其后，他家有个大花园，但种的都是阮氏心爱的花草，阮氏舍不得拔了，在家买了许多花盆给他种，这会儿还没到家只能明日再种，顾慈现在是特意来帮忙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发现鱼姐儿犯了什么错，他回家就可以避免掉啦。
今儿是三月二十五，张阿公和张大郎都在家休息，夏姐儿和水姐儿搬着小凳子羡慕地坐在旁边看着鱼姐儿玩泥巴。
张知鱼和顾慈胸有成竹，拿起锄头挖了坑就把种子丢下去，又用锄头扒拉土反回去埋好，做为竹枝巷子的文明种子，顾慈在家是先翻了农书的，知道坑不能埋得太深，太深了种子要憋死，盖的土也不能太厚，不然种子还是会憋死。
但现在不是深不深的问题，这薄得一泡尿就能冲开了，不是上赶着给鸡添菜吗？张阿公看得眼角直抽，他很心疼萝卜，但更心疼这块地，这辈子他下的地不多，也比两个小孩儿强多了，看着歪歪扭扭的坑和不是稠就是稀的种子，张阿公身上祖祖辈辈叠加的庄稼人基因实在忍不了了，他伸了个懒腰挥手就把鱼姐儿和慈姑往外赶：“这要是在乡下，今春把地交到你们手上，下半年全家吃屎去！”
这是老张头活着时骂小张们的话儿，如今也长成老张的阿公悉数奉还给新一代小张。
新一代小张的佼佼者——夏姐儿坐在板凳上发出了跟他当年一样雷鸣般的哈哈大笑声，眼瞅着都快站起来给阿公鼓掌了。
张阿公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满面通红的小孙女，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以后决不能让她种了地去！
这个念头从张阿公心里升起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老张头为什么送他学医，所以哪里是什么他狡猾从大哥小弟手里抢到机缘呢，不过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爹觉得他种地一家子都得吃屎罢了。
在大周朝，男子成丁后可以分到一百亩地，四十亩永业田和六十亩口分田，如今他的一百亩地在大哥手里蒸蒸日上，老三的地早被卖得不剩多少了，所以老张头临终前才说：“你有了地，你去府城，你们小弟不成器，所以以后得多照顾他。”
张老三因为这个对头上两个哥哥一辈子都很不满意，但他游手好闲到四十多，如果不是自己跌死了，张老大和张阿公还是会把他养到死的。
这是老张头绞尽脑汁才想出的万全之法，三个儿子果然好好地活了一辈子，哪个也没半途饿死。
鱼姐儿和慈姑还是知羞的，抱着手臂严肃地站在旁观摩学习，看着阿公拿着锄头在这一亩三分地先挖了一排坑，每个坑的距离大小深浅都差不多，他不知道一个坑能埋多少种子，所以每个都只放了一颗，种子们可以少放就是不能多，一个坑里的东西多了，说不得最后争养分土地闹得一窝都得饿死。
紫茉莉花种被张阿公一颗一颗放进土里，然后用脚背踢了一捧土上来盖着，这样的力道取上来的土厚薄刚好。
鱼姐儿和慈姑觉着自个儿看会了，又接过小锄头自己种，花种小，需要的坑又密又多，张阿公吃不消这样老弯腰，觉着自己示范得差不多便还让他们自己来。
这回鱼姐儿和慈姑做得就很有样儿了，等日落阮氏提着甜水来看两个小孩儿时，这一整块都已经种好了。
两人接过水一气儿喝得精光，就这巴掌大的地两人都累得腰酸背痛，要不是昨儿才挨了打，鱼姐儿都要躺在地上打滚了——反正她这会儿还小，不怕羞。
顾慈种的地方不多，张家人不敢让他累着，但顾慈还是有些喘，看着种子道：“种子真的好珍贵啊，它们好容易死，还这么累，怎还有人喜欢种地？”
这话剑指张阿公。
孙婆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这群鬼丫头，今天她手都搓烂了才把衣裳上的鸡粪味洗干净，谁要往地里跑都得先过她老婆子这一关，这会儿也接了碗禄儿递过来的甜水喝，她也是地里苦过来的，不是张家人指派她甚少来照看菜地，心里很有些感想，咂咂嘴就道：“庄稼人说喜欢种地，那就是害了瘟！只有没地的人才喜欢种地，有地的人谁喜欢天天泡地里头，流出来的汗都是苦的。”
这话说的没错，但张阿公还是觉得膝盖中了一箭，心里就不舒坦起来，左下看看都是妇孺，起身眼睛一瞪就问：“张春生呢？他春天出生的正好下地，让他来干活儿，这兆头才好，保管咱们家今年大丰收。”
夏姐儿就学着李氏骂自个儿的样子道：“爹不知道野哪里去了，回来要他好看！”
张大郎当然不是跑出去乱耍，李氏跟他说了杨家的事，他提脚就去了浣花街，等杨宿一落单就把他按在巷子里狠揍了一顿。
杨宿实在冤枉，实际上蜜娘跟他一表三千里，只不过是沾亲带故的儿时邻居而已，表妹有时候不是一种关系，更多是一种场景，杨宿和蜜娘就是这种情况，两人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最多他没有推开——但这在男人身上算得上事么？唯一的不好就是蜜娘那天不该来问。
张大郎当然不会听他解释，两家人因为这事儿已经走动几次，蜜娘不会不知道，但她还敢给梅姐儿下马威，就说明这个女人有底气，他也是男人当然知道底气只有杨宿给得起，两家之间走动到这个地步，一般没有意外是不会变更的，尽管还没有交换庚贴，但双方心里都有点数了，这样的亏张大郎如何肯吃。
拎着杨宿的脖子就将他丢进河里，尽管已经快四月，但再大的太阳也晒不热南水县四通八达的河水，杨宿一下去就冻得直哆嗦，张开嘴想喊人，却只能听得到上牙打下牙的声儿——张大郎在他面前徒手掰开了他抓着的一块石头。
杨宿足足冻了一刻钟才抖着身子回屋去，倒在床上大病一场，几笔货物反被别家胭脂铺子截了去，不得已用了存货，质量比不得之前，生意倒降了一截，急得他老娘哭了几场问是谁打的他都不敢说，张大恶人警告还犹言在耳，他们杨家斗不过这个蛮子！
虽然张大郎揍了杨宿给妹妹出了顿气，但今日的张家饭桌上依然气氛有些沉默。
张家女儿的婚事开场不利，在什么都讲兆头的水乡，这是严肃的事，王阿婆都挺直了腰杆从床上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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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保和堂来人
春秋换季老人小孩都容易生病, 现在张知鱼每天都得扎几个小孩，连不愿意花钱买药的大人都起了心思想找鱼姐儿扎一扎看看——再大的人也不愿意喝苦药不是？
但给大人和小孩扎针的感觉完全不同，更费力气, 手也更容易酸，大夫的手是很宝贵的, 张知鱼无师自通地规定：大人来不仅要多给一倍的钱，每天她还只扎三个。
这三个里边还包括王阿婆, 这样除了实在穷困吃不起药的人家外, 就很少有不愿意吃药的大人打这个主意了。
王阿婆的身子在这样的调养下好得比往年更快，加上大女儿婚事不顺，一口气撑在胸口竟比往年早半个多月下床。
她远远不如张大郎气愤，气愤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只有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是对别人最有力的反击，王阿婆的目光更多地放在了挑女婿这件事上, 之前两家人因着与杨家胭脂铺多有来往, 王阿婆对杨家的心一开始就没有在最高警戒线上，至于李氏，她自己的女儿都还是个娃娃，除了自己嫁过一回再没做过这样的事，做不周全也情有可原。
吃了饭王阿婆让孙婆子和梅姐儿去收拾厨房，又把儿子和张阿公打发走，只留下李氏道，“这事儿如今不能急, 急了人家还当咱们急着嫁女，好好的姑娘反被自己人把名声作贱坏了, 慢慢来, 梅姐儿才过了十四, 正是挑人的时候，等到秋天还没好人家再急不迟，这回咱们须得等万事周全才能应。”
李氏当然是听婆婆的，她和梅姐儿关系再好也没有越过人家亲娘去做主的道理。
张知鱼靠在门槛儿边探着脑袋听了一肚皮话儿，见着娘将出来，才快步迈着小短腿去找梅姐儿当耳报神。梅姐儿知道这事不急，果然面上高兴了许多，连下针都比之前轻快了不少，没多会儿就绣了一尾游鱼在鱼姐儿身上比划，“等这条帕子做出来，夏天你去外婆家玩就能用得上了，听说李家多池塘，你不会泅水，乡下的小孩要是不跟你玩儿，你就送她们帕子，这样就能交上朋友了。”
这才是张知鱼熟悉的梅姐儿，看着大姑笑颜初绽，她才放了些心专去伺候她的小菜地，是的，鱼姐儿现在认为自己已经继承了这块地，是张家小院这块肥土地真正的主人，而不是张阿公，日日来得比想偷菜的鸡还勤快。
实在是她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首先她想给大姑一份好嫁妆，其次她还要给顾慈准备一份生日礼物，然后家里方方面面都需要钱，比如张阿公就想要一块梦想的地……
但她身上除了买种子剩下的二十文钱，再加上今天得来的诊金，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二文。连只鸡都买不起，如何能让大家高高兴兴地过上好日子呢？
张知鱼浇完地，面色愁苦地走进小药房，牛哥儿正面色通红地坐在凳子上。
虽然黎婶婶已经先让阿公摸了脉，知道牛哥儿只是太顽皮，带着巷子里的小孩撑船偷了家里腊肉去钓白虾，吹了河面的风有点咳嗽，吃点药就好了，但黎氏如今也挣了几个私房，反比王大郎贩菜还赚得多些——王家的生意如今仰仗她和李氏的船菜还多了一大笔收入呐，这三文钱黎氏已不放在心上，拿了方子还想让鱼姐儿扎一扎——大家都说孩子扎了腰不酸腿不疼，乖乖睡觉不吵闹了。
这针是吉祥如意小孩乖乖针——竹枝巷子主妇道。
张知鱼还不知外边传这么邪乎，她其实不是很愿意，牛哥儿壮得像只小牛犊，没有扎的必要。
牛哥儿配合地挺起胸脯做了个强壮的样子。
黎氏看了觉得有些伤眼，便摆摆手道：“扎他，让他听听话。”
家属一定要，这针对牛哥儿只是没效果并不会伤害他的身体，张知鱼只好答应，如今她扎得多了，对这套针很熟练，看了看牛哥儿的背就知道怎么下手，她这会儿满脑子事，面上显得就有些恍惚。
张阿公看着她手下的孩子心惊胆战，刚想出声儿提醒，就见他大孙女手如游龙，唰唰几下已经将人扎好了，位置半点不错，微弱的热流随着针尖流入牛哥儿体内，他转头睁着大眼睛看鱼姐儿，“鱼妹妹，被你扎真舒服，我下次还来。”
“贼猴儿，你今儿花了老娘多少钱？下次再病了还想看大夫？老娘下乡给你收三斤别人不要的黄连水，不喝完不准睡！”
小孩是药泡大的，牛哥儿知道黄连是什么味儿，打了个抖闷头不吱声了。
张阿公没注意牛哥儿这场官司，他怔怔地看着鱼姐儿的手，心下感叹，这孩子真是天生学医的料子。就连保和堂的高大夫，也少有这样流畅的手法。这样的孩子留在他手里教实际上是耽误了，他会的东西用不了几年这孩子就能全学走，到时候她又怎么办？但更高明的大夫又如何肯收一个女徒弟呢？
张阿公想起这些也皱了一张脸，半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一次失眠了。
人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师公也没怎么教老胡大夫，老胡大夫还不是稳稳当当地在府城过了一辈子？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他从师兄弟们那儿，一人偷一点，最后涓涓细流汇聚成海，最后就有了老胡大夫。
他一个人教不了鱼姐儿，保和堂所有的大夫呢？抛开血脉光环，如果他能遇见这样资质上佳的好苗子，他也很愿意收来当徒弟，难道保和堂的大夫就不会有爱才之心吗？保和堂也不是没有名姓的药铺，里边有那么多手段高明的大夫，只要有几位手指缝里愿意漏点儿出来，也够鱼姐儿巴着这点养分成为杏林新秀，况且有这么多大夫从小的交情在，她往后不知能少走多少弯路。
但真要让鱼姐儿去保和堂做药童，却是顶难的一件事，保和堂的小药童，都是各家精挑细选送来的男孩儿，鱼姐儿想进去，还得先想办法给他们露一手，镇住这帮老东西才行……
张阿公一颗心真如在火上烤，砰砰砰跳个不停，熬到半宿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顶着两个熊猫眼去了保和堂。
这天已经是三月二十九，顾慈的生在三十，已经只剩一天，紫茉莉都还没冒芽儿，张知鱼摸着手上的三十五文钱，琢磨着上街去他买点什么，实在是家贫如洗，只能礼轻情意重随便表示表示了………
这般想着鱼姐儿赶了鸡回圈儿，就缠着李氏要跟她一起上街去，李氏如今日日都要外出，家里有孙婆子和梅姐儿在，自出了鱼姐儿那桩事，保正还经常在巷子口转悠，她再没个不放心的时候。但要让她带着个拖后腿的上船，那是万万不能，少个孩子，船上就能多个客人，鱼姐儿去了还得分心照顾她，李氏当然不会给自己自找麻烦。
也不知是不是小孩做久了，如今夏姐儿的手段张知鱼随手就能学得一招——只要好用在家里管什么脸面呢？
鱼姐儿跟个秤砣似的压着娘亲的手不放，屁股着地沾了好些灰。院子里跟小姐妹吃瓜子儿的夏姐儿见了就高声提醒：“大姐，差不多得了，再吊下去就得挨打了！”
花妞拍干净瓜子壳问：“你怎么知道？”
夏姐儿嘿嘿一笑：“这个我熟。”
李氏听小女儿一说，一时笑岔了气，手上一软真个把大女儿丢在地上滚了一圈儿，这下不仅屁股上沾了灰，身上也脏了一圈，两个丫髻也垮了半边。
李氏看得胸膛起起伏伏，夏姐儿都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保和堂的药童长生就是在这个时候敲开了张家的大门，“是保和堂张大夫家吗？”
这样的敲门声是常有的事，但通常都在晚间，知趣的人家从不会在白日张家没男人的时候上门来，孙婆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见着是个十六七的小伙子，后边还有辆青布马车，就提了一颗心道：“张大夫白天在保和堂，你去那儿找他去。”
长生一听就知找对了地儿，面上一喜，赶忙道：“我是替张大夫来找他家大孙女鱼姐儿去保和堂的，张大夫找她有事。”
孙婆子好歹跟着人牙子待过那么长时间，多少知道些江湖手段，只怕着了道儿，对生人并不放心，如今家里又没个男人，她怎敢开门，只道：“你这样红口白牙的，谁知道真假，谁敢把姐儿交给你去？你把事儿说清楚我听听。”
长生嘴有些笨，急得团团转，脑门子出了一层薄汗，话都说不利索了，憋了半天才道：“我不能说，这事儿只能大夫和病人自己知道，不能告诉别人，掌柜知道了要骂的。”
张知鱼敏锐地问：“是不是保和堂有病人，阿公让我去瞧。”
长生站在门外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姐儿且快些，人如今还在保和堂等着。”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的只有我半夜写完了送上来，大家明早起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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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止血针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虽然李氏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病需要鱼姐儿去，但若是真的，张阿公自然不可能害了自己的衣钵传人, 甚至这是件大好事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李氏也不会轻易让女儿上了陌生人的马车, 遂锁了门将几个孩子送顾家，又让孙婆子另租了辆车, 自己带着鱼姐儿往保和堂去。
顾慈听了这事儿十分高兴, 临上车前还跟她说：“你可得把人治好了，到时候我也找小乞丐给你满街扬名去。”
这是他们最近在话本上看到的故事，书里大侠出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扬名，他想干很久了。
张知鱼就笑：“我现在还差得远呢。等我再厉害些再说这些事儿, 万一咱们这儿不喜欢扬名的作风呢？到时候叫人家说咱们贪图虚名名不副实。”
“那我们就一直做无名鼠辈？”顾慈很失望。
张知鱼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花招都是纸老虎, 有本事了, 多的是人给我们扬名。”
“这话倒是有趣，又是你从我家书里翻来的？”顾慈觉得很奇怪，他家的书都是俩人一起看的。怎么鱼姐儿就能看得比他多呢？
张知鱼见顾慈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警铃一响，两三步跳上孙婆子请来的驴车对外挥挥手：“等我家来了有空再说。”
这小孩儿就是猴精。
长生心里都急得上火了，两个孩子还坐在门槛上乐滋滋地聊天儿，这会儿驴车一来，就跟在后头不停地催着车夫往保和堂走, 自己的鞭子都要抽到驴身上去了，惹得车夫瞪了他好几眼, 长生这才消停下来, 赶着保和堂的车跟在后头。
还不到吃午食的时候, 保和堂的病人很多，张知鱼一下车就看到站在门口苦着一张脸的张阿公。
张阿公见孙女一来就越过人群几步窜到车跟前儿，都顾不上跟儿媳妇打招呼，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小声告诉鱼姐儿。
来的是个刚产子不久的妇人，胎儿在怀的时候被补得太大，生产上就有些困难，险些没活得下来，如今将养了半个多月，还是下红不止，家里怕她死了这才用板车拉着她送到保和堂。
张知鱼一听就皱了眉：“半个多月了，这不是要拖成血山崩？这样的症状我没有针法能治她，找我来也没用呀。”
如今她会的针法只有温补针和麻醉针，麻醉针太复杂目前她还做不到，但不管哪个对这样的妇科都起不了效。
张阿公见鱼姐儿一下就说到针法上，不由赞叹一声，又告诉她，“这妇人去年刚怀时来过保和堂开保胎药，是保和堂高大夫接待的，那妇人当时身材瘦小，高大夫让她婆家回去好生照顾，没想到她婆家直给她补过了头，孩子生下来产妇元气大伤，他们就疑心是高大夫医术不精，这会儿正缠着高大夫闹，说如果儿媳妇死了就要闹得高大夫身败名裂。”
高大夫也是倒霉，当时豆娘确实底子太虚，需要进补，谁知道他们勒住裤腰带日日给儿媳妇买吃的，就算买不起猪肉，也会去剁几两肉臊子做成大包子浸得满面皮的油给产妇吃？
米面就是最胖人的东西，产妇一天几顿不知饥饱地吃，那肚子身材可不就跟吹了气一样涨起来。
高大夫确实嘱咐过这件事，他还嘱咐过过阵子让再来一次看看，那谷家也没人听呐，这会儿真是有理也说不清，谷家人就是不信疼媳妇儿还能疼出事来，好好的粮食还能吃坏人。
其实只要人还活着，还不到血山崩的地步，高大夫还有个办法，就是米老娘不肯。
“得脱了衣服针灸？”张知鱼一下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保和堂要她来了。只能因为如今南水县会针灸的大夫本来就没几个，女大夫更是一个没有——她还没出师，勉强算半个吧。
这两日张阿公寻思着要把鱼姐儿塞进来，成天吃了茶就跟大伙儿吹嘘鱼姐儿针法如何如何好，听说如今张家附近几条街的孩子都找她扎平安针——保和堂众大夫说法儿。
这事儿一出来，赵掌柜和高大夫就想起鱼姐儿。
等张知鱼走到保和堂后院，就见上回精神抖擞的高大夫脸色灰败地坐在一间屋子门口，旁边的地儿上还站了个拖着板车的黑面瘦汉子，张知鱼远远地就见着板车上有黑色的污渍，心里明了这就是事主的丈夫。
长生停了车一直跟在后头，这会儿便高声喊道：“掌柜的，鱼姐儿来了！”
紧闭的大门里边便冲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米老娘一看清来人，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脸一下就落了下来道：“这不是个丫头片子吗？她能治好我儿媳妇？”
赵掌柜和站在房门口的其他大夫看着面前这个只有自己腰那么高，还一身灰土，整个小脸都脏兮兮的鱼姐儿没敢应声儿，实在是跟家里玩泥巴胸无大志的孙子孙女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张阿公刚刚急慌了头，没注意孙女的样子，这会儿一瞧也惊得不清，伸手拍拍孩子身上的土道：“她平时不是这样儿的，今天来得太急。”
鱼姐儿出场的场面跟张阿公想象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本来琢磨着给孙女儿做套新衣服美美地亮相，这会儿跟夏姐儿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身上还有鸡屎味。
他老人家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日子，恐怕不成，一时也有些发愁。
张知鱼迎着众人沉默的目光，也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老实道：“我会的针法治不了她。”
高大夫听了这话却眼前一亮，嚯一下站起来道：“不要紧、不要紧，我有止血针，我教你，只要你今天学得会，能把她血止住。”
高家的止血针，在场的大夫心下暗叹，高大夫这可是下了血本。但大伙儿也能理解，名声对大夫来说太重要了，一个治死人的大夫谁家敢把病人交到他手上，而且高家几代行医，这已经不是高大夫一个人的事，闹不好高家的招牌都得砸了。
“我得看看复不复杂，太复杂了，我身子骨还没长好，后续力道可能不足，那也成不了事。”张知鱼想了想没敢彻底应下。
高大夫还记得这个小姑娘，听她这样说反而高兴起来，不是一来看都不看东西闭着眼就说自己一定会的人，至少教了她针也不会后悔，只针灸这事儿还得看天份，想起她会针，就道：“你先把你平时用的针在我身上使出来看看。”
此话一出，赵掌柜都忍不住劝道：“她还是个孩子呢，扎错了针严重的也得要命。”
张阿公是亲眼见过许多次鱼姐儿扎温补针的，一听这话儿就有些不高兴，“让她扎我给你们看看。”
高大夫摇摇头道：“只有在我自己身上我才知道她学到什么程度，我们高家针，第一针都得使在自己人身上。”
扎不坏师父，也就扎不坏病人。
这样的压力教育下，南水县最好的针灸大夫，几乎被高家占去半壁江山，高大夫已经算他们家这代人里天资最好的，也不过只学了五成。
曾经在南水县威名赫赫的高家针法如今已经禁不住任何摧残。这也是为什么他宁愿赔出去针方也要救活豆娘的根本原因。
赵掌柜听了就叹气，他也不是不焦心，高大夫是保和堂的大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大夫才有保和堂，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高大夫出事，最多到时候多赔几个钱。
只是医者仁心，他虽然不怎么给人开方看病了，但如何忍心看着人死在自己跟前儿。
张知鱼别的不敢说，对温补针还是敢拍着胸脯保证的，现在她家船上指著名要点烂猪皮的客人海了去了，这道菜都被她扎出了名，还能失败也不用再去学别的。
高大夫见她点头，便在院子里脱了上衣朝鱼姐儿招手，笑着道：“好孩子，你平时怎么扎，待会儿还怎么扎，不要紧张，你把我们当成自家叔伯就好。”
这是让大家一起做个见证，表示鱼姐儿若成，靠的便是自己的真本事。这其实不合规矩，记性好的大夫一下就能记住针法，都不用看第二遍，但高大夫想着自己用止血针赔她倒也不算吃亏，便也没多说。
张知鱼点点头，从腰上取了针，看了看高大夫的背就扎了下去，因存了心让大家看清楚自己没胡来，她的速度不算快，高大夫年纪也不小了，脱了衣服就觉着有点冷，这会儿却慢慢地觉得体内微微暖了起来，他感受着这股气息，心里逐渐亮堂起来。
这么快就能起效，第一说明这个针法很好，第二说明行针的人手艺很好，不然再好的针也白搭。
因着只是示范，张知鱼很快就收了针问：“行吗？”
高大夫这会儿已经胸有成竹，这套针他能感觉得出来不算复杂，跟止血针差不多，听他阿公说这孩子过目不忘，看过几次就开始给人扎针了，有基础有手艺，就不怕。
高大夫整理好衣服笑道：“行，怎么不行，只要你学得快就行。”
高家止血针从不外传，即使要把这份手艺交出去，高大夫也只准备交一个人，收拾好便把鱼姐儿领到另一间房，摸出自己的小铜人开始教她。
张知鱼看着眼前的铜人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大周朝没找准穴，恐怕只是张阿公这样没有根基的大夫，连个穴位准确的铜人都没有，一时心下感慨，记下了针法给高大夫扎了一遍后，又演示了一遍温补针道：“我不白学你的，我用这个针跟你换，它虽然比不上止血针，但对体弱的病人效果很好。以后我再寻了好针来还你一个。”
高大夫看着鱼姐儿果真几下就记住了针法，惊得久久不能回神，他不是没有见过有天份的人，他的祖父就是这样的人，但也比不上鱼姐儿学得快，他可以断定这个孩子在针法完全称得上天赋卓绝，这是怎样的运气能让他在这个时候遇见这样的人？
高大夫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一点泪光：“这是天不绝人之路，我还当今儿这条路我就走到头了。”谁知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一群大夫在外头等了一刻多钟，听见高大夫渗人的笑，心里都跟猫抓似的，鱼姐儿一出来就感觉身上都能被大夫们的目光打成筛子了。
张阿公紧张得一开腔就跟鬼掐住嗓子似的，连忙用手捅捅赵掌柜，赵掌柜看了眼高大夫，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成了？”
高大夫胡子一翘，得意地带着鱼姐儿往豆娘的屋子走。
这下可让保和堂炸了锅，就一刻钟的功夫学了一门针，这是什么。这不是祖师爷赏饭吃，这是祖师爷让她抢饭吃。
不成想还没进门，鱼姐儿就停了脚道：“等等。”
高大夫低下头看她。
张知鱼不好意思地怕拍衣裳道：“我衣裳脏了，不能进去。”
赵掌柜恍然大悟，转头就使唤长生，“去把铺子里多的药童衣裳拿过来给鱼姐儿换上，再去打盆水让她洗洗。”
等鱼姐儿换了衣裳，抹干净小脸，看着跟保和堂其他的药童几乎没什么差别的大孙女，张阿公嘿嘿一笑，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呐。他孙女是个有造化的。
张知鱼见阿公不错眼地盯着自己，还当没收拾干净，又用胰子多洗了两道，手脸衣服上再找不到一点儿灰，才跟阿公挥挥手，随着着高大夫进门。
米老娘怕高大夫伸手，心里打定注意眼看着鱼姐儿扎完，抬脚就往里走，谷二郎也想跟着，米老娘转头就骂：“都是晦气的东西，哪家男人会进去，还觉着家里触的霉头不够多？”
谷二郎被骂得驻了脚，又沉默地坐回板车上，他知道保和堂没人喜欢自己，也不去占那椅子讨人嫌。
米老娘这才满意地回房里，看着一团孩子气的鱼姐儿心里还是不放心，“你真能治好豆娘？”
“高大夫肯定治得了，你让么？”张知鱼不喜欢米老娘，嘴上也就不怎么客气。
米老娘在乡下见过的泼妇多了去了，这样的话儿还不在她眼里，只嘀咕道：“给男人看了身子，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这不是明摆着要我家二郎吃王八亏？”
但她也没法子，谷家死不起媳妇儿，在穷人家，娶媳妇儿不仅是一件喜事，更是一笔账——再丑的婆娘也得花钱。
谷二郎和豆娘是头婚，谷家出了两条肉，一个银镯子，一对银耳环，加上酒席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花了也足足有十五两，这已经是娶一个媳妇儿最低的价格。二婚再带个孩子的男人，想要再娶一则价格更贵，二则黄花大闺女是不可能了，多半也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不然人为什么嫁给你这个一穷二白的泥腿子？
说到钱米老娘半点不迷糊，总之，从经济成本来说，他们家死不起媳妇儿，不过这话儿她不会跟儿子儿媳说就是。
其他大夫都说让鱼姐儿试，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去别家医馆，他们家也给不起那钱，在保和堂，高大夫同意给他们白治。
张知鱼没再理米老娘，鼻尖的血腥味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豆娘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面前打了道帘子，这会儿是拉开的，能看到她身上还盖了两床厚棉被，露出来的脸看着还有些胖，胖，流的冷汗就更多。
张知鱼走过去习惯性地先给她摸了摸脉，豆娘的身体已经很虚弱，王阿婆跟她比起来都算是身体强健之人。
豆娘正闭目养神觉着有人在摸自己便睁开眼，见着鱼姐儿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什么力气问，流血过多已经耗干了这个年轻妇人所有的力气，所以她只是微微转头看着婆婆。
张知鱼瞧见了就道：“我是来给你扎针的，或许可以帮你把血止住，只要把血止住，你按时吃药在家养几年说不得就能慢慢好了。”
豆娘听了这话儿，只是转了转眼珠，再多的反应她也给不出来了，豆娘觉得自己都要死了，谁给她扎针都一样，是男人是女人，是小孩是大人重要吗？
只有自己要死了这个念头不停地浮现在她面前，压得她喘气都难。
张知鱼看她一脸麻木，知道豆娘自己恐怕已经放弃，这样的病人，再好的大夫也不一定救得活，一时想起她刚生了孩子便道：“大夫要救人，也得人想活才行。好多病人只剩一口气都自己撑了下来，你也得努力撑，况且你还有孩子呢。我们巷子里有个小孩没了娘，虽然爹还活着但过得比孤儿还差得多，光被哥嫂就差点折腾死了，你的小孩儿都还不会走，你死了他可怎么办。”
豆娘已经想不起孩子的脸了，实际上她现在对孩子也没有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这个孩子要了她的命，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会要了她的命，豆娘想到这眼泪就不住地流，她抓住被子轻轻道：“我想活着。”
但她好像活不了了，她能感觉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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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十年良医
米老娘在旁边听了儿媳这样说, 神色也高兴起来，“这样想就对了，再怎么样想着小宝也得撑着, 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没见过你几面，奶水都吃的他婶娘的, 当娘的怎么忍心丢下他。”
豆娘听了这话儿又闭上眼，张知鱼便明白豆娘不仅身体恢复得不好, 还有些产后抑郁。一个得不到身边人真心实意关心的产妇很容易这样, 就算活得好好的可能哪天想不开抱着孩子就没了。
娘家人不在身边，丈夫也不能陪着，鱼姐儿想起刚刚闻到的血腥味，抬手开了被子一条缝儿, 果见着里边星星点点的血，对米老娘一下就凶起来：“你家怎么让病人躺在脏褥子上, 她本来就产后调理得不好, 这不是让人病上加病。等会儿扎针让她趴在自己的血上？我人小抱不动，你去找找掌柜重新抱一床过来。”
米老娘不是很愿意，她还是怕这是鱼姐儿找的借口支她出去，但看着面色惨白还剩一口气儿的豆娘，咬咬牙还是出了门，走之前还对着拿着茶盅的高大夫喊：“你要是想逼死她，就尽管趁我不在的时候扎。”
高大夫有顾虑，鱼姐儿可没有, 她学得从来都是先听病人的意见，而不是什么亲属, 见米老娘走远了就凑到豆娘跟前儿问她：“你要我给你扎还是高大夫, 只要你想我就把她关在外边儿, 不让她进来，等你扎完了，我就说是我扎的，反正口说无凭。”
豆娘摇摇头，“口说无凭，但一个疑字就能把人折磨死了。就算也活下来，我也还得待在谷家，这样反忤逆婆婆，只怕以后过得还不如现在好。”
两家穷人凑在一起就是搭伙儿过日子，谷家离不开豆娘，反过来也一样，孩子生了，身子伤了，真挣命活下来还得受谷家人说嘴，还不如这会儿就死了。
婆婆不在场，豆娘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她也不是一点力气都没，只是不想面对丈夫和婆婆，见鱼姐儿不再提孩子，就知这小大夫懂了她的意思，便露了个笑脸儿道：“我这样的娘吓到你了是不是？”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胎儿给孕妇带来的身体伤害，基本上一生都无法恢复，以前鱼姐儿真正小的时候不知道女孩儿可以不嫁人不生孩子，还想过长大了嫁个离婚有孩子的男人，这样就可以不用进产房又有孩子，岂不是美滋滋过一生？
豆娘听了这话儿真被逗笑起来，“这点大的孩子就琢磨着给人做后娘去了，遇上心眼多点儿的男人，一进门就能给你灌一碗绝育碗，不让你妨着前头的嫡子长孙，但你是城里的姑娘，有爹娘疼，他们不会让你受苦的。”
还有些话儿豆娘没说，她怕吓着孩子，在这个时候，女人不生孩子是不行的，因为无所出是可以休妻的。休妻也就是没有任何嫁妆可以带回，只能净身出户。
一个女儿可以分到的家产，父母会在出嫁那天全部交给她，没有了嫁妆，那是你自己肆意挥霍了爹娘的疼爱，再回到家里吃的就是兄嫂的家资，爹娘在还好，若爹娘不在，日子一久哪个肯伺候？哪一个家族都不会轻易接受一个被休掉的姑奶奶，这还会直接影响到族里姑娘的婚事，所以弃妇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许多女孩儿懵懵懂懂地就生了孩子，因为心里本来不愿意，但家里都劝着，这样的妇人产后抑郁的机率就增大了很多。
豆娘就是这样的情况，等被子的功夫，鱼姐儿就悄悄问她：“你娘家人呢？他们不来看吗？”
“我家也不宽裕。”这一句话就能说明现在的一切状况。
张知鱼看着豆娘还有些青涩的脸道：“你可以先爱你自己，等你把自己照顾好了再去面对小孩儿，他现在还有爹和奶奶疼呢，你不疼你自己，那谁还能疼你呢？”
豆娘听了这话儿泪珠儿又淌了一脸，却不像刚刚那样没声息地哭了，等到米老娘抱来褥子给她垫在身下，豆娘精神已经好了一些，便笑着对鱼姐儿道：“你扎吧。”
张知鱼看了眼高大夫，见他点头，便拉了帘子慢慢拉开豆娘的衣裳，房里放了好几个火盆，用的都是赵掌柜的好碳，她一进来就热得冒汗，豆娘的手碰着却是冷的，这样失血过多在现代也是要死人的，如果能输血就好了，但以现在的条件实在不可能。
张知鱼取了被药水重新泡洗过的银针，按着高大夫教的法子往豆娘身上扎，米老娘见着那么长的针没入豆娘身体，她都没吱一声，心下不敢再看，微微别了眼。
豆娘看着屋顶逐渐感觉到，随着血液不断往外流走的力气和精神逐渐好了一些，先前儿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整个人似乎只有头还能动动，但现在已经能觉着腿躺久了有点麻麻的，心里一下就有了微弱的希望。
说不定自己真的还可以活着，她才二十岁，嫁人才三年，今儿才是这辈子第二次进城，头回她还和谷二郎高高兴兴地逛了会儿街，街上的小姑娘又粉嫩又漂亮，谷二郎还掏钱给她买了朵花戴，两人还商量着下回带着孩子也去河上听听小曲儿。
哪里想到第二次她醒来就只看到保和堂的屋顶，婆婆哥嫂都说她活不成了？
鱼姐儿见她脸色没有先前那么苍白，就放了大半的心，等收了针，足盯了一炷香 &#183;功夫还不见褥子上再有落红下来，看着豆娘就忍不住笑起来：“血止住了，只要以后不再流，你别动气，少忧虑，按时吃药，一直听大夫的话儿养着就能好了。”
豆娘开心得呜呜地哭起来，听得外头的人心头一跳还当出了什么事儿，谷二郎蹭一下站起来大喊：“豆娘！”
高大夫听见声儿，便打开门走出来道：“血止住了。”
保和堂的大夫鸦雀无声，有人站出来问：“真不是你扎的？”
米老娘第一个反对，“我亲眼看着的还能有假？我是能让外男碰我儿媳的老太婆么？”
众人看了看米老娘，都摇摇头，看向鱼姐儿的目光就露出了惊艳之色。
南水县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上好的针灸大夫了？多到保和堂从第一药铺都半退位了。
赵掌柜深深地看了站着跟孙女说话的张阿公一眼，背着手回了房。
只要鱼姐儿继续学医再多学一些针方，就算没别的手段，他也能断定，这南水县的天，不出十年就要变了。
剩下的事就不是张知鱼能掺合的了，她虽然也摸了脉，但跟高大夫相比火候还差了不少，几个大夫看了她写的和高大夫写的，就道：
“还是看的病人太少。”
“基础也不能算扎实。”
毕竟张阿公这方面在保和堂就是中下流。
几个大夫都有了小徒弟，一时为人师的劲儿上来，忍不住开了几本书让她照着看，一人几本下来那单子最后写得老长一条。好些都是各家藏书才有，能这样指点鱼姐儿，已经是爱才之心作祟，至于能不能找到就得看张家人自己的本事，他们是不可能再搭手的。
张阿公接过来很宝贝地给她揣到小荷包，嘱咐她不准弄丢了，到时候上顾家去挨个翻，能翻多少是多少。
指点完鱼姐儿，几个大夫又围着脉案研究起来，豆娘虽然是高大夫的病人，但已经是保和堂的大事，为了万无一失，铺子里几个妇人病的好手都出了场，遇到这种情况，同一派的大夫还是很团结的，行医治病就得和人打交道，栽在阴沟里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一但病人来闹，大家都会帮把手。
高大夫是最清楚情况的，想了想就道：“只扎一次估计不成，她拖得太久了，往后还得出血，这针得一天两次，至少给她扎上半个月。”
米老娘在旁边听了这话儿就被吓住了，“我们庄稼人，哪有功夫在城里白耗，地里的生计还不得全耽误了。”
李氏拉着鱼姐儿，就看一直不开腔的谷二郎道：“豆娘给你生了孩子，保和堂出了医药，你连人都舍不得留下照顾她？码头抗包的汉子一日功夫下来足有四十文钱。”出把子力气请人照顾她总使得吧？
谷二郎听了这话儿，想起起家里的孩子和躺在床上的妻子，哀求地看着老娘道：“家里让大哥帮着照看，我留在城里看豆娘，下午送了你回去我就过来。”
米老娘哼哼两句，也没再反对，自觉只要有进账，她也不是那等恶婆婆，只点名道：“之后扎针还得这小大夫来。不能让男人瞧了身子去。”
这事儿得赵掌柜拍板，毕竟鱼姐儿不是保和堂的人，只要能送走这家人，赵掌柜一千万个乐意，都不用想就点了头，怕鱼姐儿贪玩，还用钱勾她：“你从今儿起，这半个月日日来保和堂给她扎两次针，我给你出诊费。一天十五文怎么样？”
张知鱼求之不得，大夫不看病人，学了也是白学，这事儿她自己就能做主，但她还有事想做，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赵掌柜见她久不答应，也开始反思起来，聪哥儿这年岁一天要挨三顿揍，如今让一个小女娘来给人治病，是不是课业繁重了些？
就这会儿功夫，鱼姐儿已经考虑清楚了，看着赵掌柜慢慢道：“我想把这半个月的工钱预支出来，成不成？”这样她身上的钱加起来就有二百五十七文了，怎么也能给顾慈买个乐子听听响儿。
此话一出。张阿公先按捺不住了，看着鱼姐儿小声道：“哪有刚上工就问老板支薪酬的？这还不得被人打出去。”
赵掌柜做久了老板，不是头一回遇见这事儿，两百多文钱他还出得起，主要是豆娘如今要她扎呢，万一这孩子脾气一上来宁愿在家玩泥巴怎么办？便伸手拦住张阿公，跟长生道：“去帐房支二百二十五文钱来给小张大夫。”
小张大夫，小张大夫，张阿公在嘴里念了几遍，真比吃了仙丹还舒服，转头就要把鱼姐儿提过来再三嘱咐她回家好好学习。
四下一扫，到处都不见鱼姐儿身影。
鱼姐儿早出了保和堂大门，抱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李氏见她这个财迷样儿就好笑，家里也没饿着她怎么就这么贪财呢？
把钱数了又数的张知鱼拉着娘就要去菜市场，她已经知道给顾慈准备什么生日礼物了。
李氏从来不会收孩子的钱，她小时候绣花做饭卖的钱沈老娘也不会收她的，只是看着这么大一包铜板心里有些心疼，不许她一下子全花了。
张知鱼点点头，一落地就往牛市钻，李氏就扯住她说，“你这点钱连个牛蹄子都买不起，还想买牛？”
“不是，我想买点牛奶家去做好吃的，慈姑明儿过生，我答应了送他礼物。”顾家能准备的只有比她更多更好，做为一个现代人她也只能用新奇取胜，保证这小土著没见过蛋糕，还不把他高兴得跟二郎似的不停转？
牛市有很多牛，当然也包括刚生崽儿的母牛，有人要牛坊主也卖，一小桶的奶跟肉价差不了多少，有时候甚至还要更贵，小孩小牛都得吃奶才能长大。所以大家都认为奶是比肉更好的东西，两百多文一下就花去一半多，但鱼姐儿占顾家的便宜又怎么是这点子奶能还清的，李氏也就没有阻拦。
鸡蛋家里不用买，李氏每天都得进菜，蛋还还有好些。
虽然只剩一百文钱，但张知鱼还是在家里掀起不小的波澜——满巷子的小孩儿再没有六七岁就能挣这么多钱的，虽然鱼姐儿预支了工钱，但他们想支也得找着人支呐。
几个小丫头把钱倒在床上数了又数，虽然钱不是她们的，但大姐（侄女儿）是她们的嘛。
“看来学东西真的又用。”月姐儿趴在钱上，睡得满脸的孔方印。
“我也得跟着阮嫂嫂好好学字，以后也挣多多的钱买吃的。”水姐儿说。
夏姐儿就不同了，一把抱住大姐就乐：“大姐替我学。我替大姐玩儿，钱咱们一人一半儿就好啦。”
几姊妹在家直闹到半下午才收了声儿，提了鸡蛋和牛乳去顾家，他们家有厨娘，做饭这事儿还得专业人来干，就算是古人也能把鱼姐儿比得跟野人似的。
顾家人已经很熟悉她们，都不用打招呼就开了门。几个孩子嘻嘻哈哈抱着东西一起涌进去，鱼姐儿提着牛奶走在最后边——她不放心交给几个小混蛋，洒到地上去大家都得舔地，而且生牛奶得煮沸了才能用，不然容易得布病。她提的时候能注意，万一夏姐儿几个偷吃了就完了。
等她慢悠悠提着桶出门，就见谷二郎推着板车站在张家门口，车上堆的满满都是自己家晒的小鱼干儿，豆娘止住血，他就推了板车送娘家去，不顾大哥反对装了一车冬天晒的小鱼干儿上来，来回两趟足足走了几个时辰都没喝一口水，见了鱼姐儿出来就点头哈腰地道谢。
张知鱼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很不是滋味，但她确实不喜欢这家人，就道：“我家不收你的礼。”
谷二郎黝黑的脸泛起一点点红，他的腰更弯了，看着鱼姐儿干净的着装，脚趾头窘迫得都要缩起来了，推了板车就往回赶，尴尬地笑：“我家的小鱼干儿，小张大夫可能吃不惯，是我想岔了……”
张知鱼听见这话就喊住他，坐在门槛上问：“你家也是种地的？”
谷二郎诧异地看着鱼姐儿，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问这个话，但也老实地回答：“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
张知鱼点点头，又问：“你们家一年收几次谷子？”
说起种地的事，谷二郎就不那么窘迫，靠在板车上跟鱼姐儿聊起来：“这个得看情况，我们家一共只有八口人，我和我爹我哥三个只种得了六十多亩地，加上我娘子、嫂子和老娘帮忙，往年怎么也能种个八十亩，以前人多我们还种一茬冬小麦，今年我娘照顾豆娘和孩子，嫂子也怀孕了，一下子去了几个劳力，就种不了那么多，现在六十亩地只能收一茬，其他时候就种豆。”
“这六十亩地，够你们一家用吗？”张知鱼有些好奇，“我大伯家里种了两百亩还喊不够吃呢。”
谷二郎也很吃惊，听到说张大伯家有十几口人，大部分都是男丁就回过神道：“子孙多自然种的多，我和我爹、我大哥拼了老命也就只能种这么多。”
“种地很累？”张知鱼看他。
谷二郎就笑：“小张大夫是城里人，从小就在福窝，没下过地不知道，春秋天气好还好些，夏日里那是能死人的，有时候人都硬了才知道是累死的。”
“这怎么可能，你们不知道累？”久不见鱼姐儿进来，专出来找她的顾慈听到这就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乡里种地都得算着时辰，时辰到了不累也得歇些，有好几次大太阳底下我不觉得热，也不觉得累，还是我娘拉着我喝水，坐到屋里了，我才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抖了。我娘说再做下去就没我了。”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顾慈忽然想起这首诗，轻轻地念道。
张知鱼也知道种地累，但不是其他人就不累了，就道：“庄稼一年你们可以收一次，你知道一个大夫要出师需要多久吗？”
谷二郎摇头，他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
“十年！或许还远远不止，高大夫跟你一样，你从刚会走路就得下地，他从刚会走路就得开始背药材背书，你种地养家他看病也得养家。”就算她，如果没有前世的基础今天也救不了豆娘，张知鱼看着他满车的小鱼干儿道，“高大夫为了救你的妻子，挽回自己的医学生涯，把他自己拿手的针法都教给了我，没有他我从哪里救你妻子呢？但是你却只感激我，实际上我做的都是高大夫教的，所以我不能收你的鱼干儿。”
谷二郎不笑了，他心虚地站了起来，只是道：“我也没办法，我们家太穷了呀，太穷了呀。”
他们能不知道孩子会被吃大么？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要生了，家里拿不出钱救媳妇儿，只能赖上高大夫。
顾慈才知道有这回事，心里一琢磨就明白了大半儿，看着谷二郎脸色也变了：“不管怎么样，高大夫还是救了你的妻子，这样的礼，我们家不能收，小鱼干儿我们巷子里的小孩都可爱吃了，但真该得到它的人是高大夫，你真心里感激就找他去，我们不要你的感激。”
谷二郎白了一张脸站起身，看着两个小孩儿纯净的眼睛，咬了咬嘴唇，提起板车一声不吭地又往回走。
张知鱼看他走远了，提起装了牛乳的木桶就往顾家走，顾慈伸了手来帮她一起抬，却被鱼姐儿一巴掌拍开：“到时候你病了我再治你去，你好好的跟在后头就是。”
顾慈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跟着，看看谷二郎的背影忽然问：“你说他会不会去找高大夫？”
张知鱼没有回头去瞧，只淡淡道：“管他呢，反正我们问心无愧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没有二更了。捉虫了，大家刷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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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医娘
七岁对所有的小孩儿来说都是不寻常的一年, 过了这一年，便是真正站住了脚，就算半途死去也不会胡乱埋在哪里, 连名字都不能写上，这在谁家都是大喜事。
在顾家就更不一样了, 阮氏盼到这一天在家不知流了多少泪，还怕折了儿子的福寿, 并不打算大办, 只吩咐厨娘做一桌子好菜就当给顾慈过了生，就算这样整个顾家也是喜气洋洋的。
顾慈也很高兴。
过了这一天阮氏说，他就再也用不着穿女孩儿的衣服躲节啦。
因为天尊老爷已经跟上头通过气，告诉神仙们, 这家孩子已经长成，孤魂野鬼再收不走他去。
张知鱼提着牛奶进去时, 苟娘子面前已经放了许多食材, 因在守孝除了给顾慈特制的药膳，其他都是素菜。苟娘子是顾教谕发迹后正儿八经去酒楼挖来的厨娘，做素斋很有一手。
只好吃的素斋工序繁复，要吃大部分都得头天就做，是以这会儿顾家厨房就已经忙了起来。
好在顾家的厨房大，分一个灶眼、仆妇给他们是轻轻松松的事儿，等鱼姐儿把奶倒在锅里煮得咕嘟咕嘟冒泡，淡淡的甜香味逐渐泛开, 夏姐儿几个哪吃过牛奶，张知鱼刚提回来时, 奶是冷的香味不显, 夏姐儿就没当回事。
现在, 要不是嘴上被苟娘子塞了桂圆肉，口水都能把领子打湿。
苟娘子嗅嗅鼻子就笑起来道：“怎提了桶奶过来，可是要拿了煮茶吃？”
鱼姐儿就笑：“给慈姑做好吃的过寿呐。”
苟娘子笑意更深，她心里张家不过是户将将还过得去的人家，也不知哪里得了阮氏青眼，每日还劳心费力给几个丫头启蒙，只夏姐儿几个嘴甜生得又好，这才有个好脸色，见张家虽然人也不曾来吃酒，但礼却一早就备好递上了门，阮氏开盒子时她正送饭，一眼就见到一副五两重的银项圈儿，上边还嵌了小米珠，看样子是在南水县的银楼里特意打出来的，里边还刻了顾慈的名字。
这东西对顾家来说只是寻常，但张家的几个小孩子别说银项圈儿，要不是这回带着给顾慈做生，连个银手镯也是没有的。
此刻见鱼姐儿几个心里也念着小公子，苟娘子更多了两分真心，遂唤了自己徒儿露娘去打下手。
张知鱼当然不会自己去做，她告诉露娘怎么做蛋糕胚，露娘一听就笑：“这不就是大些的红糖糕，只放的料不一样。”
张知鱼想了想红糖糕的味道，也没反对，南水县的糕饼许多都很宣软，只要能用管它什么糕呢，麻烦的还是奶油，露娘力气也不大，没有打蛋器足换了三个人才打成型，等牛奶晾冷了又往里加白糖一起打。
打得雪白的一堆看起来就很漂亮了，这下连苟娘子都凑过来看，用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便眼前一亮，拉住鱼姐儿问：“这东西我还没吃过，你从哪儿学来的？”
张知鱼不敢说顾家书里看的了，再说现在顾慈就要把她拉过去找！
好在她已经是个谎话连篇的老手，随口就道：“这几天我在外边跟胡商问的，他们说这是洋人过生日的吃法。”
顾慈狐疑地看着鱼姐儿，他怀疑她又趁自己不在的时候翻了不知哪来的书，迟早他要当场把鱼姐儿捉住！
张知鱼没注意到，她正用筷子沾了玫瑰酱往蛋糕上写字——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对于顾家，没有什么比年年有今日更好的祝福。
虽然正生慈姑只能跟娘在家里过，但他也很高兴就是了，哦，是顾慈，他现在不乐意让人叫他慈姑了。
几个小孩坐在院子里吃得满头满脸都是，在现代，蛋糕的乐趣不仅是用来吃还是用来玩的，但在这会儿这个举动就显得太浪费，连夏姐儿都舍不得，她知道自家平时是做不出来的，只有吃大户以及给大户送礼时才能吃到这么多糖，爱惜地连沾在头发丝上的都放到嘴里舔了。
蛋糕好吃是好吃，几个孩子回到往家走的路上心情就明显不如刚才，愣在家门口没一个敢先探出脚。
路过张家的街坊看着几个小的这样儿就有人笑：“今儿张家又要打孩子喽。”
张家小孩：………
夏姐儿怕得手都抖了，转头看鱼姐儿道：“大姐，我不家去，我都连着挨了三天了，今儿你进去，让我歇一天，明儿我好了我再挨。”
张知鱼就笑：“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娘还没回来呢，趁现在进去还能把衣服换了头脸洗了，再迟些在门口就被娘捉住一顿好打。”
夏姐儿歪头看大姐，警惕道：“你不会骗我吧？”
“大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夏姐儿这下放了心，提着脚就往里走，看着姑姑姐姐不跟着一起走又怕了：“你们不进去吗？”
水姐儿看着门口道：“我们先把风，你快些，嫂子回来了我们给你拦住，有我娘在她不敢打我。”
夏姐儿感动地看着几个小伙伴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月姐儿把头贴在门上，许久都不见孩子哭，就朝后一招手：“没问题，嫂子不在，咱们家去。”
夏姐儿已经被梅姐儿拉着换了衣服，见着大姐姑姑笑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们真是我亲大姐、亲大姑！”
张知鱼看着这孩子的脸，有些拿不准她是不是在骂人，但她也没功夫管这小孩儿，趁着李氏没回来把脏衣服往水盆里一泡就找梅姐儿梳头去，孙婆子也不想听那家里成天鸡飞狗跳孩子音儿，遂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到。
即使逃了顿打，张知鱼的好日子也到了头，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阿公就在门外不住地敲门，把鱼姐儿挖起来一块儿去保和堂，平时没事儿大家都是走路去，这会儿不赶时间也一样。
这是鱼姐儿第一日正式上工，本来赵掌柜是让她掐着时间专门去给豆娘扎的，张阿公做的却是个长久打算，想让孙女一去就不回头，早想好了这半个月要让她从早到晚待在保和堂混脸熟。
豆娘还在昨儿扎针的那间屋子，谷二郎倒是没在，药铺晚上不是自家人不能留宿，若有坏心眼的人换了药材，治死了人，整个铺子都得完。
豆娘还是因为她都起不来床才允许睡在保和堂。谷二郎听了也没吱声，晚上抱了被子睡在板车上，五更天就出门做活去，白日找了个婆子一日二十文来照顾豆娘。
张知鱼熟门熟路地给豆娘扎了针，又看看她的被子问：“你昨儿还流血吗？”
豆娘脸上已经有了点血色，“起夜的时候出了一点，其他时候都没有。”
张知鱼道：“你拖得太久，得扎半个月才行，现在有一点不要紧，要是多了就喊大夫。”
豆娘听了点点头，虽然丈夫没说，但她隐约也知道自己进保和堂不是用的正当手段，家里的钱粮虽是婆婆掐着，但她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光看谷家拖上半月才下定决心进城看病就知，他们是绝拿不出住在保和堂这笔钱的。
保和堂毕竟是药铺不是什么善堂，本来病人就多，这间屋子是不可能专门给豆娘做病房的，只因她在这儿，保和堂干脆就让看病的妇人都往这儿来，单独的一间房，除了大夫再没有外男，她们倒还自在些，说病情也不支支吾吾让人猜半天了。
这会儿的妇人生病，若非伤寒感冒，大多都是妇科病，但所有的药铺几乎都只有男大夫，这样私密的事，她们连亲娘都难以启齿，更别提大夫这样的外男，从来都是苦熬的多，看病的少，不到生死关头素来不往药铺走。
豆娘这间屋子如今站的一群，大多数也是年过四十的老妇人，孩子都跟她爹差不多大，她们长在市井性格泼辣，但年轻时没有丈夫婆婆陪着也是不敢来的。如今年老珠黄，流言蜚语又去了另一波水葱样儿的女孩子身上，这才挪出空子独自来看看大夫。
大家先前见鱼姐儿进来撩开豆娘的帘子，还当是豆娘的小妹，但这道帘子又不隔音，等鱼姐儿给豆娘问东问西地扎了针，大家才知道这竟是个看病的小大夫。
渠老娘家里是开茶馆的，就爱跟人聊天儿，十乡八里再没她不知道的八卦，坐在凳子上冷着脸问：“这是谁家的姐儿，以后可也要做医娘？”
鱼姐儿就来了兴趣，民间看来也有女大夫嘛，阿公说的不准，便告诉她：“我姓张，叫张知鱼，大家都叫我鱼姐儿，我阿公在这做大夫，我也跟着他学。”
渠老娘想了想这不是医娘的路子，就皱眉问：“你是不曾拜在大仙门下做仙童？”
张知鱼很奇怪：“我是要做大夫，又不是炼丹修道，我拜哪门子仙儿？”
豆娘在乡里长大对这些事比城里人还清楚得多，就跟鱼姐儿解释：“你人小不知道也不算错，我们乡里有妇人生病，最长找的就是仙姑，她们都是道馆里拜过师，学过艺的，有些治病的手段，乡里也叫她们医娘，我家最开始也喝了她两道黄符水，就是不管用。”
“不给开药吗？”张知鱼呆了，这不就蒙古大夫？不把人治死就算不错，还指着病好就可笑了。
豆娘笑笑没说话，开当然是开的，有没有效就看天尊老爷保佑，活不成也不过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今儿坐诊的是闵大夫，在旁边听得这话气就有些不顺：“这些野姑子野道士，把咱们大夫的名声都给败坏了，他们一天到晚打着药祖的旗号四处敛财，把人治死了不少，还赖在大夫头上，士大夫好些都觉着我们不是个东西，不然何至地位这样底下。”
大夫地位低下当然不只是因为行骗的人太多，但这绝对也要占很大一部分因素，听闵大夫这口气，坑蒙拐骗的野大夫在民间看起来十分猖獗，便问：“衙门不管？”
闵大夫道：“屡禁不止，不肯来药铺又不想等死，自然得想别的法子。”
就算这样渠老娘这样自诩有见识的妇人也一万个看不惯医娘，见着个小姑娘在药铺里四处流窜，还当是耗子在米缸里掏了洞，要把大家的老巢给污了，现下知了鱼姐儿是正经学医的孩子，语气一下就好了不少，还拉着她劝学：“你得好好学医，以后咱们南水县的妇人也不用天天在家苦熬，花那些钱找死吃。”
张知鱼只能点点头，深感责任重大，这事儿哪能她一个人就办得了？大家一日不送女儿学医，这样的状况恐怕就一日不得好转。
这些沉重的问题，她改变不了，转了心思盯着渠老娘看，当下便怪道，这舌苔红润，中气十足的样子，完全不像有病啊。
渠老娘听她这样说，就叹了口气，“我是来给女儿看病的，她人小怕羞。躲在家不肯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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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门槛
张知鱼心下感慨, 闵大夫却司空见惯地开始问渠老娘闺女的病情。
渠老娘说起这事就有操不完的心：“还不是我那大闺女，嫁了个水上飘，家里有几个歪忌讳, 她年轻不知好歹，怀了孩子还当是吃撑了, 一二月间落了胎后养得不好，身子最近还有些不爽利, 要不是丫鬟跑出来跟我说, 如今家里都被瞒着。”
都不用人提醒，张知鱼自己就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现代时每年清明祭祀，族里的长辈都有让来红的女性出列不要烧纸的，张知鱼有时候懒起来不想去那许多坟包挨个磕头作揖, 常说已经来红就用不着去，等人散了在家自己给血亲烧两把纸钱尽尽心就算完。
南水县出船的人多, 迂腐些的对妇人上船尚有忌讳, 来了红更是连水路都要避了去，有的妇人因家里有人日日在船上往来贩货，耳濡目染听了这些话竟真非得等红走完了才肯出门。
闵大夫得渠老娘一说就有了数，估摸着开了一剂方子交给鱼姐儿去柜台抓，她依稀认得一些闵大夫的字，看清了方子就忍不住回头看闵大夫。
这些药分量都减了一半，即使给十岁的小孩也使得。可吃的却是一个小产后的妇人，这对她的病情最多也就能起到一个稳定作用, 要想治好是不可能的。
闵大夫见她看了眼纸就盯着自己，便拉了人出去小声道：“她人不来谁敢开足量的药, 就这还是赵掌柜心善才肯给这些女娘开一半稳住病, 若真开了足量药却不对症, 吃坏人怎么办？她们来拿药的都知道规矩。”
就这保和堂也要承担很大的风险，豆娘的事一出，赵掌柜已经开始琢磨着把这个小灶给取消掉，免得到时候阴沟里翻了船，把家业赔进去不说人还得去衙门走一圈儿，吃力不讨好。
张知鱼垂眉想了想，眼睛一亮道：“病人不来，可以请大夫上门去嘛。”
看渠老娘穿金戴银的不像是没钱的人家，应该请得起外诊，这样外边哪里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富贵人家的奶奶小姐都是这样的。
“那不成，她本来就是街巷里长大的儿女，都成了这个样子，那家里得迂腐成什么样儿？还能让大夫上门去？那还不得被打出来？我跟你说，你年纪小也得记住了，咱们以后捧的药不是莲花台……”说到这，闵大夫愣了，看着鱼姐儿不住地转眼珠子。
不错，这会儿保和堂正有个可以出入家风迂腐的人家后宅而不容易被赶出来的女学徒。
渠老娘一双耳朵精似鬼，早前就知鱼姐儿止住了豆娘的产后血，她也是生养过的人，知道产后病大致上都差不多，只是严重程度不同，心里便上了心，听闵大夫一说，面上一乐，走出来笑道，“我看小张大夫就可以跟我去看鲍娘，里头躺的那个娘子都那样儿了还能活着，鲍娘人好得多保准没事儿，到时让这孩子看了再跟你说。”
她也晓得自己传的话不一定准，但孩子不来，这么大了娘还能把她拖着来么？
这其实就算鱼姐儿截走了闵大夫的病人，闵大夫的徒弟小天在旁边听了就有些不乐意，但闵大夫没恼，思索片刻道：“你知道保和堂的规矩，出外诊得加十文钱，小张大夫人小，你也不能欺负了她去。”
“今儿我先回去跟鲍娘商量下，成了我再来。”这点钱还不够渠老娘消磨一下午，得了准信儿就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就撵到女婿家去跟女儿好生说说。
张知鱼知道给病人看诊大夫有谢银，穷家人就不说了，渠老娘这样也算得上有铺有宅的门户肯定是要给的，但他们也没肥到给双份地步，自己得了钱那闵大夫估计就没有了，等渠老娘出了门就道：“钱该闵大夫收着，我不要这钱，赵掌柜一天给了我十五文我已经拿过了。”
更重要的是闵大夫并不排斥她接触病人，有病人就有病例，有病例才能进步，这比那十文钱重要得多。
闵大夫听了这话儿神色就温柔起来，有分寸的孩子谁都会多喜欢几分，但没鱼姐儿在这十文外诊费他也拿不到，便道：“你去记了脉案，还送到我这儿来瞧，你年纪小还不到开方的时候，这份银子安心拿着，她家开了药还有谢银，我拿这个就足够了，难道你学医这么久还不配拿这十文钱吗？”
他还不知道张知鱼学医还不到半年，只当她从会走路就开始学医了，药铺的孩子的打小都这样过，他自己也这样，张知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加上上辈子确实挺久了，想想也点头答应下来，只给闵大夫添茶倒水更勤快起来。
小天看得心里吃味，觉得鱼姐儿抢了他的活儿，脸色就有些不好，只是他也才十二三岁，张知鱼从心里把他当成个小侄儿，不仅不生气，只觉得这孩子表情丰富，以后一定不会得面瘫呐。
但闵大夫琢磨着也不能这么不知底细地给人送了去，还得探探鱼姐儿的底。
闵大夫年纪不算轻了，眼睛不大行，平时写脉案都是小天代笔，只要不是急症的病人，闵大夫都先让小徒弟摸一遍脉，他再补充写下来看有没有遗漏，各个大夫对自己亲传弟子都这样，常来保和堂的病人对这套流程也熟，鱼姐儿一来，她们就不肯让小天看，都是孩子和大夫，女人天然更放心自己人。
闵大夫正愁着怎么探，心里一下就笑开了花，怕小天吃醋，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才让鱼姐儿接手。
张知鱼给来的妇人摸了脉，就跟病人叽叽咕咕说起来：“你脉相看着也虚，也是血气不足，要多休息不能干重活儿，多吃补血补气的东西。”
妇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我家附近还有女娘生病，你明儿可还在，我让她们得空来瞧，也不用在家熬日头了。”
“我要在这待半旬，但明儿说不准我得出去一趟，你后日再带她们来。”
小天见她一坐下就跟个老大夫似的嘚吧嘚吧说，一点不怯场，就有些出神，他在保和堂待了五六年看着病人还有些怵，不敢下嘴断症，就怕错了被师父骂。
闵大夫想起这茬，恨铁不成钢地看徒弟一眼，转头对鱼姐儿就满意起来，让她接着写脉案。
张知鱼提笔写了一个字，闵大夫笑容凝固了，沉默地把笔墨收了回来，交给小天道：“她摸脉，你写。”
张知鱼看看手上的毛笔眨眨眼，困惑地看着闵大夫。
“这狗爬的字儿，还不如我呢！”
小天看了一眼险些笑破肚皮，得意洋洋地挥手写了一张出来拍在鱼姐儿跟前。
张知鱼凑过去瞧了一下就懂了。
闵大夫和小天写字用是正儿八经的毛笔，不像她家那个色彩斑斓的鸡毛笔，又硬又不上色，她习惯了鸡毛笔这会儿写出来的字就有些不成形，又大又丑又费纸。小天和闵大夫的字虽然龙飞凤舞自成章法，但谁让人家写得很连贯，就算看不懂也给人一种大书法家的气势。
张知鱼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回家就买新毛笔下苦功，被写脉案的大夫嫌字丑，跟被夏姐儿说笨有什么区别？
尽管鱼姐儿字上有瑕疵，闵大夫见她摸脉准，心里也高兴。
一上午过去，闵大夫渐渐不笑了，抽出几张脉案纳闷道：“这几张都是肝阴亏损的虚症之相，脉相这么明显，你都摸出来了怎么不说病症？”
“我看的书上就写到这。”张知鱼顿了顿，张阿公拿手的是外科，这方面教得不精，她学得也不久，所以能摸出变化却不知道为什么。
闵大夫想起张家如今的情况也好了许多，真要供一个大夫出来不可能一点不花钱，便认真道：“往后你还想在这条道儿走下去，不是只做给人扎针的大夫，那天开出来的单子，一定要全部看完，而且没看完之前不许给人断症，不然容易出事。”
要不是张年是保和堂的人，鱼姐儿因这层关系天然就是半个自己人，他还懒得废这心思，这会儿权当照顾了一回后辈，这孩子只待半个月能拿走多少就看她的本事了。
张知鱼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水平，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本来自己中医学得就还不久，只是有些担心：“那我还能去给鲍娘看病吗？”
闵大夫想了想，觉得她的水平只记录不成问题，便点头道：“能去，只到时候他们问起究竟如何，你都得说先回了我。”
张知鱼还以为得等两三天渠老娘才能再来保和堂，不想第二天一早渠老娘上门要带了鱼姐儿过去。她人小张阿公不放心，还让长生给她赶了保和堂的车和渠老娘一块儿走。
鲍娘夫家在纱帽街，姓韩，几代人都吃龙王饭，有一艘小货船来往金陵苏州两地，赚得盆满钵满，在东街也算有名姓的人家，鲍娘若非生得好被韩大郎吃茶的时候瞧上，还嫁不了这样的人家。
纱帽街往后再走几刻钟就是县衙，地段金贵，张家除了张大郎谁也没来过，那宅院从外边看着比顾家还漂亮些，进去也只比顾家小一点儿，连脚门的门槛都修得老高，张知鱼人小腿短，不看着点还跨不过去，她仔细数了数光大门就有三道，还转了几个月洞门才走到鲍娘房里。
鲍娘的丫鬟莲儿端了个铜盆站在屋门口正要往外走，张知鱼鼻子很敏感，虽然只是淡淡的一点，她还是闻到了腥甜的味道，便驻了脚问，“这是来了红？”
莲儿看了眼渠老娘支支吾吾地不敢替主子搭话儿，渠老娘家里有个婆子，也算是用惯了下人的，一看她这样儿就知问不出什么，还转身进去捉住女儿盘问。
鲍娘昨儿被娘一说心里就软了下来，见鱼姐儿也不大，就说了实话：“这些天一直淅淅沥沥地有一些。”
渠老娘脸色刷一下就变了，盯着门口捧着盆子的莲儿沉声问：“你娘子还有什么不舒服，上次问你你也不说，下红不止是要死人的，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想好了怎么跟我家交代？”
莲儿冷汗出了一脑门子，抬眼看着鲍娘点了头才颤巍巍道：“娘子这些天睡也睡不好，每天都叫疼。”
渠老娘看着她的脸色又问：“真没有了？”
莲儿吓得人都要跪下去了，鲍娘有些不忍赶忙直起身拦住渠老娘：“是我不让她说的，说了你不是连觉也睡不好？真的只有这些，再没有了。”说完又把莲儿打发出去免得挨渠老娘的眼。
这才三道门槛儿而已，张知鱼听了一耳朵戏，侧脸看着雕花大床，一下没了先前兴冲冲出门的劲，只想着快点儿回家和姑姑小妹一起喂鸡耍。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不是很满意，有点卡文。晚上十二不一定能写完，明早九点前放上来，大家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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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重任在儿身
母女两个说了一会子话, 渠老娘就笑着朝鱼姐儿招手，跟鲍娘道：“这孩子就是保和堂的小大夫。”
“我还没出师，不能叫大夫, 阿婆叫我鱼姐儿就行，我家都是这么叫我的。”张知鱼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被允许断症了才能算大夫, 这会儿还差得远不能太招摇。
渠老娘听了直笑：“这么大的人就会省着说话儿，跟个小大人似的。”
“大哥见着二弟的闺女就眼馋, 要是我的没落, 生下来不知有没有这么好看。”鲍娘看鱼姐儿生的好又口齿伶俐也眼馋，感慨两声又道：“这次不知是不是伤了底子，恐怕得二三年才能再要。”
“你既然知道利害怎么不去看大夫？”张知鱼不喜欢这种有能力治病但还是把自己往死里耗的病人，让她把手伸出来, 看了看舌苔眼球，道：“还好底子看起来不错, 这次拖得久也不算严重, 我给你扎两次针，好好睡一觉，明儿让闵大夫开了药你按时吃听他的话儿。”
鲍娘就叹：“之前也好好的，吃了几包药下去觉得没事了，虽然小肚子痛，但刚好遇上小日子我就没当回事，几天夜里都没睡好，要不是莲儿说已经过了日子还有红, 我还反应不过来。”
张知鱼让她翻身躺到床上去，解开衣裳掏出针道：“你亏了气血, 身体虚又睡不好, 等我给你扎了止血针, 过半时辰再扎一次温补针，不用吃药也能好好睡一觉。”
渠老娘没听过这样的针法，心里只喊奇，也觉得这孩子终究太小嘴上没毛，夸了两句就开始说大话儿。
等鲍娘躺在床上打起轻鼾，渠老娘看着女儿眼底的黛色真有些惊了，轻轻给女儿盖上被子，领了鱼姐儿出来才直嘀咕道：“这安眠针这么好使？”
“安眠针？这是温补针，只对体虚的病人有用。”张知鱼纠正渠老娘。
“哦哦。”渠老娘正闷头想自己的事儿。随口敷衍张知鱼，管它什么针，有用的就是好针！
张知鱼瞅着渠老娘逐渐古怪的眼神，叹口气放弃了挣扎。
要说万金油也不能错，南水县湿气重，家家户户的墙角都有水渍，住在水乡的人多少身上都有些寒气，扎了这套针多少都会舒服些，若放到中原去，效果就得大打折扣了。
渠老娘主要是看闺女睡得香，就想起自己几个老姐妹，大家早年从乡里上来就开始在石榴巷靠河做点小生意，自通了运河靠水的人家都肥了一圈儿，不用再操心银子的事，老了也就专心享起子孙福，手里捏着钱就胡吃海造，让她们停了享受那是万万不能，她们心里自有一笔账在：辛苦一辈子老了为多活几日还得接着苦，这一生这样算下来竟没有一点甜——太不划算。
于是年纪越大就越睡得不好，常靠着开药才睡得一宿好觉，见鱼姐儿不用药就能把人扎睡了，渠老娘就打起主意来，回家跟几个老姐妹一说，第二天就跟着渠老娘来了三五个，想亲眼见识见识。
张知鱼给人扎针一次得收五文钱，来的婆子还是出得起的，她们如今的家境都不算差，正经营生交给了子孙，自己还经营个茶水摊、早食摊消磨日子，过得悠哉悠哉，过了午食收了摊儿就一起打花牌赌些淡酒耍，旁人来叫生意倒还甩了脸子呸人。
早是混惯了的人，好些婆子丈夫坟头草都一寸深，对外间那眼神儿只做滋味儿享受，再不放在心上一星半点。
渠老娘亲眼见着鱼姐儿把鲍娘扎睡了，自然得打头阵，拉了帘子往空床上一躺就跟鱼姐儿道：“来，扎扎看。”
这一套针下来，鼾声震天。鱼姐儿慌了，就算是桂花也没有这样的！
闵大夫家也住在石榴巷附近，对渠老娘这一群石榴巷老霸王还是有些知道的，跑过来一看，听了这声儿就笑：“渠老娘这是昨儿打牌又没个数困得狠了，待会儿有人扎还让她起来，没人就让她睡着，醒了多要这老婆子几个钱，这把年纪了还天跟十四五的年轻人似的没个数。”
来看病的妇人本来就不多，年轻些的提了药就快步走了，剩下的都是渠老娘来开安神方的老姐妹，又哪里会有人打扰，她一觉睡醒，太阳都落了，要不是想着祭五脏庙还不肯醒呐。
这一觉之后，保和堂有个小女大夫的事儿就逐渐被渠老娘几个老喇叭传了出去，一连几天都有好些妇人来看病，还有约着鱼姐儿出外诊的，难以对男大夫说的，对个小女孩还能舍了面皮吐几句真话，即便是传声筒，有医学底子在的鱼姐儿总好过不相干的人传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话儿，因为大多数病人还是要吃药，就得闵大夫开方子，保和堂这几日进的账都比以前多一小截。
乐得赵掌柜都合不拢嘴，这点钱还不够赵家烧道好菜，但这是一个极大的彩头！概因这些年保和堂走的一直是下坡路，简直都要被城东的仁安堂都要踩到脚底下去了，赵掌柜回回一想起这事儿就得给祖宗跪着上三柱香。
看着鱼姐儿的模样就越发顺眼下来，只盼着鱼姐儿要是不走就好了。
跟赵掌柜一起吃茶的秦大夫听了面色就古怪起来：“这可是个女孩儿，以后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哪能跑到保和堂来做大夫？”
赵掌柜想起鱼姐儿那日学止血针的速度和闵大夫赞不绝口的话儿，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道：“做大夫的只要能把病人治好，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我就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病得快死了，只有女大夫能救你你去不去看？”
当然要去，这还用想？谁不想活着？只是张家丫头怎么看也不像这种神医吧？
赵掌柜喝了口酒道：“对咱们来说当然不是，我们没了鱼姐儿还有孙大夫王大夫，对那些在家苦熬的女病患，在南水县现在就只有一个张知鱼，她现在还小，再过三五年呢？”
他也不是发善心，适当的善意带来的好处远远比付出得到的多，女病人难道会比男病人少吗？以赵掌柜的认知，只会更多，他老娘媳妇儿成日将药丸子当糖吃，她们还不用下地做活儿身上就有许多不舒坦，那些需要日日飘在田间地头，水中来去的女娘妇人难道没有病吗？
但整个南水县的药铺都不见她们的踪影，她们深深地藏在家宅后院，一日一日求神拜佛盼着身子见好，但凡只要有一个靠谱的女大夫把她们从跳大神的仙姑手里拉出来，这些源源不断的病例都会逐渐向这个女大夫所在的保和堂涌来，那得是多壮观的场面？
想到保和堂买下半条街的样子，赵掌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得嘴都要笑烂了。
秦大夫看着东家这张灿烂菊花脸没再说话儿，他心里还是不赞同。赵掌柜只是找个人说说话儿，也不是想听谁的意见，他这会儿恨不得鱼姐儿立刻就签了卖身契，免得到时候仁安堂的老吊客上门挖人。
一个大夫得养十来年，他们到时再培养，这口饭早被保和堂吃了。
张知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赵掌柜重振家业桌上的一盘菜，她只觉得保和堂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首先秦大夫看她越来越不舒坦，但凡她在场写脉案都恨不得用屏风把桌子挡起来就怕她偷师，实际上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整个保和堂她现在能认出来的字只有张阿公和闵大夫的！
哦，这两天高大夫也要算半个了，不知谷二郎做了什么，高大夫这两天一扫颓废之态，每天都笑眯眯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懂，不会可以问问自己，他跟张阿公面对面十几年两家人也算个远亲戚，教教自家小孩不废什么事，还拿了自己的医书给她回去看，每次开的方子还都让她亲自抓药，方便记下药材的气味形状。
秦大夫路过看到都要阴阳怪气两句，但赵掌柜居然视而不见。
鱼姐儿虽然闹不清为什么，但不学白不学，这十天里闷头做事，进步神速，把经手的药都认得差不多了。
赵掌柜听着闵大夫和高大夫不住地夸。脑子里嗡嗡的，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家儿子不成器就是因为没从小药童开始？
这么想着，第二天一大早张知鱼就在铺子里见到了睡眼惺忪还被小厮抱在怀里的赵聪，马打了个响鼻都没把他惊醒。
张阿公简直好笑：“这孩子怎跟夏姐儿一个样儿，把铺子交给他以后赵家还不得找屎吃。”
张知鱼无语，默默地包好葱油饼放进袖子里打算饿了再拿出来吃。
赵聪这一睡简直天昏地暗，外头新嫁娘放鞭炮都吵不醒他，赵掌柜干完一趟活儿回来见他还窝在人身上睡大觉，立刻扯了块黄连往儿子嘴里一塞。
赵聪终于醒了，苦着一张脸看爹：“爹，黄连可苦了。下次给点白茅根，我也能醒。”
赵掌柜见着儿子这傻样儿就发愁：“自己只有这一个儿子，莫非祖产要败在自己手上？”
“败不了。”赵聪从小厮怀里跳下来嘻嘻一笑：“我以后也生个儿子让他学，咱们两个都在家享福不就成了？”
不思进取的东西，赵掌柜气得七窍生烟。
赵聪见他爹脸色不对，忙慌了就跑，还边跑边喊：“你指望你儿子，我指望我儿子，咱们都一样，你凭什么打我！”
“小兔崽子，凭我是你爹。”赵掌柜忍无可忍，手高高地扬了起来。
铺子里的大夫就劝：“你打了他回家你娘再打你去。面子还要不要了？再说铺子里闹起来也难看。”
旁边的病人笑得脉都摸不准了，赵掌柜还在哪儿喘气，虎狼一样的双眼盯得赵聪转身就要往家跑，正撞上跟着张大郎来看大姐的夏姐儿。
夏姐儿捂住头，看清人就笑：“聪哥哥，你是聪哥哥，上次你说把娃娃给我们看，一直没见你来？你什么时候把娃娃给我看？”
赵聪有些心虚，他小伙伴实在太多了，回家睡了两觉就把张家忘了，便小声道：“我明天就带给你。”
赵掌柜见人多起来瞪他两眼先甩了袖子忙去，准备回家再好好收拾他。
张知鱼还在给一个老妇人扎针，得等半刻钟才有空。
夏姐儿和赵聪就在后院大树底下玩起来，看着地上的虫子都能叽咕半天，但他们人小，声音也不大，所以不招人烦，夏姐儿做为竹枝巷子的耍王，在鱼姐儿的熏陶下，总能想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子玩儿。
赵聪开了游戏新地图也不排斥去保和堂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小心翼翼地翻了娃娃出来，跑到铺子上待着，把个赵老夫人乐得直喊：“阿弥陀佛，竟会早起学习了。”
赵聪一上午都围着鱼姐儿转个不停，张知鱼要认药材，要练字，要扎针，要记录脉案，都快忙成个陀螺了，哄孩子耍的功夫那是一滴也没有，只是这么大个人老跟着她屁股转，实在太不自在了，扎完出来看着守在门口的赵聪就问：“你没有事干吗？”
“我还要做什么事？我家的事不是都你们在干吗？”赵聪幼小的嘴里吐出了资本主义的问候，张知鱼呼吸一滞，差点没喘上气。
赵聪浑然不觉，只笑着问：“鱼妹妹，夏妹妹还不过来吗？我的娃娃都带来了，她什么时候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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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胜之不武
“她今天不来, 我爹我娘都得忙，谁有功夫带她来？”张知鱼道。
“啊~”赵聪有些失望，“可夏妹妹明明说今天要来的, 我把娃娃都给她带来了。”
夏姐儿哪里不想去？那李氏能干吗？她今年就要六岁了，五岁时贪玩人家会说小孩子可爱, 等到七八岁，那就不是夸人的话, 细数李张两家孩子, 只有夏姐儿这个年纪还胡天胡地，连李三郎六岁都知道下地拣麦子，李氏决心今年给她紧紧皮，如今轻易不再让她四处溜达串门。
“我要回家睡觉去, 在这一个人多没意思。”赵聪得了准信儿，小脸一垮, 背着娃娃就往外走, 他隐隐察觉到跟鱼姐儿一起玩的游戏，一定不是他乐意的，还不如这会儿就回家，看日头倒还能打个尖儿，蹭一顿他娘的饭后热点心。
知子莫若父，赵掌柜早吩咐了柜上抓药的赵诚信，赵诚信是赵掌柜的侄儿也是徒弟，对赵掌柜那叫一个唯命是从, 赵聪还没走到门边上就被他逮回来塞了一盘子药材，笑眯眯道：“你爹说你分完这个一个不错就能家去。”
赵聪回头看长喜, 长喜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他只好闷闷不乐地抱着东西往里走。
张知鱼看他没三分钟又端着大竹篼回来有些懵。赵聪跑到树底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喃喃自语：“哦哦。这个是独活, 这个是姜活，哦哦，这个是紫苏子，这个是菟丝子。”
“你这么分，不怕保和堂关门大吉吗？”张知鱼从独活和姜活里各挑了几个出来重新分好，“独活入肾经，姜活入膀胱经，气味都不一样怎么能认错？”
赵聪沉沉地看着眼前相似的一切，开始悔恨自己为什么要跟夏姐儿玩，为什么要答应她送了娃娃来，不来他就还是他娘的小宝宝大可爱，而不是他爹不成器的混账儿。
“你说说究竟为什么分不出来？”张知鱼见他这笨蛋样儿有些怜爱了，决定发回善心，仔细给他讲了一番。
这下赵聪终于分对了，偷偷站在树背后看的赵掌柜就盼着儿子能有点长进，这会儿就欣慰地走出来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道：“这不是分得很好吗？”
赵聪挺直了腰杆子就等着他爹一顿夸，赵掌柜看着儿子兴奋的小红脸儿，露出个慈爱的笑，伸手就把药材乱搅一通，在儿子不可置信的大眼中缓缓道：“来，再分一次。分对了就让你和鱼姐儿出门耍。”
赵聪眼泪都在眼眶里滚了，张知鱼有些不忍，凑过去提醒：“人在屋檐下，你快些分了我带你去家里玩儿。”
赵聪盯了他爹一眼，脸直鼓成个包子，回头默默地分药材，打定主意三天不跟他爹说话。
幸好他也不真是个笨蛋，只是不定心学，发了狠要出了门子耍，认真回忆鱼姐儿的话和往日学的，慢慢地又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递给赵掌柜。
赵掌柜拿起药材仔细检查，看他都分对了，乐得脸都板不住了——这是什么，这就是祖宗保佑！赵掌柜无意识地念着这四个字，回神古怪地看鱼姐儿一眼，本来他就看上了鱼姐儿的针灸术，见她还有如此奇效更不想放了她走，琢磨着这两天就跟张阿公好声说道说道。
赵聪根本不关心他爹在想什么——总之不可能是什么好念头，拽着鱼姐儿就往外走 。
她已经给豆娘扎了二道针，赵掌柜要放她家去，张知鱼也不反对，拿着闵大夫和高大夫布置的功课就往家走，有会些武艺的小九在，赵掌柜也没派人再送她们。
鱼姐儿也不想跟阿公一起走，她还想去市集买东西呐，张阿公也是个节俭人，看不惯家里乱花钱，他若在肯定得拦着不让买。
赵聪就怕被他爹想起来再关着认药摸脉，恨不得挖洞走，那敢去现眼要车，所以三个人就只能走路去张家。
赵聪平时野惯了，但今天自觉受了心伤，只想快点有乐子，见走了半个时辰还没到张家便有些困惑。
仔细看街道的景色还很熟悉，可不是仁安堂的地盘？心头一跳，毛脑袋四下转了转，拉住鱼姐儿小声道：“鱼妹妹，这不是你家，我带你家去。”
“我得先去买点东西才回去。”张知鱼道，她现在手里很有些钱了，在竹枝巷子除了顾慈外，最有钱的小孩就是她，看着李氏和张大郎起早贪黑，早想买只肥鸭让大家吃顿鸭子肉尝尝滋味儿，不用一直吃客人剩的。
赵聪不想去那地方，掏了银子递给小九，跟她道：“咱们就在这等小九，那边不兴去。”
“怎么了？”张知鱼问。
赵聪还没说话，街道旁就钻出两个孩子道：“赵傻子，你往哪里去，我不是说过赵家人往这条街来我见一次打一次！”
“我家丫鬟经常过来买菜，怎不见你高声儿说句话，一天到晚吹老牛。”赵聪瞪着他，跟张知鱼解释：“他是仁安堂的小吊客，成昭，他哥见天儿跟我爹打擂台。”
张知鱼不知道两家的典故，但小孩儿心思敏感，就是面镜子，家里什么情绪，他们反射出来也是什么情绪，看这架势就知道两家人结仇已久。
成昭看着赵聪今天只带了一个小厮就乐了，对着后边的下厮一挥手拿了石子儿就丢赵聪。
长喜看了眼鱼姐儿，还是先护住了赵聪，赵聪却不甘心躲在人身后，扭着身子就要出去打一架。
张知鱼数了数人，他们那边一共有三个，两个小男孩儿，一个小厮，自己这边也有三个人，但她力气小，赵聪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份儿，琢磨了下拽住他就往家跑，这里离着张家已经不远了。
“这小胖子也怕了。” 成昭哈哈笑起来，带了个个小跟班并个小厮跟在后头：“今天人他们少，咱们趁机揍他一顿，他爹抢了我哥的药材，我就揍他儿子出出气。”
巷子里一起抓猪拐骨的牛哥儿几个看到后边有野孩子追着鱼妹妹就喊：“你们是哪来的，要干什么？”
成昭的回答是一块正中牛哥儿脑门的石头，竹枝巷子的孩子一下就站了起来，对竹枝巷子，他们是外人，在自家的地盘打自家人，这是打人专打脸。
几个孩子很快就揍成一团，两个小厮急了，跑上去拦都拦不住，都是孩子，挨揍的又不是自己少爷，小九没敢下力气，身上倒还挨了几个脚印。
竹枝巷子的孩子早早就得在家做活儿，力道和身子骨比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好得多，何况还有鱼姐儿和张阿公时不时给调理身体。
于是这场群架很快就变成成昭单方面挨揍，顾慈听见动静还牵了二郎出来助威，等阮氏让人把他们分开时，几个孩子都披头散发灰扑扑的一片。
小厮看着人多势众的竹枝巷子。没敢逞能，拖着两个小少爷就往家跑。
张知鱼虽然没参与，但她也指点了不少大家打哪疼还不容易受伤，歇下来坐在门槛上看着还龇牙咧嘴的二郎就笑：“我还当你要去跟他们打起来，那还不得被按着揍。”
顾慈义正言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死我才不找呐。”
长喜听了这话看着浑身都泥巴的少爷就想哭，他也不想死，可现在是阎王敲门不死也难。
赵聪打架还不忘把娃娃抱在怀里，散了场子就火急火燎地打开盒子，娃娃完好无损。夏姐儿因为人小没参与这场战争，但也一直在摇旗呐喊，见到娃娃“哇”一声，就坐在门上一个一个拿出来摆了老长一排，惊得大伙儿都要趴到地上去了。
这些都是陶瓷烧的娃娃，红嘴唇，脸颊抹了胭脂，看起来像玉一样，还穿了小衣裳，夏姐儿有些不忍心她们在地上待着了，用帕子擦干净一个一个套回去要拿了家去放在凳子上玩儿。
赵聪看他们高兴，也很满意自己今天的威风，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豪放地说：“我赵聪答应别人的事，就算是杀上三十三重天也要办到。”
夏姐儿反驳：“那你上次就说把娃娃带来给我们看，这都过了年了。”
赵聪转转眼珠就笑：“听说好汉事情很多，都得按顺序一件一件做，现在不就轮到你家？”
赵聪在竹枝巷子是大开眼界，他们没有竹马骑，但会跳一种可以夹在腋下的大花绳，还能偷家里的船去湖上钓虾，四月正是抱籽的时候，赵聪玩得黑汗流了一脸才抱着小半桶鱼虾回了家。
赵掌柜得了成家的信儿，险没晕过去。这会儿正坐在堂上喘粗气，看着儿子跟个小叫花子样，手就扬了起来，但想到揍的是成家人，一时又有些解气，便撂了手没打下去，只拘着他在家念了一天书。赵聪一被放出来，就皱着脸过来找鱼姐儿出主意。
“他家到底跟你们有什么仇？”孩子打架，又没多狠，从竹枝巷子走前成昭还好好的，牛哥儿头上起了个包，黎氏连问都没问反还骂得牛哥儿委屈得都哭了，这种程度还不至于长辈直接上门要说法。
“我也说不清，反正一直就这样，成家人就爱跟我家作对。”
可能他还太小家里不愿意说，张知鱼看他这可怜样儿，往日还不知受成昭多少欺负，想了想道：“那成昭有什么弱点没有，咱们得对症下药。”
“笨算吗？”赵聪问。
张知鱼看着这小笨蛋慢慢道：“哪个笨法？”
“他爹让他哥哥管铺子，让他念书考学，他在学堂里经常被先生打，比我挨手心的次数还多。”
听到这话，顾慈眼珠一转就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他，到了你别吱声，听我说就是。”
成昭回了家气哼哼地被娘脱了衣裳瞧，他身子壮，虽被打得疼身上却没留几个印子，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狄夫人没把这放在心上，成老爷却沉了脸找上赵掌柜，害得赵聪在家被一顿修理。
成昭知了此事乐滋滋地在家端着娘买来的飘香楼的蟹粉糕吃得满嘴渣，这是上好的点心，不是这顿打他还吃不成呐。
刚吃了一块儿，小厮就进来道：“少爷，夫人叫你去。”
成昭放下点心，恋恋不舍地往客厅走，看着一脸笑意的鱼姐儿三人，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狄夫人轻轻地暼了他一眼，笑着招手道：“聪哥儿来找你玩，你可得好好招待人家。”
玩什么，几个人才玩了叠罗汉，这会儿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成昭虎着脸捂住屁股大喊：“你还敢来我家，我说了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赵聪也火了，顾慈给他使了个眼色，才不情愿地安静下来。
顾慈轻咳两声，脸上浮起一团病态的薄红，弱不禁风地走到成昭跟前道：“昭哥哥，那天是我们不好，不该跟你动手，以后我们都改了，你别生气了成不成？”
狄夫人听了这话眼皮子一跳。看着儿子脸色就拉了下来，她们家也几代从医，一看顾慈脚步轻浮，面色发白，就知道这孩子有不足之症，昭哥儿也九岁了不能看不出来，还下得去手那就不是一句顽皮可说，而是心狠了。
成昭还不知道自个儿在娘心里已经成了小坏蛋，看着顾慈直瞪眼，这孩子一肚子坏水，在那不动手比动手了还厉害，放着狗把他吓得够呛，张嘴就要骂人，一下似乎想起什么，转转眼珠就把揍人的锅给顾慈扣实了，道：“你们一起揍我。还想我原谅，没门！”
狄夫人只觉得晴天霹雳，看看顾慈和鱼姐儿，一个恐怕有疾的小郎和一个比昭哥儿矮半个头的女娘，只怕那日还不知谁揍谁，说出去她都觉得丢人，便软了三分语气道：“这孩子尽说胡话，他自己也想亲近你们，你们年纪都小，以后还得常常一处玩儿。”说着便让丫鬟领着几个孩子去成昭的小书房。
狄夫人积威日久，成昭不得不从，只能蔫哒哒地看着几个中山狼登堂入室。
几个人相看无言，成昭把蟹粉糕端到高桌上藏起来。自己抓了个在手头慢慢啃，冲他们做鬼脸。
张知鱼回以一笑，坐在桌子上等戏肉。
成老爷自几个孩子进门就一直盯着这边，见书房鸦雀无声，果忍不住过来看几个孩子是不是又在欺负小儿子，不想一进门就见着鱼姐儿身上的小药箱，细闻身上还有淡淡的草药味，便看了两眼她的手，见着有墨印，顿了顿忽然道：“你也在学医？”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知道鱼姐儿学医的多了去，便点头道：“我跟我阿公学。”
成老爷眯了眯眼，有意想考校一二，顾慈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身为一个小卷王，他太知道怎么治望子成龙的伪龙了，扫了眼成昭的书就惊喜地喊：“昭哥哥，你都学到这里了吗？我在家先生也教我了，我背给你听，你给我检查检查好不好？”
成昭觉得大事不好，伸手就要捂住顾慈的嘴，顾慈已经噼里啪啦背了起来，一口气畅通无阻，完了还崇拜地看他：“昭哥哥一定早就会背了吧，我也替昭哥哥检查好不好。”
成昭黑了脸，看着爹期待的眼神只能结结巴巴背起来，他今天刚被先生打过手心，越有人盯着越背不下来。
张知鱼一听，发现居然是出师表，一下乐得不行，这个她会啊，一等成昭卡壳，她就背一两句提醒。一篇文章下来，成昭说的话寥寥可数，竟精短得像广告里插播的电视剧。
成老爷就盼着儿子是个读书种子，以后能狠狠把保和堂踩在脚下，此时见一个小女娘会的都比儿子多，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成昭透过他爹漆黑如墨的脸，已经预见了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一时悲从中来，扭头对鱼姐儿三个哭着大喊：“等我出门要你们好看！”
顾慈有些受伤地捂住心口道：“昭哥哥，你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张知鱼做为一个观摩过多部奥斯卡级别影片的美丽时髦女郎，也适时地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道：“昭哥哥，你不要急，这篇文章本来就很难背的，咱们慢慢来。”
成老爷的脸阴晴不定，他深吸了口气，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个笑着将鱼姐儿三个送出家门，还对丫鬟道：“拿些家里的点心来给孩子装了家去吃。”
赵聪想起刚刚成昭的得意样儿，指着桌上的蟹粉糕道：“成伯伯我想吃这个。”
一盘糕而已，他可是志在保和堂的男人，成老爷对丫鬟一挥手，成昭气得跳脚，因自个儿爹在场，只能流着泪看着心爱的蟹粉糕进了三个豺狼嘴里，直喊：“你们胜之不武，有本事咱们再打一架分分高下！”
顾慈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屁股：架那天就打过啦，有些人今天还不敢坐呐。
成昭吐血。
据说成家小少爷连着三月都没出得家门，一直被关在书房背书。成老爷也有些知道几个孩子的用心，但有一种气，你明明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去受，那就是——自己孩子是个瘟猪儿，学校里最瘟的那只！
成老爷胡子都抖了，一时倒把鱼姐儿的小药箱抛在脑后，当然他打心底也不觉得一个小女娘能成什么事，最多也就是在妇舍里做个接生婆而已。
赵聪看着死对头倒了这样的大霉，别提多痛快，舒服得请竹枝巷子的孩子吃了三顿成昭最爱的蟹粉糕，但他每次来都更乐意和牛哥儿玩，他已经看透鱼姐儿和慈姑是坏水种子，心里虽也把他们当自己人，但不是找不到人是不会凑上去的。
张知鱼也乐得清闲，如今豆娘渐渐好起来，脸上都有了血色，她这几天回家脚都轻了，再过两天就能完成任务回家睡到日晒三杆。
顾慈蹲在张家院子里看她回来就兴奋地招手，鱼姐儿看着他激动的小眼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飞奔过去。
黑色的泥土上还散发着鸡粪的清香，一点绿意顶开了壳，张知鱼睁着亮晶晶的眼道：“紫茉莉终于发芽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又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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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萌芽
距离张知鱼播种几乎快过了半个月, 她的没冒芽，顾慈的也没冒，两个人几乎都以为东西被种死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鱼姐儿把它泡烂了，烂种子怎么能发芽呢？
如今张知鱼沉冤得雪, 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顾慈兴冲冲地回家捧了一个小花盆来, 里边也有一点绿, 在两人的报复性传播下，很快连住在张顾两家的蚂蚁都知道了这事儿。
水姐儿月姐儿夏姐儿三个搬了凳子坐在菜地上使劲看，张知鱼白天经常不在家，看鸡浇地的活儿可都是她们在做, 大家跟紫茉莉已经缔结了深厚的感情，日日盼着它快快长大赶紧卖出去发笔大财——鱼姐儿发财她们吃不到肉也能跟着沾沾光呐。
这是一个喜气洋洋的大好日子。
张知鱼转头又惦记上那只没了下文的肥鸭, 让娘炖得烂烂的, 配上炸春鱼，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但她现在不敢落单了出门，谁知道那条街有多少成昭的好兄弟？其他买鸭子的地方又离竹枝巷太远了，她去不了，至于孙婆子，那是彻彻底底张家大人的人！让她买鸭子转头就能人尽皆知。
李氏不会拦住她花钱，可是阿公和阿婆会，这是李氏的顶头上司, 她自己都反对不得，也只能顺水推舟劝闺女从了。
张知鱼其实不爱吃鸭子, 但架不住这么多年她就没吃过几次, 要不是今年李氏给客人做船鸭, 她都快忘了世上有鸭子这回事，现下也馋了那味儿。
“我家现在守孝，家里没有这样的大荤，只有我一个人吃的量。”  顾慈也有些遗憾，但很快又想起来道：“让我家丫鬟帮忙去买不就成了？”
张家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就是孙婆子，鱼姐儿也从来没把她当成过下人，而是一个在家长住的亲戚，脑子有时候就转不过弯儿，想不起这是一个有仆从可以使唤的时代。
张知鱼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一钱银子给他，为了防止阿公把活鸭还回去，还严肃嘱咐：“记得要让摊主杀干净，只能拎着不喘气的进门。”
顾慈点点头笑：“放心，保管它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卖鸭子的地方离很竹枝巷不远，申婆子很快就提了个煺干净毛的大肥鸭过来，张知鱼数了数剩下的铜板心里就有了数，咂舌道：“一只壮鸭竟然得要六十五文钱，这比鸡可贵多了。”
在现代她看见鸭子就跑！总觉得身上有股味儿，怎么做都散不去，这会儿竟然馋起肉来，可见贫穷不仅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也能改变一个人的胃口，现在她保证能啃一整只烤鸭不用沾一点酱。
顾慈从没讨厌过鸭子，甚至很神往，虽然他也要吃肉，但吃的都是药膳，正经肉滋味也很少能尝到。
每次李氏做鸭子，那香味儿能馋得一群孩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张家门口上吸气，他想起来也咽口水。
张知鱼同情地看他：“小可怜，这鸭子煨得烂，你能尝一小口，你要吃我到时给你端来。”
顾慈摇摇头：“我娘因为我病了要吃肉，她说自己要吃六年素替我补回来，让我爹别生气，我怎么还能为了一点口腹之欲去碰它呢？”
张知鱼看着他尖尖的下巴有些心痛了，这孩子就是太早熟，坏起来没边儿，乖起来也招人怜。
大姐和慈姑都不说话，夏姐儿敏感地察觉到了一点伤心的滋味儿，捧着脸就笑：“我叫娘做肉去，吃了肉大家都高兴~”人不开心，就是吃少了。
于是把口水一收，屏声运气，声如洪钟：“娘，把鸭子煮了好不好，今晚咱们狠狠吃肉！”
“大晚上的又不干活，谁家狠狠吃肉？今天只有椿芽炸鱼。”李氏笑，转头看到申婆子手上提的大肥鸭愣了下，道，“阮娘怎好端端地送了鸭子来？”
申婆子笑：“这是鱼姐儿买的，不干阮娘的事。”
李氏看着鸭子默默在心里盘算起来，她和黎氏每天都得进菜，即使不买，鸭子多少钱也有笔账在，鱼姐儿平时也不是个大方人，这会儿能眼也不眨地买了只肥鸭，显而易见她如今腰包肥厚，长势喜人。
娘，就是操不完的心，孩子穷了拍她挨饿，孩子富了怕她学坏，李氏又喜又忧，喊了鱼姐儿进来问：“你身上有多少钱经得起你这样花？”
这段时间，张知鱼成日在外奔波，她就逐渐放松了对大女儿的看管，把注意力转到问题更大的小女儿身上，谁知一眨眼的功夫孩子都能赚到这么多钱了？
别说她，就连张阿公也呆了，虽然都在保和堂，但鱼姐儿跟他并不常在一起，所以对孙女的收入除了那两百多文钱，他也不是很清楚。
月姐儿看看鱼姐儿的扁扁的荷包，奇怪道：“这里头不像有钱呀。”
张知鱼微微一笑，淡定地从胸口又掏出一个大的，把铜钱往桌上一倒，哗啦啦一下就跟水似的流了满桌。
“我的乖乖。”孙婆子捂住心口喊。
“哇。”几个孩子也忍不住发出惊呼。
顾慈的钱都是小块小块的银子，铜板很少，一个小荷包装完了还空荡荡的，哪有鱼姐儿这么大一堆铜钱看着爽？
大家一起数了数，算下来竟然有九百六十三文，加上买鸭子和给顾慈做蛋糕的钱，这已经超过一两银子！
去年他们家一个月，也就花三四两，这已经不是一笔小财。
张大郎见女儿这样能干，没忍住自豪挺胸：“你这十天的工钱岂不是比爹都多。”
张知鱼不知道阿公怎么样，但她自己心里有杆秤，首先阿公是保和堂的大夫，拿的月银旱涝保收，但对外只能收谢银和车马费，她不是保和堂的人，随便做什么病患都得给钱，最重要的是如今能看得起病的妇人家里都有些家资，出手还算大方，而且南水县只有她一个半吊子女大夫，几乎所有愿意看病的病患都在她一个人手上。
阿公就不同了，南水县光药铺就有好几个，大夫就更多了，他们一起平分了病患，而且是大量的普通病患，男子得病忌讳不如女子多，看病的男子也就更多。这里边的达官贵人都唤了大夫家去，来药铺的反而更多是平民百姓，张阿公是殇医，若贵人不胡作非为，平时里受外伤最多的也是平民百姓。
所以张阿公一般拿回家的都是腊肉咸鱼，这样的农产品大家还出得起，实在出不起的张阿公也不会收。总之他得到钱的时候特别少，所以现在鱼姐儿才能看起来跟他的收入差不多。
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她自己在家支了摊子就不会有这么多病患上门，这些女病人绝大多数都是信任保和堂才来找她，所以不是她能力比阿公大多少，而是赵掌柜愿意让她从自己手里拿钱。
不管这钱是不是赵掌柜给她放水，李氏都不放心给鱼姐儿管了，往日她虽然不从小的身上拿，但她们那三瓜两枣谁稀罕偷，来来一趟还不够回家补个鞋底。
但如今鱼姐儿的银子对许多大人来说也算不少，万一她人小藏不住，反容易出祸事。
“不打紧，我有数。”张知鱼笑得一片赤诚坦荡，“我马上就要把它全花出去，哪丢得了？”
“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去？”李氏一噎，更不想这孩子抱着这么多钱了。
“当然是钱生钱了，紫茉莉开了花还得等它结果子，得把果子里的粉拿出来制成胭脂才能卖，到时候这点银子恐怕还不够呢。”张知鱼道。
几两银子顾慈拿得出来，再多也得问娘伸手，阮氏自己花得多，却并不放纵孩子，平时给他的零花也是定了数的，就怕把儿子养成骄奢淫逸的浪荡子。
但俩穷小孩儿一点儿不担心种出来怎么发财，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就找个有眼光的机灵大户，若能一眼能看出紫茉莉的价值，就勉强同意让他砸钱入伙赚这个便宜。
李氏见她有个花钱的数儿，不是想着胡乱挥霍，舒了一口气道：“那你也不能把这么多钱放在身上，铜钱又沉，你日日抱着就不累？。”
“可是我快乐。”张知鱼小声嘀咕。
李氏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张知鱼眼看着钱财不保，只好点头同意把铜钱放进木盒子里装起来，完了还心痛地跟娘保证：“我肯定不一个人抱了这么多钱出去。”
李氏这才满意点头，提刀给鸭子去骨，做了个好鸭十八吃，这块用来炸，那块用来卤，还有一块来红烧。
几个孩子把骨头缝都嗦干净了，用胰子洗了几遍手，指甲还有肥美的鸭子香。
王阿婆坐在房里吃鸭煲粥，听到孩子们在外嬉笑也精神了几分，今年她身体好转，现在已经亲手接过女儿的亲事仔细看起来。
官媒前些天又来了几次，梅姐儿生得娟秀文静，平时在外走动买针线，周围人家都常见她。得了杨家那样的糟心事，媒婆怕砸了自己招牌，被人诬上骗婚的烂话，最近也费了些心找了三家合适的门户喜滋滋上门来。
第一家是乡里的富户，姓徐，徐老爷是个老秀才，儿子如今在紫纱巷子租了宅子住着念书，听说正打算定亲后就将宅子买下来做新房，只有一进，但住一家五口人也足够。
王阿婆一听就摆手：“整个南水县中秀才的有多少？他儿子若不中，到时候没得几个本事，就得靠卖祖产度日，卖完了东西，莫不成拿梅姐儿的嫁妆养他们一家子？”
媒婆也没想着一次成事，转头就提起下一家。
说起来张家倒还熟悉得很，两条巷子外的唐染匠，以前顾家没搬来时，两家人也算近邻，要提亲的就是唐大郎。王阿婆见过不少次，那孩子就是个锯嘴葫芦，梅姐儿性子就已经有些闷，两个人在一起那日子得多难熬？便皱了眉没吱声。
媒婆一双眼比刀还利，见人扬扬眉毛就知人会说哪样话儿，心知这桩怕不能成，但也没恼，只因前两桩都是个陪衬，衬的就是这户她特意留在最后的顶顶好亲——城东大点心铺的庶子。
虽头上有个嫡母，但已经分下来单过，自己在外头有个大宅子，是真真的有钱人，若非张大郎高低也算个爷，人也不会往张家看。
王阿婆却不吃这套，她做绣娘时经常给这些大宅院里的夫人姐儿做绣件，也知道不少阴私。若梅姐儿是个精明爽利的女儿，这样的人家倒也不是去不得，但偏她不是，在里头还不知得受多少磋磨，钱就是再多也没用。
媒婆见她这样的富贵门庭想都不想就摆手，还没前头土大户想得久，面上笑得欢，这几日却不曾上门。
王阿婆忧心女儿亲事就有些食不下咽，喊了李氏进来说话儿。
张知鱼自觉是这个家的小小守护神，哪里有困难她就往哪里钻，长耳朵又伸到娘和阿婆跟前听了一肚皮话，就问：“咱们家选女婿的条件很高？”
王阿婆笑：“门当户对四个字就够了，关键还得人好。”
还不能有恶婆婆，也不要那兄弟妯娌多又没分家的，最好家里小姑子也都嫁了，过去就不用受母女夹板气。
张知鱼在心里总结一番，觉得穿都穿了，标准完全可以按穿越最高级别来嘛，一拍大腿乐道：“还得父母双亡腰缠万贯。”
王阿婆险没被口水呛着，李氏一个巴掌拍到女儿背上笑骂：“你敢出去胡咧咧，回来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张知鱼完全不愁梅姐儿嫁不出去，在她心里自家人那是一千一万个好，就劝道：“慢慢来嘛，大姑还小呢，姻缘天定，到时候自然有好人家找上门喽。”
梅姐儿见娘这样热心给她选亲事，又感动又难受，白日跟娘一起做针线时就没憋住话，问：“娘，不嫁人不成吗？我不想离开家。”
王阿婆心头微凛，面上没露出点儿，手上却错了针，只将绣棚轻放到一边，捡了两颗烤栗子剥，还跟往常一样笑着问，“傻孩子，没有哪个女人是不嫁人的，你忘了乡里的眉娘了？”
眉娘也是大桃乡的姑娘，长得也算出挑，一张圆圆脸谁见了都爱逗她。家里爹娘也很宝贝这个女儿，等到嫁龄，父母舍不得，就想将她留在家里想招赘。
但她家又不是没男丁，招赘是要正儿八经分去爹娘家产的，乡里的人家又能有多有钱？这一分薄，哥哥嫂子对她就许多不满意，等爹娘一死，别说给她招赘，连人都赶了出去，留了间田边的草棚给她住就算分了家。
大周朝开国时人太少，女人也算做劳力，是劳力就要交税，那二十亩口分田没有兄弟帮衬，光交税就能拖死人。
梅姐儿小时候经常看她一个人在田里从早忙到黑，一个白皙美丽的姑娘，在张家搬来县城前就已经满头银丝，上次回大桃乡，就连那个棚子都不见了。
王阿婆也不是怀疑大郎两口子，只是人这一生，怎能将命放在别人手上，就是亲爹娘还有卖儿女的，靠着感情过活儿往往最后就是没得活。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梅姐儿想起眉娘的脸打了个抖，脱口而出道。
王阿婆见女儿这样，心知梅姐儿是被先前自己说的婆媳话给吓着了，又拣些成亲的好处说给她宽心，比如什么可以自己当家做主啦，但梅姐儿不想当家，就笑：“嫂子当家，我还清闲。”
那还可以有自己的小孩，养孩子也挺好玩的呀。
门口夏姐儿和水姐儿两个嘻嘻哈哈地在院子里撵鸡，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鸡咯咯叫，还有孙婆子惨淡的大嗓门传来：“这一天天的还扯什么布，人还没享受上净给鸡清粪去！”
王阿婆听了这一耳朵，劝人的话是说不下去了，半天才忍着头疼慢慢道：“儿孙都是债。”拆台，她们是专业的！
梅姐儿被逗得笑倒在床边上，先前的恐惧倒散去不少。
晚上张阿公回来，王阿婆就忍不住跟他说起这事儿，任谁听女儿说了那话都得犯堵，人呐，就是怪得很，看起来乖的孩子，一旦造反不捅破天就不算完。
张阿公就笑：“孩子这是没开窍，心上都没人，哪家姑娘想嫁人？”
夫妻两个说了半宿儿女婚事，将至天明王阿婆才将将睡着，只盼着鱼姐儿小孩子能讨个吉祥来家。
不成想第二日果真又有媒婆上门，王阿婆想解了梅姐儿的心结，便唤了人来跟着一块儿听，劝婚劝婚，谁又劝得过媒婆？就是颗烂木头，媒婆子也有自信说得它老树抽嫩芽，枯木又逢春喽。
媒婆见面就盯着梅姐儿瞧，见着衣角一根线就夸得梅姐儿真如织女下凡，双颊通红，直逗得人笑吟吟的才上了正菜道：“梨花街上的罗木匠，不知嫂子可认识，这可是他家大郎亲自求了爹娘的。”
梅姐儿听了名字还不等娘说话，便脱口而出道：“是他啊。”
媒婆一听就知道有戏，捧了茶看两母女。
梅姐儿被娘看得脸上一热，解释道：“我常去绣庄买丝线，那木匠家就在绣庄隔壁，有时候正好碰到他出来给妹妹娘亲出脱，说过两句话。”
王阿婆仔细看女儿的神色，她的女儿她清楚，绝没有胆子与人私相授受，又见她听了消息也没有多少排斥，心下就有了数，送走媒婆，就喊了李氏出门打听。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苦手的挣扎。明天我争取二更，把这个劫渡完。跟大家说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修改文案点开却一片空白，改不了。我想把更新的时间放到十二点到凌晨三点间。我肯定不会断更，只是卡文时真的有点难保证准确的时间，最近已经很久没蹭到玄学了。下一本我会提前存稿就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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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刀法初成
张知鱼虽白日不在家, 但有夏姐儿这个耳报神，回家还不曾入二道门就知了来龙去脉，心里琢磨着明儿一定要跟了去, 做为一个在影视剧内身经百战的人，鱼姐儿觉得自己在看渣男这事上已经练成火眼金睛。
四月中, 槐花已经开了满树，李氏正搭了梯子在上头摘槐花, 两个孩子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将梅姐儿略放了放——反正今天还长着呢, 不愁没机会跟娘说。
鱼姐儿自觉不是个吃货这会儿也馋得很，槐花算时令菜，只有四月能吃吃，遂拉了凳子坐在底下仰着头看娘笑：“娘——多摘点儿下来, 我想吃蒸槐花饭，还想吃烙槐花饼。”浇上一点面糊和起来, 煎到两面金黄, 又香又嫩。
王阿婆也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笑：“可惜咱们巷子里没人种榆钱，这两样合起来才叫江南春。”
晚膳后滋滋的油香响起，四月的晚风轻轻飘荡在张家小院，夏姐儿坐在凳子上吃着槐花饼靠着大姐笑：“要是咱们家是个卖菜的就好了，姐，你不去学医了吧，我们一起去卖菜，这样儿见天吃不重样的。”
这话戳中了张阿公的伤心事, 拉过鱼姐儿就道：“明儿豆娘扎完最后一次针就要走了，你心里可有个章程？”想到这他就愁得不行, 眼见着就要回家当野生大夫了, 怎一点儿不上心。
张知鱼一愣, 心里数了数日子，这才反应过来，便乐道：“到时我可得好好睡几个大觉补补。”这半个月跑东跑西，竟连一个懒都没偷成，她可不是什么勤快人。
这傻孩子，张阿公急了，问：“你就不想留在保和堂？”
“我能留在保和堂吗？”张知鱼诧异道。她不是没想过，只保和堂里除了她从不见女子，况且给保和堂做事那就得签契，这时候签的可是长契，十年起步二十年不多，她不是很愿意一直留在一个地方，南水县就这么大，要成好医生不往外走见识更好的医术和更复杂的病症怎么行？
张阿公不知鱼姐儿心事，只当她不敢想这事儿，心道明儿还得舍了老脸去问问赵掌柜，便转头跟李氏道：“大郎媳妇儿，且多做些槐花饼，明儿让鱼姐儿带了去保和堂给大夫们分分。”
李氏应了声儿，让张大郎去槐树底下多摘些进来，张家槐树高大，爬那么高又得伸那么久手，可是个费胳膊的活儿。
张大郎点点头提脚去了院子，抱着刀站在槐树底下问爹：“要摘多少下来。”
张阿公道：“估摸着得要十斤，槐花一下锅就不剩多少。”
张大郎抬头看向面前高大的老树，腰刀就跟黏在手上似的放不下来，他记得那本无名刀法里有一招能以猛力卷起烈风，用在这树上不比他爬上去慢慢摘痛快？
那本无名刀法虽然如今已经被垫了桌角，但每一招他都记得清楚，日日在院中练习不止，只是从来没有挥出过画中人一样的刀术。
当日他曾捧了刀书去找方巡检，方巡检翻了两眼便丢到一边直笑：“这就是街边杂耍的玩意儿，怎能用来练习？真正有用的刀术，都在朝廷手里，你不曾入得武境，是拿不到的。”
这事儿张大郎这样的小人物自然无缘得知，他甚至在擒拿铁拐盛之前从不知道人间竟然真有武功，真有江湖。方巡检先头承他一个情，也乐意跟他说两句，道：“现在的江湖人都得登记在册归朝廷约束，上头没有名姓做逆贼判，说没有江湖倒也不算错。”
张大郎不在乎有没有江湖，他是恋家的人，有这四处流窜的功夫还不如带着兰娘去河上看出戏，但他想知道有没有武功，今年他就二十七岁了，还是个小巡捕，兰娘开了饭馆儿，爹和鱼姐儿老的老小的小每日去保和堂，赚的钱竟都比他还多。
诚然他是个听娘子话儿的好男人，但好男人的第一要务就是得养家，是以张大郎最近也开了些窍，想多给家里挣几把银子，给两个姐儿多打些嫁妆，他仔细琢磨了下，如今自个儿头上有捕快，捕快一月就四两银子，捕快头上还有都头，都头一个月可是十两。
张大郎翻来覆去几个晚上默默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南水县第一都头！攒上个十年还不把鱼姐儿夏姐儿风风光光发嫁了。
但他从小就只有这身力气，别的一概不会，那士卒的话儿时就常在他耳边响起，铁拐盛也是靠街头卖艺的手段练到刀法小成，那也是寻常见的玩意儿，他怎么不成？
张知鱼正捧着槐花饼吃得津津有味，夏姐儿忽然抬头怪道：“大姐，风怎么都跑到爹那里去了。”
张知鱼看向张大郎，惊赫地发现她爹周围绕着一点点微风，树上的落花轻轻地在他身侧打转。
这种场面震撼了在场所有人——除了王阿婆，她眼睛不好，三米开外就一片模糊。
张阿公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转头哑着嗓子喊孙婆子：“快去拿些灶心灰兑水给他灌下去，好好的吃着饼怎也能撞邪？”
巫医巫医，巫术和医术源自同脉，现在的大夫把巫分割出去当做邪魔外道，但谁家典籍里没点儿痕迹？张阿公也知道几招，抬脚就要过去露一手看看有没有用。
张知鱼看到她爹手放在腰刀上，转眼就想起那本刀术，顿时一个激灵拉住阿公道：“爹在练刀，阿公别去。”
张大郎听了这话儿，转头笑问：“鱼姐儿，你觉得真的有武功？”
他时常觉得那日惊鸿一瞥，只是自己的一场大梦。
张知鱼心里有一股奇怪的直觉，她爹，张大郎似乎正在一种紧要关头，就像狐狸讨封，比干问心，这种机会失去了就永不再有。她穿都穿了还有什么不信的，便斩钉截铁道：“当然有了。”
张大郎对女儿回以一笑，伸手快速拔刀，轻轻一斩，眼底映出槐树高大的面貌。
这本无名刀法，本是霸道猛烈的硬招，但张大郎心中柔情无限，这猛烈的一刀便以最温柔的相貌出现在张家人眼前。
老槐被这刀风笼罩，从上下起了槐花雨，眨眼的功夫，枝桠便光秃秃的一片。
落日的余晖肆无忌惮地穿过枝桠，落在他身上，张大郎收刀轻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刻自己刀法初成了。
张知鱼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还找什么金大腿，原来她有眼不识金镶玉，自己最大的靠山就在面前，她和慈姑还找什么大官儿？
张大郎从余晖中走出，小声嘀咕道：“你说说这刀该叫什么名儿，我听说别人练成什么刀都有名字的。”
张知鱼想想道：“爹你练刀，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张大郎笑：“给你们多挣几个钱买花戴。”
“那总不能叫花刀吧。”这多没气势，古往今来的名刀侠客，最朴素的也吓破了鬼神胆，名号就是江湖人的第二张脸，随便取要被人笑的，张知鱼想想道：“匹夫不折志，心存万古刀，不如就叫万古刀。”
他们家都是小人物，但理想还是要有嘛~
“那就叫万古刀。” 女儿奴张大郎念了几次笑应，惊喜地看鱼姐儿感叹：“这才多久，你都会背诗了。”
他心里欣喜，却将张阿公吓得久久不能回神，喘了半天才道：“幸好你娘看不见，不然还不把她吓晕过去。”
夏姐儿和水姐儿年纪小，只当看稀奇，心里并不怎么怕。
张大郎将方巡检的话儿说了又说，好在有他往日伟力做基础，又有鱼姐儿不停给宽心，张阿公才逐渐信了些，喝了两杯蜜水方缓过劲儿，一时见到满地槐花又愁了。
他还想着明儿家来端杯小酒在树底下坐着喝，这下树叶都叫不孝子给弄得一片不剩。
李氏等了又等，还不见送来，便撂了菜刀出门，看着遍地残花和跨刀大笑的丈夫，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扶额道：“我就一下没看住，家里怎就成了这个样儿？都给我捡起来洗干净，多的做成槐花酱存着。”
这晚张家人忙碌不住，街坊四邻都收到了小盘水灵灵的鲜槐，那老槐每年开的花一家子吃十五天都吃不完，这剩下的许多，李氏足足做了几口袋槐花煎，给顾家送了一盆，又单独装了一口袋给鱼姐儿放在屋里。其余的便打算明儿带到船上去。
张知鱼劳作一晚，累得倒床就睡，一时竟将梅姐儿之事忘了。第二天抱着槐花高高兴兴地就往保和堂走，熟练地挨个给大夫们发了当早点。
豆娘都得了两个和谷二郎一起坐在院子里吃，当然谷二郎吃的是黑豆饼，豆娘知道鱼姐儿不喜欢丈夫，所以没给他分。
谷二郎也不在意，豆娘来时家里都做好发丧的准备，不过才半个月，豆娘都能扶着墙慢慢走出来坐在院子里吃饼了，想到这个，谷二郎拿着白水就干硬的豆饼也吃得津津有味，对鱼姐儿和保和堂心里只有感激，逢人就道谢。
高大夫给豆娘最后诊了一次脉就笑：“这样回家拿了药按时吃，三年内不要做重活，到时候不说能跟以前一样，做着种菜的轻活儿也不妨事了。”
在乡里这跟废人有什么区别？但豆娘能活下来都是奇迹，谷二郎不敢奢望太多，只不停跟高大夫和鱼姐儿道谢，他在城里做了半月苦力人黑瘦了不少，看着很有些可怜，高大夫对豆娘语气好，但对谷家人早硬了心肠，看都不看他一眼。
出门前豆娘便悄悄问鱼姐儿：“怎么才能让高大夫高兴些？”
这事实际上不难解决，高大夫恨他们败坏自己名声，那就把名声补上去嘛，眼珠一转就给豆娘出了个主意。她愿意伸手帮忙主要是为了高大夫，有仁安堂煽风点火，这些天高大夫很受了些影响，来的病患见他就道不要治错人的庸医看，把高大夫气得够呛。
豆娘凑头听了一耳朵话，噗嗤一笑道：“你家竟怎生出你这样的鬼机灵？到时候嫁人去爹娘还不得心疼死。”
“遭了！”张知鱼听了这话，嚯一下站起来，她是说总觉得今天忘了什么，她娘今日要出门给大姑当探子呢，没了她被骗了怎么办？
一时拿了包袱就想往外溜。却在门口被赵掌柜逮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剩下一章早上九点放。唔，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写一本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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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诸事圆满
张知鱼虽不是保和堂正经大夫, 但她在赵掌柜的目光下依然有种工作摸鱼被老板抓包的心虚，道：“我回去一趟，晚些还回来。”
赵聪学习时常这么说, 哪次不是派人满人海里捞针把他逮出来按着学，赵掌柜眼睛盯得更紧了——这两天这么急着走肯定是仁安堂老吊客背着他在挖墙角, 他也不想把孩子吓走，思索一番后笑问：“鱼姐儿, 你觉得保和堂如何？”
“很好呀。”张知鱼道, 概因她年纪尚小，竞争力还不够强，大多数大夫对她都跟看孙女儿似的很和蔼，不仅高大夫教了她一些常见针法, 隔壁擅长小儿病的黄大夫也教过她怎么给孩子看病，虽这些知识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 但对鱼姐儿就很宝贵了, 当然她也没有白拿，温补针方如今好多教过她的大夫都会了。
赵掌柜起初还拦过鱼姐儿，这孩子却说，方子在她手上她就只会这一个，把它换出去自己就能有更多本事，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温补针的价值，那时候他就彻底下定决心把这孩子留住，她学会了本事并不吝惜交给他人, 他那笨蛋儿子可不就有救了？
赵聪平时得去学堂，赵掌柜不指望他考学, 但也得通人礼懂算术, 是以聪哥儿只有休沐日和下学后才能过来, 但他显然对去竹枝巷子找牛哥儿和夏姐儿耍比苦哈哈地学医更有兴致，这两天来保和堂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儿更是从头到尾连根头发丝儿都没露面。
赵掌柜想到这只叹天要亡我老赵家，怎那日的聪慧竟是灵光乍现，还不及他反复回味就已经消散在烟雨中，反不如没遇见过，不然何至于现在心里还有株烧得他坐立不安的小小火苗。
也是这株小火苗不停地撺掇他将鱼姐儿留下来，保和堂如今没有出类拔萃的大夫，那就得养一个出来抱好大腿，有什么大腿能比姻亲紧密？
鱼姐儿和自个儿傻儿子年岁本就相差不大，若日后赵家能有个医术高超又善庶务的女主人也足够儿子过好下半生，想到这儿赵掌柜在肚子里又骂了通儿子，问：“你日后可愿留在保和堂？”
“若跟各位大夫学医，我愿意留下，若要长契我还得家去，我还没学成不好坐堂。”张知鱼道。
保和堂的大夫凑起来算个大学学堂，大周朝的中医一共有十三科，保和堂的大大小小的大夫可足足有十五个，她早就把大伙儿的手段打听得清楚，这十三科保和堂竟然都有！这是何等的财富，只可惜大家在医术上并不互通有无，有用的法子总是藏着掖着。
赵掌柜想想道：“若大夫们愿意教你我自不会反对，但他们不愿意我也没法子。”
鱼姐儿有些失望，不是很想来了。
赵掌柜看她小脸儿一片犹豫之色，心下微惊，做大夫谁不盼着往铺子上来，怎这个姐儿倒还不情愿。
张知鱼心里感激赵掌柜，便说了实话道：“以后我还想往别处去学医看病，在保和堂待不了十年。”
赵掌柜闻弦音知雅意，便笑：“你就是在保和堂也跟着你阿公学，谁家都有带小徒弟进来的，也没说以后全得为保和堂做事，只一件事儿，以后有保和堂的地方便不能去别家药铺坐诊，这个得立了字据才行。”
但还有半句话他没说，杏林往前也算百工，工匠就是最讲究出身的地方，一个人出自哪个师父哪个流派，一辈子上了这条船就再转不得身，一旦转身便再没立足之地。是以保和堂的学徒从来就没有去别家看诊的，你愿意去别人还得担心你憋着使坏呐。
这样说来，在保和堂待着的好处就太大了，张知鱼却不信天上有这样掉馅饼的好事儿，转头想起正蓬勃生长的紫茉莉就笑：“我得先回家跟我爹娘商量。若成了等过阵子我再还你一件大礼。”
赵掌柜摸摸胡须笑着让她家去，明儿早些过来签契。
这一通话说得太久，久到张阿公都收拾包袱要回家了，张知鱼看着天色叹了口气，心知绝赶不上她娘的行动，便跟张阿公慢悠悠地在路上边晃荡边说话儿。
张阿公听鱼姐儿说起赵掌柜这事儿心便砰砰砰跳，直喊：“是喜事啊！”真恨不得立时便拉了孙女去，虽然她只能跟在自己身边，却是过了明路的，以鱼姐儿鬼精的性子，还不知哄得多少大夫教她哩，张阿公深觉若非投成男胎，自个儿也定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如他这般步步为营，谁家还愁不兴旺？
鱼姐儿和阿公一路说着话，到家便比往日迟了许多，王阿婆已经和李氏正经说起梅姐儿亲事，张知鱼只是路过婆媳俩跟前儿，就察觉到娘和阿婆发自内心的喜意，显而易见，今儿的情况大家都很满意。
李氏虽然不曾做过这事儿，但沈老娘可是白水乡第一大话唠，任是天边的八卦也逃不去她老人家的手掌心儿，李氏初初上阵，学得娘一二手段，罗家后生又没离过南水县，不消半个时辰，几岁不尿床李氏都一清二楚。
原那罗家拢共只有一个儿子，自小便跟着罗父学手艺，情况好的时候一年收入也能有三十几两，再差也有十几两家用保底，他们家人少只有一家三口，这笔钱已经可以肥肥地过完一年。
李氏回来就跟王阿婆道，罗毅长得也平头正脸，没得那些花花绯闻。
王阿婆想起女儿的话就问：“他不是常出来给他娘和妹妹出脱么？怎一下儿又只有三口人了？”
李氏就笑起来：“我问了周围的人家，罗毅娘哪会什么针线，她跟着丈夫一起做木活儿，一双手早早就使得糙了，别说捻针，手一碰绸都得滑丝。”
“这么说都是那孩子假意出脱，专成来见梅姐儿的？”王阿婆还有些智慧见识，这点年岁的孩子在她老人家跟前儿就跟白纸一般，凭你有何心思都是一猜就透。
李氏点点头又说，那罗毅心疼爹娘劳累，刚会走就开始给家里做饭，他娘老子的衣衫倒有许多是他缝补的，如今自己已出了师，已开始做起木匠活儿了，因做过针线，对花样子倒有几分研究，卖得桌椅倒比他爹还强些。
李氏不敢夸大其词，将知道的尽说了，王阿婆听完了道：“如此说来倒是个孝顺孩子，改明儿我带梅姐儿去青云观上柱香。”
大家便心知肚明这是要正儿八经相亲，若孩子长辈们都满意那就要定亲了。
晚上吃了饭，王阿婆喊了一家子人在堂上，一起说起梅姐儿的嫁妆。田地铺子的陪嫁，他们是给不起的，但王阿婆对这一天早要有准备。
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幅绣得慈眉善目惟妙惟肖的观音绣像道：“你们也不要说我偏心梅姐儿，她是我头一个女儿，在这个家日日替你们看孩子，十四岁了，出趟门子都惦记给家里几个小的带糖吃，我老了，只织得起这一幅绣像，如今就给了梅姐儿做陪嫁。”
梅姐儿看着娘两鬓的白发和雾蒙蒙的眼睛，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自己就是绣娘，一眼就能看出这幅绣像怎么也得花上半年才能绣出来，还不知这些年娘背着人点灯耗油偷摸做了多久才成。
这双眼睛不好，有多少是为他们这些儿女使的？
王阿婆这会儿离女儿近，看着她哭就笑：“再哭你娘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往后，你就自家挣去。”
梅姐儿被娘逗得一乐，拭了泪也笑起来。
王阿婆转头又跟李氏道，“梅姐儿今年就得定亲，过得十七就便要嫁人，她的东西这会儿就得一样样准备起来，咱们家小，做不得大户人家一针一线都从家带的做派，往年家里困难些，原本给家里女儿预备的是一个银镯子，一对银耳环，再并十五两锅碗瓢盆被褥衣裳的嫁妆，如今你们日子好过些，梅姐儿是头个出嫁的女儿，她少了往后小的也不好办，到时你们做哥嫂的再添给她上十两银子压箱，这就算咱们家能出得最好的嫁妆了。”
张大郎夫妻两个自然愿意，梅姐儿对几个小的来说，那就是半个娘，他们也心疼家里最大的姑娘。只张大郎想着自己这番不知算不算入了武境，若升得一截，届时梅姐儿出嫁面子上还更强些。
那头罗家听媒婆一说，心里也高兴起来，这样的嫁妆在他们这样的门户里已经算很好了，许多姑娘出门，拢共也就十五两，还有白身出嫁，为个针头线脑跟娘家闹得鸡飞狗跳的，张家情况他们也打探过，知道算不上富裕，还能这样大方地对女儿便堪称宠爱。
两家便挑了个良辰吉日预备着一同前往青云观求签。
作者有话说：
赵掌柜的愿望：我要养一个大腿出来！
鱼姐儿拈起一朵紫茉莉笑：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朋友 藏三年写了本种田文《我在古代做金牌夫子》，小小打个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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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扬名
四月十四, 正逢吕洞宾诞辰，诸多铺子皆关了门携着妻儿出门扎神仙，这是苏州府盛事, 前后足要热闹三天，保和堂也排了班给铺子里的大夫放假, 张阿公特意挑了四月十五，人没那么多两家人也好搭上话。
鱼姐儿要在保和堂跟着张阿公学习, 张阿公挑了个大家都在的时候说了几句, 就算拍了板，如今鱼姐儿的事，即便是张大郎两口子也只能做一半的主。
等到十五这天，张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收拾干净, 穿了最好的衣裳出门——女家的人多才显得出气势，等得天光微亮, 人还不多的时候, 张家十口人便整整齐齐地租了一条船浩浩荡荡地青云观去。
青云观门口有颗遮天蔽日的老银杏，底下就是解签的地儿，媒婆早跟张罗两家人说好了时辰等在这求签说话儿。
张家人一到，媒婆笑着指着站在签桶边的罗家三人笑：“你们两家人都在，有何话儿就趁今儿说干净。”
张家只有两个男人，罗家也只有两个男人，本来罗家老两口还不怎么紧张，但架不住张家人多, 老老少少一群人一过来就把罗家围了个水泄不通，罗毅坐在凳子上本就气势弱一截, 见着张家一群白嫩的小娘子和面色不善的张大郎, 脑门子上就出了一层汗, 紧张得面色通红。
鱼姐儿一见着罗毅，心下就咯噔一声，她娘说平头整脸她还当是谦虚，现在一看还真是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出的普通路人甲，张家人的漂亮，那可是一路从大桃乡扬名到竹枝巷，梅姐儿虽然在张家人里算不上最好看的，但在周围人家，就没几个能比得过她去。
张知鱼沉沉地看着罗毅。
这门亲她不同意！
这不是明珠蒙尘，林黛玉嫁薛蟠么？
鱼姐儿带着八百米厚的滤镜拉着大姑就要家去，小道童就站在旁边，见鱼姐儿往这走，眼疾手快地塞了个签桶到她手上笑：“小孩儿手气好，你也是被大人喊来抽第一签的吧？”
张知鱼冷不丁被塞了个东西在手上，吓得一抖，筒子里就掉出根红签来，小道童拿起来一看就乐：“吕祖灵签，第三十六签，檐前喜鹊噪，房中灯芯报;忧愁渐渐消，诸事咸称好。小娘子家中好事将近呐。”
张知鱼：………
张家适龄的女孩儿就梅姐儿一个，梅姐听了脸就有些红，王阿婆和朱氏却眼前一亮——开门大吉，好兆头。两人对视一眼，便说起话儿来。
朱氏撂下丈夫儿子走到王阿婆和梅姐儿跟前道：“嫂子也是来求姻缘？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像还没人家。”
王阿婆就笑：“我家大姐儿刚满十四，正是说亲的好时候，想着先跟月老通通气才好找个好人家。”
朱氏打量梅姐儿一眼，她身上朴素，手上拿的游鱼出水帕子就更显眼，笑问：“这是小娘子的手艺吧，这样出挑的绣活儿，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她只平时绣着玩玩，并不当成生计，我家怕她年纪轻轻熬坏了眼，到时谁家娶去？”王阿婆将话儿一带就说了自家对亲家的要求，不能让梅姐儿成日拿针，又将梅姐儿灶上功夫夸了一通道，“这可是嫂子的儿子，如今也来求姻缘？”
朱氏拉过儿子笑：“可不是，我家就他一个儿子，从小就跟着他爹学木匠手艺，人也木些不会说话儿，还好学得还不错，如今顶门立户也不成问题。”
两个大人站在旁边絮絮叨叨，罗毅和梅姐儿见过不少次，离了张大郎虎视眈眈的眼神，看着梅姐儿倒没那么紧张了，见她一手还拉了个孩子，笑问：“这是你家的妹妹？”
梅姐儿道：“这是我两个侄女儿。”
夏姐儿不怕生，挺起胸就道：“我是夏姐儿。”
张知鱼看着大姑的红耳根就不想理罗毅，当然她最气的还是自己，怎么就做了红娘，遂抿了嘴站在旁边不出声。夏姐儿看看大姐，想着娘说了别人问不回话就是没礼貌，便拉住她悄悄道：“大姐，你别怕，我替你说。”抬头又对罗毅道：“这是我大姐，鱼姐儿，我阿婆手里牵着的是二姑月姐儿和小姑水姐儿。”
罗毅从小替爹妈跑腿送货，心思很有几分敏锐，见鱼姐儿似乎不喜欢自己，便掏了私房钱在摊子上买了几个神仙糕，给小孩儿一人分了个豆沙馅儿的，单将贵些的莲蓉递给梅姐儿。
梅姐儿掰开看到黄，咬了一口就跟鱼姐儿换过来笑：“她从小就不爱吃甜的，专爱咸辣。”
罗毅笑笑，东西送出去怎么处置都是梅姐儿自家事，他并不在意，只低头对鱼姐儿道：“你不喜欢这个，下次给你买好味楼的萝卜糕，那个就是咸口的，我们巷子里的小孩儿都爱吃。”
这就下次了？
朱氏诧异地看着突然机灵起来的儿子，心里直叹，男人在讨媳妇儿上果然都是天生的老手，只要看上了就没有不会的，这才多大会儿功夫都开始讨好岳家人了。
王阿婆见女儿不做那扭扭捏捏的样子，落落大方也满意，女儿家就得这样在进门前端起来才得人敬重。
张知鱼面对这张笑盈盈的脸，也不好甩脸子了，说到底罗毅除了不那么亮眼外，目前似乎还没别的毛病，主要是梅姐儿愿意她就是个王母也有鹊儿来搭桥呐，便也冲他一笑。
聊这一段话儿，后头排队来求签的人也多了起来，王阿婆问了想问的，心满意足地带着一家老小家去，想再跟梅姐儿聊聊她愿不愿意。
不想还没到家便在路上遇见坐在板车上的豆娘和谷二郎，谷二郎举了面镶边的大红布正往保和堂走，边走还边跟周围人说话儿。
他人站在块板车上，显得比别人高，爱凑热闹的都竖了耳朵听，孙婆子两三下就挤过去站了个好位置，鱼姐儿跟娘打声招呼也跟着往里钻。
扎神仙嘛，就得人挤人才能走疫病呐。
孙婆子生得高大粗壮，怕她人小被挤坏了，一下儿就将鱼姐儿抱起来让她瞧。
谷二郎见人多起来就将红布一展，孙婆子定睛一看，上头好似用针线细密第绣了一行字。
但她不识字儿，就低头问鱼姐儿：“上头写得什么？”
在场的老百姓就没几个识字的，鱼姐儿便大声念了出来：“妙手回春，医者仁心，谷二郎携病愈娘子谢保和堂高仲叔大夫”
可不是活脱脱一个古代锦旗么？只大周朝天家才能用黄，豆娘就用了偏黄的绿代替，又丑又扎眼，赚足人眼球。
要鱼姐儿说，感激一个好大夫，还得大红锦旗高高挂，把荣光的那一刻白纸黑字地给他定格喽，以后谁进保和堂都能瞧见这面红彤彤亮闪闪的锦旗，可不得对这大夫心生好感么？
谷二郎是庄稼人，常年闷头做活儿很有些憨气，说起故事就不像茶馆里的说书人开场总要花里胡哨念一句白，吊人胃口，他从鱼姐儿这得了这招回头就去馆子里模仿了好几场，但这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儿，尽管先前自己求人已经打好腹稿，但人一多，谷二郎就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等得许多人不耐烦，抬脚就要赶下一场戏，他们心里还有些揣测——大白天登高台，这一定是有冤情。
谷二郎本就是来给高大夫正名，将功赎罪的，听了这话儿蠕动了两下嘴急了，说出来的却是：“屁的冤情，乱嚼粪的东西，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媳妇儿病好了来谢大夫哩！”
这妙语说书的可不常说，在场的县城百姓就高声儿给他鼓起掌来，孙婆子也哈哈大笑，手都拍麻了，直喊：“赶紧说说怎个治法儿？”
谷二郎说了头句，第二句也就顺了，张嘴就说了一肚皮的话儿，将豆娘如何要死不活被抬到县里，家里备了白布，就差挖坑了，结果有人提议将就剩一口气的豆娘送到保和堂去看看，里头有个止血很厉害的大夫说不得能救豆娘一命。
说到这儿他想起那日豆娘的惨状，真忍不住流了些泪下来，歇口气又说，豆娘路上就留了一车的血，路上他们经过许多铺子人家都说救不了，结果高大夫一瞧就说能治，但男女授受不亲，他将针传给了全县唯一的小女医，不到半刻钟功夫两人就商量好怎么下针，一个在外头说，一个在里头扎，当场血就止住了。
半个月过去，豆娘都能坐在车上吃饼了。
谷二郎将这事说得惊醒动魄，一张黑脸又哭又笑。还有大病初愈的豆娘为实证，这故事风一般火速传开了。
大伙儿都跟着他一路往保和堂走去送锦旗，想见见大小神医。
孙婆子跟在后头诧异道：“保和堂，鱼姐儿你不就是在保和堂么！你都成神医了？”
“不是，我还没出师呢，谷二郎是乱说的。”张知鱼着急地解释，她这会儿有名头，那就是个花架子，不好说到底是祸事还是好事。
但赵掌柜还没想到那儿去，听伙计嘀嘀咕咕说得绘声绘色，直乐得合不拢嘴，见着鱼姐儿落在后头就想两人一齐拽上来接旗子。
张知鱼真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自己的事，她并没有让豆娘说自己，是豆娘私心想帮她以后的路更好走些，才让谷二郎添上，本来鱼姐儿也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也不算错。
但谷二郎不知道病理，说得神神秘秘，完全脱离实际情况，将两人吹成个药王再世。
这话张知鱼不敢接，高大夫也不敢接，躲在里头不肯出来。人堆有被鱼姐儿扎过的妇人眼尖，见到她“咦”一声就喊：“这可不是那保和堂的小大夫么？”
汹涌的人群一下就朝鱼姐儿挤过来，想沾沾小神医的福气保佑今年自家不得病，孙婆子唬得拼了老命才钻到铺子里跟伙计一起把门顶起来。
门被拍得嘎吱作响的门板，赵掌柜也心有余悸，但看着谷二郎把锦旗递给高大夫又很羡慕。
高大夫见谷二郎给自己扬名，对他也有了两分好脸色，笑着接过来又给豆娘看了看身子，道：“没再反复，还是上次□□，你要记住，命是你自己的，干活前先想想还想不想活。”
豆娘连连点头。
赵掌柜笑，“你们倒会挑时候，今儿可是好日子。”
人又多又喜庆。
豆娘道：“都是鱼姐儿想的法子，但他嘴笨不会说，赵掌柜不嫌我们添麻烦就好。”
赵掌柜这下是真合不拢嘴了，看着鱼姐儿的眼都要变成星星了。
孙婆子担忧地看着门道：“咱们一路被人挤到这儿来，这会儿你娘肯定都到家了，不快些回去又吃竹笋炒肉。”
赵掌柜笑：“他们就是挤挤福，过会儿就挤到别家去了。”
几人坐在铺子里吃了两盏茶，门外的人见拍不开铺子，果然逐渐又挤到另一条巷子去。
鱼姐儿将耳朵凑在门上听得没了动静，便转头拉着孙婆子和豆娘告别，一起悄悄从后门溜回家。
作者有话说：
昨天出门玩去了。而且这几天都有些卡文，这两天估计能恢复跟以前一样。大纲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今天还双更补偿大家。但要晚些，可能晚上□□点，我写完就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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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洗鼎童子
人潮虽散, 八卦永存，鱼姐儿拉着孙婆子一路紧赶慢赶走到竹枝巷子，就见慈姑穿了件蓝色绸衣如风中弱柳般浮在门口, 四月中旬，街上的姑娘早换了薄衫, 他的扣子还直抵下巴根，衬得脸更小更白, 浑身浮现出一点雨打梨花的病弱美态。
张知鱼心头一沉, 静静地看着顾慈，这才几天没见，怎么就成了这样？顾慈捂嘴咳嗽两声，脸上浮起一点红, 笑眯眯地看她，乐道：“我还没掏钱呢, 就有人为你扬名了, 这下可省了一笔银子。”
“都是谷二郎胡说，而且主角也不是我是高大夫，就这样顺嘴说了我两句，今天都差点被挤破头去。”张知鱼瞪他一眼，拉着人进张家门，不赞同道，“身体本来就不好还站在门上吹风，你要是我娘的儿子。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摸着屁股嗷嗷哭了。”说着手上就开始摸他的脉, 顾慈察觉到腕上触感，似乎想到了什么, 扭头对鱼姐儿露出一个笑, 道：“不要紧, 每年春天我都有些咳嗽，今年已经好多了。”
“嘘。”张知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蹙眉细听，慈姑的脉她其实摸过不少次，以往都只觉得比平常人弱，不找好位置便很难摸出来，像她爹张大郎，看着清瘦，但大夫一搭手，强劲有力的心跳就会顺着血管一路传到人耳朵里，就是个赤脚野大夫知了也会面带微笑地笃定感叹——壮牛当如是也。
这次或许有保和堂源源不断的病例可供参考，加上这半月间跟着闵大夫学了不少，鱼姐儿对脉相的感知更清晰了不少，敏锐地觉出了顾慈的不同寻常。
如果把她爹的脉比做高山流水，永远磅礴汹涌，普通人的脉就是平缓河道，不出众但长久。顾慈的脉却如寒冬里缓缓流淌的溪水，时不时就会被冻得凝滞一瞬，说不好哪天就彻底结冰。
七岁一坎儿，顾慈却是年年岁岁都是坎儿，不知顾家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活到现在，张知鱼问：“你如今常吃的都是什么药？”
顾慈久病成良医，对这些晓得的很清楚，不用多想就能说出来，道：“往日我都要吃许多苦药，今年换了保济丸吃了效果还不错，一日吃上三丸，春天我都好好的能下地玩去了。”
张知鱼不是第一次听到保济丸，但还从没见过真的长什么样子，这药太贵，要五两银子才得一拇指肚大，穷人家再生一个孩子比这还省些，除了富贵人家平日里很少有人来买，这半个月她没就见过有人来买过半丸，谁知竟真有如此神效，“连其他药都不必吃了？”
顾慈：“还是要吃，只是吃得少些，我的保和丸被赵掌柜亲自调整过方子，只有我能吃，旁人吃了估计还不如普通的保和丸。”但他的比普通的贵多了！他不知道究竟多少钱，但阮氏平日可不是个会心疼钱的主儿，都疼得龇牙咧嘴，可见保和丸威力。
“我地乖乖，这一个月光吃药就能花了多少钱去。”孙婆子见顾慈谈话间就去了几百两银子，深感顾家米缸丰厚，做它家的耗子倒比穷人家的孩儿还舒服些哩。
一天十几二十两的药都能给顾慈砸了当饭吃，顿时便在心里将顾家的财富估计往上提了好大一大截，劲头直逼县太爷。
“赵老太爷走后他可多年不给人看病了。”张阿公听了也很吃惊，连孙女扬名的事儿都暂放了一边，忍不住嘀咕道，“明明那会儿医术那么好，怎就成了今天这样？”
“赵掌柜还看病？”张知鱼想着那老奸商的样儿，实在看不出他年轻的时候给人老老实实看病的样子。
张阿公就笑：“保和堂这几代人，学得最好的就是他，那会儿保和堂都要关门了，赵掌柜一个人撑起铺子没两手怎么行，他也不会别的，就小儿症看得好，他家有赵太医的手记，再差也比旁人强些，往日还有人说他就是下一个赵太医呐。”
“后来怎不看了？”鱼姐儿问。
张阿公也不是很清楚，本来仁安堂的掌柜和赵老爷是师兄弟，都是从赵家曾祖门下出来的师兄弟，从小关系便好似一个人，十六年前两家人似一夜之间便翻了脸，突然就再没来往，如今甚至还有隐成死敌之势，他这个旁观者见了也直呼世事无常，深感惋惜。
惋惜吗？赵掌柜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病患都美上天了，陈年旧事再提它干什么去？
自过了吕洞宾诞辰，保和堂大小神医勇救弱妇人的事儿就逐渐流传开，最近门槛儿都被踩薄一层，妇人听说这家铺子有女医，也有摸过来请鱼姐儿看的。
如今豆娘住过的那间屋子已经专挪出来给闵大夫和鱼姐儿做了妇人病房。
闵大夫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十分高兴，烂船也有三斤钉，保和堂再不成气，这房子却是赵太医修的，样样比着太医院，虽没那么气势恢宏，但也比别家铺子收拾得好，每间屋子都格外大，中间摆了大屏风隔成内外室，闵大夫在外间看诊，鱼姐儿便能在里头给妇人扎针，止血针本来只有高大夫一个人会，外科的大夫常为了争高大夫打起来，如今有鱼姐儿在。高大夫没空时大家也用得着她。
张知鱼看的病人就多起来，日日都竖起耳朵听各位大夫开方看病，这可是药铺，每天都得望闻问切，说的话比吃的饭还多，再把着医术，能藏的也只有独门绝技，鱼姐儿混在里头便是如鱼得水，堪称进步神速。
张阿公不让鱼姐儿凑在自己跟前了，小声道：“我不喊你就别来，咱们张家是热心淳朴的良善之家，阿公不许你自私地只照顾自家人。”
张知鱼听了简直害臊！但她还想抽空去问赵掌柜保和丸的事儿，这可不是偷摸学两手，而是要抄赵掌柜的老底，所以也生不出词来反驳，便默默地收拾了桌椅做事去。
当然名声带来的也不全是好事儿，每天还有专门不看病来唠嗑的婆子，排到她就拉住鱼姐儿问：“你就是那个活死人肉白骨的小神医？”
三人成虎，经过这许多日的发酵，这故事发展越来越玄乎，每天她都得被人捉住问好几次。
“婆婆你看我像神医吗？”张知鱼笑着反问。
婆子睁了眼不住地扫她，鱼姐儿在保和堂外头套了发下来的学徒大衣，这衣服有些像道袍，灰扑扑的很耐脏，她人小又被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的，看着倒不像什么神医，像什么呢？婆子盯着两个跟自家孙女一样的丫髻，忽然嘿嘿一笑，鼓励道：“能给药王做个洗鼎童子，也是造化，年头久了准成！”
作者有话说：
补觉，今晚不更，明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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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巅峰
闵大夫在旁边也听笑起来, 道：“张年年轻时候也生得好，你们家人都一个样，穿上这身袍子倒真有些道家的味道, 那时候药铺来看病的女病人都要多些。”
但张阿公在家里一直是最丑的那个，最好看的反而是好吃懒做的老三, 要不是人太混，乡里有的是姑娘想嫁, 老张头也觉得老二这孩子跟自己生得不像, 比家里人都要黑些，年年让他在家捂冬，就怕他太黑找不着婆娘。在亲爹的嫌弃下，张阿公从不觉得自个儿长得俊, 日日风吹日晒地糟蹋自己，好不快活, 没得多少年就把自己折腾成一精神小老头儿, 再没有为他登门的女病患，早就人老珠黄喽~
好言送走婆子，小天取了新纸给师父换上，鱼姐儿便给他磨新墨，招呼下一个病人道：“快过来吧，到你了。”
新病患是个年轻妇人，看样子和李氏差不多大，一直捂着胸口显得有点儿局促, 闵大夫就笑着问：“你有哪里不舒服？”
妇人没搭话，伸着脖子四下看看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定睛在鱼姐儿身上, 又摇摇头看闵大夫问：“听说保和堂来了女医, 我想请她给我瞧瞧。”
这几日十个人里有七个都得提起这事儿，大家都习以为常，闵大夫一指鱼姐儿道：“她就是，你有何话自去与她说。”
妇人看着刚到自己腰的孩子错愕道：“你竟然真的这么小。”
“我本来就这么大，外头现在已经把我传成大人了？”鱼姐儿也很好奇现在外头究竟有多少版本的民间传说，每个过来的人讲的都不太一样，她都当故事会似的听，好些还真挺好玩儿的。
妇人回想一下道：“反正我听到的那个已经十七八要嫁人了。”
说话间她一直捂住胸口的手就微微移开了点儿，露出上头沁出的一小片黄水，张知鱼脸色一正，领着妇人往内室去，道：“我人小也能看病，不用等嫁人，你哪儿不舒服，进来我给你看看。”
妇人有些迟疑，抬头看了看闵大夫和小天。
大夫的眼都尖，望闻问切，望字可在第一项，师徒两个也早就看到她衣衫上的一点黄，闵大夫道：“先让我看也使得，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再让鱼姐儿给你看。”妇人想着来都来了，先让老大夫摸个脉也不妨事，小天看着越来越近的一点黄，没忍住朝后退了半步。
病人本就心思敏感，妇人见了这半步心头就有了气，谁也不想上赶着找不痛快，又不是满县里再没有第二个大夫，便顿住脚咬咬牙转到内室去。
里头张知鱼也问伙计要了一套桌椅板凳，见妇人进来就让她坐在上头，拿过手仔细把脉，又道：“你把衣裳掀开给我看看。”
妇人看着屏风挡得紧密，便掀开衣服露出左边胸脯，上头好大一个疮，都烂得不成形状了，张知鱼问：“这是毒虫爬的？”
南水县湿热，地上的蜈蚣都比别的地方大些，春天走在路上四处都是交尾的水蛇，还不到端午叶知县就已经派了大量的人手每日里熏艾驱虫。就这也时常有毒虫爬上床咬伤人，保和堂最近每天都得治几个这样的病人，鱼姐儿见得多了，一眼就能认出伤口。
妇人点点头道：“前几日就被咬了，我家本来有些药粉，我撒了些上去便没当回事，谁家一年不被虫子咬几次？不成想这次肿烂得厉害。”
张知鱼又问了她些话儿，出门新取了清水药酒给她消毒，用小刀一点一点将发白溃烂的肉剜下来，妇人看得心惊，但那些都是死肉，实际上并不怎么疼，等重新取了保和堂的药上好，妇人便合拢衣衫跟着鱼姐儿出门找闵大夫开方子。
小天就低着头快步进去收拾东西，见到盘子里一小圈有些臭的烂肉心头一阵反胃，只强忍了没吭声，闵大夫老远就瞧见他的脸色，摇摇头开了方子交给他道：“你去抓药回来。”
等他再转回来，这时张知鱼已经把盘子清得干干净净，小天见着就松了老长一口气。
闵大夫却有些失望，妇人病大多都不会太干净，有些凑近了还有味道，他从小学的是金疮、金镟科，给人看刀剑利刃伤，所以在这上头很有些抵抗力，后头保和堂没女科大夫，赵掌柜便将他放了过来专看妇人病。
二十年过去，闵大夫对妇人病的拿手程度已经远胜从前，甚至可以说这条道上凝聚了他半辈子的心血，二十年，普通人的一生也就六十年，但小天这孩子却害怕看不干净的病，这么几年他都只能教他些刀剑伤，这都是战伤，江南如今太太平平的，哪去找这样的病人？除非投军，不然糊口都呛。
小天却觉着此乃上天恩赐，佛祖吃了他的糕应了他的话儿才专让他学些没病人的医术，至今儿还常去还愿。
闵大夫见他这样子就犯堵道：“光嘴上会，一看人就躲，莫说你当不得从军大夫，以后真做了倒还费兵来抬你。”
小天挨师父一顿骂，也不反驳，等闵大夫一走就凑到鱼姐儿跟前道：“你怎么不怕的？”
张知鱼淡定道：“因为我在梦里做过很多次。”她第一次上解剖课还吐了呐，小天也就十二岁，见着血腥害怕也很正常，就安慰道：“没事儿，见得多了就不怕了，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多去菜市场看杀猪杀牛，什么时候舒服了什么时候就算出师了，保管你以后再也不犯这毛病。”
小天更怕了，“看杀猪杀牛感到舒服？这得是什么人才能觉得舒服？”他才不想当这种人！还不如去投军锻炼，也能真治几个人不是？
“投军？”翘着腿儿被赵掌柜拴在树底下背书的赵聪听了这话儿蹭一下跳上台阶，冷冷地盯着小天，手上拿了根柳条充做龙胆亮银枪道：“本将今天就要将你斩于马下。”
小天也虫合蟆跳充做侧手翻拣了根柳条很快就跟赵聪打成一团。
赵聪年纪小些，斗不过人高马大的小天，没得几个回合就显颓势，便扭头像娘子军寻求支援道：“鱼妹妹，咱们一起打起他，我让你做小前锋！”
张知鱼看着俩二傻子笑：“什么小前锋，我看你是小钻风还差不多。一个小钻风还敢冲我总钻风挺腰子。”
赵聪吐血，很快就被打得求饶。
小天玩累了也跟他坐在一块儿看书，赵聪背了两句就头昏眼花，羡慕地看着津津有味的鱼姐儿，对小天道：“以后我才不当大夫，你也别当了，这有什么好玩的，等长大了，咱们一块儿跑去做将军，天天有马骑着玩儿，你给我做助手专治伤，我威风你也有饭吃。”
小天哼唧两声直笑：“你连我还打不过，就想着做头儿，大白天的少发梦，外头谁认你是少爷。”
赵聪瞪着眼睛看他，伤心道，“那我到时候只能一个人去了，你不跟着我吗？”
小天见不得他做这个哭包样儿，往地上一趟翻了个身，道：“去去去，但我学医的顶峰还没超过打你的顶峰呢，超过了就去。”
赵聪不乐意了，道：“那你可得好好学，到时候我得病死了怎么办？”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学医，你就不能自己治治？”小天翻了个白眼，拒绝鸡娃攻击。
赵聪可是真不打算学的，最近他每天半夜都爬起来晒月亮吸收日月精华，已经觉着自个儿很快就能武功大成，便关心道：“要是我真被人打死了怎么办？你也不去学？”
“你要是死了，我就接着上呗。”小天轻描淡写，拿起脏兮兮的柳条儿往嘴里一放，见到赵聪失落的神情，小声嘀咕：“没准儿到时咱俩都做将军了呢？将军可没那么容易死。”
俩小破孩，大白天的就死啊活的，张知鱼险些笑破肚皮，看着竖起耳朵的赵志诚，咳嗽两声，同情地看着地上俩小泥猴，轻轻踮起脚尖回了屋。
这一晚上赵聪和小天都是在父母的叫骂声中度过的。
赵掌柜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生气还专门跟闵大夫说了这事儿，闵大夫气得饭都没吃下去，转头就让小天开始给病人看伤口。
以前闵大夫只是罚他背书而已，听到这个小天是真哭了，一连几天都满脸菜色。
没了小天帮忙，张知鱼每天摸的脉就更多，虽然大夫们都不怎么教她精深的医术，但遇到问题只要鱼姐儿开口大家也都会为她解惑。
赵聪下学后四处疯玩的快乐经此一事也没了大半儿，他祖母和娘亲以前对他看得松，但赵家几代单传，大周朝的边疆也并不算安稳，两人都怕孩子心里落了种子，不肯再放了他出门野。
每天一下学就让人将他送来保和堂，赵聪不乐意跟爹一块儿学，拿著书和作业就找鱼姐儿，不会的还能让她帮著作弊，弄得赵家的医书鱼姐儿最近都看了不少，只要不涉及保济丸，赵掌柜都由儿子去，甚至惊喜地发现，赵聪已经会摸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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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良玉
这事在保和堂比神医救人有吸引力得多, 神医他们天天都能见着，鱼姐儿还常东跑西跑地给大家打下手，虽也感慨她的悟性, 但日子一久就逐渐习惯下来。
赵聪摸脉，就如瞎子复明。秦大夫听赵掌柜说了这事儿便一呆, 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一定是谣言。”
“这不是老母猪上吊头一遭么？”张阿公也很诧异, 但他老人家在这方面很有些心得, 小时候鱼姐儿还在菜园子挖土说烤包子用，打几回都不管事儿，后头还不是很快就开了窍？便伸手拍拍赵掌柜肩膀，用过来人的口气道, “稳住神，很快就可以享道子孙福喽。”
赵掌柜乐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也恭维道：“要说子孙福, 还得数您老，去年鱼姐儿不就在竹枝巷子给人扎针了？”
张阿公听他说这，也忍不住皱着张老脸感叹：“那会儿她才学了一个多月，就敢上手给人扎，可把我老头子吓得够呛，唉你们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胆大？”
鱼姐儿才六岁多学了一个月，赵聪现在可九岁了，可是从刚落地就闻药材香了！赵掌柜看看张阿公, 甩甩袖子扬长而去。秦大夫年轻得多，刚讨上媳妇儿二三年, 家里孩子还在要奶吃, 看着张阿公笑眯眯的眼神儿, 顿时头皮一紧，也甩甩袖子走了——回家他就开始教儿子去，决不能在这老家伙跟前儿跟赵掌柜似的吃这憋孙亏。
张阿公立在窗口，背手一站小袖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等他平复了满腔愁绪转头一看，惊道：“人呢！他们人呢？”
赵立诚看着打了场盛仗而不自知的老张大夫直叹——若攀比是一场战争，无疑老张大夫就是这道儿上的兵马大元帅！
赵掌柜本来很开心，跟张阿公聊一通后就开始闹心了，找来鱼姐儿道：“鱼姐儿，你平时没事再多教教他，我们教他都不听，他只听你的还一学就会。”
张知鱼点头道：“没事儿让他来我家，顾慈教人可有一套，保准比我管用。”
只不过教的是做人，但赵聪的问题不就是不好好做人么？这个顾慈才是专业的！看看成昭，如今偷溜出来玩儿都夹着屁股绕着赵聪走就知。
赵聪见了她便如耗子见猫，不也全出在顾慈身上？只因赵聪虽恨成昭，但顾慈治成昭那法子简直寒了天下所有瘟猪儿的心，他爽归爽心里也毛毛的，就怕哪天鱼姐儿站到爹跟前冲他笑眯眯地招手求检查。
赵掌柜不知这里头的事，听了只道：“是顾家那个小公子？”
张知鱼笑眯眯地看他：“是他，听说慈姑的保和丸还是掌柜的给调整的呐。”
赵掌柜听到保和丸便头皮一紧，看着鱼姐儿悄不声儿地从各位大夫处学了不少东西，他也有些警惕了，高大夫和闵大夫对她跟对自己徒儿也不差什么，但他可没打算把保和丸交出去，这是赵家的立家之本！便转转眼珠道：“他的病我也治不了，都是祖上留下对早产儿的方子，本来想着试一试，不成想竟真有效，便让他一直吃。”
说到方子，知趣的人便不会再问。
顾慈听她说了些最近在保和堂的事儿，心里就不高兴，他还是个少年，心思纯直，也不去说赵掌柜如何，只道：“医书莫不成只有他家有？往日我不吃那药也活着，你去受气学成了，到时你来我也让人关了门子不让你治。”
张知鱼觉得这倒没什么，想学人家的东西，人家不愿意教不也很正常？谁愿意把家中藏书供人阅览呢？
顾慈不是讨厌赵掌柜不给鱼姐儿书看，他人还小，看不清大人的弯弯绕绕，但心中自有一股敏锐的直觉，想想便告诉鱼姐儿道：“他对你这么好，肯定别有用心，我不喜欢他。”
赵掌柜想做什么，张知鱼大概也能猜到，但赵掌柜虽然心中有些小九九，却不是个坏人，他愿意给人预支工钱，愿意给妇人看病走后门，到现在又做了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吗？一件也没有！
况且她可不是真的小孩子，哪能被赵掌柜坑呢？而且关键的从来不是书，是人呐，书是不会进步的，只有人才会，只有跟这些大夫待在一起，她才能知道怎么治病，便对顾慈微微一笑，李氏就是这么忽悠夏姐儿的。
顾慈却是个早熟的孩子，见她不说话，还疑心她要去赵家找苦吃，便起身道：“你跟我来，我家也有医书，往后你要多少我都给你寻了来，才不让他占便宜。”
张知鱼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就笑：“可是你家的医书先前我就看完了呀。”
顾慈拽她起来，见四下无人便凑过去悄悄道：“我家好多呢，但都是我爹的遗物，我娘不让放出来，如今都在库房里收着。”
但禁地不禁自家人，钥匙顾慈也有一把，但他从来没有在娘开口前进去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让他别去。
如今见鱼姐儿为了自己在外头与赵掌柜虚以委蛇，他觉着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能让女孩儿受苦？只不过拿些书看看，看完了他们就出来，相信爹不会怪罪他这棵独苗。
俩小孩儿一路避着人走到库房，门一开就都愣住了，谁也没往前走。
鱼姐儿道：“我们真的能进去？还是跟阮婶婶说一声吧？”
“他是我娘的丈夫，也是我的爹。”顾慈牵着张知鱼进去，静静道：“我娘说，这里只能她亲自打扫，每次我问她打扫了吗，她都点头说得空了就来，但她一直没有空。”
张知鱼看着眼前的景物，心道难怪阮氏不愿意来。
这哪里是库房？分明是一间按着姑苏顾家摆放的卧室，连桌上的杯子里都还有干涸的茶叶，每一个物件顾慈都能想起来时什么时候买的，若非四处遍布灰尘，便如此间主人有事外出，不久将归。
阮氏素来爱红，连床账都是银红，顾教谕爱穿黑，衣架上便搭了一件黑色大衫，顾慈摸了下，觉得触感不对，伸手一掀便见到一件袖口滚了红边的女子衣衫被纯黑的大衣密密地笼在里头。
顾教谕走时正是初冬，这件衣衫是彩凤楼的大绣娘在初秋亲自给顾教谕做的，相同的款式顾家三口都有一件。阮氏嫌颜色沉闷，做好了便一直放着没穿，顾教谕却爱得不行，日日穿在身上外出办事。顾慈记得很清楚，那天正是八月十五，他爹去相熟的铺子里买鲜肉月饼家来吃，穿的就是这件衣衫，他兴高采烈地出门却被同窗抬着回家，不消三月就与世长辞。
俩人将衣衫摆回原位，让两件衣裳一起静静地待在楠木架子上。
里头阮氏的那件领口也露在外边落了一层银灰，和顾教谕的这件已经难分新旧浑然一体。
看着满屋子的父亲旧物，顾慈沉默了一会儿，熟门熟路地钻到屏风后，果见着有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又伤心又高兴道：“这里就是我家的医书，我爹常坐在这儿翻，他喜欢坐在地毯上边烤火边看书，还能给我和娘剥栗子吃。”
说完他从旁边翻了翻果然见着一篓生栗子和软铁丝做的小烤架，栗子是坚果放得久了也不会坏，顾慈摸出火折子往小炉子里放了碳点燃，等火旺了又把栗子放上去烤。
张知鱼凑过去一看就笑：“你爹肯定不是这样烤的，那栗子能跳起来打得你满头包。”
顾教谕是从乡里苦出来的寒门学子，顾慈就是个泡在药罐里的小少爷，他确实不知道怎么烤，眨眨眼看着鱼姐儿不说话。以前都是他爹烤了给他和娘吃的。
张知鱼怕他触景伤情更添心病，也乐意哄哄他，便取了小刀将栗子从中间划开，再用铁丝裹了吊在炉子里，果然没多会儿里头就有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屋子里灰尘多，顾慈待久了就有些咳嗽，张知鱼不忍心动里头的东西，便道：“你的帕子呢，拿出来我用用。”
顾慈刚刚闹了笑话儿，便乖乖的什么也没问，掏出方竹青色的帕子递给她。
张知鱼将一粉一青两条帕子一叠，抽了袖口一点丝绑住，眨眼的功夫就做了个简易口罩给顾慈扣在口鼻处，多少也能挡些灰。
顾慈嗅嗅鼻子，果然觉得好受了许多，亮晶晶地看她笑：“这个真管用，我觉得好多啦，你赶紧看书吧。”
张知鱼点点头，两人合力将大箱子打开，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起来。
看着上头满满都是顾教谕的笔迹，张知鱼便明白为什么顾家不肯把这些书摆出来，只因上头记的每一行字都跟顾慈和阮氏有关。
顾教谕看见里头写一个丈夫的妻子病了心情难受，也会附和一句深有同感，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是一位性格活泼的人。
有本《女症杂谈》，却只有他寥寥几句话，张知鱼起了兴趣便仔细看起来。
这书记载的乃是前朝一位名医记录的女子求医琐事。
前朝某代皇帝从小就在他国做为质子长大，登基后也带回来不少塞外习俗，要求女子求医必须得带着面纱，大夫给女子看病也必须得带手套把脉，再尊贵的女子得了病只能由人转述，就连宫中妃嫔也不例外，甚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被管得更严密，有的还得自己判断病症让人拿药，仅此一朝宫女嫔妃便病死无数。
皇帝却认为是大夫不尽心，他在位时太医院每日都得往外抬受罚的太医，杏林女科大夫本来就少，几十年下来更是兴起一股“宁医十男不治一女”的风气。
民间妇人即便愿意也求医无门，有钱医治的贵妇受礼条约束更深，怕堕了家族名声，更是宁死也不肯见医。《女症杂谈》里便有这样一个故事，在某年某地有位妇人得了怪病，双手高举不能放下，家中请来名医为她治疗，名医到后便一件一件地脱女子衣衫，脱到只剩中衣时，女子羞愤难忍竟将双手放下捂住胸口，此症从此不药而愈。
顾教谕内敛的笔锋在此一转，龙飞凤舞地写了五个大字。
——玉愿为良医。
张知鱼便猜“玉”是顾教谕的字。
顾慈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点怀恋的神色，“我娘和我的病，我爹看了几本书就把自个儿当神医去，常自己给我们开方子。”
阮氏也算官家女眷，前朝遗风尚存，她本就是乡间妇人出身，一个圈子的人常拿她的粗野打趣顾教谕，阮氏不想给丈夫再添麻烦，回回都忍着不说不肯出门看病，顾教谕劝她不过便自己学着看，有关女医的书记录的都是与阮氏相关的病症。
张知鱼将这些书轻轻挑出来，整理出一份儿科书籍，上头果然就全是与顾慈相关的，但小儿金贵，能在民间流出的书不多。往往一本书从头翻到尾才只能找到一两个有用的信息，就这她也逐渐发现顾教谕的医书许多都与五脏相关。
顾教谕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每一个他觉得有效的方子都会去求证真伪，里头就记录到他发现顾慈与许多胎里就弱的孩子不一样，顾慈似乎是五脏出了问题，恐怕五脏没有完全成熟就生了出来，其实早产儿多少都有这个问题，只是顾慈的要严重些，那些缺陷会随着抽高的身体不断地被拉，等彻底不能够维持他身体正常运转时，便再也回天乏术。要让他像常人一样活着，就要让他的五脏重新长好。
保和丸能对顾慈有如此奇效，那肯定里头就有可以弥补五脏缺陷的法子。
顾慈道：“保和丸的效果还不是最好的，往常我爹给我吃过一颗他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宫中秘药，我娘说我就是吃了那颗药之后才能逐渐下地的。”
据说他小时候身体还要弱些，只能成日躺在床上度日，顾家找了多少大夫都说他活不成了，顾教谕却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宫中有专治小儿不足的秘药，便想尽办法给顾慈弄了两丸，顾慈吃了一丸就好了许多。顾教谕想再买，却没了路子。
他便将第二丸切了一小块后就封存下来给顾慈留着日后救命，切下来的那一块儿他常用水化开一点，用舌尖去尝味儿，企图把能肯定的都记录下来，说不定以后能还原五六分也未可知。
这当然是妄想，顾教谕再厉害他也不是大夫，味觉再灵敏，没有剂量也做不出药，但顾教谕怎么也是个举人，他能不知道吗？
顾慈低低道：“但我爹自我两岁起，为了维持味觉灵敏，除了尝药时，就只吃清淡的食物了。”
张知鱼又扒拉了几本书，果然见着有零星的笔迹提到这事，忽而心头一动问：“剩下的药呢？”
门口站着的阮氏听到这句话，看着两个孩子身边熟悉的炉子，身子一沉差点栽到地上，林婆子赶紧扶住她，阮氏稳住身子看着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人喃喃道：“这两个孩子，实在是跟玄玉太像了。”
林婆子也长叹道：“老爷真的走的太早了……”那样的人物，怎么就走得这样早？
火中熟栗不停地发出响声，张知鱼和顾慈一起用力将箱子推回原处，转头看到阮氏，两个素来大胆的孩童一时都不敢细看她的脸色，都低了头鹌鹑似的立在门口不敢动。
阮氏走过去，看着两颗都快垂到胸口的小脑袋，半天才道：“把你们看到写了秘药的书都给我找出来。”
两个人心里愧疚，不到两刻钟功夫就将书翻了出来，为了防止遗漏，还互相检查了对方的书堆。
阮氏坐在地上，素白的衣裙堆在地上沾了厚厚的一层灰，跳动的炉火从她的眼底浮现，阮氏拿起书一页一页地撕下往里烧，待一页烧尽了才又放第二页进去。
这都是顾教谕对妻儿的遗书，鲜活的人就藏在这些纸上。
慈姑和鱼姐儿都哭了，慈姑打着嗝道：“娘，这都是爹的书，烧了就再也没有爹来写了，你要罚就罚我别烧书好不好？”
鱼姐儿也很痛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今天自己始终是阮氏烧书的由头，便也哭道：“阮婶婶，慈姑是想给我看医书才来的，以后我保证都不看了，阮婶婶你别烧它。”
阮氏见了两个孩子哭成花猫的脸，笑道：“不管你们的事，这件事是我早就该做的，玉郎生前就爱这些书，临走前还让我烧给他，但上头有他的字我一直没舍得。”
舍不得的后果可能是失去顾慈，那她怎么对得起咳血而亡的丈夫？
慈姑和鱼姐儿还是掉泪，但慈姑身体弱，鱼姐儿不敢让他哭久了，把帕子从他嘴上扯出来往地上一丢，随着飞舞的灰烬一同飘进房内，鱼姐儿慢慢拍他的背道：“你慢点儿哭，哭急了要呛住的。”
阮氏一张张烧尽了，才终于又有了点力气，抬头对林婆子道：“把剩下的医书都拣出来放到书房去，以后这边就封起来不要让人进。”
说着便迈脚出来，将还带着余热的灰烬重新锁在门内。
林婆子唤了两个丫鬟把剩下的书抱出来，带着两个孩子往书房走，慈姑不要小丫鬟拉，还跟鱼姐儿一起伤心欲绝地在大门槛上抱着二郎哭。
二郎呜呜叫了两声，将舌头伸出来，在两人脸上乱舔。
顾慈拍拍二郎的头道：“二郎，你说娘为什么要烧了书呢？”二郎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朝他吐舌头。顾慈笑道：“真笨，一定是因为爹有事不能让我们知道。”
张知鱼也拍拍二郎的胖脸道：“秘密是瞒不住的，咱们等着阮婶婶告诉你的那一天就好了。”
顾慈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感叹，“我娘肯定得等我长大了才说，要是明天就能长大多好。”
作者有话说：
我在医药效果方面开了很多金手指，大家千万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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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结果啦
慈姑满心盼着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这跟夏姐儿的愿望显然完全相反。
虽然她刚过六岁，但李氏已经不那么纵容她了，每天她都得在家里摸半个时辰的针, 李氏还给她定了个小目标——在六月前绣个荷包出来给鱼姐儿做生辰礼物。
姊妹两个感情素来要好，夏姐儿也没不愿意, 只是时常绣着绣着就开始躺在地上嚎啕大哭，李氏还没把锅铲举起来, 她又猛地坐起来哈哈哈大笑着往上添线。
这一通癫狂之态惹得全家都很关注这个注定命运多舛的荷包, 鱼姐儿做为准主人也时常来巡逻视察夏姐儿的修炼进度，一连几天都遇见夏姐儿又哭又笑，她良心上有些承受不起了，道：“你跟大姐说说, 究竟有什么心事？是不是不想绣？”
“大姐，我没事, 我就是没见过那么丑的鱼呐, 好丑好丑，看着倒不像我绣的像娘绣的。”夏姐儿睁着星星眼看她，满怀期待地道：“阿公说女儿随娘，娘绣得就不好爹还穿呢，我绣不好大姐你也戴的是不是？”
张知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如今她在南水县多少也算个风云人物，怎能随意带个丑东西出门子。
夏姐儿很懂人色，看着大姐阴晴不定的脸色, 拿起针又往布上戳，无限感慨地叹道：“要是能不长大就好喽。”
一辈子做小孩儿就能一辈子到处玩儿。
看着小妹这样不争气——主要是不想荷包太难看, 张知鱼教育病犯了, 立刻坐在凳子上给夏姐儿讲了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男孩，每天他也跟竹枝巷子里所有干完活后无所事事的小孩子一样，走街串巷地趴在街坊门口听夫妇拌嘴，并且企图永远获得孩童的快乐，所以冥冥之中他就成了个侏儒。
夏姐儿听得津津有味，懵懵懂懂地问：“什么是侏儒？”
张知鱼神秘地凑近她的耳朵小声道：“就是永远就长这么大就不长了。”她比了个萝卜头的高度，又沉吟：“花妞比娘都高了，那个人还是个小孩儿。”
竹枝巷子一霸也有自己的骄傲，夏姐儿承受不起这样永落人后的场面，她上牙磕下牙地问：“那怎么才能平安长大呢？”
鱼姐儿抱着妹妹坐在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边荡秋千一边道：“每做完一件事，小孩就能长大一点儿。”
这个好办，夏姐儿咧嘴一笑，爽朗地道：“那我把这个荷包做好不就成了？”说着便跳下去，捡起树根底下已经被戳得千穿百孔的布片子，开始游走在张家各大针线高手之间，研究怎么能把荷包绣得好看些。
在这样双方都很充实的生活中，日子一晃就到了五月，张大郎如愿以偿地成了张捕头，手底下还有了四个小兄弟，鱼姐儿也心满意足地提前收到了一个不算太丑的胖头鱼荷包。
整个张家都喜气洋洋。
罗家还把端午的礼往上提了三分，送给张家的粽子用的料反比自家吃的还多些，南水县人爱吃甜，端午上也舍得用两颗蜜枣做馅儿，只其他人的馅儿都只有一个枣，单给梅姐儿的是两个，松散不成形，一看就知道是罗毅亲手包的。
夏姐儿人小有幸尝了一筷子，纵使她嗜甜如命，也被齁得喝了一大杯白水，末了还直叹——罗家的糖看来是真的不要钱呐。
梅姐儿却就着白水吃得很高兴。
张阿公也不知怎么地，见着大闺女这样儿，就想起地里没开花的紫茉莉道：“地里春上随便撒把土下去，这会儿鸡都能啄两口野菜吃了。”他老人家这会儿开始怀疑起紫茉莉的真实性，拉过孙女儿就劝：“趁着天气还不够热。咱们拔了种点别的，秋日里还能吃回点本儿。”
“我不同意！你这是想拔了老张家的希望！”夏姐儿三个紫茉莉的实际照料人反应比鱼姐儿还大些，就怕张阿公贼心不死，任它风吹雨打半夜也要爬起来看紫茉莉是不是活得好好的。
或许是这会儿的温度与现代有所不同，六月上旬，张家地里种的紫茉莉就开了花，深深浅浅的一片紫惹得全家老少都来围观。
李氏一直觉着这事儿没谱，只当银子打了水漂，见着色泽艳丽的花儿，心里一时也意动起来，道：“到时若真挣了钱，把钱给娘，娘给你留着买嫁妆。”
张阿公道：“不成，得买地。”
南水县的地是好地，一亩得五两银子，就这也不是想买就买的，一户人家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卖了地？就算卖首先考虑的也是邻居和族亲，问了一圈儿若大家都不想要才轮得上外边的人。就算有幸流落出几亩地，里正也不会随意卖，土地是江南富商最大的资产，支撑着他们商行天下的壮志雄心，也让他们过得比官老爷还要安逸。
里正有了可以外出的地，第一时间就会联系这些肥商官员，若这些人再不要才能流入市面。这样的层层搜刮，剩下的又能是什么好地呢？
“所以能随便买几百亩地的，八成都是贪官污吏。”顾慈想起自家在姑苏的三百亩地最后的去处瞬间恍然大悟，阮氏卖的时候还哭了一场，抱着慈姑道：“卖了地，咱们就是流民啦。”
那时顾慈还不解，家里银子还多呢，怎么也算不上流民呐，阮氏就告诉他，顾教谕买来这些地花了整整十年，本想给他留做祖业传家，卖了地再想买回来，那就难如登天。
若有天灾，挣扎着活下来的人，只要有半亩地能用，都不会往外走，顾家不得不卖了地，阮氏就毫不犹豫地带着顾慈离开了姑苏，车马不停地流入了陌生的南水县，诚然顾教谕留下的家资多，但阮氏也是农女出身，土地带给她的安全感远远比铺子和随时会花完的银子大得多，她一介女流，也不是有本事的人，没有人帮忙有生之年也别想得来一亩地。
张阿公没买过，但他想过嘛，对这事儿早就研究，扭头对儿子道：“张有金还有三亩地，他要卖咱们就买，落在自己人手里，总比他败光祖业好。”
张知鱼见这会儿东西还没出来，阿公都安排完了。就道：“重戏得在明年这会儿，紫茉莉的果儿得留一半做种呢。”
过了春，有保和丸打底，又有鱼姐儿时常针灸，身体大好的慈姑说，他家的花儿也开得繁茂。阮氏见此花艳丽还挺喜欢的，已经预备再小开一处花园子来种它。
张知鱼道：“咱们这会儿没地，总不能一直种在竹枝巷子，这才多大的本钱，还不够阮婶婶一个月的饭钱呢。”
顾慈想想道：“你家没地？我家在姑苏还有好大一片呢，只不过都被我娘卖了。你可是南水县的户籍，你没有你爹你娘也有。”
这个问题鱼姐儿已经问过娘亲，很可惜李氏没地，不是里正不给她发，而是李氏就没要。
——她根本交不起税。
大周朝三十税一，这已经是天家仁厚，但对女子来说，这二十亩地依然能累得要了她们的命，当年给女子分地，是因为打仗死了太多人，女子不算作劳力那饿死的男人就更多，同样的税，女子的地更差更少，累死的概率就更大。别说让丈夫兄弟帮忙，丈夫兄弟自己的田都顾不过来，他们还有永业田呢。
如今大周朝休养生息繁衍了这许多年，国力昌盛，女子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分给女子的田就更差了，大多都是荒田。
开荒？
——流民都不干。
如今大周朝便允许女子可以放弃口分田。允许，就是能要啦？鱼姐儿问娘亲。李氏就笑，如果不是真被逼到绝路是不会有人去问里正要田的。劳作十年生田变熟，没享一口福人死了这田正好给乡里成丁做永业田，南水县的妇人干什么不比这个赚得多？没得去受这委屈的道理。
张家十口人，真正能说得上有地的只有张大郎一个，不过他的田也在张大伯手里，每年张大伯都得给他们送好些粮食过来呢，张阿公是经过粮荒的人，乡下送来的粮食每年都会被他存做救命粮，他是决不会同意用好地去做花种的，就算允许官府也不答应，江南是鱼米之乡，你不用好地种粮食？好，先按着打几十板子再说。
所以他们能用的只有张大郎那四十亩口分田，他久不在乡，可能位置也不会很好，鱼姐儿和慈姑没正儿八经下过地，心里还有种隐秘的憧憬，到时候先要来看看嘛。
张阿公嘴上说着要拔了喂鸡，但真正等紫茉莉开了花儿，他就难以自制地亲自照顾起来，浇水施肥捉虫赶鸡样样不落。在他心里若真种出什么来，就不仅是鱼姐儿的嫁妆，也是张家的子孙地。
他不是不想抱孙子，张大郎年纪也不算小了，周围跟他年岁一样大的人儿子都能给家里干活了，老张家这代人还没根儿，他如何能不焦急？只张阿公也给李氏摸过几次脉，别看李氏生得一股柔弱之态，但身子骨儿被沈老娘调理得比好些精壮汉子还强，他前些日子都些怀疑是不是张大郎不行了。
王阿婆得老头子这一念，成日没边儿地给张大郎补身，吃不起鸡鸭牛羊，吃韭菜嘛。
张大郎再傻也知道韭菜如雷贯耳的别名——起阳草，他开始还没觉得不对，只一伸筷子夹鱼，张阿公就打他：“你还吃什么鱼？你还有脸吃鱼？来，多吃点韭菜炒鸡蛋。”
张知鱼看他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张大郎顶得住亲爹老脸，顶不住女儿纯净的眼神，只好跟张阿公说了实话，他道：“爹，我不打算要孩子了，等鱼姐儿长大了我就给她招赘。”
绕是张阿公再疼爱孙女，也没想过这事儿，不由眼前一黑，颤巍巍地问：“大郎，可别逗你爹，咱们老张家还没出过不生儿子的人。”
张大郎却早就想好了，看着爹淡淡一笑，“若生出来张有金那样的东西，还不如直接就掐死了。我想起以后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儿子把鱼姐儿夏姐儿卖了过活就睡不着。”
再说这事儿还是张阿公先干的呢，张大郎笑起来，道：“爹你早把医术传了鱼姐儿，比我还想得早哩。”
张阿公气了个仰道，私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儿子就是不听有什么法子？看着瘦肉比石头还硬，就怕打他还把他打爽了呐。
几个月下来他也渐渐想通了，鱼姐儿除了是女孩儿也没什么别的不好，每日给他端茶倒水，小药房永远整整齐齐，他自己的女儿都做不到这些，在保和堂也让他大出风头，生个儿子似赵聪还活个什么劲儿？到时候鱼姐儿的孩子还随张姓也不是不行，只他老人家见过的风浪多，若决定这么做，那就一定要家里人死绝了孩子也有能活下来的能力才行。培养长孙和培养长女的教育是完全不同的。
张阿公便似守着母鸡下蛋似的守着地，连夏姐儿三个也不准过来了。
到了七月底，一颗一颗的黑珍珠坠满张顾两家的院子，在太阳下散发着隐形的彩光，照得所有人都眯了眼。
张知鱼和顾慈看着果实对视一笑。
——秋天真是收获的季节呐。
作者有话说：
关于土地的部分，有参考但大部分是我编的。
昨天写顾教谕是我脑子一抽心血来潮，结果做梦都在想大纲。嗯，经过一晚上的发愤图强，已经圆了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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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胭脂旧物
江南是大周朝的温柔乡, 万万斤河水有一半浮动的都是女儿清香，不要说寻常百姓就算再贫寒的人家，女儿出嫁也会有一小盒胭脂水粉做陪嫁。
梅姐儿年纪上来, 春夏天热的时候即便不出门子，兴致来了也会在家薄薄地打上一层, 李氏和张大郎今年赚了些钱，六月鱼姐儿生辰还买了几把小铜镜给家里女儿使。
家里一直当鱼姐儿是种了花来卖, 李氏早前还笑, 南水县最风流的女娘从不会在花儿多的时候戴花，夏日人家爱以假乱真，冬日才插真的。
但孩子嘛，梦想总要鼓励。沈老娘育儿法——鼓励的孩子多干活呐。
深得沈老娘真传的李氏深以为然。
等鱼姐儿说要把花摘下来萃取取汁, 李氏才知道这孩子是要做胭脂。李氏也会做，还带着几个小的关了门子, 铺了凉席在屋檐下亲做了一回, 梅姐儿也出来靠在嫂子身边看。
张家女眷多，夏日闷热，阮氏有孝在身也只偶尔来张家串门子，见地上席子小就唤了丫鬟回去抱了两卷将张家整条廊都密密地铺了。
阮氏也是水乡的女儿，乡下的土胭脂她也会做，两人如今都为人母，家里也有几个闲钱，这些粗制滥造的胭脂是再不用了的, 但做起这些依然格外开心。
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两个妇人一起摘了同色的艳花用干净的石臼磨成厚厚的汁子, 再取了纱布过滤出汁水, 将蚕丝放进去晒干, 要用时轻轻抿一点在嘴上脸上，就能浮现淡淡的红。
鱼姐儿和几个小的拿着井水湃过的蜜藕坐在廊下，一口一口吃，只慈姑手上拿的是温的，见几个孩子手上脸上都是花汁，李氏对阮氏道：“一晃许多年，只觉得昨儿还跟孩子们一样大。”阮氏也笑着点头，如今却已经嫁人生子，孩子都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大啦。
等到紫茉莉果子摸起来都硬了，鱼姐儿和慈姑几个就将果轻手轻脚地摘下来，留了一半阴干用罐子密封，留做来年发种。
紫茉莉好养活，随便撒一点就能开一大片，这一包种子去掉二分之一也还有一盆子够使，只是胭脂水粉保存不易，手作的还容易滋生细菌。张知鱼想到这个只能庆幸自己不是原身穿来，不然身上带的后世超级大病菌早就将大周朝麻翻了。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能化学消毒，可以搞搞物理消毒嘛。
张知鱼将要用的东西翻出来递到厨房对孙婆子道：“婆婆，上大火蒸它个三五遍！”
孙婆子其实不是很愿意，城里柴都得花钱买，烧一锅水得要好些柴呢，张阿公见她们又买药材又买香料，上蹿下跳折腾个没完，道：“算了，给他们弄，不弄铁定赔，弄了好歹有点儿盼头不是？”
鱼姐儿看到蒸腾的雾气满意地跑到李氏房里翻出几个用完了的陶罐用水淘洗干净，留到第二波蒸煮，转头对慈姑道：“你去拿一个你娘的来，到时做好了也给阮婶婶送一盒去。”
慈姑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头呆脑地道：“这里这么多罐子给我娘一个不成吗？”
三个小丫头就笑起来，道：“慈姑是笨蛋。”
女孩子在闺房用具上多少有些独占欲，再好的东西只要别人用过了，都会心存芥蒂，但即便是个破瓦只要是自己亲手打碎的，用起来也只有一句话——天赐的礼物，再没有比这更贴心的。
夏姐儿就从来不用别人的枕头，水姐儿也不喜欢跟姊妹换着戴手串，就连梅姐儿也有小习惯——她从来不把自己的针给别人碰。平时的玩具衣衫都可以随便穿，但在这些方面，大家都很默契地坚决说不。
我可以分享最新的胭脂，但装它的罐子永远都只能是我的旧物。
顾慈听了这一肚子歪理，笑得东倒西歪——女人心海底针，好好的膏子都分了，倒还把个罐子当宝。
张知鱼瞪他：“你不信你回去试试你娘。”
顾慈不信邪回头就小跑到阮氏跟前道：“娘，鱼姐儿又要做胭脂，让我给你装点回来，你要不要？”
只要不出格阮氏对孩子还是很纵容的，就算不用收了也是心意，转头就吩咐禄儿挪个空盒子出来装。
顾慈愣住了，道：“张家有好多罐子呢。”
阮氏：“是新的吗？”
顾慈就说是李氏的旧罐子。
阮氏把盒子往他手上一放就对外赶人：“去吧，早些回家，晚上给你做炒藕吃。”
顾慈挪不动步子了，道：“娘，你是不是嫌张家罐子不好。”
那怎么可能，阮氏奇怪儿子怎么会这样想。
顾慈没憋住将鱼姐儿的话一说，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都笑起来，阮氏拉过儿子道，“傻东西，女儿跟男儿当然不同，什么东西能可以让人碰，什么东西不能，你长大了就懂了。”
顾慈抱着盒子一走，阮氏就跟林婆子道：“这孩子没玉郎小时候机灵。”
顾玉也就这么大的年纪，她从小戴的细银镯被兄弟偷去卖了，娘那时候对她还有些母女情，后头又补给她一个新的，阮氏嘴上不说心头还是念着以前的镯子，摸着手上的东西就想这儿原本该有个疤，总之哪里都不对。一连几天打猪草都心不在焉，顾玉家在乡里还算有些钱，知道这事下回学里休沐就不知从哪买了回来旧镯子给她，还说，姑娘就习惯旧东西，以后我要娶哪个姑娘只要成为她的旧东西就不愁啦。
现在他果然成了一个旧东西，变成她心口的一块疤，只要想起来就能知道——这个东西是我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想起这个，心头就甜滋滋的。
林婆子就笑，老爷的一张嘴从小就这样甜。
阮氏看着儿子往张家飞奔也笑，就是不知道慈姑以后想做谁的旧东西啦。
张知鱼见到顾慈手上的胭脂盒就得意，“怎么样，我说的对吧？”
顾慈哼唧两声勉强表示受教。
紫茉莉的花种是天然的化妆品，几个孩子按鱼姐儿的吩咐，将壳夹开挑出里头的□□，用记下的方子研碎了往里兑上买来的香料，往里放下去，仔细研磨成细粉，再密密地压实，这样倒腾了二三天才得了一陶罐。
张知鱼用蒸煮过的银勺子挖了一点在手背上拍开，果然跟红楼梦里说的一样，很容易摊开又滋润轻薄。
张阿公听鱼姐儿一说，伸手就要在摸上老脸试试看，张知鱼拦住他道：“先在耳朵下边试试，万一花粉过敏怎么办？”
并不是纯天然就意味着百分百安全，有的人吃米都烧心，所以她强制所有试用人都得先在耳后测敏。
耳后和手腕皮肤薄神经丰富，大部分人都能从这儿看出过不过敏，但人跟人之间身体敏感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夏姐儿天热胸口就爱起痱子，她在这块儿测敏效果就比手腕耳后更好。
大周朝并没有测敏一说，张阿公趁慈姑回家吃饭的功夫就问：“这也是在顾家看的？”
张知鱼面不改色同他分析：“不然阿公觉得我是在哪看的呢？”
张阿公不负众望，很快就自我攻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嘿嘿一笑，背着手又去花圃子转来转去，哦，他老人家已经决定若真能卖钱，以后萝卜就绝迹张家门儿，这地专种花。
李氏用了一点也觉得好使，但张家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她心头觉得这个能卖得出去，但指望能赚多少就没想过了，李氏和张大郎心里始终觉得赚钱是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嘛多吃多睡多玩儿，能懂事帮着家里做点活儿就很好了，赚钱，长大了想不赚都不行。
李氏和张大郎拿着胭脂，心头对女儿唯一的期盼就是——如果可以就小赚它几两银子，如果不成别赔本就行。
阮氏见新做的胭脂清香透白，没忍住按鱼姐儿的法子用了几次却很激动，她在姑苏什么没用过，一盒好胭脂一两银子也就能买个鱼丸大，里头说不得还有铅粉，紫茉莉做的胭脂比不起珍珠膏，但除了皇帝家谁还能日日使那许多珍珠？这紫茉莉她是亲眼看到怎么捣鼓出来的，尽管种子上如今麻烦些，但过得几年种开了，还不得漫山遍野都是紫茉莉？到时江南的普通人家都能用上，这得是多大一笔银子？
便喊了儿子问：“你们如今打算怎么卖？要娘给银子吗？”
顾慈和张知鱼正在琢磨这个，但生意始终有风险，大家都不是很想把家里弄个底朝天，用紫茉莉做膏，得找个大腿抱才行，张顾两家船太小，紫茉莉也不知别的地方有没有，若没有他们大张旗鼓地到处蹦跶，很容易翻船。
但如果有人愿意来做龙骨就完全可以博一博嘛，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商量。
——最好钱多。
——最好跟咱们熟。
——最好家里有药材来源，紫茉莉胭脂里要用一点儿的。
两人将条件一一摆出来，瞬间心里就有了人选，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不好他们又在憋怪水儿咱们赶紧走！”
刚登门的赵聪看着两人的脸色，拉着小天和牛哥儿往外跑，决定最近都不要出现在俩人跟前儿，上次整成昭，顾慈和张知鱼就这个样儿，这会儿又没谁惹他们，这坏水还不知泼谁身上哩。
反正他赵大聪明绝不当这个苦主！
小天茫然地看他，“不是你说要来玩，怎么这会儿又要走了？”
赵聪头也不回：“你这东西，光长个子，却不知人事，等回家我再跟你细说，现在听我的——跑就完事儿。”
因这回他是抱着娃娃来的，还是最心爱的一个，怕路上摔碎了，走之前还不忘在夏姐儿手里塞娃娃，嘱咐道：“这个是你上次想看的将军娃娃，我先放在你这儿，等回头再来拿。”
夏姐儿点头。
小天看着后头两个人就笑：“嘴快有什么用，你倒是腿快点啊，这回跑步不成了吧。”
赵聪听见这话一回头，就对上两双亮晶晶的大眼。
张知鱼和顾慈一起朝他一起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顾慈觉得一个人不保险，转转眼珠子道：“保和堂庙太小，成昭不是很久没出来玩了吗？咱们可是亲热的好兄弟，怎有好事儿能忘了他？”
张知鱼赞同地点头，南水县两条最大药船可不都在他们跟前儿？
久未出门，正坐在包子铺跟前儿等肉包的成昭狠狠打了个喷嚏，茫然地道：这也没下雨没起风呐，好好的人怎就打了个喷嚏？
小厮笑：“少爷，准是夫人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提前发了。大家评论区理性讨论哦，不要互相攻击，爱你们，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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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打算
在张知鱼认识的人里, 论有钱或许赵聪只在前三，但说起花钱赵大公子一出谁敢争锋？那散财童子的样儿阮氏看了都直喊造孽。
但赵家三代单传，每个独苗苗都是祖母和娘亲的掌心宝, 故此孩子虽小，起居用度样样儿倒比赵家大人用得还好些, 倘没个夫子管教，张阿公估摸着这孩子已经在吃官家饭了——张大郎提盒送的那种。
但他再傻, 鱼姐儿和慈姑接受的也始终是正经的君子教育, 再做不出坑骗人的事，两人将赵聪拉到廊下凉席上一同坐着，面前摆了几罐子胭脂，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我们有个生意做, 你要不要入股？”
赵聪低头嗅嗅胭脂，挑了一点在手上抹开问：“一盒得多少钱才能制出来？”
三个人一下就注意到, 赵聪问的是成本, 而不是售价。
“好小子，看来你还不是那么傻嘛。”小天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给赵聪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赵家有保和堂，药铺子可不是那么好开的，这会儿的药铺都是一条龙服务，从种植药材到卖药材最后到看病，不掌握一整条线便开不起来——别的铺子抬抬指头就能掐断你的药源。
像保和堂这样的大药铺就更不必说，虽也收零散的药材, 但江南药很多都是自己种，就连野生的生药, 也有专门的人去采。他们也不需要把握住全国的药材, 只需要握住独长江南的一二味, 留够跟别的药铺换药的筹码，就能够为自己的药源留下一条活路，不至于一打擂台就被人捏死了。
仁安堂发家不过三代，在南水县立足才几十年，好东西早被保和堂占了个干净，就为着这个，这么多年便一直被保和堂压得翻不了身，若非成家人很有些手段，早被挤兑出南水县了。
这样多的生意在手头，赵家人会说话就请了人教算盘，成本利润的事，赵聪也算门儿清。
张知鱼和顾慈已经想过，等几年花多了紫茉莉就不值钱了，除了头一年只能薄利多销。
但所有的念头都在看到赵聪空空如也的荷包时戛然而止。
夏姐儿都哈哈大笑，极神气地将荷包往席子上一倒，一众甜糕核桃堆里，三枚铜钱闪闪发亮，刺得赵聪心如刀绞。
喊道：“小爷有的是钱，只不过给娘管起来了！男子汉的钱就得女人管，我娘说的！”
此话一出，大家的眼神就从不可置信过渡到了怜悯。
小天叹了口气道：“算了，聪哥，我们回家跟你娘要点糕吃吃得了，一文钱都没有还操心赚不赚！”
夏姐儿懵了，“我的压岁钱也在娘那，娘说耗子要偷钱。大家不这样吗？”
张知鱼不敢挑战当家主母的威严，故别过脸儿没说话，赵聪不想跟个萝卜头一块儿比，难免吐露了心声。
赵家虽然放纵孩子，但也怕他学坏了。可能天底下女人管男人的头一招都是——有钱了就变坏，那就让他没钱嘛。所以赵聪身上是不留现银的，每撒一回财少说在家得挨三顿打才能求了来。
“都是穷孩子。”牛哥儿摸摸赵聪毛茸茸的脑袋笑，一下就觉得跟赵聪关系更进一步。
赵聪人生头一回被说穷，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回神，心下便决定要赚一笔银子实现阶级跨越，故琢磨着舍出嫩脸跟娘缠着把压岁钱全要出来。
一时又担心回家被揍得狠了，便爬上张家的老槐树摘下枝粗细刚好的软枝在青石板上，仔细看了看便欣喜地磨起来。
众人：“我们下午事情还多，不跟你玩将军打仗。”
“不是，我回家要钱准挨揍，我爹摘的柳条又细又长，打着疼，我自己摘了磨滑点，倒能挨得舒服些。”赵聪埋头苦干。
夏姐儿惊了：“我娘从不用藤条揍我，你跟你娘也求求，让她用巴掌打屁股，大姐说这样受力面积广不那么疼。”
男子汉能被人用巴掌打屁股么？赵聪暗道，我宁愿被抽。
张知鱼闭了闭眼，转头看顾慈：“他不成了，我们去找成昭。”
赵聪把枝条一丢，气哼哼地拦着不让：“都有我了，还找他做什么？”
两人就告诉他，做胭脂还得要药材呢，他们是希望有个人能药材入股，同样的银子肯定没有赵聪和成昭从家里拿便宜——还能将赵成两家紧紧绑在船上。
“你们要多少药材，我可以回家说说看。”赵聪道。
张知鱼把单子给他，赵聪算了下就笑：“就这么点儿，保管弄得出来。”
张知鱼不同意，只有赵家不保险，万一仁安堂急眼跳脚怎么办？
赵聪只好不情不愿地带着俩人去找成昭，俗话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
赵聪找成昭那是一找一个准儿。
成昭正带着一群孩子站在水边，外套都脱了想溜下去挖藕，一时被几个人团团围住，又羞又气道：“你们再揍我，我就急了啊。”
顾慈仁爱地摸摸他露在外头的肩膀道：“昭哥哥，你又胡说。”
成昭险被恶心得掉水里去，这三月在家的苦想起来他都哆嗦，便边穿衣服边道：“有本事下次我也喊几个兄弟一起开架，道上可不兴群殴。”
顾慈笑意更浓，揽住他道：“别怕，是喜事。”
成昭更想回家了，张嘴就要叫长喜过来。
赵聪瞪他两眼，不耐烦道：“我就说他不肯，咱们家去骑竹马玩儿。”
成昭一听是真有事儿，还是赵聪搞不定的就来了劲儿，将衣裳往屁股下一塞坐着一扬眉毛道：“说吧，究竟有什么事儿找我。”
赵聪以为成昭不乐意，但不成想成昭一听就双眼发光激动得团团转——因为，他也没钱。
张知鱼、顾慈：………
成昭没好气道：“要不是你们，我能没钱吗？我现在吃个包子都得花长喜的月钱，我爹说今年不考进学里前二十明年也不给我月钱。”说起这事儿成昭就想哭，他娘的猫如今吃得都比他好。
张知鱼和顾慈相顾无言，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迈腿就想回家找娘求安慰。
赵聪和成昭紧随其后，一路还叫骂不休。
孩子间的矛盾都不长久，尤其成昭和赵聪，说到底两个人都不知道家里究竟有什么恩怨，只是下意识地反映父母的态度，一但摆脱父母的情绪，只要一个契机便能在一起做堆耍了。
张知鱼看着两个一会儿笑一会儿骂的孩子，心底愁得没法说。
难怪李氏说生意不好做。
这不，支援没得到一点儿，反带着一群穷光蛋回了家。
几个孩子一同坐在廊下发呆——生平第一次琢磨究竟怎么才能挣到钱。
听了一肚皮话的张阿公摸摸膝盖上的二郎嘿嘿一笑，道：“他们要当家，阿公明天就带你认认巷子里的粪车，你迟早得找屎吃去！”
成昭和赵聪没有钱，但他们想有嘛，蹭了张顾两家一肚皮的零食，尤其是成昭，不知在家过的是何等日子，竟连夏姐儿包里那两颗软瓜子都给顺走了，还拍胸脯就保证从家里弄了药材或者钱来，只要最后赚了钱给他们一人分一成。
张知鱼没想他们办成事，只将胭脂一人送了他们两罐，毕竟也是潜在客户，赵成两家是富贵人家，他们家的女眷跟守寡的阮氏不一样，一年四季都得出门参宴。
在南水县一年下来少说得摆二十场各种宴，只要得了她们青眼也能多卖些不是？
两人下午又商量一回，实在不行也只有找李氏和阮氏帮忙，张知鱼知道它的价值并不担心卖不出去，但万事开头难呐。
夏姐儿几个年纪虽小，但女儿爱美又何曾分年纪，都眼巴巴地看着赵聪和成昭手上的陶罐想抹，她们做了这么些，还没有擦过呢。
鱼姐儿拍开几只手，掏出另一个罐子打开道：“那个有颜色，抹了娘要骂的，这个才是咱们可以用的，里头没有加花汁子，用的是动物油。”
南水县凉得晚，但过了八九月也要入秋了，张家的孩子平时都得帮着家里做活儿，手上不比现代的小孩儿嫩，她看了心疼便从顾家讨了羊脂兑进去做了面霜。
她还挑了在嘴里尝过，有一点花香的清甜一点儿也不涩口，所以不怪贾宝玉爱吃胭脂，这时的胭脂跟现代的化妆品确实不是一个品种。
这个连顾慈都是第一回 见，便用阮氏提供的玉簪花棒挑了一点出来在手背上抹开，清凉滋润，一下儿起皮的地方就服帖了。
成昭和赵聪见了就也想要一罐子，两人倒不是想自己用，虽然大家都恨爹，但祖母和娘亲还是好人呐，得了新东西都想买给她们使。
这是张知鱼特意做给小孩子用的，家里女孩子多，做了一大罐子，读书人的手都不嫩，寒冬腊月也得握笔，手上都有老茧，此时闻言只当两人要自个儿用，便拿出新买的盒子给他们一人装了一罐回去。
赵聪嗅嗅味道，问：“鱼妹妹，这两个叫什么名字？我娘的胭脂都有名字，没名字的卖不掉。”
其实就是润泽版的腮红和宝宝霜，但江南女子用具无一不精，真叫这个，只能等着回家种地去。
张知鱼想想便道：“这个胭脂叫美人面，这个面霜叫孩儿面。”
作者有话说：
下午二更。
本来写了一版鱼姐儿和慈姑骗两个少爷入伙。倒是写完了始终觉得不对，仿佛听到两个孩子说——我们不会这样做！最后又删了重写了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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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自食其力
赵聪念了两遍记下后一回家衣服还没换就跑到正房显摆新得的玩意儿。
不成想还没走近, 就被自个儿娘亲一通嫌弃，“这满身的味儿，刚掏了猪窝不成？”施氏捏着鼻子喊丫头拿了盆子水给他擦脸换衣。
赵聪被折腾一通依然兴致不减, 献宝似的给家里两个女人一人送了两罐子从张家揣回来的胭脂，敏老娘和施氏喜得搂着直喊儿, 还道这孩子自打跟鱼姐儿走得近了人都懂事了不少。
赵聪日日被赵掌柜骂笨，就爱听人夸, 赖在娘和祖母跟前蹭得一壶茶功夫才心满意足地回房。
施氏乐得嘴半天都没合上, 转头就喊丫头进来贴着三清挂佛，还对敏老娘道，孩子长大了知道孝顺爹娘了——一定是菩萨显灵。
敏老娘看着儿媳又是天尊又是佛的有些不像，施氏就笑, 菩萨嘛就得多拜，拜一个谁知他何时能听到, 多拜几个东边不亮西边亮, 总有听见她心声儿的。
像这回聪哥儿懂事儿准是从这上头来的。
敏老娘听得一噎，觉得赵聪这孩子就是像娘。
歪理太多！
赵聪自记事起还没这么盼过爹家来，一直在大书房干坐到天边泛黑才见赵掌柜挺着肥肚皮汗流浃背的身影，跳下桌子就眨巴眨巴眼殷勤地喊：“爹，怎这么晚才家来。”
“晚？”
赵掌柜寒毛一竖，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个西洋怀表，对着日头使劲儿看，见着是九点钟才缓了脸色没好气道：“小猢狲专等着在绊你老子, 这不是正点儿么？”
要不是他老子精似鬼，还不得一趟就栽阴沟里让他看笑话儿。超过九点不回家, 敏老娘和施氏就得当他喝花酒去, 再不给他开门儿。
赵聪怔怔地道：“才这个时候？”
他从下午就坐立不安地守着空荡荡地屋子等爹, 都不记得等得有多久了，施氏珍藏的茉莉花蜜水都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赵聪从没等过人，压根儿没想过一天竟然可以这么长。往日在外耍泥巴，一眨眼他爹就布下天罗地网地逮他，赵聪成日家只有恨天短再没叹天长的时候儿。
敏老娘和施氏都是等着赵掌柜回家再吃饭，往年赵聪大姐还没嫁人时，大人怕他们饿坏了都让两个孩子日落就吃。
所以这还是赵聪第一次在家等什么人，见着爹气喘吁吁的样儿，心头竟然模模糊糊地升起一点感受——原来爹每天都得干这么久的活。
赵聪喉头动了两下，鬼使神差地给倒了杯茶过去道：“爹，你身上暑气还重不能吃冰的。”
赵掌柜将冰碗推到他跟前儿，皱眉接过温茶一连喝了三杯才道：“你别唬你爹，说到底有什么事儿。”叹回气又说，“一个男人做这个样子干什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趁早说出来我还保得住你。”
赵聪一下儿就忘了刚才的感叹，接过冰碗挖里头的甜莲子吃，边吃边想自个儿心事，伸手从怀里掏了张从张家抄回来的纸条，脚尖向外，手握软枝，做好两手准备谨慎道：“爹，我想要这个赚钱去！”
赵掌柜见儿子这蠢样儿一下就舒坦起来，放了心接过纸条看，琢磨一下就笑，好嘛就这三瓜两枣，臭小子还知道讨好人了。
不过少归少但拿来做什么还是很有讲究的，尤其这可是药材，万一这猴儿拿去自个儿做郎中，不到中秋他大姐就能提着饭去班房陪着一大家子一块儿吃团圆饭。
赵聪调皮归调皮，却是个实诚少年，不怎么会说谎，爹一问就将要和鱼姐儿做胭脂卖的事儿一呼噜都抖落出来，但他也有几个心眼子，涉及到要用什么做卖什么价儿便缄口不言，还道：“这是商业机密，你不能用不正当手段套取。”
一看就是鱼姐教的，这孩子老说怪话，但话糙理不糙。
赵掌柜又气又喜，气儿子胳膊肘往外拐，又喜他果然长大了，都知道憋事儿了。招手就喊长春去保和堂支药材往张家送。虽然他觉得这生意也就是银子丢水里听个响儿，纯属花钱买开心。
但赵聪肯自己学就算是赔了他也甘愿呐，总比在家斗鸡耍狗不学无术得好。
赵掌柜转转眼珠想鼓励儿子两句，话还没出口，不成想赵聪又炸雷似的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赵聪拦住长春认真地道：“我不要你的钱买，我在娘那儿有压岁钱，你去找娘支出来使，这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我们都说好了只用自己的钱做这笔买卖。”
这还是我那只知道爬树下河的儿么？
赵掌柜狠拍了几下大腿，觉着疼才放开胆子乐起来——天尊老爷，如来佛，这是赵家老祖宗显灵啦。
这番自食其力的话儿乐得他半宿没睡着，但要银子嘛，他自动略过，谁活得好好的上赶着找死去。
赵聪的一举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同样是瘟猪儿的成昭，在家见天折腾要成老爷要么出药材，要么把压岁钱还他，他们家的账都捏在他爹和大哥手里，每月给狄夫人的钱都是比着用度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恰好。
但仁安堂的药材本来就比保和堂少，给孩子打水漂成老爷表示要命一条。
成昭一向将赵聪当成此生死敌，死对头都能拿出来，自个儿却不行，气得命也不要地喊：“你不给我，我拿了银子去保和堂买！”
成老爷生平最恨隔壁小明，更别提去隔壁找小明补习功课，赵掌柜做为这个小明更是眼中钉肉中刺，听得这话儿顿时气喘如牛，起身儿就将成昭打了一顿。
狄夫人见儿子屁股都肿了，拿来账本儿一看就骂：“老大这么大的时候也开始看账本儿了，昭哥儿这会儿要点东西练手都舍不得，以后分了家让他饿死不成？”
成老爷没好气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他好好读书什么都有了！”
“书那么好读，你看了半辈子怎连个童生都不是？”狄夫人冷笑。
成老爷噎得好悬没吐血，心头念了几遍佛才忍住气合眼躺在椅子上只当听不见，小儿子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以后饿不死就成，再不济还有老大保底。
两个儿都是狄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丈夫一碗水端不平，她就只能更护着小儿子，那家贫的都舍得给，自家不缺钱倒还穷了儿子，心头将丈夫骂了个臭死，私下便掏了几串私房钱补贴成昭。
若是往日，成昭就乐滋滋地收了，但那天小伙伴们都说了，得用自己的钱，鱼姐儿用的是自己赚的，慈姑和赵聪用的都是自己的压岁钱。
自己却要问家里要，明明一直以来他花完了就是问家里要的，这会儿却不知怎么打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委屈，铺天盖地地压得他往桌子一趴哭得眼泪流了一身，跟被淋湿的狗儿似的。
狄夫人心酸地搂着儿子，怪丈夫偏心，面上还强笑着问：“你跟娘说到底怎么了？你光哭不吱声儿你是要娘也跟着哭是不是？”
成昭舍不得娘哭，眼泪一抹抽抽搭搭道：“他们都用自己的钱，只有我问家里要，压岁钱爹不给我，他说好给我存着的。”
说到伤心处竟然呜咽得出不了声儿，吓得狄夫人打了个激灵，这样的哭法最伤身子，忙拍着成昭背道：“你爹吃多了酒成天胡咧咧，你的钱一直收在娘这里，娘去取了给你。”说着转头给春梅使了个眼色。
春梅很快就打开盒子取了几吊钱放在桌上，成昭泪眼蒙蒙地看娘，小声儿道：“真的是我的压岁钱？”
狄夫人神色一肃，眼也不眨道：“你娘跟你爹一样儿么？”
成昭摇头，让长喜捧着钱开心地出了门。
转头狄夫人就捧着小儿子拿回来的胭脂沉了脸，挑了一点在耳朵后慢慢抹开道：“弟弟被打成这样，哥嫂都一声不吭，我还没死呢，这还是亲兄弟。”
几个丫头低了头，都噤了声没敢喘大气。
张知鱼和顾慈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孩子里最有钱的，俩人一直当自己是穷小孩儿，不成狗大户竟是自己，真乃失了个大算！
心头本来已经放了这条路子，不想又柳暗花明。
见着几个孩子弄来的东西，张阿公拍拍二郎的背又笑：“乖乖，你不必吃斋喽。”
几个孩子脱了鞋坐在凉席上算了又算，他们的成本很小，拢共不过五两银子，这钱张知鱼和顾慈合伙都能拿出来，但哪有几个人一起安全呢？
最后大家便用成昭的几吊钱用来做胭脂盒，现在的胭脂盒很小，就比个鹌鹑蛋发不了多少，美人面和孩儿面加入药材都能做老大一大锅，几人便商量着一气儿做了四百个。
如此折腾了小半月，几个孩子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才弄了个齐全，刚想躺下喘口气，结果一回家就被拉住了。
几位女眷摸着嫩起来的手脸，惊喜地看着孩子道：“那个孩儿面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卖？”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前三更，五千收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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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挣钱啦
李氏生得再好, 这些年家务活里手脸也糙了一圈儿，前阵子见夏姐儿成日揣着胭脂盒就冲她笑。
夏姐儿忙不迭打开盒子糊了一团在娘脸上道：“这个没有颜色，是大姐给我擦手脸的, 擦了摸着就滑了。”
东西都擦到脸上了还能揩下来丢么？
李氏这样节俭的主妇当前会说——不可能。
便伸手就想抹开，夏姐儿见娘不骂, 心一宽又笑起来：“娘是笨蛋，大姐说要在耳朵后边试过的, 二郎都要听会了你还不会。”
李氏：……
夏姐儿爬到娘身上, 伸手在耳根给她抹了一点，过了会儿见没有红点点就道：“娘，这会儿才能抹，你记住了吗？”
李氏没吱声。
夏姐儿不放心又皱眉问：“记住了吗？”
李氏险笑出声儿, 郑重点头：“记住了。”
但还别说，比起美人面, 她更喜欢这个孩儿面, 入了秋河上风渐大起来，每日出去脸上都不好受，鱼姐儿制的面脂不如外头卖的猪胰子制成的那些有腥味儿，清清爽爽的乳白色闻着还有点药香，半个月使下来手脸再没起皮不说，人都白了。
不止黎氏嘀咕过几回。就连来划了船来买食的熟客娘子们也逮住她问，李氏想了想到底没自个儿先说出去，鱼姐儿向来主意大, 不打招呼给孩子们添乱就不好了。
鱼姐儿抱着娘亲就笑：“我们早就想好啦，美人面卖两百五十文, 孩儿面卖两百文。”
江南的东西都先从河上红, 河上最红的当数朵朵笑醉三春的娇花娘子, 女娘的东西上了她们的身才算得真正红火。
张知鱼并没想过全自家卖，还问成昭和赵聪要不要拿去铺子里寄卖。
俩人家有虎爹，顿时警惕地摇头，异口同声道：“不成！”
到时赚了钱还不知肥了谁荷包，还不把个糟老头子美坏了。
张知鱼点头称赞，赵成两家真乃父慈子孝莫也~
几个人琢磨着放在船上方便，李氏当成自家生意便没有不尽心的，充分发挥沈老娘的优良血脉，回回女娘来买东西不知怎地都不早不晚地把她擦脸的情景瞧个正着，她还次次都学夏姐儿只说半句话，把女娘的心提得老高，成天得空就围住她转儿。
黎氏乐得直喊：“夏姐儿这性子准随她外婆。”
李氏想起娘也笑：“不敢这么说，娘听了要打哩！”
沈老娘自诩南水县第一教女家，许多人家都想送女儿拜她做干娘受得一二日训，只沈老娘年纪渐大，自觉荣光已过顶峰，不肯十分招摇，回回来人就在家口鼻歪邪装中风，说个夏姐儿像她还不气得几天爬不起床。
原本李三郎六月还来了一趟想接两个孩子回家耍，但鱼姐儿今年忙着照看紫茉莉便没去成，只得将去外婆家的计划挪到明年夏日，到时夏姐儿更大还把稳些。
总之女娘们一听说是限量无铅版胭脂水粉，便纷纷兴奋起来，用不用倒是其次，但限量充分挑动了她们的神经，花魁选为朵红牡丹都能打起来的人，谁肯甘于人后？
最重要的是没有铅，水上讨生活的浮萍，脸就是最后的花期，一但凋谢便随雨打风吹去。
做她们这行的女人死了连收尸的人也无一个，故此大家都无比珍爱自己的脸蛋儿，但铅粉只得朝夕之美，日子一久卸了妆就不能看了。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身在泥沼不过万事求个安心，庙里观里的银子，花娘捐得比土财主还多，这几百钱她们还不放在心上，眼也不眨地就当护身符买了。
其中也不乏有心计的花娘抢了回来还是琢磨着得闲去找大夫看看是不是有效，里头就有找到保和堂去的，赵掌柜人倒是在，但他见女娘笔直去找了蓝大夫就跟秦大夫叽咕——我还说这几日花娘来少了，准是歇了毒物，这才几天就又用上了。
蓝大夫已做惯了这事儿，拿起来又看又嗅又抹，还尝了点儿笑道：“除了甜点儿没什么问题。”
花娘得了准儿，回家就用起来，没想到还真好使。
此番下来，不过五六日，李氏租的船外头便排起了长龙。
春河逐渐刮起了一阵香风，一点点地侵蚀南水县的河水，等大家都反映过来时，张记胭脂已经名声大噪，早卖得没影儿。
鱼姐儿抱着一堆钱小心地坐在柳儿房里用麻袋装，这几日她都在船上守着进账，家里还有三个萝卜头等着听报告，累得她腰杆子都直不起来。
李氏点点她额头道：“孩子哪有腰，你就是欠觉睡，等过了今儿在家好好睡几天补回来。”
张知鱼点如捣蒜，一时想起自个儿温暖的大床，手上动作便更快。
除了宫里，外头用的大多都是铜钱，就连张大郎的俸禄也是一吊吊铜。卖得这几百瓶下来，母女两个都没敢自个儿拿回家。
她们也拿不动。
最后还是请柳儿帮忙去衙门拦的张大郎。
剩下的几个孩子早早得了信儿一齐站在张家光秃秃的槐花书下。
张家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大郎手上的麻袋。
李氏取了大席子在院子里铺下，鱼姐儿解开袋子潇洒一推，哗一声源源不断的铜板就从里头滚了出来。
“哇！！！”
张家院子里齐齐发出了贫穷的感叹，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大麻袋铜钱！
听说大侠出门劫富济贫就是一麻袋扛着走，只人丢的是金叶子，几个孩子喜上眉梢地深思，这麻袋是他们的，四舍五入就是——张家院子里有四个大侠！
孩子们往地上一坐，张大郎拍拍屁股也想歇会儿，夏姐儿就拽他：“那是钱的地方，人去了要遭瘟。”说完用袖子一抹地拍拍道：“爹坐这儿，我擦干净了。”
张大郎看着李氏和孙婆子的脸色没敢往下蹲，低头假装看孩子们数钱。
这铜板都是一吊一吊串好的，换算成银子一共得九十两，成昭和赵聪各九两，剩下的顾慈和她平分。
一人就是
——“三十六两！”张阿公靠着树缓缓坐下破音儿抢答。
赵聪两个只赚了些辛苦费，但两个孩子点儿不在意，——有的赚那就是不亏。而且这还是两个小少爷长这么大第一次自个儿赚的呐。
九十吊铜钱被分得好好的，都不用费心就数完了。
这样爽得不够，几个孩子想。
鱼姐儿从房里摸出一把剪刀，把串绳子的线都剪断了，坐在地上一个一个数，数到手抽筋还不愿放。
赵聪和成昭乐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两个穷光蛋得这一笔银子，走路都是横着走的。
一回家就哈哈大笑，专等着亲爹回来才把钱意气风发地往桌上一倒，说：“这是我今儿赚的，给娘花。”
成老爷心头一堵，高声儿问：“那你爹呢？”
成昭回以甜甜一笑，一见就知尽得顾慈真传，他说：“爹不能花，但可以数数嘛，你就不好奇我赚了多少吗？”
成老爷当然好奇，晚上捧着钱盒子数得次日筷子都拿不起来才对早被儿子偷摸暗示过的妻子嘀咕：“不就是九两银子吗？”
狄夫人也柔柔一笑，将钱收到自己柜子里道：“再少也不是你赚的，再多也没你一个大子儿！”
成老爷绝倒。
赵聪从那日等爹回家起对爹就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感觉——爹有时好有时坏，但他挣钱给我花我也得给他花，所以特意把银子给娘爹祖母一人分了三两。
几个见天操心的大人也高兴得直掉泪，施氏起身儿就叫丫鬟贡到神佛像前让老爷们都沾沾喜气，以后也不要忘了儿子。
是以赵掌柜和敏老娘铜钱都还没摸热就全被收得一个不剩，总不能对着神佛讨价还价说——是我儿子/孙子挣的，给我分一个留下来当念想吧。
敏老娘又在心里叽咕一回儿媳光长肉不长心眼子。
赵掌柜心思敏锐，见媳妇儿傻乎乎的，悄不声儿地又从自个儿私房里又掏了一笔钱补贴老娘。
几年私房一下就见了底，但赵掌柜比赚个金猪还高兴。
他和成老爷压根没管过这事儿，花娘时兴什么两大老爷们哪里晓得，只两家铺子里大夫心头纳闷儿甚至担忧——最近吃铅的女娘少了许多，是不是都静悄悄没了个干净？
直到老娘媳妇都念个不停让他逮住儿子问问还有没有时，俩人这才惊觉孩子这回似乎真的不是胡闹。
出门一打听才知道，几个孩子倒腾的玩意儿已经小红了一把，春河上多得是女娘抢着要呐。
赵掌柜头回偷了娘子还剩一点儿底的罐子挖了点出来研究，低头凑近轻轻一闻就能嗅出点点的药味儿，他顿时想起那日家里取出去的药材，转转眼珠就道，加了药完全也可以叫药膏嘛。
赵掌柜是个急性子，起了念没等得及回家审儿子，还在保和堂就叫了两人过来。
鱼姐儿镇定一笑：“能不好吗，这可是我从胡商那套出来的银种子，不用加铅粉就能白人的。”
不用加铅粉就能滋润美白，这是什么概念？赵掌柜喘不上气了，扶着桌子眼珠子转个不停，几乎立刻就动了要栽种子的念头。
张知鱼还没说话，赵聪就不干了，鼓着腮帮子说，“这是我的生意，你要用得拿钱卖，亲兄弟明算账爹自己说的。”
赵掌柜和另一头得小儿子一通骂的成老爷同叹——生的孩子咋光坑爹。
赵聪和成昭快活地表示，我们是在反抗父权统治，孩子为王的时代就要来了。
是以两人虽捧了几两银子回家，依然是哭着上床睡着的，回头两人就叽叽咕咕地道：“要是有钱得挨打，我愿意天天挨。”
张知鱼就笑：“明年的种子咱们还不知道往哪儿种呢。”
赵聪和成昭是没有种子的，但为了把保和堂和仁安堂捆住，几人还是立了个字据，现在的种子都先由鱼姐儿和慈姑保存，他们想要种子，到时候下了地，就得出人出力帮忙，保证收获，等到来年就分他们一人分他们一成种子，剩下的鱼姐儿和慈姑对半分。
几人便兴致勃勃地计划在哪里种。
鱼姐儿想也不想就说：“大桃乡呗。”
大桃乡比别的乡穷些，她家在那儿还有地，最关键的是，她觉得他爹这么多年一直没要地回来请佃农种，是因为爹和阿公心里对大房有愧疚。
主要是阿公，觉得自己抢了长子嫡孙的机缘，这些她不好说该你的就是你的这种话。
这里不是现代，嫡长子继承制已经把平头百姓完全洗脑了，嫡长子对底下的兄弟天然就有一股威慑力，老张家七成的东西确实是在张老大手里，但阿公不是傻小子，他更清楚有学识和只种地哪个才是七。
他头上压着该大哥的好东西被我拿走了这座山，心头就一直觉得愧疚。
虽然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要自己去学医。毕竟有能力帮助别人和等别人帮助完全是两回事。
但张知鱼不想阿公一直这么想，只要大房也过得起来了，阿公一个乐天小老头儿，保管他舒舒服服地在家享受后半辈子，再想不起学医这茬。
赵聪没去过几次乡下，就问：“大桃乡在哪？”
张知鱼道：“我们老张家的祖籍地，划船过去就半个时辰。”
大家都是南水县人，谁还没个老巢，成昭不乐意道：“那怎么不在我家？”
顾慈笑着看他：“种子是我们的。”
成昭背皮一麻，不说话了，他看着顾慈就犯堵！
几个孩子商量好，回头张知鱼就跟张阿公说了这事儿，张阿公想着鱼姐儿不知藏到哪里去的三十两银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想了下道：“等你爹休沐让他回去说说。”
几十亩口分田他还是舍得的，他们家的口分田那许多年没种了，随他们折腾去。
张阿公想着银子整天都笑眯眯的，乐够了回神又担心起来，孩子老钻钱眼儿里可不成，当年老胡大夫问他为什么学医，他说想赚钱回家养婆娘，老胡大夫当场就笑言。
为师藤条已旧该换新物了。
他还乐滋滋地出去用私房买了根新的回来，结果两根都断在他身上。
活到四十多岁，张阿公已经明白了老胡大夫的用心，便私下喊了鱼姐儿道：“囡囡，钱都是大人的事，你还小得好好学。”
过了年纪身体走下坡路再想学费的时候可比这会儿长多了。
张知鱼一下明白阿公在担心什么，点点头道，“阿公我们就捣鼓这一回看看，往后还得学医呢。”
张阿公见她心里有数也就放心多了，医者仁心，学医的人可以爱财但决不能被钱脏了心眼子，尤其是鱼姐儿还是个女娘，往后出入后宅的时候多了去，那富贵人家的阴私手段那样多，一个爱财的大夫很容易犯下滔天大错。
但赵掌柜却仍嫌不够——这个价格太低，河上的娘子哪儿不嫌？一不嫌银子多，二不嫌穿戴贵。
鱼姐儿和慈姑不怎么想。
他们做这门生意只是想给家里多添一点收入来源，但没有这笔银子张家和顾家也不会饿死，更重要的是，两家大人不许他们为了银子移了性子。钱没有可以再赚，品行坏了再拉上来那就难了。
紫茉莉比不起珍珠膏，大家现在只是贪新鲜，日子一久定不如如今红火，张知鱼也不想做贵妇用品，她想做的是她娘这样的妇人也舍得买的安全脂粉，所以一开始她就不打算卖贵了，等紫茉莉泛滥这价格肯定会低得不成样子，里头用的东西都不是什么金贵物，乡下妇人自己都会做胭脂，这东西用不了多少年就能被她们给研究透了，到时河上便再没有女娘靠铅来保持容颜。
渡忘船上也能少些女魂。
赵掌柜得儿子这一通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喜意，他虽然不是个君子，但却盼着儿子是这样的人。拍拍儿子肩膀连声说了几个好，第一次缓和了脸色慈爱地道：“出去玩你的，今儿给你歇一天，这些日子你也累了。”
赵聪总算理解了成昭面对顾慈的“昭哥哥”是个什么感受，搓着鸡皮疙瘩一溜烟儿便蹿得上天难寻入地无踪。
赵掌柜却在跟老娘妻子开小会感叹——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这话儿真不是白说的。
敏老娘听儿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通，不由怔住了，半天儿才缓缓道：“穷人乍富这话儿说的原也不错，那条道上的人得了成就都容易露丑，这个时候品性就能看出来了。”
敏老娘喝了口茶拍板道——张家家风这样正，不出三代必起。
施氏道：“三十两银子能起到哪里去？”
敏老娘哼哼两声表示，丈夫不成器，老娘眼神儿不养利点儿怎把孩子带大。
散了这场会，敏老娘又想起什么似的又喊来儿子道：“以后让聪哥儿多跟几个孩子玩儿，你对顾家小公子也多上点心。”
说到顾慈，赵掌柜不吭声了，他的医术有几斤几两他自个儿明白，顾慈靠的只是他能做出来的四分保和丸余威。
想起那孩子听话又懂事的样儿，赵掌柜也忍不住在心底长叹，这样风姿的孩子怎么就会得这样的病，良久才悠悠道：“可惜了，若非老祖宗在世，能重现保和丸的药效，不然怕是难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捉虫。明早九点放不了了我得歇会儿，明晚上十二点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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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改变
今天张家的饭桌上所有人都有点儿不对劲, 半分往日的热闹也没有，大伙儿相顾无言，都默默地盯着鱼姐儿。
这三十六两银子对张家人的实在震撼太大了。
张阿公和张大郎合起来倒是挣过这么多, 但钱也没放在他们手上过呐，鱼姐儿可已经自己管钱了！还是这么一笔巨款。
两张姓男子每每想起这事儿都两眼相看泪眼。
对张家的女孩子来说, 这三十六两也威力巨大，甚至远远超过张阿公和张大郎。
这对她们不仅是一笔大钱, 还是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一件事——原来我们也有可能挣这么多钱。
梅姐儿如今绣一件小物在外也能卖得几十文钱, 但王阿婆不许她绣久了，一天只许她绣一个半时辰，上午半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晚上就算点灯也不让她动手。
所以这几十文钱她至少也要花三五天才能挣到，这还没算成本, 但鱼姐儿这三十六两, 就跟天上掉下来似的，中间除了做胭脂就没有什么辛苦活儿。
但做胭脂跟绣花这样劳心费力的活计比起来又堪称轻松了，至少不会使坏眼睛坐坏腰。
私下王阿婆指点女儿针线时就叹：“往常让你跟着侄女儿学，你说绣花也能挣钱不愿意去。单说这种子，鱼姐儿不识字不看书又从哪儿认出来？万事开头难，你不学连头都开不了又上哪儿谈容不容易。”
饭桌上鱼姐儿就见大姑竟放了针线拿着家中字帖问她字，鱼姐儿非常开心，梅姐儿也不知从哪儿越来的许多规矩, 许多话别人听过就算，她却会往心里去, 比如“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一项就能把她拘在女红上分不出心认字。
但等她读书习字也能赚钱养家的事实呈现在梅姐儿面前, 主妇的基因几乎立刻就活泛起来告诉她——这个可以学。
鱼姐儿边教大姑字边偷笑，看来只要她挣得够多，就不愁这家不变嘛。
往日她说破嘴去李氏也不会放心去船上，等她一开始正经学字，李氏的枷锁就被打破了——孩子念书要钱，她可以出门去。
照鱼姐儿说，梅姐儿一直绣得不灵动就是因为见识不够，既不能多出门看风景又不能从书中获得灵感，做出来的东西又会好到哪里去呢？她现在已经是合格的绣娘，要想再往上走当然需要提高的就不仅是技巧了。
但她一个外表稚嫩内心成熟的小辈，是不会冒然说这个去伤梅姐儿的心滴~
稳中求进一直是张家小鱼进行发展计划的指导方针。
现在自己才挣了三十六两，梅姐儿的紧箍咒也没了——念书为家里改善了生计，她也可以这样为家里多做点事。
虽然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家人，但鱼姐儿相信只要有自己不停往前走，聚少成多，娘和姑姑小妹总有一天也会把爱自己放在心头。
这年头嫁人跟走鬼门关也差不离，在自己家还好，在婆家媳妇儿可是外姓人，把婆婆丈夫放在心头第一顺位的下场她都不敢细想，要遇见好人家还好说，遇见恶婆婆恶相公那就是九条命的猫也得死得邦邦硬。
张阿公看着凑在一块儿不停说话的鱼姐儿和梅姐儿欲言又止，见儿子呆头呆脑的样子就来气，一家之主女儿挣得都比你多了，还不发表点看法儿？
张大郎对上爹的眼神，由衷地发出自豪的感叹，“爹，听大伯说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捡糖鸡屎吃。”
言外之意，但我闺女已经能赚够这个家一年的开支啦。
张阿公给人掀了老底，恼羞成怒，伸手就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发出啪一声响。
鱼姐儿小试牛刀获巨财，张家老抠张氏阿公破天荒地让儿子杀了只鸡送到厨房，李氏拿来分成两半，一半清炖一半用腌笋做了烧鸡，张大郎正吃得满口香，冷不防被爹一打险没呛着，茫然地看爹。
张阿公恨铁不成钢，左右四顾都在埋头苦吃，再见不着一个人应声儿。
张家很少吃鸡，连鱼姐儿上辈子鸡都吃吐的人也吃得满头大汗，一嘴的油。
张阿公心头咯噔一声，只觉这个家要完，哪天他一蹬腿儿还不得隔日就散干净了。
那三十六两银子交给鱼姐儿自个儿管就不说了，怎没人提另一样金贵物件儿？
有它在张家就能一直财源广进，但如果没它，这三十六两就是一注浮财。
诚然他不愿意鱼姐儿沾手太多，年轻人就应该多学习嘛，但他老头子一个不怕脏，这些活儿完全可以干干。
想到此处，张阿公清了清嗓子问：“鱼姐儿，如今紫茉莉的种子在哪？阿公给你收着，你人小容易搞丢，给阿公阿公还能给你看看有没有放坏。”
张阿公很自信，在这个家，自己可是种地的老把式。
孙婆子看看他没吱声儿。
打工的最忌讳表现太多，多会一样活儿就得多做一样活儿，她对自己的工作量十分满意，这称号谁要谁拿去。
老小孩就是老小孩，昨儿还怕她挣多了烧心，今儿自个儿就想做长久打算了。
张阿公嘿嘿一笑：“我这么大岁数了心眼子早不干净了，咱们家就劳累我一个就成。”
张知鱼伸手给阿公点了个赞使劲拍了通马屁，给张阿公哄得眉开眼笑才爬下桌子，没一会儿就从房里抱了个瓦罐出来递过去道：“这是我的一半儿，明儿我问慈姑放不放过来，他呆头呆脑的也不会看种子。”
慈姑想了想，张家有两个种地的老手，顾家的下人从小就学的都是伺候人的手艺，保存种子还没他在行。
阮氏也许久不做农活儿，自己的东西都时常找不到地儿，让她管着，林婆子就有有话说了：“少爷，这东西可不便宜，你真不打算要了？”
想想林婆子的话，顾慈决定也把种子给张阿公。
张阿公藏东西也很有一手，他怀疑鱼姐儿就是得了他的真传，趁两人念书的时候就藏得不见影儿。
鱼姐儿回头想想觉得一个人知道地儿不保险，尤其阿公在这会儿也不算年轻了，万一老年痴呆提前怎么办，她乐意给阿公管可不是想往水里丢。
张阿公得意一笑：“两个哩。”说着便拍拍手。
二郎叼着肉糕就从树底下钻出来走到几人跟前儿，它如今吃两家饭，一叫一个准儿。
阿公蹲下道：“乖乖，给阿公把种子找出来，你藏哪了？”
二郎歪头看他。
张知鱼、顾慈：要完！
阿公丝毫没感受到两个孩子的焦灼，献宝似的掏出种子给二郎闻，等它闻完了又摸摸头道：“昨儿你看阿公藏的，你怎么不长记性。”
二郎舔舔张阿公放种子的手心儿，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走逛了一圈儿，走到树底下就开始刨。
张阿公乐得直喊乖孙，转头对两孩子笑道：“就在这，上头我还洒了把萝卜种，咱们家没人吃萝卜，这地儿烂了都没人来。”
这倒是真的，张家的鸡吃多了萝卜都绕道走，更别提几个小的，张知鱼便默默同意了这个藏种地，其实完全不必藏，有张大郎在毛贼从不往这头来，上次小毛翻顾家墙现在还在服役呐。
张阿公藏完了种子，又想起那三十六两银子，拉着孙女儿又小声道：“你的钱要不要也给阿公藏着！”
张知鱼笑：“不怕丢，银子有它的去处，我们都想好怎么花啦。”
张阿公更想要过来了，但这当然是不可能滴，这钱不仅是鱼姐儿的，还有夏姐儿几个的一份，三个孩子还是紫茉莉的养母呐。
张知鱼给三个女孩子一人分了一吊钱，她交了其他人要不要交？猪都知道账怎么算，张阿公势单力薄，他对抗得了一个小屁孩，对抗不了一群小屁孩，只好宣告投降，闭了眼含泪挥手让她们带着钱走。
几个孩子眉开眼笑地商量着怎么花，这可是一笔巨款。
在贫农乍富的老张家当然得用来买地——张阿公语。
夏姐儿不赞同：“买它一条街的炮，从巷子口摆到巷子尾一齐放了多威风。”
她倒是想，但能吗？
张知鱼早就预备着拿点钱出来给家里买点布，张家的孩子今年一人得了一身新衣裳，但几个大人可是连续两年都没添过新衣服了，张阿公身上的布都被洗得一点颜色也没，顾家的丫鬟过来都能把他比下去，鱼姐儿见了有些心疼，阿公节俭却很少给自己花钱，她爹的衣裳上还有娘绣的几片烂叶子衬色呢。
最好还能买着恰巧跌死的牛肉，让娘炖了吃，哦，说到炖家里还差口铁锅。
铁是战备物资，一个锅得几两银子，张家做饭主要都靠炖煮，油炸勉强也可以，炒菜那就难了，张家大厨怎么也得有一口大铁锅。
夏姐儿早前听她一说牛肉，立刻就拿着自己的一吊钱出来气喘吁吁地送到大姐床上，悄悄道：“阿公说人小容易丢东西，大姐给我守着。我要用了再来取。”
上次大家一聊天夏姐儿就有些开窍，知道或许可能也许耗子不会来偷钱，心头就也想自己管钱，不肯给娘拿着。
李氏想知道闺女的钱在哪法子多得是，两姊妹这边说完悄悄话回头李氏就全晓得了，还私下嘱咐鱼姐儿说让她锁好钱柜子，一周只准给夏姐儿两文钱，剩下的等她大了再交给她自己管。
鱼姐儿总算稍微理解了一番韦小宝的面对康熙的心，也能体谅他丢下好兄弟跑路了，转头看着如来佛手掌心儿里的猴子似的夏姐儿，这没心没肺的孩子还乐滋滋地自以为摆脱了娘亲管制，一个劲儿在那盘算明天怎么花钱。
鱼姐儿深深地觉得，娘亲的心眼子比她想的多多了，以前她还以为娘是纯洁无瑕需要被人拯救的柔弱女性，如今看来李氏看着上下蹦跶的自己还不定怎么乐呢。
而且她邪恶地怀疑自己不折腾发挥穿越女光环后娘亲就少了许多乐子，先前李氏还老问她——你怎么就懂事了呢？
唉，她还当娘是感动，如今想来定是失望多些，李氏看她们就跟看翻不完的话本儿似的。
没劲了随时打开一页都能哈哈大笑，有时候放纵她们不是心软，而是李氏在表示——老娘想换场新戏看啦。
揣着对小妹的同情，鱼姐儿点点头准备明儿就上街去狠狠花钱。
作者有话说：
今天白天补六千给大家，日万后遗症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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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花钱
那头李氏和张大郎正好也在说她俩的事, 夫妻两个熄灯前总得说些悄悄话，张大郎从前不爱说话，日日干完活儿就在河边茶馆里听些舞刀弄棒的书听。
沈老娘捂着心口直说：“我这么个机灵人儿, 怎生了你这样的傻大姐。他不说你就想法子勾他说嘛，每天得空你都跟他说, 白日头他不在家发生了什么事，男人嘴上听多了就恋家, 一天只往心头装一点, 温水煮青蛙也给他煮熟了。”
十年过去，从衙门回家的路再没变过，还是那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河，河口上洗衣服的大娘还会说些光怪陆离的江湖传闻, 但张大郎已经很难支起耳朵去听她们说的究竟是什么。
路边一文钱两个的莲子糖和五文钱一支的珠花簪已经把他吸得牢牢的，再想不起一个人坐在茶馆头的滋味。
晚上李氏不说话他还堵得慌, 总觉得有事儿没做似的心神不宁。
李氏想起鱼姐儿也是这样, 最开始要自己穿衣，后来要自己管钱，现在就自己作主了，她就没怎么尝到一点当娘的滋味，问过周围几个嫂子也就这孩子例外长得快些，不成想夏姐儿竟也开始长了心。
张大郎透过昏黄的灯光静静看着妻子说话儿，听到她愁明儿几个孩子明儿要出门逛街不知安排谁去陪，就哼哼一笑：“这事不须你操心, 明儿跟着他们的人多了去了。”
李氏困惑地看他，张大郎拍拍妻子肩膀, 抬手丢出一枚花生仁将烛火熄灭就揽着妻子睡去。
八月秋风渐起, 一片昏暗中, 那颗从床上掷出的花生米不停在李氏脑中闪现，张大郎努力抑制自己雀跃不已的小心脏，等着兰娘狠狠夸赞。
许久，李氏平静而克制的话语在他耳边缓缓响起，她说：“张春生，起来给我把床单换了。”
张大郎：………
虽然张大郎装逼失败，但他确实说得不错，第二天下午张家院子里呼啦啦站了一片人，都是几个小破孩儿家里派出来看孩子的小厮丫鬟。
张知鱼一出来就见赵聪跟成昭在院子里瞪成乌鸡眼，长喜和小九两个也各不相让。
这两人就是天生的冤家，迈个门槛儿也得争先后，张知鱼和顾慈让禄儿和寿儿抱着俩人赚的铜板招呼小伙伴往外走。
月姐儿水姐儿也想去。
王阿婆看着人多，自家又没个大人能跟他们一块儿出门，就跟两个女儿道：“你们是姑姑，得让着侄女儿，下回等大哥得空了再带你们一起出门。”
月姐儿和水姐儿对今天也盼了许久，心里很失望，但她们知道娘身体不好，所以都很懂事地点头。
但毕竟年纪不大，嘴上不说却眼巴巴地一路送着鱼姐儿出了门，还拉住她小声道：“要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给我们带一份。”
张知鱼看着两个小姑委屈的脸郑重点头，道：“到时买酥油泡螺家来给你们吃。”
几人吃过一回顾家做的就念念不忘，但那东西费糖油又贵，李氏也不会做，本来倒没那么爱，这会儿吃不到几个孩子别提多想要了，月姐儿两个心下一喜，转眼就忘了不能出门的苦，抓住大侄女儿的手说：“到时家来给你钱，在外头多多买点好吃的。”
张知鱼自然连连点头，赌咒发誓地保证，把两个小姑哄得欢天喜地地进了院子，这才牵着夏姐儿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夏姐儿拉着大姐兴奋得脸跟红苹果似的，一路上都嘀咕着要买什么，她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张知鱼每次想告诉她最多只能预支本月的八文进行消费时，对上这双笑得茄子掐个指甲印的眼儿心底就泛起深深地罪恶感。
不说夏姐儿一路上嗷嗷直叫，连赵聪和成昭都没顾得上掐架，四处东张西望。
古代的乐子少，大部分时候大伙儿也就是比比泥巴，掏点鸟蛋，下河摸鱼就算开了个大，总之几个孩子来回也就这几条街耍。
顾慈也很开心，路上还精挑细选、货比三家地给他娘买了朵丑花戴，他其实挑了三朵，打算分鱼姐儿两个一人一朵。
张知鱼看着泛着荧光的死亡芭比粉连连摇头。夏姐儿却一脸惊喜地接过来，真诚地给顾慈鞠了一躬：“谢谢顾哥哥。”说完反手就戴在头上问：“大姐我好看吗？”
张知鱼看看她巴掌大的脸顶着半个脑袋大的花，一把扯了放回摊子上拉着她就走，心道，美个屁，整个一南水县小如花。
张知鱼深感这孩子审美有待提高，一看就是没见过好东西，抬脚就喊禄儿把她们往绸缎铺带，让这土包子开开眼。
不成想夏姐儿进去转了一圈，对满屋子莺莺燕燕视而不见，抱着个屎绿色的衣裳如获至宝，直呼可爱。
顾慈都看不下了，转头小声问鱼姐儿：“我选的头花也是这个水准？”
张知鱼、赵聪、成昭沉重点头。
顾慈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选布就不自己上阵了，小声跟鱼姐儿说：“你给我娘选选。”
张知鱼哼哼两声得意点头，拉住夏姐儿先给张大郎和张阿公挑了半匹暗青色的布，这个色儿两人都能穿，又给家里女娘们一人挑了四尺不同花色的素布做冬衣。
大家用的都是自己的钱，赵聪和成昭两个呆瓜先前把钱分了爹娘，得鱼姐儿两个一提醒才想起来之后还得花钱儿，一时又臊眉搭眼跟被踹了的狗儿似的问娘支一点儿，把几个妇人逗得直喊娘才取出来三两银子。
衣服是买不成了，两人站在铺子里茫然四顾，掌柜的对穷客人抱了一堆碎布头努努嘴道：“喏，这儿找找有没有喜欢的，给家里姊妹做个帕子使不成问题。”
赵聪成昭：……
夏姐儿在大姐凶狠的眼神下没敢坚持要那个屎绿色，勉强接受了一件红的，至出了铺子还伤心与天选之布不能长相厮守。
张知鱼任她撒泼打滚都不动如山，布匹就是钱，是可以用来换马的珍贵东西，穷人家一年四季也就只有两身能换的，张大郎和李氏这几个月往家拿的银子多了几倍两人都没舍得买，就是因为布太贵。她还是紧着全家的身形估的素面料子，就一下去了三贯半铜钱，这是绝对不能随便糟践的。
但比布更贵的是铁锅，一口就抵得上全家制一套衣服的合价儿。
三十六贯钱一下就去了七贯，张知鱼有些舍不得买牛肉了。
她拿着挑好的东西，带着小伙伴就往李氏船上走。
夏姐儿知道花的钱多了，忍住馋没要买吃的，只路过肉铺子就忍不住吸溜口水，含糊着问：“大姐，牛肉是什么味儿，好吃吗？”
张知鱼看着她这馋样儿想起先前儿那件丑衣裳，到底割了两斤肉提着，一起往娘亲船上送锅去。
李氏的船就在春河口子上，她都去过几次了，轻车熟路地就带着大伙儿上了船，船上地方小站不上那许多人，几个丫鬟小厮便抱着布匹等物租了辆小船跟在后头，见着李氏接了人才在船上自个儿耍起花牌来。
那大铁锅老沉，几个孩子是合力搬上船去的。
李氏都不用想，一看夏姐儿欢天喜地的样儿就知是她大姐干的好事儿，好笑地点点小女儿额头。
是你买的么就这么与有荣焉。
张知鱼自觉已经看穿娘美丽外表下的霸王之心，也知自个儿花多了银子，递了锅干巴巴地报告两句，扯着夏姐儿就往里头钻。
若要挨也找个外头人看不见的地儿，也不至于伤了她小神医的面儿。
李氏接了锅什么也没问，笑呵呵地放到灶眼上，另下了一锅小汤圆给几个孩子吃。
热腾腾的汤圆香扑面而来，秋冬天气渐冷，河上吟诗作对的主儿喜吃热食，在这地界打把破扇的穷书生也就几个臭讲究，汤圆都要小而美。
李氏做的就是花汤圆的佼佼者——五色汤圆，拇指肚大的一个，玫瑰、黑芝麻，莲蓉从薄肚皮外头一看色儿就知是什么味儿的，这东西用料不多卖得却贵，李氏和黎氏对孩子倒不怎么心疼，赵聪几个常从家里拿些贵点心过来给自家小孩儿一块儿吃，两人心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等汤圆一浮，李氏便一人给了满满一勺盛在碗里，轮到小可怜顾慈，面前就只有半勺热汤，外头的吃食李氏不敢给他。
顾慈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区别对待，捧着汤圆水也喝得津津有味。
张知鱼不爱吃甜，勺子搅了又搅在里头找青皮色的莲蓉馅儿，顾慈两口喝了汤也伸手替她挑，把其他味儿的挖到自己碗里头，其他人见了也把自己的莲蓉汤圆舀给她。
赵聪和成昭吃得不过瘾往锅里看了看，见一点也没了便把她挑到顾慈碗里的汤圆儿一人分了点儿又吃得精光。
几个人紧巴巴地围着一张桌子，李氏在上头转身都难，张知鱼看着眼珠子就转了起来。
顾慈笑：“你准是在想买大船。”
张知鱼竖了眉毛看他，你是蛔虫成的精不成！
她问过李氏这条船的租金，知道这船每月都得花一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价，再想要好点的船，价格得翻两倍不止。
几个孩子吃了热汤凭栏远眺，看着水天一色的碧波都很开心，偶尔有大船远远路过都能看得哦哦叫。
夏姐儿都惊了：“你们没看过船？”
赵聪精神一振道：“你看过船，但你跟仇人一起看过船吗？”
仇人是谁，一看脸色铁青的成昭便知。
李氏吩咐一声不准离水太近，便回船舱换了铁锅做菜，滚油烫得长条的鱼皮一下就卷在一起，对外发出阵阵浓香，期间便有有许多在水上吹拉弹唱的娘子划了小彩船儿过来，远远地就喊：“兰嫂子今儿做了什么，香得人活儿都干不了。”
李氏递给她一碟醋拌煎鱼皮，上头还撒了两滴麻油，船娘鼻头被风吹得有些红，身上还穿着见肉色的薄衫，见一船的孩子睁着大眼儿瞧自个儿，一下就拘谨许多，对李氏微微一笑，撑了船就躲在还没枯萎的大荷叶后头避着风小口小口头吃起来。
张知鱼见她这个船也就是一叶扁舟的大小，南水县靠河水的人家家家都有，只花娘的船上头得系五彩络子。
船娘从小就在人堆里滚，再敏锐不过，吃完了鱼皮用帕子一擦嘴就对鱼姐儿轻轻一笑。
船娘风姿颜色都极为平常，只这一笑便如娇花照水，如醉春风，让人移不开眼儿。
船娘见一个小女娘对自个儿看个不住，看了两眼李氏，见她面上不曾露出恼色便轻声儿跟鱼姐儿搭话：“外头风大，你出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比人美得多，又柔又脆，分明是正经说话也跟唱歌似的，几个孩子一下都围了过来。
张知鱼看她露在外头的胳膊，叹了口气问：“我想知道你的船多少钱。”
船娘就是附近的人家，虽不解她问这个做什么，也没多问便告诉她，“这样的船儿，在南水县只要五六十两银子。”
张知鱼咂舌，五六十两还是只。
船娘笑：“像你娘这样儿的至少三百两才能买下来。咱们这儿船还算便宜的，金陵那些地界的船，看一眼都要费银子哩。”
三百两银子买一间大些的铺面也足够了，但张知鱼不想买铺子，以后一家子划船去江南各处玩多开心，铺子放着又不能动。
大周朝租赁行已经发展起来，现在许多东西人家都用租的了。张知鱼和顾慈想，到时候就在大桃乡给顾慈租地种紫茉莉，买地一是太贵，二是买不到。张阿公做为张家最大的本地土著，还是乡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想要地都只能盼着张有金倒霉卖地，就别提顾慈这个小虾米啦。
其实阮氏倒有个办法，顾教谕说了，以后办不到的事试试用钱砸，一点不行就两点。五两不卖，他们十两出价总有人卖吧。
但顾慈不同意，他爹转头跟他可不是这么说的，而是告诉他，这是没办法才能这样，有办法不能走捷径，捷径走多了人就傻了。
做为顾家的顶梁柱他不想做傻事。
张知鱼拍板：“就租嘛，找到靠谱的熟人租地很划算。”
她两辈子都没做过富人，房产田地压根儿想不到买上去，第一直觉就是——租嘛。
他们用不用得上租地还难说，她觉着那四十亩地够他们折腾了。
两个小孩在院子里讨论也没避着人，大家都听得清楚，这下张大郎都笑，租口分田，人家还巴不得嘞，五年生变熟，倒贴都愿意。谷二郎家为什么只能种百亩地，还不是因为生地多，若都给的熟地，又有牛帮忙，那地是有多少种多少，自己种不了请人都得种。
也就孩子能说这话。
张知鱼和顾慈再次不得不面对土地困境。
张大郎：“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当时说好半年就回去一趟瞧瞧猪，现在都八月了你们还没空回乡，你再等些日子，大伯肯定得带着猪来找你。”
大家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张大郎对大伯做事儿的行为风格心头还有些准数。
张知鱼戳破爹：“你就是不想回去。”
张大郎确实懒得下乡去说租口分田的事，怕女儿不高兴便拍着胸脯打包票，不管什么时候回去都保准几个孩子有用不完的口分田，说不得乡里还得竞选一番排着队等他们租，而且里正家就在头两个。
第一个是张家大房，疏不间亲，里正还是很知礼的文化人。
张知鱼和顾慈听了有些放心又觉得有些伤自尊，只琢磨等来年一定得亲自种地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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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异常
张知鱼和顾慈都是心头有了事儿就要立刻办完的人, 一时听她爹说起小猪崽儿就更想去一趟乡下，爹不去她可以哄阿公带她回去嘛，阿公也很关心小猪崽儿是死是活的, 那可是他老人家亲手骟的。
顾慈也知道小猪崽儿的事，今年他身子好些性子也活泛起来, 也想跟着鱼姐儿去大桃乡看看。
张知鱼看他脸上的血气比夏天的时候足，觉得很满意, 但不管是划船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路上都得颠簸不少时候，所以愧疚地摇摇头。
顾慈的眼神一下就黯淡下来。
张知鱼在他脸上戳出一个窝道：“你回家问问你娘，阮婶婶答应我就带你回去。”
顾慈不愁了，自己摸摸脉, 感受到跳动后兴奋地说：“我今年秋天好多了，前两天我娘还让我跟你们上街去, 等我回家一说她肯定同意。”
阮氏正在家吃冰镇甜瓜, 闻言抬头看了看都酉时末还是大太阳的天也没拒绝，孩子渐渐大了老反对他反而容易跟父母离心，想想就说：“等秋老虎过了再去，这几天天气热起来，鱼姐儿家肯定也不许她去。”
等秋老虎过了又有冬老虎春老虎，一年到头哪天没忌讳？
顾慈对娘戒心低，没看出自个儿娘亲的忽悠大法，也伸头看渐渐往下落的毒太阳, 花草都被晒得蔫丝打垮的，一个认理的好孩子不得不承认娘说得很有道理, 只好按捺住想出门野的心乖乖在家跟着先生温习功课。
李氏想起这两日船上烧心的温度果然也不同意, 但鱼姐儿跟其他小孩儿不一样, 这孩子要做的事儿就没不成的，要拦住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她犯了错自己心虚。
若在先头几天她还没法子，现在可不正巧有一桩事在她手头，跟想起什么似的道：“秋老虎一过就真凉起来了，你买那么些布这会儿不做衣裳，放到明年就是旧料子，等你做完了再说这事。”
张知鱼针线活还不错，做出来的东西比李氏做的还能看些，七岁的女孩子已经要学着自己做衣裳了，今年李氏也不打算自己动手给鱼姐儿做，家里有梅姐儿保底再丑的衣裳也有得救，李氏暗道。
两个满怀雄心壮志的孩子被娘说了一通，转眼就都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安安生生地在家等秋老虎过。
不想天却越发热起来，太阳比六七月还大。
顾慈暂停了课业，张阿公也不让她跟着去保和堂了，地上暑气重容易出事。
巷子里的孩子也都被拘在家里不许出去，张知鱼只好在家埋头做衣裳，张大郎下了衙满头大汗地回来，一进门被热个趔趄，平日里凉爽的青石地板跟锅底似的烫人。
张大郎放了刀还没进屋就打了几桶井水往地上泼，石头滋滋地响起来，蒸腾的暑气一下便离了地往上冲。
李氏水早就烧好了，天一热张大郎回来都得先洗澡散火气。
夫妻两个收拾整齐出来就见鱼姐儿坐在廊下阴影处裁布，定睛一看还是青色的，张大郎面上一喜，惊讶地道：“鱼姐儿竟会做衣裳了，这个是给谁做的？”
张知鱼漫不经心道：“阿公呗，还能是谁。”
张大郎一噎：“不是我的？”
“给阿公做完给爹做。”
阿公对鱼姐儿是师父也是最大的长辈，无论怎么样第一件东西都该给他做。
看着手里的布张知鱼遗憾地叹气：“其实我也想给娘做，就是娘心疼我不让做多了。”
李氏看着她流畅但古怪的行针就笑，这孩子惯会安慰自己，难得家里有新布做衣裳她早托了针线活比鱼姐儿好看十倍不止的孙婆子。
张阿公一撇嘴道：“手跟漏勺似的，出门一日漏了多少财出去，还做衣裳，那缝不得大得十个指头都能顺着往外伸？”
话这么说，等这布被鱼姐儿做成衣裳，让他脱还不乐意，一进保和堂就在赵掌柜跟秦大夫跟前儿晃荡。
赵掌柜穿的是冰蚕丝的夏布，凉爽贴身得很，甩出张阿公身上的细棉布几条街去，而且鱼姐儿做的本是冬衣的款式，天气还热，她还没往里头填棉花，但这会儿穿着也热。
张阿公才上身就热得一身汗，鱼姐儿看得不住地劝，阿公乐呵呵道：“阿公今儿穿出去有事，下午回家就脱下来。”
赵掌柜一看那针线，好家伙，可不是缝肉的手法儿。
于是两人一眼就看出张阿公用心险恶，一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臭小子，一个还在要奶吃的娃儿，拍马也比不起年纪正好的鱼姐儿贴心。
惹得赵掌柜破天荒竟想起外嫁的女儿，回头还使人送了半车补品过去，把妁娘惊了一天，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丈夫回了娘家。
一进门儿赵掌柜就委屈道：“女儿，你不在，都没人给爹做衣裳穿了。”
妁娘胆战心惊地看娘一眼，拉着丈夫低着头不做声儿——家暴现场做子女的实没眼看。
赵掌柜给婆娘整治一通，次日一大早便被送出家门忧伤地来到铺子上。
张阿公还是那身衣裳，见着赵掌柜和秦大夫便两眼放光。
两人转头就走。
或许他们比张家有钱，但炫孩子这事儿张阿公才是最肥的那个。都是做家长的，家财万贯也比不得儿孙拔尖儿。攀比的苦他们已经吃够了。
张阿公视而不见，摸着胡子道：“赵掌柜你身上的衣裳谁做的，看着这样式倒是不错。”
我穿这身多少日子了，也没见您老问一句呐，今儿怎就得了您老青眼？
赵掌柜咳嗽两声，见张阿公都要开嗓了，心头一急转转眼珠子拽住路过的蓝大夫，羡慕地笑：“蓝大夫身上穿的这身也不错，是嫂子做的吧？”
蓝大夫儿子都十岁了，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大伙儿心头都有数。
蓝大夫一无所知地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夏布面色古怪：“这确实是你嫂子做的。”
但它好看吗？
赵掌柜看着已经走过来的张阿公，忍不住和秦大夫对视一眼，闭了闭眼。
死道友不死贫道，蓝大夫，下辈子长点心找个好东家罢。
两人走到迎风处背手吹风，不到一刻钟面如土色的蓝大夫和神清气爽的张阿公便一起走了过来。
蓝大夫气得伸手指着赵掌柜直喊：“老赵，好你个老赵！”
赵掌柜耳朵一合，看着天装聋子，半天才忧国忧民地开口道：“今年的天热得古怪，先头眼见着已经凉起来，这会儿倒比六七月还热，也不知会不会成灾。”
“去年这会儿大家都穿夹衣了，现在泡在水里都流汗。”
说到这个几个大夫面色一正，也愁起来，“现在还不怕，咱们在水窝里，天再热也旱不过来，只看八月末能不能好，再热人就得生病。”
这生病说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大片。有人生病都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大家都清楚，再热个十天半月恐怕就有时疫了。只谁都不想说这两个字罢了。
现在保和堂的消暑药都成堆往外卖，十文钱的药已经涨到了二十文。虽然县里还没听说谁病得起不来了，但保和堂已经在准备进药材的事，大周朝每年各地多多少少都会爆发时疫，大家的处理经验都很丰富。
在场的人只有张阿公是种地出身的，摸摸胡子想想道：“有灾今年也不怕，稻子已经长成，农人都知天时，这会儿乡头准在抢收，饿不死人万事都过得。”
饿不死的标准显然太低，张家人都是过过苦日子的，大人们熬一熬也能过，但张知鱼没过过苦日子，或者说她从来到这个时代后才知道自己以前的苦那都是蜜糖水。
张家没饿着她，姊妹们关系也不错，除了没有空调手机，出远门有些不方便外，她还挺喜欢这里的生活，毕竟没有污染，空气清新，南水县也很繁华，比起高楼大厦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但偶尔出现的不和谐，每一次都会告诉她自己究竟来自哪里。
这里的好都建立在风调雨顺的好年基础上，一旦有一点儿天灾人祸，这个时代就会显现出它本来的底色。
张大郎每天回来都脸色通红，这两天他来不及浇地就先打水往身上冲。
李氏虽在水上凉爽些，但她要上灶，每日回来身上的衣裳也跟落了水似的。
等泼过两回地，一家人坐在廊下吹风，没过一会儿又出了一身汗。
张大郎脱了上衣，李氏在给他抹药膏。
张知鱼看到她爹一头一脸的晒伤心疼坏了，“怎么出门不戴个帽子呢。”
张大郎就笑：“傻孩子，只有有品的大人能戴帽子，你爹戴了那是大不敬。”
张知鱼震惊了，现在满街的百姓谁家出门不戴帽子？他爹大小手下也有四个小弟，这烈日头底下连个遮阴的东西也没一丝？
李氏奇怪地看她一眼：“往年你爹出门也没戴过帽子，你怎不说？”
张知鱼仔细一想，发现她爹确实从没戴过帽子，腊月天酷暑天从不见他戴，不过她一直只当爹不爱戴，再说往年也没这么热。
如今张阿公这样从不把日头当回事的张狂野菊花都戴了小竹帽出门她才觉得不对。
顾慈想想也说：“我在姑苏县城也没见过差夫戴帽子。”
不过他心头从来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从他出生起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往日只当这些人就是不爱戴帽子。
得鱼姐儿一说，这才知道缘由，也惊道：“这么热的天也太可怜了。”
就连他家的丫鬟也能在阮氏屋子里蹭冰，不过他不能受凉，阮氏只允许顾慈穿少些，一日只给他在墙角放一点冰。
就为这点冰，张家人都不往顾家走了，顾家才来头一年哪来的冰窖，都是从外头买的冰使，现在的冰跟银子一样贵，人多了就化得快，几个孩子都很懂事地不过去了。
但阮氏怕顾慈一个人在家无聊，下午天阴下来也许他来张家串串门子。
张大郎道：“再晒也有米粮工钱拿。”
看看码头的工人，大伙儿都很知足，吃得起饭穿得起衣裳，回家有娘子妻儿还有什么熬不过的？
张知鱼见爹这样辛苦，转头看看正兴致勃勃盯着她走针的张阿公道：“阿公，明儿从保和堂回来给我带点药材。”
家里的金银花长得很好，已经在开第三茬花，之前的两茬都被她晒干收起来了，虽然很少但供两三个人用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张阿公：“我看看你要拿什么。”
若是往常他准应声儿，自鱼姐儿狠狠买了十两银子的东西家来，他老人家就很警惕了，这孩子也是个狗胆包天的吞金兽，看着乖花起钱眼都不眨一下。
张知鱼放了针线，一路小跑回房写了张方子，这样阿公就不会忘了。
顾慈打后边儿慢悠悠地凑过去一看就道：“这个药方我怎么没看过。”
他把家里的医书都翻过了，顾慈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可以保证自己再没见过紫茉莉和这个方子。
张知鱼眨巴眨巴眼笑：“这是赵聪家的书里记的，不干你家的事。”
顾慈没看过赵家的书，一听这话便不敢肯定，不过他还是觉得鱼姐儿准有事瞒着自己，但问了几次她都不说，便小声道：“哼，我等你自己告诉我。”
这是告诉鱼姐儿，我不问是因为贴心，但你有秘密瞒着我我是知道的。
张知鱼也哼哼两声，拿着纸去找阿公。
穿越这件事，她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她爱张家所有人，也对顾慈这个小伙伴很满意。但就是因为这份感情，她才不能把审判的权力交给他们，她会永远一个人独享这个秘密，直到将它带进坟墓。
这是一个被皇权和神学笼罩的时代，就好比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被人献到皇帝跟前儿，在风调雨顺的时候，自然是护国神兽，若风不调雨不顺呢？
那就是凶兆了。
到那个时候这只兽会是什么下场？
张阿公拿着纸一看上头写了菊花和甘草，扭头看鱼姐儿笑：“你要配熟水还是茶饮剂？”
张知鱼想想道：“两个都有，我想看看有没有效果。”
保和堂每年都要配很多解暑茶煮了给各位大夫分，张家夏天经常都能拿到张阿公带回来福利药包，今年夏天张家也屯了很多，但最近药材价格贵，保和堂发得就少，大部分都被她爹一个人喝光了。
张大郎日日顶着暑气在外头巡逻，人都黑了一圈，回来连饭都少吃了半碗，家里人就都先紧着他用。
虽然家中常有，但孩子们从来没喝过，是药三分毒，小孩儿肠胃太娇嫩了，李氏都给她们拿来泡澡，效果也不错，所以她们都叫这个泡澡药，正经名字除了鱼姐儿和慈姑两个常看书的，张家的小孩子都不是很清楚。
夏姐儿几个就问：“什么是熟水和茶饮剂？”
张知鱼笑：“就是解暑喝的茶，熟水味道甜闻起来也香，茶饮剂就跟药差不多了，但没那么苦。”
最近李氏在船上也做些祛暑小食，用的都是南水县常见的莲子和荷叶，这些都很便宜，三文钱就能吃到一大碗，河上的花娘一天得光顾她家好几次，几个孩子睡前也能吃一碗井水湃过的散热。
顾家也熬暑汤，他家有钱用的是紫苏叶、甘草、藿叶之类的药材。
鱼姐儿拿出来的三花三草汤成本就要便宜很多，但却是现代最有名的解暑凉茶之一。效果肯定比保和堂免费发的和李氏做的吃食好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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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登天鼓
张阿公点点头, 把方子揣到怀里，想想又觉得不对劲，里头也没拿来做熟水的花, 他张家老聪明开始怀疑鱼姐儿又要上街砸银子去。
鱼姐儿指指墙角开得郁郁葱葱的金银花笑：“咱们家自己就有，用完了再出去买。”
说过多少次了, 这是忍冬，不是金银花, 鱼姐儿就是不听, 张阿公有些头疼，开始他还没认出来，等这藤子渐渐长大了才发觉鱼姐儿养的是什么，她却早早把自个儿取的怪名字牢牢记在心上。
这可是他亲手交出来的衣钵传人, 当众说她伤的还不是自己面子？便把鱼姐儿拉到一边小声叽咕：“出去不许说金银花，别人听了要笑的, 这是忍冬, 只有藤和叶能入药。”
鱼姐儿自信地回：“马上花也可以了。”
药典里记载过的花蕊用途简直不要太多，没想到大周朝经济水平都这么发达了还没挖掘出花蕊用途。
内行人知内行事，张阿公还有些怀疑。
张大郎却十分信服鱼姐儿的话，只听鱼姐儿说了个没边的影儿，就自动脑补了一番女儿修书立传的场面，转头就对爹笑开了——我闺女天仙下凡，有甚个事儿做不成？
又盯着张阿公看了几眼，直给张阿公看得汗毛倒竖才嘀咕道：“爹, 你年纪渐大竟不复往日英勇，我小时候你还说自个儿以后要给有风疾的皇帝开脑治病继承祖师爷衣钵呐。”
“臭小子, 又在这编排你爹。”
张阿公老脸一红, 屈指就往儿子头上狠狠来了一下, 那不是年纪小么，他现在知死活了！
有儿子支持，张阿公晚上家来就给鱼姐儿带了一大包分好的药材，还在保和堂给她借了套小型药用蒸馏器。
这可把张知鱼高兴坏了，她还当这会儿没有，还得自己想办法做呢。
张阿公看孙女这没见过市面的样儿就笑：“这有什么可震惊的，酒坊谁家没个大甑器？那个做出来的烧春喝一口下去能把人醉得人事不知。”
张知鱼再次感叹，千万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她以为好多只能在现代才能见到的东西，没想到这会儿就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大街小巷处处可见。
晚上天气凉快些，一家子将地用井水泼过几遍，搬了竹椅竹床出来在院里纳凉，李氏和孙婆子在厨房用问街坊要的槐叶做了一大锅鲜碧的冷淘，吊在井水里放到透心凉后取出来浇上一勺熟油，张家人便开了大门趁着凉风吃。
吃尽了张大郎就给女儿搬来柴火在院子里烧起来，厨房闷热，他怕鱼姐儿在里头热坏了。
顾慈早知道她今儿要做药，在家吃完饭也蹿过来帮忙。
厨房孙婆子在熬的三花三草汤成本更高，张知鱼做得不多，只够张阿公和张大郎喝一日，但他们家金银花还剩好些，便放了许多在锅里用开水煮开，倒了第一道洗灰水再放进甑器。
大周朝常用的甑器是圆桶形的，上下一共分成两个部分，上头的甑是双层腹，下头是一个陶釜，甑器的底部有透气的箅子，底部往里凹陷，用来接收两腹间的蒸馏气体，自然冷凝后顺着里头的两根导流管下来的就是蒸馏水。
几个孩子都眼也不眨地看着鱼姐儿往里添水，慢慢的那管子里就往干净的碗里流出淡黄色的液体，点点清雅中透着一丝苦涩的香味渐渐在张家院子里弥漫开。
张阿公闻闻味道惊喜地用勺子接了一滴吃了，咂咂嘴对上鱼姐儿期待的眼睛，稳重地点点头：“味道还挺甜。”
“哇。”听到甜字，夏姐儿和水姐儿两个就扑过去眼也不眨地盯着鱼姐儿看。
张知鱼取了碗一人舀了两勺递过去道：“你们人小不能喝多了。”
夏姐儿几个看着碗底浅浅的一层没舍得一下子喝了，都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夏姐儿眼神一亮，心道这哪里是药分明是糖嘛。
等她再要鱼姐儿就不肯了，道：“这个只能给阿公和爹娘喝，他们白天要出门。”
顾慈也很想尝尝，张知鱼给他舀了半勺进去兑了凉白开冲淡道：“喝吧。”
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其实就是花露，用水冲淡了香味也在，只是没那么甜，顾慈没尝到味儿倒沾了一身香。男子汉怎么能这么香？顾慈不是很想喝了。
张知鱼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你入口的东西都得谨慎，天热了我用它给你配泡澡的药。”
顾慈看着她已经所剩不多的花儿没吱声。
张知鱼扭头喊喝得正高兴的阿公：“阿公，明儿问保和堂收些花来。”正是金银花期，现在人都用藤和叶，肯定能收到很多。
张阿公和张大郎两个出了一身痛汗，从喉头到身体都清爽了不少。
这回张阿公不反驳了，点头就答应下来。
厨房的三花三草汤也放了金银花，阿公怕撞了药性，分不清好赖忍住了没喝，煮好了还让孙婆子吊在井水里头，第二天一大早跟张大郎一人喝了一碗便出了门子。
两人一整天心头都没往日那么烦躁，张阿公瞅着机会拉住赵志诚就道：“乡头这几天还有没有送药材上来的？”
赵志诚笑：“多的是。”赵掌柜怕出事这几天都跟过冬的田鼠似的见天往保和堂拉药材，人都瘦了两斤。
张阿公笑：“忍冬花得空你们也给我收些上来，我家要用。”
“忍冬花？收这个干什么？”赵志诚困惑地问，这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张阿公拍拍他的肩膀，估摸着明儿带了汤水给几个老东西喝喝看，保管他们乐得合不拢嘴，便神秘一笑道：“有就往给我多捎点儿，过几日你就晓得了。”
这会儿消暑药价格都飞上天了，金银花还无人问津，要不是自家吃不下他还不想便宜赵掌柜呐。
赵志诚没敢自己作主，转头就去找了赵掌柜，赵掌柜就笑：“有就给他带点儿呗，又不费事，乡头人多挣两个钱儿也能好过些。”
赵志诚应声自去了不提，一连许多日温度还没降下来，张大郎回家的时候都少了。
大人愁得不行，成天望着天叹气，但这颓丧风潮是一点儿没影响到竹枝巷子的孩子，个个都是不歇脚的主儿，在家关了这么些天一个不注意就开始造反，天热大人们白日要做许多活儿，中午涝天大太阳的时候就在竹席上睡午觉。
这个时候张大郎这样抗造的人都带了小弟在茶棚里头躲阴，竹枝巷子的孩子却不约而同地往爹娘鼻子上一探，平稳的呼吸打在小手上，大伙儿心头就有了数——他们睡熟了。
顿时便欢天喜地地溜到巷子里作堆鬼混，张知鱼见过好几次牛哥儿和花妞几个在大太阳底下打牌骑竹马，夏姐儿几个也溜出去过几回，回回家来都跟红烧肉似的，被烤得一脸的油还笑兮了。
次数一多大人们就发现了，但孩子跟耗子似的一撵就散，逮住机会又聚在一起开小会。
孙婆子喘着气也去凑过热闹，妈妈的，竹枝巷子女孩儿最多的就是老张家，其他门户顶多出一俩人，张家，远远一看就知这家无私到了极点，竟除了鱼姐儿和梅姐儿将孩子悉数贡献！
你不怕热吗？鱼姐儿摸着小妹被打肿的手担忧道。
夏姐儿月姐儿水姐儿并排躺在竹席上，一手吃着苦心莲败火，一边龇牙咧嘴地叫唤，夏姐儿看着大家都有得挨也不觉得疼了，对大姐笑：“在家闷死还不如玩痛快让娘打死呢。”
鱼姐儿伸手作势要拍她的嘴，成天死啊活的，娘听到还不得把你的皮揭了。
夏姐儿捂住嘴害怕道：“我不说了，大姐别告诉娘。”
梅姐儿被逗得一乐，伸手又剥了一把莲子芯，一人喂了几个，苦得三个人都皱成包子脸，眼睛都看不见了才拍拍手做起针线，她现在已经不往外头卖绣活儿，开始自己绣嫁妆了。
饭桌上张大郎听了几个孩子往外蹿的事，就跟李氏道：“别说孩子，这几日你也先歇了营生，等日头好些再出门，再热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好端端的爹怎么说起这个，张知鱼停了筷子看他，张大郎向来不是个怕事儿的人，他能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因为外头已经出了乱子，才会让他破天荒地担忧起来。
想到这里，张知鱼皱眉道：“是不是别的地方已经出乱子了？”
张大郎见女儿如此机敏，不由一叹，张阿公见儿子这样脸色也变了。
桌上的气氛沉闷下来，一家子都盯着张大郎。
张大郎怕孩子不听，便含糊着说了些，道：“先前还不知道，鲁地那头从四月间就旱了，死了许多人，几年前鲁地就已经旱死许多人，这才多久又出了事，知府怕丢了差事便瞒了下来。春上没播种，秋收哪来的粮食？“
没粮食可不得死人？恐怕鲁地已经再一次元气大伤，十室九空。
这话儿张大郎没说出来，怕吓着孩子，但在场的除了夏姐儿几个心头都有数。
张大郎放了冷掉的饭菜，叹了口气道：“鲁地的流民有逃出来的，千里迢迢跑到神京敲了登天鼓，这事儿才被揭出来，如今活着的流民许多都往南边跑，周围县多多少少都已经接收了一些。”
登天鼓，是大周朝建国时皇帝为了收买人心修在皇宫门口的大鼓，告诉百姓任何冤情都可以敲鼓面圣，但这鼓也不是那么好敲的，敲的人要先过八十杀威棒。
真有心的一棒子就能打杀人，百多年这鼓才响过两回，这次就是第二次，也是当今登基以来第一次被人敲响，由此便知皇帝如何震怒。
鲁地的穷乡多，一群从没念过书，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庄稼人不知怎地竟起了心思告御状。
一路上忍饥耐饿躲避追兵，或许天也悯农，竟让他们真走到了神京，一千多里路，一个乡出门时足有一百三十二人，敲鼓时只剩了三个，等皇帝召人时堂上站着的只有一个血糊糊的半大少年。
少年背着一个大包，被打得血肉模糊都不肯松手，等人昏死过去，皇帝让人抖开包袱，里头登时滚了满地已经腐烂的眼珠子，有两双还是新鲜的。
有人数了数，刚好一百三十一双。
少年摸着包空了，又挣扎着醒来捡起眼珠子往里揣，嘴上还道：“大伙儿一起上路，没有一个做逃兵往回走的，在路上断了气眼都闭不上，既然合不上我就把大家都带来，一起看鲁地狗贼的下场。”
说着便对皇帝跪下大声道：“燕回乡一百三十二位乡民在此，求皇帝老爷为万万亡魂做主，诛杀狗官！”
此话在神京传得沸沸扬扬，还不到一旬各地百姓都搭了戏台子唱起来。
百姓平日里对官家而言便是面团一样的人，随便一个小吏动动指头就能把他们碾得粉碎，但百姓也长着最硬的骨头，一棒子敲不碎它，这根骨头就会变得比石头还硬，无论谁来都再也敲不碎了。
孙婆子便是鲁地旱过来的人，家中那许多人，就活了她一个老婆子，这才几年而已，竟然又旱了一场，听张大郎一说，眼泪就滚了下来，半天连点声音都发不出。
李氏叹口气抓住她的手道：“来了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鱼姐儿几个得了你的照顾往后便让她们给你养老。”
孙婆子没应声儿，只擦脸道：“一定是周围人都被饿得死绝了，他们才这样，一定是死绝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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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愚农
这顿饭耗时良久, 几个孩子都陪着孙婆子说话儿逗趣。
李氏放了筷子便拉着梅姐儿小声道：“这几日灶上的事儿，你且带着几个小的做，让孙婆婆歇歇心。”
梅姐儿点头应下, 李氏起身便找了黎氏合计，最近天气大但生意也好, 饶它暖风寒风，水上吹拉弹唱的船儿何曾歇过一日？
竹枝巷子的孩子在家吃个井水泡过的果子就算消暑, 老爷们消暑单看近日河上多出来的好些高大楼船, 就知人怎生快活儿，银子水一般流出来还不够他们舒坦一回的。
黎氏尝到甜头原还不乐意，待李氏将张大郎□□一说，便唬得直拍心口直喊造孽。
再不知事的妇人也知流民进城是大事儿, 两人当天下午便歇了生意，只将船交给柳儿几个守住, 等天凉爽些, 过了此事再开张。
几个人相处这些日子，黎氏见她们可怜，便将剩下的一点没用完的米粮，用布袋子装了满满一口袋送了她们。
黎氏便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凡她在船上，不提价来客就得感恩戴德，更别说饶出去一个子儿，那是休想！
但这回李氏还没说话儿, 她先给了一口袋米粮，直将三个半大的孩子感动得泪眼汪汪。
黎氏见不得人做这样的哭相, 嘴一撇哼哼道：“也别谢我, 都是你们自个儿争气, 手脚勤快卖得多，我和你李婶婶既也沾了你们的光，也不会亏待了你们去。”
柳儿也知黎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一腔善意让她说出来总能变个味儿，但南水县并不是一点儿不愁粮食，这儿也生活着许多没得田地的小工匠小商户，光看看这会儿的粮价就知他们的日子何等难过了，便对黎氏心生感激，强忍了泪点头道：“婶婶，我们知道。”
李氏看得黎氏这纸老虎的样儿也笑，伸手也掏了一小包从家里带来的解暑茶给她们。
黎氏嗅嗅鼻子惊叹：“你可真舍得，这是解暑茶饮吧？我家都没得几包了你还往外送。”
李氏：“我家做什么的你也知道，家里再不会缺药吃，这些不值什么，”
主要这是张大郎往日不曾用完的，如今鱼姐儿做了新的，张家已经不用这个了。
这会儿的药比米难买得多，柳儿和姊妹们也存了些银钱，但要说药那也是买不起的，好在她们住在船上倒也不必担心中暑，船舱白日跟蒸笼似的，晚间开了窗户便凉爽得多，几个孩子等得夜深人静，便穿了旧衣裳悄悄跳进河里，泡散了热气才爬上来，偶尔还能捞些鱼虾粉藕做夜宵，故此这么久倒也没出过什么事。
嘱咐了一回三个丫头，两个妇人便放了心，李氏料理厨房的时候多，王大郎也日日贩菜，两人便比别的妇人多知些行情，对柴米油盐的价格格外敏感些，下了船便约着一起去买些肉菜回家放着，谁知天还得热多久，流民又什么时候来？等那一天到了再想办法，那往往也就是没有办法了。
张家有乡头往上送的米，从来都是今年吃去年的，吃得快尽了才买新米，今年张大郎小小升了个官儿，衙门不想往下全发银钱，便将其中三贯铜钱折了米，是以张家今年已经许久不曾买米了。
李氏得柳儿一说，走到菜市场看了一眼，一看那价格就吓了一跳，整个江南的米价都便宜，一斤带壳的米不过五六文，这会儿已经涨到了十文一斤，整整翻了两倍。
就这米铺门口还有许多人皱着眉买。
李氏抓起一粒新米，用手轻轻一碾，米便烂在手上，还有些润，黎氏见了就皱眉：“贩些还没熟透的米上来卖给谁吃，一下锅就烂。”
伙计不客气地道：“随娘子去哪家看，今年县里的米都这样，还是抢收得哩。”
爱吃不吃，现在外头求米的人海了去了，这米运去河南道能翻十倍不止，如今掌柜的还肯放在本地卖那都是做善事。
李氏看着粮价，想了又想还是买了几十斤米，又咬牙买了一袋子绿豆，一袋子黄豆。
黎氏家里没张家境况好，但她买的比李氏还多些，看着自个儿要多交出去的钱，黎氏疼得直喊：“还是有田好，买卖做不得了家里也不怕饿死。”
若有个万一，张家还可以回老家去，她们这样生在县城的小户，老家也就是竹枝巷子这一条路而已。
伙计面上脸色顿时阴转晴，笑道：“李娘子的米和绿豆一共六钱银子，黎娘子的米和绿豆一共八钱银子。”
两人出来身上都没揣这么多铜钱，便道：“竹枝巷子的张家，和贩菜的王家，先记在账上回头送过来一起结账。”
这百斤的米已经不算是小买卖，通常米铺都会派人送，伙计提笔记下就笑：“晚食前准给娘子送来。”
等到晚间，鱼姐儿看着院子堆的米就扭头问娘：“咱们家没米了？”
李氏想想道，厨房的米还够家里吃一个多月，张阿公是个实打实的仓鼠精，从老张头那儿学得一手囤积癖，从来不许家里没存粮，平日里怎么都得有一个月的存粮，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得亲自出门买够小三月吃的才睡得着觉。
要说主妇骗男人的法子多得是，一片肉切成两半他也看不出来，但张阿公打小就精似鬼，老爱往库房钻，看着粮仓丰足的样儿能乐一整天，就算不当家也没人能哄了他去。
今儿张阿公一进门就瞧见院子里的米堆，果然一张脸又笑成朵黑菊花。
但想起今儿赵掌柜才在保和堂被涨价的药材气得直跺脚，就问：“这米多少钱一斤了？”
李氏将伙计的话儿一说，张阿公就喷：“个老东西，还没饿到咱们这儿来呢，就敢往上涨价，谁家买去？”
李氏想想那米铺外头的人叹气道：“没地的人家还不是别人说什么价就什么价？”
可不是么，他们家今儿不就买了？
张阿公忽然觉得膝盖有些疼，不乐意说这个了。
夏姐儿却忽然抱住鱼姐儿笑：“大姐，米比去年多了两倍是不是？”
此话一出，夏姐儿顿时收获全家震惊的眼神儿，连水姐儿都没吃莲子羹了，呆呆地看着她喜道：“夏姐儿竟会算数了。”
张阿公素来怀疑这个孙女儿是生傻了，属于天蓬元帅错投女儿胎，一想起这事儿就愁，以后可怎么说婆家，还不得当老姑娘吃家里一辈子？
听她一说激动得险些掉凳儿，拉住夏姐儿问：“你怎会算了？”
夏姐儿一挺小胸脯指着深藏功与名的鱼姐儿道：“大姐教的呗。”
张知鱼环视一圈儿眼露崇拜的家人谦虚地表示，他们老张家有这样的爷奶爹娘还能出什么坏种子不成？
这通马屁拍得在场所有人都身心舒畅，还每人出了道数学题考夏姐儿。
什么三文钱的米和五文钱的豆加起来是多少钱，张知夏小盆友表示这都太简单了，眼也不眨地回了后，清清嗓道：“我也有一个要考你们。”
张阿公摸摸她的肥脸蛋儿笑：这孩子，说她胖还喘上了。但他老人家见人吃过多少亏，从不肯轻易给人绊跟头的机会，他可是水乡人儿，多少大船翻在阴沟里的故事都听过。只浅浅一笑便指着儿子道：“你想考阿公，先考过阿公的学生。”
张大郎也笑，小样儿还能把你爹考住喽。
夏姐儿嘿嘿一笑道：“爹，我要说了，你准备好了吗？”
张大郎嗯嗯点头。
夏姐儿装模作样地沉思一番，道：“不知道多少鸡兔在一个笼子里，只知有35个头，94只脚。问：里头装的什么鸟儿？”
张大郎愣了，张知鱼爆笑出声。
夏姐儿一看大姐这样子也迷糊了。
张知鱼喘匀了气才跟爹道：“别听她胡说，问的是里头鸡兔各有几只。”
这是她布置出来的课后习题，夏姐儿在算数上还有些悟性，上回见她在巷子里跟牛哥儿买糖找钱，自个儿的手指不够，还借别人的，来来回回算了多少遍都不对，顿时教育病发作，回头就给她开了小课，而且她一直按现代的法子教夏姐儿。
夏姐儿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算，但只要她肯算就可以算得很好，有时候把竹枝巷子唯一的读书种子顾慈都能比下去。
惹得顾慈最近很怀疑自己的智商，在家狂打算盘。
夏姐儿听大姐一说，哦哦哦道：“对！大姐说得对！爹来说说看你的想法儿。”
张大郎认输，这跟看字猜鸟儿也没什么区别。
保住清名的张阿公拍拍屁股就要溜。
夏姐儿赢了一回心头高兴，早忘了考阿公的这桩事，就怕大姐逮住她学算学，看着米就学着阿公的口吻道：“这个米，好贵哟。”
李氏笑：“不须你操心这个，只跟着你大姐多学点儿，我就烧高香了，再怎么也饿不着咱们。”
要问为什么，李氏也说不上来，她长这么大虽也见过几次高价粮，但也从来没到饿死人的地步。
就说小时候沈老娘常给她讲金陵大水，整个江南都人心惶惶，但官家后来找了人挨个到乡里讲，若非金陵雨如天漏，原也有得救，就这死的人也比别的地方少。
这才多少年工夫，已经旧骨深埋，高楼再起，俨然一副繁华景色。
但鲁地没有这么深厚的根基，又接连受创，逃出来的流民都不愿意再留在寸草不生的老家，忙不迭地往江南跑。
谁都知道江南足而天下无饥馑。
但他们没想到今年的江南天气这样炎热，又累又饿，还不等开仓赈粮，许多人体弱的老人小孩儿被高温一照，便悄没声儿的死了。
叶知县没在，官府不敢开城门，只让大户开了家仓在外头施粥，又出人手搭了些避暑的草棚，每天都得派人出去收尸，拖到僻静处焚烧掩埋。
鱼姐儿听张大郎在家一说，便皱眉跟阿公道：“再这样下去，非出瘟疫不可。”
张大郎也叹：“叶知县下乡劝收还没回转来，等他回来这些人日子又好过一截。”
无他，实乃叶知县过于有钱，有钱到大家都认为他是在贴钱当官。
叶知县家里便是江南有名号的大粮商，族中好容易出了个做官儿的子弟，族老早早就将这房人分了出去，只留了叶知县同胞的弟弟在老家经营庶务。
等着叶知县外任，族长还拉着叶知县嘀咕：“在外头别想太多，也就是开回祠堂的事儿，家头都想着你。”
河南道的事还没传到南水县，金陵已经将消息递到他案头，叶老爷做为族中庶出还能将生意做得这般大，也是个有能力的主儿，经常自己下地亲自耕种，佃农地里的出息都必须得比他种的强才能租他的地。
老爷子活到一把岁数俨然一副老农相，足足写了六七张纸让他把底下的粮食收了。叶知县顿时精神一振，在南水县不怕有事儿，就怕没事干，叶家并不打算让他当一辈子小县令。
叶知县还当得苦劝老农，谁知他带着人去的时候，乡间大部分人都在晒新米了。
论对天时的敏锐，再没有一个比得上种田的人。
叶知县走得几个乡，劝服了几个钉子户，如今到的是最后一个乡，在南水县最深处，看完这一个他就回县城了。
这次出来，叶知县只带了师爷一个人，走到半途见着地上晒的稻子，便蹲在地上碾开一粒就跟师爷叹气：“都说农人笨，书上到处都是不会看天，专等着官儿来劝说的愚农，来了才知道，愚的是信书的看客。”
廖师爷见叶知县被晒得满脸的汗，还蹲在地上看不知谁晒在这儿的稻子，扭头就想寻主人家要点水。
结果脖子伸快断了，才见着一个黑瘦汉子躺在稻米堆里，要不是胸膛还有些起伏，他都得以为有人挺尸了。
主从二人正要开口，忽见田间深处转出个身骑大猪的少年，把手一掷，一根野树枝精准地插在黑瘦汉子身边。
叶知县看着那少说二百斤的黑肥猪，吓得拉住师爷便藏在草里，只当遇见了猪妖国人，两人藏妥当了还偷偷拿眼去瞧。
那少年面色微黑，一看就跟身下那头出自同宗，只身形还未足量，看着九十岁的样儿，哼哼唧唧地走到黑瘦汉子身边便骂：“狗儿的张有金，一下没把你看住就开始躲懒，正好小宝想换个窝儿，你把你的卧室让了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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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药典留名
叶知县不在, 何县丞敢开点儿粮仓却不敢放了人进来。
河南道实在太大了，城门口那一溜儿面黄肌瘦神色麻木的流民，大部分都互相不认识, 周围有人死了，若没有官差日日检查, 发臭了都不一定能让人知道。
这样的人一进城，那不是行走的毒罐子么？
何县丞忙得焦头烂额, 自个儿一个没钱没人的小官儿, 哪有叶县丞那许多资源可使。
他实想不出办法，只得先关了城门，让几个巡检日日带着人巡逻镇压，防止流民暴起, 即便是本地人，出了城想进来都得让自家人去签字画押方能接回来。
张大郎不用去外头巡逻, 每天也是在外的时候多, 在家的时候少。
大热的天儿，晒死多少菜蔬，乡下的菜农原还焦灼，等见着这一圈饿着肚皮的人，只忙不迭跑回家把菜往家一收，拴上大门埋头晒做酱菜，现在少挣几个钱，冬日里等走商的船来贱价些倒也能卖得出去。
但城里没那么多地能种菜, 少了食物供应，人心就有些浮动。
张大郎便不得早出晚归, 鱼姐儿不用去保和堂了, 也一大早就起了身和娘一块儿送爹和阿公出门。
张阿公戴了个大草帽, 中间掏了个圆洞将发髻漏出来，张知鱼给两人一人递了一大软壶的三花三草汤，和一小壶只够他们自己喝的金银花露。
还嘱咐道：“在外头千万别逞英雄。”
这话儿显然是对儿子说的，张阿公摸着胡子，只觉通身舒泰，这个家还是他张年最稳重啦。
赵掌柜自从前两日喝了张阿公带来的茶水剂和熟水，心头就一片火热，半天就生了一嘴燎泡，亲自带着人去乡头收金银花，这东西从来没人要，一收就一大片，乐得他只恨生鱼姐儿的不是自己，又恨儿子不成才。
那金银花据说还是赵聪送过去的，结果他学艺不精只认识炮制好的药材，还跟人说是野草，险没误人子弟。
但幸好他早就慧眼识珠攀上张阿公这根老藤，不然如今哪有这笔生意做？
张知公捧着水袋一进门就被众大夫捧着杯子环绕，保和堂里跟蒸笼似的，大家在里头都脱了鞋边泡水边看诊，还是心头燥热，身上到处闷上痱子。
这三花三草汤和金银花露，真乃解暑良方，一日吃得一二回，热还是热，但心头却舒服许多。
秦大夫想起鱼姐儿那圆圆的脸，伸手就接了一大海碗过来，边喝边叹气：或许对于大夫来说，是不是女儿真的没那么重要。他现在热得要死，别说鱼姐儿做的，就是他家狗捣的他也吃。
蓝大夫感受着清凉的味道从舌尖慢慢送到四肢百骸，嫉妒地看着张阿公叹：“百年以后，药典重修，上头绝少不了张家的名儿。”
众大夫捧着杯子都看向张年。
发现一味新药，已经完全可以开书立传，往后所有用金银花的大夫，只要用一点心追根溯源，就能知道这是张家人找出来的东西。
流芳百世，光耀门楣，哪个年轻大夫初初学医时没想过这件事？但要做起来实在太难了。
但现在，他们眼前就有一个！
张阿公一愣，摆手道：“这不是我们家研究出来的，是鱼姐儿从不知道哪本医书上翻出来的。”
当时鱼姐儿还认真地跟他说了这事儿，张阿公本来想吹牛逼的心一下就歇了大半，现在爽了，以后被人找出来原方还不得遗臭万年？
所以他老人家从没想过这件事，最多也就是从赵掌柜这里再敲一笔出来给家里姑娘们留嫁妆。
众大夫问：“那书是什么名儿，又是何人研究出来的？”
张阿公拍腿苦着脸道：“那孩子不知怎的，看的书太多，在这方面老是记性不好，总是忘记书名和人名，问她在哪看的，她也说不知道。”
蓝大夫安慰他：“这一次大旱，此方必能活人无数，就算是整理出来也是功德无量。”
赵掌柜也点头，不管谁研究出来的，只要这次金银花效果流传出去，那药典无论如何就都绕不开张家。
跟张家合作把金银花推销出去的老赵家也可以说间接入药典啦。
说着便拉着张阿公商量起一块儿合作卖汤剂的事儿，下午回家前两人连分成都想好了。
张阿公看着那串数字就头疼，还装模作样道：“我得回家问问鱼姐儿，这是她的东西。”
赵掌柜深表佩服，张阿公真是个稳重人儿，这么大笔银子都心如止水！
鱼姐儿道：“阿公，东西给你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呗。”
张阿公很满意，鱼姐儿又拉住他嘱咐：“千万别说是我研究出来的，到时候咱们老张家可就丢大人了。”
这些在她原来的社会，本来就是已经被人研究出来的东西，她不想占掉这些不属于她的荣光，只要能沾一点点老家的光，让她能永远找到回家的路就足够了。
张阿公点头保证，高兴地抱着方子出门乘凉。
今儿张大郎调休也在家里，一家子正要吃晚饭，就有人敲门道：“张捕头，不好啦，城外有个猪妖，说是你的亲戚！”
夏姐儿听得猪妖马上就兴奋起来，脸色通红地转头问阿公：“我们是妖精吗？”
李氏一巴掌拍在小破孩背上，皱眉道：“胡咧咧什么，你想当几寸大的猪，我保管你的屁股一分不少。”
夏姐儿躲在大姐身后不说话了，还用眼神催爹开门。
张大郎认出是守门的同僚，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儿便递过去一碗花露，问：“臭小子又到处编排人，光天化日的哪来的妖怪。”
安术一气喝了，才缓过气道：“你去了就知，那猪有两个人那般大，上头还骑了个人指名道姓说是你亲戚。”
张知鱼顿时反应过来道：“爹，是大伯，大伯骑着骟过的猪来了！”
夏姐儿笑：“不是妖，是我阿公和大姐骟过的猪，猪跟其他公的一样，骟过的都能长这么大！”
安仁无端打了个抖。
张阿公想起这个小小实验也坐不住了，拉着儿子就要去看，但看着一家子妇孺又气哼哼地坐下来。
张知鱼眼珠一转道：“爹我跟你去，我代表阿公出去看猪，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也有得说。”
张阿公给大孙女一个奖励的眼神儿，推着儿子就出了门。
三人一路走到城门口，已经六七点的天，门口还站着乌压压的一片士兵，个个都热得面色发白还强打了精神站着。
安仁跑过去冲领头的说了两句，厚重的大铁门便被拉开一条缝，各种味道混合的气味和惊呼讨论巨猪的声音便一下就往里冲了进来，透过不大的门缝，张知鱼一眼就见到了骑在巨猪身上的大桃。
大桃见着鱼妹妹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拍拍小宝的屁股，威风凛凛地朝鱼妹妹奔去。
张大郎见那巨猪一路横冲直闯，吓得一下就拔了刀。
大桃给冷光一照便怕了，张大郎的威名早已传遍乡间，他也是听着这故事长大的娃儿，自己辛辛苦苦喂大的孩子怎能还没进城遭了毒手？
便一把拉住小宝莲步轻移地蹭过去给大伯问了好，转头又对着鱼姐儿骄傲道：“鱼妹妹，我带大宝来看你啦！”
张大郎见着对自家闺女无比殷勤的大桃，真恨不得将他一把掐死。
一家人说笑间，后头又走出两个人，一见张大郎就笑：“我说是谁家能养得出这样的大猪，原还是你老张家。”
大桃不服气了，道：“什么老张家，也就二祖父动了一刀，小宝就是我一个人养大的！”
张知鱼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路上还有两个蓬头垢面跟难民似的男人，慢腾腾地往里走。
而她爹张大郎还没说话儿，旁边就急匆匆跑出来两个人哭喊道：“县令你要是再不回来，县丞都得上吊了。”
大桃这才知道跟自个儿说了一路话的人竟然就是他爹口中的官老爷。
但他年纪不大，还不知道白身和县令的差距，大桃乡的小伙伴最喜欢的也不是当官老爷，而是开馆子的，所以他既不羡慕也不害怕，只是觉得——这个官儿说话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有鱼妹妹说话好听。
这淡定样儿却把叶知县惊得不轻，回头就跟廖师爷分析：“张家人不畏强权，不送去念书真是可惜了。”
叶知县有钱，念头一起就栓不住，想在乡里开书院挑机灵的孩子念书，南水县是个中县，乡里念书的孩子竟也没几个，大桃乡，那是一个也没有，难免就心动起来，他估摸着自个儿还得在这待三年，修个书院出来也是政绩嘛。
大桃才不想念什么书，过来两天夏姐儿都教他不少，大桃还是睡一觉就忘，每天顶着烈日不住地往外看，竹枝巷子的孩子们知他有只威武大猪，纷纷表示愿意天阴点就带他出去玩儿，就是能不能给骑骑小宝。
大桃很爱惜小宝，自个儿都不常骑呢，才不肯交出去，众狠心小孩儿血热得快也冷得快，顿时便一哄而散。
夏姐儿就没那么好打发了，她早就中意猪猪，却被大桃捷足先登，但后登她也不嫌弃。
大桃很有原则，在这方面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幅六亲不认的样儿。
夏姐儿无法，看着他两个羡慕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不过自打她流这一回口水，一人一猪都对这小萝卜头很有些警惕，见着她就跑。
但张家人都视若无睹，毕竟小宝见着张阿公还夹着屁股走路呐，张阿公私下乐呵呵地跟鱼姐儿嘀咕：“还别说，真是骟掉的猪乖些。”
大桃初来县城，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很想出门看看的，等过了冬，他就得带着小宝回家种地了，也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来，他们乡里一辈子没来过县城的人也大有人在。
张知鱼看出他的心思，就想带着他出门逛逛，如今南水县也有搭了戏台子唱河南道的事儿，她早想去听了，顾慈也想去，阮氏可怜几个孩子在家憋闷这么久，便给他们在茶楼订了个包间，还让人摆了冰盆。
张阿公不困了，直起身子摸摸胡子叹一回气道：“孩子哪知事儿，少不得我老人家亲自出马照看他几个一回。”
夏姐儿冷笑：“阿公，你就是想看戏。”
这一天晚上，夏姐儿是在张阿公的辅导学习中度过的。
张阿公：“夏姐儿字有些不成，晚上我得空教教她。”
阿公，你好狠。
迟早有人会治你的！
夏姐儿握着笔泪流满面地想。
阿公喝着凉茶美滋滋地表示：除非让我去杀猪，不然什么事儿都难不到你阿公滴~
张知鱼想起那天叶知县对阿公刨根问底的样儿，不由微微一叹：阿公，你还不知道，你虽然不曾杀猪，但你却将杀了它们无穷尽的子子孙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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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燕回戏
阮氏出了钱, 张家如今也算小有积蓄自然不可能一分不出，李氏便做了一食盒拿手菜，不成想两个孩子却按着市价算得好好的将银子还了娘亲。
李阮二人心中又欣慰又好笑, 看着手上的铜钱跟两个孩子道：“两个小不点儿怎老做些大人事，再这样爹娘得伤心了。”
鱼姐儿和慈姑愣了。
两人便道, 人家说亲兄弟明算账，但你们是爹娘的亲闺女亲儿子, 再算这样清就显得生份。
鱼姐儿和慈姑只是想给家里省点儿钱, 鱼姐儿自不必说，从来都以成年人自居，养家在她心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慈姑虽然年纪小，但自从爹没了他就下定决心以后决不能让娘过得比爹在的时候差, 所以自个儿赚了钱就不想花家里的。
两人当了这么久的娘自然晓得孩子的心意，只是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李氏摸摸女儿稚气未脱的脸道：“都是张家的女儿, 你给了钱, 剩下的姊妹小姑要不要给？梅姐儿给得出来，那月姐儿三个呢？”
李氏如今每月月初也会给几个孩子几文钱花，这三个丫头都是过了月初就盼月底的主儿，先前赚的那吊钱早被王阿婆和她收了起来，如今还赖着这几文过活儿，让她们拿钱那肯定就得找娘要，一次还好，天长地久难保不心生芥蒂。
李氏道：“现在就是你们姊妹间最好的时候, 往后各自嫁了人，再想如今这样亲密可就难了, 有时候娘希望你机灵些以后不至于吃亏, 有时候娘又希望你笨些, 太聪明的人吃的亏总是最多的。”
鱼姐儿恍然大悟，抱着娘笑：“我知道了，以后我在家糊涂些。”
李氏看着她又看看又偷摸溜去太阳底下当烧肉的夏姐儿，叹：“你跟夏姐儿两个性子就该互相匀些。”
张知鱼反驳：“夏姐儿这样多好，她人那么小就让她学规矩，那多可怜。”
这性子在现代也就普通熊孩子的程度，一抓一大把，让她看着妹妹渐渐变成合格的古代贤妇，那绝不可能。
夏姐儿从小就听她讲各种现代故事，所以她在尚未学习到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身体里已经装了半个现代人的灵魂，大了才显得跟周围的小孩儿那么不一样，只因夏姐儿从来不觉得自己跟别家的男孩子有什么区别，谁欺负她她都能自个儿还回去，用不着回家躺在床上哭——除非娘打的。
李氏也不想逼女儿成长，但大家都是这么过的，这不是规矩，是娘教给女儿的生存法则，从小在娘这头学不会什么生活，长大后到婆家还不得被磋磨死？
两人叹一回女儿婚嫁艰难，将铜钱还了两个孩子，一齐平摊了订房银子，李氏虽然肉疼，但一家老小确实在家憋得太久了，不如一齐出去耍耍。
等到看戏那日，张大郎还得当差，张家便缺了他一个，鱼姐儿和慈姑看着火红的日头，都有些心惊，便将三个水囊都灌得满满的递给他。
张大郎人也黑了一圈，但他身上有些内力是以日子还不算难熬，只手底下几个兄弟都有些累得狠了，个个面如土色。
张大郎想想就跟鱼姐儿道：“这个药不如往衙门卖些，里头这两天都晕了好些人了。”
张知鱼抬头看阿公，这事都是他老人家大包大揽的。
张阿公摸摸胡子道：“赵掌柜得了信儿就出了门子收药，这两日估摸着就能回来，到时候东西多了你让人来保和堂取药。”
张大郎点点头，健步走入烈日中逐渐看不见影儿。
阮氏让婆子将自家马车赶出来，里头早搁了冰散热，上去还跟春秋似的舒适。
大桃才不想跟大人一起坐，翻身就上了鱼姐儿和顾慈这辆小孩儿车。
如今大桃可是竹枝巷子的风云人物，花妞已经将他升为第一对手，眼中钉顾慈都暂排其后。
顾慈长这么大还没羡慕过谁，但他现在羡慕大桃有个巨猪骑，伸手给大桃倒了杯茶，心情地问：“小宝在哪辆车上？”
大桃闷闷不乐道：“二祖父不让带，说看戏的地方在酒楼里，遭瘟的厨子见来了个健猪会把小宝腌了过年。”
鱼姐儿乐了。
大桃这次打乡里来就是他爹看着小宝越长越大很有些胆寒，就怕哪天小宝就得了道，死活要在成精前把小宝杀了。
大桃现在跟小宝已经有了感情，抱着他爹的腿直哭，恰好出来放风遇见叶知县，跟爹说将小宝养到过年才回来。
小宝虽然不好看，但它还是很威风的，二郎见来了新玩伴还老跟小宝一块儿溜达。顾慈养了狗对动物就心软，忍不住道：“那小宝只能活四个月了。”
大桃一听眼圈都红了，但也没有反驳。
猪在乡里是很重要的财产，他能对小宝好。但却不能阻止爹娘把它杀了吃肉，乡里还有饿死的人呢，那天他路过城门口，好些灾民看着小宝口水滴答了一地儿，若非有兵丁在守着，小宝早就骨头渣都不剩了。
养小宝一辈子的事儿，大桃想都不敢想，所以这会儿也只是坚定地道：“我一口也不会吃。”
张知鱼也不想小宝死，她叫过它的名字，就没法儿看着它死，转转眼珠道：“不怕，四个月总会下雨的，只要天气好转我就有法子让乡里有得吃，还让小宝不用死。”
下雨，顾慈在嘴里将这两个字过了几遍，瞬间对鱼姐儿竖起大拇指笑：“这是个好法子。”
大桃见他们两个打哑谜，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不高兴地道：“我还是小宝的主人呢，你们都不告诉我怎么办。”
顾慈笑眯眯地拍着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大桃早看不惯这个一天到晚跟鱼妹妹一起看书认字儿的小屁孩，哼哼两声，转了头不看他，专跟鱼姐儿搭话，还将先前儿自个儿背会的两句书念给鱼姐儿听。
顾慈一跟鱼姐儿搭茬，他就不干，支起脖子嚎：“鱼妹妹，我还想再学两句，你再教教我。”
鱼姐儿自然满口答应，她喜欢这个堂兄，便做出个侧耳倾听的模样。
大桃面上一喜，就拿着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背，鱼姐儿觉得孩子就得鼓励，鼓励得越多他越行，闭着心眼子就夸：“大桃哥真厉害，才学了几天就会背了，往后还不得考状元去。”
大桃谦虚一笑，也有些失落道，“我学的时候晚，成不了气候啦。”
顾慈见大桃这样儿也不舒坦了，至于吗，就没把事儿告诉你，就这么恨我？鱼姐儿也没跟你说，怎么就见天儿围着她转。
大桃见顾慈吃瘪，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他养猪久了，跟小宝学得警惕得很，一见就能看出好坏，就像这个顾慈，又美又温柔，但他就是老觉得这小破孩不是个好种子！
外头看着好，芯儿准流黑水。
鱼姐儿乐呵呵地给捧大桃场，盼着这孩子早点儿开窍，一把年纪了还跟夏姐儿似的傻，大桃得了鱼妹妹精心教学，越学越开心，嘚吧嘚吧背了一路，下车竟把一首诗都背会了。
张阿公素来知大哥这孙儿是个什么得行，上桌就跟鱼姐儿叹：“你以后不当大夫做个夫子我看也准成。”
这么个瘟猪儿，都教得会背诗了！
阮氏订的房在二楼的包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到院子里有人唱戏，里头摆了一盆冰也不算热。
张知鱼见顾慈脸都有些发白了，便将冰盆挪得离他近些，让大伙儿都避开那个位置免得热着他。
天香楼离着湖水近，小二过得一时三刻就要往地上泼水，楼里还到处都摆了水缸吸热，故此里头的温度大家都还能忍受。
但张阿公一看菜单胡子就翘上了天——气的！
李家点了一壶茶，把自个儿带的食盒拿出来，桌子上一下便摆了几个菜，莲子羹、醋鱼、炒藕、清茶虾仁，还有只茶香鸡。
张阿公算了算银子，忍住肉疼喊大伙儿吃菜，菜再贵也没冰贵呐。
张家几个孩子都是头回听戏，夏姐儿拉住两个小姑就趴到窗户上不住地瞧。
江南的馆子，便没有不搭戏台的，又比别地更多几分花草点缀，让人看着就觉得心头凉快。
底下弹了两回琵琶，就有戏班子上台开唱。
几个孩子看得滋哇乱叫，鱼姐儿和慈姑也凑过去瞧，大桃晓得慈姑晒不得太阳，撇撇嘴将两个鸡崽儿塞到身后，让他们躲在影子里头看。
这出戏如今已改了名字，叫《燕回传》，不知谁人又添笔润色，这故事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里头叫燕回的少年，在春天还和家人一块儿在田里吃着馍，到了八月金殿上，却连燕回乡都没有了。
燕回身姿笔挺地站在堂上唱，原来的名姓便不必说，如今我孤燕难还巢，不如就改了这名姓，从此我就叫燕回！
堂下掌声如雷，更有豪客往上头丢五两的大元宝，叫骂悲叹之声络绎不绝。
几个孩子看得双拳紧握，都恨不得上场亲自捏碎那些个狗官。
待燕回跪下直喊皇帝老爷时。
张知鱼忽然心头一动，转头跟顾慈道：“这个称呼倒是有意思。”
皇帝老爷，可不是么，巷子里的街坊，乡下的庄稼人，都是喊天尊老爷，地主老爷，知县老爷，他们很多人都不明白皇帝和天尊本来就是尊称。
但说到“老爷”，大家就有杆称了，呼奴唤婢，家有肥田，大伙儿农忙时还常去做些短工挣钱哩。
所以许多百姓心头的能给他们做主的人，带给他们好运得人就是——老爷。
皇帝显然也被这不伦不类的四个字触动心神，看着已经变得干净的地面道：“他还活着吗？”
大太监汪德将头垂得低低的道：“回皇上的话儿，且还活着呢。”
皇帝沉默一会儿又笑：“这小子骨头硬，命也硬，是个良才。”
大太监汪若海将头垂得更低了，凝神等着上头的吩咐。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皇帝就开了口：“范安这样儿劳心费神地帮他们，我看也是时候让他出去历练一番，在京里还不得给人整死了。”
说完便甩袖而去。
汪若海这才上前整理桌案。
只见上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句诗：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作者有话说：
后期会有一点涉及朝堂，但不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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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杏林张家
这一出戏唱得极好, 等回了家几个孩子在饭桌上都还在回味。
夏姐儿靠在大姐身上问：“他们真的死了？”
李氏笑：“都是演戏，你后头不是还看到他们出来唱第二遍了？”
夏姐儿皱眉点头，觉得还有些不对。
李氏垂眼扫了下兴致不高的孙婆子, 给她夹了一筷子蜜藕在碗里。
小孩子有了吃的，转眼就把心事抛在脑后——反正吃完了再想也不迟, 事情又不会跑了。
张家只有这一个佣人，往上数到没进化的第一只张家猴子身上, 张家人都是从来没富过的, 现在有了点钱都是自己吃什么，孙婆子也跟着吃什么，一个饭桌上，有些话儿就不好说。
孙婆子和梅姐儿守家照顾王阿婆, 几个人都未曾去。
在家讨论这事难免会揭孙婆子伤疤，对她, 家里人都说的是出门吃张大郎同僚的酒去。
孙婆子活了这些年, 心里亮堂堂的，心底叹了口气，私下喊了夏姐儿，掏了把花生糖给她笑：“里头的戏都是怎个唱法儿？”
夏姐儿得了大姐娘亲嘱咐，支支吾吾地不出声儿，她淘气归淘气，却不曾骗过人，故此口水流了一地也没说出半个字, 反把花生糖往孙婆子嘴里塞道：“我吃了糖嘴里头甜心里也甜，婆婆试试。”
孙婆子给她逗得噗嗤一笑, 嘎吱嘎吱把花生糖嚼了一个, 又将剩下的放到小荷包里, 抱着她道：“往后我就跟着你跟鱼姐儿去。”
夏姐儿点一回头，困惑地笑：“我们都在家不走的。”
孙婆子看看夏姐儿已经开始抽条的小身子慈爱地摸摸她的脸儿。
她的小闺女如果还活着今岁也有这般大了。
张阿公就在大槐树后头的屋檐下乘凉，从孙婆子和夏姐儿的角度见不着他，他却能将两人的话儿听得清楚。
怀里揣的和赵掌柜商量好的契登时跟烙铁似的烫，张阿公将纸拿出来对着光看，里头还写了鱼姐儿捣鼓出来的药方，这东西赵掌柜愿意跟他们五五分润，张家只需要等着收钱就能源源不断地进财。
张阿公喝着金银花露，心头燥热去了大半，看着家里的几个女儿，脸又皱成赖皮狗。
这个东西他本打算卖个好价钱狠宰赵掌柜一笔，这样几个女儿的嫁妆又能好些，往后鱼姐儿也没个兄弟帮衬，家里少不得提前给她做些打算。
但宰的真的是赵掌柜么？他不愿去深想，人到老年心眼子脏点儿，手脏点儿有什么关系？他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得几年，家里儿孙过得好，他死了安心。
但见着几个孩子义愤填膺，看戏看得眼泪落了一地，张阿公又瞒不住自个儿了，转头想起他小时候老胡大夫倒在家门口，那会儿他们兄弟三个穷得穿一条裤子，老张头都刮了锅底分老胡大夫一口饭。
如今他享受的也不过是爹的余荫，以后他死了也能给孩子留下余荫么？
张阿公喊来鱼姐儿，小声嘀咕道：“上次咱们家买了一车金银花，不赚钱了成不成？”
张知鱼大惊失色：“上回咱们家买的金银花没了？”里头还有阮氏要的一车。
张阿公瞪她一眼，小破孩儿嘴上一天到晚没个门，吃饱了净胡说，他老人家若非没个商量的人，是决不会找她的！
但这不是没人理解他么？于是张阿公转头就将自个儿心头的忧愁苦闷说了一箩筐。
张知鱼没想到阿公还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感动道：“阿公，你只是不想赚老百姓的钱嘛。”
张阿公点头：“怎遭瘟的不是大户，咱们家还不肥得跟小宝似的。”
张知鱼转转眼珠道：“阿公，你就是转不过弯儿，白送的哪有好儿，咱们先让爹往衙门卖一笔，不愁叶知县不找上门儿。”
平头百姓对官爷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张阿公就没敢往这上头想过，虽然张大郎大小也是个公门人，但他老人家始终没觉得儿子多威风，这么些年拿回家的钱还没他多，谁家官儿跟他似的？
看着鱼姐儿开口就要赚老爷们一笔银子。张阿公有些怕了，道：“要不，咱把手上的卖点儿出去赚几个本钱就算了？”
张知鱼心里叶家这样的大户，不赚白不赚，江南之财十之八九都被他们捞走，没道理需要出力的时候还得全靠老百姓自己发善心互相救助，便拍拍阿公的肩膀道：“咱们什么也不用做，只每日让爹多带点汤水去分给同僚。”
张阿公将信将疑，让鱼姐儿再三保证不会拉着车到叶知县家门口叫卖才落了半颗心回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赵掌柜就欢天喜地地拉着无数金银花回来，专在工位上等张阿公。
张阿公又犹豫了，这会儿反悔保和堂还不得赔死？
赵掌柜见张阿公愁眉不展，知了原委就沉思起来，他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想着白花花的银子，保和堂该翻修的屋顶，但让自个儿赔本那也不可能，只做惯了生意，转头就想出法子来，道：“上赶着的东西哪讨得了好儿，鱼姐儿的法子就很不错嘛，”
就是这孩子出门少些，还不知大周朝有成药坊，专给流离失所的穷苦人看病，这是帝后自己的药坊，不归国家，近些年一直没什么大作用，药材贵得很，皇帝内库再多还能有穷苦人多？也就是个摆设吉祥物，但他们也不是不想立功。
有欲望就有买卖，赵掌柜抚着肥肚皮笑，“得再让成药坊和叶知县一起，大家做三方见证。”
不然他们辛辛苦苦让利，倒让些虫子肥了荷包。
叶知县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老家已贴钱送了许多药材走运河过来，但城里城外这许多人都要用，也是杯水车薪，现下上头的目光都放在河南道，哪顾得上身家丰厚的江南？
流民没吃饱，天没凉起来，让他放人进来那是不敢的，咬咬牙狠心在外头给流民划了块儿荒地，让天凉了自个儿去搭房子，他联合南水县的大户一块儿出粮食给流民裹腹，但毒日头底下一日也只有晚上那一个时辰开得工，眼见着外头的人越来越躁动，他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河南道官场的血还没干呢！多少眼睛盯着他想往这儿来？
叶知县回来几日就瘦了三斤，旁边小厮上前道：“老爷，该用膳了。”
叶知县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染上一层薄黄，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主仆二人一路无话走到衙门食堂，最近大伙儿办公归家都晚，他都是在衙门跟大家一块儿吃了才回去。
就这一小截路，两人就出了一身湿汗，食堂头没得冰盆，跟蒸笼似的，家贫些的小吏都忍着热，在里头苦熬，如今菜米皆贵，在衙门吃了还能给家里留点儿银子。
张大郎想着女儿媳妇，除了午饭从不在衙门吃，回家前便将剩下汤剂递给手下的兄弟，嘱咐明儿再还了他。
三个捕快家里都没地，在南水县开着小商铺过活儿，往日也算滋润，如今久不补货也想着省几个钱，便一块儿去了食堂。
衙门都供应的素菜，仅有道鱼汤算得上荤，几个汉子打了满满一碗，将金银花露各分了几口，清淡的雅香在一堆汗味中格外出重。
打外头进来的叶知县看着这三人神采奕奕埋头扒饭的样儿，便问：“你几个晒了一日怎还有精神头儿？”
旁边的小吏捕快热得下咽都难。
马高放了筷子，将水囊往桌上一放道：“我们头儿家里做了解暑药。”
叶知县揩了汗，取了干净碗往里倒了一半，闻闻味儿就笑：“你们捕头倒有钱，这个时候还能做熟水消夏。”
邓辉想想道：“张捕头家也才渐起来，听他说这个不值钱哩。”
不值钱？
叶知县眉头一动，将碗中黄汤一口喝了，感受到丝丝凉意从喉头直涌入心底，眯眼赞道：“这东西倒是不错，你说的张捕头是哪个张捕头？”
马高道：“张春生张捕头。”
叶知县瞬间就想起那只威风凛凛的巨猪，一下怔住了。
张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是怎地，上回他去大桃乡也没见着呐。
马高几个不敢吃了，都站起来等知县问话。
小厮拽了下老爷的袖子，叶知县才回神招呼他们坐下，笑道：“他们家人倒是有趣，老出稀罕事儿。”
又放了些碎银到马高手上，伸手取了水囊道：“明早让张捕头带着他家大夫来找我，这水囊我倒是亲自还了他去。”
马高得了这一注赏，高兴得几下吃尽了饭，忙不迭往张家送信儿。
张阿公乐得抱着二郎亲了几口，又对儿子板了脸道：“明日让鱼姐儿跟你一块儿去，这东西是她找出来的，到时候知县问话说得清楚些。”
张知鱼自己不擅长谈生意，便跟爹道：“找上赵掌柜，跟他一起去衙门。”
都是老油子谁还油得过赵掌柜去？
张大郎等天凉了些，便往赵家走了一趟，赵掌柜转身就给祖宗上了三柱清香——他们老赵家，要东山再起啦。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坐了赵家的车一块儿往衙门去，叶知县已经是第二回 见鱼姐儿，上次看她是个女娃还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会儿知方子是她拿出来的，还是新药方瞬间就高看了张家几眼。
他家便是大商，即便自己从小就不碰庶务，但里头的价值叶知县也一清二楚，现在最缺药的可不是南水县，而是河南道！
这金银花往日无人问津，现在是要多少有多少，上献皇帝，何愁来年不高升？
叶知县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张大郎肩膀道：“往日说你是衙门的福星，倒是我说错了。”
这根本就是我小叶的大贵人！
张大郎不解。
叶知县笑而不语，低头吩咐小厮赶紧找太太狠狠包一笔谢礼送到张家府上。
张知鱼没见到这场官司，她将两种汤都带了些过来，正取了碗倒在桌上让叶知县看。
就这一会儿工夫，赵掌柜和叶知县已经谈好了怎么买，成药坊那头怎么办，契都草拟了一份。
张知鱼接过纸见没什么大问题，便点头应下，叶知县和赵掌柜写上名儿就将纸往张家父女跟前一放。
张知鱼提笔就要写，叶知县提醒道：“得写你家户主的名，写你的没用。”
张知鱼笔下一顿，点点头，将张后头的知字改成了年。
不过两日，城里就到处都是衙役在往外派两种汤剂，金银花露要便宜些，外头人都喝这个，大户人家乐意给县太爷捧场，都一桶一桶往家搬三花三草汤。
本来大伙还以为这是新型敛财手段，不曾想喝过一次后觉得真管用，没得几日便卖遍全城，这东西日子价格还便宜，几文钱就能得一大碗。叶家、成药坊、保和堂都卯足了劲儿在外头搜罗金银花。
先前张家人做出的紫茉莉花粉只是在娘子圈儿小红一把，连赵掌柜心头都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东西。
女娘用的东西嘛，是赚钱，但大家还是觉得不是正紧营生。
但这一回，张家人在这样的酷暑天，交出了自己新得来的解暑秘方，放弃了这样一笔巨财，让全县百姓都能一解暑气，这是何等的气魄。
整个南水的杏林界，这才第一次开始正眼打量起农户出身的张家人。
他们心头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往后说到南水县的大夫，便再绕不过张家人去。
叶知县看着精神头渐足的百姓，点灯将折子写好，刚放下笔，又想起那头大猪，便又小小添上几笔，随即便将折子交给心腹，走了密折，八百里加急送到皇帝跟前。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得有些累，主要是第一次写文，写到这里出现了很多问题，最大的就是小鱼做为主角出场的地方太少，但她能力尚且不足，许多事情交给她来办，金手指会粗到让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中途一度写得比较挣扎。
但我已经给了小鱼最大的金手指——家人，所以后边除了医药上不打算给她别的金手指，就导致最近更新变少了，每天写的时间却变多了。
怎么让主角戏份增多，这是我要学习的地方，所以接下来准备开表妹那个文，可能二十万字左右，将人物场景局限在一个宅院来练习一下怎么增加主角戏份。
当然，是在保证这边更新的情况下，如果有读者到时候看到我那头开坑了，慎入，我可能缘更练手。
昨天我本来想调低订阅率，结果刚调就喜提盗文更新，最后又不得不调回来，以后我会多发红包补偿大家，毕竟确实里头有些章节写得不怎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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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女工
长昼难熬, 张家一家子得了空，都在前院樱桃树底下纳凉打牌，旁边咕嘟咕嘟地熬着药。
整个竹枝巷子都飘了一层淡淡的药香, 梅姐儿带着两个妹妹在旁边金银花整理挑拣，只等输了就换自己上去。
这头张家人正玩得痛快, 在成药坊监工的叶知县就不那么舒坦了。
他百分百打赌，赵掌柜跟鱼姐儿保管没来过成药坊里头, 先前儿他来都被几个大夫虎视眈眈地拦住, 说擅自进去属于窃取帝后机密，唬得他帽子险没掉下来。
如今他这个县太爷才当上点滋味儿，正是百姓爱戴的时候。穿官服出去惹得大伙儿都出门暴晒，实非他小叶本心, 于是专脱了官服轻装上阵，  不成想报了自家名姓, 几个大夫还要求看官印, 不给看就不让进。
折腾这一通他还当里头多么金碧辉煌，结果一进去就两眼一黑，这里头摆上戏台子就能立时唱起钟馗捉鬼。
只因两个字——太穷！
为着帝后颜面，几个京里来的大夫不敢声张，竟活活熬了这么些年，好几个都面黄肌瘦。
大夫们正缺人手，见着他就喜出望外地道：“叶知县，你可算来了。”说着往他手里头塞了个勺子, 将人往大锅上一领，亮着眼睛鼓励道：“这个火一直煎, 记得过会儿翻个底, 锅老了容易沾底, 到时候出来药效不好。”
叶知县顶着热气，看着几个大夫都满头大汗地守着锅，一个人最少都得照顾两个，最多的那个，他数了数，照顾了四个！
只好默不作声地熬起药。
等熬过一道，守四个锅的大夫空出手来，才笑呵呵地过来，叶知县做出个侧耳倾听非模样。
董大夫沉思片刻，开口就问：“发现金银花药性的小张大夫呢？她什么时候来？”
叶知县擦了擦汗，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喊了小厮让张大郎去接鱼姐儿过来。
叶知县心头对女儿有些轻视，但成药坊的人一点都不在意，他们自己在世族眼里就是下九流的人，没事儿谁还能想得起他们不成？鱼姐儿属于技术入股，这不就是人才么！能折腾出一个方子，以后也可以折腾出第二个嘛。
鱼姐儿坐在车上问爹：“好端端的怎想着找我去？”
张大郎道：“估计跟你那方子有关。”
从张家到成药坊几乎翻过半个城去，张大郎怕耽误事，扬鞭跑得非快，直跑了三刻钟才到成药坊。
张知鱼下来一看外头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就跟爹叹：“官家的地盘就是不一样。”
外边都这么有钱，里头还不知如何华美呐。
张大郎看着这地方却有些不详，总觉得没啥人味儿，霉味儿倒是有一股，四处一看，竟发现屋檐上还也吊着几根晶莹的蜘蛛丝，隐约间恍惚有大蜘蛛爬过。
张大郎有些忧心了，他进不去里头，便低头跟女儿嘀咕：“要是有妖怪你就喊爹，我在外头等你。”
张知鱼严肃点头，得守门的一番盘问后，举步就往里边去。
结果一进来，那颗跃跃欲试的心就凉了一半，瞪圆了眼问小厮：“这是成药坊？这是野田坝吧！”
小厮不自在地别开眼儿，小声道：“这儿就是成药坊，小张大夫可别往外头说，这可是帝后的机密。”
张知鱼看着心虚的小井，觉得找到了成药坊的定位——夕阳红产业。
若不是外头写了成药坊三个大字，她还当自个儿进了荒地里头，这简直就是个空架子，院子里空落落的，连颗树也没，想是因着躲荫，里头搭了个大棚，大棚下头还是泥巴地，细看还满满地种着些药材。
如今约莫十个大夫就在棚子底下热火朝天地熬药。
里头一个满头大汗毫无形象可言的男子一见她就喜道：“鱼姐儿，你可算来了。”
张知鱼听这声音惊了，迟疑道：“叶知县？”
叶知县给一群大夫折腾得油光满面，再没一点儿狗大户风采，拉着她就往里头走，跟众大夫介绍她：“喏，这就是小张大夫。”
一群大夫看着跟自个儿孙女差不多大的孩子，问：“就是你找出来的金银花药性？”
张知鱼解释：“我从书上看到的。”
书在哪里？当然是她忘记啦，小孩儿正长脑子，忘事很常见。
大夫们不信，谁家还能把传家宝弄丢了，肯定是这小丫头不愿意拿出来，但谁家又肯分享呢？
大夫们没有继续追问，眼见着日头渐落，熬的三花三草汤还没给客人送过去，便逮住鱼姐儿也往锅跟前一送，取了个勺子放在她手上笑：“你是大夫，记得怎么看火吧？”
张知鱼表示，学了这么久连火都不会还不如回家种田造地球。
成药坊抓了两个丁也很满意，一群人哼哧哼哧干了一下午，才将药熬完往各处送去。
这时董大夫终于有闲心接待两人。
董大夫老家在神京，对个县令半点不怕，单对鱼姐儿还有几分兴趣，还考教了一番她的基本功。
一老一少叽叽咕咕地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多，等得天色将暗，董大夫才问她：“这方子是你的，钱却是你家拿得最少，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张知鱼正想拒绝，脑子里却闪过桂花、柳儿的脸。
南水县的妇人挣钱的法子多得是，乡头的妇女可以熬蚕，城里的妇女可以纺织，但这些都属于“妇容”，正经的工作是轮不到她们的。
诚然不缺钱的妇人或许并不稀罕一份工，但对桂花和柳儿这样身无长技的苦命女孩子，这就是能活命的东西。
既然她现在能帮帮她们，又为什么要拒绝呢？
张知鱼对董大夫道：“我希望以后成药坊用金银花时，都交给女子来熬制。”
这样她们就能得到一份工钱，机灵的或许也有可能被里头的大夫收为徒弟。
像她最开始进保和堂，秦大夫还很不习惯，但现在她久了没去，阿公说秦大夫还鞭策过她学习，让她在家中也要继续努力，不能偷懒。
现在男人们不让女孩子学这里学那里，但当越来越多的女孩子进入行业，长久地待在行业，大家就会逐渐习惯。
习惯就是最好的改变方式，
这些没有办法获取知识和生存技能的女孩子，就能少些落入烟花之地。
叶知县失笑：“孩子话儿，谁家药铺子收过女儿家？”
张知鱼瞪他：“保和堂不就收了我。”
叶知县说完就想起这茬，看看她的脸色，才发觉这孩子是认真的，忍不住问：“这是为何？”
张知鱼有点不喜欢叶知县了，板着脸道：“男子生病了有大夫看，女子生病了却没有，往后多些女子知道药理，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不至自个儿熬死了。再说了苦命人多会点东西，也不至于个个都不得去做船娘才活得下来。”
叶知县听得一愣，在叶家这样的大族里，大夫都是自家养的，他娘看病从不需要去外头，自然也不知道女子看病的苦处。但船娘之事他却晓得得很清楚，许多船娘都是好人家出身，或被卖，或没有维生手段，但无论哪样，她们最后都不得不做了这行。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转眼心头就有了底。
董大夫今年四十三，可以说做了半辈子大夫，女子看病的难处她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要改变却难如登天，想想便道：“我答应你，至少有我在的地方，熬制金银花的事儿，都交给手脚麻利的女子。”
别的地方，他鞭长莫及，别人也不会听他的。
张知鱼这样就很满意了，很高兴地跟董大夫和叶知县道谢，回家便跟巷子里的女孩子说了此事，还道，愿意去成药坊熬药的女孩子，都可以去试工。
竹枝巷子的女孩子高兴得眼泪都落了一地，现在家中生计艰难，能挣点儿钱补贴家用，存点儿嫁妆，何乐不为呢？
那边看情况少说也能再招十个进去做短工，除了花妞家这样略有家资的人家，不舍得女儿出去做工的门户，巷子里大部分女孩子都兴高采烈地一块儿搭了车过去。
柳儿知了此事，几乎没有犹豫地就将两个妹妹送了过来，反把自己留在船上。
李氏怎么劝她都不听。
柳儿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先前已经答应给张家和黎家守船，怎么能因为有看上去更好的去处，就将承诺抛之脑后。
鱼姐儿可是过了几个月都还记得跟自己的承诺！
她才来了张家多久。就要忘恩负义吗？虽然自己不识字，但也知道做人得守诺的道理。
她想做一个能守信的人。
张知鱼没有勉强她，人各有志，并不是只有学医熬药才是唯一的出路。
还专心在竹枝巷子里宣传，没几天就占满了十个名额。
夏姐儿的伙伴三去其二，每天都蔫哒哒的在家认字练字。等到天阴了，才被允许出门一块在老樱桃树底下打牌。
这是张知鱼折腾出来的麻将，阿公一个一个用木头刻的。
竹枝巷子的人这些年下来就没有不会打的，就连王阿婆精神足的时候都爱摸两把。
张阿公今天打定主意要赢得几个小的哭爹喊娘，将银子都填了私房。
连输两把后，他越看头顶上这颗樱桃树越不高兴。
老樱桃许多年不曾结果，张阿公眼里这就是个死树，平日无事脚再不往这跟前儿走一点。
但老槐树给张大郎整得光秃秃的，如今还没冒叶子，家里也就剩这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
张阿公盯着抱着手乐呵呵地看着他摸牌的儿子竖起眉毛——一定是这扫把星挡了他老人家的财运。
撂下牌气哼哼地指挥儿子倒水，一时说冷一时说烫，折腾得张大郎面如土色，不禁仔细回想最近到底哪里犯了错。
夏姐儿打牌那简直堪称打遍竹枝巷子无敌手，她人小，坐在树下头最凉快的地方摸了牌就跟大姐嘀咕：“阿公好像光折腾儿媳的恶婆婆哦。”
张阿公看了下手上的牌，装模作样地骂两声夏姐儿，一把将牌推了道：“阿公伤心了，阿公要歇歇。”
可怜见的，他本不丰厚的荷包，还不到半个时辰就瘦了一半儿。
几个孩子一起看他。
连慈姑都不赞同地道：“阿公你又赖账。”
文化人的事儿，能叫赖么？
张阿公就是个周扒皮，光进不出的主儿，自个儿小心截流的私房被掏了这么些出去，心头简直滴血，两眼一闭只充聋子专心吹风。
天气热，巷子里的孩子都不出门，牌打久了也无聊，几个孩子见唯一的稳定肥羊都溜了，也不是很想打了。
张知鱼拍拍小宝和二郎看着天愁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雨。”
已经九月中旬，天还是这个样子，若非县里有金银花，恐怕早出乱子了。
张阿公闻言抬头看天，半天才神棍似的开口：“还有得热。”
张知鱼一看他这架势就崇拜地道：“阿公，你还会看天时呐。”
张阿公摆摆手，表情谦虚中带着点儿小骄傲：“咱们种地的，不会看天，那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但你没地！
这话张知鱼没敢说。
“屁嘞，天可不是这么看的，我看明天准下雨！”正宗农家人孙婆子也跟风往上看了几眼，毫不留情道。
虽然大家都不是很信，但孙婆子的话显然比张阿公的更令人信服，论农时，他们家再没一个人强得过她去，就说种地吧，孙婆子连路过小菜地的机会都少，但经过她光顾的那一块儿就是比他们照顾的地出的东西多。
种地也是个技术活，他们老张家在这方面儿显然没多大天赋。
再者这样的日头，有雨总比没雨强得多，大伙儿日子也好过些，是以孙婆子的话几乎立刻就获得一片支持之声。
几个小的还不到为这个发愁的年纪，她们心里头也讨厌这天气，但讨厌的只是因为不能出门玩儿了。
夏姐儿乐道，“阿公，幸好你没地，不然咱们家准喝西北风去。”
西北风就是饿肚皮，这多难受。
这臭孩子，打人专打脸，但他老人家能说明儿保管不下雨这话儿么？
张阿公给堵得半天说不出话儿，身在道德地低洼处，他老人家老大不乐，扭头摸二郎，决定三天不跟夏姐儿说话。
张大郎爆笑出声，瞬间也被爹在心上记了一笔。
张知鱼也笑得肚子痛，直呼曾祖有先见之明，难怪专挑了阿公出去做大夫。
张阿公给几个小的挤兑得老脸一红，起身默默回了屋，他老人家从不逞一时之快，看明儿不下雨他打不打得烂几个人的脸。
当然非要打他的也不是不行，毕竟他张年素来是这个家最善良的人啦。
作者有话说：
我睡醒了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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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李三郎暴雨进城，张阿公舍身骟猪
孙婆子的话大家都没当回事, 但心头还有种隐秘的期盼，南水县的粮商早早就开始放救济粮，逃过来的人就没有吃不饱的, 大部分的人都在金陵和苏州，像南水县这样的县城, 来的只是沧海一粟，真论起来几个大户的佃农加起来恐怕都比这些人多。
叶知县焦头烂额大半都是为流民落户和大旱容易出时疫, 但日子一久, 百姓的家底再厚也撑不住了，家里的嚼用又不止吃米这样简单。
像竹枝巷子里的街坊，很多人家底薄就熬不住了，男人们还好些, 女人们上到祖母下到小女孩都开始勒起肚皮省吃俭用起来，如果今年张家还如往年一般, 这个时候李氏也会跟其他的街坊一样, 在家绞尽脑汁为丈夫省两个铜板。
孩子们坐在廊下并头一块儿看天，张知鱼问大桃：“你不是也会种地，你会看天吗？”
大桃眼睛都看花了才把脖子低下来，骄傲道：“我不会！”
你不会，你还挺自豪。
大桃看着鱼妹妹满眼的控诉笑：“乡里会看天的人也没几个，但我阿公会看，他摸一把土都能知道今年旱多久，平时我们家什么时候割稻子什么时候播种, 乡里都是跟着阿公一起的，今年我爹听阿公的话, 从冬上就开始准备, 连播种都早了些, 家里的粮食都没往外卖呢。”
张知鱼鼓励他：“你也可以学学嘛。”保不齐可以成为古代农业大家呢？
大桃摆手：“我家只有我爹会一些，剩下的儿子一把年纪了还挨骂呐，我们几个阿公早说了，让我们趁早找事儿干去，种地只说得上饿不死自己。”
说完，大桃威武地拍拍小宝的丑猪脸，他完全可以干养猪这活儿嘛，看小宝长得多好。
张知鱼笑：“你爹肯定不同意。”张大伯可是万分盼着儿子能继承自个儿爹的手艺，成为乡里第一种地能手来着。
大桃脑子里爹的脸一闪而过，打了个抖道：“我娘会帮我，他说了不算！”
说起娘，大桃有些想家了，抱着小宝道：“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李氏正在院子里跟孙婆子一起煮饭，听大桃说起这话心里也意动起来，李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老娘身子骨素来赛过二八小伙儿，但她是个闷不住的性子，留在乡里还能四处转转散心，接到城里那才是要她的命。
大桑乡四处都是水，地也肥，她家还有三个兄弟在，李家的日子肯定不会难过。心里虽这么想，但李氏也不是不忧心，梅姐儿的未婚夫都赶着车来了几趟，她却一次也没见过娘家人。
但城门不开，她也有两个孩子，怎么回去得了，就这短短一节水路，母女两个相见都如此艰难，李氏手上不停，心头不住地祈祷老天爷往下落雨，开了城门就算她不回去，家里也必来人。
孩子们说了会儿话，在没有一丝风的天，热得出了一身汗，浑身都黏哒哒的，张知鱼感觉今晚的闷热跟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水汽更多一点，天上的云也更多一点，一家子吃过饭，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都沉默地看天。
许多人心里都有默契——要下雨了。
满城的百姓今晚都没怎么睡着，更夫走了两道都还有人家点着烛火。连王阿婆都在屋子里拣了几回佛米。
张知鱼心里装着事，还当自己睡不到，没想到一躺到床上就沉沉睡去。
最后，她是在炸雷声中醒来的，睁眼就对上一条巨亮的闪电，狂风裹挟着雨水顺着大开的窗口往屋子里灌，囤积了几个月的暑气在这场雨中顷刻间就散了干净，江南的百姓被这雷声惊醒，许多人都在轰鸣声中惊叫起来。
张知鱼迎着风下床关了窗户，点蜡擦干净冲进来的雨水，这一通折腾，夏姐儿还在竹席上呼呼大睡，惊得小宝直撞大桃的门想进去，她也不过拱拱屁股往被子里钻深了些。
王阿婆觉浅，起身让张阿公抱着陶罐放到屋檐下去接福水，明儿供给菩萨。
这一场大雨直下到天明，张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吹着凉丝丝的风，一家人脸上都挂着笑，张阿公带上药箱就往保和堂走，出门前看着院子里的鱼姐儿道：“今天你还在家待一日。明儿还这样的天就跟我一块儿出门。”
张知鱼应下，抱著书就往顾家走。
那头沈老娘悠哉悠哉地躺在竹椅子上跟两个孙女耍牌，打的还是三缺一，没一会儿就赢得两个孩子直叫娘。
乐得她在家哈哈大笑，晚饭比三个儿子吃得都多。看得两个儿媳心惊胆战，不停地劝她少吃点儿。
沈老娘筷子一放摸着饱饱的肚皮道：“这才到哪儿，年轻时一头牛也吃得。”
天气大，家里做的是过水饭，孩子们不爱吃，沈老娘将赢的铜板往桌上一放，哼哼道：“乖孙，吃了饭阿婆给你们钱。”
几个小的顿时感动得泪眼汪汪，几下将饭扒拉干净，抱着阿婆甜话说了一箩筐。
李三郎简直没眼看，羊毛出在羊身上，倒回去的才几个钱儿就乐成这样。
一家子说过一会子话，沈老娘看着天嘱咐儿子儿媳：“实在热得慌，找个僻静处让孩子们一块儿下水玩玩。”
沈老娘有个大池塘，是二十年前老李头给她挖的，就在家门口，其他家的池塘离房子都有一截路，还种满了藕，一下去里头蚂蝗就往身上爬，沈老娘不在自个儿的池塘里种藕养鱼，专放鸭子。
今年热了这么久，她怕鸡鸭生病，早杀了个干净腌起来，池塘光秃秃的一片，里头的虫子被鸭子吃得干净，周围许多人都爱在里头泡澡，大人下水一文钱，小孩儿下水半文钱，乡下人不愁吃喝，农忙过后也有人舍得花这个钱。
别说挨饿受折磨，几个月下来她进账比几个儿子还多些。
儿女都有了的李大郎和李二郎这把年纪还比不上娘，沉重表示压力很大，最近在家脚都轻了。李三郎倒是乐呵呵的，反正整个乡比得上他娘的也没有几个嘛，他比不上不是也很正常？
沈老娘见他这样就不舒服，决定指派点活儿给儿子，不想夜间却下起大雨，沈老娘一高兴转头忘了此事，连夜喊过小儿子吩咐：“等放晴了你带上一车粮食，一只腌鸡一只腌鸭，再抱几坛子酱菜去看你姐。”
李三郎点头如捣蒜，恨不得立刻就生了翅膀飞去，这几个月他在家都快发芽了。
还没出门子，沈老娘又喊住他，咂两下嘴道：“这次你过去，也替我问问你姐，夏姐儿都六岁了，怎肚皮还不见动静，是她不想生了，还是张大郎不中用。”
李三郎心头一跳，李氏可是他最亲的大姐，比两个哥哥还亲得多，若大姐不想生，在别家是稀罕事，在他们老李家堪称平常，他兄弟三个见过多少奄奄一息的产妇，别看李大郎和李二郎儿女双全，但让他们女儿往后多生几个试试？保管撕烂婆家的脸。
李氏自己已经生过两个，她不想生了也正常，沈老娘不仅教过她怀孕手段，避孕手段也教了不少。有鱼姐儿两个在，李家休想休妻。
若张大郎不成了，李三郎双标成性，眉毛一竖，冷哼：“咱们把大姐和鱼姐儿夏姐儿接回来，在家住一辈子。”
沈老娘笑：“二十岁的人，还在说糊话，还家的姑奶奶，有几个活到头的，你看看乡头的坟包，长草的都是什么人。”
李三郎扯了椅子坐下道：“以后我有儿子就是我姐的儿子，我在我大姐靠我，我死了她靠我儿子。”
从小让儿子跟大姐亲，还怕他往后不孝顺？
沈老娘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都还在拣糖鸡屎吃，就在这儿充胖子，真把你大姐接回来，倒先为养活你饿没了。”
李三郎自尊心受损，道：今年我就开始发财去，到时候养他十八个大姐都不成问题！
沈老娘抬手拿起烧火棍。
李三郎嗷嗷大叫，边叫边跳着脚往外蹿。
等得次日雨停，两个哥哥一起将粮食肉货给他放到船里，嘱咐他：“千万别在外头露粮食，外头逃过来的人在这儿没根基，抢杀了你也就是换个县继续讨口。城门要是没开，你就转回来，别在外头乱蹿。”
李三郎嗯嗯两下，撑着杆儿跳到船上，潇洒地回头跟哥嫂挥手，慢悠悠地划着船一路往张家去。
他听鱼姐儿说过，北方没这么多水，河南道还容易旱，走水路更不必担心了。
外头落了雨，今天天气也凉快，叶知县天不亮就吩咐人开了城门，等到中午那进城的队还排了老长。
李三郎雇了板车拖着粮食肉货进门时，张大郎正扛了一篓子零食回家，兰娘一早就吩咐他出门买些点心回来，她要送回李家，乡头什么都不缺，就是缺糖。
李家开的脚店专卖酱菜，里头也没糖吃，孩子们最盼着货郎进乡，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得一块儿糖在嘴里甜几日。
张知鱼还在顾慈家看书，顾慈的先生今儿也还没来，两个孩子都被栓了温书，阮氏也在教夏姐儿几个认字。
孙婆子一来喊人，几个孩子都一窝蜂地往家跑，夏姐儿高兴得都要飞了。
小舅过来，准有好吃的！
李三郎看着外甥女期盼的眼神，鼓着腮帮子道：“舅舅没成家，哪来的钱日日给你买糖吃。”
夏姐儿控诉：“舅舅你一年就来两回！”
李三郎这才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盒子，鱼姐儿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装了一些漂亮的琉璃珠，夏姐儿在胡商摊子上见过，这个可贵呢，立刻就珍爱地捧了自己装梳子的匣子将东西放进去。
大桃在乡头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围着珠子叹个不停，鱼姐儿将自己的分了他一颗，顾慈也眼神亮亮地盯她。
张知鱼不想分：“你家多得是，还要我这几颗珠子。”
顾慈气道：“我的和你送的能一样么？我吃糕还给你分呢。”
张知鱼想起顾家的各种糕点，有些愧疚了，只得也忍痛分了他一颗。
夏姐儿见姐姐分出去了，便将自己的也拿了几颗出来分给姑姑玩。
李三郎也不在意，还直夸两个小破孩有他豪迈之风，都说外甥像舅，果然不错。
虽然大家都觉得他脸皮厚，但李三郎在张家还是很受欢迎的——活泼孩子谁不喜欢，嘴又甜。
当然，只要不是自个儿孩子就成。
李三郎笑着跟张家人打了招呼，将乡头带来的东西甩给姐夫，带着两个外甥女就往鱼姐儿房里走。
谁都看得见他手上还提了几个包袱，但谁也没吱声，这是李氏的娘家人，梅姐儿三个有自己的舅舅对李三郎并不亲，姊妹几个就都没去打扰大哥一家。
晚膳时大伙儿就看到鱼姐儿两姊妹头上戴了朵款式一样的红绢花，不如南水县里的精致，却别有一股子野趣。
李氏清楚沈老娘决不会给弟弟一毛钱，想着那装肉的袋子里空下的一大块儿，放了筷子沉着脸将李三郎带回屋子问：“东西怎么来的。”
李三郎笑：“跟流民换的，里头有几个先前还有些肥，逃家还藏了些家资，我在船上吃鸡腿给他看见了，就拿东西跟我换。”
李氏气得七窍生烟，城里头谁敢往流民堆钻？大骂：“你是短命鬼投的胎？见天上赶着找死！”
李三郎道：“他们都起了房子，好好过日子了，不怕他，再说他们不会水，我用竹竿给他们递过去的，没靠近。”
李氏瞪他，还敢狡辩！
夏姐儿看得津津有味。
张知鱼乐着安慰小舅：“不错了，是夏姐儿这会儿板子都打十下了。”
夏姐儿冷不防被大姐点名。毛脑袋一下就低下去，眼观鼻鼻观心，心头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李三郎皮糙肉厚，脸比城墙，没皮没脸地笑：“大姐准是吃醋没给你买花戴。”
李氏嘴上一岔气，呛了半天才缓过来，李三郎看着姐夫不善的眼神不敢多逗留，拉着两个孩子就回了屋。
夏姐儿的屋子被收出来让给了大桃在住，李三郎这次过来就只能跟他挤一个窝，只两人一人一床被子。
大桃素来心宽，床上多个人也眼睛一闭就开始打呼噜。
今天小宝被鱼姐儿喊着张大郎在城里转了一圈，还在衙门做了回客，回家累得险些没站起来，一直在柴房呼呼大睡，睡到月上枝头便有些饿，特意出来找大桃打尖。
大桃习惯给小宝留门，长拱嘴轻轻一碰，木门嘎吱嘎吱响了两声。
李三郎有些认床，觉睡得轻，一下就醒了。
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大圆眼睛，清辉撒了满地，李三郎静了两秒，揉了揉眼睛，翻身又躺下去闭着眼睡。
哼哧哼哧的猪哼在他耳边响起，猪是杂食动物，在乡头为此还死过小孩儿。
李三郎侧脸偷看了一眼，很好，还是那么大一头猪，跳尸一样炸起来大喊：“姐！这里有猪妖！姐！快叫姐夫去借只猴子！”
张家亮起了火，一家子都看着吓得大哭一场，花猫似的李三郎沉默，张阿公问儿媳：“这孩子还没媳妇儿吧？”
李氏点头。
张阿公扯着孩子往外走，摇摇头道：“光棍一生，就是哭包男最大的福气。”
李三郎摸摸脸。脚步虚浮地往床上一躺，不满道，他不仅要娶，还要娶跟他姐一样又漂亮又能干的！
张知鱼给舅舅端来安神汤，怕他惊过头起热，李三郎一口喝了，想起那猪，看着鱼姐儿赞道：“这才多久不见，你都这样厉害了，又能看病又能养猪。”
夏姐儿摸摸小舅的头，见不烫也放心了，笑：“这是去年大姐和阿公骟的，小宝可乖了还能长几个月呢。”
李三郎道：“这还不是个头儿？这一猪都顶几个你了。”
夏姐儿点头：“小舅，你知道什么是骟吗？大姐说雄的都这样，又乖又容易长肉，你想长得跟小宝一样大，我去跟阿公说。”
张知鱼忍笑。
“不必，不必。”李三郎吓得郎连连摆手，将两个丫头片子一气撵出去，还跟大桃关了灯睡。
吃这一吓，又有安神汤在，李三郎好梦到天明。
次日还拉着张阿公打牌，张阿公不好拒绝，又连输几把，肠子都悔青了。
他每个月零花就半两银子，还得算上中午在外头吃饭的钱，保和堂是不包饭的，王阿婆回回都给他卡得刚好，李氏就是开馆子的，市价门儿清，让他连个涨价提月钱的借口都没，可见这几文钱对他老张多重要！
慈姑使劲戳鱼姐儿，暗示她看二郎。
头都要被阿公撸秃噜皮了，他心疼坏了。
张知鱼也怕抠门阿公气出个好歹来，清咳两声道：“阿公，我有个挣钱的活儿，你干不干？”
如今家里两注大财都出在鱼姐儿身上，张阿公还是很信任孙女滴，那金银花的分润如今还没有下来，大伙儿商量的是一月一结。
有钱不赚白不赚，张阿公做了个请的姿势。
张知鱼想想叶知县期盼的眼神道：“阿公，骟猪也是可以赚钱嘛。”
大桃赶紧跳过去捂住小宝的肥耳朵，将小宝拉到一边。
张阿公生平最恨有人将他跟猪栓一块儿，立时就训她：“你阿公是个大夫，可不是个杀猪匠！”
张知鱼自己也挺想上手的，见阿公不想干又道：“那可以我骟。”
怎地，老张家坟头写了猪字儿了？一个个上赶着跟猪捆绑。
他老张小时候被师父说要去杀猪，好容易挣条路子出来，现在小张还上赶着去杀猪。
以后鱼姐儿出了名，别人一看他老张就是——这是赵大夫，这是蓝大夫，这是骟猪张的师父老骟猪张。
他张年对天发誓，绝不同意！
“少在这胡说八道，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拔大，你放了正经手艺不学跑去骟猪，没门儿！”
这话就贪功了，李氏忍笑装没听见。
张知鱼愁了，“可是叶知县很满意小宝一身福气肉，城里养猪户都知道这事儿了，如今正跟叶知县求呢。叶知县让我告诉你，咱们家得出个人去骟猪呢。而且骟猪多好，我还能练练手感，有阿公看着小猪再死不了，以后我治人也就顺利了嘛。”
叶知县预备买一批小猪骟了看看效果，等效果明显的时候，就召集全县进行家猪大改造，争取离任前让南水县从中县的位置上再往上窜窜。
学会骟猪的手段用在人身上……
在场男士听得此话背皮都起了层白毛汗。
叶知县发的话，民不与官斗，张阿公悲叹一声，站起来英雄般道：“那还是我这把老骨头来做吧。”
李三郎想想猪排队等骟的场面，哈哈大笑：“全县的猪得骟到猴年马月去。”
张知鱼笑：“铁饭碗，保不齐比待在保和堂赚得都多。”
张阿公愁得鼻子都皱成一团。
李三郎道：“又不是非得你们家骟，老爷就是想找个会骟的，族里找几个侄儿教一教，以后完全可以让他们去嘛。”
就是手艺容易传出去，到时候就不是独门生意了。
张阿公倒不在意骟猪的技术外传，本来跟骟马也没什么区别，叶家肯定就有人会，他们家跑马场都有几处，只是想卖张家一个面子。
道理都懂，但他还是舍不得，脸上就犹豫起来。
顾慈：“阿公，你不想有正儿八经磕头的徒弟吗？”
他做梦都想！
但老胡大夫不让，说他要是只有在县城做大夫的水平就不准他收徒，到时候教坏人堕了师门名声。
虽然鱼姐儿也是他的徒弟，但孙女和亲传弟子还是不一样的，鱼姐儿接的衣钵，那是叫花子的百家衣，谁家都有一处，但嫡传弟子是要彻底继承师父的流派的，而且只能学习师父的一家之言。
这致命一击之下，张阿公可耻地心动了。虽然是骟猪，但也能喝弟子茶，保和堂里头没徒弟的只有他老人家一个，一想起这事别提他心里多难受了。
但找谁呢？
大伙儿转了转眼珠，忽然福灵心至地一起将目光投在正在安抚小宝的大桃身上。
大桃背上一寒，茫然地回头，齐刷刷地对上几双如狼似虎的眼睛。
大桃忍不住抱紧了小宝。
作者有话说：
之前李家住的地方叫什么乡我给忘了，回头翻了一阵也没翻到。以后统一就叫大桑乡了，前边我翻到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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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拜师
大桃不干, 这样他以后怎么面对小宝，这太残忍了。
张知鱼笑：“大桃哥，你可以当打短工嘛。”
大桃来了精神：“打短工嘛？”
张知鱼点头：“我第一笔钱就是打短工挣的, 在饭店里给人帮忙，做了两个月拿着钱给我娘买了好贵的胭脂呐。”
这是以前那个家的事。
大桃没怀疑, 只当她在李氏船上做小工，在城里一直玩儿他心里也有点不自在, 在家偷懒被爹追着打反没这个感觉。
在城里挣了钱回去, 不知他娘得多高兴。
大桃看着小宝还有些不忍，张大伯就是这个时候推了一板车粮食走进来，将两人的话听个正着。
大桃正对着门口，高兴地飞奔过去大喊：“爹, 你怎么来了。”
张大伯没舍得叫人一起推车，自己走了一路, 累得出了一身汗, 掏出帕子揩揩额头，笑骂：“小兔崽子，在这儿玩得不着家了。”
大桃立刻跑到车后头跟爹一起推车，张知鱼几个想上前帮把手被张大伯拒绝，指着门道：“后头还有三个小公子说来找你玩儿，快去玩吧。”
张阿公跟张知鱼每天一起下班，这时也在家，他和孙婆子换了张大伯父子, 赶几个小的去玩儿。
这时张知鱼便见得门上又转出三个人，顾慈带着成昭和赵聪正捧着糕往里头走。二郎不住地在他脚底下打转儿。
赵聪在家闷得发霉, 天气一好就缠着爹要出来玩儿, 成昭嘛, 那是来兴师问罪的。
竖着眉毛就问：“鱼姐儿，你把金银花给他家，怎不给我家。”
张知鱼奇怪地看他：“我和阿公都是保和堂的大夫，给你家不得被人说死了，再说这是叶知县牵头做的。”
叶知县是官儿，比他们所有人都大，鱼姐儿争不过也是有的。
成昭勉强同意这个说法，只嘀咕道：“下次赵聪有的我也得有！”
赵聪像只雄鸡似的扬起头，走路都带风。
顾慈看他道：“他有的，你什么时候没有了？他爹跟你爹关你和赵聪什么事。”
成昭被问得一愣，但居然觉得怪有道理的，他爹又坏又爱骂他，自己被顾慈欺负了，还被他拴在家里抄书，成昭用鼻子看两眼顾慈，气哼哼地坐在台阶上转着脑袋问：“巨猪呢？弄出来我们骑骑。”
这才是他们来的真正目的，张家有巨猪的消息早被风吹遍孩子窝儿，谁不想神勇地骑着老虎跟人斗个三百回合？
没有老虎，猪也可以嘛，都是带毛的动物，也差不太多，孩子们想。
顾慈和张知鱼对上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摇头道：“大桃哥可宝贝小宝了，你们骑不了。”
大桃将爹送进去，见又来了两个围着鱼妹妹转的讨厌鬼，鼓着脸对小宝说：“小宝你搭我一下成不成？”
说完爬到小宝背上，扯了根树枝叼在嘴上，抱着手臂晃晃悠悠地往前院走。
小宝很配合地发出低沉地怒吼。
三个男孩都没见过这等场面，都“哇”一声，围着大桃转个不停。
赵聪何止见过猪，猪尿泡都耍烂了不知多少，绕着小宝转了两圈，还钻到后头去看小宝的胯，笑眯眯道：“猪公公的叫声听起来跟别的公猪也没什么不同嘛，怎长得这样大？”
大桃气得跳脚。横他一眼，发誓无论如何都不给他机会沾一点儿小宝的边。
顾慈深暗欲想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率先掏出自己挖的漂亮石头诱惑他：“小宝给我骑骑，它们都归你。”
赵聪看了眼乐道：“这个数，我加十倍。”
成昭有钱但明年要用，他没石头，这些玩具都被他爹没收了，只好面如死灰地坐在台阶上骂爹：糟老头子害我不能骑猪，以后再给你说话我就变猪给人骑！
几个孩子在张家待到将吃晚饭才被家长捉回去，就这赵聪还眼馋地看着小宝。
张知鱼安慰他：“这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家到时候要骟猪，你有我给你骟一只，养一年就跟小宝一样了。”
赵家乡里庄子上有猪，赵聪立刻就跟着小厮回家问爹要，成昭黑着脸，都快哭了，他大哥不会给他家里的猪崽儿玩。
赵聪和张知鱼家里的兄弟姊妹好东西都是互相分享的，不至于他哥都当家了连几百文钱的小猪崽儿都舍不得给他吧？
顾慈问：“你跟你大哥关系不好？”
成昭道：“小时候我哥还经常带我出门逛街，现在我过生他都不回来陪我吃饭了。”
赵聪大骂：“我娘说得对，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哥当家就变坏了。”他爹也是一直都很坏滴，但没成大夫坏，赵聪在心里补充道。
见着成昭这小可怜样儿，赵聪便拍拍他肩膀道：“他不给你我给你嘛，我爹养可多猪了，等鱼姐儿骟猪时我给你带一头。”
成昭感动地看他，两人和好如初，还问鱼姐儿和慈姑：“你们两个要不要？”
二郎凶狠地冲两萝卜头叫起来，顾慈蹲下去抱起二郎摇头：“我有二郎了，我不养别的了。”
张知鱼也赶紧摆手，二郎如今吃两家饭，已经成了阿公的心头肉，给它气着了，还不得被阿公骂死。
两人看着那小狗儿，恨铁不成钢地看看两人，一起叽叽咕咕出了门。
今天张家院子里格外热闹，就是房间有些不够住，李三郎吃了饭就估摸着明儿回家去，给大桃爹挪个床位。
想起娘的吩咐，李三郎抽空私下跟大姐说起儿子的事。
李氏看他：“二十岁的都还没成亲，怎有脸问我。”
李三郎哼道：“是娘让我问的。”说完他瞪圆眼睛凑进姐姐耳边小声道：“是不是张大郎不成了。”
李氏反应半天才弄清楚什么是“不成了”，斜着眼觑他冷笑：“你这趟原是专来吃你姐夫拳头的。”
李三郎委屈道：“这是娘让我问的。”
李氏想起沈老娘练了几十年铁脸工，确实是个能派儿子问女儿这话的人，想想还是跟他说了实话：“我跟你姐夫不准备再生了。”
李三郎吓了一跳，见周围没有张家人才放心些，如今这个家可就他们两个姓李的，还不得被打瘸喽。
李三郎关了厨房门窗，这才觉得安心些，这动作却立刻吸引了几个小破孩儿。
夏姐儿眼珠子一转，兴奋道：“他们在密谈，我要去偷听。”
水姐儿赞同地点头。
大家看着张知鱼的眼睛亮得惊人，如今张家孩子都读圣贤书了，去偷听多不好呐。
但有人邀请就不一样了，几个孩子心道。
张知鱼拒绝：“不成，万一是我娘和小舅的机密，被你们听走以后岂不是亏惨了。”
说完，她自己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缝上。
夏姐儿刚想说话，我也是娘的女儿呐。
月姐儿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里头还有人。
张知鱼递过去一个夸奖的眼神，仔细听娘的话儿，家里若有艰难事，少不得要她出马解决。
李三郎抖着嘴问：“是你，还是张大郎不想生了？”
李氏笑：“他想把家传给鱼姐儿和夏姐儿两个，不想再生一个分家产了。”
李三郎沉默会儿道：“那鱼姐儿几个日后没兄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李氏道：“他说以后给姊妹两个招赘，或者以后嫁了人生了孩子挑一个姓张也使得，这事爹也晓得。”
张家人都不反对，李三郎更不可能反对了，他跟两个外甥女本就玩得好，只是忧心以后她们立足艰难，这年头没有兄弟的女娘，软弱些的，骨头渣都不能剩一点。
看来还得他这个当舅舅的扛起大任，做两个外甥女的依靠，他只比鱼姐儿大十三岁，完全可以熬成寿星公，撑到最后送走两个外甥女嘛。
李氏险笑岔气：“鱼姐儿挣的钱，比我们都多，你照顾她，还是她照顾你？”
李三郎拍着胸脯哼道：“我回家就挣钱去，以后养你跟两个外甥女不成问题。”
李氏敷衍地点头，开了门往外走，张知鱼带着几个孩子立刻蹿到院子里假装正在胡玩儿。
李氏对弟弟道：“你先找个媳妇儿成家是正经，男人过了二十岁，那就是老白菜梆子，看着不错，一嚼就得往外吐。”
李三郎给大姐说得燃起一簇小火苗，归心似箭地想回去又挣钱又娶媳妇儿。
奈何天公不作美，又下起暴雨来，跟天漏似的一直往地上灌。
江南河渠众多，又是税收重地，这里的河道都修得坚固无比，就算朝廷不修，各家豪富也得自己出钱折腾好，这样的暴雨下还没听得哪里出事。
但张阿公却脸色大变，看着天回头就给老胡大夫点了几柱香，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灌进来的风吹得不见，张阿公道：“我小时候，有一年就是下了几场这样的大雨，那个时候我爹还在，大桃乡最会看天的就是他，大伙儿也跟今年似的早早收了粮食。”
一连下了几日，天气放晴，大家这才睡了个安稳觉，直到老张头在自家大门口发现奄奄一息的老胡大夫。大家这才知道，金陵已经被水淹了。
当时的情况比现在惨得多，从金陵城出来的百姓散落在江南个个县里，到处都能见着他们的身影。
张阿公坐在廊下盯着越发深厚的黑云，表情逐渐凝重，嘱咐儿子：“这几天外出，多注意点流民，看看他们房子建起来没有。”
也不是他故意把人往坏了想，只这千山万水地跋涉而来，谁不想活着？求生的心往往在绝境中能促但使人做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举动。
张知鱼安慰他：“虽然现在是秋天了，但今年秋天跟夏天没什么区别嘛，雷阵雨都会过得很快的。”
张阿公笑：“书里连这个都教？”
张知鱼心虚地点头，目前她在顾家还没发现这样的书。
但张阿公深以为然，鱼姐儿自从开始念书。整个人都变了许多，跟巷子里别的女娘看起来完全不同了，家里现在境况好了许多，他也想几个闺女孙女都能启蒙，别说读多少，起码不做睁眼瞎。
便问起几个孩子的功课，连梅姐儿都不放过。
张家人现在已经变了很多，梅姐儿日日在家绣嫁妆，但也会抽空跟几个妹妹一起学字，如今已经颇识得几个字，都能自己看话本子了。
张大郎怕被妹妹比下去，在外头抽空也会认认字。
月姐儿几个虽然调皮，但看着花妞些羡慕的眼神，心里也知道念书的机会很珍贵，从来不会在顾家捣蛋，如今《三字经》《百家姓》都已经念过，正在读《声律启蒙》。
此话一出，张阿公心头就有数了，这是正经读书人的开蒙课，他小时候跟着老胡大夫都没这个机会，摸摸几个毛脑袋道：“阮娘子跟你们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从今天起，你们要亲力亲为为她做事，以后你们长大了，自己挣钱了，也要经常孝敬她，更要堂堂正正地做人，才能对得起她这样用心地教导你。”
夏姐儿点头笑：“阮婶婶讲课好玩，都是故事。”
这是顾教谕后头教阮氏用的法子，阮氏见几个孩子调皮，也这样讲，没想到效果奇佳。
只这样再叫阮婶婶就不再合适。张知鱼想想道：“阮婶婶这样用心地教你，你要尊敬她，以后不能再叫她婶婶，她是你的老师，往后要叫她先生，她不说下课休息，你就不能乱跑，她不说放假，你就要按时过去，明白了吗？”
夏姐儿似懂非懂地应下，道：“雨停了，我就去顾家说。”
巨大的雷声下，张家人挨在一块儿聊天。
几个孩子一起靠在阿公身边伸着脖子望天，小宝先头热得很了，最近不仅没长肉还瘦了两斤，这会儿正欢天喜地地在雨中奔驰。
夏姐儿三个看着外头的雨水，羡慕道：“要是我也能出去淋淋雨就好了，小宝好快活哦。”
就是下雨天出门乱跑容易挨雷劈。
猪不怕，她们怕。
张大伯先前听鱼姐儿跟张阿公说话，还没回过神，他看了看整整齐齐的张家人，叹道，这才多少年，二房的变化已经让他快认不出来了。
简直一年一个样儿，他刚才进张家院子都怔了会儿。二房家，他每年也得来几回，但没有哪年比今年变化更大。
李氏挣的钱越来越多，在家给几个孩子都换了新蚊帐，以前几个姑娘房里也就是一张床加几个竹编箱子，现在里头已经摆了从罗家买来的凳子桌椅，鱼姐儿房里还有罗毅专门给她打的小书架，又精致又好看。
连夏姐儿这个小不点头上都戴了红珠串的小花。大桃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没见过的新衣。
按着时间算来，可不就是鱼姐儿开始念书学医，他们家就开始往上走了吗？
大桃即便做个猪倌儿，只要跟着二房，会不会也有机会变成跟这几个孩子一样呢？
张大伯沉思良久，想到学习要用的钱，笔直的背就弯了几分，因为是分家的血亲，维护关系更加不容易，在银钱上便马虎不得。
看着儿子还不知事的样儿，张大伯狠狠心，叫来大桃道：“你愿意跟你年祖父学骟猪么？”
大桃也不是不愿意，骟猪能挣钱呢，挣了钱就能娶媳妇儿，买糖吃，还能给娘扯布穿，爹也不用天天在田里干活。
他没说话，小宝过来拱拱他的手，伸出舌头二郎似的舔舔他手心，大桃心头一软，拍拍小宝的丑脸道：“爹，我愿意。”
张大伯黝黑的脸上扬起一个高兴的笑容，道：“那你还不跪下给你师父磕头，刚刚鱼姐儿说的话你都要记住，别人怎么对师父，你也要怎么对师父。”
大桃点头，走到张阿公跟前儿跪下结实地磕了个头道：“先生，以后你不想骟的猪就都交给我吧。”
张阿公喉头动了动，心头老激动了，面上还强撑着，露出个和蔼的笑道：“好，好，好。”
当然师徒礼不是这样简单的，张大伯跟张阿公还挑了个良成吉日，让大桃再敬一回茶。又从兜里摸出个荷包让他去街上买得用的东西。
米面肉菜，这回大房家本就送得多，张阿公大手一挥，表示这些都是徒弟孝敬他的，就用不着再给了。
有了这件喜事，虽然张阿公还很担心，但到底也睡了个好觉。
幸好这场雨下了两三天就止住了，天气彻底凉爽起来，但城里却开始出现许多病人，冷热交替之下，老弱妇孺都有些不爽利。
尤其外头还有一群房子尚未盖好的流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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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出事
等得一日好天, 张大伯看着儿子给张阿公敬了茶，因惦记家里过了午便要回去，张家人一路将他送到门口, 张大伯笑着挥手：“快进去，风大。”用眼神暗示儿子留下来说几句, 那荷包里可不少钱，可别挥霍一空。
张知鱼看到大伯眼色拉着夏姐儿往回走, 道：“大伯再见~”
张大伯笑眯眯地点头, 正想跟儿子说话，大桃也紧随其后，麻利地进门，啪一声上了栓小声道：“爹, 快回去，再不回去干活, 要挨阿公打哩。”
一把年纪了多不好看。
张大伯摸着又掏出来的一把铜钱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不知事的小猢狲, 再给你钱，你就是我老子！
大桃和小宝凑在门口见爹走了，长舒一口气相看无言，这几日小宝可被吓得够呛，他爹老是黄鼠狼看肥鸡似的看着小宝，还道来了这么这日子也不见长肉，定是斤数到了，此时宰了腌好倒能过个肥年。
吓得他几日不敢让小宝出门, 在家里时他可是连刀都拿出来了，这回跟小宝相安无事, 想是得了叶知县要全城骟猪的消息方才歇了此话。
大桃忧心忡忡地看张知鱼：“鱼妹妹, 你先前给小宝想了什么法子？”
张知鱼转转眼珠道：“过两天我就去找叶知县聊天。”
但保和堂忙起来, 张知鱼始终没找到时间出门。
这晚天将放亮，竹枝巷子里有做早工的人家已经摸索着起了床，衙门和药铺忙了几个月，最近天气好些上衙的时辰都往后挪了些，但下午归家的时辰也晚了。
张家还在黑甜的梦乡，天上又打了个惊雷，跟冲天炮似的炸在耳边，那三天雨里暴雷无数，都一阵一阵的，又停了这几日，只河水还比往日急些，张阿公心里都当做寻常事，想着过会儿定能停下来，睁眼看了看便又继续睡。
夏姐儿本就是个小猪，听惯了雷声，呼噜连个顿也没停，张知鱼被惊醒后却睡不着了，便起身点起蜡烛打开一本从顾家抱来的律书，果然不到一刻钟就上眼皮打下眼皮。
迷迷糊糊间，外头有人有人急拍张家大门，来人怕他们听不清，还是特意绕到后门拍的。
张大郎夜里警醒，悉悉索索地披了衣服就要出去，李氏睡眼惺忪地也要起身，被张大郎按下去道：“你继续睡，我出门去瞧瞧。”
这翻动静惹得张家人都渐醒过来，还未家去的李三郎也支了耳朵听。
张大郎把门开了，风裹着雨将面前三个人淋得湿透。
“黎嫂子，你怎来了？”张大郎惊了一跳，忙将黎氏母子二人和保正往家里走。
李氏知是黎氏，也忙起身拿了几条干帕子出来，递给她和牛哥儿擦雨水，皱眉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黎氏素来伶牙俐齿，这会儿白了张脸，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牛哥儿还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仰头看着娘：“娘，我爹呢？”
黎氏瞬间眼泪便滚了下来，大家见此心情都有些沉重，明白约莫是王大郎出了事，只牛哥儿在怕吓着他。
张知鱼生得一双千里耳，支起脖子一直暗听，此时便转出来，拉着牛哥儿道，：“你跟我去房里换衣服，大桃哥有好些干净衣服你都能穿，淋了雨过夜要着凉的。”
牛哥儿年纪也不小了，知道里头有事，登时牛脾气发作，板着脸扭头跟黎氏倔道：“我不！我爹说我是家里的小顶梁柱，家里有事不能瞒着我。”
黎氏方笑：“你去换了衣服，回来娘就跟你说。”
牛哥儿狐疑：“真的？”
黎氏笑着看他不说话儿，牛哥儿愣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娘，遂跟着张知鱼一起去找大桃。
保正才叹：“王大郎刚出门贩货，便遇上大雨翻了船，如今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咱们巷子只你一个在衙门做事，多少也去找找人。”
张大郎脸色一变，问：“王大哥的船找到了吗？”
保正道：“找到了，就在春河下边，正撞在河堤上，只没找见人，如今我几个儿子还在外头寻摸。”
王家的船从王大郎小的时候便用的这艘，还是他爹传给他的，堪称河中活古董，又不是什么好木材，哪经得住这样年年月月地使，日子一久木头就有些腐，往日李氏租船卖菜，连多一个人在上头都有些不敢。
王大郎自认水性好，打定主意用到坏，便没舍得买新的，黎氏也节俭，夫妻两个本打算攒足了牛哥儿娶妻的银子便买新船，不曾想却在天将明时翻在河里。
保正家是做早食生意的，几个儿子也正在春河上头，见雨这样大，还没到地儿便转身回家来，恰好见着河上翻了一艘船，王大郎的船大伙儿日日见，水乡的人认船跟认媳妇儿似的一看一个准。
当时几个人都大喊不好，兄弟三个忙不迭跑过去瞧，这几日河水都急，一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王大郎踪影。吓得两人赶紧派小弟回去传话，自己还在河边上找人。
南水县水流众多河水四通八达，雨又这样大，只靠他家几个儿子肯定是不中用的，保正只能劝说巷子里每家都出一个男丁去找人，大伙儿一块去找人也能互相照应。
张大郎让李氏取了皂衣，拿着腰刀起身，默了会儿道：“婶子别急，我去衙门叫上几个兄弟一起找王大哥，他水性好又生得健壮，总能保住命。”
黎氏点头应下，送走张大郎和保正，就要带了牛哥儿家去，李氏见她往日一丝不苟的人此刻发丝都落了下来，忍不住眼眶一红，只怕勾起黎氏伤心事，假装给她打水洗漱，背过去擦了泪。
黎氏喝了些热水，握住李氏的手强笑：“你别担心我，如今咱娘们两个赚的银子比男人还多，就算大郎真没了，我也养得起牛哥儿和自个儿。”
这一切都不同了，若是往日她还在家头看菜摊子，定如山崩地裂一般，但现在家里有银子，她也有了一二谋生手段，总不会把他唯一的血脉也养死了去。
想到这里，黎氏的心慢慢定了下来，抱着牛哥儿看着外头尚未停的雨道：“咱们就在鱼姐儿这等你爹家来。”
牛哥儿隐约有些明白爹可能回不来了，看着娘瘦瘦的身躯，很乖地没再闹腾，伸出自己热乎乎的手去捂黎氏，小声道：“爹肯定能回来的，而且娘还有我呢。”
作者有话说：
去打第三针，车上码的字，下午再更三千。
还有古代街道办我查了一下没找到究竟谁管，所以暂定保正，如果有懂的读者欢迎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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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找到人
出了王大郎这档子事, 准备撑船出门的街坊都心有余悸，改走了陆路。
雨还在接着下，张家一家子都爬了起来。
张阿公往身上套着蓑衣, 听鱼姐儿和夏姐儿说起王家的事，大家都是积年的旧邻, 抬头不见低头见，牛哥儿还这样小, 真有个三长两短, 他们孤儿寡母的又怎么办？王家又不像顾家那样有钱。
张阿公穿戴好，两口吃了粥，回头叫住李氏道：“找着人别往家送，他在河头久了, 径直往保和堂来，外伤若大别叫人动他, 还去保和堂叫人抬, 抬不好要死人的。”
李氏应了声儿，给他往水囊里灌热面汤，路上冷了歇气喝一口，鱼姐儿也把自己的小蓑衣翻出来往头上套。
张阿公瞪她：“这么冷的天，你出门干什么，等不冷了再去。”
张知鱼哼哼道：“天冷了不去天热了不去，刮风不去下雨也不去，我还去干什么？不如一直在家跟夏姐儿玩泥巴得了。”
张阿公给噎得没话说, 心头直骂，这倒霉孩子, 我老张还不是关心你么？
李氏在学习上对几个孩子倒狠得下一二分心, 想起日后这个家只有她们姊妹两个, 那就得打小让她两个担得起来，便跟爹道：“她在家玩得也够久了，其他的孩子能刮风下雨地去念书，她也可以。”
张阿公跟这夫妻两个对此事心知肚明，很有些默契，思索片刻看着渐小的雨低头看鱼姐儿道：“路上不许胡闹，得走快点儿，别老拉着阿公说话唠嗑不干人事。”
张知鱼发誓她从来不是这个家中的话唠，起码她跟阿公间话唠的那个不是她，但她自个儿还捏在阿公手里，此时便没吭声，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此时南水县叶家大宅里，叶知县正和妻儿一起美滋滋地吃早食。
县丞浑身泥浆地进来，白着脸道：“叶大人，城外头房子被雨冲垮了！”
叶知县筷子差点插到鼻子上，愣愣地看他：“你说什么？”
县丞如丧考妣：“流民在城外的房子，今儿垮了不少，里头还有好些人没挖出来。”
河南道的百姓十不存一，活下来的人许多都来了南边，朝廷很重视这件事。
“不可能，那些木材都是我从叶家运过来的，绝不会下几天雨就冲垮了……”叶知县沉了脸道。
面对可能有贪赃的嫌疑的上司，县丞心里也直抖，就怕他是个大贪，但人命关天，想着外头的惨状，县丞想想还是咬着牙道：“叶大人，倒下的我去看了，都是泥巴房子。”
叶知县双眼一黑，拍案怒道：“这都是我亲自检查，亲眼看着人将东西发到他们手上的。绝不可能有人偷梁换柱。”
但外头的人能这么想他么？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那可是八百多流民！
皇帝已经下令各地必须接收河南道的灾民，保证他们能安稳度过冬日，河南道连刺史和节度使都砍了………
师爷得了小厮传唤，听得这些话儿，脑门子也出了一阵冷汗，当时他早就劝过叶知县不要自己经手，但叶知县年纪还轻，又是头一回当官，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说什么也要自己来，他佩服这样的人，却不想自己效忠的人只有热血没有手段。
此刻说什么也晚了，师爷两三步凑到叶知县跟前儿，叹道：“大人先别管谁换了东西，先得把他们安顿好再说这些，在南水县这么久，咱们县从来没饿着过流民，他们早不是当初瘦骨嶙峋没一丝力气的人。”
但凡有一丝力气，谁肯认命？他们不就千里迢迢从河南道走到了江南？这些人吃尽了贪官的苦，对贪官深恶痛绝，里头有心人一煽动，会不会新仇旧恨一起上涌，若出暴/乱，那真是不掉脑袋也得掉了。
叶知县听着师爷的话，面上逐渐冷静下来，披了蓑衣就往外走，四岁的小儿子抱着爹的腿吓得大哭，叶知县伸手拍了两下他的背，便将他抱给妻子，带着县丞和师爷头也不回地踏入细雨中。
那头保和堂四处是人，张知鱼被几个大夫使得团团转，这个要扎那个要扎，她只有一副针，有针的大夫都把自己的针借了她用。
雨渐渐小如轻絮飞扬，朦胧的雨丝中，白墙黑瓦的南水县又浮现出它温柔的一面。
张知鱼和大夫们聚在一块儿喝热茶，她年纪还小，赵掌柜特意让小赵大夫给她配了蜜水，每日单给她上这个。
一群人还没喘几口气，外头又来了一人，身穿皂衣腰跨着长刀，一看就是衙门的人。
赵掌柜忙打了个笑脸问：“官爷找哪位大夫？”
马高见过鱼姐儿，情况紧急没跟赵掌柜打招呼就直奔鱼姐儿跟前，几个大夫将鱼姐儿扯到身后，紧张地盯着他。
马高见状一拍脑袋，毛茸茸的熊脸露出一个笑，几个大夫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儿更警惕了。
马高解释：“鱼姐儿，是我，马高，你爹让我来带你阿公去春河抬人。”
鱼姐儿从众大夫后头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的脸回想了一下，对阿公道：“是爹的同僚，上次我去成药坊的路上见过他跟爹说话。”
马高笑：“我还经常喝你家的汤水哩。”说完将张大郎挂在他身上的水囊拿出来递给鱼姐儿。
张阿公一把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认出是儿子的东西，想着定是找着了王大郎，忙让人牵了车马出来，又问马高：“人伤到哪里了？”
马高脸色有些不好道：“王大郎被河里石头划破了肚子，血流了一地，张捕头不敢动他，才让我过来。”
王大郎也算命大，他人生得魁梧，力气也足。在河里翻了几个跟头，呛了好几口水，若是常人这会儿都浮在河上了，他还有力气勾着河边的树枝往上爬，等被他们找到时，王大郎才发现自己肚子破了个口子，河堤上蹭了一路的血。
张知鱼始终记得那日是王大郎和黎婶婶救的她，穿了蓑衣拉着高大夫也要跟着去，还跟阿公道：“万一出血点太多，我和高大夫一块儿多些把握。”
保和堂会止血针的只有他们两个，张阿公点点头，让长生扬鞭往春河赶。
下车时远远地张知鱼就见她爹在河堤上用木头做个了遮雨的棚子，叶知县还催着他去城外挖人，隔着细细的雨幕，父女两个遥遥相望，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张大郎便带着手下的兄弟往城外疾驰而去。
爷孙两个到时棚子里只剩了地上人事不知的王大郎和黎氏母子两个。
张知鱼一眼就看到棚子上挂了个跟她腰上一样的水囊，只要大得多，她伸手取下来，里头鼓鼓囊囊的装得都是热水。
高大夫和张阿公先进了棚子，张知鱼喊过长春将黎氏和牛哥儿带到马车上。
牛哥儿自觉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鱼妹妹面前不想做哭包儿，擦了眼泪问她：“我想在这儿陪爹。”
张知鱼道：“人身上有浊气，太多人围着病人对他不好。”
牛哥儿知道是为爹好就不抗拒了，他点点头说，“那我跟娘进去等他。”
到底也只是九岁的孩子，牛哥儿心性纯直，走到一半没忍住，跑过来抱着鱼姐儿哭：“鱼妹妹，我看见爹流了好多血，你最厉害了，要救救我爹。”
张知鱼拍拍他的背，将手头的水囊塞到他手里道：“保和堂就是最厉害的药铺，我们当然得救王大叔了。”
牛哥儿很信任鱼姐儿，虽然还是很担心，但看着鱼妹妹一点都不慌，自己也渐渐冷静下来，一只手抱着热乎乎的水囊，一只手拉着娘往马车上走，瓮声瓮气道：“娘，我们进去等爹。”
里头高大夫摸摸王大郎微弱的气息，连忙取了薄薄的一片参给他含在嘴头吊住命，又剪开衣服一看，那肚里破了老大一个洞，还在往外涌血，赶紧行针止住最大的出血点。
看着还在渗血的伤口，高大夫心知里头剩下的出血点，恐怕不是一个两个，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这人恐怕救不活了，便转头看张阿公。
张王两家走得这样近，张阿公无论如何都得尽力一试，抬头跟鱼姐儿两个道：“在这儿治不死也得死，得先止住血回保和堂再缝肠子。”
高大夫喊鱼姐儿过来：“里头还在出血，我找准位置你下针。”
张知鱼取针点头，高大夫年纪也不小了，耳朵不怎么行，但他行针靠的是一双手，高家的大夫食指皮都被磨得又嫩又薄，轻轻搭在脉上就能听得又清楚又准确，他将手指头放在王大郎肚子上摸了会儿，很快按住两个地方，王大郎往外涌的血便少了大半。
张知鱼凑过去看清楚出血点，示意高大夫放手，高大夫见鱼姐儿扎了许多针对她的针法有数，用嘴型数到三便放了一只手，血刚涌出来，张知鱼便将针快速扎在边上止住了血。
王大郎肚皮里有许多小伤口，这会儿来不及清理，等给他止住血，高大夫便和张阿公一起小心地将王大郎轻轻移到板子上，抬进车里。
马车颠簸，车上只留了两个小的在上头，大人们都在下头走路，只让长生在前头牵着车平稳地往保和堂去。
王大郎肚皮露在外头，肠子都掉了出来，张知鱼用布给他略遮了遮，保和堂的大夫还是看得清楚，都心下微惊，感叹张阿公连这样的重症都敢救，真不怕人死在自己手头，得长生一说张王两家的渊源，再一看呆呆愣愣的两母子，都闭了嘴没再多言。
伙计接过人抬到后院空房，张阿公让人打了热水一点一点将王大郎肠子洗干净，里头还有河里的脏东西，他手大不敢给人这样掏。
张知鱼便接过去在肠子头翻找起来，将脏东西和碎掉的内脏沫一点点拣出来。
看着她翻出来的东西，张阿公默了会儿道：“好在里头没怎么碎，不然神仙也难救。”
等鱼姐儿翻干净王大郎的肚子，张阿公便一点一点用羊肠线将里头破裂的地方缝起来，又将肠子给他装进去封住肚皮。
小天见着鱼姐儿满手的血出来，转头出去就扶着树干呕，高大夫看着他叹了回气，转身又摸摸王大郎的肚子，见没再出血才松了口气，“老张，你有几成把握？”
张阿公也拿不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给人缝肚子，以前摔破肚子的人，都等不到他去就咽了气，但基本的判断他还是有的，道：“只要不起热，一切好说。”
只要不烧就说明里头洗干净了，没得脏东西留下，但这样的伤，又哪里是光靠这个就救得了的。
王大郎失血过多，要用参补气生血，在普通人家，这是一笔巨款，王家也是普通人家，恐怕拿不出来这笔钱。
黎氏听了怔怔地坐了会儿，抬头问鱼姐儿：“得用多少钱的参才能治好大郎？”
其实有可能多少钱都治不好，这里没有无菌环境，她给王大郎选的房间都已经是用刚艾熏过的，但春河的水最近可谈不上干净，她和阿公洗了几遍才洗干净里头，很可能王大郎不会死于出血但却会死于感染。
黎氏见鱼姐儿沉默下来，似也想到什么，“我去家去拿钱来，总得试试救他，夫妻一场往后去地下我也对得起他了。”
很快黎氏就抱了一个木盒子过来，夫妻两个这些年也存了不少钱，加上今年黎氏在河上发了一笔，洗数下来竟也有六十两银子，又有娘家人送来的十两，和柳儿送过来的二两银子，李氏掏的五两私房。
算下来足足有七十七两银子，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但对王大郎的伤也是杯水车薪。
一根参往往要百两，王家这样的钱，只用得起切片的参，张阿公见着银子，不料他家竟有这些积蓄，张家在今年以前家里存死存活也就存了二十几两。
想起李氏和黎氏合伙做的生意，张阿公心下微惊，他知道自从新租了船，两人一直是李氏拿的大头，黎氏还能拿这么多出来，那自家估计也有不少。
儿媳妇竟默不作声就挣了这许多钱，张阿公想起儿子还在卖身似的赚几个辛苦钱，不由道：看来鱼姐儿是替了她娘，李家女眷的血脉是被貔貅开过光不成，何以个个都这么厉害。
张阿公一边想着，一边将开好的方子交给黎氏，让她去柜上拿药，道：“大火快煎三刻钟，煎了就赶紧端过来。”
作者有话说：
超额还完债。
这章后边不再捉虫了，会高审。

第74章 、后生可畏
很快黎氏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屋子里的血腥味很重，闻久了人也不舒服，这碗药一到, 里头的三个人都轻轻吐了口气。
黎氏身上又湿又黏，她不敢进去, 站在门口把药递给张阿公。
鱼姐儿见她进来这么久还面色惨白，便摸摸她的手, 冰得她一下就皱起眉头, “黎婶婶，你先回家换衣裳，你才淋了雨，不换干净也要生病。”
黎氏神色有些不好, 叹了口气，看着鱼姐儿问：“你王大叔能活下来吗？”
她刚刚在外头听见有的大夫们闲聊, 虽然听不到他们说的什么, 但是光看神色就知道不太好，她在船上天天杀鱼，开膛破肚的鱼有哪条活得下来？
张知鱼已经得了阿公和高大夫嘱咐，没敢乱说，也没敢打包票。只道：“如果王大叔醒过来三四日内不起热，能恢复的概率就有七八成。”
黎氏松了口气，这就是还有得救，她身上一下就有了力气, 看着自己的模样也失笑，对鱼姐儿道：“我这就回去一趟, 你王大叔劳烦你先看着。”
张知鱼冲她一笑。
牛哥儿自然也得回去, 他在这儿也是干坐着。
张阿公和高大夫闻言又低头看王大郎, 伸手摸他的头，检查他的肚子，见没烧也没出血，但危险的不是现在，起热往往在夜里。
两人嘀咕一阵，张阿公便扭头跟鱼姐儿道：“你也回去，白日来替高大夫的班。”
王大郎伤得这么重，晚上肯定不能挪动，不仅如此，高大夫和张阿公还得留下来守夜，防备他夜里不好。
张阿公跟黎氏道：“过来时再给王大郎带些干净衣裳。”
王大郎乡下去贩菜怕糟蹋衣裳穿的都是粗布衣，现在又烂又脏，已经被他们扒下来丢到外头去了，连王大郎身上都被擦得干净。
鱼姐儿和牛哥儿都被黎氏一起带回了张家，此时天已经放晴，但路上青石地板还有些润，竹枝巷子里许多街坊却都坐在水井边的大石榴树底下聊天。
今儿去找王大郎，若不是只有一个男丁的人家，大伙儿都出了家里的小子丈夫去帮忙，找着人的时候现场有不少人，许多人都看到了王大郎肚子上破了个洞，肠子都在外头。
半日过去，王大郎翻船划破肚子的消息都传遍了，好些人回来就摇头说是当时就不曾喘气，也有人道王大郎被人拉上岸，还走了几步才低头看到肚子上有个洞，他不以为意，甚至谈笑风生地自己架马带着鱼姐儿几个往保和堂去。
张知鱼半天找不到词，连牛哥儿都怀疑起来，看着她问：“我爹是自己走过去的吗？”
张知鱼：“……你跟我都在车上。”
牛哥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有可能是咱们记错了，等爹醒来我问问他。”
黎氏心头再难过也给儿子蠢得发笑，将两个孩子送到张家，自己便转回家去换洗。
李氏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虾饼路上垫肚子，丝丝缕缕地油香传过来，两小孩肚子登时便响起来。
两人从早忙到下午，都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这几日顾慈身体也有些不好，一直在家没出门，听了王大郎的事也跑过来问她：“你真给王大叔缝了肚皮？”
“是我阿公缝的，我只是过去帮忙止血。”张知鱼捧着碗吃鱼肉粥，里头李氏为了驱寒还给他们放了姜丝，又辣又香，她吃得浑身暖融融的，头也不抬地跟顾慈解释。
张家人吃饭都很认真，谁坐在他们旁边都得发馋，顾慈也一样，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碗。
这个粥没放什么料，也容易克化，他可以吃一点儿。
张知鱼会意，拖过一只碗给他舀了一小勺子。
也在桌子上等鱼姐儿说事的李三郎和夏姐儿见状立刻道：“我也要！”
大桃本来吃得饱饱的，见大伙儿都吃顿时也觉着胃里空了一块儿，特跑去厨房拿了个海碗出来道：“鱼妹妹舀得满满的。”
张知鱼看他一眼，勺子一抖往桶里又抖了一半下去才放到他碗里，看着碗底悄悄的一层粥，大桃心都要碎了。
张知鱼冷酷道：“不行，就能吃这么多，你的肚子是无底洞不成？涨破了怎么办？”
大桃摸着鼻子不敢说话。
张知鱼又看着低头发笑的顾慈道：“里头的姜丝挑出来，你肠胃弱不能直接吃姜。”
顾慈怕跟着挨骂连忙应下，几下将姜丝挑出来，牛哥儿早上淋了场雨，这会儿有些冷，便伸手把讨厌的姜丝全接过来一口吃了。
张知鱼担忧地看他，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早上黎氏得了消息神思恍惚，连把伞都没打，牛哥儿过来时也一身湿透，难保不发热。
牛哥儿连忙摇头，“我娘说从外头回来的孩子都得吃姜才长得好。”
鬼话，张知鱼不信，牛哥儿最讨厌吃辣吃苦，连姜糖都不要，好端端的怎会吃姜，抬手就摸他额头，手上的热度惹得她一惊道：“牛哥儿，你有些热。”
牛哥儿自己摸摸头，没摸出什么来，他就是觉得有些困有些累。
李三郎环顾四周，自觉是这里头最大最有权威的主儿，也伸手去摸牛哥儿的头，不仅没摸出什么，反把牛哥儿烫得一跳，说话都哆嗦了，看着他道：“你发大烧了！”
李三郎茫然地看他，顾慈掰开他的手一看，上头薄薄的一层茧，底下的肉都有些红，一看就是捧着碗吃粥被烫的。
张知鱼心疼地看着小舅手上的茧，掏出瓶自己制的护手霜给他涂。
李三郎觉得手上凉滋滋的，又滑又香，感动得就差抱着外甥女的头痛哭一场，李氏看着自己喝口水的工夫，就见了底的一大桶粥，没好气道：“我在乡头干活时茧子都比你的厚，在家苦活累活准是大哥二哥做的，还有脸在外头嚎。”
李三郎被大姐拆穿，脸皮一点不红，只捧起粥大口往肚里咽，吸溜得震天响当听不见，吃完了又要去添。
不止他，几个小的都盯着饭桶眼冒绿光。
李氏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一勺子敲开弟弟的手道：“多大个人了还跟狗似的没个饱足，剩下的得跟你姐夫他们送去。”
李三跟几个萝卜头失望地对视一眼。
李氏懒得搭理，也伸手摸摸牛哥儿额头，对着女儿道：“看着不像烧了。”
张知鱼等手温正常了又去摸他，还让牛哥儿伸舌头手腕。
看完后张知鱼赶忙跳下桌子，拉着顾慈道：“跟我一块儿去小药房找药。”
牛哥儿此时热得不厉害，就得趁没发出来前压下去，最好能让他安稳睡一觉想不起别的，不然白天见了他爹的肚子夜里说不得要惊醒。
许多大人都会被吓到，更别说牛哥儿这样连鸡都没杀过的孩子，夜惊对孩子是要命的大事。
阿公的小药房里装的药材还不少，他说这是张家救命仓，免得哪日家里生病了找不着药吃。
里头就有小儿伤寒药，张知鱼拿了一副出来在厨房熬，孙婆子想赶她自己熬，但顾慈一直给她使眼色要说悄悄话。
张知鱼只好跟他一块儿在厨房烧火看炉，等孙婆子走了就对他哼哼——有什么话赶紧说。
顾慈跟她一块儿蹲在炉子前问她：“王大叔真能活下来吗？”
张知鱼把他往旁边赶赶，不让烟熏得他咳嗽，又往周围看了看，见没有人影才道：“若这几日王大叔能神智清醒，体温正常，到时候在家养几年就能恢复七八成往日的样子。”
顾慈也看了不少医书，不像黎氏那么好打发，在心头过了两遍这句话，便“啊”一声，难过道：“那王大叔这几日肯定很危险，很有可能醒不过来。”
张知鱼没说是或者不是。
顾慈心头却有了底儿，道：“他家需要参不是，我把我的给他一支。”
顾家的参都是上等参，一根得百两银子，先不说这也是顾慈的救命药，这样的东西想想黎氏的性子也不会收，便摇头道：“不成，黎婶婶虽然节俭但也不占人便宜。她家现在已经背了十几两银子的债，肯定不会再用你家的参了。”
顾慈眉头轻蹙，微亮的火光印得他玉人一般。
即便饱览过各国顶级美人，鱼姐儿还是认为慈姑算得上一等一的好看，见他如此顿生怜爱，便问：“你在烦什么？”
顾慈担心地看着她道：“万一王大叔出了事，你还没出师手上就有一条命，以后还不得跟赵聪成昭似的要饭吃去。”
张知鱼端起熬好的药就往外走道：“不可能，王大叔会好的。”
保和堂的大夫厉害之处远远超乎她的想象，尽管大家有流派之争和密传绝技，但面对病人时，她发现这些大夫都称得上医者仁心。
听说老赵大夫当初请人最重视的就是人品，张阿公就是因为心思正才能进得了保和堂。
顾慈听她这样说便放心了许多，起来跟着人往外走。
孙婆子一直在院子头，见着鱼姐儿端着那么大滚烫的一壶药惊得直喊：“我的祖宗，赶紧放下来，到时候打了，吃屁去！”
说罢健步过去接过药麻利地倒在碗里，将东西捧到饭桌上。
牛哥儿还在跟夏姐儿几个聊天，一看碗里药的颜色闻就想吐，但这是鱼妹妹亲自熬的，就是毒药他吃了也甘愿呐，便等略凉了些后，豪迈地接过碗一饮而尽。
黎氏过来时，他都在大桃和李三郎床上睡熟了。
张阿公和高大夫都是男人，黎氏不好一个人待在那头，又喊上了送钱过来的娘家哥哥去陪夜，白天再换她去。
这一折腾就去得有些久，闻着儿子嘴里淡淡的药味，黎氏对李氏感激一笑，这样的关系再道谢就显得生份。
黎氏轻轻将儿子抱起来，牛哥儿如今也有九岁，他从五六岁上就不让娘抱了，今日得了好大一个惊吓，在娘怀里只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下又靠在她肩上继续睡。
李三郎送着娘儿两个刚家去转回，还不待进门，李氏就提了个大食盒给他放在手上道：“一个给你姐夫送过去，一个让孙婆子给保和堂送过去。”
保和堂从来都不管饭，赵掌柜家中仆婢成群，自然也想不到这许多。
高大夫今儿不回去也没跟家里说，家中还当他外出吃酒去了。两人等得太阳落山都没吃上饭，王大郎这里又离不得人，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孙婆子才把饭送到。
高大夫和张阿公一起坐到外头点了蜡烛吃饭，张阿公将食盒打开，里头一共有三层。头一层是炒的两个时令蔬菜，第二层放了一碟子糕点一碟子肉丝，第三层就是两大碗鱼肉姜丝粥。
两人吃得这顿饭，浑身都暖和了起来，高大夫羡慕地看着张阿公道：“你这老头儿，运气倒好。”
鱼姐儿才这么大，看着那么骇人的伤口，眼都不眨一下，下针又快又准。
现在她年纪尚小，在开方看诊上尚有不足，这样的经验问题只要时间一道自然水到渠成，但这份面不改色的镇定却不是谁都能有的。
真是后生可畏。
高大夫心中一叹。
若再早一些，他非得收她做弟子不可，但现在，晚啦，鱼姐儿已经继承了张阿公的衣钵，又怎么能拜别人为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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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张阿公的梦
两个大夫一直在房里守着王大郎, 张阿公的缝合术干脆利落，虽然从来没给人缝过肚子，但却缝得很好。
毕竟他老人家的师父老胡大夫, 医术在府城不说拔尖，也算得上是有点脸面的人物, 毕竟他医术不算第一，论大腿他算第一嘛。
老胡大夫的嫡系师兄里, 年纪最小的也在神京太医院熬资历呐, 大家自然得给他几分薄面，谁知哪日会不会让他牵线搭桥呢？
不过老胡大夫从来没用过师兄的情面，为了让他学习，还经常带着他跟仵作打交道, 这些都是别的大夫看不上的，所以到张阿公这里, 已经彻底跟同门断了联系。
但积年累月下来, 人里头是什么样子，张阿公记得非常清楚，他回县城后已经很久没有再去回忆人体构造，时隔多年再做起这事儿，还跟老胡大夫拿着藤条在一旁看着似的。
但老张头和他都已经化成灰土啦。
如今他想救死扶伤地给师父扬名都不成，在南水县，根本没有那么多破了肚皮，断手断脚的人给他医治。
能有这种伤的不是跑马的公子哥儿就是码头上、庄稼地里干苦活的老百姓。
前者轮不到他医治, 后者往往熬到请他去的时候也都是弥留之际，不过吃两贴药走得舒坦些。
高大夫趁着给王大郎检查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两眼, 他们家都是不学这个的, 但他也看得出来张阿公缝合得很好, 又流畅又整齐，也不知练了多少年才能到这个火候。
张阿公得意地吹吹胡子，表示这就是天生的手感，老胡大夫教得他二三年就坚定让他走了这条路子。
高大夫兴致一起也跟他一块儿说起疡医的手段来。
张阿公脸色古怪地盯他。
高大夫摸摸脸，困惑道：“沾饭了？”
张阿公怪笑一声：“看你长得好看呗。”
高大夫愣了，也打量起他来，张年早不复当年俊秀，甚至一朵黑菊花脸在烛火下还有点儿反光，高大夫胃气上涌，差点儿恶心得吐王大郎一身。
张阿公却又连着扫了他几眼，暗道——这老东西真是一点儿不吃亏，鱼姐儿学了你两针还非得找补回来，抠门精！
但有人跟他交流医术，张阿公也乐得进步。不成想高大夫说死说活都不肯跟他搭茬了。
张阿公有些伤心地看他：“老高，你也嫌我是疡医？”
此话过于诛心，高大夫就不得不硬着头皮理这糟老头子。
疡医地位低贱，古代都讲究全尸，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在身上动刀子，一则不吉，二则不孝，再看疡医难免就觉得沾了晦气。
以前在保和堂，也有大夫也不怎么愿意跟他说话，但自从张家拿出了解暑方后，现在谁也不敢小看张阿公，或者说小看张家大夫了。
保和堂里外十几双眼睛都等着看王大郎结局如何。
高大夫也是第一次治疗这样的病人，照他说王大郎能撑到现在不死已经是奇迹，换一个身子不如他的，家里都该发丧了。
救一个本不能救的人，在阎王爷手里头抢命，高大夫很激动。
忍不住跟张阿公嘀咕道：“到时候咱们王大郎三人抢救组还不得红翻天去！”
张阿公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出名，光想想就连头皮都开始发颤。
两人顿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对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王大郎不住地研究。
不多会儿，高大夫和张阿公同时收回手，摇头道：“难。”
针灸不可能完全止住血，如今也没有使人完全不痛的麻药。剧痛会加速伤口涌血的速度，若王大郎醒了却被疼得再大出血，就是华佗在世也难救他。
幸好他上岸后很快就晕得人事不知，若是清醒的人，痛都可能被痛死在半路上。
约莫一炷香后，黎二郎抱着衣裳走进保和堂。
他只知道姐夫摔破了肚子，但真怎么样是不知道的，只当大姐在胡说，女人家慌了神夸大其词也很正常。
高大夫接过包袱没让他进门，先赶人道：“去洗手洗脸，记得要用旁边放的药皂洗，外头有一套干净的衣裳，你换了再进来，不然外邪容易跑到你姐夫身子里头。”
大夫在民间声望很高，几乎跟读书人也不差什么，毕竟大伙儿读书的没几个，但谁会不生病呢？
黎二郎连连应声，快步换了过来。
张阿公和高大夫正小心地给王大郎穿衣裳，肚皮还亮在外头，黎二郎一眼就看到姐夫黑壮肚皮上的丑蜈蚣，抖着手比了下，竟跟他的巴掌差不多长，张了几下嘴才发出声儿道：“大夫，我姐夫还有救吗？”
两个大夫都没吱声。
黎二郎顿时眼泪就滚了下来。王大郎生性爽快，也仁厚，父母去了三五年，便一直把黎家二老当成亲爹娘似的待，黎家兄弟跟他关系都很好。
黎二郎和黎三郎跟黎氏年纪差得有些大，王大郎早年丢过一个兄弟，便很照顾他们两个，小时候还常带着他们两个出去划船玩儿，那会儿那艘船还算坚固，三个人站在上头，王大郎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黎家穷得很，只靠着糊元宝的营生过活儿，兄弟两个也不会别的，黎二郎都十九岁了，家里都没媒婆上门，大哥前些年还一病死了，家计就更艰难。
王大郎和黎氏这样节俭也是有心想帮帮他们。
黎二郎念着姐夫的好，摸着姐夫死人样的冰手道：“就是为了我们省几个钱，我和我弟又不是你儿子，也不姓王，你图什么呢？”
高大夫叹口气，道：“床上本来就躺着一个，这儿哭晕一个，黎娘子到时候再来照顾你，牛哥儿再来照顾娘，保和堂还不得成你家后花园。”
黎二郎被高大夫逗得一乐，鼻子还一抽一抽地看着姐夫，心头却没那么难受了，转头又问：“大夫，你跟我说个实话儿，我姐夫是不是救不活了？”
谁见过肚子破了洞的人还活着？闻所未闻！
其实保和堂想救王大郎的法子也有，但光有方子没药，这些名贵的药方都是从赵太医从宫里带出来的，无论哪一个王大郎都用不起，甚至里头有的药材甚至只供皇室，就算赵掌柜躺在这也只有等死。
两人含糊着透了几分意思出来，黎二郎看着姐夫，想起大姐和外甥，用力握了握王大郎蒲扇样的大手没再说话儿，只专心看着他的动静来。
那头张家人心里也不大舒坦，张阿公在家一天到晚嘚吧嘚吧说个没完，逮着鸡都能顺嘴催一句赶紧下蛋，惹得王阿婆经常拖着病体也要骂他几句。
今儿他不在家，家里倒跟缺了什么似的。
夏姐儿跟姊妹们坐在桌子上等张大郎，一时想起阿公，跟大姐嘀咕道：“阿公不在，跟少了十几只打鸣的鸡似的。”
张知鱼笑得前仰后合，夸她道：“阿公听了准得抱着你亲。”
梅姐儿和王阿婆都在桌子上，李氏比起筷子做了个打嘴的动作，夏姐儿吓得立刻就溜下凳子钻到小舅身边去，道：“娘打小舅，小舅手上的肉厚不怕疼，我怕疼别打我。”
李三郎收回护犊子的手，气得手上的鸡蛋都吃不下了，将她往外赶，大声道：“下回问我要糖，只有羊子屎吃！”
夏姐儿没处躲，便坐在门槛儿上盼着爹家来——她爹皮最厚，指定愿意替她挨打！
但这一等，直到月上中天张大郎才浑身泥浆地回来，张家人都已经吃了晚饭，家里就几个女娘，加上大桃和小宝也才两个半男的，却将一桌子饭菜吃了个底朝天，一个个的比潲水桶都威武，等张大郎回来，李氏只有再重新给他做吃的。
鱼姐儿几个不见爹家来都还没睡，等他一进门就溜过来看他。
夏姐儿嗅嗅鼻子道：“爹变臭了。”
张大郎是个爱干净的人，每日回家都得先洗手脚，这会儿却顾不得脏，进门端起烂肉面搅了两下，先从底下翻出来两个卧蛋吃了，捧着面条就往嘴里吸溜，没得一刻钟一大碗面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鱼姐儿几个早知道爹回来得打尖儿，都跟在李氏屁股后头蹭吃的，今日大家心情不好，每人碗里李氏都卧了一个蛋。
张知鱼跟张大郎一样喜欢先吃最好吃的，这会儿碗里只剩了汤都喝干净的面，张大郎啧一声，有些瞧不上，眼睛四下一扫，盯着两个把蛋白吃了，光留着黄在上头的舅甥二人。
李三郎和夏姐儿在这上头有些动物一般的警觉，瞬间便抱紧了碗，张口要咬掉蛋黄，就听那头张大郎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道：“今儿在外头挖了一天的泥巴，但看到你们在家过得高兴，我就不累了。”
两人听了这话，就怕身上背个白眼狼的标签，蛋黄还没进嘴，嗓子眼就跟被糊住似的，里头的肉渣都咽不下去了，两人只得忍痛将留下来的蛋黄送到张大郎空荡荡的碗里，眼巴巴地看着他道：“爹，蛋黄很好吃的，你别吃太快。”
张大郎一日没吃，李三郎送来的饭放到边上连饭盒都不知被谁拿走了，此时腹中饥饿，哪听得到闺女的话，一筷子将两个蛋黄串起来往嘴里一送就下了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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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高热
夜宵吃完, 李氏就撵她们上床睡觉，鱼姐儿一看脸色便知爹娘有话儿说，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张大郎却没见着女儿亮亮晶晶的眼神, 起身摸摸装了几个蛋黄的肚皮，幸福地一叹气, 迈脚就去了耳房洗澡。
张知鱼明儿要早起去接阿公的班，今晚不能熬太久, 她可不想变成小矮子, 见状只得歇了从爹身上找事儿的心，转头打量起其他人来。
张王两家都忙。这几日李氏还不准备开张，人也没出去过，问她外头的事儿, 定一问三不知，就是知道她娘也会说——这不是孩子能掺和的事儿。
几个小的吧, 别的本事没有, 造谣本事一流，见着蚂蚁搬家给她们说出来，最低的档次也是个聊斋。
总之，可信度从无，魔幻度超标。
但张大郎今儿回来不仅一身的泥巴，显然还累得不轻，这可是她爹，牛成的精！
鱼姐儿心头跟有猫挠似的想知道怎么回事儿, 只恨明儿自己不在，左思右想之下, 路上便嘱咐看起来最靠谱的小舅明天去偷偷打听。
李三郎不答应：“县城我又不熟上哪打听去。”
张知鱼笑：“你就坐井边上听, 只要咱们巷子里有人知道, 准有人说这事儿。”
竹枝巷子李三郎每年做为李家代表都会来几次，井边上坐的婆婆大娘也见过几次。大伙儿知他是李氏的弟弟又生得不错，回回都逮住他问找着好人家的姑娘了没。
想想那场面李三郎就头皮一紧，连声拒绝：“我白日头那许多事要做，哪有空给你瞎打听。”
张知鱼：“你能有什么事？”
见天在家睡大觉。
李三郎还真有，李家男人除了他已经去世的爹，这代人虽然还种地，已经不是家里主要营生了。李大郎要继承家里的铺子，李二郎跟人学了些捏泥人的手艺，在家也能买几个钱。
家里两个哥哥都这样，让他安安稳稳种地李三郎不愿意，趁着天晴他想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买卖做。
张知鱼想想道：“小舅，你想经商外婆得把你屁股打肿喽。”
商人这会儿地位虽大有提升，但后代依然不能科举，交的各种税也很重，对小户之家来说，商籍连温饱都难，李家在城里又没屋子不能直接打开门做生意，这样成本就高，沈老娘能同意他找死就有鬼了。
李三郎这想法儿却不是一日二日，而是许多日。
张知鱼看着舅舅傻乎乎的样儿，担心道：“许多日是多少日。”
要是算数都不会，那也是上赶着给人当盘菜。
李三郎跳脚：“李家也是开门做买卖的，你小舅还能是个一二三都不知道的人？”
而且他都问过了，做小买卖不会被换籍。
大周朝鼓励商业发展，不说到了一定规格才会改籍收税，他们这三瓜两枣的钱，衙门反害怕你做倒了赖到济善堂去呐。
张知鱼立刻检讨自己有眼不识大学士，李三郎三两句给他捧得飘飘然，嘴都咧到后脑勺了，就只好原谅鱼姐儿啦。
张知鱼虽然姓张，但她天生胳膊肘就随娘往李拐，见小舅已经要成古代剩男，便替他出了个主意：“春上你替我开荒去，秋收我给你分点儿种子，你回家种出来卖，稳赚不赔。”
姓李的跑张家去开荒，那不是吃饱了撑的么，还不如回家挑大粪去。
李三郎咂舌——这孩子一看就尽得沈老娘真传，那会儿人家大夫上家来讨口水喝，沈老娘就能请人家教接生。他李三郎不过吃了她几筷子饭，这孩子都惦记上让他做壮丁了，也是个属周扒皮的。
李三郎不乐跟她两个扯什么开荒不开荒，只哼唧道：“等你能自个儿开三日我就替你开去。”
张知鱼道：“我本来就要去。再说这生意可好了，今年夏姐儿都赚了一吊钱。”
李三郎笑，做梦才敢发一吊钱，外甥女还是见的市面少了。
张知鱼急道：“明儿你打听的时候，问慈姑去，这笔买卖做不做得，他还能骗你？”
李三郎嗯嗯两声，鱼姐儿等不到明天了，拉着他就要点烛长谈，李氏就在那头拿着蜡烛静静地盯着几个走了半天没走三米远的人，面上不喜不悲却惹的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李三郎将两个白眼狼外甥女一手一个提起来抱到房里从外关了门，在外头气呼呼道：“我是你舅，可不是长工，你看我像菩萨吗？”
南水县的荒地，草随时都长得够野鸡搭窝，上头三尺深下头三尺深，也就是小孩子没见识才张口就来。
说完，再不给两小孩一个眼神便扬长而去，直奔梦中旧故里，好不风流快活。
鱼姐儿爬到床上悲叹一声，看来只得等自个儿有空的时候再回来问了。
白天给王大郎缝合，在那儿全神贯注地熬了一个时辰，又来回坐了几趟快车，张知鱼倒在床上很快就人事不知，破天荒地等到李氏敲门才起了床。
张阿公如今身子虽强健，但她也不想阿公太累，穿了个战斗衣后便催着张大郎出门。
张大郎昨儿累狠了，今儿轮休，送女儿去保和堂的任务李氏就交给了他。
父女两个租了辆车赶到保和堂，鱼姐儿提着给阿公和高大夫带的早食，已经在里头的黎氏将昨儿吃剩的换出来，张知鱼跟爹挥手作别后就疾步往里跑。
高大夫和张阿公是轮流守的夜，但两人都不是二八小伙儿，精力就有些不济，张知鱼先凑过去看看王大郎，今儿他的伤口已经有些红肿。
张阿公皱眉道：“夜里起热了，喂了几次药才压下去。”
张知鱼摸摸王大郎的头，果然还有些热，又轻轻按他没受伤的腹侧，见没鼓起来就知里头状况还好，不曾再有大量积血，不然到时候还得开二道刀。
赵掌柜也很关心这个病例，昨儿他都当保和堂得又当回太平间了，谁知今儿人还活着，连钱都派了小赵大夫去数，自个儿围着王大郎的屋子不停转，一刻钟得问三回鱼姐儿人还活着没。
黎氏的话净让他说了。
张阿公守的下半夜，这会儿正眯着眼栽瞌睡，鱼姐儿提出食盒叫他两个去外头吃饭洗漱，还嘱咐阿公道：“阿公，白天我守着王大叔，你家去睡觉。”
张阿公闭着一只眼吃饭，直接拒绝：“你才学到哪儿，疡医的工夫也就比门外汉强些，人肚子里头的东西你都找不着，不成。”他可不想看孙女儿吃牢饭。
张知鱼还真清楚，而且肯定比张阿公清楚，便拍着胸脯跟阿公保证：“我认得出，你忘了慈姑？”
张阿公眼珠子一转，忽然放下筷子给孙女比了个大拇指道：“真是你阿公铁亲的乖孙。”
两人说着便凑在一处说起人体器官来。
“哦哦哦哦，这里确实是肝………”
高大夫见着祖孙两人光说尚不过瘾，还在自个儿身上比划起来了，便嘀咕道：往日也没见鱼姐儿这般话唠呐，张阿公这是不会教徒弟，好好的孩子给他带得都不像淑女了。
张阿公停了筷子不满道：“别一天到晚光传谣，鱼姐儿还没正经师父呢，你这么说她以后找不到师父我跟你急。”
高大夫心头一片火热，失声道：“鱼姐儿不曾拜你为师？”
张阿公能让亲孙女拜自个儿为师就怪了，这完全是在浪费鱼姐儿的师父名额，别管谁教她，最后还不是都得叫张大夫？
他老人家素来不拘小节，岂会在意鱼姐儿拜别人为师，要不是这年头师徒关系太紧密，师父出了事，连坐上也有徒弟的名儿，他都想鱼姐儿从保和堂匾额处一路磕到后门儿上，把师父全给认全喽。
高大夫静默一阵，往外赶他：“你在保和堂找个地儿睡也成。”他想跟鱼姐儿单独处处。
张阿公不答应，非得睡王大郎屋里，他孙女儿说小也不小，怎能跟糟老头子关着门一个屋，还睡觉呢，他不做噩梦就不错了。
黎氏便将黎二郎晚上睡的地儿收拾好让给他，自己还搬了凳子在外头等大夫们喊人，白天几个大夫不让她进去，怕里头人太多环境不好，影响王大郎恢复。阿公也是在屏风后头找的离着王大郎最远的地儿睡的。
张知鱼问高大夫：“他还在出血么？”
高大夫点点头，教她：“你手还嫩，耳朵也灵，你贴着他肚皮先听听看。”
张知鱼就轻轻贴在他肚皮上，其实这就是有个听诊器就成的问题，现在的大夫却只能靠肉耳，虽然设备落后，张知鱼却觉得他们很了不起。
她凝神细听，王大郎内脏里头的声音就叽叽咕咕地传到她耳朵中，他昨儿才落了肠子，里头正翻江倒海地响，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肠鸣，但有很细小的声音，特别不一样，人体里的血液都是流畅的，溪流和泉眼声音不一样，瀑布和河道的声音又不同。她指着两个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推抬头看高大夫。
高大夫这些日子虽然都被鱼姐儿震惊惯了，但此时也难掩欣赏，心里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收她为徒，尽管高家人从来不收外姓弟子，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鱼姐儿一辈子待在南水县。
张年想出去，他也想出去，但都是壮志未酬，两鬓已白，很有可能今生他们也再走不出南水县了。
只要有一个徒弟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将高家针发扬光大，往后即便他不在人世，也得笑着诈尸夸她呐。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还得先同族里说清。
想到这，高大夫按捺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看着鱼姐儿笑，告诉她，“这是最大的两处地方，这时候还不要紧，等再多些就要再扎针。”
好在一上午都平安无事。
大家心底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想还没高兴多久，王大郎又高热起来，额头烫得吓人。
高大夫退烧针用了，猛药也下了两幅，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给他彻底退烧。
糟糕的是，王大郎意识渐醒，破开肠肚的痛让他的血走得更快了。

第77章 、办法
高大夫和张阿公只能加大/麻沸散的量, 让王大郎疼得不那么厉害，等药效渐渐上来，鱼姐儿又给他扎了一次温补针, 催发药力。
这两日王大郎扎已经扎过好几套针，次数已经太过频繁, 这样强行催动五脏之气也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但保和堂的大夫，能治这种伤的, 一个也没有。张知鱼和高大夫只得狠心给他扎, 扎了可能还能活，不扎一定活不了。
过了午时，黎二郎带着饭食来接黎氏的班，见着大姐面色凝重, 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便知姐夫有些不好。
张阿公的话唠功底昨儿他见识了一晚上，怕吵着王大郎, 连比带划也得跟人找话儿说, 谁醒着就逮着谁说，但现在他站在门口都听不到里头丁点儿动静，只有浓厚的药味不停地往外冒，熏得他鼻子都酸了。
张知鱼出来换绷带，打开门就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小牛眼儿，一看就知他是阿公说的昨儿在他两个跟前儿哭鼻子的黎二郎。
黎家虽然穷，但糊元宝用不着风吹日晒，前几年黎大郎活着时也不让两个小的出门做苦工, 壮汉都有累得咳血而死的，没成家前他不想两个弟弟跟他似的败了身子, 故此黎二郎有些白, 又常年吃得不好, 窄窄的一条，倒不像二十岁的，跟十六七差不多。
他和黎氏一家三口都长了双相似的圆眼，牛哥儿就是因着这双眼总是湿漉漉的像小牛，小名才起的牛哥儿。
王大郎不知是否跟黎家人一起待得久了，长眼睛也变得圆起来，远远的一看倒像是一个姓的。
他站在门口给骤然开门的鱼姐儿吓得一跳，见她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已经穿着跟店里伙计差不多的衣裳在里头劳作，也叹，“可怜见的，你也没了兄弟出来做工？”
张知鱼尚未吱声，黎氏拽过弟弟，接了鱼姐儿手上染了血的布条道：“这是你兰嫂子的大女儿，去岁学了医，如今也是你姐夫的大夫。”
黎二郎笑着摸摸头跟鱼姐儿道：“哦，这样呀，原来是我姐夫的大夫。”
慢着，是谁的大夫来着？
黎二郎性子有些愣，心头有事就容易两眼出神，张知鱼就见他呆头鹅一般，不停嘀咕这句话。
去岁学了医，如今是姐夫的大夫。
去岁学了医，是谁的大夫来着
哦，是姐夫的。
“等等，大姐，你这不是瞎胡闹么！”
黎二郎念清了话里的意思，险没给口水呛住，拉着大姐走到一边儿，眼睛瞪得越发圆了，小声道：“怎都几十岁的人了，心眼子还这般大，她才学了多久你就将姐夫给她治。”
“你老实说，是不是家里给不起请大夫的钱？”黎二郎有些伤心道。
黎家的宅子在底下几条旧街，里头鱼龙混杂什么事没有，一时不知脑补了什么，左右看看又道：“前日夜里是你叫姐夫出的门么？”
说着说着，想起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块儿的时候，黎二郎没忍住鼻涕眼泪糊了自己一脸。
黎氏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给他一棒子打得他叫爹，但她在外头也要面子，硬低了三分火气骂道：“你姐夫还没死呢，少在这拉着老娘一起给他嚎丧，他流了那一滩子血，都是张家人给拉回来的，没鱼姐儿给他止血，你现在都在家穿白布了，再乱说回家我非得让你一天穿八百绣花针，穿它个三年整不可。”
黎二郎唬得点话不敢说，忙喊大姐饶命。
黎氏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提起长姐的架子训了他几句，方此地留给黎二郎，自家接了帕子转身去洗起来。
屋头王大郎哼哼了一会儿，终究没抗住药效又昏睡过去。
张知鱼正拿了条干净的绷带，准备往上头涂新药，王大郎的伤口有些红肿，只看一眼便知里头有些发炎，但好在还没有往外流脓水。
现在的环境根本没办法再给他做第二次手术，真到了那个地步，也就是挨日子罢了。
张知鱼接过药膏闻了闻，用小木棍沾了往上涂，边涂边问：“王大叔换新药了？”
夜里王大郎就烧了两回，每次用的药都不会一样，到现在为止，药方子已经换了三次，张阿公把几张药方一起递给她。
张知鱼接过来看，消炎方主要用的是黄连，止血生血方从一开始用的就是三七——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到的最好的补血方。
所有的中药里，三七是当之无愧的补血圣药，诸多医家名典对它都多有记载，人参补气三七补血，无出其右者。
但这两样药材都分外贵重，王大郎昨儿也就在药里用了三七，今日却已经用上了加了大量三七的止血膏。
他嘴里含着参片，又四处用着三七。对高大夫和张阿公这样常年跟平民之家打交道的大夫来说，这样的方子几乎是不可能他们开出来的。
这么贵的药，王家的几十两银子也不够他使多久。
即便王大郎先赊账养好了，夫妻两个光为还债都得苦苦劳作一辈子，王大郎若醒来看到自个儿给妻儿留下这样大一笔窄，说不得还更愿意当时在水里就淹死了——这是许多百姓在重伤面前唯一的选择。
张阿公也是积年的老抠了，见她盯着三七看就哼哼道：“这个是保和堂给的。”
大伙儿不愿意手上沾人命，却很乐意参与进来，都是大夫，谁见着稀罕的病例都眼热，赵家的三七也不多，但是供一个人的医疗实验那也是完全没有问题滴。
是以这方子虽用了，里头的三七却没叫王家花钱，赵掌柜唯一的要求就是，如果王大郎活了，希望他多在保和堂待待，让大家多研究研究，争取保和堂大夫们的医术都能更进一步，以便日后让保和堂的光把这片土地照得再亮一些。
黎氏想都没想就应了声儿，只要人能活下来怎么样都行，大男人被看几天又不会少块儿肉。
尽管有了生血良药，张阿公和高大夫心头依然很担心。
麻沸散不能用多了，不然人得变傻，若成了傻子，王大郎醒来又有什么用？
但只要他一醒，内部的伤又会开始渗血。
张知鱼看着王大郎的伤口，几乎立刻就想起了麻醉针，但是她只看过几遍那位老中医扎针，根本没有实际的经验，而且针法繁复，她不一定能做到。
等得日落，张大郎便从家里出来接鱼姐儿家去，鱼姐儿想着针方，一路无话。
张大郎却很不舒坦，发愁地看她道：“今儿怎不说话了？保和堂出事了？”往日嘚吧嘚吧说得多开心呐。
张知鱼摇头，被爹喊回神来，想着指望小舅不如直接问爹昨儿干嘛去了。
张大郎早得了李氏吩咐不准他跟家里小的说外头的事儿。
张知鱼见他不愿意就更好奇了，用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捧他。
好在张大郎的原则就是对女儿没有选择。趁着家还远便一股脑儿地跟她说了。
叶知县吓得在外头一连两日不曾回家，将里头的刺头狠抓了几个回来审问。
这才晓得外头的流民没了家资，想攒两个钱，自己把木材卖了，只用零碎的做了个泥巴房，想着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谁知南水县又天降大雨，他们的房子不经事，当天夜里就垮了几家，被埋在里头连个声儿都听不见。
张大郎他们主要就是去找这些人的，那泥巴又湿又重，他那么多人家都得挨个儿翻，便是铁打的也觉着有些累。
张知鱼默了会儿道：“都是钱闹的。”
桂花娘是，王大郎是，外头的流民也是，为了省钱反丢了自个儿的命。
但却不能怪他们，穷惯了的人，身上没钱便没安全感，张阿公小时遭过灾，这四十多了都还不愿意放口吃肉，老觉得这里浪费那儿也浪费。
也就夏姐儿没心没肺的过得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她眼里钱还没有冲天炮重要。
她只希望，妹妹一辈子都能像今天似的快活。
谈话间两人便走至一处告示栏，边上围了许多人，张知鱼也凑过去瞧，她人矮挤不进去，张大郎就给她念：“东城房员外家招长工二十名，一月一两银子……”
张大郎说到这，周围许多不识字的人听了便想往家呼朋唤友地去房员外家应聘。
张知鱼扒到爹身上也去看，不想却见着一行小字，忙喊住要家去的人道：“这里头签约的是长契，最少的都得二十年！”
“二十年的银子可以一次性拿完，往后再在房家干活儿便没了工钱。”
人群里顿时喧闹开，南水县的百姓很少签这种长契，二十年，便是凡人的小半生，这跟卖身契又有什么区别呢？又不是活不下去了，谁肯卖身为奴？
围着告示栏的人群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阵，很快便散了个干净。
张知鱼皱眉道：“谁家还能去做这个活儿？”
张大郎指了几个往东城去的人给她看。
张知鱼叹口气，回了家脚步一转径直就去了小药房，拿起纸笔开始根据记忆写针方。
不管会不会泄露出这个方子，她都想要救活王大郎，牛哥儿是她的小伙伴，黎氏是她娘的好友，王大郎和黎氏还救过她。
其实张知鱼根本不怕这些人学自己的，不过免费拿出来她也舍不得，再怎么也得互相交换交换嘛。
这样每个大夫都能有机会浏览学习各家医术，不管是对大周朝还是对病人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张知鱼埋头苦写，准备明儿先跟高大夫一起研究。
作者有话说：
还有章下午更，六七点的样子。虫我睡醒了就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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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消炎
张知鱼一回家就闷头扎进小药房, 直写到辰时才整理出一张针方，她给人扎了这么多次针，已经对人体的经络很熟悉, 有的地方即便想不起来，也能揣测出大概位置在哪里。
原本老中医的麻醉止痛针, 在动荡中失去原方后也威力大失，所以张知鱼也不怕自己跟老中医的方子不一样。
但王大郎做为南水县第一例破肚未死的病人, 他身上的症状, 不仅仅是止痛这么简单，但高大夫和张阿公一再斟酌后还是决定先止痛再消炎。
中医认为血是人之精，即使有三七在手，失血过多没有输血手段, 人往往还来不及等到消炎就流血流死了。
王大郎的伤口炎症，见效最快的其实是抗生素, 比如现在大量运用的青霉素, 但制作青霉素的过程复杂，要耗时一个月才能制出一点成分不明的疑似液体，而且还份量小到根本救不活一个人。
其他容易制成的抗生素最短的也得三五天，王大郎等不到那个时候。
张知鱼开始翻起从顾家抄过来的医书，又往里头找消炎药，翻了几本都不见这两字，忽然想起来古代中医没有消炎的说法，大家都说的是外感邪毒, 一般都归为热症和瘟症，通常中医中的各种解毒汤剂中的解毒, 才是对症的消炎药方。
她从顾家抄的书不多, 脚步一转便起身想去顾家。李三郎早上虽没答应她, 但下午出门还真去打听过，正憋了一肚子的话儿要说，谁知鱼姐儿回来他特意路过了几次都被当成空气。
李三郎很委屈，此时见外甥女皱着眉小大人样儿地出来，便没忍住按住她狠狠揉了一通头发，两个被鱼姐儿自己扎得油光水滑的双丫髻瞬间便跟两个鸡窝似的顶在头上。
张知鱼捂住脑袋边往外跑边对娘大喊告状：“小舅揉我头发！娘快打他！”
李三郎冷哼两声，几步逮住她衣领就往饭桌拖，还冲夏姐儿几个鬼笑：“卖孩儿糖喽，细皮嫩肉的小孩儿糖喽~”
夏姐儿几个日日在家说聊斋，才不怕他，都哈哈大笑跟在他后头拍手：“那我卖小舅糖，去鬼市换个好饼子吃。”
水姐儿拍拍月姐儿的头，做出个侧耳倾听的样儿，又失落地摇摇头道：“我们还小，里头没熟。”
说着咯咯一笑，指着李三郎的头道：“鬼市里头的大人说爱年纪不大不小的，李家舅舅我看正好。”
李三郎偷鸡不成蚀把米，给几个小破孩吓得一哆嗦，抖着手撵鸡似的将一群小鸡崽儿赶回圈里啄米吃。
李氏和王阿婆在院子头听得清清楚楚，都气得差点闭过气去。南水县民俗多忌讳也多，王阿婆还有些信佛，谁家孩子青天白日的就在家说这档子事儿？
风水还不得给败光喽。
但张家人不爱在饭桌上教训孩子，李氏憋了一口气吃完了饭才发作。
李三郎跟几个小豆丁正摸着圆溜溜的肚皮躺在院子里头回味腹中滋味，还没说得一二句话便齐刷刷地被李氏领到小药房的大桌子上坐着，一人发了根绣花针绣荷包——不绣完不准下来。
李氏站在上头看着几个小的，额头青筋直跳，实想不通张家的女孩子究竟替了谁去，梅姐儿还好好的，怎下头一个比一个人来疯？
夏姐儿已经被李氏磨过一回，这会儿清咳一声便站起来给大伙儿鞠了一躬，“小女子献丑了。”
说完跳上凳子当众表演了一秒穿针。
桌旁掌声如雷，要不是没钱，大伙儿都恨不得往桌子上丢铜板，就这手都险些拍肿。
李氏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怒火越来越盛，在外头跟人打久了交道，什么难缠的客人没见过？性子早不如以前柔顺，低气压扫视一圈后才道：“是该好好庆祝庆祝，毕竟打明儿这个家就换你们来当了。”
夏姐儿亮着眼睛激动道：“娘，钱也给我管么？”
李氏：“怎么，你觉得我还会赏你不成？”
张知鱼得保和堂差事的幸，不在受罚之列，抱着笔墨就要往顾家躲灾，为了夏姐儿不至于笨得让人伤心，她好心地凑在耳边告诉她——很明显是所有的活儿归她们干，在老张家都是干活最多的人才能叫当家人呐。不然张阿公何至于早早退居二线？
几个丫头并李三郎都混不在意，谁在家不干活儿，还怕这个？
等李氏补充到以后的饭她也不做了时，几个人才真是想哭了，有李氏在便跟天天下馆子一般，几张嘴如今叼得都不乐意吃外食了，这简直是断她们的救命粮。
夏姐儿气呼呼的，迎着娘的目光道：“没吃的还不如打死我呢！”
张知鱼不敢听了，抱着东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怕吵着人她还贴心地关了小药房的门儿。
没走几步里头就唱戏似的闹将起来，路过张家门口的街坊咂舌笑道：“夏姐儿今儿又吃竹笋炒肉喽。”
同行的同伴凝神听了会儿反驳：“瞧瞧这此起彼伏的音儿，定不止她。”
张知鱼带着怜惜和同情爬上了墙头，顾家有丧，成日都只关了门子自己过活儿，但阮氏如今被几个孩子叫着先生，晚上也学着丈夫做起教案来，有心想好好教几个女孩子，让她们未来有个好前程。
是以顾家虽无动静却灯火大亮，张知鱼轻轻喊两声：“二郎，二郎。”
二郎的窝就在老腊梅树底下，它觉得这儿离两家人都近，谁家来贼它都能知道，自搬到此处便不再挪窝儿。听得鱼姐儿唤它便抬着两只爪立起来看歪着头看她。
鱼姐儿隔着树枝道：“乖乖二郎，去叫慈姑给我开门儿。”
二郎摇摇尾巴，也不知它听懂了没，反正它点点头走了，鱼姐儿也胸有成竹地往顾家走，深信不疑有人将给她开门儿。
孙婆子正在院子里洗碗，她素来爱看稀奇，两只眼睛瞧得真真儿的，看着那头鸡飞狗跳，这头一个敢说一个敢办，忽然在院子里一个人哈哈笑起来。
竹枝巷子里的住户都爱热闹，不到睡的点儿谁家也不关门，散步回来的街坊看着张家院子里又是女人笑又是孩子哭，哭的不见影儿，笑的洗着碗也抹泪，背皮子竟无端起了一层白毛汗，拉着家人快步家去，喝了一壶热水才回得神来。
张知鱼立在顾家门口还不到三分钟，顾慈就穿着披风带着丫鬟来接她。
现在的天还不算冷，顾慈手里已经拿了小暖炉，他也没问鱼姐儿来干什么。径直就将人带到他的书房，医书如今已经挪到这儿来了。
二郎亮着葡萄眼正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儿，见着她便一跃而起不停地摇尾巴。
张知鱼取了点李氏特意给它做的肉糕儿奖励它，看二郎专心舔她的手心，张知鱼转头跟慈姑道：“我要找消炎的方子，你先去睡，我要走时叫晓得找人去关门。”
顾慈看看天时道：“这会儿还早，我跟你一块儿找找再去睡。”
阮氏在这个家四处皆耳目，很快就让人抬了几只大蜡烛将屋子照得透亮。
顾家的凳子桌子多得是，再没找不到坐地儿的说法，但张知鱼喜欢他们家的羊毛毯，取了书往底下一趴就翻起来。
顾慈嫌那样累，还捧著书盘腿靠在塌上，只他实不是这块儿料，翻了几页就兴致缺缺，往塌上一歪狠狠歇了几口气才道：“王大叔外感邪毒，治这个的方子多的是，这么找下去猴年马月才找得见，你有想用的药材没，你不是说金银花也能消炎解毒么？不能用？”
张知鱼一愣，用是能用，但效果不如王大郎如今用的药效大，它不是王大郎的特效药。
不过顾慈这样一说，她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只一下没抓住。
张知鱼翻著书仔细回想自己听过的消炎药，忽见着顾慈蓝色的外套，猛地一个熟悉的名字便泛上心头。
因她从前学的不是中医，来了这头，这药物也尚未得到重用便一时没想起来。
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
消炎………
电光火石间，张知鱼忍不住握紧了书对顾慈脱口而出道：“崧蓝！”
这个时代的药材很多都跟她知道的不一样，甚至保和堂常用药里都有许多她完全没见过，说不出名字的。
但这不要紧，只要大周朝长崧蓝，王大郎的炎症一定就能大为好转，这个时代的医药不发达，但同样病菌也不发达，只要不是鼠疫那样的烈性传染病，只要能对症，就有机会活下来。
顾慈没没听过崧蓝，张知鱼顾不得给他解释，将书分了一堆给他道：“在里头找这两个字。”
她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叫这个名儿，便又说出了它在现代如雷贯耳的药用名——板蓝根和大青叶！
崧蓝身上有用的部分就是根和叶子，板蓝根主治咽喉肿痛，大青叶主治痈疽肿毒，外伤出血。
王大郎需要的是大青叶。
顾家的医书终究只是顾教谕一个人四处搜刮而来，大多数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又被阮氏烧了一部分，剩下的精品不多，张知鱼和顾慈都是从最好的开始找。
最后翻了半个晚上才在《神农本草经》找到一句关于崧蓝的记载。
上头字少得可怜，还大部分都在说这是一种染料。她都不好意思跟高大夫和阿公说了。
张知鱼取了纸笔，将自己记得住的药性都记下来，写在纸上，准备冒充书本知识——反正阿公自己很会打布丁，从来不曾怀疑过。
张知鱼找到办法，心满意足地亲亲二郎，跟慈姑告别，回家便蒙头大睡。
那头正守夜的张阿公狠狠打了个喷嚏，骄傲地跟黎二郎比划，那意思是——我才两个晚上没回家，家里都惦记我得睡不着啦。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今天再更六千结束这个剧情，但有点写不动了。所以明天还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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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新药
张知鱼想着给王大郎找出来的新药方, 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恨不得立时飞了去保和堂，几乎张大郎那头刚有动静, 就跳下床往正房走。
几口扒干净饭便直奔保和堂。
保和堂只来了小赵大夫开门，见着鱼姐儿便惊道：“今儿怎来得这样早, 你不睡觉了？”
看看这眼睛，都跟摸了灰似的黑。
张大郎也不高兴鱼姐儿不睡足觉, 破天荒地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反对了女儿, 愁道：“还说呢，昨儿看书到半夜三更才躺下，早上鸡还没叫又起了，打都打不睡。”
小赵大夫好悬没呛住, 心里说着不要，脑子却开始自动回想自己昨晚在干什么, 哦, 他吃了晚饭洗漱完早早就躺下睡了，毕竟第二天他得早起不是？
他素来满意自己规律的作息，今儿不知怎地竟从心底生出一股焦灼来，小赵大夫不安地也看看天。
很好，天光尚且微弱，确实还不到大夫们来的时候，甚至这条街的铺子就数他们家药铺开得最早了。
想起叼着饼往后院跑的鱼姐儿，小赵大夫还是忍不住绷紧了面皮, 跟有鬼在催似的点了蜡烛坐到桌子上捧着医书看起来。
边看边发誓，以后自个儿再上赶着跟张家人搭茬, 就罚——保和堂的赵大夫一辈子吃菜不放盐！
都见张阿公制裁多少人了, 他怎么还这么傻呢？
那头被小赵大夫点名的张阿公这会儿和高大夫都醒着, 两人正围着王大郎打转，虽然一再小心，夜里他还是起了热，三个人不停地开方煎药，忙碌不休，都折腾得一脸菜色。
这会儿烧将将退下去，黎二郎窝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张阿公和高大夫做为主治大夫，还得再观察王大郎一两刻钟才敢休息，待鱼姐儿穿了干净衣裳走进来，两人便齐刷刷地看过去。
三双熊猫眼整整齐齐，跟国宝开会似的。
张阿公没见着自己的样儿，伸手就往她眼睛上搓——没搓掉，不是灰。
张知鱼给他搓疼了，跳到高大夫背后道：“阿公，外头放了娘做的早饭，你快去吃饭，里头有你最爱的虾仁粥。”
李氏每天做的都是几个人的量，高大夫觉着张家的味儿好，都不要鱼姐儿邀请就能自个儿去坐下吃。
这会儿他却没挪身，反对鱼姐儿低声道：“王大郎还有些热，内里还在出血，再不让他醒，以后人醒了脑子多少也得出问题了，你那儿可还有什么药方没有。”
他知道金银花是鱼姐儿从医书里翻出来的，这本书高家没有，万一上头也有对王大郎症的药呢？
张知鱼便将昨儿自己写的几张方子拿出来递给他和阿公。
高大夫接手第一眼就看到上头的针灸方子，他从小练这行，不需鱼姐儿说，只见着走针的位置就认出来是麻醉止痛针。
让他惊讶的是，这套针方手法竟然及其繁复，每个穴位都有自己的下针顺序、深度和时长，大大小小几十根针，布变全身，甚至有地方需要同时下针。
纵然老道如高大夫也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做好，扎不好针也是医疗事故，人命关天的事高大夫不敢胡来，便仔细问鱼姐儿：“这止痛针的效果究竟如何？怎地有几个方子，还都不大一样呢？”
张知鱼还是老一套，道：“这个针方是我在医书上看到的，上头说这是华佗麻醉针，原方威力堪比麻沸散，能让人开肠破肚，甚至开颅也不疼。”
“原方，那这几张就是残方了？”高大夫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这里有几张针方。
现在的麻沸散也早不是祖师爷的原方，都是他的后人根据尚存的典籍家书东拼西凑复原的，效果据说只有原方的七成，但这七成就已经令天下受益无穷。
至于麻醉针，高家族谱去年族长就让人改了，如今他们高家的医学历史往上论，最远已经能追溯到在祖师爷小药童身边儿去，听说该药童的一个乡下童年好友就是他们家老祖宗。
真假不重要，有用就成嘛。
高大夫笑了两声，低头琢磨起方子来，问她：“书上可说了这三张方子哪张最好用？”
张知鱼眼也不眨地道：“书上让我们用残方推原方。”
高大夫：……
要不是鱼姐儿脸色太认真，他都得以为这孩子是专来说相声逗趣的了。
张知鱼口气很大，她对自己写的针方也没底，见高大夫不吱声，便吹捧道：“真厉害也不至于没个名姓了，我们南水县谁不知道高大夫？你推的保准儿更好使。”
高大夫不吃她这套，但他也很有兴趣就是了，但只怕王大郎等不得，终究没说话应下，又把最下头的药方翻上来看，上头也整整齐齐地写了几个药方，药效药性都赫然在列。
张阿公和高大夫盯着这张纸，大青叶的功效正对张阿公的本业，但他从来没听说过板蓝根和大青叶，想了半天都只能想到《神农本草经》上的“蓝”，还不知是不是就是这个崧蓝。
高大夫没想到鱼姐儿提供的药方都是新药，没有经过大量的经验累积，谁敢开给一个重症在身的病患呢？
但鱼姐儿有这个方子，难说别家就没有，像高家的藏书就不如赵家多。
高大夫和张阿公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先问问赵掌柜。
赵掌柜年轻时也算博览群书，记忆力也是同辈中一顶一的，人到中年也很快就想起相关的事来，摸摸胡子笑：“不错，是有这个说法，《本草新记》里就补充过这个蓝。实际上蓝有几种，出自岭南的叫做木蓝，这个没什么用，只能拿来做染料。可以疗热毒的就是鱼姐儿说的这个菘蓝。”
但具体怎么疗上头也没记载，只说草汁可以用，不像鱼姐儿拿出来的已经是成熟的方子。
按这张纸上的记载看，崧蓝可是一味消毒清火的绝佳药材，价值远远大过金银花，甚至跟人参三七比肩也并非不可能，怎能有了方儿还至今默默无闻？
说起这个张阿公经验可就丰富得多，瞪着他两个道：“你们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下辈子投到田头去试试看才得晓得好歹，我家若没恰巧救了我师父，现在鱼姐儿还在田头摸螺狮卖，上哪儿去晓得什么崧蓝不崧蓝的。”
话到伤心处，他又想起自己路过却没认出来的节节草。
赵掌柜和高大夫给他一通怼，赶紧扯开话题，免得又哪里炸了这老炮仗。
几人又专心讨论起新药来。
赵掌柜对板蓝根和大青叶虽然尚未谋面，却在此刻见了比一万次还多，很是担忧老朋友的前途来，道：“这事儿得王家人同意，他们同意才能治。”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尽管赵掌柜已经觉得王大郎八成活不了了，也不想在他身上试药，也不过多费些兔子罢了，何苦做这些脏事儿呢。
几个人商议定，赵掌柜出门就唤小赵大夫过来道：“你出去替我买一批崧蓝进来，它的样子是……”
保和堂后院里，王大郎病房前依然四处都是苦苦的药气。
百药三苦，黄连为最，黎氏闻着这味儿嘴里都跟塞了耗子药般又涩又苦，王大郎灌了一碗又一碗这样的药下去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若不是手还温着，黎氏几乎要以为他都去了。
看着丈夫短短几日就瘦了许多的脸，黎氏第一次认真思索起来——丈夫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黎二郎还累得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一片静默中。高大夫和张阿公开始给她讲新药，反正用不用都看他们自己。
黎氏听得呆住，高大夫和张阿公给她说得很清楚，这是完全崭新的方子，能不能活他们也不敢保证，假如方子错了，王大郎可能死得比如今还快。
“现在的药救不了他了吗？”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冒这个险。
高大夫看着还在低烧状态的王大郎，对她竖了两根手指道：“两成，现在的方子能活的机会就这么大。”
黎氏吓了一大跳道：“前两日你还说有三成把握。”
“但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拖得越久，对王大郎就越不利，他夜里还总是起热，他们今天都开了虎狼之药才将将止住热。
黎氏看着王大郎烧得通红的脸，和逐渐摸不出来的脉搏，三双黛青色的眼睛便浮现在她眼前，她知道高大夫和保和堂能这样精心为王大郎看病都是看在张家的面子上。
前些日子金银花的味道又一点点泛上心头，黎氏的心以一种诡异地姿态渐渐定下来。
她拉住鱼姐儿道：“你尽力就好，若你王大叔真有个三长两短，婶子绝不怪你。”
黎氏不想问这种苦为什么落在王家，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下刀子也得自己往前走，不过认命二字而已。
得了黎氏的准信儿，张知鱼便跟高大夫在里头推起针方来，张阿公也不错眼地盯着王大郎。
两人直推算到半下午，才定了一套最优选，早上从张家带来的饭菜还静静地摆在桌子上。
黎氏觉得今年实犯了太岁，正坐在门口拆了件旧首饰编平安扣，不长不短地一条，戴在王大郎手上将将合适。
又起身想给黎二郎戴一条在手上。
黎二郎不干，觉得像女孩子带的。
黎氏哼道：“咱们家的人都有一条，今年谁也不许摘下来。”说着露出自己的给他看看。
黎二郎坳不过大姐，只得也戴在手上，今日有了新药他想跟大姐守着姐夫看看。
到了日落时分，小赵大夫才抱了一堆东西满头大汗地过来。
赵掌柜问：“买到崧蓝了？”
小赵大夫抹着汗道：“找到了，全县的药铺染坊都跑遍了，才在老药农手里找到这东西，外头卖的大多数都不是崧蓝，而是其他蓝。”
知道崧蓝的只有鱼姐儿和赵掌柜，两人一起从这一麻袋“崧蓝”里挑挑拣拣，又剔出去一小半儿，确认再无遗漏后，便将药方递给赵掌柜安排人熬药。
自己还回了屋子跟高大夫一起给王大郎扎针，两人下午已经打过许多次配合，需要同步下针的时候都由高大夫喊一二三。
张知鱼记性好，哪根针到了时间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赵掌柜一进来就见着两人默契地扎针现场，看着王大郎逐渐平缓许多的呼吸，硬是撑着等扎完了才问：“这是有用？”
脉搏是骗不了人的，张知鱼将他的手放到王大郎腕子上，那里的跳动果然比之前明显了许多。
赵掌柜面上一喜，人生头一回胸膛竟然咚咚咚地跳得跟打鼓似的，伸着脖子亲自跑去熬药，就怕其他人没把住火候。
等得药煎好，黎氏给王大郎喂下去后，一群人便都被撵到门口等消息，里头只剩鱼姐儿三个。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下午六七点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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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结果
这天保和堂所有的大夫都分了一大半的心在王大郎身上, 他们虽然不曾直接参与救治王大郎，但这样难见的病人，大家私底下很难不讨论几句, 也给高大夫和张阿公提过不少主意。
可以说王大郎能坚持到现在，保和堂所有的大夫们都出过力气, 但即使这样他也始终不曾彻底退烧，伤口还是有些红肿。
这个新药方, 已经是王大郎最后的希望, 如果还是没有效果，也只有听天由命了，因为张阿公和高大夫所有办法都用尽了。
里头王大郎正要拔针，张知鱼和高大夫紧张地想着时间, 按照顺序缓缓地给他拔下。
过得几刻钟，赵掌柜便打外间送来一碗药。
针效未退, 王大郎嘴巴微张, 有些流口水，这回高大夫和张阿公不敢将他交给别人，自个儿亲自端了药小心翼翼地给王大郎引到胃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鱼姐儿摸着王大郎的头，眼睛一亮，转头惊喜地笑道：“好像退烧了。”
几个大夫都凑过去轮流摸了会儿，又给王大郎检查了一番身体，最后对视一眼。
大家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无比肯定地得到了答案——王大郎真的退烧了。
高大夫道：“晚间还得给他扎一针止痛针。先停了麻沸散, 不然二合一的效果加起来太强了。”
赵掌柜看看王大郎还有些吐舌头的嘴，也点头, 跟鱼姐儿道：“看来华佗说有开颅之术, 也不一定是假的。”
被麻得流口水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惊喜太多，赵掌柜有些拿不准从哪儿开始乐了。
张阿公道：“今晚是关键，得看他夜里还起不起热，才知道能不能好。”
黎氏和黎二郎因这个缘故都没回去，只先将牛哥儿托给张家人，张大郎来接人时自然满口答应。
晚上王大郎又喝了一回药，张阿公和高大夫敏锐地发现，新药方比之前的药效都要好得多——王大郎已经一夜不曾起热了。
几个人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直到鱼姐儿进门才被惊醒过来，张阿公睁眼就去翻王大郎眼皮，又去摸脉，明显地感受到上头的起伏后，立刻高兴地打开王大郎的衣裳检查伤口。
上头还是那只丑蜈蚣，只是边缘已经不如前几天红肿，线口也变得服帖起来。
各位大夫都等在门口想看王大郎的状况，为了获得一手消息，大伙儿今儿都起得比往常早些，早饭都没吃就赶到保和堂来。
此时知了此事，都欣喜万分，黎氏和黎二郎两个也精神一振，不停地念佛盼着王大郎赶紧醒来。
等到午时，王大郎又换了回药，张知鱼正在给他涂伤口，便见着他手指动了动。
很快眼皮子又接着动了动……
张知鱼回头喊道：“王大叔要醒了！”
张阿公和高大夫两个日夜都没怎么合眼，累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正靠在椅子上仰头大睡，听得动静都精神抖擞地从椅子上下来往这走。
几个人围着王大郎，看着他又好一些的伤口，一起叽叽咕咕地说话儿，黎氏在外头紧张道：“大夫，我丈夫怎样了？”
鱼姐儿跟着阿公和高大夫翻开王大郎的眼皮，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对门外道：“王大叔要醒了，黎婶婶你进来喊喊，看能不能喊醒。”
黎氏动了动嘴唇，半天没抖出一个字，心头的巨石一松，整个人都有些发晕，低头看着王大郎，哑了几声都只能发出个怪腔怪调的“王”字。
王大郎听得这动静又吐了截舌头出来。
黎氏吃这一吓立时就顺了嗓子，笑骂：“老娘的声音你去了几日地府就记不得了？”
张知鱼凑过去一看，赶紧解释：“黎婶婶，王大叔这是想说话儿呢，但麻醉药效没过，他还说不出来，你多喊喊他。”
黎氏心头本来很难受。见着王大郎黑熊一样的人，还露着舌头，又乖又丑，觉得有些伤眼，噗嗤一笑，把舌头给他塞回去道：“等你醒了再说话儿，来——现在先把眼皮睁开。”
王大郎听得清楚，想皱眉告诉娘子——少把哄孩子的话使在自个儿身上。
一群人就见着王大郎的舌头又吐了一截出来。
王大郎：……
黎氏伸手又要给他塞回去，张知鱼转头摸出根长针对着他人中比划道：“要不直接扎醒吧。”
王大郎呼吸都重了几分，鱼姐儿扎人中的粗针几乎立刻就印在他脑子里，心头一急，眼皮和手指动得更厉害了，猛然间便睁开了眼，因瘦下来显得越发大起来的圆眼睛，倒跟牛哥儿又像了些，显得可怜巴巴的。
屋子里五个人都笑着站在床边上看他，但见鱼姐儿两袖清风，又哪来的针呢？
王大郎看着众人，只觉自个儿睡了好长一觉，竟有股恍如隔世之感，连先前在河头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黎二郎见姐夫醒来，眼泪鼻涕很快就糊了一脸，恨不得扑到王大郎身上痛哭起来。
王大郎有心想说几句，但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难受，张知鱼给他喂了杯淡盐水，他慢慢喝了眼睛一闭又沉沉睡去。
高大夫笑着道：“无妨，他还得需要修养，等睡够了就好了。”
黎氏和黎二郎这才彻底放下心。
果然到了晚间，王大郎又醒了一次。这一次他精神好了许多，已经能开口说话了，当日的情况也逐渐回想起来，看着家人憔悴的样子便想说两句。
大夫们都很有眼色地将空间留给两个差点阴阳相隔的夫妻，只叮嘱王大郎：“不能说太多话，最好别超过十句。”
王大郎：……
趁大姐和姐夫在里头说话的功夫，黎二郎在门口问一连几日都扒在这儿看的小赵大夫道：“我家的药钱结了吗？”
他知道姐夫的药都是他抓的。
小赵大夫想想道，道：“约莫还有三十两。”
王大郎吊命全靠人参，几乎用了小半只，再加上三七和崧蓝，记的账足比黎氏拿过来的超了三十两。
黎二郎听了便面色一白，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跟王大郎才被抬进来时差不多，他勉强跟小赵大夫道了句谢，才抬脚往家去。
高大夫和张阿公熬得人也瘦了一圈，尤其张阿公本来就瘦，此刻瞧着便如风中残烛，别人见着心惊，他自个儿也觉得浑身不舒坦。
王大郎身体素质过人，逢此大难好得也比寻常人快些，人一醒来，内外的伤都渐好起来，情况稍一稳定，黎二郎就借了保和堂的马车将姐夫一点点挪回家去——保和堂的药房也是要收钱的，他们实在住不起了。
张阿公也打着哈欠带着鱼姐儿回家睡大觉，路上嘱咐黎氏道：“有什么不对立刻来我家找我。”
黎氏应下，将爷孙两人送到门口方才慢慢踱步回去。
鱼姐儿和阿公在家狠狠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睡了一整天，次日都还懒洋洋的不想起床。
夏姐儿带着姊妹们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干活儿，牛哥儿也骑猪家去了——大桃见牛哥儿这几日都闷闷不乐，特意让小宝去陪他玩玩。
牛哥儿胯着小宝笑着往家走，他知道爹回来了，他想让爹看看自己威风的样子也高兴高兴。
不想一回家便听见着爹躺在床上对娘道：“咱们把房子卖了还债吧。”
牛哥儿从小宝身上跳下来扑过去问：“爹，为什么要卖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王大郎笑：“咱们搬到外公外婆家里去好不好？”
牛哥儿喜欢外公外婆，但小孩儿都认死理，从小竹枝巷子就是他家，怎能让他搬到别处去，但看着爹瘦了那么大一圈，便忍了气含泪道：“我们住过去，那外公外婆住哪里？”
黎家很小，每年他过去玩儿都只能跟两个舅舅一起挤在一张床上，更别提还得带上娘和爹。
王大郎闻言也叹气，看着房梁怔怔地发起呆来。
这一病，他们夫妻两个，再加上他去世的爹娘，一家两代人整整五十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五十两的债，他王大郎此生压根儿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但睡了一觉起来自己却已经将它花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他动了气，黎氏都还不肯告诉他，但她一个妇人，又哪里抗得起这笔巨债？
王家一下从小康退回赤贫，王大郎死里逃生，却并不觉得高兴，实在是这世上比生死还难的事，真是数也数不尽。
一家人谈起银子，先前的快活便如青烟般散去，房里又泛起药味儿。
牛哥儿嗅嗅鼻子道：“爹又要吃黄连了。”
王家寂静无言，张家院子里却很热闹，夏姐儿几个有了活干都很兴奋，尤其做菜，那就是真刀实枪的过家家嘛。
夏姐儿巴不得上灶呐，于是鱼姐儿难得耳根子清静了一阵，直睡到午时还不肯起床。
还是顾慈带着成昭和赵聪两个人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的。
大伙儿都知道王大郎被她治好的事，纷纷表示这是件大喜事，做为喜事的主人不请客怎么行？
赵聪羡慕地看着鱼姐儿，他都听见他爹在家嘀咕要给鱼姐儿多少分润了，心知鱼妹妹将有横财，便赖着鱼姐儿死活要她请客。
鱼姐儿一向都吃几个小伙伴的食物，觉得请一回也无妨，便从钱盒子里取了一百文出来，道：“只有这么多钱。”
在场诸人经过紫茉莉一事，心头对市价都有了些底儿，成昭咂嘴：“你也太抠了，这还不够在飘香楼点盘菜的。”
赵聪却很知足，拍着胸脯道：“没事儿，回头记我爹账上。”他都见他爹烧几回香了，保准儿家里发了笔大的，他爹不肯给他说，那他就花他个底朝天疼死他。
张知鱼忍不住为赵掌柜掉了几滴不存在的耗子泪，带着荷包跟李氏一说便出了门。
他们年纪渐大，成昭又带着小厮，李氏已经不拘着鱼姐儿出门了，只不许她单独出去而已。
这会儿张知鱼才见着赵聪是一个人，眉毛一竖道：“你又是偷溜出来的不是？”
赵聪给人掀了老底儿，也不害臊，脖子支得高高地辩解：“我这是悄悄出门而不被人发现，这不叫偷溜。”
张知鱼瞪他，成昭道：“用不着管他，他爹都习惯了，到点儿自然会派人出来找。”
赵聪反驳：“我真的不是偷跑的，我家里都知道。”
顾慈眯着眼看他，赵聪昂首回视。
此时大伙儿才信了他的话，高高兴兴地带着他一块儿出了门子，直奔飘香楼去。
路上又路过官府的告示栏，那头站了许多人，还有衙役守着，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正在旁边挨个检查面前站着的汉子。
南水县街道繁华，四处都是人声，暑气大雨去后，街上更是热闹不休，满目望去都是做生意的小摊贩。
告示栏并不怎么打眼，但鱼姐儿前几天刚跟爹路过，知道那里在做什么勾当，难免多看了几眼。
围着锦衣男子的几个汉子，个个看着都面黄肌瘦，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生。
顾慈几个听她说了这事儿，也打量起对面儿来。
赵聪忽然指着一个人影子说：“那不是黎二郎吗？”
张知鱼脸色一变，顺着赵聪指着的位置细看，果然见着角落里站着低着头的黎二郎，
几个孩子都不笨，立刻就道：“他要卖了自己！”
这肯定不是王家的主意，黎氏夫妻两个为人，张知鱼清楚，想了下便看赵聪和成昭道：“黎婶婶这会儿肯定在家里照顾王大叔，咱们得派人去把她喊过来。”
赵聪最爱当英雄，转头就喊：“长喜——，你听到了吗？”
张知鱼看他：“笨蛋，你不是偷溜出来的么，长喜不在。”
赵聪得意扬眉道：“我能跑不是因为我跑得掉，而是长喜愿意我跑得掉。”
看着人群里渐渐走出来，对他们点了个头就往竹枝巷子跑的长喜，鱼姐儿瞠目结舌。
怪道赵聪死活说家里晓得呢。
她羡慕嫉妒恨地看着赵聪心道——有钱人真是该死，今儿她高低得点盘大的吃穷这肥大户！
成昭也笑：“好你个赵聪，连你老子也骗。”
赵聪鼻孔朝天，哼一声，拳头捏得紧了又想开架，要不是还有黎二郎这档子事，两人非得在大街上就撒泼不可。
黎二郎正背着包袱看契纸，实际上他不识字也看不出什么，但看看心头总能安定些，房管家说了，一个手印按下去就能有四十两银子。这笔银子能让姐夫还掉大半的债，他再努力做工，以后给弟弟存够媳妇儿银，往后让他们孝顺爹娘。
这样一家子人就有救了。
但他见过码头上抗货的汉子，他大哥就是，再大的太阳底下都不得停歇，脸皮裂了又合合了又裂，一天下来累得说话的力气也没，年纪轻轻就累成痨病走了。
去了老爷家，他可能要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黎二郎愣愣地看着纸，想起牛哥儿委屈的眼神和姐夫叹气的模样，心一横沾了红就要往下按。
鱼姐儿几个喘着气跑过来将纸夺走，看着他道：“黎二哥，你跑到这里来黎婶婶知道么？”
黎二郎吓了一跳，看着鱼姐儿和面色不善的房管家。将几个孩子拉到身后皱眉道：“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赶紧回家。”
张知鱼开口欲言，房管家便冷冷地盯着几个小孩儿道：“谁家的孩子这样不知死活。”
说完便对衙役看了一眼。
那衙役鱼姐儿从没见过，双方人眼看着要闹起来，张知鱼看着告示栏上满满的官文，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慈挡住鱼姐儿，忽然道：“县衙允许闲杂人等在这儿贴字么？”
张知鱼对官府的运转规则还不是很清楚，但即便是现代官方网站，也不允许小广告放肆，何况这还是数弹窗的垃圾小广告，便斩钉截铁地回他：“要是允许了那也太跌价了。”
你才是闲杂人等，你才跌价儿呢！哪钻来的猢狲讲话好生气人，管家胡子都气哆嗦了，在那儿一抖一抖的。
张知鱼见他还有不服，就道：“我正想去找叶知县说话儿来着，你要不也跟我一块儿去求他做主？”
衙役一听他们跟叶知县似乎认识，顿时面色便难看起来，一把扯下告示撕了，拦住管家便做了个眼神。
管家冷哼两声，跟在衙役身后带着两个家丁就往家跑——他要去员外跟前儿告死这群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
黎二郎跟几个也打算去干活儿的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好一会儿才将纸丢在地上打了个寒颤，晓得自己这是遇上了黑工。
黎二郎怕房管家带人来，拉着几个孩子就往家跑，一时跑得太快，兜头便跟一人撞作一堆。
一只粗糙温暖的手碰到了一只干瘦微凉的手，两条款式一样的平安扣忽然缠在了一起，黎二郎回头便欲道歉，却对上了一双与他一样的圆眼睛。
在场之人只字未说。
滚滚热泪便从两双出自同源的眼睛里落了出来。
黎二郎不敢看大姐，低头瞧着自己已经比大姐大了一圈的手说：“二十年很短的，一晃就过去了。”
黎氏紧紧握住他的手，颤声道：“二十年短吗？二十年，是你大哥的一生，也是我和你姐夫的后半生啊。”
黎二郎对着大姐故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大姐，我是大人了，要养家才行。”
黎氏恍若未闻，只死死地抓住他不放，道：“黎吉，你怎么敢背着爹娘和我把自己卖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歇歇。明天没有二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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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你看我傻吗
大家光在一旁看着都快哭了, 送走黎氏和黎二郎后兴致也去了大半，但来都来了，大伙儿平常都忙也不常在一处, 所以这顿饭大家纷纷表示还得继续吃。
几个人忧心忡忡地走进飘香楼。
赵聪一家都是这儿的老主顾，回回来都可着招牌菜点, 店里就没不熟他的，赵聪刚迈了个腿儿进去, 小二就笑开了, 迎上去道：“赵小公子还是要包间？今儿可巧还有临湖的。”
“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不过如此。”成昭悲凉一叹。
这回鱼姐儿和慈姑都不帮他说话了。
顶着小伙伴唾弃和不赞同的目光，赵聪也舍不得花自家钱了，心虚道：“今儿我们就坐大堂。”
小二看着里头两个衣着明显不如赵聪的孩子, 尤其那个小女娘穿得也就跟他差不多，心道这位主儿读书也算长了点心, 竟不肯当冤大头了, 一时间又欣慰又失望，好容易歇了替赵掌柜操的心，才又问他：“莼菜银鱼汤和太湖炙鱼还要么？”
这是赵家人最爱吃的，每回来这两样就从不缺席，但这是姑苏名菜，价格自然也一顶一的贵。
张知鱼混迹市井自然无缘得见，但在苏州人的话本子里，皇帝和贵妃那就没哪顿不吃这个的。
想也知道是顶天的美味佳肴。
赵聪背皮子被盯得更紧了, 赶紧道：“胡说什么呢，把我常吃的豆腐花上一碗上来, 大伙儿一起分分吃点味儿得了。”
小二不可置信地看他, 心底怀疑赵家小公子被换了魂。
赵聪干咳两声, 忧伤地道：“外头百姓过得那么惨，我哪儿吃得下去。”说完又摇摇头，悲天悯人地往楼梯上一趴。
张知鱼觉得那模样跟死掉的八爪鱼也差不离，忍笑补充：“别听他胡咧咧，先一人一碗豆腐花，剩下的我们想想再点。”
看来聪哥儿是读书读傻了，小二咂嘴点头，面上还笑盈盈的——有钱人银子多花样也多，一日吃豆腐还能见天儿吃豆腐么？保不齐这姐儿也是专往穷了扮，来这儿寻乐子哩。问罢菜便转身往厨房去。
那头刚回城准备享受一番，定了临湖包间的叶知县不乐意跟鱼姐儿搭话了。
不成想腿还没来得及抬，就听鱼姐儿在底下兴奋道：“那不是叶知县么？”
叶知县顿时便感觉几道目光犹如烈火般在烙在自个儿背上，他跟鱼姐儿先头还有合作关系，张大郎这些日子也在他手底下干活，无论如何也不能视而不见，便只得显出老江湖的本色，露出个职业性的笑容道：“好孩子，你怎么也在这儿，来，快上来一块儿吃。”
几个孩子都是自来熟，顿时都起身跟在鱼姐儿后头混进了叶知县的包间。
本来只想客气一下的叶知县一噎。
就这会儿功夫，鱼姐儿几个都在包间里转悠起来，四处惊叹，临湖的就是好屋子，不仅能看到船娘，还能看到十方寺的高塔。
耳边有如几十只鸟齐声高歌，叶知县看着一屋子孩子只得认了自个儿做的孽。暗道以后跟孩子打交道可不能说假话，瞧这一个个心眼子直得！
包间开了窗，水蒙蒙的湖水汽从外头飘进来，几个孩子过去吹了会儿风，等小二进来才恋恋不舍地关了窗。
张知鱼对叶知县道：“慈姑身子弱，不能吹风。”
叶知县看看顾慈细条条的身子点头笑：“不要紧，要不要再燃个碳盆？”
张知鱼摸顾慈的手是热的，便摇头道：“他有暖手炉不怕。”
叶知县方点起菜来。
赵聪对着小二道：“把我们的豆腐花挪过来。”
张知鱼只带了一百文钱出门，也就够再一人点一份酒酿圆子，一盘小鱼干儿。
叶知县还不把个吃饭的钱放在心上，见几个孩子竟然上飘香楼点豆腐吃，便有些不忍，顿时豪迈道：“我请你们吃藏书羊肉，先头你们不是还想吃莼菜银鱼汤和炙鱼么？都上。”
赵聪口水直流地拒绝：“我们只有一百文，买不起那个。”他见过黎二郎和黎氏家计艰难，已经打消了记在他爹头上的念头。
叶知县笑：“没关系我请你们。”
成昭犹豫：“可是我们都说好了在外头得用自己的钱。”完了又羡慕道：“当大人就是好，自个儿有工钱就不用花家里的了。”
叶知县觉得心口中了一箭，都不好意思跟孩子说他这顿饭也是记在家里的。
当官两年多，赚的还不够他夫人点盘菜的，都靠家里铺子上的出息才支得起这笔开支，自个儿除了当官万事不管，实际上还是在啃老，南水县这场灾他都蹿到宗族去啃了好大一块儿，连族长都叹他是回旋镖，当初投得多远如今自个儿就中得多狠。
只叶家上过殿试的也就他一个，虽然名次不咋样，但叶家这代人都是浪荡子，族长就是想捧别人也找不着地儿呐，只得捏着鼻子给他花，盼着家中在老叶大人下来前能再有个靠山。
叶知县见几个孩子说得振振有词，喷笑道：“莫非这一百文就是自己赚的了。”
那还不得是家里给的零花么？
不想几个孩子得他一问眼神都亮得惊人。
叶知县：……
不会吧？在场的诸位只有他花家里的？
张知鱼得意地问他：“八月上我们卖了自个儿做的胭脂，叫孩儿面和美人面，你家夫人没买吗？”
当时好多官夫人都差人买过几回。
叶知县一下儿就想起八月间夫人的梳妆台上确实摆了个看起来有点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他还悄悄丢了，怕夫人用坏了脸，慧娘现在都还经常让丫鬟找，整得他越发不敢说，不成想竟是面前几个小孩儿捣鼓出来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检验，周围的女娘都盼着他们再做一笔出来，如今还有人见天儿去李氏船跟前儿问。叶家也去了几回人，他已经晓得确实是好东西了，就跟鱼姐儿商量：“你再给我拿几盒，慧娘老在家嘀咕买不着。”
“可是所有的货都卖完了，要也得等明年。”张知鱼也很想赚这一笔，脸都愁皱了。
顾慈也点头：“再说我们还没找着地儿种它呢，等明年我们先租了地，播了种，收了花，再制成膏就卖你。”
叶老爹酷爱种田，如今还在宅子里开了块土种，叶知县也很懂农时，掐指一算便抽了口气道：“那不还要十个月才拿得着？”
鱼姐儿想想道：“今年天气暖才这样，往后冷着说不得要到九月间才能开始卖。”
叶知县从没见过家里这样做生意的，他爹说了做什么都不能只负责吊胃口，一天两天是情趣。
九个月，卖给猪吧，还能长点儿肉过冬。
大家不在乎这点儿时间，赵聪道：“我们还小，不像老瓜瓤子，赚钱一年少过一年。而且种子就得八月才长好。”
叶知县疑心自个儿就是他们眼里的老瓜瓤子，憋死憋活才没开口问几岁算老瓜。
那头赵聪还在喋喋不休，谈话间想起牛哥儿，又道：“还是九月熟好，等一个月，却能活好多人呢。”
鱼姐儿和慈姑欣赏地看他，赵聪哼一声冲成昭做鬼脸。
叶知县看着几个孩子心底长叹一声，连不懂事的孩子都懂心疼百姓，但享受百姓爱戴的人却总是视他们为鱼为肉。
如此一想，面前的孩子便觉得可爱起来，怕他们吃了亏，便出主意道：“你们要用的东西去别家买了回来制不成？卖蛋花汤的非得会下蛋？也可以买别家的蛋嘛。”
大家嘿嘿一笑道：“当然买不着了，这可是新种子，我们留种还不够呢，哪能全做成膏。”
新种子？想起慧娘说的胭脂价格，叶知县眼珠一转，就问：“你们还没地？”
张知鱼看他：“你们不给女儿分地，我哪来的地。”
叶知县看着鱼姐儿控诉的小眼神低头喝茶，这问题他解决不了，只有最顶上的那个能解决……
顾慈也道：“我家是外地来的，买不着地。”
成昭和赵聪悲愤道：“我们家有地，但爹都奸商，用了他的地准成了给他打工的！”
叶知县大笑出声，直夸他两个是个好儿子，又夸赵掌柜和成老爷是个好爹，笑着笑着他又觉得不对劲，看鱼姐儿道：“你家怎么没地，你阿公和你爹都是农户，合起来有二百亩地呢，还不够你种的？”
张知鱼看他：“我倒是想种，你许吗？”
呃，叶知县回过神来这是经济作物，是不允许占粮食地的，至于乡下的口分田，想到上次下乡看到的草，忽然想起几个孩子要种地，欲言又止道：“你们该不会要去开荒吧？”
几个孩子边舀豆腐花边点头。
叶知县一拍桌子大乐：“来衙门种怎么样，我的职田还有好些地没开荒，我也不算你们钱了，到时候种子出来先卖我一份。”
张知鱼放下调羹道：“叶大人，你看我们像傻的吗？”
叶知县简直好笑，都要去开荒了还不够傻的？
但这方面他确实骗不着几个孩子，大家家里都是做生意的，谁还没看过账本儿了，连成昭这个从来只管读书的都面色古怪：“种在官田种出来了，是你的还是我们的？”
“这样还不如种在我爹地上呢，到时候赚了钱不给我也姓赵，种在官田，那不是叫孩子认贼作父么。”
顾慈也问他：“你能保证我们种的东西一定会是我们的么？叶大人，你在任上几年了？”
叶知县这下真惊了，没想到他们还能想到这一层，想想也认真起来，三年一任，他假如明年能调走，估计年前就能得到信儿，若他能连任，自然可以保证孩子们种的都能拿到手，但若调走，自己还真不能保证下一任能跟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顾慈：等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我一定卖你。
叶知县：……我谢谢你嘞~
明天多更点，连续日六有点萎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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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去留
只是如今他心头有一桩要紧事, 这种子正得用，便又上心起来：“先前听说你们这个胭脂宣传的什么纯天然无添加，零铅零伤害。”
话到此处又看鱼姐儿笑起来, 拿手点点她，“准是你想出来的。”
虽不甚雅却也直白有趣。
张知鱼笑：“紫茉莉的种子本来就能用, 底下的女娘用铅粉上脸也太可怜了，你没去过保和堂看那些来找大夫的船娘, 卸了妆跟老了二十岁似的, 瞧着就可怜。”
但男人们爱白美人，荷包就是女娘们最好的向导，告诉她们往哪里走才是最好的路，所以这风气屡禁不止。
叶知县也晓得这个, 成亲前他再不碰家里的丫鬟，无他, 就是用铅太多, 卸妆后看着确实不怎么顺眼。
婚后么，慧娘的脸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叶老爹就是庶出，他这个庶子之子又能过得多好呢？大宅院里的日子，不是不愁吃穿这么简单的事。
但如今，叶知县笑起来，宗族第一大蛀虫再掏家里几个洞也很正常，思索一番道：“地的事好办, 只要能保证没有铅。”不用衙门的可以用族长的，族长没有, 叶家在此处也有故旧, 随便也能换些垦过的“荒田”出来。
“有保和堂和仁安堂打包票还能假？这可是南水县最大的两间药铺, 那么大家业，不能上赶着吃牢饭。”张知鱼道。
赵聪和成昭一听夸的是自家，得意地坐直了身，嘴上还假谦虚：“不敢当，不敢当，也就是在南水县吃碗饭罢了~”
叶知县差点被豆腐呛着，八月天热的时候，两家药铺带人捐过药材，他上任后行业领头蛇年年也要来拜庙门，故此跟这两个孩子有过几面之缘，对他们还颇有些印象。
心道还真是亲父子，这厚脸皮的程度，都是一样儿的。
大家还是不乐意，他们不需要别人帮忙也能把这事儿做好，干嘛非得上赶着给人刮油？
叶知县见实在坑不了几个孩子，咳嗽两声现了原形，理直气壮地道：“你们这是新作物，按理得交一份到衙门来研究。”
张知鱼这才晓得叶知县拐弯抹角地想做什么，道：“我们种子本来就不多，也就够种几亩地，再给了你我们自己种什么？”
叶知县一听东西这么少，心头大失所望，又愁起来外头的流民。
给他们建房子的材料不知道被谁诓骗走，如今要再造房子，只能他们自己做砖砍木头，还不如先头的好，好些流民想到就没日没夜地哭。
他本想找个能赚钱的差事让大家都能做，如今看来又难了，南水县人对这些外地人戒心很强，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房子，烧杀抢掠也就是再跑一回的事，一般的活儿都不肯收他们，如今这些流民还靠着衙门和大户养着。
张知鱼见他不说话儿，还当他打消了紫茉莉的念头，又问起猪崽儿的事来，“叶大人，先前你不是说要骟猪么，你打算几时骟？”
叶知县想到这笔开支头更疼，南水县再富也架不住灾多，再穷下去耗子都得连夜搬家，但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也是真想让南水县再往上蹿一蹿，起码不再是苏州府吊车尾吧，便道：“你不是说天热了猪容易死么，再等一旬我派人去你家叫你们。”
张知鱼更关心小宝，她在家快给大桃念死了，便跟他商量：“你看我们小宝长得这么好就没个想法儿？”
叶知县：“我想骟全城的猪。”
张知鱼点头：“没错，小宝一来大伙儿就走了发财的路子，它进城还下了雨，这不是猪瑞么？我看骟的时候不如把小宝留下来做福猪，给大伙儿看看，免得大家不信。”
叶知县笑而不语，心道，还猪瑞，我怎么听说你们见天在家骑猪耍呢？
几个孩子急了，都问他：“到底成不成啊？”
叶知县想到桌上摆着的神京来信，云淡风轻地一笑道：“只要你们分我一把种子。”他回家让爹捣鼓去，肯定比几个小屁孩得的多。
其实分种子也不是不成，但不是现在，几人看他一眼转身商量起来。赵聪道：“为了小宝，要不给他点吧？”
张知鱼：“可以给，但是不能白给，得让他买，不然小宝怎么衣锦还乡，没有价值的猪是会被杀掉吃肉的。”
顾慈道：“现在全天下就只有我们能做出这笔买卖，他的价值堪比黄金，我们让他用金子换。”其实还有一位，但顾慈觉得紫茉莉红火起来之前冉小二恐怕不会种出来，就算种出来也不怕，鱼姐儿说过，没有什么地方比南方更适合紫茉莉生长。
成昭率先鼓掌。
叶知县在桌子上听得清清楚楚，一口老血险没喷出来，坑人也不另找个地儿，还黄金，倘不是亲自见到顾慈面无表情地撂狠话，他准得当遇见麻匪劫道。
眼见着这几个还跃跃欲试往上加价，叶知县赶紧打断道：“我拿来又不是自己用，是给我爹种出来发给乡里和流民，你们还是读书人，也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张知鱼竖了眉毛，哼哼道：“读书人也得吃饭，怎么别人是百姓读书人就不是百姓了不成？你光看着外头的流民，怎对眼前失去父亲的孩子视而不见！”
顾慈适时地忧伤看他，就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
不就是帽子吗，谁还不会戴似的。
成昭和赵聪忍不住离他们远了点儿。
叶知县被堵的哑口无言，无奈道：“那你们也不能要这么多，我一年俸禄才多少，哪能用金子买，衙门也没这个钱。”
张知鱼笑眯眯地看他：“金银花你不是还有分润没下来吗？头一个月给我们呗，我们也不是自己用，小宝是乡民养的，这是它的赎身钱，也是大桃乡的乡民的辛苦钱，大家有了这笔钱今年准能过个好年。”
你是县令还是我是县令？
叶知县心道，这孩子太鬼竟半天不吃亏，他就占了一回道德高地，她这都直接立地成佛了。
眼见着这帮兔崽子看来是不见钱不撒手，叶知县狠心想想金银花都是家里在管，赚了多少他也不清楚，不清楚就是不存在，舍出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他是不会心疼的！
此时小二端着藏书羊肉上来，又暖又香的羊肉气顿时飘了满屋，张知鱼在这儿长到这么大都没吃过羊肉，人当场就不好了，强撑着节气看他。
叶知县看他们不乐，顿时就舒服许多风云残卷地吃起来，连锅底都沾米饭吃了才点头同意。
大家都是江湖上行走的硬茬子，自然不肯吃这个亏，张知鱼眼珠子一转就将衙役的事儿说了出来。
叶知县正撑得打嗝，听闻此事心中一惊，狠命喝了几杯清茶才压住味儿没吐出来，沉下脸道：“你们记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
张知鱼道：“他们说是姓房，衙役个子很高看起来跟我爹差不多。”
顾慈补充：“但比你爹丑多了，牙齿还有点龅。”
叶知县想起张大郎俊秀的样貌，也露了个笑道：“在我认识的人里，好看过张家人的也没有多少。”
他是金陵的大户人家，说出来的话比南水县的小呆瓜些有用得多，赵聪羡慕地看她：“那你岂不是成仙女儿了？”
顾慈道：“她爹见天在家说鱼姐儿是天仙投的胎，以后还得回天上去。”
赵聪更羡慕了，眼珠子红得要命。
叶知县一边看他们耍宝，一边仔细记下特征。完了又问小二要了笔墨画起来，没一会儿两个有八分相似的面容便跃然纸上，正是那衙役和房管家。
鱼姐儿和小伙伴拿起画看，都点头道：“没错，就是他们两个。”
叶知县见他们都说像，便停了笔，将画摊开在桌子上晾着等干。
张知鱼有些想不通，当时站着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城外的流民，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样，南水县人有熟人路子做工，基本上都不会去看这些告示，看也是看乐子的多，上当的只有走投无路的人，黎二郎就是其中一个。
但当时的管家更多打量的是流民，他们要流民干什么呢？
叶知县叹口气：“流民能做的事太多了。”
比如成为隐户。
叶家就是大商，真扒起来家里也不干净，他这一支远了但也晓得里头的手段。这些人根基浅，在南水县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骗走了也没人找，别人只会以为他们又背起包袱逃走了。
实际上却被这些豪商抢到家里做人都不是的隐户，今年南水县的流民不算太多，他给了粮，又划了地让他们修房子，饿不死了就有力气干活，不管是开荒还是做工都算有了活路，基本上意愿去做隐户的人很少。
那起子人知他是金陵叶家的人，平日大家生意上有往来，面上并不与他作对，见他出城理事可不就有了机会。
怎么就那么巧，前脚流民的木头卖了，后脚他们就开始招工？
想到这里叶知县撂下茶盏，跟鱼姐儿几个告辞。
张知鱼看他：“小宝呢？”
叶知县神秘一笑：“你在家等好消息就是了。”
说罢一转身，脸便阴沉下来，对着屋子道：“咱们该回去了。”
这屋里就他们几个呐，几个孩子左看右看。
忽然墙角人影一闪，廖师爷已行至叶知县身后，侧身对他们一笑，便扬袖而去。
鱼姐儿几个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进来这么久，他们在屋子里还转了一圈都一点没发现有人在，这是何等厉害的武功？
几个准江湖少侠又兴奋又害怕，坐在椅子上挪不动步了，又凑在一块儿叽里咕噜说话，一时说起什么大侠在江南大出风头，一时你一句我一句地感叹——叶大人真是个好官，就是可怜了点，来南水县又是旱灾又是暴雨，还出力不讨好。
赵聪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做了个摸胡须的样儿，学夫子老成道：“小叶有些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
此话得到一片赞叹之声，这一通直说得天色渐暗，几个孩子正想打道回府，小二就看着他们搓搓手。
张知鱼、顾慈、赵聪、成昭：坏了，叶大人没给钱。
张知鱼和小伙伴互相对视一眼，肺都要气炸了，怒发冲冠地异口同声道：“大奸商！”
小二唬得忙捂住耳朵装没听见，又拿眼看赵聪：“要不先记在账上？”
赵聪不干，大家都吃了凭什么记在他账上？
但这道藏书羊肉大家谁也不想付钱，赵聪看鱼姐儿和慈姑：“你们两个最有钱了。”
两人连忙拒绝，一个道：“我家去年连一两银子都没存下。”另一个道：“我爹死了！”
赵聪和成昭给噎得没话说，这两句话威力太强，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心肠歹毒。
最后这笔帐还是记到了赵掌柜头上。因为成昭的爹会请他们吃竹笋炒肉，这老泼皮可不拘你是谁家孩子，狗来了都敢怼。
等回了家，张知鱼就在院子里说了金银花分润的事，张阿公知道叶知县的那份也被鱼姐儿拿回来，喜滋滋地多吃了半碗饭，饭毕也捧起神像手舞足蹈地拜起来，一口一个：“快显灵，你不想显灵也可以转告你旁边的那个。”
王阿婆不赞同：“拜佛祖和拜神都得尽心，先不说你拜得跟炸尸的老鹌鹑似的，怎么着也不能连香火都不给上吧？”
张阿公眉毛一挑，哼哼道：“只要咱们心诚，没香脚底下也是凌霄宝殿，谈香火多俗气。”
再说拜了这么多年，大伙儿早不是陌生人了，说这个多伤感情呐。
张知鱼一听，又闲闲地回了房。
他们老张家，论抠门，谁比得过阿公？就是真仙下凡也休想从他手头抢去一个子儿！只要不花钱，别管什么爱好，杀伤性都几乎没有，老人家高兴就随他去吧。
自觉善解人意的鱼姐儿回房就搂着小猪夏姐儿睡觉去，天气渐凉，这小暖炉可是一大宝贝呐。
一夜无话，及至去保和堂前鱼姐儿才找着机会私下跟娘说了黎二郎的事，李氏眉毛皱得死紧，那五两银子其实她是不准备要回来的，要帮再多的忙，这个家就给不起了。
想起黎氏的好儿，李氏这晚上难得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一大早就杀了阿公一只鸡去了王家。
王家的艰难，巷子里已经都晓得了。街坊邻里的谁又能看着王家去死，保正挨家挨户地去说，好歹凑了些出来，自家又另出了二两银子，凑够了整十两给王家送去，黎氏捧着钱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下更不想搬到别处，竹枝巷子虽然事儿多婆子些嘴也碎，但除了万家都很和善，旧邻如亲朋也就是这样了。
桂花记得那日黎氏帮自己骂嫂子的恩，把自己最近在成药坊赚的钱拿了二十文出来，包了一篮子鸡蛋送过去。
如果是钱黎氏必不肯收，但王大郎生病正需要疗养身子，狠狠心也收了下来，估摸着回头找鱼姐儿一笔一笔记下来，往后家里有了再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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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外传
黎氏自己也会记账, 但架不住鸡零狗碎的欠银太多，幸而她记忆还不错，短时间里还能一件件都说清楚。
跟着阿公过来给王大郎检查伤口的张知鱼, 看着身上半点首饰也无的黎氏边写边叹气。
今天一来，她就发现王大郎虽然伤口恢复得不错, 但却面色苍白，脉相发虚, 再闻闻屋里的苦味就知道, 王家已经停了三七，只还用着大青叶配的新药，这样他血生得慢，自然好得也慢。
一定是王家已经再也掏不出来买三七的药钱了。
虽然实话说出来也没用, 但她还是跟黎氏道：“王大叔以后都不能再做重活，而且这几月最好吃点补血的东西。”
黎氏捏紧了帕子听她说, 心直往嘴里跳, 深知丈夫身上还有许多事要说，便拉了两个人去外间问。
张知鱼跟在黎婶婶后头道，没有三七，红枣也可以。
虽然红枣也不便宜，但比起三七那就跟泥虾一样廉价了。
这是破了肚皮的大伤，王大郎这条命都算是捡回来的，就算养好了也活不到跟常人一般，最多也就三分之二那么长, 还得是精心调养之下才行。
黎氏白着脸记在心里。
往日家中省钱从没买过红枣，如今一分钱都没了反大手大脚起来, 想起这场祸事的缘由是为了省钱不肯买新船, 黎氏一时五味陈杂。
黎二郎安抚地拍拍大姐的背, 道：“以后我会养牛哥儿的。”
头先他只是穷，姐夫家却过得滋润，故此还是有不少媒婆上门，现在家中如此，黎二郎已经觉得自己得成老光棍儿了，心里便将牛哥儿当了自个儿孩子，供养自己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黎氏盯着他，道：“还用你的卖身银养？我和你姐夫还能活几日？”
黎二郎心虚地别开眼进门照顾姐夫。
王大郎还躺在床上起不来，鱼姐儿说，姐夫要这样躺三五月才能下地。
小门小户的人家，照王大郎如今的情况看，这样的人说得残酷点，在这个时代已经不仅是废人更是累赘，看以前的张家就知道了，人人都有事儿做，钱却从没留住过。
但家里从来没有放弃过救治王大郎，黎家拿来的十两银子有五两都是老两口舍了面皮上门借的。
怕他自个儿怄死了白浪费银子，黎氏好容易忍住了没跟丈夫提寿命和钱的事儿，只吩咐儿子照顾好爹，她得去船上忙活。
如今家里就她赚钱最多，不可能下船来照顾王大郎，王家在附近乡下有固定的菜农，没了船，王家父子的情面总在，王大郎便将这份生意交给了黎二郎。
黎二郎四处借板车，天刚露白就推着车往乡里走，每次都得走一二个时辰才得转来，陆路比水路慢得多，他去得迟又回来得迟菜就不如往日好，生意也大不如前，这份营生总算是保了下来。
人人都赚钱去，白日里照顾王大郎的活儿就都落在了不会赚钱的牛哥儿身上。
牛哥儿接过爹喝光的药碗就乖乖地去洗，张知鱼看他人都瘦了许多，回家路上就跟阿公道：“阿公，让牛哥儿也跟你学骟猪好不好？”
这笔买卖就在眼前，牛哥儿拿了也能多贴些家用。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张阿公从小看牛哥儿长大如今见王家生计艰难至此，心头也愿意，谁让他老人家就是这么善良呐。
其实再多几个他也不介意，桃李满天下也是美名不是。
张知鱼听了就默默道：“阿公这是要立志杀尽天下猪了。”
这在他这儿可不是好名声，张阿公美梦给戳破，几乎立刻就有了意见，逮着自个儿老得意的大孙女骂了一宿。
此话不知怎地传了出去，周围巷子的人家都拉了家里孩子来拜师学艺，谁都有眼，张家的日子如今蒸蒸日上，王阿婆换了好药都身子大好，常能出门走动了，就算不学什么，有这层关系在大家也乐意。
张阿公初时高兴，自觉身价倍增，挨个摸骨看相地折腾——没长入星骨的都不要。
这一折腾，没得几日就精力不济，看诊都打跌，人一老就惜命，张阿公绝了此心，回家便称牛哥儿就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若再收就要死于非命。
此狠话一出，外头的人再不敢带着孩子过来。
黎氏在家就对牛哥儿道：“以后你要把张家人也当成自家人，什么时候都得对你两个妹妹好，张家这代还没男儿，别人欺负她们你就要保护他们。”
牛哥儿应声道：“我本来就是哥哥，一直保护鱼妹妹和夏妹妹的。”
黎氏道：“你屁本事没有，现在也就能出把子力气，等你长大了能出其他东西的时，还能记得住自己是她们的哥哥才好。”
牛哥儿看娘：“什么是别的东西？”
黎氏笑：“就是你师父家现在给我们的东西，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牛哥儿愤愤，娘最近老说长大了就知道，谁知道什么时候长大呢？
话虽如此，他却将此话牢记在心上，每日得了空就往张家去，阿公不想自己徒弟是文盲，还尽心尽力劝两个女儿教他和大桃识字，牛哥儿没得笔墨纸砚，每日都拿着树枝在地上画。
夏姐儿把自己的给他，他也不要，还拿树枝沾水，娘说以前能要是他们家还得起，如今还不起了就不能再拿。
张阿公也不管个小的在做甚，自个儿仍抱着二郎在院子里头补种萝卜——如今紫茉莉的种子要带到乡下去了，这块自留地已经完璧归赵。
张家人在这头热热闹闹地关着门过日子，外头却翻了天。
大家都疑心张家祖坟上冒青烟，先是解暑方，再是王大郎，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那不是实力是什么？
保和堂每天人满为患，抢救三人组炙手可热，日日都忙得满脑子汗回家，来找鱼姐儿看病及约她外诊的人多得都数不清了。
大伙儿也都是听个乐子，究竟怎么救的除了三人组和两个姓赵的都没人知道具体的新药是什么。
赵掌柜见着药效这样好，似乎还能治破伤风，心头顿时一片火热，在家快飞着走路了，惹得赵聪都问他：“爹，你中举了？”
赵掌柜心情大好，笑眯眯地问：“怎这样问？”
赵聪就跟他说：“鱼妹妹说只有范进中举才这样癫狂。”
家里就两个念书的，他能肯定自己没中，所以就疑心爹偷偷中了举，或者将要中举。
赵掌柜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故事，等知道了以后差点被气死，敏老娘却觉着孙儿长进不小，都知道寻典故阴阳人了。
不仅不许儿子骂，还给赵聪多添了几道爱吃的菜，又对儿子道：“这东西不是咱们该发现的时候儿。”
鱼姐儿听得阿公说出此话，心头微惊，她还当阿公巴不得立刻就广销天下呢。
张阿公老道地拈须感慨：“我做了半生大夫，就算在府城都没见过有什么药能治这样的伤。”
当时王大郎的伤口一直红肿不褪，他和高大夫已经在商量怎么让他不痛苦的离开。
这种沾了脏东西的伤，在战场上最多，许多人还会专门涂金汁，甚至用锈箭伤人。
只要破皮见血，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阎王爷要人。
眼下这药却救了脏物入体的王大郎，虽然是不是对别人也有一样的效果他还不知道，不过他不急，这事儿有赵掌柜削尖了脑袋去研究，有了结果自然会告诉他。
话虽如此，但张阿公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做疡医这么多年，他太很清楚王大郎那样的伤其实就是在等死，他不信侥幸，侥幸不会怜惜穷人，心里直觉告诉他——就是大青叶救的。
那这份新药的价值就太过贵重，甚至贵得很可能要用张家人的命来买。
张家实在掺和不起。
这笔钱现在赚不了，张阿公拍板，第一次在询问鱼姐儿意见前，对她拿出来的东西的做了决定。
以明哲保身为第一生存要领的张阿公，见孙女儿脸色有异，只当她难受少了进项，便苦口婆心地劝：“咱们家发点儿小财，当个南水县首富也就够了，还要再多那你也太贪了。”
张知鱼默默地看他，心道，原来阿公的野心竟然这么大……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都一致同意暂不外传。
大青叶的效果张阿公不清楚，但她太清楚了。
这是就广谱抗生素。
在一个乡下还普遍存在跳大神治病的时代，抗生素已经是高级战备物资，很可能会左右战争的胜负，据她所知，周围还有其他国家存在，若是流传出去，不杀张家人他们如何安心？
那头赵掌柜也被老娘一番话说得汗如雨下，胖脸白得都不像人了，走出门时脚步都是虚的，马上就派人喊回小赵大夫，让他把庄子上的人都赶出去，道：“以后除非我亲自去，不然里头都不要放人进去。”
小赵大夫地点头应下。
等鱼姐儿跟赵掌柜说起此事，小赵大夫连现场都清理干净了。
虽然痛失一笔大财，但赵掌柜依然乐颠颠的——实在是保和堂的病人太多啦。
三人组救了破肚王的事儿，大伙儿对里头的两个主人公还有些熟悉，一时都犯了病需看大夫，小药童兼职说书人每天都将鱼姐儿重新编过的故事说得口干舌燥。
皇天不负有心人，药童废了三斤口水后，大桃乡的人都知道了此事。
里正特意去张家祖坟瞅了一圈儿，回家跟婆娘怪道：“也没见冒烟呢。”
婆娘吐了一地瓜子皮笑：“准是偷偷冒呢，他们家从上到下都鸡贼，他祖宗还能让你蹭上一点儿烟了？”
虽然张家老祖宗不想，但还是有人时常去老张家坟边儿偷土给自家祖宗搭上，企图沾点儿光也过些肥日子。
挖人祖坟便如杀人父母，张大伯气得在家几天都没吃饭，每日跟兄弟侄儿们换着轮流守坟，还搭了个棚子让张有金晚上睡在里头——自己睡外头要被虫子咬。
张有金敢怒不敢言，他多说两句娘就扣一勺米，让他净化身体，只得抱了包袱过去，虽然他存在感很低，但也是个喘气的，夜间确实不再有人来挖土了。
如此重重保护之下，大伙儿才将老张家的风水宝地看住。
张大伯算着大桃出门的日子道：“这孩子也不知如今在做什么，又学到手艺不曾。”
作者有话说：
红枣不能补血，小说里我设定有用，大家看个乐子别放心上，文里的医学很悬浮甚至科幻，大家生病要去看医生，千万别把本文当真哦~
还有两章，一章下午六七点发，一章晚上十一点半发。醒了再捉一次虫，大家记得参与抽奖，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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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猪贩子
陆续落过几场细雨, 天气总算跟往年此时看起来差不离了，李三郎一年难得上县城，这回待得久了, 见着鱼姐儿和大姐自个儿都能比死好些爷们儿，心气也渐涨起来, 把着自己身上从大姐拿得来的几十个钱数了几遭，便四处走动起来。
今年柴米油盐样样都贵, 周围县又来了那样多流民, 最好卖的就是吃食和药材，他买不起几包药，便将鱼姐儿装给沈老娘的各类药包拿了出来，又跟着黎二郎去了几趟乡下换了些胡桃花生、菱角叶茶用破筐子装兜, 假装成探亲的乡下人，上头只露了两个从张阿公的鸡窝里偷摸出来的土鸡蛋。
诸事具备, 便乘船往别县去, 卖完了又拿钱在那头买些南水县少有的绢花麻糖回来，如此来回倒了几次还真让他本钱翻了几倍。
花妞的大哥徐大郎也常年飘在水上往来贩货，因家里没个兄弟帮衬这么些年都只能贩些小的，如今见巷子里又多了个兄弟这样胆大，江南水匪成堆，不是嫡亲的兄弟谁敢带了外人上船走商，但张家家风人品在城南的巷子里有口皆碑，故此徐大郎便起了心思叫上他一齐走个大些的, 往乡下多收点次布往北去，那头的苏州布便是烂些也不愁卖。
李三郎心思小, 他没想过一下赚这样多的钱, 也不想问大姐和外甥女要本钱, 遂不曾答应，巷子里其他人家都没本钱能干这事儿，张家好容易起来，徐大郎有心拉个伴儿，以后也给娘整个荻髻戴，遂三天两头来找李三郎说和。
初时李三郎还去跟他吃酒，吃得半月下来赚的钱都少了，肉疼得再不应徐大郎的声儿，还跟着黎二郎一齐下乡去，黎二郎见这买卖做得，也狠心掏了些钱出来让李三郎帮忙卖。
张家人做生意的做生意，看病的看病，忙了好一阵，直到十一月中叶知县带着一溜水儿肥小猪来才算喘了口气。
李三郎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更不乐意千里迢迢跑去北边了，兴致勃勃地跟鱼姐儿和张阿公一块去挑猪。
叶知县听鱼姐儿说猪得选最好的骟，便请了个两个猪贩子，带了家里几十头不足月的小猪，驾车在乡坝头选了个空地，让张大郎带着鱼姐儿和张阿公过来亲自挑。
这时候时常有瘟疫爆发，积年累月下来，到大周朝已经有了系统对待各种瘟疫的法子，一平方米不能住多少猪都有规定，交易活猪更不许在人多的地方，甚至当日交易后双方穿的衣裳回家都得进行消毒。
空地上猪鸣不绝，忽见小路转出辆高大马车，叶知县眼睛一亮，却见那车帘子一开，上头跳下一个又一个萝卜头，个个身执长木剑，在前头开了条道儿。
就是这个时候，大桃骑着两百多斤的小宝，双手抱臂面色沉沉地从车后头慢慢走了过来。
大桃跳下宝猪，对几个人挥手道：“走，咱们让小宝也去看看同族。”
叶知县看着这些带着口罩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屁孩儿，和带着瓜子儿的李三郎，拿眼瞧鱼姐儿。
虽一个字没说，却满脸都写着夭寿。
鱼姐儿顾不上叶知县了，不住地嘱咐几个小伙伴和不听话的小舅。
不许离猪太近，不许用手去摸，更不许在此处吃东西。
成昭和赵聪并小天三个早得了今儿骟猪的消息，饭都没吃就跑了来，慈姑挡得就更严密，连脸儿都藏在帽子里，这会儿落地轻轻掀了纱，大伙儿不由都看得呆住。
顾慈生得好，整个人不说话都像个发光体，撂哪儿都惹人注意，往常他老憋坏水儿，穿得也跟他们差不多，赵聪几个瞧见他就绕道走，打他吧，怕死了，骂他吧，骂不过，便是再好看的人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今儿顾慈穿了一身月白，又戴了白绢做的帷帽，撩到头上别有一股娇花照水的寂静之态，跟往日一身宝蓝的样子大为不同，几个人不知怎地竟看得心咚咚直跳。
连猪都不叫了。
赵聪跟成昭嘀咕，“这是不是就叫貌止猪啼。”
成昭和小天反复回味，忍不住哈哈大笑。
顾慈才不搭理笨蛋，气哼哼地凑到鱼姐儿跟前听猪贩子说话。
两个猪贩子见着此头巨猪，直呼怕不是来了个猪爷爷，要来他手上看孙儿，唬得腿都软了，一瞧大桃长得浓眉大眼，面色黑得跟猪似的，更怕将起来，拉着猪就要家去，还呸叶知县：“我当你是官老爷，原是个猪国官儿，倒在你外公跟前儿耍花招，想骗老子去做猪女婿，当人/种。”
实是小宝越长越不像家猪，先前它是黑里透白，其实是个花猪，但如今一年过去，煺了两次毛后，长出来的全是黑硬毛茬子，嘴里隐隐还有獠牙，又黑又壮。
对此张知鱼只能说一句小宝实乃天赋异禀。
张阿公接受能力强得惊人，老胡大夫说他笨，他就当正常小孩是鱼姐儿这般的，等家里养了小宝，他就瞧不上凡夫俗猪了。
看着车上的小猪崽儿，咧嘴叹：“老丈，你这个猪长得也太不像话，细伶伶的怎能养出猪大王。”
两个老头儿被叶知县拉住，好说歹说才知人家有特别的养猪法子，并不是猪爷爷来抓孙女婿，离着小宝老远，憨笑：“这猪得有两三百斤吧。”
张阿公老得意地点头：“满县城再没一头猪比得上它。”
老丈忍着怕，带了小猪过去，鼓励：“给你猪爷爷磕磕头，让你们也长得肥些，大伙儿也多几节肉肠吃。”
张阿公不乐，乡下猪还没消毒，万一有病传了小宝怎么办，遂拉过老丈一头一头选起来。
张知鱼也过去选，瘦弱的和眼神不亮的都不要，走路不得劲儿的也不要，六七十头猪，只选了二十头精神饱满，比别的猪都长得好的崽子，叶知县便着人抱到衙门车上头，拉到他庄子上去等骟。
成昭和赵聪只能选剩下来的，但他们非要自己选。
赵聪本来打算拿家里庄子上的猪骟了养，赵掌柜也见过小宝，倒是乐意，但他祖母和娘亲想到家里有猪出没，好悬没把他屁股揍开花。
哪个男人能拒绝小宝这样的坐骑？赵掌柜一把年纪也心痒难耐，但家里琐事被婆媳两个掌得针插不进，他刚跟门房说想拿头小猪崽儿出来，那头婆媳两个就沉着脸开始骂人。
无法，父子两个只得偷摸拿了几两银子，预备先斩后奏。
怕猪养死了，赵掌柜给了三头猪钱，想着再怎么也能活一头吧？
赵聪哼哼道——这可不是我问爹要的，这是爹自己给我的。
他花这个钱天经地义！
出了门子便将爹忘到一边，转头就给成昭和小天分了一头，只先暂时养在赵家。
成老爷如今在家里对小儿子动则打骂，恨他不知交好鱼姐儿，都在一处玩儿，却让保和堂得了金银花，仁安堂病人少了许多，连嫂子和大哥对他脸色都有些不好，撺掇他问鱼姐儿拿些药方子回来。
成昭怎肯做下此事，他如今跟鱼姐儿几个已经成了朋友，又如何能在朋友身上发财，以后哪个还肯与他结交，任爹和大哥如何说，成昭都没在鱼姐儿跟前露出半句话，便在家越发艰难起来。
他如今别说买猪，就连吃个糕都要被说嘴，故此也应承下来，想着用月钱分期付款慢慢还了他去。
小天打小儿跟赵聪一块儿长大，蹭他一头猪才不放在心上，欢天喜地地盯着自己的猪看，嘱咐一定要长成小宝那样。
叶知县却不觉得小宝如何好，实际上他许久不见的小宝，如今一见便惊了一跳，猪长得肥是好事，但长成这样就难说是不是好事了，皱眉看鱼姐儿：“往后的猪都得长这样？”
张知鱼道：“不可能，猪也跟庄稼似的，得选良种代代培育才能越长越好，现在的猪平时只有九十多斤，我们只挑最好的骟，还得留最健壮的做种，周而复始下来，也得许多年才能长到小宝这么重。”
如此说来，小宝就是最特别的猪了？
叶知县心头咯噔一声，看着威武不凡的小宝沉默起来。
南水县不能再留小宝了，它也不能是张家养的猪，只能是天生地养的福猪，恰好被本地乡民所见，老张大夫见它是个天阉，便起了心思阉猪，最后养出来的猪果然比寻常猪大一倍。
这是天佑大周，皇帝仁德，是天子福报。
张知鱼看着小宝叹气——在古代，养只猪都得这样小心翼翼。
还亮着眼绕着小宝转的几个小伙伴浑然不觉，都嘻嘻哈哈地跟猪贩子讨养猪经。
几个人此时便没忍心将话说开。
张阿公和叶知县商量好骟猪的日子，道  ：“这几日只喂些清水，不要喂它们吃饭，骟猪房里都得用艾熏过，再备多些草木灰。”
叶知县取了纸笔让师爷记下，又转头跟猪贩子道：“你们若要骟猪，三日后带了猪到庄子上来排队。”
两个猪贩子记在心头，张知鱼又仔细跟他们说如何挑最好的种猪，两个老汉虽是靠经验吃饭，但好些猪经懂得比大夫还多哩，还回馈了鱼姐儿好些看猪是不是生病的土法子。
等说尽了话儿，叶知县便派人将他们送转回乡，老汉赶着猪逐渐走不见了，一群人方浩浩荡荡地进城归家。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十二点前写不完了，还欠大家两千五，我合在早上九点一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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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怎么养法
大周朝的人都爱吃羊肉, 养猪的不算多，第一是猪肉出肉率太低，但养殖期太长, 第二就是不骟的猪，肉骚味重, 吃起来口感不如羊肉细腻。
百姓不会处理猪肉的异味，肉价又不比牛羊贵, 自然也不去劳心费力地养。
上次在大桃乡, 阿公已经骟过猪，如今要教几个小的，他就又骟了一只示范。
张知鱼早就跃跃欲试，接过刀, 指了只哼哼唧唧的猪崽儿。
阿公逮住猪，让它站好又微微分开后腿。
张知鱼用药酒擦干净要动刀的地方, 也伸手去摸小猪崽儿。
张阿公眯眯眼, 刚要指挥两句，鱼姐儿已经手起刀落，开了一条口子，然后顺着连接膜和管子不断地推挤，待捋得断了，里头就掉下一个沾着血丝的圆球，全程流畅得甚至有几分赏心悦目。
大桃和牛哥儿都看得忍不住夹紧了屁股。
张阿公却在心头默默感慨，看来张家人确实有杀猪的天分。
他给猪动刀也是这么爽快利落, 仿佛天生知道如何下手，但此话他老人家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 万一鱼姐儿立志骟猪怎么办？
等两边都挤干净, 张知鱼取针缝合伤口后, 便取了草木灰一抹伤处，完了弯下身子让小猪慢慢落了地，看它精神头如何。
小猪显然吓得不轻，刷一下就蹿了出去，蹲在桌子底下将自个儿藏了起来，又喘又叫，死活不出来。
张阿公冷酷地道：“它比不上小宝，小宝那会儿海吃海喝点不忧心。”
门口的衙役见状便迈腿进来，他是被叶知县专门派过来帮忙的，麻利地也往桌下一钻，就将小猪抱在手里。
鱼姐儿看着已经被残忍去势的小猪嘱咐：“这几日多注意，别让它瞎动弹，也别让它趴卧，若它不高兴就遛遛它。”
衙役看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猪崽儿，不过一刻钟功夫就成一声不吭的猪公公，一叹世事无常，点头便抱着猪去也。
张知鱼一连骟了六只，里头有三个都是赵聪他们的，脖子上还挂了写些主人名的小木牌。
三只用的草木灰，三只用的药膏——这是取大青叶煎过后的水调制成的。
她想看看猪对哪个适应得更好，故此这六只猪都被衙役接分成两堆关在干净的栏里头——之后骟的猪也这样分，方便她和阿公随时观察猪的存活状态。
张阿公素来觉着自个儿笨，也觉得保和堂笨，不然何至于这么久日子，都找不着一个能镇馆的大夫？
等渐渐反应过来鱼姐儿并非寻常，而是天赋卓绝后，心头就想道，听说五十年出一大秀，他很自信往后五十年归鱼姐儿，是她吸干了大伙儿的气运。
想通了此处，张阿公对笨蛋们也就有了怜爱之心。
是以当牛哥儿和大桃始终不敢动刀时，他也没觉得奇怪，瞧着两个徒弟蠢钝的样儿，不紧没恼，甚至和善地把着手教他们。
大桃是师兄，张阿公便第一个教他，等大桃拿了刀，张阿公就抓住他的手，教他怎么摸位置，哪个地方是该下刀的，大桃摸了几回隐约知道了点什么，只仍是不敢动刀——如果死了，多可惜啊。
张阿公便又把住他的手往下一割，鼓励道：“快挤出来。”
大桃听着哼哼唧唧的猪叫，感受着手上温热的血，浑身僵硬地往外挤。
“很好，这不就成功了？”
张阿公这样教了几天，直教得他们都熟悉了位置，能自己动手了，便撩开手不错眼地盯着两人骟猪。
骟猪也是技术活儿，猪又不能喂麻药——麻药太贵，刀还得比猪的痛快，不然它挣扎起来，割错了地方就有些不美。其次手上还得有准头，不能摸错了地方，要是刀口开得不对挤不出东西来，猪崽儿还得挨刀，这样死亡率就又高了很多。
十一月的天细菌不容易滋生，小猪们的伤口都恢复得不错，鱼姐儿每日都带着大桃和牛哥儿去看骟掉的小公猪，小母猪的骟法更考验技术，而且只能骟已经可以进行生育的。
上次全选的得用的公猪和做种的母猪，两个老汉带着猪上庄子上来时，叶知县就又用先前的小公猪添了些钱换了七八头能用的母猪回来。
这几只小母猪都是张阿公和鱼姐儿亲自骟的，一只也没死，在猪圈里躺了几天后就活蹦乱跳的了。
张家爷孙手上没一只死猪，大桃和牛哥儿骟的却一共死了三只。
死的猪，抹的都是草木灰，用大青叶的猪无一例外都活了下来。
这头忙碌，夏姐儿几个最近也没闲着，叶知县见存活率这样高，正全县鼓动骟猪，先前他还想等猪大了再办此事，百姓们抗风险的能力太弱，死一只猪崽儿也是巨大的损失。
但大青叶效果惊人，见几乎每只猪都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他便改了注意，多赚一年的钱百姓就能多过个好年。
小宝性格温顺，但也不乐意其他人碰自个儿，张大郎每日巡街就带着夏姐儿。
大桃这回特允她坐在上头，夏姐儿很是出了把风头，拿着赵聪舅舅带回来的细长宝剑好不威风。
一串的孩子都跟在她后头哇哇大叫，还编了童谣唱骟猪歌：“小孩乖乖，明朝赶集，买只小猪，把医骟掉，小猪长，小猪短，小猪变只大海碗，碗里有肉二百斤，吃啊吃不完。”
有这一串串的孩子开道，大伙儿真是想不注意都难，夏姐儿穿了一身红衣扎了小丫髻，看着又漂亮又灵动，坐在如此大猪上头，活像天尊老爷座下的童子。
没得几日，全县的百姓都见过了夏姐儿骑猪的英姿。
李氏晚上就跟张大郎道：“这下不招赘也得招赘了，你女儿这样能嫁得谁家去。”
张大郎哈哈大笑，要不是做不得妹妹的主儿，他还想家里姑娘一个都不外嫁哩。
这头张大郎不住地夸小女儿有他之风，那头叶知县也在夸夏姐儿实乃奇招。
她一出马便极大地鼓动了大伙儿骟猪的情绪——叶知县并不鼓励大家买猪来养，只劝养猪的骟。
民生艰难，万一猪肉多了卖不出去，到时辛辛苦苦养一场又折了本钱，那就是好心办坏事，民间一头猪也能逼死一个家庭，他不敢这样做。
于是率先出动的依然是不愁吃喝的富户们，他们不怕猪死了，便火速地购买了一批小猪，请张家人去骟。
叶知县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肥来肥去肥的都是同一批已经不缺钱的人，这不是他的本意，于是还安排了张大郎带着夏姐儿出门骑猪，日日跟屠户家的孩子们耍。
夏姐儿哄小孩儿，那是老本行，几句话就唬得孩子们管她叫大王，一来二去孩子们就都知道了骟猪的好处，回家便撒泼打滚要爹娘把猪骟了。
叶知县美滋滋地跟师爷畅想未来——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小元家骟了，小星家骟了，你小瑶家不骟？
师爷心道，大人还是太嫩，这回又得栽个跟头。
果然，大家纷纷表示——我不骟！
师爷道：“大人是要惯了了面子的人，别人有的你也会有，但百姓却是讲不起脸面的人，能好好活着大家就很高兴了。”
这样的人，跟他们谈未来的好处，他们是不会听的，大家的生存经验是——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叶知县听了转身就去找鱼姐儿和张阿公问：“小猪存活率能保证多少？”
张知鱼算了算，如果用草木灰，只能保证七成，用上大青叶，那就有九成希望，但如今大青叶不多，全用在猪身上是暴殄天物，需要它救命的病人，南水县一抓一大把。
新药的事叶知县并不知道，张家和赵家已经决心先将此事瞒下，就不可能透露给一个当官的知道，便如实说道：“只有七成。”实际上在大桃和牛哥儿手里还要更低些。
这个死亡率太高了，叶知县道：“能不能想办法把存活率控制在八成上头？”
张知鱼道：“很多药材都能清热解毒，但怎么给猪用我得想想。”
叶知县点头道，等降低死亡率，到时候死了的猪，他就想办法让衙门买下。
鱼姐儿见他大手大脚的样儿，不乐道：“上回还逃单呢，又在这儿充大户。”
羊肉千文一斤，叶知县一个人吃了一二两银子，都顶得上一桌下等席面了，说是下等，但在竹枝巷子里，许多人家结亲才用这个规格的宴呢。
便是张知鱼也没吃过几次，虽然她娘亲做得比这些大厨好多了。
叶知县一愣，想起来上次他被假衙役的事儿气跑，一时竟忘了结账，他还当小二记在了自个儿账上，不成想竟是被几个孩子结了，这也太丢人了，叶知县想到这脸上就有些红。
守财奴出身的张阿公一听二两银子，浑身都开始冒冷汗，要不是这是个官老爷，他非得冲上去打一架不可，但民如何与官争？
遂拉了孙女叹：“罢了，就当孝敬大人。”只那模样别提多不情愿。
孝敬，贪官才被孝敬。
叶知县被这话儿吓得，立刻就掏了二两银子出来，放到鱼姐儿手里，道：“上回走得急我确实忘了，等骟完了猪，我再请你们吃顿好的。”
张阿公见孙女接下银子，面上神色方松快了点儿，回头仍跟鱼姐儿嘀咕，要不是有他老人家在决计要不回这二两银子。
总之，听了这桩丑事，叶知县在他老人家心头形象大跌，即便这二两银子是赵家的，那也是坑孩子呐。
见阿公神色不虞，显见着有大谈特谈的趋势，张知鱼赶紧岔开此话，跟他谈起骟猪药来。
张阿公真心热爱自个儿的职业，他常年治外伤，每个死了的小猪崽儿他都看过，全部都是外邪入体，也就是炎症。
对炎症，中医的办法其实很多，虽然大多数效果都很微弱。但治一只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这是一个人都用不起药的时代，给猪用那就是造孽。
幸好猪崽儿小，它们用的分量也就跟几岁的小孩儿差不多，用小孩儿的外伤膏也不是不行，只把贵的药材拿了留下便宜的就成，只是如此也药力大减，用了几次的效果都跟草木灰差不多。
张知鱼道：“加一味金银花进去看看呢？”
张阿公想想这东西确实常见，平日间并不贵，遂取了金银花加进去，拿到保和堂跟众大夫一起研讨方子，熬了一宿才定好。
果真小猪用了后存活率提升了不少，就连牛哥儿和大桃都能保证有八分不死了。
要紧的事儿一办完，张阿公看着金银花就长吁短叹。
这些日子忙，金银花的分润也久不下来，先头他就没打算赚这笔绝命财，是以惦记了一个月不见动静逐渐便将此事抛在脑后，心想着见证人那么多，叶大人总不会赖账，如今知他有了坑人的前科，便成宿成宿地睡不着，睡了都得嘟囔叶知县大骗子。
王阿婆心里，县太爷也就是土皇帝，听丈夫梦里如此犯上，嘴上也起了一圈燎泡，喊了鱼姐儿问：“你们究竟在做甚？怎你阿公回来做梦都念着金银花，又说叶大人坏话。”
两个关键字一现，张知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宽王阿婆的心：“阿公就想做首富了。”
王阿婆恍然大悟——这是迷了心窍。
回头趁张阿公睡了便在他耳朵边念经，从清心经念到破魔经，从小长卷念到大长卷。
张阿公次日在饭桌上，心有余悸，道：“不知怎地，昨儿梦里有个癞头和尚对着我不停念经，险把人念死了去！”
知道内情的张知鱼在家哈哈大笑，夹了一筷子鸡心给阿公，道：“阿公，你得补补。”缺什么补什么，是咱们几千年的优良传统呐。
张阿公见孙女知趣，知道将最宝贵的鸡内脏夹到这个家地位最高的人碗里，狠狠夸了她一通。
这不是张阿公老糊涂，实是小猪死亡率降低，他心里高兴呐。
趁着骟猪的空儿，张知鱼就问叶知县，怎个金银花的分润还不曾下来？
叶知县就同她解释，河南道受灾太过严重，国库救不了河南道的百姓，上头就想吃大户，天下又有那里的大户比江南肥呢？
总之，叶家就在这个大户名单上，金银花捐得多买的少，挣得不算多，又中途被上头的人接手过去，叶家至今都还没见着钱下来。
张知鱼皱眉：“该不会吞了我们的吧。”
叶知县这个还是很肯定的：“咱们是头一个拿出药方的人，上头不可能坑了我们。”
这样也太令人寒心了，只是可能来得晚些，出了这档子事，就算是天家这年也难过，他估摸着得等到春上才能下来。
张知鱼吃了定心丸，便放了心。
张阿公听鱼姐儿说了，面上嗯嗯地应个不住，心头只当没发生过这事儿，疑心是大人们独吞了。
总之，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失望，阿公长寿。
张氏阿公养生法云。
叶大人的小庄子上，猪满为患，鱼姐儿几个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好容易喘口气，大桃牵了小宝出来，爱惜地用水给小宝擦脸。
张知鱼看了会儿，转头看叶知县：“小宝不能留下来吗？”
叶知县静静地看着她道：“除非你们想看它死。”
小宝也是他们的玩伴，大家都爱它和二郎爱得不得了，怎舍得见它死去？
如此算来，小宝能留在大桃身边的时候已经不到半年。
大桃正为赚了钱开心，出门就给家里的姑娘买了些漂亮的珠子，让她们自己串手链，还学着慈姑和鱼姐儿给二郎做的项圈，也给小宝做了一个挂在脖子上，上头写着八个字——大桃乡大桃的小宝。
张知鱼看得眼酸，想着该如何跟大桃说。
叶知县怕孩子们缠着自个儿解决小宝的事，趁鱼姐儿出神的功夫就溜得不见人影，还在外头对外咬牙承诺，猪死了衙门保赔。
此话一出，全县沸腾，没猪的都想赊账来养个把只，但叶知县检查得很仔细，赊账来的都不给骟。
骟了猪的百姓心头暗爽，但也有些担心，竹枝巷子里也有骟猪的人家，花妞娘就骟了两头养在娘家，只她娘家兄弟有些憨傻，回头就将鱼姐儿的嘱咐忘了个干净，不知怎生对待这个猪祖宗了，他不好意思请个小女娘，只得托姐姐喊张阿公再讲讲。
张阿公是个大夫，是大夫就喜欢嘱咐人照顾病患，但如今病患是小猪，他就不咋乐意，慈姑劝他：“张阿公，骟都骟了，还怕这个。”
骟都骟了，这四字便如晴天霹雳，张阿公对着师父的牌位就道，老胡大夫，终究还是如了你的意，活生生将自个儿唯一的徒弟咒成杀猪的啦。
骟都骟了，再说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阿公沉着冷静出来后，理正衣襟往人堆里扎，就在叶大人的庄子上开了一课专讲如何养猪。
还把小宝牵进来展示。
虽然小宝不是他养的，但贪天功为己有的事儿，他老人家做起来也是轻车熟路，坐到台子上就嘚吧嘚吧说了一堆。
他还真知道怎么养猪，从他祖父起老张家就养猪，所以现在大桃家才有养猪的习惯。
不过张阿公终究是个大夫，三句离不开老本行，更多的还是在说怎么检查猪有没有生病，生病了要怎么办。
乡里说起养猪的经验不一定会比张阿公少，但论起如何检查猪有没有生病，大家就不怎么知道了。
话说到这儿，有人就说：“老张大夫，猪都说了也鸡也一并说了吧。”
张阿公几句下去，话唠本性毕露，跟着鱼姐儿一起蹭了赵顾两家那么多医书，张氏阿公已非吴下阿蒙，很多从前他不知道的东西，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像预防瘟病他从前就不是很懂，但如今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了。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如若都能记下来，以后岂不是自己也能给家禽看病？
张阿公是大夫，大家尊敬他，但说急了，大家就变回了市井长大的小人物，又肯让过哪个？
贩猪的两个老丈就老插嘴，道：“白蛆可不是这么好嚼的，鸡这么养还不得死绝了……”
张知鱼给逗得大笑，遗憾道：“阿公，你们今儿妙语连珠，若能记成书，还不知能让多少人读书人兴高采烈地当猪倌儿去。”
张阿公哼哼两声笑骂：“又在这儿找打，书可不是这么好出的，不中个秀才公谁敢往纸上头写书？”
作者有话说：
古代羊肉就是很贵很贵。
还完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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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诱惑
张知鱼看着阿公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样儿就不舒坦, 道：“难不成写医术的都是秀才？”
这当然不是了，像写医书的就准得是大夫，就算编修也得是业内人来, 不然治死人找谁去。
张阿公心里也清楚。
但老张家从来没出过读书种子，更别提写书, 往前几十年，他还在田头帮爹拾粪, 怎能想到有今天的好日子。
就是做梦也没想过写书这事儿。
张阿公觉得鱼姐儿这是不解事, 外头的苦，她还没尝过呢，才能说出这样天真的话儿，便大发慈悲地教她：“发财跟写书可不样, 发财人人都能发，写书哪能什么人都写？在外头可不准胡说, 得让人笑话。”
再说写了有人买么？
张知鱼也没想着出, 爷孙俩凑一起吹牛嘛，还能往小了吹？笑道：“第一本阿公先委屈下，咱们积极寻摸群众经验，你占个头名儿，乡亲们跟你说的，只要是对的也记上去，大家都有名字在上头，只要做出来大伙儿可不得买本回去藏藏, 这样你至少也拥有不少于五十四个读者。”
这是来听阿公念经的老听众，每个人都发过言, 她早在本子上记得清楚。
张阿公没抗住引诱, 也跟着畅想了一番, 笑得眼眯成一条缝儿道：“走地鸡变火凤凰，农户腾飞耕读之家，可不把人乐死。”
张知鱼想起这个时代对知识的垄断也感叹：“开天辟地头一遭，一群庄稼人合力写出来的书，不知道得惊掉多少人下巴，说不得直接流芳百世，别说县志就是大周朝也得记你们一笔。”
她吹过就忘，但张阿公得了这素材，晚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张阿公的家禽课大受欢迎，他不会掉书袋，自己也种地养鸡，大家跟他都谈得来，是以堂堂课都爆满。
为了不挤占小猪的修养空间，叶知县给他在茶楼单开了一堂，他把人说书的都比下去了，说书的得吊着看客胃口，每日讲到热闹处就戛然而止。
张阿公就不一样了，他是被叶知县从保和堂请走的，这边小猪的事儿，他老人家早就当了老太爷，不是猪有问题，他都不出现，这空就多了。
直到日薄西山，大家说要回家吃饭了他还竖着眉毛，沉声，“你们多听一句话，未来就可能多救一只鸡，甚至一条命。”
大伙儿给他说得牙疼，催他说快点儿，张阿公为提升气氛，嘴一快就将写书的事儿抖了出来。
满座哄堂大笑，都当他在讲相声，张阿公也觉得自己讲得不错。
旁边廖师爷却当了真，多本书也是多本政绩，这又不是什么坏书，是医书。
穷大夫为写书踏遍十三乡，一看就感人，而且若非南水县百姓安居乐业，张大夫哪来的闲情去做此事？叶家还有书铺，这事儿他们不做完全没天理，回去后他就跟叶知县商量。
叶知县没得做生意的那根筋，他也没银子再折了，张阿公没有名气，这又是医书，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廖师爷道：“怎么卖不掉，找成药坊就行，说不得还能在皇帝跟前儿露把脸。”
成药坊遍布天下，和济善堂在民间一个管穷苦老百姓的病，一个管穷苦老百姓的住所，说权力吧，其实还有点儿特殊，他们论理也是可以下乡替帝后教民的，做成书完全可以靠他们的路子广销各县。
叶知县困惑：“什么路子？”
廖师爷抚须一笑，鸡贼道：张大夫编纂，叶知县出版，成药坊——监制！
又实惠又不用动脑子。
张知鱼得阿公一转达，心头大大怀疑廖师爷也是穿来的，这就像领导的总指挥一样，堪称神来之笔。
而且成药坊还巴不得，有点赚点不是，今年上头连俸禄都快发不出了，大伙儿都很害怕明年得慈善打工，几乎立时就拍着胸脯应下来。
张阿公晕晕乎乎地给派了这么一桩事，自觉从此打开了眼界，原来没有事是不能的。
从此心眼子从一根针膨胀到了馒头那么大，晚间老两口聊天儿，张阿公就眯着眼道：“以后我不做首富了，做个平平无奇腰缠万贯的作家就行。”
王阿婆看着老头子满是沧桑的脸，翻出儿子送的小镜子给他对在脸上，问：“你今年几岁了？”
张阿公揽镜自照，看着褶子平静地跳下床，“呼”一声吹熄了灯，复躺在被窝洋洋得意：“只要看不见，我就是二十岁！”
小叶大人的骟猪计划在县里大获成功，接着又安排起乡下猪的事，会骟猪的人现在就只有张阿公和他的三个小跟班，牛哥儿和大桃没人看着还不敢单独动手。
张阿公得讲课，还得抽空监督骟猪，这会儿又多了一桩写书的事，整个人忙成陀螺，下乡骟猪他就不想干了，大桃和牛哥儿两个人一起，再加上有鱼姐儿看着，完全没问题。
叶知县不是很放心三个小的，但张阿公对鱼姐儿的手法有数，趁着没人小声告诉叶知县：“叶大人，你别看鱼姐儿小，却天生是个骟猪的料，也就勉强比我低一线吧。”
完了又跟叶知县商量：“你别跟她说，我怕她太得意以后走歪了路。”
就算这样叶知县也不能让几个孩子去，舟车劳顿，孩子身体弱很容易生病，而且南水县县十三个乡，他们也跑不过来。
张阿公道：“你叫上几个会骟马的师父过来看一下就成，他们都是手艺人，这事儿一通百通就没不会的。”
叶知县也不是没想过找别人，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厚道，人家想出来的法子，不好第一回 就交给别人，见张阿公自己提出，吃饭的时候就跟娘子道：“张大夫真是高风亮节，视金钱为粪土，实是一位君子。”
张家也在吃晚饭，这几天家里菜品都很丰盛，月姐儿已经十一二岁了，灶上已经让她开始做饭，李氏做了酸笋火腿汤，月姐儿假公济私炸了盘白糖糕，张阿公咬着还烫嘴的糕跟大桃和牛哥儿道：“你们年纪小，不能老干活儿。”
实际上他是瞧不上骟猪的活儿了，骟头猪才多少钱，这两个可是他老人家唯二的嫡传弟子，张家日子好过起来，他也不能见着自个儿的徒弟在乡头拣粪。
只是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起能教两个孩子什么，医术他是答应了老胡大夫，不在府城落根儿便不能外传，如今已经出于私心为鱼姐儿破例，但这是因为鱼姐儿有天分，大桃和牛哥儿能有么？不见得。
大桃和牛哥儿咬着糕应下，虽王家如今生计艰难些，但张阿公已经给了他手艺，这阵子也拿了小一两银子家去，娘已经说了，往后要听师父的。牛哥儿现在也懂事了很多，已经很久不去找花妞些胡玩儿，他知道张阿公对自家好，也不会害自己，万般无愁地继续捧碗吃饭。
这个时候的师徒关系跟父子关系差不多，如今张家有什么好东西，也会留牛哥儿下来吃。当然以后牛哥儿挣的钱，不仅要孝敬爹娘还要孝敬张阿公，甚至给张阿公的要更多。
授业解惑，尊师重道。是无论哪个行业都要遵守的规矩。
几个孩子同意了此事，第二日鱼姐儿就见着庄子上多了两个骟马的师父，都是叶家人，这样就能保证来年也只有张家人能做此事。
骟马的师父学得很快，知道要紧的是那个消毒膏，也掏钱买了两盒，想着回头给马用用看，又跟鱼姐儿打听，是哪里买的，鱼姐儿道：“保和堂就有，你去找他们买。”
两个师父记在心头，跟着鱼姐儿埋头骟猪，次日就跟自家老爷表示已经学成。
叶知县便开始准备下乡，劝乡民骟猪是一桩苦差事，只能他自己来，猪是重要的财产，就算承诺用县衙骟过后还活着的小猪赔，依旧有人不信，越穷的人家越是这样谨慎。
叶知县苦口婆心，日日往外头跑，腿都跑细了才说通了几个冥顽不灵的人。
这件事在大桃乡就无须担心，里正闻见风声早已经在乡口上翘首以盼了好些天，就差自己赶着猪进城找人去，幸好知道昨儿叶知县已经到了邻乡，这才歇住脚。
来大桃乡的是鱼姐儿几个，驾车的还是张大郎呢，此行便如荣归故里，大桃是带着小宝一起回老家的。
小宝长成这样儿，大桃乡的乡民都有责任，人人都爱喂它，想看它能长得多大，或许就是吃得太多导致了小宝基因突变，成了个猪刚鬣。
尽管叶知县忧心，但大桃乡的乡民们却很放心，一看小宝就肉多结实，不定能卖多少钱，便早早地就留住了大桃家的猪，乡里凑钱一起买下，准备骟了让张有金放，长大了再一起卖掉平分，相当于合伙做生意，先把本钱盘回来。
里正带着乡民田间地头会都开了不少，叶知县一来，便被里正栓住脚在屋头喝茶，还喊了乡头会唱歌的婆娘进行乡乐表演——听说陪官老爷都得这么陪。
叶知县盛情难却，等出得门子，猪都被骟完了，张大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时夸儿子长大了，一时感谢张阿公，又拍着小宝道：“可以宰了过年了。”
大桃吓得跳起来，挡在小宝前头：“无功之民不能杀有功之猪，爹，你这是大胆！”
张大伯开始脱鞋子，闲着也是闲着，揍孩子多好，还能听个音儿解闷。
张知鱼笑：“大伯，小宝是福猪，不能杀了。”
张大伯不信，怀疑是两个孩子胡诌，看着鱼姐儿漂亮干净的样子就愁道：“怎好端端地，一个两个都想养猪耍。”眼珠一转，又哄她：“大伯给你钓两条鱼小鱼怎么样？”猪就是用来吃的，养着玩得遭天谴。
叶知县叹口气，觉得这是个告诉大桃的好机会，笑道：“孩子们说得不错，小宝养得好，是大周朝一等一的福猪，陛下也喜欢得很，过了年它就要随我上神京去。”
大桃睁大了眼睛，张大伯听到皇帝老爷腿肚子一虚，扒在里正身上站直了，断断续续地道：“这么说，小宝是官家的猪了？”
大桃也看他。
叶知县道：“官家不白要你们的，你们替皇帝养小宝，他会赏下粮草钱。”
天家赏赐，这么说，大桃乡要从南水县众乡中一展雄风了？
里正腿肚子也软了，好悬没栽到沟里，喘着气半天才接受了大桃乡得了皇帝青眼这一说，晃晃悠悠地家去，躺在床上歇心——鱼姐儿说他跳得太快，容易中风死了。
张大伯心也跳的快，就这猪还是他们家第一个骟的呢，这不是祖坟冒青烟了么？
想到这，张大伯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今儿坟地没人守，搞不好他爹真个儿在偷偷冒烟，被人逮住还不得连地皮都刮喽，便满头大汗地急着回去，许久不见的儿子显然没祖坟重要，只来得及嘱咐了大桃两声听张阿公的话云云便跑得没影儿。
还是他娘拿了一个荷包出来，将他送到路口。
大桃连爹几时走的都不知道，他还没回神，愣愣地接了娘亲的荷包，很久才问叶知县：“他们会杀了小宝吗？”听说天潢贵胄都脾气很不好，动辄砍头杀人，何况一只猪？
叶知县没说话，他不能保证，也没有谁能保证，他在上头人的眼里又跟小宝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会点人话罢了。
大桃的心沉下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在自己头上，皇帝的话是不能不听的，虽然他不记得为什么是这样，但很奇怪他从小就有这个印象，现在也未曾改，甚至对这个印象越来越深。
就像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拒绝，听说这就叫抗旨，爹娘也得被抓了砍头。
其实只要小宝能活着，它在哪里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他知道小宝活着就好了。
但大桃还是很难过。
这天大家都知道了小宝要走的事，平心而论，张阿公是很高兴的，他老张家的一只猪都要去见皇帝老爷了，有些人中了举子却嘎嘣死了，这是什么，这就是富贵命。
但在孩子们眼里，见皇帝不是荣耀，跟小宝分开却是近在眼前的离愁，再没有一只猪比小宝威风，也不是什么猪公公都能这么有男人味儿的。
大桃抱着小宝道：“小宝你去了要乖乖的。别惹人烦知道吗？”
小宝用长拱嘴吻吻他的手心，也不知听懂了没。
大桃觉得小宝是懂的，又忍泪道：“如果别人要杀你，你能跑就跑。”
但小宝跑得掉吗？大桃以前不会考虑这些事，但他如今能想到，跑得掉还好说，此时地广人稀四处都是茂密的山林，一只猪进去怎么也活得了，但万一跑不掉呢？
想起乡下杀猪的场景，每回猪要挣扎很久才能死绝，从前不以为然的哀鸣让大桃又惊又怕，他不想小宝那么痛苦，便转头看鱼姐儿，问：“你有没有让小宝一下死掉的药，如果跑不掉就让小宝吃了。”
张知鱼当然没有，但她会做，而且江南到处都有这样的毒物——夹竹桃。
夹竹桃被昆仑奴带来此地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在江南颇有美名，许多人家都爱种它，乡间也落了不少夹竹桃的种子，从小父母就会教导孩子们远离它。
大桃也是知道的，“但叶子容易坏，而且汁水流出来万一小宝没事舔了怎么办？”
“搓成丸子密封起来。”张知鱼道，但她是大夫不是毒婆子，这事儿不能让大人知道，不然准得屁股开花。
于是大家想悄悄戴上棉手套去摘，把小九和长喜吓了个半死，忙接过去，不到半下午就寻了一口袋叶子，还给这群小破孩儿在外头找了个没人的破屋子升火熬药。
张知鱼先把他们的手套烧得干净，又用金银花和绿豆汁给他们洗手，等做好东西，就连身上穿的几个人也不打算要了，直接脱下来往火里扔。
这些毒丸子做起来很简单，只是废人。
张知鱼很小心，没敢让小九和长喜做，还自己接过来，全程都用勺子搓，不让自己沾到一点，做好后就用慈姑提供的镂空香丸球装好。
大桃想给小宝装在脖子上的木牌里，牛哥儿最会捣鼓这些玩具，他取了木牌过来，在里头开了个洞，将药放进去，又把木头填回去磨了又磨。
张知鱼看到就认出来，这是很简单的槜卯结构，但牛哥儿找的角度很好，合上去一磨就浑然一体，从外头再看不出木头被挖开过。
大桃把牌子给小宝戴回去，仔细藏在毛毛里，摸着它的丑脸道：“如果逃不掉，就把它吃了。”
小宝还是那副傻样子，眼睛又黑又亮，但却慢腾腾地俯下身，冲他哼哼唧唧地猪叫。
大桃哈哈大笑，纵身一跃，坐在它身上往张家狂奔。
大家卯足了劲儿在后头不停地追赶。
张知鱼熄了火，和不能肆意大跑的顾慈走在后头。
风和草的味道拂过孩子们青涩的面庞。
大桃在前头停下，气喘吁吁的赵聪不满地回头大喊：“你们也太慢了！”
张知鱼和顾慈挥手道：“这就来了——”说罢，也迎着橘红的落日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
药的问题后文会说，因为会涉及后边的剧情，小鱼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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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离任
大桃了了一桩心事——既能换了金银让爹娘过得舒坦, 又能让小宝活着。如今竟然连无痛死亡的事都解决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得快活起来，拉着牛哥儿使劲钻研骟猪术, 不到腊月就将整个南水县需要骟的猪骟完了。
叶知县调令已下，六月间就要去河南道下一个穷乡上任, 据说皇帝是看在他腰包肥厚，才特意将人调过去, 盼着豪官填些家资进去养一养河南道的人气。
究竟是不是这样, 大家就不知道了，这点儿信息还是张大郎在外头喝酒跟同僚吹出来的，但衙门诸人都深以为然就是了，不然好端端地的叶知县又没犯错, 怎给人弄到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去了。
牛哥儿跟夏姐儿几个女孩子正一起写大字——阮氏提前给几个女孩子放了假。
入了冬，慈姑脸上跟雪一样白, 又燃不得太多炭盆, 随时手都冰凉，又是吃数口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了。
几个孩子等他稍好些都去瞧他。
慈姑围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榻上，鼻子红通通的，时不时就打喷嚏。
成昭和赵聪坐在下头，拿眼瞧鱼姐儿给他扎针，前几日她带着高大夫来看过慈姑，这套针花了他们几个日夜才调出来, 可以替慈姑的身体微微地顺气，温补针对他来说效果太强, 就像一条大河强行涌入溪流一样危险。
褪了半截上衫, 慈姑躺在榻上跟他们瓮声瓮气地说话儿。
小宝在院子头哼哼唧唧地走动, 大桃回乡过年，特意将它留了下来，它进不得慈姑的屋子，正在外头拿眼睛顺着门缝往里看。
赵聪看着小宝，道：“大桃哥会发现么？”
顾慈捂嘴止住咳嗽回：“那天知鱼是一个人动手做的，大桃哥跟我们一起在外头等，绝没有看到，口袋也是小九和长喜送进去的。”
大家说到这默了会儿。
大桃没有念过书，家里也没人教他。进宫是不能带自己的东西进去的，就算是自己掉下的一根头发丝，在宫门口也会被嬷嬷公公们捡走。
小宝在南水县就会被打扮好，然后跟著述职的叶知县一道进京。
长长的针没入顾慈的身体，他躺在床上渐渐睡熟了，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桃色红晕。
大家这才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们都是先学医再学的字，虽然并没有鱼姐儿这样的天分，但也能感受到顾慈的身体已经差到不能出门，更别提春天悄悄回姑苏考试。
但顾家只有他一个孩子，无论如何慈姑都要趁着今年身体最好的时候下场，谁知道明年他又能不能起得了身呢？
赵聪也知道，顾慈一直在吃他家的保和丸，还是他爹特制的，即便这样都只能让他病歪歪地箍在家里，如果他爹，或者他做不出效力十足的保和丸，慈姑很难说能不能活到弱冠。
最近他学医都认真了很多，想着爹把保和丸药方交给他的时候，自个儿就偷偷带出来给鱼姐儿看，他觉得鱼姐儿比爹聪明多了，搞不好可以救活慈姑。
但赵掌柜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鬼心思，把药方藏得很好，他一提准得挨揍。
疾病和钱财真是人生两大最艰难之事，大家对比束手无策，只能盼着奇迹眷顾顾慈。
赵聪看着面色不佳的阮氏安慰：“阮婶婶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真到了那一天，大不了他回家偷一回。
几个孩子走了，阮氏回房看着每天都要扎针才能安眠的儿子，怔怔地打开库房对着丈夫的黑衣服发呆，良久才迈腿进去，坐在里头烤起栗子来。
张知鱼回家就往药房钻，路边上晃了三圈的阿公急道：“我的书还没写完呢，你还有心思玩儿。”
张知鱼一噎，她已经成了阿公的责编，这稿子已经改了三回，阿公还是不满意。
看着院子头喂鸡的王阿婆，张知鱼猛然道：“阿公，你这里头都说的男人养鸡养蚕的事，男人也不怎么养鸡养蚕阿。”
乡里农活分工还是很明确的，男人们主要照顾的是牛羊这样的大型动物，喂鸡这样的是一般都跟收拾菜园子联系在一起，菜园子是主妇的地界，里头有些说法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就是因为——他们的经验还不够。
张知鱼劝他：“先在家里跟阿婆、孙婆婆和我娘说说。”
如今家里的进项谁也比不过李氏和鱼姐儿，张阿公心里已经逐渐把想着孙子的事给忘了，拿着笔墨就给家里女人们开了个小会。
晚上他就乐得给鱼姐儿买了只蜜肘子吃，大伙儿都看他——铁公鸡拔毛，头一回呐，竟舍得从外头带吃的家来了。
张阿公没空跟他们掰扯，火急火燎地拿着稿子直送叶知县案头。
叶知县翻开稿子看，张阿公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十页。
里头分了两个部分，一个家禽，一个是家畜。光一只鸡就从脚爪子得病写到了健康鸡打鸣该有音调。更别提种种瘟病的发现与预防，像鸡瘟和鸭瘟，就得看它们拉的屎是不是黄绿色和黄白色，有的还会直着脖子呼吸，发出“咚咚”的怪声。
对应的办法也写在下头——扑杀后洒生石灰消毒。
每一个病症，张大夫都写得很用心，还记录了其他医书里传下的病例。
这已经是一本真正的医书了。叶知县握着厚厚的稿纸心道。
张大夫不眠不休地干了一个多月，白天外出跟大家调查，又看鸡又摸狗，晚上还点灯口述，让鱼姐儿奋笔疾书才整理出来这几十页。
虽然他已经确定要走，给张阿公和乡民们出书已经无关紧要，但想起大伙儿高兴的神色，他还是没忍心说——别讨论了，我们不出了。
大不了先出少些，出个八百册，让弟弟去宣传。这是一个纸价昂贵的时代，这八百册的书已经不能算少。
但放在叶二郎手头怎么也不至于折本，叶家看中他，一是因为他争气，二就是因为看中了叶二郎做继任族长，叶家放在叶二郎手头的生意，这几年翻了好几倍。
叶知县自己花了几天功夫手抄了一份，将手稿还给张大夫，又让底下人接着抄，多存了几个副本后才送到金陵。
三月中，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时，叶知县就要带着师爷牵着小宝，一起坐上官船前往神京。
县衙已经交到了何县丞手上，等他转回来交割完，再回家陪陪父母就要起身前往河南道。
临走前，叶知县始终放心不下遍寻不见的假衙役和房官家，唤了他仔细吩咐：“我跟这些人恐怕有旧，我在时，他们不便出来，我离开后就不好说了。原说六月上给河南道来的百姓再义诊一次，我不在，那药材却早就到了，到时候你要盯着人按时做。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你去找张大郎，他生性豪爽嫉恶如仇，身上还有些武艺，只要有理，一定帮得上你。”
何县丞诺诺应是。
叶知县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小张大夫的紫茉莉是好东西，你想往上升，也要劝百姓不占粮食地的情况下，去多种它，我家夫人也开胭脂铺，说这个过得三五年也能活万万女娘命呢。”
何县丞也是寒门出身，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蹉跎了十五年，闻言心中感慨，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没红了眼眶。
起身和同僚一起将人送到码头。
叶知县是江南难得的清官，这三年里，他带头让百姓们骟了猪，亲自下了十三个乡劝收稻谷，又在大暑天，廉价卖金银花汤，事后甚至想尽办法给大家送了金银花种，才让南水县在整个江南的异常天气下，竟然称得上毫发无损。
虽然他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做事看着也还稚嫩，但嫩没关系，有用就行。
看着隔壁县的流民还在闹事，甚至还用给河南道捐款的名义收了几次税，就知道叶知县的赤子之心多么难得。
何县丞叹气，眼见着南水县的百姓的日子又要往上升一截，他却要走，也不知下一任是否有相同的气魄，不沾染百姓米脂分毫。
张知鱼和伙伴们带着小宝也往这边来，大家兴致都不是很高——一个优秀的地方官比英明的皇帝都要重要，百姓们的咽喉一直牢牢地握在地方官的手中。
叶知县欲牵过小宝，大桃抱住小宝的脖子嘱咐它：“大人们要打你就跑，但别叫了让他们烦，如果要杀你，也要记得要跑，跑不掉的话——”大桃摸摸小宝的脖子。
小宝背着人熟练地将拇指长的小木牌一偏头就含到嘴里，大桃一拍它，它又悄悄吐出来藏到毛毛里。
二郎坐在小宝头上嗅它的木牌，伸了舌头想舔，被鱼姐儿一把抱在怀里道：“不能吃，二郎乖乖。”
上船前，张阿公还惦记着叶知县欠他们的东西，嘴上急得都快起泡了，跟在鱼姐儿后头没忍住又默默数了一下。
这一数，张阿公简直两眼发黑：金银花的分润、小宝的赏银、张年家禽养殖法的利银——这个书都还没出来，但他老人家还是记在了心头，上边不仅有他的名字，他妻子儿媳和王阿婆等出过力的女子名也在上头呢，若黄了还不被这些刁婆娘一把撕了。
张阿公欲言又止，叶知县这些日子已经熟知他财迷属性，哈哈大笑，道：“张大夫放心，此去神京，陛下不给，我也亲自去给你要了来。”
“那还是算了吧，上边要是不给，就当我们张家捐功德钱了，在外头可不能还跟在家里似的脸皮厚。”
皇帝的钱都敢去要，谁家有命花去？
叶知县自动无视后半句，感动地带着小宝一登船，意气风发地往神京去也。
张知鱼和小伙伴们在底下对他挥手，她顺着荡开的水波，对着越来越小的人影大喊：“别忘了我们跟你说的事！”
叶知县潇洒一挥手，牵着小宝进了船舱。
廖师爷从龇牙咧嘴的小宝颈子底下取出木牌摇了摇，轻轻一碰，木牌就成了两半，裂缝正好从大桃和小宝的字间断开，露出里头一颗白生生的丸子，正装在指甲盖大的镂空玲珑球里头。
叶知县伸手取出来笑：“这几个孩子，真是生了副玲珑心肝。”
竟然肯这样费心耗力地去哄一只猪和一个异想天开的小孩儿。
小宝见木牌被取走，发出不安地叫声，对着叶知县愤怒地张大了嘴巴。
廖师爷看着小宝又丑又威风的脸，不由自主地握拳欲出，叶知县拦住他，看着小宝道：“你要做什么？”
小宝满不在乎地走过来，哼哼唧唧地低头，冲着他手心一舔，一块木板和白丸子就不见了踪影。
叶知县一晃神的功夫，就见手上只剩了个“小宝”和玲珑球，忙伸手去掰小宝的嘴。
小宝扭头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叶知县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我把小宝掰死了？”那还上什么神京，路上就把福猪掰死了，那不是上赶着送晦气么？不如趁早分了行李散伙逃命去。
廖师爷斩钉截铁：“不可能！”
你那毛毛劲儿还能弄死猪了？我不信。
说罢，廖师爷凑近了该头疑似暴毙的黑猪，欲探鼻息，手还没伸到跟前儿，震耳欲聋的鼾声陡然从小宝嘴边响起。
“大人，小宝吃太多，撑得犯困了。”廖师爷收回手面无表情道。
叶知县迟疑地看着手上的球，沾了一点放在嘴里，转头看廖师爷道：“芝麻糖丸。”
作者有话说：
小宝和二郎后期还一些比较重要的戏份，而且是我很喜欢的部分，所以着墨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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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君子之诺
顾慈自幼聪敏, 看书过目不忘，又因为体弱多病心思更比别人灵巧几分，在读书上的天分, 教过他的先生都恨不得亲自学成医圣来救他。林老先生只教了他不到一年，但对顾慈的童生试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要他活着回来。
张知鱼暂放了外头的事, 和赵掌柜一起专心给他养起身体，顾慈的调养针一天也不能少, 她没办法跟了去, 只能交给他自己扎。
顾慈病得久了，虽然不喜欢看医书，但也不是不想就能不看了，他自己也想活呢, 如今也算通些医理。
所以鱼姐儿天天在他跟前说，哪个地方是用来刺激力气的, 哪个地方是用来调整睡眠的, 他都能记得很清楚。
张知鱼将针方写好，吹干墨递给他，说：“等回了姑苏，你自己扎不到，就找个能信的大夫替你扎，什么方子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天地良心，她是站在大夫的身份上，悲天悯人了一把, 可怜这小破孩罢了。
顾慈眼珠子一转，不知脑补了什么, 感动得回头就将自己赚到的银子全给了出去, 权作买方子的钱。
顾大少爷本来觉得自己赚得这三十几两, 已经把爹都比了下去。
听娘说，他爹这个年纪还抱著书跟乡下小子一起玩泥巴呐。
等钱放到鱼姐儿手上，他又觉得有些少，自己吃别的药一月下来也得二百两银子呢，鱼姐儿也得值这个价才行吧？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小伙伴呢。
张知鱼的阿公血脉立时发作，鼓励他：“你可以先欠我一百六两银子，等你从姑苏回来，赚了钱再还我。”
顾慈点头，但他没欠过钱。一百六十两银子得捣多少胭脂才弄得来？
于是忍住肉疼又掏出自己存的五十两银票，给她装到夏姐儿做的海碗大荷包里：“再还些给你，剩下的给你买医书去，南水县还是太小，这回回去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医书。”
张知鱼觉得自己这便宜占大了，她给慈姑看病，阮婶婶还给了一份银子呢，说起来，这阵子加上顾慈这八十两银子，她都从顾家拿了一百三十两了。
这是大夫的诊费，不能不收。但慈姑的八十两，她没打算拿着，只是想给他宽宽心，等他回来了再还他。
张阿公说了，“要是外头有血汗钱没要回来，我能挺着不死活万年。”
只是此话涉嫌影射皇帝，他老人家只在家叽咕过两句，顾慈并不知道。
等晚上睡觉前，顾慈拿着鱼姐儿写的书单记才觉得不对——怎么我突然就成了穷光蛋了！
明明在今天之前他还有八十两银子的，夏姐儿说过，竹枝巷子里的孩子身家，除开他和鱼姐儿，最大的已经到了一两——也就是花妞，最小的也有三文钱也就是——夏姐儿。
换句话说，他顾慈从首富变得比兜比脸干净的夏姐儿还不如了！
顾慈不信，掏出荷包一看，干扁得惊魂，吃剩的菜盘子也比这油水多，一时想起答应给鱼姐儿买书，没忍住去找娘借了五十两银票在身上，才倒在床上念着自个儿欠着的两份钱。他觉得自己哪里好像吃了亏？
不过男人么，吃点亏不算什么。
痛失巨财的顾慈将此话在心头转了几遍，倒在床上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顾慈在家收拾行李，下午他就得乘船回姑苏了。
顾教谕怎么说也在姑苏混了十几年，也有些师徒同僚情在，但这些情面等他一死就被烧得干净，剩下的余灰都只能用在刃上。
生前顾教谕就已经打点好一切，阮氏只需带着孩子悄悄地回去就行。
其实儿子有没有出息，阮氏不是很在意，只要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是她最大的愿望，但顾慈的性子也倔，决定好的事情不办，他可能不会闹着要去做，但一定会伤在心头，更添病症。
阮氏不敢去这样摧残他的意志和身体。
如果儿子真的只能活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快快乐乐地度过呢？
但上船前她就不停地问送儿子来的赵掌柜：“你们告诉我，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回”
“只要每次考试，他耗费心力绝不超过半个时辰，下了场吃了药就立刻回来，问题就不算太大。”赵掌柜实话告诉她。
这些是早就嘱咐过了的，鱼姐儿也正在嘱咐慈姑。
顾慈很自信：“半个时辰而已，又不是考举人，我准考完了就躺下睡大觉。”
赵聪和成昭听得头皮一紧，他们也是要下场的，但两个瘟猪儿私下对了些话儿，纷纷觉得没戏，已经约好了一起“不中”，免得谁挨打了另一个在家日子都不好过。
今儿见慈姑视童生为吃肉一样简单，顿时将担心散了个一干二净，充满暗示地伸出拳头哼哼道：“我才不跟你比这个。”
顾慈转头就要喊赵掌柜表演诗歌朗诵。
赵聪只能低下骄傲的头颅，愤愤地跟他道歉。
大好的春光中，顾慈和娘登船而去。
只不过这一次离开，身后已经有了等他回去的人。
二郎暂时被养在张家，阿公乐得日日带它出门遛弯儿，怕二郎走丢了，鱼姐儿还做了个牵引绳，这下一吃晚饭就更找不着爷孙几个
夏姐儿就笑：“阿公在外头大树底下跟其他阿公吹牛！”
张家今年发生了不少事，早成了竹枝巷子的名人，在南水县也颇有名声哩——人人都知道这里有个骟猪的老先生，他孙女还搞出了金银花。
因冬日讲课的故，张阿公看不上几个丫头做听众了，坐到外头大讲特讲，顺便辟谣——猪是他两个徒弟骟的！他老人家是文化人，写书的那个！
叶二郎做的初版书已经送了过来，爷孙几个对了好几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又给他写了封信，表示同意下印。
这八百册书听起来很少，却能卖不少钱呢，笔墨纸砚都贵，这好几十页的书少说得卖足八钱银子，那就是六百四十两，除去成本和叶二郎的分成，阿公少说能分到二百两银子。
张阿公听夏姐儿拉着两个姑姑算了一通，乐得不见眼珠，在家看着张大郎就不舒坦。
他一跃成为张家收入第二多的人，自觉已经将儿媳妇比了下去，在家挺直了腰杆子，看着每月只有十两银子的张大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跟夏姐儿嘀咕道：“你也努力赚钱，听到没，跟你爹似的，再过二十年阿公嘎嘣没了，你们还不得让叫花子在家打窝去！”
幸好张大郎在外头事情多，心也大，不然真能给他爹挤兑死。
老槐树今年又抽了新芽，一家人坐在树底下吃香椿煎鸡蛋，难得清闲下来，想起走掉的叶知县和顾慈就叹：“今年家里的槐花又得浪费好多。”
张阿公虽然抠门，但天生地长的东西还是很乐意给大家分滴，老人家这是担心两人一猪在外头给坏东西欺负呐。
张知鱼劝他：“有钱走遍天下，慈姑和叶大人那都是顶顶有钱的人。”
张阿公很认同此话，遂歇了心不提。
那头叶知县和廖师爷带着小宝，水路走了半月方到神京，还不等面圣，便有许多尚在神京的同窗前来拜访。
大家击掌而笑，同窗道：“好你个叶九思，不声不响地窝在江南竟然办了这样一件大事，这回非吃垮你这狗大户不可。”
此话瞬间获得一票赞同之声，
金银花露和三花三草汤已经传遍神京，虽然事是皇家派了长平公主亲自去河南道办的，但有心人都知道这方子是从名不见经传的南水县上得来的。
叶家的消息又没背着人，大量的金银花，好些都是从江南打叶家的旗号直入河南道，稍一打听就知道是谁献上来的方子，河南道的百姓得了这药材救济，不说旱情大解，活下来的人却没那么难熬了，心里都十分感念皇家和叶知县。
不然皇帝也不会专挑了他的名字写在河南道的官场上，就是因为他人未去但已经有了民心，治理起来就要好过得多。
能在这个时候去河南道的人，都是皇帝心头挂了号的，大家都还算是新面孔，叶九思虽然成绩不如他们，却在这一点上已经是同科中的佼佼者了。
叶九思素来大方，每日除了带人出去大嚼，就是在家听宣。
皇帝春日口苦，太医开的药里恰好有金银花，他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人等着。
遂派了宫人出去请他进来，小宝在神京好吃好喝又肥了一圈，来接它的宫人都心头震惊，咂嘴道：“这猪的爹准是头黑牛！”
次日一早，叶九思就跟泡了药浴的福猪小宝，一起慢慢地进了宫。
先头怕京中权贵看上小宝英姿惹出祸端来，叶九思都是把它藏在轿子里带回家的，连同窗也不曾见。
今日小宝大大方方地首回登台，惊得瞧见的人都直呼来了个猪外公给皇帝贺寿。
小宝被人牵去了万兽院，叶九思则径直去了大殿。
皇帝正在里头看折子，殿里寂静无声，叶九思给他请了个安，等着皇帝问话，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皇帝，但却是他离皇帝最近的一次。
皇帝放了折子，见着面前这个分外年轻的官员，心头还有些诧异，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派错了人去河南道，那头情势险恶，稍不注意便是老油子也得折戟沉沙，何况二三十岁才出了考场没多久的新官呢？
皇帝心头改了主意，跟他聊起江南的事来，谈话间想到他献上的方子，心道，既然打算重新派了他，不如就多给点金银赏下。
宫里节衣缩食地过着日子，皇帝内库早被河南道刮得干净，如今赏外头也不过是一幅墨宝的事，钱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胜一切物什。
便笑着挥手，着宫人端了一个木盒子到叶九思跟前。
盒子是打开的，里头整整齐齐放了二十个金元宝。
叶九思看着面前的金银，眼前浮上了几张一旬未见的脸，一时竟不曾伸手去接。
皇帝见他年轻，也算有功之臣，便不曾怪罪，还当他见到圣颜吓得傻了，就笑，“三四年前我们也见过面，早就是旧相识，怎么还这样紧张？”
叶九思忙称不敢，却依然不曾接了金子。
皇帝心道，又是文人毛病，觉得拿钱去侮辱了自己。就教他：“银子才是最实惠的东西，现在外头人想从朕这儿拿还不能呢。”
叶九思站在台下，望着站得高高的皇帝，不禁叹道。
这一生他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曾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虽也称得上意气风发，但又哪里做过一点出格之事，只想起张家人生性仁厚，至今还不曾得过一点好处，做好事没有好报，做善事没有善果，这样下去岂不叫人寒心？今日自己走到殿前，若不为他们出声，恐怕张家人就再没了得赏的机会。
念及自己跟张阿公的承诺，叶九思咬咬牙，躬身便拜，长作了一揖道：“臣请陛下将金银赐与南水县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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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开荒
叶九思弯下了腰, 皇帝却觉得一根坚硬的脊梁正从他为百姓弯下的腰上长出。
去过河南道的人，回来没有一个有笑模样，太子带着兵过去, 里头多少都有一些河南道的人。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还没上战场呢, 归处却没了个干净。听说还有人活生生哭死。
那一百多双眼睛时常出现在皇帝梦里。
皇帝看着叶九思的眼，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血糊糊的孩子。
叶九思是年轻的官员, 也是蓬勃向上的苗木, 百姓最渴望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皇帝想了又想，终是道：“河南道路途遥远，有什么不对记得及时写折子过来。”
叶九思满头雾水地应下，又张口想问张家的事。
皇帝不再给他发问的机会, 只道：“盒子放下，你且家去等几日。”
其实这事他早就安排得妥当, 估计这会儿人都登船了。
但是谁叫他家计困顿, 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吃喝呢？
等人走干净了，皇帝将金子一抱，喜滋滋地拿给皇后显摆：“梓潼，我有钱了。”
皇后揽着女儿正在说话，想起家里干干净净的库房也很惊讶：“哪来的钱？”又不过生又不收税的。
皇帝：“我把给叶九思的钱扣住了！”
皇后：………还有脸说！
叶九思去处已定，张家也动了起来。
等成昭和赵聪考完了试，紫茉莉已经到了必须要播种的时候，到那个时候再开荒就晚了。
张知鱼等不得他们两个, 早就带着姊妹们回乡捣鼓地去，顺便再给乡里的孩子们看看身体。
张阿公请了假跟着孩子们一起回去, 鱼姐儿本来就算不得保和堂的正经学徒, 她要走也没人拦她, 况且她也是跟着阿公学。
但高大夫不是很乐意她下乡种田去，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必须在外头也不能停了学习，还要她把乡里小孩儿的病症都记下来，回来给他检查。
张知鱼收好高大夫留下的作业，表示自己一定完成，而且保证等赵聪和成昭一忙完她就立刻回来，这才顺利脱身。
大桃在冬日时就给他们圈好了地，就是上回鱼姐儿跟他一起打猪草的那片，乡里人经常在这里割灰灰草，又要走路又要清理树枝，地上的植物长得就没那么吓人。
张大伯觉得几个孩子是家里太有钱闲得，干什么不好来开荒，还私下跟张阿公嘀咕：“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我们老张家可没那么多壮劳力扒草根。”
张阿公眼珠子一转，喊了在鼓励儿子拣佛米的三弟妹问：“老三家的，你家还有地要卖吗？”
罗氏唬得豆子撒了满地都是，鸡咯咯哒地跑过来要啄。
罗氏理理头发，一脚撩开一只，捂住心口说：“二叔要逼死人就直说，我家就两亩地轮耕，春天卖了都不用夏天就能死。”
张阿公有些失望，但他不敢说——怕跟鸡似的挨踹。
转头就开始当起监工看着几个姐儿扒拉地。
张家现在有了银子，却没处置产，老奸巨猾的张阿公就跟鱼姐儿嘀咕：“开，使劲儿开。”
张知鱼眯着眼看他：“阿公，去年你说谁来开荒就揍谁。”
张阿公瞪她：“怎越长越不解事，去年的事今年能算数么？”
起码在她这儿是算的，张知鱼带着阿公编的草帽心道。
但张阿公早改了想法，去年他没决定让鱼姐儿以后当家，也没想到今年家里能有这么多钱啊，虽然李氏没说她赚了多少，但他老人家估摸着毛利一百两肯定是有的。再有鱼姐儿四处看病赚的。老张家如今的家底合在一处少说也得有三百两银子了。
如果都拿去置地，足能买六十亩好田。鱼姐儿以后顶门立户还能分到二十亩永业田，加上张大郎的地，就不算少了。
地嘛，自然是多多益善——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那都是没有地值钱的。
但如今他们买不着，就只能开，当然，发动他的决定因素是——成家和赵家会帮忙！
赵聪和成昭想分种子，他们人不在就把长喜和小九派了来，表示自己出了力，连身上的钱也都交给鱼姐儿了，午饭还有成赵两家夫人管，只等着他们考完就来接手。
知道事情是这么个办法，张阿公就很上心了，虽然他不爱做白工，但可以替天行道嘛——专治狗大户。到时候开出来跟里正说说，把这几十亩到时候归了鱼姐儿做永业田或者口分田都很不错。
夏姐儿几个都觉得阿公这是仇富，是心理变态。
所以这几个小的如今也站在田里扯草。
二郎躺在李氏抱过来的席子上翻着肚皮，边晒太阳边看她们劳作。
开荒就开荒。
几个女孩子戴着一样的草帽和手套站了一排，雄赳赳道。
而没有种过地的张知鱼，就是这群萝卜头的狗头军师。
这阵容让已经开始播种的乡民眉开眼笑地记在心上，弯下腰就埋头苦干——早点干完了活儿，就能早点看稀奇。
遍地的马头兰和各种杂草野花在春风中波涛起伏，鱼姐儿巡逻了一圈，指着一处植物最密的地方挥手：“小的们，一起上！”
大家伸头看过去，见那草长得有人小腿深，都眼前一亮道：“这里地肯定肥！”
大桃欲言又止，张大伯肚皮都要笑破了，忙喊：“堂伯也是大夫，怎不先给女儿孙女些瞧瞧。”
打眼看着不像是没病的。
此话一出，要不是春上农忙，张阿公非打得他满地跑不可。
鱼姐儿带着姊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就要往里头走，大桃坐不住了，拿着棍子和牛哥儿走在前头，先敲敲地又拍拍草，确认里头没有蛇才让她们去。
张知鱼已经在身上撒了驱虫粉，其实并不怕。
但看着满眼的新绿，她忽然意识到，他们选错了时候，其实开荒这件事在冬天就该办下来，只是那个时候大家都太忙了，顾不上这边。
春种夏管秋收，都是庄稼人最忙的时候，大家都没空，就算有心帮你，也没有精力和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开荒大计的情况便急转直下，夏姐儿是家里力气最大的孩子，很有她爹张大郎的神韵，她年岁渐大，捏核桃都不用锤子砸了。
大家一起挖下去的锄头，夏姐儿的那个坑是最深的，带出的东西比小九和长喜的都多一些。
张知鱼凑过去一看，瞬间便两眼发黑。
这一锄头挖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多少土，全是纵横交错的根茎，这些看着还浅的草，已经将整片土地连在了一起。
张知鱼顺着这一锄头，挖了四次才彻底把根挖断。
大桃摸摸剩下的土道：“这地薄，要想种稻，得先种两年豆。”
这还是江南的地。
如果是别的地方，开出的荒地可能要更久才能养起地力。
幸好紫茉莉就跟杂草似的，丢下去就能养活，挖了这一层，下头的肥力依然还能支撑它们的生长。
月姐儿是里头最大的孩子，想想道：“我们能不能圈起来用火烧？”
张知鱼摇头：“肯定不行，万一没控制住火，把别的田烧了，大家都得吃官家饭。”
大桃崇拜地看一眼没有种过地的鱼妹妹，接过话头解释：“虽然乡里人人都有地，但大桃乡的耕田只有很少一部分是我们的，这些连在一起的田，基本上老爷们的。”
如果不幸起风，烧了乡里人的地都还好说，烧到老爷们的地那就要出大事了。他们的田都是大片大片地连在一起，只要一起火，肯定损失惨重。虽然才是播种的时候，但里头不少田都长著作物，这个险是不能冒的。
即便把时间换到秋收，田里没有作物了，那也不能烧，因为秸秆也是税，可以养活军营里的战马。
每年秋收，几个巡检争秸秆都得打上好几架，如果被烧了那大伙儿显而易见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捷径可走，大桃乡的牛都得紧着好地用，大家就只好挥起锄头一点一点地去挖。
这些荒地里长了很多野菜和草药，草药只有一点，卖不上价钱，张知鱼就把它们一起当成杂草处理。
夏姐儿人小，虽然力气大点，鱼姐儿也只让她跟水姐儿在后头拣草，免得落得到处都是。
野菜除了家里卖菜的牛哥儿和在乡里长大的大桃，大家都认不出来。
于是整个乡的小孩子都一有空就跟在她们后头拣便宜。张知鱼觉得他们能帮忙拣东西也是好事，就没赶。
她也顾不上赶这些人，实在是开荒太累了，靠近溪边的地，挖下去就是水，草多的地方扒开一看，地下的原住民——蚂蚁、老鼠们就虎视眈眈地盯着雪白的锄锋。
大家忙碌了一天，最后只在这片看起来只有一点，做起来却仿佛无边无际的荒地里留下了一些鸡零狗碎的坑。
大桃不是不想提醒，是张阿公不让，他有心磨砺几个孩子的性情，既然要当男儿养，那就要做跟男儿一样的事。
太阳热辣辣地照在脖子上，张知鱼和妹妹姑姑们都不敢取下帽子。张阿公也不让她们做多了，免得被地气冲伤了身子。
大家做得少，歇得多，到了晚上，看着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变化的地迅速落荒而逃。
有长喜和小九帮忙，又有牛哥儿和大桃在。一群人足足花了三天功夫才开了几分地。
大家都累得跟死狗似的，每日洗个澡没人看着都能睡着。
但江南的春天，总是多雨的。这些雨比粪还肥地，几乎一夜之间，野草灌木又飞快地疯长出来。
大家站在田里都愣住了。
夏姐儿往地上一躺，含泪大嚎：“大姐，我好想做一只狗。”
别说她，就连小九和长喜两个二十岁的青年都有些受不住。
苦日子他们不是没过过，但这看不见尽头的苦日子真不是人能过的！
张家姐妹终于开始觉得这样不行了——开荒这件事光凭她们几个人，那就是周而复始的无用功。
张知鱼捏着成昭和赵聪存了半年多的钱拍板：“我们得招工让大人来帮忙。”
小孩子们显然是不可能的，不是自家的地，他们只会抱着膀子在后头催她们挖野菜。大家没尝过身上有钱的好处，所以也不稀罕钱，用糖倒是能，但糖太贵，这成本都够请大人的了。
大桃觉得也够呛：“老爷们家也农忙请了短工，一天三十文钱还管午饭，你们这是开荒，价格开到六十文都不一定有人来。”
起码他就不愿意，不是自己的地。开荒？狗听了都摇头。
张知鱼想想说：“招不来乡民，我们可以招从河南道来的流民。”
他们没有地，在这里只能给人当佃农。做佃农和做短工的待遇差别就太大了。
短工不缺地，不求着老爷们给饭吃，待遇不给好点大家拔腿就跑。但佃农没有田，他们没有退路，就是最廉价的劳动力。
只要用正常的短工价格去请他们，估计能请到不少想要自己开荒在南水县扎根的人。
这些人存一存今年的过冬钱，一家子得闲就在家开荒，过得二三年就能成为真正的南水县人。
作者有话说：
梓潼是古代皇帝对皇后的爱称，不是皇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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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上天入地
谁愿意做流民呢？叶知县在时就告诉过他们, 开荒出来的地都可以归了户主做永业田。
但真干这件事的人却没有多少，连温饱都不一定能解决，又哪来的力气去开荒, 大家把衙门救济的木头卖了反用泥巴做房子，还不是因为穷么？
衙门和大户可以救济粮食, 但要活下来还得穿衣吃盐巴。大家没有经历过江南的冬天，但农人讨生活从来不会等到下雨了才收谷子, 未雨绸缪才是他们的习惯。
河南道来的百姓被那一场大旱压得直不起腰, 害怕不卖掉就连这个冬天都挺不过去。
钱没拿到，贼子拖着木材跑了，一场大雨下来，泥巴房子还没干透就被雨水冲垮, 里头还埋了不少人，还是张大郎和同僚一起, 带着人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挖出来的每一点土落到地里, 都成了大家脚板上底跋山涉水沾下的泥。
从河南道到南水县，万贯家财一场空，现在人也没了这许多，再坚不可摧的心也有了裂缝，所以好些人明知道是做隐户还是愿意去，只要能活着，再大的苦百姓都吃得下。
如今这些还见得到的流民，已经被并入了人最少的大周乡, 离着大桃乡不算远，撑船过去不过三刻钟就能到。
事情是长喜和小九在办, 两个人有些怵外头人, 还回家叫了几个兄弟一起去, 大周乡的里正听他几个说得这事，也没说话，径直就两人领到一片桑田努嘴：“剩下的人都在这了。”
春天是整桑的时候，乡下人都得给桑树松土追肥，夏日桑叶才长得好，喂出来的蚕才能白白胖胖的。
整桑的活儿废力气，几乎都是男人们来，但大周乡的桑田里都是女人。
长喜和小九揉揉眼睛，来回看了几遍，忍不住说：“不可能！里正你真爱说笑。”
里正急了：“骗你们我有好果子吃不成？”
但田里这不都是都是女人吗？小九和长喜还是觉得里正这是拿着他们哥俩开涮。
他们跟前正刨土的妇人就笑：“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外头招工都招男人，谁家招女娘去，她们不会熬蚕，织布也比不过周围的娘子，不是我们留她们在地头做些活儿，如今坟头草都几寸深了。”
这些留在大周乡的流民，几乎都是死了男人的妇人和没嫁人的小女娘，没了爹娘的男童很快就能被不能生育的夫妇带走做个螟蛉儿，找小女娘的人家就没有那么美好，大多都是那等脏地界。
大家结伴而行这么许久，剩下的女人们早将这些孩子当成了自己的，牙都咬出血了也不肯让孩子们跟着去。
同为女子，大周乡的妇人心里瞧了也难受，就让她们顶了丈夫的活儿，大家每日凑在一起给她们一口饭吃——叶知县一走，大户们见风使舵早停了救济粮。
但这样也只是饿不死而已，要想再多，那就没有了。
妇人眼珠子一转，劝他们：“找女娘也一样，我家那个干活还没她们干净利落，也不要你那么多钱，比男人们少些也使得——你们工钱怎么说的？”
长喜为难：“三十五文一个人，中午也管一顿饭，但我们找的是男人，女娘干不了开荒的活儿。”
不是他看不起女娘，实在是开荒是一件很苦的差事，就算是正值壮年的男人也有累死的，何况这些面黄肌瘦的女娘呢？
三十五文加一顿午饭。
旁边的娘子听了便面上一亮，屈指吹了个哨，很快大周乡的娘子们就把长喜和小九几个围得密不透风。
长喜被盯得发毛，但又不是他家的田，这是少爷和鱼姐儿第一桩生意，他哪里敢乱做主，这般想着，面上的神色就有些不好。
娘子们道：“你们主家说了只招男子不曾？”
长喜看一眼小九，两人都摇摇头，但也没松嘴，开荒这么苦，他们怕娘子们吃不了，办砸了差事自己也跟着吃挂落。
娘子们更满意了，笑：“再苦还能比逃难苦？不就是开荒？只要你不嫌我们娘儿几个，保准给你开得好好的。”
“再不然你带我们去一趟，不行我们还回来，肯定不给你添麻烦。”
“就是就是。”周围娘子们附和。
长喜和小九对视一眼，看着面前这群穿得破破烂烂却依然很干净的娘子们，最后挣扎了一下：“我们船小，带不了这么多人回去。”
里正豪爽一笑：“不妨事，我们乡有的是船，让蚕娘几个带她们过去，不成还能一起回来。”
长喜和小九没了招，两人都还没娶媳妇儿，面上嫩得很，稀里糊涂就带了一群娘子浩浩荡荡地顺河划进了大桃乡。
长喜和小九心中不安，只怕鱼姐儿怪罪他们自作主张，但这也是白担心。
鱼姐儿瞧见这二十位女娘什么话也没说，大概看了下她们的身体，不见有什么病后，直接就分配了工作，让她们五人一组，指定了位置开荒。
就连张阿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张知鱼是现代人，接受的是男女平等的观念，八年下来多多少少都影响了整个家庭的思维。
张阿公老想着抱孙子，现在不仅把想传长孙的医术传她了，还被儿子撺掇得决定将这个家交到鱼姐儿手里，就连自己的几个闺女，他老人家都不是很愿意外嫁。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梅姐儿自己能接绣活养活自己，鱼姐儿能治病救人研究药品和胭脂水粉养活自己，这还要嫁么？直接招赘得了。只要张大郎和他活着一天，就不能让外头人欺负了她们去。
但梅姐儿运气不好，她跟着家里吃的苦多尝的甜少，等家里情况好起来，她已经有了亲事，幸好她自己也乐意，不让真让张阿公睡都睡不安稳。
至于月姐儿几个小女娘，暂时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来，但张阿公想先看她们有没有本事养活自己，若有本事挣出命来，到时候再说如何嫁的事。
存了这个想法后，再看面前的这群人，张阿公觉得跟毛毛雨似的，唯一的要求就是——物超所值。
不过这群娘子很争气，拿起锄头挖地的姿势比张阿公都熟练得多，不仅把草拔得干净，还会把底下的土翻出来敲碎连根都捡走，这样就不会一下雨就被打回原型。
每日早上大周乡的娘子们会撑船把她们送过来，中午鱼姐儿雇了大桃乡的妇人，用赵掌柜和狄夫人运过来的米粮做饭，太阳落山前，大周乡的娘子还会来接她们回去。
张知鱼跟阿公商量后，工钱还是算的三十五文，都是苦命人，张家一年前也还在挣命，这种人的钱两爷孙都下不去手还价。
张阿公悲悯地念佛，转身就悄悄捂住了胸口——幸好这钱不是他们家出的！
但张知鱼很快就发现，娘子们干活干得更快更卖力了，原本她估摸着这活能干十天，现在看来不过七八日就能干完。
虽然请了人，但张家的女孩子依然要下地，防人之心不可无，主人家在地里起了邪心的人都会忌惮几分。
更重要的是，几个小的太不像话，一回乡就撒丫子玩疯了。
城里的天就那么大，又什么人都有，李氏再不许她们一个人出门。夏姐儿和水姐儿两个都六岁了，去过的地方还没小宝多。
乡下就不一样了，可以跟大桃和去河边打野鸭子，还能用网去河边勾鱼虾，牛哥儿还给她们捣鼓了一个射程很远的弹弓，大家正琢磨着往天上打燕子，就这还不知足，若非水太深，大伙儿都得扎到池塘里挖它个三百斤老藕出来。
张知鱼不得不拘着小姑和妹妹，让她们在地里帮忙算账，每天大家要花多少钱，她和月姐儿记一份不算，水姐儿和夏姐儿也得记。
奈何九九乘法表表和阿拉伯数字威力太大，张家的几个女孩子算数都非常好，都不用细想口算都算得下来。
让她们做饭吧，才吃了一顿，地里干活的娘子们就说愿意分了米家去自己烧。
张阿公远远地就瞧见大孙女在田里指挥夏姐儿几个干事，生怕看孩子这事落到自己身上来，扭头背着手就踮着脚溜了。
他许久不曾在乡里待这么久，跟大伙儿有说不完的话，这天里正也在人堆里扯闲话。
正是春深日暖时，田里跑过来几个妇人，远远地就喊：“张大夫快来！夏姐儿正领着全乡的小孩在你们张家的坟头发了糖，挨个磕呢！”
“你说什么——发糖？”张阿公颈子跟被鬼掐住似的，发出一声破锣音，嚯地站起身，忙不迭往祖坟跑。
里正也吓得花容失色，张姓在大桃乡占了三分之一，本来人就多，还老是只生得出女儿，其他姓多少要嫁出去一些，张家入门的倒比出门的多，所以别看这代张家人不算多，但光数坟包张家肯定是最多的！
这挨个磕下去，岂不是叫自家爹爹多认一条街的外公去？
家里没孩子的人家倒是不急，想起是夏姐儿这条小娘鱼甚至还觉得这事办得还挺合理。
里正的婆娘就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说什么？他家是不是一点亏不吃？先头才有人在他家坟边儿上拿了点土，这才过去多久，倒让全乡的孩子喊他们老祖宗。”
里正面上斥她：“惯会说嘴的老婆子，天天吃饱了就在这嚼白蛆。”回家就将二十来岁的儿子唤回来再三念叨：“我记得你小时候偷过老张头一盘子桑叶喂蚕，明儿你悄悄的拿两篓子昨儿网的小白鱼给张大夫送去，他若问起来，就言是祖上欠下的，千万把自己择干净。”他可不想到地下被祖宗按着揍！
那头夏姐儿和水姐儿两个魔头正在大房院子头罚站，两个孩子以往年岁小从来没拜过祖坟，今儿得空瞧着张大伯去坟边巡逻就起了心，她两个磕了还不够，想著书里说一堆人才叫祭祖，遂发动了全乡的萝卜头过来。
张知鱼看着她两个花猫似的脸，心头直鼓掌。
大人们却愁得不行。
张老大是全乡顶顶质朴的老头子，张家大房也全是出了名的憨厚老实，张阿公自己自诩如今高低是个文化人，看着两个姐儿这般不着调就上火，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骂：“都几岁了还在耍泥巴，烧灶不会，绣花不会，上天入地第一会！”
对此夏姐儿很有意见：“都是姓张的祖宗拜拜怎么了？阿公你不要那么小气，我给咱们家坟头放的是两颗糖，其他家我都只放了一下就捡起来揣走了！”
张阿公给掀了老底，气了个仰倒。
夏姐儿今年六岁了，再在外头打她也不像话，遂还派了她们去田里劳动改造。
张知鱼看着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说个不停的小妹和小姑，默默看天，怎么阿公你罚的看起来倒不像夏姐儿呢？
张阿公这回不是故意的，本来他还想着再磨蹭两日去给孩子们看平安脉，现在拜了坟就不得不提前安排上。
拜坟是大事，若冲撞了什么东西，生了病也得要命，虽然这事已经过去两天，乡里的孩子还是活蹦乱跳的——除了屁股肿了点，但大家还是都想让张阿公给看看，有什么不对，是喝符水还是灌苦汤，大家心里也有个底。
这是高大夫布置的作业，鱼姐儿也得一起去呢。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设定，前边说派太子去送金银花，改成了长平公主。
需要说明一下，古代河南道很大，包括现在的江苏北部，来南水县的流民跟孙婆子的家乡不是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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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女病
大桃乡的孩子不算多, 基本上都瘦得很。这年头能把孩子养胖的人家，都是有钱人家。乡里小孩虽然没有城里的孩子好看，但依然是大家重要的宝贝。
每年里正都盼着张阿公下来给大家看看身体。
张阿公在田边上找了棵大树, 方便自己能看到田里的劳作情况。
里正带人在旁边搭了个简陋的茅草棚，就让他在里头坐堂, 鱼姐儿在里头也有个座位。大家也听说了她救活了王大郎，但轮到给自己孩子看病, 还是习惯性把孩子扯到张阿公这头。
觉得老的保险些。
张阿公看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便学了闵大夫，还叫孩子们让鱼姐儿看，她看了自己再看一遍，这样就不会出错。
乡民们都同意, 本来张阿公给大桃乡的孩子看病就属于慈善活动，就是因为这个, 张阿公才会在乡里颇有名望, 也是因为这个，张家二房这么多年不在家，乡里有什么事，里正还是会专门派人去问张家一声。
现在不过耗费时间久些，又有什么问题呢？
乡里的孩子，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大桃乡有孩子的人家也是知道感恩的，所以都挺乐意，还从家里拿了糟好的鱼虾送过来。这个在水乡不值钱, 但处理起来也破费功夫，小鱼容易烂肚皮, 都得仔细把肠子掏了才能做, 一坛子糟鱼娘子们得做一整天呢。
孩子们挨个过来, 好多都是跟鱼姐儿差不多大的人，大家凑在一起也不像跟张阿公看似的战战兢兢，都嘀嘀咕咕地跟她说话。
“鱼姐儿，别开苦药，我下午把个烤鱼给你吃。”
“鱼姐儿，别看了，下午我们一起捉黄鳝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当然，在各种糖衣炮弹的攻击下，张知鱼还是坚守了自己大夫的节操。该吃药的都都写了方，该挨揍的都喊了娘。
到下午大家就不那么皮了，对鱼姐儿也尊重了许多，都开始叫她：“小张大夫。”
小张大夫满意一笑，看着面前的四十多个孩子问：“怎么还是你们，别的孩子呢？”
孩子们：“就我们这么多呀，一直就是这么多。”
张知鱼：“不是说乡里孩子多么，你们这四十多个萝卜头也能算多了？”
孩子们看着跟自己一样大的小张大夫，有点不高兴地重复：“哼，就是这么多，一直都是这么多！”
里头有年纪大些的女孩子就说：“小张大夫，我们是生得多，但站住脚的不多呀。”
“对对对。”孩子们一听有人说这个，很快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大桃乡现在有一百户人，按一家五口算都是有五百人的大乡了，但这里头的孩子和老人都不算多，最多的还是壮年人。
古代因为各种小病小痛就死掉的人太多了。就像生小孩儿，大家不像现代那样只生一个，就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半途就死了，所以都是往多了生，但打的主意却是——只要能活一个下来就算不错了。
张家大房是这代萝卜头的主要贡献者，也不是因为他们生得比别人多，而是因为有张阿公在，有什么头疼脑热都能够及时看大夫，所以都能跌跌撞撞地长大。
大桃乡现在有四十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但他们身后可能站着八十个无缘长大的兄弟姐妹。
“听说我前头有三个哥哥，但都死了，我是第四个孩子。”说话的孩子叫冯大，夭折是不孝，所以尽管他有三个哥哥，但他依然是冯大，当然，如果他在七岁前死了，冯大就会成为他的弟弟。
张知鱼放下给孩子们看病的手说：“你们没什么问题，就是以后不能喝生水，玩了泥巴都得用水洗干净才能吃东西。”
主要是有张阿公年年都给他们看病，所以大桃乡的孩子不像别乡的孩子那样脆弱，身体都还算好。
孩子们敷衍地点点头，转身就要在棚子外头玩斗鸡。
张知鱼看着这些虽然瘦却很有力气的孩子，眼前闪过王阿婆气血两亏躺在床上的模样，虽然王阿婆今年已经补上了身体的亏空，只留下眼疾，但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这么些年，大多数都是因为生孩子害的。
张知鱼喊住他们说：“你们回家把娘叫过来，我给她们看看。”
孩子们一只手还盘着脚，跳着回转看她说：“可是我们家没钱看大夫。”
张知鱼笑：“我也不收大桃乡的钱，以后我也跟阿公一起回来给她们看病。”
孩子们放下脚渐渐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小张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娘的病很重的。”说完，有好几个孩子眼泪都掉了出来。
张知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我说话算话。”
孩子们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忙扯着嗓子回家喊娘。
张知鱼看到他们大部分人去的地方都是田里和水边，默默叹了口气，她只能庆幸自己没有生在乡里，也庆幸这个家有阿公做大夫。
张阿公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爷孙两个都坐在棚子里等人来。
正是农忙的时候，乡里的娘子除非不能下床，不然都在田里忙，听孩子说小张大夫要给自己免费看病，为难地看看剩下的活儿，说：“娘现在走不开，你去帮我问问小张大夫，能不能落日时来。”
虽然鱼姐儿是个小孩子，但她们也没能力找老张大夫看——张阿公只给不到十岁的孩子义诊，其他人就要收三文诊费。
三文也是钱，都能买一小撮盐了。
孩子们过来传话的时候，张知鱼一愣，说：“行，但后天播完种子，我就要回城了，让她们想看尽量早点抽空来吧。”
孩子们脸沉了下来说：“娘不听话，我去骂她，鱼姐儿你等着我。”
张知鱼点头。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你别走，等我们回来！”
张知鱼大声回：“好！知道了——”
孩子们这才放心地撒开脚丫子去拖娘。
很快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娘子被女儿拉着过来。
琴娘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张阿公，张阿公险被茶呛着，屁股一抬就识趣地走了出去。
田里的娘子歇了工，也围过来看她们说话，大家贴心地把棚子挡得严严实实的，虽然有些热，总归都是女子，不怕被人瞧见。
琴娘果然放松了许多。
张知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搭脉问诊，抬头见她面色，不像有沉疴顽疾的样子，就问：“娘子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琴娘脸上有些惊慌，张了几次嘴却没发出声。
她女儿就说：“前两年我娘生孩子，叫的时候嘴巴张得太大，有只壁虎落进去被她吞掉了，阿婆说壁虎是有毒的，还能断尾再生，娘老是觉得它活在肚子里，慢慢毒她的身子，这两年什么都吃不下，就算勉强吃了，也不到一刻钟就吐了，还老在里头找壁虎，渐渐担忧得连话都不能说了。”
“这事好办。”张知鱼低头看夏姐儿凑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转头对琴娘说：“你身体弱，我先给你扎几针，等拔完针就能吃药了。”
在张家田里做工的娘子不赞同地看她：“不收费也就算了，怎么能连药材都搭进去，这不是折本做买卖吗？你学医不要钱？”
张知鱼笑：“琴娘子的病不需要去药铺爪，乡里就有很多野生的草药能治她，天生地长的东西也不花钱。”
娘子们方住了嘴不提。
很快夏姐儿就从外头提了一碗热乎乎的汤药过来，张知鱼接过来对琴娘说：“娘子趁热喝了效果才好。”
琴娘被扎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端起药就小口小口喝了，喝到一半，忽然脸色大变，弯腰就吐了一地。
吐了过后张知鱼扶住她，夏姐儿凑到呕吐物跟前用树枝戳出一只还在扭动的壁虎送到琴娘跟前笑：“琴婶婶，你快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前两年吞进去的那只？”
琴娘喜极而泣，仔细端详壁虎，连连点头。
张知鱼就笑：“现在它被你吐出来，以后你的病就全好啦。”
琴娘怔怔地看着树枝上的壁虎，想起这两年自己饱受折磨，激动得两只眼不停流泪，说：“先前就听说小张大夫救活了破肚皮的人，我还当是说笑，现在才知道不是假的。”
说完就要女儿跪下给她道谢，张知鱼赶忙拦住：“我人小，娘说这样要折福寿的。”
琴娘回过神忙又拉女儿起来，急得出了一脸汗。
藕姐儿却看着娘又惊又喜地说：“娘，你能说话了！娘，你能说话了！”
琴娘终于反应过来，震惊地一把捂住嘴，拉着女儿就往家跑。
这一下把周围的娘子都狠狠震住了，看着她问：“那壁虎还真能在肚子里活那么久不成？”
当然是不可能的，琴娘就是被自己吓病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只要让她亲眼看到壁虎被吐了出来，这病就能不药而愈。
夏姐儿得意地挺起胸脯，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只差不多的壁虎道：“它奶奶的。这小东西把差点把人找死了去！”
娘子们若有所思地点头，里头有人说：“你真能治破肚子的人？”
张知鱼实话实说：“是我和阿公还有高大夫一起治的。保和堂其他大夫也出了不少力气才救了王大叔。”
那位娘子眼珠子一转，忽然道：“那断胳膊断腿的你能治吗？”
“这要看病人的情况。”张知鱼收拾好东西，问她：“你家有断胳膊断腿的病人不成？我阿公是疡医，专治这个，你改日带他去保和堂找我们看就行。”
“保和堂………”这肯定是很贵的，大家也不是一直就这么穷，在河南道她家也算小有家资呢，所以很清楚去药铺治病要花多少钱，不由喃喃道：“早知道今儿把蔡六郎带过来就好了。”
郎？只有男子才用郎。张知鱼顿了顿问：“他们不是都走了吗？”
大概是看着张知鱼小，还不是很解事的样子，娘子们就说：“哪里都走得完，许多人今天还给我们丢东西呢，大家经常早起在家门口发现几包东西。”
她们也掐着时间守了几次，但从来没逮住过人，便估摸着跑去做隐户的男人们，住的地方很可能就在大周乡附近，不然不能经常过来，但具体在哪里，她们就不知道了。
张知鱼看看她们的胳膊又想起琴娘的胳膊，黎二郎的脸渐渐出现在她面前，张知鱼伸手按了自己身旁的一只胳膊，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后，缓缓道：“丢的是盐吧？”
娘子们的脸色一变，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张知鱼抬手唤了几个乡里的小孩，露出他们的胳膊和夏姐儿的胳膊分别按下去。
夏姐儿的肉很快就能弹上来，但乡里小孩的肉却是一个白印子，回弹得要慢一些。
娘子们抬手按按自己的，也很快就能回上来，但不是很明白这跟盐有什么关系。
张知鱼就说：“只要是细心的大夫都能猜出来。”
虽然江南的盐比别的地方便宜，但对老百姓来说依然是很贵的，去年他们家吃饭都还舍不得放多了，只有从给客人做的菜里捞点菜汤拌饭。
所以那个时候张家人的样子都不是很好看，全靠底子好，很多人见了她们就说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实则不然，是大家吃的盐少，身上有些水肿。
但今年来大桃乡，大伯母一看见她们就说：“哎呀，开始长高了抽条了。”其实她们也没长多少，只是吃够了盐，身体不肿了，显得更高。
水姐儿和夏姐儿面上就露出回忆的神色：“原来我们家还过过苦日子呢。”
张知鱼说：“你们是逃难而来，连吃饭都还要靠人接济，又哪里有钱吃盐巴呢？”
这群外来的娘子看着瘦弱，但力气却大，其实是一件很古怪的事，大周乡和大桃乡，穷苦些的娘子们身上多少都有些肿，但这群家无余财，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却不缺盐巴。
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给她们送盐巴吃。
走过来的张阿公听到这话，心头一沉，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对着一群娘子说：“要么劝他们回来，要么让他们再也别来了。”
娘子们互相看看：“盐给我们给得不多，我们要吃的呀。”
张知鱼说：“可以不扔，但你们得去买官盐，而且官盐得是三倍，然后把你们的兑进去，如果外头看不出来区别就能用，不行就全倒了，反正这些日子的工钱也够你们吃半年盐巴了。而且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一定要烂在肚子里。”
娘子们表情也变了，沉重的山又爬上了她们单薄的背，有人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知鱼看着她们坚毅的眼神，安慰道：“其实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万一没有事呢？”
但大家已经赌不起这个万一。
里头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出来，对张家人行了个礼说：“回去我们就把它倒掉，小张大夫也忘了今天的事，当我们没说过吧。”
张知鱼点头应下，目送她们登上大周乡的来船，忽然神色一动，大声说：“等到五月十五，衙门要开义诊，专门给从河南道来的百姓看一次病，连药材都有铺子捐，还不用自己买药，那个时候你们家里有病的可以去看一次。”
作者有话说：
壁虎这个故事，化用的是李时珍救人的传说，但被我改动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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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渔船
鱼姐儿帮琴娘催吐找出了三年老壁虎这事, 不到晚饭的功夫，整个大桃乡都知道了，乡里晚间无事, 也没个耍子，家家户户都在各个老树底下消食。
这时候的树好些比人的年纪都大, 春天那叫一个遮天蔽日。
有赌钱为生的闲汉手气接连臭了个把月，混在人堆里散心, 听同乡提起老张家的祖宗如何如何显灵, 又说琴娘送了半车农货给鱼姐儿诸如此类的话儿，眼珠子就滴溜溜转个不住，唬得张大伯当夜就另起草庐派了大桃去守夜——他不是很放心把伺候祖宗这事儿交给张有金干了。
到了第二天，来找鱼姐儿看病的娘子就多了起来。
张知鱼让她们在外头排队, 将脉案记录下来，要扎针的就在棚子里躺着, 要吃药的就写了方子让她们带到保和堂去找闵大夫, 闵大夫说行就照方吃药，至于这些娘子去不去抓药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管不上了。
写方子废笔墨，幸好里正很会办事，怕张家觉得吃亏太多以后不肯来，便凑在一处一户出一文两文钱，买了笔墨纸张给鱼姐儿和张阿公使，用不完的便存着让他们明年再来花, 还将老脸皱成咸菜，抹泪说：“再穷不能穷大夫, 只要张大夫往后也肯来, 乡里砸锅卖铁也得凑几个笔墨钱出来给你们使。”
张阿公一眼就看穿里正的险恶用心, 回头在几个孙女跟前三两句话就将功揽过，改头换面地套在自家头上，悠悠道：“这老头儿字不识几个，鬼心眼子倒多，准是受了老张家青烟熏陶，不然不能忽然就学会攻心计去！”
张知鱼忙着奋笔疾书，给逗得笔一歪就走岔了道，瞧着不成样子的纸，忙往外赶着老八哥，转身麻利地对外喊：“下一个。”
这回进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进来见着鱼姐儿还没自己孙子大就有些迟疑。同来的姊妹就劝：“来都来了，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好吧，杜老娘也觉着今儿还特特起早梳了个漂亮头，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了，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让她瞧。
张知鱼看她面色发白，手心和虎口都有老茧，唤了夏姐儿过来，说：“你给大娘松松筋骨。”
夏姐儿思索一番，神色认真地看大姐：“朝死了按？”
杜老娘险从凳子上跳起来，立时就想打道回府，就听那头小张大夫对她妹妹道：“你姐是大夫，怎你一开口倒像个土匪头子，你想回家让娘打几顿！”
夏姐儿脸色都变了，忙说：“大姐，我知道，不伤筋动骨的按摩嘛。”完了，将起身欲走的杜老娘抓过来，强买强卖地对着她的手用力按了几下。
杜老娘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点都不疼，小猴儿险把老娘吓回老家去！”
夏姐儿力气没爹力气大，但在女娘中已经不算小了，经常能把李氏都锤得发痛，更别提一个体虚的老娘。
张知鱼见杜老娘面不改色，忍不住问：“大娘是天生觉得不疼的还是摇多了橹才不疼的？”
杜老娘哈哈大笑起来：“小娘子也是个爱听白话耍的，说话儿这样好笑，谁家还能天生不怕疼？虾米去线都得蹦几下！”
想起自个儿亲爹石头都打不痛的样儿，张知鱼笑笑没说话，给她把了脉又问：“手上没感觉有多少时日了？”
杜老娘算了算：“约莫得有六七年了。”
她原是和丈夫一起在河上打鱼卖的船娘，无论寒冬酷暑，春秋昼夜，都漂在水上，每日家得了鱼就往各大商船送去，只因杜老娘生得不好，也没人往歪处想。二十多年一直平安无事，直到六七年前，杜老娘正在湖上捕鱼，忽然手上就没了力气，差点被鱼拖到河里淹死。
打鱼的藏鱼腹，会水的水上死。
渔人觉得这就是天谴，天罚他们杀孽多。
杜老娘和丈夫从此停了这门营生，拿着存银回乡安度晚年，他们夫妻也算乡里有钱的人家，尚吃得起几贴药，只是都不怎么见效。
张知鱼心里就有了数，道：“就是风湿。”这个用温补针效果最好，但南水县会针的大夫不多，肯让他们扎的女人就更少了，是以这七年里，杜老娘竟然不曾扎过一针。
杜老娘连连点头：“其他大夫们也这么说，但是给的药都不管用。”
张知鱼就让她躺在里头的竹床上，给她扎八穴，又让她接着吃大夫们开的除湿汤。
杜老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起来觉得舒服了很多，摸着鱼姐儿就说：“老娘我看传言不错，你们老张家的坟准在偷冒烟。”
张知鱼笑：“还得扎半月再看看，大娘病得太久了，往后你要么去竹枝巷子找我，要么去保和堂找我扎。”
杜老娘应下，第二天就提了一条红通通的鱼过来。
一旁的妇人看了就道：“杜老娘好大的手笔，竟舍得对外送腌鱼。”
张知鱼没见过这颜色的腌鱼，或者说她来了这里以后就没见过腌制的东西，便伸手抹了下鱼身往嘴里一送，果然尝到了一丝淡淡的盐味。
看鱼姐儿迷糊的样子，大家就笑：“再厉害也还是孩子，不知道也不算错。”
大周朝盐铁官营，私卖盐超过两斤就要砍头，超过五百斤，那么当地的官也要跟着掉脑袋了。
江南是产盐重地，还有地方靠海，制作私盐的概率大增，官府管得就更严。
卖盐不成，也可以卖咸鱼嘛。
很好，这么聪明一定是刁民，抓住就跟盐贩子同罪论处。
南水县的盐价还算低廉，但一包盐也得用半斤猪肉来买，百姓吃盐都是奢侈又如何能用盐腌鱼呢？便是咸菜那也是富贵人家才能吃的东西。
在这会儿，嫁给卖咸菜的话跟做官太太享福去那是一个意思，十里八乡的女娘都争着往里嫁。
为了不让渔民饿死，官府特制了红色鱼盐，让渔民按腌鱼的条数上报，核对后才能交钱领回去，假如腌鱼有剩，还不准渔民放在家里，只许存在官府手中，下回要用时再按条数还。
普通人家想要藏私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官府会派人来检查。
衙役进门就刮去一层油皮，没有关系的人家再不做这个营生，倒宁愿卖些阴干的无味毛毛鱼。
所以红鱼也不是什么人都吃得起的，它已经不是一条鱼，而是一堆钱了！
张知鱼回想娘做船菜，确实从来没见用过腌鱼，就算是今年，张家人也没吃过咸菜呢。
往事一点点泛上心头，鱼姐儿恍然大悟，难怪家里收到外婆送来的一坛子有盐味儿的酱菜时，娘会感动得几乎掉泪。
这都是娘亲对女儿的爱，就怕女儿在夫家吃不够盐，没有力气干活儿。
了解了红鱼的价值后，张知鱼不敢收了，道：“大娘往后来扎完针我再收费就行。”
大桃乡和竹枝巷子，一个是窝边草，一个是老巢，张知鱼收的价格都很统一，温补针小孩三文，大人五文，现在在乡里第一回 针是免费给大家扎的。
假如杜老娘过得两日去城里找她，再扎上十五天，满打满算也才七十五文，这条咸鱼恐怕就能值这个价。
但她不爱咸鱼，就喜欢钱，沉甸甸的抱着就安心！
杜老娘实则有意在众乡亲面前显摆下自己的财力，并不打算充作诊费，给鱼姐儿误会一场，想着难得大方一回还没送出去，不由暗道：难怪人老张家能起来，瞧瞧这不为所动的品格，恕她老婆子是一万个做不出的！
如此一想，杜老娘更想结个善缘，就劝：“小张大夫快快收下，这条鱼还不值什么，我女儿嫁得给官家看盐的小子，专管着一二十号盐工，一条咸鱼也还送得，就当老婆子先谢你给大家看病。”
张知鱼一下就注意到了盐工，便接过咸鱼，笑着问：“你家女婿是大盐工啦？”
这话儿正问在杜老娘心坎上，她早想大谈自个儿的好女婿，奈何一直没机会聚齐这么些人，恰逢鱼姐儿给她搭梯子，顺势就开了嗓道：“呸！谁家女儿能嫁那起子穷盐工，生的儿子岂不是也世代晒盐去！”
张知鱼掐着杜老娘的痒痒拼命挠，装作惊叹地问：“大娘知道得好多哦，看着比我阿公还有学识来着。”
杜老娘给她狠狠一夸，瞬间心花怒放，她一不识字的老太太，谈话间就追上将要出书的张阿公，美得立时就说了一肚皮话：“老婆子在湖上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县太爷都买过我三斤鱼吃，这些个盐工事算得什么？”
从包里摸了把瓜子又道：“南水县没盐场，大家没见过外头的事，隔壁的咸水县靠着海，晒的盐多，但日子还没咱们过得好。”
“不可能，盐多值钱，咸水县是上县，南水县是中县，哪能比得过人家？老婆子病好些就开始吹牛了。”有乡人笑道。
杜老娘正想将话落到自个儿女婿如何威武上头，闻言登时大怒：“不晓事的蠢婆娘，你自去外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咸水县的盐工都是庄稼人变的，老爷们两句话下去，就将人带到盐场没日没夜地干活儿，田地俱没了个干净，自个儿日日给老爷们晒盐贩盐不说，世世代代都躲不过去！”
“这岂不是跟奴隶一个样儿？”有人惊叹。
以前百工是匠籍，生生世世都得在宫中为服侍帝王，但这话到了如今早成了空架子，也就是多收点税，子孙三代不可科举而已，谁也没听过周围有木匠被抓走关起来专给官府做事的话儿。
杜老娘撇嘴：“这都算好了，每人每日还有两升米吃，每年每户还能分四万钱。还不像别的盐工要徒步往外靠腿去贩盐卖。”
人群里也有水上来去的娘子，也接话道：“可不是么，我家大郎随船去过一趟扬州，正遇见菜市口砍人，他去趁热闹就听人说砍的是那起子贩盐的。刑场上哭得好不可怜，说自家是被抓去做黑工制盐，干活干到快死了，就背百斤的盐被头儿带着往外地卖，怕被官府抓住，他们都是靠腿走路躲避检查，一般人背一回也就活不久了。他就是因为身体虚，路上没跑动被抓起来砍掉的。”
此时民风还很剽悍，百姓对皇家怕是怕，但说也是要放开胆子说的，毕竟到现在大周朝还没有因言获罪的百姓。
但大家也不会没事找事，唏嘘一阵子过了嘴瘾，三两句便把话岔到婚恋上头。
杜老娘在人群里也暗道奇怪，想了半天没想起自己怎好端端地说起这事儿，回神后一看天色便吓了一跳，撂下咸鱼起身就往家走，道：“老婆子家去用饭，你们先扯。”
没了杜老娘这话儿精，人群渐渐便散了。
张家也摆好了桌子准备吃饭，今儿是开荒的最后一日，土都被娘子们耙得松松的，只等着明儿下种子。
但说起下种子，谁也比不过张老大，故此张老大准备撒头把土，再使唤儿子孙子亲自给鱼姐儿播种。
所以今天就是大周乡的娘子最后一天在大桃乡做工，晚膳便是鱼姐儿做东。娘子们自带了碗筷，将大釜里的饭菜舀到自个儿碗里，一起坐在大房院子吃。
张知鱼和上回站出来说话的昊老娘坐在一起，夏姐儿几个也靠着她。
鱼姐儿和妹妹小姑们拿着没什么滋味儿的蒸鱼也吃得很认真，须知这一点点盐巴都得用百姓的泪去凝它呢。
昊老娘忽然加起一筷子雪白的鱼肉说：“上好的盐腌的鱼肉是要好些。”话锋一转又道 ：“听说你们这儿还有红色的腌鱼，老婆子从穷乡来连听都没听过，不知道又是什么味儿了。”
上好的盐和红鱼。
张知鱼在心里反复回味这句话，很快就反应过来，昊老娘这是在告诉她，她们的盐是青盐！不是从大渔民手里抠出来的那种官方版私盐。
上好的盐只有一种，就是私人开采的青盐，在质量上，官盐是远远比不上的。
这也很好理解，铁饭碗的人不愁吃喝，而且江南的官盐每年都有万斤的指标必须完成，大家每天都忙着完成量，自然不会去考虑质如何。但私盐质量不好，大家何必买你呢？图便宜也可以省着用官盐，还不是一样的？
想起扬州盐贩子的故事，张知鱼觉得，恐怕南水县附近也正有这样一个黑盐场，到处网罗穷苦百姓进去做黑工。
吃完饭，张知鱼就问阿公：“从咸水县到咱们这儿要多久？”
张阿公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估摸了一下就说：“自咸水县白天划船到黑夜方能走得来南水县。”
这其实算是很远了。
但南水县有盐商没有盐场，因为不靠海，靠太湖更近些。张知鱼便觉得倘若真有黑盐场也不在大周乡附近，可她没有这个朝代苏州府的地图，也不知道南水县具体在苏州府哪个角落，所以不敢胡乱推测。
此事就像一个潜伏的炸弹埋在张知鱼心中，那日在城里，她和几个小伙伴、黎二郎再加上她爹，搅和了这些人两次招工，甚至还让叶知县画下人像四处寻找。
若此事为真，那他们算是把这帮恶匪得罪得彻底，而这些人是张家惹不起的，赵成两家在人家眼里也不过蝼蚁一般。
她只盼着他们做工的地方就是普通的私盐贩子，而不是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开了个黑场。
带着满怀的心事，播完种子后，张知鱼开始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想起现在还不见踪影的赵聪和成昭，便对阿公道：“我们不雇外人照顾，就花钱请大桃乡的人看田。”
有里正和大房在，不怕大家不用心。
张阿公也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挺好，美滋滋地跑去跟里正和大哥商量，回来就对孙女嘀咕：“他们屁事不干，就出了几个人，一点米，也别分种子，让他们给你打工直接分钱得了。”
不是一点，是所有的花出去的钱都是成昭和赵聪包的。鱼姐儿反驳，她连牛哥儿和大伯一家都假公济私发了呢！而且她还惦记着第一坑爹货赵聪的廉价药材来着。
心里这么想着却不好说出来，鱼姐儿看着阿公转转眼珠，忽然义正言辞道：“阿公，人无信不立。”
夏姐儿拉着姑姑们起立鼓掌：“大姐说得好！”
文化人张阿公险给噎死，笑骂两声提着众萝卜头驾车回家去也。
张知鱼刚到家，就看到顾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忙跳下车往顾家跑，二郎紧随其后。
顾家的下人早习惯了两家小孩儿串门子，许久不看鱼姐儿都笑着跟她打招呼。但张知鱼敏锐地发现大家的神色都不太对劲，一时想起慈姑的身子，吓得心口直跳，来不及给阮氏请安就往顾慈房里跑。
东院正门大开，二郎一路狂奔撵在鱼姐儿前头冲了进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张知鱼当然不会跟二郎似的没礼貌，遂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顾慈很快就从里头走了出来，二郎在他腿边绕成个陀螺，他看见鱼姐儿就笑：“我才刚到家，你来得倒快。”
看着慈姑形销骨立的样子，张知鱼反手就要去摸他的脉，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竟然每次都被他挡了回去。
张知鱼心渐渐沉了下去，问：“你去考的什么试，卷子上教你讳疾忌医了？”
顾慈一愣，脱口而出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又亮着眼睛问：“你怎么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张知鱼才不理他的话，抓住他的手问：“难道你不信我吗？”
顾慈往地上一坐，跟二郎一起抬头看她，小声嘀咕：“反正我是不会有事的，我爹会保佑我。”
张知鱼又伸手去把他的脉，这回慈姑不挣扎了，她凝神感受手底下缓慢的脉搏，觉得那条溪流似乎已经快要流不动了。
灯枯油尽。
如果再没有办法，慈姑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张知鱼拉着他起来道：“我先给你扎一针，你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就去保和堂找赵掌柜。”
作者有话说：
南水县咸水县什么的具体地名都是我杜撰的，大家不要跟现实对应上。
盐工的工资出自《宋史&#183;食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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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打算出门
既要扎针就得先告知阮氏, 正巧鱼姐儿还没请安，便随着小丫头一并去了。
阮氏正剥栗子，听她一说自无不应, 还道：“自离了家慈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些日子我也找了几次往日交好的大夫, 竟然也没几个能扎得下你给的针方，有用的, 效果也比你这样的熟手差了许多。”
张知鱼见阮氏眼底隐有泪光, 便猜慈姑这些日子恐怕在外头没怎么看大夫，只靠着这一年刚调得好些的身子苦熬，幸而童生试只有两场，不然真不知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一时说完话, 就取了针袋回东院让慈姑躺下。
慈姑的针是她和高大夫一起耗费了许多心血才调出来的，还只能治这一个病人, 就知是多不实用却多费功夫的针了。半月前扎此针时, 慈姑回回不过一刻钟就昏昏欲睡，今儿拔了针却还神采奕奕，躺在塌上跟她说话。
张知鱼见他偶有兴奋面上便粉若桃李，不由心惊肉跳，忙道：“有什么话，明儿得空了再说，阮婶婶说你很久没睡好了，还是先歇歇吧。”
顾慈笑：“我是真不困, 叫人怎么睡呢？”
张知鱼怕他更耗心力，便拿出哄夏姐儿的本事哄他, 一时问起姑苏见闻, 一时又说起买回来的是什么书。
小丫鬟在门口听见就抱过来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头都是些医书话本。张知鱼没细看，打掉慈姑拿话本的手将人推回床上躺好。
顾慈又不是傻的，心头明白鱼姐儿是想将他哄睡，哼哼两声道：“光说我的怎不说你的？”
张知鱼无法，又跟他说起乡里开荒的事儿来，权作睡前故事。
顾慈忙摆出个聚精会神的样子。
是让你睡又不是让你找乐子！
张知鱼立马撂开这话头，转头说起这十五日在乡里听到的故事，有老八哥张阿公四处打听乡野闲话，她连里正家养了几只鸡都门清，也不知是给阿公上了身还是怎地，鱼姐儿话口一开便跟煮开的粥似的不停冒。
正意犹未尽间，忽闻身边有轻微的鼾声传来，掉头一看——慈姑竟睡熟了。
这下鱼姐儿就明白——这货不能哄，越哄越来劲，就得鸡毛蒜皮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念，一念他就打瞌睡。
一旁的小丫头咂舌：鱼姐儿看来确是张大夫的亲孙，这把人活生生说睡的本事，满巷子除了他爷孙二人再找不出第三个来！
鱼姐儿得意地给慈姑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子归家。
十来日不曾见女儿，李氏和孙婆子做了好些肉菜摆上桌子，夏姐儿和小姑自然无缘一尝，她两个在乡头打鸡撵狗的事儿，一回来张阿公就在儿媳妇跟前告了黑状，此时这两个小的还在另一张桌子上写大字。
今儿李三郎也在，如今他在周围几个县来回贩货，已经不常在家中，若回程天晚便总歇在大姐家里，几个月下来李三郎身上已经攒了些本钱，便估摸着带黎二郎一起往姑苏走一遭，也能多赚几个家用。
张大郎皱眉道：“那水上匪多，你们两个人去叫谁放得下心？”
李三郎笑：“不单我和黎二郎去，还有花妞的大哥徐大郎，他惯常往姑苏去，路和人都是熟的。再者我们这小买卖，拢共才多少银子，谁来抢我们呢？”
南水县水路四通八达，好些都直通太湖，每日水上都有大宗货物经过，抢劫本就是无本的买卖，抢江南的货船更是一本万利，是以附近的水窝里藏了不少水匪，若没有靠谱的路子，就是普通行人也不敢过陌生的水。
徐大郎的营生张大郎也知道几分，却不是很赞同：“徐大郎性情豪爽倒是个能结交的朋友，但他眼光不好，做生意找的人都不怎么可靠，常在外头吃酒逛乐子，都被我抓住过好几回了，他活到现在都是命大，你有几条命去？况他死了有儿女在，你死了孤坟一包，还是童男子！”
李三郎险给童男子三字气得暴毙而亡，又说不过姐夫，气乎乎地看大姐。
李氏忍笑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饭毕还跟弟弟说：“你姐夫说得也不错，在咸水县、春见县不是做的挺好的吗？咱们家不求大富大贵，能安安稳稳活着就不错了。”
无权无势的人心小才活得久。
李三郎心里也不是不打鼓，就想推了徐大郎还往隔壁县去做熟，一时想到先头应了人家，临门又不去了，剩下这一二日，让徐大郎上哪去找人，以后两家交恶倒叫大姐和外甥女难做，便梗着脖子硬要去，只绝口不提要带黎二郎的事。
张大郎见小舅子主意已定，想着兰娘就这一个弟弟，眼珠一转，道：“这两日有官船将去姑苏，似是要接什么人来，我先去打听一番，不成再走徐大郎的路子。”
张家桌面顿时一片寂静，张知鱼愣愣地看爹，长长一叹——时过境迁，她爹张大郎都有了官威，能给人走后门了。
李三郎眼睛也亮得惊人，搓手期待地等姐夫回话。
“想得倒美。”张大郎笑拍两下桌子，震得茶碗都飞了起来，“我是让你到时候疏通疏通船夫，悄悄跟在官船后头保险些！”
张知鱼绝倒，看看先前□□，她还以为自家现在有什么了不起的特权来着，原来还是跟在大船后头吃泥巴的斗升小民。
天知道她真的好想做一个朴素的富二代。
在不想努力这事儿上，李三郎和外甥女那都是一样一样的，整张脸充满了没当成关系户的怅然。
舅甥两个叽咕一回，想起最近出没的盐贩子，鱼姐儿就提醒他：“路上若有什么事，舅舅别要钱了，命要紧。”
“小姑奶奶张嘴就是破财的事儿。”鱼姐儿给她舅按着呸了几声，见舅舅的傻脸，不放心地嘱咐：“在外头人家跟你说有什么一本万利的事儿，你可千万不能信，到时候被人抓去做黑工制，我就没小舅舅喽。”
李三郎不乐被个萝卜头小看，哼道：“你舅还能是傻的？你也不想想养我的是谁！”
“好吧。”鱼姐儿打眼瞧着满屋子要她操心的人和事，巴掌脸皱成个小菊花，吓得李三郎忙伸手给她揉开，板脸凶道：“你要像了你阿公，回头怎说婆家？往后再做这个丑脸，我就打你！”
张知鱼面无表情地回：“好的，舅舅。”
李三郎得外甥女一说心头更怕，越发小心谨慎起来，打定主意船上一路都不合眼。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吓唬了李三郎一番，都美美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鱼姐儿就跟着阿公往保和堂走，未及堂前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子苦哈哈地站在门口，头上顶了本砖头厚的书，旁边乌泱泱站了一群人说笑。
都不用细想就知是赵聪，鱼姐儿打头钻进去凑及他跟前，对上一张小菊花脸，不由打了个冷战，发誓以后再不做这个表情。
赵聪见着来人，眼前一亮，心头直道来了救星，忙喊：“鱼妹妹，你去给小赵大夫说说，让他放了我去！”
张知鱼充耳不闻，瞪他：“我在乡头苦哈哈地做了这么些活儿，你怎考完了也不来？”
说到这个赵聪就是满脸的泪。
他和成昭两个板上钉钉的不成器，考完回家将题一背，就歇了菜。
赵聪被赵掌柜吹胡子瞪眼地领着四处罚站。
赵掌柜怕儿子太有面子，也不叫他在家占地方，都是领着人挨家挨户到小伙伴家里去站的。先说一通自个儿儿子如何如何瘟猪儿不成器，又叫他对着叔叔伯伯大声朗诵自个儿的写的题。
真真丢尽嫩脸！
“那成昭呢”张知鱼又问。
赵聪挥挥手道：“别提了，被他爹抓回去几日连点儿风声都不曾露出来，我都打算明儿翻成家的墙去瞧他死了没。”
张知鱼笑：“不用翻墙，再过些日子衙门就要义诊，他们家都要出来，成昭肯定也得跟着。”
不然一家子都在独独缺了成昭，叫外头怎么说呢？
赵聪勉强同意等些日子再翻墙，心头放下此事，对鱼姐儿就有些不好意思，问：“乡里的事儿如何了？”
这回他是看得真真的，要脱离他爹的大巴掌，还得靠自个儿有本事。
有钱，就是他离家出走的第一要务！
张知鱼得了他两个准信，便说：“账都在夏姐儿和我二姑那，我不得闲，你自家去找我家找她们拿了看。”
赵聪应下，张知鱼左看右看都见不着赵掌柜，问：“你爹呢？”
“我爹去乡下收你上次跟他说的那个药去，还不见回呢。”要不他今儿也不能求小赵大夫放自己出门。
张知鱼心里咯噔一声，“坏了，慈姑身体不好正找他呢！”
而且义诊怎么办呢？
赵聪吓了一跳，等知道慈姑暂时还没死，松了口气就道：“我爹义诊前准能回来，这么露脸的事儿，不能少了他去。”
他爹最近神神秘秘的，去乡下收东西经常都只带着长春长喜去，他两个是亲兄弟，也是赵家的家生子，赵掌柜最信任的就是这两人。
这次赵掌柜出门也只带了他们，赵家人没一个知道他们往哪去了，想找也没地方。
回头张知鱼就跟阮氏商量，让顾慈直接住保和堂，随时有她和大夫们看着，不然在家里等大夫，好人都能拖死了，何况慈姑？
别的也就只能等到赵掌柜回来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看晚上十二点前能不能加更一章。没有的话，就明天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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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打破垄断
阮氏为了儿子的身子什么法子都愿意一试, 便让人带着顾慈去保和堂对面的客栈开了一单间，每日略有不对，鱼姐儿就缠着众大夫一同给他把脉开方。
一起治一个病人, 在保和堂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但顾家不缺钱, 这样的阵仗也出得起。
虽然保和堂的大夫们医术都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搓，甚至有些人说得难听一些, 完全称得上平庸, 但张知鱼始终觉得，群众的力量就是最强的，大家之所以弱，完全是因为没有交流学习的机会。
天资不能改变, 可没有天资就做不成好大夫了么？一个及格线的大夫救不了顾慈，一百个及格线的大夫群策群力还做不到稳住他的病情么？
无论是等人还是等方子, 对慈姑来说都太久了。
大夫们从来没有一起正式合作过, 但顾家给的钱很到位，大家也不是个个都跟赵掌柜和高大夫家似的有钱，况且顾慈的病又这样特殊。
是以尽管赵掌柜不在，保和堂的大夫每天依然来的很早。
起初大家都觉得救不了顾慈，但好歹收了顾家那么些钱，也尽心尽力为他出些招数来，就算定不下方子，也能给众人一点启发, 只要能让慈姑的身体好一点，也能多延长一些他的生命。
最初这张方子只有一味君药, 慢慢的, 秦大夫往上添了臣药, 很快蓝大夫就在桌上刮掉了秦大夫的字写上了自己的臣药………
如此周而复始，这张为慈姑量身定做的方子越来越完整，保和堂中火药味也渐渐浓郁起来，连好脾气的闵大夫都脱鞋揍过两回同行。
大夫们的头发日薄西山，顾慈的病情也渐渐稳住了一点。
小赵大夫忽然发现，自己开铺子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早了。
每天鱼姐儿和阿公进门都能听到众大夫的议论声。在大堂讨论总有许多人从外头经过，杂音大难免说不尽兴。
折腾几日后，不知是谁竟然无师自通地在后院学著书塾的先生，挪了一张大桌在老榕树底下。张知鱼回家拿了块准姑爷用剩的小木板，将方子订在上头，挂在榕树上固定好。
于是所有人一进后院就能看到这块古怪的木板。
大夫们得空就站在树下对着方子争论得面红耳赤，张知鱼拉着小赵大夫又摆了几条长板凳在院子里，谁对顾慈的病有看法就走到台上细细说来。
张知鱼坐在底下端端正正地听大夫们讲课，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同学们畅所欲言，互相交流进步的场景似乎隔着千百年的时空在此时重现。
这个小小的院落中，堪称底层的大夫们，第一次打破了流派偏见和知识垄断，开始认真思索起对方的想法——只为了救一个自己救不了的病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出身寒门，虽然几代为医，现在略有些薄财，但论起地位依然比不上落魄穷秀才。
在这六丈地中，所有的大夫心里都逐渐浮现出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我们正在做一件很了不得事。
连带着挂着木板的老榕树都变得庄严了起来，小天往那儿凑都得挨闵大夫一巴掌。
等方子完成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心情激动。大家站在一起看着这块木板，久久没有言语，又高兴又失落地说：“想不到有一天我也能开出这样的良方。”
小赵大夫在旁边也看得热泪盈眶，悄悄对鱼姐儿道：“真想每天都能听到大夫们这样说话。”他最近可学了不少东西，感觉自个儿看病都进步了一小截。
张知鱼撺掇他：“那你让大夫们继续每天找一个病例一起研究，到时候大伙儿都沾光。”
小赵大夫迟疑：“这不是明晃晃的偷师么？”上赶着挨打的事儿他才不干。
张知鱼笑：“明晃晃的怎么能说偷师呢？咱们这是学习！”
小赵大夫一噎，给堵得没话说，但还是不答应：“要去你自己去，你年纪小挨揍的时候大夫们还能轻些。”
张知鱼捧他：“那还不是我没你重要么？再说你没觉得保和堂的的病人更多了吗？”
小赵大夫掰着手指头一算，惊道：“还真是！”
张阿公这月比往日多治好了三五个病人，其他大夫她估摸着也差不了多少，本来保和堂已经声名在外，又比别家多了女病人，如今大夫们医术又蹿了些，可不是来得更多了么，这几日小赵大夫连吃饭都得寻空儿。
“那我去说说。”
小赵大夫对保和堂还是很有感情的，他是赵掌柜唯一的徒弟，心头当然盼着铺子好，遂顶着压力对诸大夫开了口，按着鱼姐儿的提醒说，也不要大家交出看家本领，只外头都有的不妨给药童学徒们说说，横竖都是各家的徒弟，一样方子出十样方子回，也不算吃亏。
大夫们想起自己最近好了不少的手感，考虑了两三天，又有徒弟们死乞白赖地哀求，便都应了下来，每日派一个大夫讲病例，得空的大夫想听就去听，不听也就算了。
如此轮流下来，保和堂一月足有十五日都有大夫讲课。虽然比不上学堂课时的紧凑，但大家都非常满足了。
等到保和堂医学课正式开堂的那一天，所有的学徒和药童都站在院子里对大夫们恭恭敬敬地行礼，大家都不是傻子，心里很明白这是多珍贵的机会。
从这天起，大家在保和堂里都不叫某大夫，而称某先生了。
到了五月十五这天，赵掌柜还没回来，慈姑病情虽没有太大的好转，却也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甚至已经可以归家如常走动了。
那头张大郎也打听得官船是五月十五往外走，便掏了一两银子叫李三郎疏通船夫，不要走他们往日走的熟道儿，免得李三郎被人麻翻在外头家里都不知道。
远远地跟在大船后头大家都放心，张大郎已经跟相熟的同僚打过招呼，不叫人把他几个当贼子打杀了去。
李三郎在家靠爹娘，在外靠大姐，早吃惯了软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也一点儿不恼，还乐颠颠地将事说与徐大郎听。
徐大郎走商惯常还有几个兄弟一同去，冒然换了路线都有些不愿，徐大郎素知张大郎为人，也存心想跟李三郎交好，便劝几个旧友一同租条大些的船往姑苏去，张大郎好说也是公门人，他打包票的事儿再假不得。
不想话儿刚起个头，贾大郎就拍着桌面色阴沉地盯着他道：“好你个徐大郎，兄弟一场倒与别人做套来耍你几个哥哥！官匪官匪，说是官实则匪的人海了去了，走到水上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这些个伎俩也在你外公跟前儿显眼！”
徐大郎给气得半死，自个儿掏心掏肺对这几个兄弟好，日日好酒好肉地招待却被这样猜测，一时也有些心灰意冷，冷哼一声便抱起自己的货跟李三郎一起租了条小船，只等到了时日就跟在官船后头走。
黎二郎知道了此事，晓得李三郎不欲带自个儿一同去，便将一包压得紧密的铜钱还给了李三郎让他看着到时能带着什么回来不曾。
李三郎习惯将钱财随身携带，闻言便接过来揣在胸口。
这是他头一遭出远门，李氏给他拿了半只酱鸭，一包肥烂的猪耳朵、一包卤好的猪头肉装好，还悄悄问他：“可还缺本钱？你姐如今也有些私房，若几两银子我还是给得出的。”
李三郎瞪她：“你在家等着享福也就是了，用你给的钱赚了银子也不痛快。”
李氏默默收回钱往外赶人，心道，就这张破嘴，怪道二十来岁还是光棍儿一个！
李三郎心眼子比井口还大，得大姐一骂也不放在心上，次日便乐呵呵地抱着自己的几筐货跟外甥女道别。
张知鱼和阿公今儿也得去城外给流民义诊。夏姐儿晓得今儿得出城，在家撒泼打滚地要跟了去，还道是给大姐打下手。
张知鱼看着夏姐儿泪眼朦胧的样子心头一软，便跟娘道：“去就去吧，有阿公在准没事儿。”
谁办事儿还带个拖油瓶去，张阿公盯着小孙女笑了两声，冷不防得鱼姐儿一捧，鬼使神差地就应了声：“没错没错，有我呢有我呢。”
李氏：“……这可是爹说的。”
横竖带孩子的不是她！
张阿公看着小拖油瓶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直喊要完，深恨自个儿太善良，竟让两个小蚂蚱瞅着机会钻了空子。
张大郎却觉女儿聪明绝顶，才五六岁就唬得四十多的小老头儿团团转，真不知是小的太笨还是老的太呆。
女儿奴张大郎思量许久，觉得是后者，但他不敢说，只好蹲下来劝夏姐儿：“出了门你得听大姐的话，给大姐帮忙，不能添乱知道吗？”
夏姐儿抱着大姐的膀子嗯嗯点头道：“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姐的，谁欺负她我就揍死他！”
众人：到底谁照顾谁啊！
话毕，张家人亲送了李三郎登船，转回后鱼姐儿便跟着阿公和小妹径直去了义诊地。
那地方就在之前鱼姐儿几个之前看猪那，何县丞让人搭了几个帐篷充做医舍，里头药材俱是各大药铺捐出来的，外头却仍打了衙门的旗号。
只各个棚子前写了各家药铺的大名儿。
因满县就鱼姐儿一个女大夫，又有叶知县提前吩咐过，所以她也得了个单独的棚子。
赵聪做为保和堂的少东家，他爹不在他也是要来的，慈姑还在大夫们的密切观察期，一天不看着他大伙儿都心慌，跟阮氏一说便也将他一起带了来，只慈姑干不得活儿，又不好进棚子休息，便一直呆在保和堂的马车里。
保和堂的马车很宽，一辆可以坐下五六人，又被药童们清理得干净，还用药熏过，再不怕慈姑染上脏东西，没事儿他就在上头跟赵聪说话儿。
时候还早，衙门派来帮忙的人还没到，几个孩子就一块儿在马车里找成昭。
一个月不见他的消息，大家都有些急了。这一月间，鱼姐儿到底没忍住和赵聪一起去了几次成家，回回都被成大郎关在门外，别说见成昭，就连成家大门都不曾进去。
成家和赵家是捐药材捐得最多的，所以这样的场合何县丞都会在众人面前夸赞两句。这是露脸的好机会，正常人家都会带着家中嫡子出来见人，就算成昭没有学医，但他依然是成家的二少爷，哥哥都接过了仁安堂的担子，再不叫弟弟露面，这不是满县里告诉成家二少爷不得宠么？
张知鱼看了又看，写着成字的棚子里再没见着成昭的影子，只有他大哥带着自家儿子春风得意地跟满县大夫打招呼。
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样的场合成老爷都不放成昭出来。
衙门组织的义诊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没有身份地位的小药铺就是想为民献身也找不着机会，何况里头还不乏南水县德高望重的大夫坐镇。再加上衙门还有专门的人记账，连县学的学子也有随着先生来帮忙的。
这是名声也是人脉。
无论成昭以后考学还是学医，在这些人面前混个脸熟总没有问题。
赵聪愤愤道：“今儿下午我就翻墙去把他救出来。”
虽然他和成昭有些小过节，但只要成昭恨他爹，那么他们就是好朋友，为好朋友两肋插刀乃大丈夫也！
况且成老爷可是又爱面子又会真动手的人，还不知成昭在家如何受折磨呢。
张知鱼想想道：“有狄夫人在，成昭不会有大事。”
除非狄夫人过得也不好了。
三人想到此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觉得今儿下午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成家见到成昭。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下午放吧，早的话六点，晚的话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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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鱼姐儿义诊遇故人
鱼姐儿的棚子很小, 跟闵大夫和高大夫的挨在一处，基本上就是专门用来接收有需要解衣看病和需要针灸的女娘，用不着她开方子。
今日来的人里不乏隔壁县的, 大家早就知道了义诊的消息，提前一天就背着行囊离家徒步往这边走, 到得比好些大夫还早。
苏州治下的县，又是大旱又是流民, 这一年多稍微爱民些的县令多少都组织过一两次义诊。
大家都这么混着来, 今天到春见县，下次又掐着时间一起去南水县，就为了多看两次病把身子养得更好点儿。哪怕不生病，开点药放在家中救急往后也能省下一笔银子。
所以医棚前排队的病患比鱼姐儿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好些娘子经过难逃后也将贞洁之事看开了, 路上谁不是衣衫褴褛一路要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但少了许多不知去向的男人，排队的人中破天荒的居然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何县丞远远看着就叹气：“去年他们来的时候也曾登记造册, 上头三分之二都是男子, 如今剩的大部分却都是妇孺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见的人已归了各地大族做隐户，隐户不用交税，让他们干活能省下好些银子，再用这些银子去想方设法地圈地，渐渐的小地主也就成了大地主，若没人整治，百多年下来少说也得在百姓尸骨上养出好几个往来无白丁的豪门望族。
寒窗苦读数十载, 谁不是满腔抱负地踏入官场，但底层的士子想要抗起这座山实在太难了。
钟书吏看着成群结队, 衣裳裤子都短一截的百姓也咬牙切齿：“这些个狗大户, 过得日子倒比三品大员都好些。”
但他们这些没后台没背景, 只靠着官家禄米吃饭的芝麻官吏能做的，也就是嘴里骂几句，保证自身不歪而已。
两人默默叹一回气，只盼着这次义诊能让他们的日子更好过点儿。
来的人越来越多，众大夫都忙得满头大汗，尤其专治妇人病的闵大夫棚前，人都多得绕了几圈了，鱼姐儿那头也有不少病患，但大部分都是南水县的女娘。
她在乡里请过娘子们开荒，又给大桃乡的妇人看过病，不少人都听说过她，于是都三三两两地拉着同行的妇人来鱼姐儿跟前。
夏姐儿拿了个牛哥儿特制的大弹弓，手里揣了把鹅卵石，虎视眈眈地盯着来人，随时准备让弹弓饮饮新血。
张知鱼一抢，她就往桌子底下钻，几次下来也就懒得管她，只道：“你敢打人，就是哪吒转世我也让娘把你屁股打烂了！”
夏姐儿举着弹弓很委屈：“大姐，我是在保护你。”
张知鱼哼哼两声，专心接收从各位大夫那儿转过来要扎针和看身体的娘子。不想来看病的人居然也有冒充河南道籍贯的南水县原住民。
鱼姐儿老远就见着凑在闵大夫跟前用布包了脸还抱着小虎的纯氏，纯氏怪腔怪调地说着在巷子里听孙婆子说过的几句土话，逗得闵大夫哈哈大笑：“赶紧家去，少在这儿装相。”
大家也不傻，一年哪够人学南水县土话的，而且南水县人生得要白净些，如此很轻松就能辩解真假。
纯氏眉毛一竖就要撒泼，比她的嘴更快的是夏姐儿的弹弓，啪一声打在纯氏脚边发出一声暴响，夏姐儿威胁：“下一颗我对准的就是你的头！”
纯氏估摸了下小虎和夏姐儿对打的胜负率，以及自个儿和鱼姐儿对打的胜负率，只怕打了小的来老的，遂接连退了几里地骂骂咧咧地家去。
等到中午，队里见讨不着便宜的南水县人已经走得干净，许多正经看病的人见队太长，估摸着今儿轮不到自个儿也回了地里做活，想等明儿再起早来一趟看看能不能挤进来。
叶知县从各处搜刮来的药材足装了十几车。何县丞想着若以后来的不是个好东西，还不如这会儿给它嚯嚯完了，于是这场义诊少说也能再进行四五天，没得急症的百姓心头都还不是很急。
日头渐落，众大夫都收拾了东西驾着马车家去，只闵大夫和高大夫跟前还有几个女娘在，保和堂这辆车便是最后走的。
鱼姐儿扎完最后一针，正欲上车，远远地就瞧见昊老娘和几个娘子扶着位四肢都软了的娘子过来。
昊老娘们裙摆湿了一片，被她们扶着的娘子身上更没一处干的，头发丝都还在滴水。
闵大夫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摸她的脉，却被昊老娘挡住道：“橘娘是个烈妇，再不肯让外男碰了身子，到时她醒来不死也得二投河做水鬼去。”
娘子们叹：“橘娘也可怜，家里还有个小女娘，也就是为了给女儿多炖碗鱼汤，便失足掉到河里去泡了半宿，要不是有人打柴路过发现了她，这会儿都见阎王去了。”
说完又抹泪对鱼姐儿道：“劳烦小娘子替她看看。”
这事在女病患身上很常见，但两位大夫和张阿公这回却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她人小还不能开方子只能给人扎针，什么病都得我们先看。”
鱼姐儿奇怪地看他们，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不让她看了，明明王大叔要死了阿公还带着她出门。但她却没有反驳，阿公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两位大夫对她跟对自己徒儿也不差什么，她从心里愿意相信大家不会做对自己不好的事。
昊老娘没想到几位看着和善的大夫竟然这么敏锐，还想再说，那头橘娘却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都说医者仁心，但三位大夫面对这样的病人却都没有说话，坚定地表示除非让他们看，不然就带着鱼姐儿驾车归家。
昊老娘长长一叹，听着橘娘痛苦的呻/吟，跪在地上给三位大夫行了大礼道：“请大夫救救橘娘。”
周围的娘子见昊老娘跪了，也跟着沉默地跪下去。闵大夫看两眼老伙伴，沉思片刻道：“赶紧把她抬进来。”
几个小萝卜头几时见过这等场面，便都凑过来想听，张阿公却唤了几个娘子在门口守着他们，不要进来。
鱼姐儿眼珠一转，带着妹妹和小伙伴跑到高大夫的棚子，她的医棚刚好靠着高大夫的棚子，县衙为了省材料，中间只用了一道木板隔开，高大夫看诊时鱼姐儿在那头都能听到声儿。
只是娘子们扎针的地方在更里头，只要走过去就听不太清楚了。
大家便脱了腰带用几本书做成传声筒贴在墙上听，这回听得就很清楚了。
大伙儿入耳的第一句话就是张阿公的，他老人家道：“那几个小猢狲鬼心眼子多，老闵，你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偷听。”
几人唬了一跳，忙不迭端坐在椅子上装看书。
闵大夫过来站了会儿，确认自己听不见音便满意一笑，转头看着几个鬼鬼祟祟的孩子打量。
大家都很心虚，头都不敢抬。
幸好闵大夫没说什么，转了两圈就走了。
大家捡起脚底下的传声筒又靠在门板上听，闵大夫正吐槽：“几个小崽子就这一会儿功夫腰带都耍没了！”
众小崽子皱成张菊花脸又凝神细听。
那头昊老娘正坐在凳子上问：“老身还当藏得不错，不想还没进门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这两年在路上终究是老了许多，做事竟不能周全了。”
张阿公默了会儿道：“若是平常人家恐怕真能被你们骗了去，但我从小就给人摸骨，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不说精通此道，但普通人是男是女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高大夫正脱衣裳给橘娘扎针，闻言一叹：“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我们只是大夫，现在也就是做些大夫该做的事，你们拿了药就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去找几个小孩，他们是心软，心软就得让你们骗着蹚浑水么？”
娘子们听了这话脸上都有些紫胀，床上的橘娘却猛然坐起来声音沙哑地喊：“都是我的错，大夫们要怪就怪我！”
鱼姐儿听得是个男人的声音，转头就想起盐工的事，瞬间心口便砰砰直跳，忍不住仔细回想橘娘的样子。
先前她软着身子又有娘子们遮掩，看着只是比江南女娘高大些而已，这会儿她才注意到，橘娘的骨骼看实际上看起来跟小舅差不多。五月份的天，大家早换了薄衫，她还穿着高领下地，这其实很不寻常。
闵大夫道：“看看这双脚就知道是干什么的。”鱼姐儿仔细偷过木板缝去瞧，才能见到一点橘娘的脚。
那双脚已经不能称之为脚，跟一块被水泡涨的腊肉没有任何区别，张阿公道：“这是盐工的脚。”
江南的百姓，一个乡里总有几个被抓去给官府做盐工的，逃回来后的脚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被盐水腌得太久了。
昊老娘听完几位大夫的话，看着烧得满脸都是汗的橘娘长长一叹，没想到自己是顶顶心硬的老婆子，也有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的一天。
早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又家财散尽接连丧子，这一生多少浪头昊老娘都咬牙翻了过去，但看着面前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有一点好肉的背和根根分明的肋骨还是忍不住软了心肠：“罢了罢了，横竖也是瞒不住了。”
原来自在大桃乡得鱼姐儿一提醒，晚上昊老娘就带着一起流亡到此的同乡一起蹲守，想让他们能跑多远跑多远——大家已经隐约猜到男人们去了哪里，或许是给官府开盐，或许是走私贩私盐。
大伙儿觉得最大的可能是给官府开盐，谁家隐户能随意出门呢？想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些人来的时间一直不固定，白日大家都有活儿干，夜间久等不至，总是昏昏沉沉地就睡着了。
前日夜里，大家便决定轮流守点，稍有动静就喊醒周围人，童四郎拿着包盐还没放下，就这么被一群娘子扯进了屋内。
童四郎只有二十四岁，已经老得像四十二岁了，茫然地站在一堆娘子中不说话。
大家问他：“怎么往日到了家门口还不进来歇歇呢？”
童四郎懵了：“我没回来过啊，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昊老娘诧异地看他一眼，拿出一坛子雪白的盐巴说：“还在这儿给老娘撒谎，夜夜都有人来，不是你们约好的，还能是天上掉馅饼不成？”
童四郎怔怔地看着盐巴问：“夜夜都有？”
娘子们回：“是呀，是呀，但是只听到了蔡六郎的声音，其他时候都没见着人，我们蹲了好几天才把你捉到呢。”
童四郎听了这话，看着墙角一袋袋的盐巴，忽然嚎啕大哭：“错了，都错了！大家去错了，苦也！”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卖身给地主老爷种田的好差，也没有什么日日派人送盐回来的约定。
每日来大周乡给这群妇人送盐的，都是不同的盐工，唯一相同的是大家都出自河南道。
童四郎抱着盐罐子说：“盐贩子为了防止我们串联，每次出门走盐带的都是不同地方的人，五个人一队，每人都要背一百斤盐走。”
但他们事先从不知道晚上要走的是哪一条路，昊老娘们的泥巴房子就修在乡口上，对面就是宽阔的河道，每日晚间娘子们聚在一处闲话，声音能顺着水传出老远。
童四郎在朦胧月色下隐约能看到些景致，但还不敢十分确认，直到远远地听见乡音，才知道路过的是大周乡。
都是要死的人还图什么呢？
他便起了心思送点盐回来，让活着的人能有力气把日子过好些。
或许是同病相怜，同船的人都给他打掩护，偷偷将船划得靠岸，方便他找准机会再见一次同乡人。
这是很冒险的事，为了让他们互相监督，盐贩子让他们五五一队，规定小队每少一个人，剩下的人就会受一次严厉的处罚。
但走上贩盐路的人，都将身子打熬坏了，本就命不久矣。
大家说：“当年误信了这些人的话，以为是来给老爷们种田，到如今已经许多年不知道家乡的样子了，你有机会离开这是好事，下了船能跑就跑吧。”
童四郎性情敦厚，却不肯做下此事。
大家就笑：“那你先去，到时候慢慢回来，我们划船划慢点就是了。”
童四郎将信将疑，只想着快点回去，便趁着夜色悄悄摸了回来。
想到这里他便泪出痛肠，放眼便哭，涕泗横流道：“蔡六郎肯定跟我一样，大家都跟我一样啊！”
这些从北而来的流民大部分都互不相识，他们背着百多斤的盐巴，用走过旱地的脚又趟水路走过大周乡。
隐隐的乡音中，这些与在大周乡安顿下来的娘子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悄悄寻摸过来，丢下一包盐巴后，怕同船的人受罚，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急匆匆地往回赶。
每日送来一包盐，每日就送走一个人。
这一坛子盐有多少袋，河南道的人就往外走了多少个。
所以大家没有拉住的蔡六郎，很可能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重回大周乡了。
童四郎想起约定，站起来道：“我也得走了，不然他们怎么活呢？”
说罢，强撑着身子往外走去，大家想起那一船人的性命，都不敢拦他。
夜色微凉，河中水波起伏，哪里又有盐工的身影，童四郎在茫茫河道中寻摸了一个日夜都没找到人，日头一照就累倒在河岸，醒来便回到了大周乡。
童四郎听昊老娘讲到这儿，忽然睁开眼，抖着嘴唇抓住昊老娘的手说：“大娘，我失约害死人了，我怎么能看大夫呢？你将我放回水中，来日他们见了我的尸首也晓得我童四郎不是逃跑，而是失足落水死了，说不得监工会饶他们一命。若大家为我而死，我就偿了这条命去，地下再见，他们也知道自己放走的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超巨额完成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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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是英雄
鱼姐儿几个听了童四郎惊心动魄的一番话, 都忍不住小声惊呼起来，只是再小声，四个人合在一起也是个大喇叭, 那头肃然的气氛陡然被几道童音点破，张阿公胡子一翘, 转身就把几个萝卜头捉到跟前。
几个孩子腰带都绕在书上，个个衣衫不整。
老张家的两个可都是女儿家！
张阿公险气晕过去, 几个小的见大夫们脸都白了, 都垂着头不敢吱声。
这会儿功夫，昊老娘也止了泪，拉过鱼姐儿，拍拍她的手, 言语间满是歉疚：“是老婆子贪心，险些害了你。”
张知鱼看着面前这位头发都花白的老人, 心中滋味难言, 大家都是小民，又说什么贪心呢？
想活着也算贪心吗？
张知鱼摇摇头说：“阿公能救童四哥，保和堂的两位先生能救童四哥，那我也可以救他，大家都是大夫，怎么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去行医救人呢？童四哥在我心里只是症状重些的病人而已。”
所以就算她事先知道了，也会跟大家做出相同的决定——大夫只要治人就好了。
“好孩子，好孩子。”昊老娘松了口气, 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高大夫见鱼姐儿偷听得一干二净，瞪她一眼道：“听都听完了还不过来治人。”
张知鱼闻言冲昊老娘安抚一笑, 便提着心跑到童四郎跟前瞧他。
童四郎的情形不太好, 身上都是伤口, 背上的皮肉都有些烂了，仔细闻还能问到上头有一些淡淡的盐水味，但他睁眼躺在床上并不喊疼，显然那些肉已经是死肉了。
张知鱼伸手想给他看看，童四郎见来的是个小女娘，忙支起身想往后蹭，他听到了昊老娘说鱼姐儿是大夫，但面对这样一个小孩子，他实在不忍心把自己看了都害怕的伤口露出来。
张阿公和高大夫还当童四郎不信鱼姐儿，其实要不是鱼姐儿一直在他们几个老的跟前学医，大伙儿扪心自问也是不敢把自个儿的命交到这孩子手里的，便两只手一起按住童四郎，笑着说：“不怕，她肠子都掏出来洗过，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管你什么人，来都来了给鱼姐儿增加点儿行医经验就是好人！
其实童四郎有心想说他是怕自个儿把鱼姐儿吓着，听了这话不知怎地竟真个儿开始关注起自己的小命，晕晕乎乎地就被人翻了个人给鱼姐儿瞧。
鱼姐儿麻利地取了清水和大夫们一起他清洗了伤口，用消过毒的刀把他脚上坏死的肉眼都不眨地削下来，最后再拿加了大青叶的药给他涂上——这是赵掌柜私下给她供应的一份，虽然两家决定暂时不往外推，但也做了些用来保住自己小命，现在鱼姐儿用的就是自己的那一份。
高大夫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有心想拿一点过来仔细看，刚欲伸手，阿公又拿出自己的给童四郎涂上了。
要不是这孩子伤口太多鱼姐儿的不够使，张阿公才不肯拿出来用，就这都疼得够呛。
高大夫看着张阿公往下掉的嘴角住了手。
——看来是张家的家传膏药。
他也不是治外伤的好手，便没有再问。闵大夫那就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活菩萨，站在旁边更不会吱声了。
等到童四郎被裹得跟木乃伊差不多时，他的外伤就算处理完了。
这些对常人来说难以忍受的剧痛，童四郎连麻醉针和麻沸散都没用，却哼都没哼一声。
顾慈几个在旁边抖着心，钦佩地看童四郎，用充满憧憬地口吻说：“童四哥你好像关公，他也是被刮了骨头也不喊疼的人。”
他们自己嘛，那都是娘的棍子还没到身上就已经嚎上的主儿，老祖宗早说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但大家都很盼着做腿被打断了都站起来说“无事发生”的硬汉英雄。
现在这个英雄就站在大家跟前儿，叫他们如何不仰慕呢？
羞愧爬上了童四郎红肿的双眼，他哑着声儿道：“我失约害死了人，哪里有脸跟关老爷做一处说呢？”
关公在大周朝不仅是文武财神还是城隍，民间爱他忠义，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所以大周朝四处都是关公庙，有事没事拜关公已经成了民间习俗。
但关公太远了，在张知鱼心里，能当英雄的永远是百姓。
那些放童四郎出来的盐工和执意要履行诺言回去的童四郎，在她心里都是英雄，这些鲜活的人远比那些不会说话的泥塑神像动人得多。
纷杂的念头在她心里上下翻飞，最后又归于平静，张知鱼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童四郎说：“害死他们的不是你，是那些诱骗你们进去做盐工的人。逃跑的人没有错，留下来的人更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坏人。”
他们冷酷残暴地奴隶盐工，还要利用大家善良的本性，从意志上折磨人，告诉大家——你逃走，就是叛徒，剩下的人都会因为你而死。
他们没有良知却学会了如何摧残良知，这样的人死了都是便宜他们。
几个孩子双手握拳，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们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渴望拥有保护人的力量。
童四郎从没在心中想过这番话，愧疚的大山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乍闻此言便呆住了。
张知鱼凑到阿公跟前听他们说话。
大夫们正在商量如何安顿童四郎。
义诊的药材，何县丞怕被人偷了，吩咐人每天用了以后，剩下的就拉回库里锁起来，次日要用时再运出。
所以现在童四郎是没有药喝的，大夫们都看着他有些为难。
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是个麻烦，万一那些人再回来找怎么办？那可都是亡命之徒。但童四郎还在发热，这会儿把他送回大周乡，那跟叫他去死也没有什么分别。
请官老爷做主更是不可能的事，不到绝路哪家平头百姓肯去衙门呢？豪强之所以叫豪强，就是因为他们除了有巨额的财富外，还有可以自保的防御力量，
这些力量有很多种，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连官商勾结！
但看着童四郎，大家就想起燕回戏，想起那些透着涩味的盐巴。
大夫们互相看了看，高大夫犹豫道：“要不送我家去藏几天。”
在场的大夫里只有高家有些底蕴，尚且禁得住一点浪头。
“不行，谁知道背后是什么人？”鱼姐儿拒绝，她不想让高大夫一个人抗下这份危险。
夏姐儿忽然嘿嘿一笑，出主意道：“让爹把他抓起来，娘说了——拿个铁饭碗狗都踹不烂。吃牢饭也是铁饭碗嘛。”
这坑爹的小猢狲，张阿公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忙说：“她嘴上没毛，见天儿胡扯。”
顾慈转转眼珠问昊大娘：“今儿从外县来的人都在哪里？他们没看上病，总不会每个人都家去了吧。”
来回要一天的路，干粮废了人却没看上病，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还没缓过劲的穷人身上。
昊老娘还真知道这事儿，都是一个口音的人，难免闲话几句，想想道：“他们似乎在码头打了几日短工，在东巷租了些便宜的屋子暂时住着。”
顾慈笑：“那干脆搬到东巷去，你们口音一样也不起眼，里头也有好些病人，熬药也正常了。”
大家思量几番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
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妨碍，过得三五日，若童四郎身子有起色，就让他跟着这些人一起出城，到时候大家一起给他凑些干粮药钱，重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也就不怕了。
张阿公看着顾慈在心头叹，长得这般好又机灵还有钱，可惜是个煨灶猫。
这事儿不需要别人，长生就能办妥当，昊老娘找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婆子，拿着大夫们开的药方一起登了保和堂的马车进城，先去保和堂拿药再去东巷安置，她们照顾童四郎，其他人还转身归家。
张知鱼忽然拉住她们问：“童四郎出来后，你们还收到过盐巴吗？”
娘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鱼姐儿问这个干什么，还是老实回：“没有，我们后来也蹲过几次，但晚上再也没人来过。”
张知鱼静静道：“靠近水边的那个屋子不能再住了，你们有没有靠着乡里人近些的屋子？”
万一那些人知道了来龙去脉，怀疑她们藏匿童四郎，起了心思杀人灭口怎么办？
娘子们道：“倒是有几间，就是屋子小了些。”
但挤挤也能住下。
张知鱼道：“那几间屋子以后用来熬蚕也不算浪费，今儿回家先别收拾东西，白天让乡里人一起帮你们搬家，不然晚上有人摸进来，跑都跑不掉。”
大夫们也出主意：“以后有人送盐过来，你们也不要再去接，如果天天有人送，你们直接交到衙门手里，说不知道谁丢的。”
这样把自己放到什么都不知道的位置上，比以知情人的身份去告状安全得多。
娘子们吓得面色发白，都神色严肃地应声，互相牵得紧紧的家去。
等她们走得不见影踪，长生才驾着马车回来，大家一边往上爬一边问：“童四郎他们安顿好了吗？”
长生道：“已经租了房子住下了，就是环境不太好。”
但大家都知道这对童四郎来说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
长生驾车先把众大夫送回家，走到张家门口，夏姐儿和阿公跳下车去，就见鱼姐儿和慈姑在上头和他们挥手。
夏姐儿急了：“大姐，你笨得把家都忘了！”
张知鱼解释：“阿公，我出门还有事儿要做，你替我跟娘说一声，过会儿我就回来！”
顾慈探出脑袋看娘也道：“娘，我们去成家看成昭，过会儿就回来！”
说完两人钻回车里，狠狠心，喊长生：“快跑——！”
长生看着张顾两家门口闻声赶来的一溜儿人，给车里的两个孩子掬了把同情泪。
赵聪在后头瞪他：“长生，再不走扣你的月钱！”
可你的月钱都在我身上呐。
长生爽朗一笑，扬鞭驾着马车往成家走。
大家满怀心事地跳下车，还没走到成家大门就听见一个声音小声道：“小九，我卡住了，拉拉我。”
小九站在后头拖了拖少爷。
成昭急了：“这不是又回去了吗？叫你跳到墙外把我拉出去！”
小九看着高高的墙和圆润小巧的狗洞没动身：“少爷，我又不是虫合/蟆精，跳不过去，再说这洞也不大，你能钻个头出去已是造化，怎么还那么贪呢？”
成昭简直绝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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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找他的对头
一个月没出门, 没肉吃，一天挨爹三顿打，还被关在屋子里反省的滋味有谁知道？
成昭叹气, 怎么想出门就那么难呢？
小九心道，能不难么？
成老爷得了成昭默写的考题, 拿给先生一看，先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险没把成老爷气死, 回来将儿子打得手都肿了，喘着气骂：“蠢材蠢材，这般年岁还不知事，隔壁小明早就是童生了！以后你也不必念书, 在外头找个活儿慢慢做着，大了就分出去, 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成昭最听不得要分自己出去的话, 他也知道将来家业要交给大哥，但这样爹就是大哥一个人的爹了么？便支着脖子冷哼：“不劳费心，我这就去保和堂打工！”
“无知的业障，成日家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几两银子就糊了你的心眼子，书不好好读，学些流里流气的行径回来忤逆长辈，今儿我非得好好教你做人不可！”
成老爷气炸了肺，在家藤条都打断了一根, 狄夫人死活拦不住，连管家权都被分了一半给大儿媳, 只专心照顾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儿子。
成昭昏昏沉沉地过得一月, 连爹和大哥的影子都没见过。这几日才养好皮肉伤下得床榻, 便想着自个儿失了约，还不知被赵聪如何耻笑，便跟着家里的狮子狗走了小道儿。
只可惜此路看起来不大通。
成昭正含着草根叹气，就看到几双脚丫子出现在自己眼前，抬头一看便对上三双亮晶晶的眼。
“你们怎么来了？”成昭惊喜地问。
“当然是专门来救你的了？”赵聪蹲在地上摸他的头，乐得哈哈大笑。
成昭的自尊心立刻从一粒沙膨胀到海那么大，听赵聪这么说，别了脸道：“我还要你救，不出三天我就能把这墙踏平喽！”
张知鱼笑：“难怪你爹不肯把家给你当，小时拆墙大了还不得把家扬了去。”
成昭哼一声：“大丈夫就得自己挣家业，他给送我我还不要呢。”
“昭哥哥，别贫了，我们说说话儿，等会儿我们就得回去了。”慈姑拍拍他瘦了一圈的小脸故作心疼道。
成昭给恶心得一哆嗦，嘴上的草都掉了，瞪顾慈一眼，缩回去对小九商量：“你就在这儿守着，有人过来跟我说。”
说完又往狗洞一钻，露出颗脑袋跟鱼姐儿几个聊天，他觉得仰头有些累，还翻了个身，头朝天躺着，活似地上摆了颗人头。
小九觉得这姿势有些不详，那头几个孩子却很习惯，隔着墙对他说：“好小九，好小九，你帮我们守着吧。”
小九望天叹了口气，扭头爬到树上，小心翼翼地注意周围的动静。
“你们先跟我说说外头发生什么稀罕事没？” 成昭问：“对了，有肉吗？给我喂点儿，我都快馋死肉了。”
张知鱼摸摸荷包，掏出块猪油虾糕问：“二郎剩下的你吃么？”
李氏给二郎特制得糕很干净，而且很香，慈姑都吃过。
成昭没吃过狗的东西，但他太馋了，躺在地上张大了嘴。
张知鱼把他的头怼回去道：“我们就隔着墙说就行，吃糕得好好吃，呛也能呛死人的。”
成昭含着糕在那头点头，催他们说故事。
眼下最大的事莫过于童四郎死里逃生，三个知情人嘚吧嘚吧说得绘声绘色，将个被爹打了无数顿都不曾掉一滴泪的硬汉说得险哭出声儿。
硬汉昭捏着拳头将脑袋又伸出来说：“过几日我怎么找也得去好汉面前敬一杯桂花蜜水，不然怎称得上南水县豪杰？”
又悔恨道：“看看我才被关了多久，天下倒跟换了个皇帝似的。”
张知鱼强忍住才没笑出声。
晓得他没事儿，几人就放心多了，又陪他说了一会子话，才夹着屁股灰溜溜地家去。
成昭可怜兮兮地问：“明儿你们还来看我么。”
顾慈摸摸他的头道：“昭哥哥，我当然要来了。”
成昭脑袋一缩，回家找娘去也。
这头张知鱼却有些不敢上车了。
赵聪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自称已被打出了一身铜皮铁骨，跟金刚不坏神功也差不离。
慈姑也不是很怕，他挺着胸理直气壮道：“我才好些，身子还虚呢，娘舍不得打我。”说不得，还得为他的生龙活虎喜上眉梢呐。
内心忐忑且很少挨打的张知鱼：“这么说，怕的只有我一个了？”
两人点头，同情地看她。
张知鱼：……
晚上各找各妈后，李氏看着大女儿的脸还没来得及吱声，张阿公和张大郎先慌了，父子两个心头都犯嘀咕，鱼姐儿成日跟赵家小子和慈姑在一块儿，是不是另外两人对鱼姐儿有什么想法啊？
张阿公心道，一只煨灶猫一坨小胖子，别说嫁，就是上门女婿那也只有两个字儿——休想！
张大郎也愁眉苦脸地对鱼姐儿道：“囡囡，你今儿跟爹说说话行不行？”
张知鱼巴不得，她正有一肚皮的话想问爹。
那头老父亲正在仔细思索怎么开口，鱼姐儿就单刀直入地问：“爹，阿公跟你说童四郎的事儿了么？”
整个张家只有张大郎吃官家饭，童四郎的事不算小，肯定得告诉这个家在外头奔波的顶梁柱，虽然张大郎挣得少，但他的身份就是这个家的泰山石，只要他一日给衙门干活儿，鱼姐儿她们在外头也能更安稳一日。
果然张阿公一回家就跟儿子说了。
张大郎最见不得这些脏事，恨不得立刻就提刀剁了那些个逼迫百姓的恶霸，心头对这事儿也很上心，他也不瞒鱼姐儿，这一年下来张家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他不会再生的消息，所以鱼姐儿现在是张家正经的继承人，以后有关这个家的事，张家所有人都不会瞒着她。
便点头问：“童四郎可曾说了别的？”
其实张阿公已经和跟他说过一次，但当惯差的人都习惯多听几份供词。
张知鱼跟张阿公不一样，张阿公只知道童四郎，但他不知道黎二郎遇见假衙役的事。
黎二郎本来就不爱说话，再加上早出晚归地下乡贩菜，跟巷子里的人打的交道不多，所以大家其实都还不知道具体的事。
张大郎和鱼姐儿看到告示的那一并没有看到衙役，所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神色立刻就严肃起来，问道：“那衙役的刀是什么样子？”
官服可以冒充，刀却不会。
官刀都是有形制的，衙役佩戴的腰刀也是官刀，寻常百姓和富户是没有的，发财而已，又不是要造反，跟官府造一样的干什么呢？官刀就算损毁也要上报登记。
如果是真衙役，那还得了，不摆明了周围有国贼么。
张知鱼惊了，但没事儿她怎么会注意看腰刀长什么样儿呢？
但或许童四郎看过，张知鱼想到这就问：“爹，你之前坏了的那把腰刀呢？我明天拿给童四哥认认看。”
之前跟抓铁拐盛的时候，张大郎用烂了一把腰刀，但他是恋旧的人，所以尽管事后衙门又发了新腰刀，原来那把还是在登记后被他收了起来。
张大郎皱眉道：“明天我亲自去问他，你好好的跟着阿公看病救人。”
“不行，爹过去太显眼了。”张知鱼不同意。
张大郎生得白净俊朗，做了这么些年捕快又有些武功，身上的气势跟普通人很不一样，走到哪里都容易引人注目，她想悄不声儿地问清楚，不想谁都记得他们家人的脸。
小孩儿就不一样了，谁家没有小孩儿？流民里也有许多小女娘，到时候穿破点就行。大人对小孩儿是最没有戒心的。
“明天我悄悄跟在你后头，你爹这个都办不到还做什么捕头？不然你就别去了。”张大郎坚决地说，他女儿还这样小，出了事他心理承受不起。
张知鱼看见爹认真的脸只能妥协。
很快张大郎就回房取出断成两截的腰刀，用布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桌子上，大周朝的官刀是雁翎刀，全长还不到三尺，藏在衣服里很容易就能带走。
次日下午义诊一收工，张知鱼就和已经知道新消息的小伙伴一起跳上车去见童四郎。
从城外到小东巷很有一段距离，大家都还没有去过，张知鱼一路上就见周围的景色从青砖白瓦逐渐变成了紧凑破败的小房子，那大小看起来跟义诊棚也差不了太多，比竹枝巷子背后的几条巷还要破败，四处都是衣衫褴褛的行人。
顾慈和赵聪穿的都是自己最破的衣裳，依然在这条巷子里光彩照人。
就连鱼姐儿身上这套穿了几年，早就短了一截的旧衣。在这看起来都像个家境不错的小孩了——起码她的衣服是成套的，不缺裤子，也不用穿草鞋。
赵家宽阔干净的马车在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张知鱼不让他们进去了，自己跳下车让小伙伴在车上等她。
两人把自己想要问的话凑在她耳朵边说了，又问了她几遍。见鱼姐儿记下才挥手让她出去。
长生远远地就停了车，给她指了指方向说了位置后，让她自己往里走。
张知鱼回头看了看，见到爹的影子在身后一闪而过，这才放心地进去。
昊老娘正在熬药，保和堂开的是三天的药，让有什么不对立刻送人出来看。
听见敲门声，昊老娘放下药包打开门，见鱼姐儿穿得跟小叫花似的，惊了一跳。
鱼姐儿眨眨眼：“我故意穿成这样来的，想跟童四哥说说话。”
昊老娘拉她进来将门一关：“小丫头好大的胆子，也不怕被人掳走了。”
“保和堂的车在外头等我呢。”鱼姐儿解释，“我给童四哥看看就走。”
昊老娘将药交到华老娘手头，将她带进一间小屋。
这间小屋可能只有十几平那么大，正中放了张木床，上头隐隐有个人影正躺着睡，地下铺了两卷垫着稻草席子，上头还摆了两方叠好的被子，一看就是昊老娘和华老娘住的地方。
张知鱼喉头动了动，走近了些小声喊道：“童四哥你醒着吗？我来看看你。”
床上的人影子动了动，很快一个只露出眼睛的木乃伊就坐了起来，屋子里光线很昏暗也很潮湿，但昨天长生已经用艾草给他们熏过所以并不难闻。
童四哥看不太清楚鱼姐儿的样子，但她的身形和声音经刻在了他脑中，很容易就能分辨来人是谁。
“你怎么来了？” 童四哥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恩人，他们却连一杯茶也不能款待。
张知鱼脱了鞋子踩在席子上走过去，伸手给他把脉，问：“我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
童四郎昨儿神智还不甚清楚，灌了两包药后现在已经能说话了，闻言很感动地说：“我、我已经能感觉到疼了。”
有时候能喊疼也是好事。
张知鱼先给他看了看伤口，发现没有发炎才松了口气，只是童四郎身体已经被摧残坏了，内脏十分脆弱，就算活下来也得三天两头喝药。
童四郎还是不习惯这么大一个小女娘给自己看病，他总觉得自己会吓坏人。
张知鱼浑然不觉，又摸摸他的头，开心地说：“没有发热，童四哥，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童四郎腼腆地弯弯眼睛，用包成拳头的手拍拍床边，让她坐上来说话。
张知鱼见他今天有些精神，长舒了一口气道：“童四哥，今天我除了想给你看病之外，还想问你一些问题。”
鱼姐儿昨日那番话，对童四郎而言不亚于佛音，如果没有听到那番话，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继续苟活他都不知道，所以他连想都没想就说：“小张大夫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张知鱼回头看了看守在门口的昊老娘才回头问：“童四哥，你还记不得当时怎么去做盐工的？”
童四郎愣了一下，担忧地说：“小张大夫，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应该好好的学医救更多的人。”而不是参与到像他这样烂泥一样的人生中。
头顶传来耗子悉悉索索的响动，一丝光从有些破的瓦片上照进来，张知鱼握住童四郎的手说：“这是我帮想要救人的官儿问的。”
童四郎很信任鱼姐儿，闻言心头大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信任官儿，但知道鱼姐儿不是自己要去干什么就放心了，权当讲故事哄小孩儿。
那天的情景童四郎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是挑海水晒盐的时候，他脑子里也没有一刻不想着那天发生的事。
来南水县的男性流民并不是个个都做了隐户，其实更多的是在房子被雨水冲垮的时候就去做了小厮，还有在码头做苦力的。
正经的差事轮不上他们，但卖力气的苦活儿怎么也能分到一些，又有叶知县帮他们说和，所以很快大家就找到了归宿。
只有找不到活干的妇孺才会老老实实地留在大周乡想要自己开荒种田，但凡有任何活路，大家都不会去开荒，开三年荒才能种上米吃，人早饿得死绝了。
昊老娘她们如今也都是一起合伙先开一块田，平时还得给别人种地囤积过冬的钱，可以说未来三年她们都不会有一分余财，直到种上米的第一个秋收。
所以男人们一起出门讨生活的那天，童四郎也跟着一起去了。
说到这里，童四郎的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但说话却没打一个磕巴，“我记得那天一起出门的有五十四个人，里头有四十个都找到了做活的地方，只剩下我和蔡六哥这样身体弱些还没养好的人没事干，我们跑了很多地方，别人一看身形就不要我们。”
大家又渴又累，茫然地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有个衙役拦住了他们。
衙役说，说有大户人家在招工，就要秋收，老爷们的家丁和佃户忙不过来。
大家在河南道也种地，这种短工是做惯了的，来人又穿着官服，拿着大刀大摇大摆地走在南水县的街上，所以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是骗局。
张知鱼问：“你记得他腰刀的样子吗？”
童四郎摇摇头：“我们太高兴了，都争着按手印，没顾得上看。”
庄稼人并不是没有心眼，他们也怕签了卖身契，还特意找了旁边路过的书生，让他帮忙念字。
童四郎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书生的念字的样子，他说：“这就是普通的短工契约，签了这个老爷们不发工钱大家也能上衙门告他。”
所以他们都开心地按了手印，很快衙役就把他们带到一家饭馆，点了一桌菜上来。
如果都是大鱼大肉，童四郎或许还会警觉，但衙役点的是一桌普通的家常菜，里头只有一道荤的，也是普通的猪头肉。
大家太久没有吃过肉了，一片肉得用三口饭去咽它，不知不觉就吃了很多。等上了做工的马车，人一个一个地倒在车上时，童四郎这才觉得不对劲。
醒来后他就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童四郎道：“他们说那个叫海，海里的水可以晒成盐来卖。”
大家不想干，说了是种地，谁要来晒水。
很快就来了一群人把他们团团围住，里头就有给他们念书的书生，书生笑着告诉他们：“你们签的不是什么短工契，而是卖身契，从此，你们就是老爷们的盐工了。”
童四郎说到这里双眼几乎快要滴血，从那天起，大家就再也没过过一天人过的日子。
那地方没有鸡也没有更夫，大家只能看天色来判断时辰，不停地在晒盐。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有一天，衙役又进来选人带着盐往外走。
张知鱼问：“海边只有你们吗？”
“不是，还有很多人，有一些跟我们住在一起，但大部分人都在另一头，住在另一头的人不跟我们说话。”
童四郎觉得那些人是老爷们的家生子，他们的饭菜里有肉，每天休息的时间也比他们多，监工不许两边接触。
“做了这么多盐巴，就没人来收吗？他们是怎么穿的？”张知鱼换了个问法。
童四郎顺着鱼姐儿的思路去想，毕竟他才从里边出来没多久，那些细节很快就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只有他们那边有人来。”他说。
“每隔十五天，每隔十五天就有人来。”童四郎能记得这个是因为隔壁的人背着盐往外走后，很快就能回来，但蔡六郎他们出去后却再没有了踪影。
“那些人都是衙役打扮，腰上也有刀。”
“刀有多长，到膝盖了吗？还是到大腿？是黑色还是红色？”
童四郎这回能说个一二三了，伸手从腰比到大腿说：“是红色的，大概就这么长，有一回他们走近过我们这边，那个人跟我差不多高。”
张知鱼从怀里掏出裹好的刀，在童四郎身上一比，长短竟然刚好。
而且大周朝的官刀刀柄正是红色。
童四郎吓了一跳，见着断成两截的刀声音都抖了，他摸着刀身，带着哭音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这把刀似乎是一个开关，电光火石间他又想起一连串的东西：“我还记得刀柄有个凸起来的花纹，画得很好看，所以我有印象。”
说完他用两只馒头手捧着刀去看，见到上头也有一个凸起后，流着泪说：“就是这个花！”
张知鱼把刀重新裹好放在怀里，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把刀的刀柄上刻的根本不是什么花纹，而是大周朝的“周”字。
所以是真的衙役，穿的是真官服，拿的也是真腰刀。难怪他们有这样的底气毫不掩饰地走在南水县的街上——他们根本不怕被查。
叶知县没有从南水县找到人，只有一个原因——这些衙役是其他县过来的。
问完了话，等童四郎恢复了情绪，鱼姐儿就把从家里带过来的干净膏药和布条给他放在床上，让昊老娘给他换着洗，随后就便上了马车，让长生驾着马车往成家去。
张知鱼探头看向帘子外，张大郎远远地站着，笑着对闺女挥手。
顾慈见状奇怪地也撩开帘子却什么也没看到。
成昭早在狗洞等得不耐烦，脖子伸出来半天了才见着人影子。
张知鱼跳下车，靠墙坐在地上，很快就把问童四郎的话说了个一干二净。
几个小孩沉默地皱着脸，他们不是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官，为什么要抓人做盐呢？大周本来就有盐工制度。
张知鱼拍拍手笑：“不知道也不要紧，我听人说过，所有的暴利生意都能从一本书上找到。”
话到此处，顾慈扭头就喊：“长生哥哥，帮我把书抱过来好不好？”
长生应下，很快就搬过来一本比顾慈脑袋还厚的书。
赵聪见那么厚脸都白了，捂着胸口道：“周律！”
顾慈得意一笑，翻开这两天折好的纸说：“答案肯定都在这里喽。”
几颗毛脑袋凑在一处看鱼姐儿慢慢翻。
东西都是顾慈先整理好的，所以大家很快就翻到了想要看的。
“私匿盐工，盗窃国财者，腰斩于市。”
几个孩子盯着这行字脑子不停地转。
大家都念书，都知道盐是重税要用来养兵，历朝历代都把盐看得很紧，一包盐的制作成本可能只有十文，各种税收下来就能直接涨到一百五十文。
私盐只要绕过税，不说赚十五倍，就算赚十倍也是盆满钵满。所以现在的海滩朝廷都派了专门的人看管，也有专门的盐户。
这条律法说的就是，如果管理的人监守自盗，把盐户弄成隐户，这样晒出来的盐就不用交给朝廷而成了他们用来谋取私利的私盐，这样的官儿不管倒了多少盐被抓到都要在菜市口腰斩示众。
夕阳的余晖长久地印在大家的脸上，周围小贩的叫卖声也逐渐远去。
“咸水县有贪官！”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苏州治下的县靠海的，只有咸水县，更远的别说一日达，坐三五天船都未必能到南水县。
得出这个结论后，大家都被震住了。
张家、顾家、赵家、成家说到底其实都不过是普通百姓而已，最多其他三家有钱了点，但也连南水县首富也还称不上，甚至家里连个出仕的子弟都没有，根基浅得风一吹就倒了，又怎么能参与进这样的事呢？
但大家并不害怕，脸上甚至露出了发现真相的喜悦。
贪官总比豪强容易对付些，在江南，那都是流水的官儿铁打的族，江南大族说一句土皇帝也不为过。
贪官就容易多了——找一个不贪的大官告死他。
但哪里去找一个不贪的大官呢？
顾慈转转眼珠说：“隔壁知县有死对头吗？”
他看大家完全不必去找什么清高的大官，顾老爹说了，最想帮你的一定是敌人的敌人。
大官没有，对头总多得是吧？不是说官场如战场吗？
几个孩子嘀嘀咕咕一番，已经决定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送到敌人的敌人手上去。
大家还不知道谁是敌人也还不知道谁是敌人的敌人，但事情也总算弄清楚了一大半，于是都心满意足地回家大吃一顿，倒床睡得天昏地暗。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可能会修一下，先放出来。
张春生和李兰娘确实不会再生了，内心的挣扎啥的我不太想写，这就是一个决定。张家人做决定的时候不会反复想很多，所以后头也不再重复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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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异常来人
张大郎自那日得了信儿, 一连两三日都早出晚归，鱼姐儿有心想跟爹说两句话看看他心头究竟有几个数都找不找人，只得忧心忡忡地出门看病。
唉, 做为张家二房的背后当家人，张知鱼早就暗自决定要好好守护这个家, 如今看来这活儿也不是这么好干的呢。
是以小小一个张家，冥冥之中竟然有了三个当家的。
挂件儿当家人——张大郎, 主要职责——管好他自己。实际当家人——张阿公, 管牛哥儿和大桃。暗中操作手——张家小鱼，管夏姐儿。
这日恰逢三个当家的都在，就难免在一块儿嘀咕几句。
只童四郎一事，张阿公一知半解, 忧心几日后就觉着自个儿年老体衰，又有儿子在前头, 这事儿且轮不着他操心, 轮到他操心的时候，也就是收拾抱负一家子回乡奔命罢了。
所以现在对这事儿的态度，张阿公是这样的，他说：“我要管钱。”
张知鱼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转头就要喊娘和阿婆。
“小猢狲又要告黑状。”张阿公紧张地拉住她，为自个儿分辨道：“我也不贪多，就管你和你爹的就成！”
虽然这话里囊括了张大郎，但祖孙两个显然都没把这挂件儿当回事, 谁不知道他如今身上连三十文都没了，夏姐儿都有一吊钱错在她大姐那呢。
张知鱼当然不想给阿公, 但看在阿公为这个家殚精竭虑, 这几日晚饭都只吃了半碗的面子上, 只好分出五十两银子给他保管。
张知公捧着沉甸甸的铜板声音都木了。
“这是全部？”
“马马虎虎五分之一吧。”
张知鱼不瞒家里自己有多少钱，她还老盼着有人问，可惜她娘从来不给她显摆的机会。
“哦，才二百五十两银子，也、也不多。”
张阿公捧起盒子往外走，没走两步就叽咕一声倒在椅子上。
他老人家知道孙女儿还有许多银子，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张知鱼和爹看着小老头儿捂着心口坐在椅子上，舌头都要吐出来了，跟要发羊癫疯似的，吓得跳起来就要往他嘴里塞木头。
“这么多银子，不想你竟是个金童子下凡。”张阿公拍开两只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捧着银子不撒手了，哆哆嗦嗦地抱着回房，一会儿又拿出来数一回，生平第一次觉得不肖子有身硬功夫也挺不错，起码家里不会遭贼惦记。
父女两个见哄得小老头儿再不去想童四郎的事儿，心头都松了一口气，这小老头儿胆小如鼠视财如命还老爱操心，这还不曾把童四郎的后话跟他说呢，就已经瘦了三斤，晓得完了还得了。
是以父女两个在家对这事都一声不吭，好似从没发生过。
白日张大郎趁着巡逻的功夫悄悄的去看街上有没有陌生的衙役，鱼姐儿和慈姑几个则干完义诊的活儿就去成家狗洞口儿看成昭。
几个孩子每日总要叽咕一会子谁是狗官，谁跟谁的对头，只是几人再有心气，也没离开过南水县这巴掌大的地方。
就说行过最远的路的慈姑吧，这煨灶猫在姑苏也甚少出门，这辈子见到的大半风景也都是南水县的景儿。
隔壁的官场八卦，别说他几个小孩儿，就是家中长辈晓得的也少得很。
几人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救人如救己，再拖不定能出什么事儿，便琢磨着找个懂官儿的问问究竟是谁管盐。
只是一晚上过去都没什么进展，张家唯一的无品官儿张大郎昨儿都不知几时回来的，反正张知鱼早起时她娘说她爹的被子都凉了。
这日正是五月十九，义诊已经进行了四日，大夫们看着剩下的药材，估摸着再有个两日就能宣布结束。
来看病的人心里对这事儿也有数，所以这几日排队的人格外多，连久不见踪影的何县丞都过来了一趟，准备亲自验一下药材看看到底还能使几天。
五月的南水县风光正好，义诊不远处就是一片湖泊，周围长了许多芦苇，虽然没有秋日芦花开时的萧瑟之美，也让人看着心情舒展。
义诊的大夫们许多都带了席子或铺在树下或铺在湖边过午。
张阿公都特意带了席子给他们铺在地上，保和堂的马车就停在旁边，还有长生看着几个孩子，他便跟几个大夫一起在看得见几个孩子的地方另摆了饭食。
那头听了汇报，还在医棚间四处溜达的何县丞正盘算着这几日新县令将到，得赶紧把药材花干净，免得来的是个贪官，剩下的倒贴了他的腰包。
正思索间冷不防踢到一个东西，低头就看到脚边一群孩子错愕地看着他的脚。
一向板正的黑色皂靴上头，妖娆地挂着一只鲜亮的大虾和几根油润的笋。
无量天尊，一闻就好香的东西竟然被他一脚踹翻了。何县丞边忏悔边闻着香气，肚子咕咕地响起来。
张知鱼拉住夏姐儿把自己的碗给她，安抚道：“大姐这里还有，你吃这个行不行？”
“不行，这不是我的虾，它再大再好看再多肉，也不是我的那只虾了！”说完，这孩子低头就要从何县丞鞋子上把虾捡起来吃了，唬得何县丞一脚把虾甩得老远。
夏姐儿这回真要哭了，她头发不长只在脑后扎了个单丫髻，下头还有很多碎发，张知鱼还用红胭脂给她在内心点了一粒胭脂痣，看起来跟何县丞唯一的爱女很有几分神似。
“明儿我还来，赔你几个更好吃的成不成？”何县丞看着夏姐儿眉心一点红，只因想起幼女便心头一软，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哄她。
夏姐儿靠在大姐身上侧脸看他控诉：“我只要我娘做的饭。”
五六月的天已经有好多野菜了，李氏今儿给她们做了饺子和油焖笋，夏姐儿特特将里头的煎过的鲜虾留到最后吃，还没开动就被何县丞踹翻了，叫她如何不恨。
“你不爱惜食物。”夏姐儿板着脸道：“听说贪官才这样。”这几日她也偷听到不少谈话，对贪官二字记忆尤深，只她年纪虽小也知不能将具体的事儿抖落出去，不然大姐以后就不带她玩儿了，故此在家也浑然不提。
何县丞生平第一次被人说贪官，张阿公在那头也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官儿面前说官贪，若是别家的孩子他准得拍手叫好，但是夏姐儿，他老人家只能两眼一黑，起身就想过去赔不是。
却见被说贪的那个蹭了鱼姐儿碗里一只虾嚼了，坐几个孩子旁边怅然感叹：“我要是有得贪就好喽。”
算了，张阿公劝自己两声，面无表情地坐回去捧起饭大嚼压惊。
那头何县丞已经和几个孩子叽咕开了。
他和顾教谕一样都出生寒微，只不过他的祖籍是益州，爹娘都是庄稼人，家里拢共就几亩地，还要更艰难些。
能读书完全是受乡里恩惠，那日乡中好容易凑了一份钱供乡中子弟读书，全乡的小孩儿都站在一起让族老挑选。他只记得里正问了大家一些问题后，不知怎么把他选上了，这才有了今日的何县丞。
“那你还是做清官儿吧，要不然你上别处贪去，别在我们这儿，不然我就吃不上肉了。”夏姐儿想想道。
何县丞笑：“贪官岂是那么容易好做的。”
“为什么？官不是想贪就贪呐？”赵聪停了吃饭的手都转头看他。
张知鱼道：“笨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看我爹高低也是个捕头，在外头风光，身上还不是掏不出几文钱。”
因为他管不着钱，所以何县丞不贪不是说他就是立志做清官，更有可能他想贪都没门路。
“不想张捕头竟然是个耙耳朵。”身上也没一文钱的何县丞听鱼姐儿掀了自个儿亲爹的老底儿，放声大笑起来。
张知鱼道：“大人，我看你也是有机会做贪官的。”
“哦，怎么说？”民教官贪，何县丞瞬间来了兴趣，忍笑听她胡扯。
“药材不就是你在管，这个也是钱。”张知鱼道。
何县丞笑：“衙门里有主簿专门记账，我也有账。两个一起对上没问题的话，月末就会交给县令审核。这样下来又哪里有我贪的份儿呢？”
除非主簿也是他的人，但他一个穷吏，就是想做别人的人，人家还得考虑是不是来了个血蛭，再说他也怕被人推出去做替罪羊。
总之县丞是县衙的二把手，除了知县不在暂时可以代管县城，其他时候只有“过目”的权力，没有点头的权力，若成了知县心腹，或许说的话还能有几分用处，但狠心些把县丞架空的知县也不是没有。何县丞也就是遇见了叶知县，这三年才有了点官儿的样子。
几个孩子闻音知雅，很快就同情地看他。
何县丞笑，“你们连秀才都还不是呢，倒先可怜上八品官儿了。”
“顾慈已经是童生了，再过三年他准儿是秀才。”赵聪自豪地反驳。
童生见了官儿还得下跪呢，也就名字好听些，但一辈子童生到头儿的读书人也比比皆是，不到秀才的地步除了不识字儿的人谁会高看一眼童生？
但顾慈自己也很骄傲，这可是他拼命换来的，满巷子街坊都来问顾家要过红鸡蛋呢。
所以几个没品小民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份有多低，反而觉得何县丞跟叶知县有些像，都有些傻气，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谈话间就逐渐放开了点。
何县丞也有想问的，他见过鱼姐儿，连她的棚子还是他亲自派人搭的，蹭了两只虾后，便拍拍手问起百姓的健康状况。
“他们身体太多了，吃不够肉也吃不够盐，又怎么有力气干活呢？” 张知鱼终于等到了问话的机会，她道： “大人，你不能让盐价低一些吗？”
何县丞一愣，失笑道：“就连知县都管不了盐价，我如何能管呢？”
“那谁可以管，我们可以去找他。”张知鱼再问。
知道顾慈以后要考学，何县丞也不抗拒给他们说这些，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游学四处求人借书才考上的举人，至今还在凑去神京春闱的盘缠，对知道上进的学子总是多几分宽容。
便道：“天下的百姓和官儿要买盐都得找榷货务，江南的榷货务在扬州，所以江南所有的盐做出来都要运到扬州去，再从扬州分出来，里头有提辖官专门管这个，他们都是皇帝直接管的。”
所以盐价其实是掌握在皇帝手中，如果朝中没有为百姓出声的良臣，那么要卖多少钱都是皇帝说了算。
但整个江南只有一个榷货务，南水县离扬州这么远，大家在南水县都没听过榷货务，买盐都是去有盐引的铺子买，所以地方上的盐肯定不是他们管的。
“不错。”何县丞赞叹地看他们一眼道：“地方上的盐都是地方自己管，因为盐工的户籍在县衙，只有县衙能找到人收盐，只要收够了上头说要的斤数，再差人送过去就行。”
“所以一定是隔壁知县坏了肚肠。”大家送走何县丞后便确定地一起嘀咕。
至于榷货务是不是坏的大家就不敢猜了，这是皇帝的心腹，他们管不到哪里去，大家只想砸掉身边的毒瘤。
吃完饭还不到开工的时候，大伙儿还坐在马车上赖日头。
忽然，夏姐儿拍拍大姐的手指着窗外道：“大姐，外头有病人往你棚子里钻。”
张知鱼探出头去，就见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往她的棚子里头走。
她的棚子是女棚，里头还有些女病患的物件摆着，怎能让男人随便翻看。
几个脑袋一起挂在车窗上，赵聪就喊：“那边的人，你们要干什么？大夫在吃饭休息，这会儿不看病。”
两个汉子身形一僵，手不由自主摸上了胸口，转头看到是几个小孩儿神情才微微放松了一些，笑道：“我家小弟先前生病来瞧大夫，结果几日了都不曾家去，所以我们兄弟两个来找他。”
几个孩子缩回头，脸色都变了。
“他们不是河南道的人。”顾慈坚定地道。
流民没有这么精壮的身子，也不会带着吴地口音。
虽然这两个人打扮得已经很像流民，但他们去过小东巷，当时他们在小东巷怎么格格不入，这两个人在真正的流民面前就怎么格格不入。
就连旁边坐着歇脚的妇人都笑：“两兄弟也不知去岁去了哪个好县，养得这样精神。”
乔大和乔二闻言一怔，晓得自己露了破绽，也不吭声了，继续往前撩开帘子看棚子里的人。
几个孩子在车厢里紧紧地盯着他们。
两兄弟翻遍了所有医棚都没找到人，怕更露影踪，只在人堆里四处流窜打量，却不再出声与人接触。
两人搜寻一圈没找到童四郎，眉头紧紧皱成个川字。
乔二道：“大哥，我看不如跟先前那几个小孩儿套套话，小孩儿不解事，没那么多戒心。”
乔大琢磨着也是，两兄弟便一起走向保和堂的大马车。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上十二点前，提前写完就提前放。
感觉大家好像不是很喜欢这部分内容，但在几个孩子的成长中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最近我会加快速度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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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担当
乔大乔二又翻回马车跟前儿。
乔大拿眼偷偷瞧了瞧四周, 见几个大夫都站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自个儿，背皮子一麻，想着人还没找着却不能空手回去, 便让乔二侧身站着留意有无来人，自个儿还硬着头皮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度, 打胸口掏出一颗糖，递到鱼姐儿跟前一笑, 从掀开的帘子往里瞧：“好孩子, 你家大人怎放了你几个小的单独在车上？。”
“爹娘有活儿干，不跟找耍子的赖头些相似，都忙得很，我们也在这儿赚钱来着。”夏姐儿叹一声, 接嘴道。
她觉得自个儿说的实话。
乔大不去想谁是赖头些，晓得大人不在只觉机会倍增, 心下一喜, 上前一步又问：“你们可见了我弟弟不曾？”
长生正躺在马车里头困觉，只因这马车宽大，他身材瘦小缩做一堆又蒙了衣裳，打外头也瞧不着他。这两个赖头大汉不曾发现他，但他两个一近身长生就醒了。这几日跟着这几个孩子跑前跑后，有什么不知道的，一看这两人就不是好东西，还把手都伸到车跟前儿了, 谁家孩子有个好歹可不叫他悔死，于是瞪着眼睛就要喊人。
顾慈和赵聪手绕到背后按住长生的手。
鱼姐儿剥开糖纸瞧, 顿时一股浓郁的甜香便扑面而来。
乔大乔二就见面前的小娘鱼脸上泛起一个惊喜又贪婪的笑, 不由心下一沉, 果然就听那小孩尖着嗓道：“你弟弟长得什么样儿说来听听看。”
乔大心说果然是孩子，一颗糖倒看得比她祖宗还紧，趁着她还没坐地起价，忙问道：“我弟弟比我高点儿，脚上背上都有伤，出门的时候穿的麻衣，整个人跟竹竿儿似的，你们见过不曾？”
鱼姐儿捏紧了手心，佯装思考了一会子，支支吾吾地说：“他先前不是就在那个棚子吗？”
乔大跟弟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忙问：“哪个棚子？”
鱼姐儿低头数糖，夏姐儿把吃光的空碗敲得砰砰响。
这死孩子比倒比她外公都贪，乔大心说，等爷爷找到人定要你几个青肚皮猢狲变没毛的叫花鸡，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念着自个儿找了这几日腿都跑细了也不曾歇，遂忍气吞声又摸出几颗糖，龇着牙问：“哪个棚子，劳你跟叔叔说一声。”
鱼姐儿掂起糖块看看了，琥珀色的蜜糖比猫儿的眼都透彻，巷子里只有慈姑家吃得起这个糖，又怎么会是流民有的东西呢？
想到此处脸上扬起一个高兴的笑，转转眼珠又道：“我们带你过去，但路上你再多问点儿成不成？”
说完，眼神一个劲儿地盯他两个胸口，看着跟色中恶鬼似的，那架势摆明了不问够就不去。
不就是演戏吗？在娘肚子里她就出师了，说起来还是这两个的老祖宗，既是老祖宗就有义务教乖孙，鱼姐儿心道。
乔大乔二倒抽一口冷气，两人身上拢共就一包糖，还是水上抢客商的，这一颗糖得拿几十文钱才能买到，他两个还指着这包糖小发一笔，怎生舍得给个素不相识的小娘鱼花用。
两人暗骂一声不知饱足的狗儿，若非旁的小孩儿叽里咕噜说的还不是本地话，两人立时便要转身就要找个知好歹的小孩儿问，为了找着人，眼下没得奈何，只得咬牙摸了几个糖放在她手上道：“姑奶奶，真的没了！”
张知鱼拿出两颗包了糯米纸的淡绿色丸子放到夏姐儿和赵聪手中，充满暗示地指指嘴巴，和顾慈一块儿跳下马车领着两个人往棚子里走。
夏姐儿和赵聪摸出牛哥儿给的强力弹弓，还凑在马车上眯着眼瞧，只等着大姐一声令下就让两个坏蛋跪下叫爷爷。
张知鱼和顾慈将两人带到离得里马车几丈远，朝背后一挥手。
乔大乔二以为她在呼朋唤友地来要糖，口里急喊几句姑奶奶，只嘴儿刚张开，那头夏姐儿和赵聪就拉开了弹弓，嗖一声两颗急射而出的丸子就顺着二人的喉管儿下了毒。
乔大和乔二才知上了当，伸手就要从胸口刀来，目露凶光地看着两人。
张知鱼和顾慈平静地对上两人的眼什么话也没说，浑身却迸发出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
乔大和乔二都从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孩子眼中看到了自己高大的身形。
张知鱼和顾慈在心头默默地数着数：“一、二、三——”
只听扑通一声，两个汉子就嘴唇紫胀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张知鱼对着过来的张阿公笑：“阿公，他们发病了，我给他们扎两针！”
旁边坐着的妇人很熟悉鱼姐儿，看一眼倒在地上的乔大乔二咂舌：“怪道长得比我们壮实，瞧瞧人家多会挑时候，发病都只朝大夫跟前儿倒！”说完，熟门熟路地将死狗似的两兄弟拖到鱼姐儿医棚里，还小声道：“小张大夫先学习学习，治不好我们还把他送到高大夫那头。”反正这会儿还没开诊，大家都很支持鱼姐儿医术更进一步再来治她们。
张知鱼笑眯眯地点头，进去就将帘子放下来。
长生黑着脸站在门口，脾气顶好的人这会儿火气直冲天灵盖。
几个孩子抱着他胳膊：“好长生，你把阿公和大夫们打发走好不好。”
“想得倒是美。”长生拒绝，不赞同地看他们，纳闷儿道：“这事儿你们究竟掺合了干什么。”要他说直接半夜甩衙门跟前得了。
孩子们道：“万一衙门也是坏官儿怎么办？那童四哥他们就太可怜了，我们问清楚再把他交给衙门。”
那这样无论以后出了什么事，只要大家有一个人活下来，外头都有会知道童四郎和那群不知所踪的盐工。
长生见地上的俩人都吐白沫子了，想起童四郎和昊老娘的居所和小东巷里所有衣衫褴褛的穷苦人家，热血给孩子们一激，生平头一回狗胆包天地觉得骗骗大夫也不算错，张阿公手都要伸进来了，长生叹息一声：“想是我前世不休，今儿才落到你几个小的手中。”说完，撞将出去笑着拦住张阿公。
谈话声渐渐远了，张知鱼探头出去没见着周围有人，还不放心地对周围的娘子道：“我私下给他们看病，堂里知道了要骂的，烦娘子替我看着点儿。”
众娘子拍着胸脯保证：“小张大夫放心，来人一准儿叫你。”
如此张知鱼才放心地回了医棚，里头赵聪正在扒乔大和乔二的衣裳，点儿不怕两不知开路的汉子醒来。
那淡绿小丸，还是当日哄骗大桃哥，使长喜和小九铺在杂叶面上的夹竹桃叶混合其他药粉制成的，张知鱼想着药材都有了不用倒浪费了去，便稀释了毒性搓了几丸防身。
她估摸着这东西毒性不大，但再怎么说放倒几个汉子也还不成问题。
大家都是爱听闲戏的人，那故事里头可不是说江湖人惯爱在身上藏暗器么？便一人拿了根小木条挑开乔大乔二的衣衫，顿时一包所剩无几的糖就从乔大怀里骨碌碌滚地到地上。
夏姐儿可惜地捡起来拍干净揣进袖子，想着家去给娘和小姑分。
检查完上半身大家对这两人心头就有了数——也是个浑身没几文钱的穷光蛋。
等到要脱二人的裤子，顾慈和赵聪就让两个女孩儿背过身。
不多会儿，张知鱼两姊妹就听后头发出了两声惊喜地“哇”了一声，都忍不住问：“有什么好东西赶紧拿出来看看，”
顾慈和赵聪栓好两人的裤子，献宝似的把从二人腰间抽出来的两把三寸弯刀在两人面前显摆。
两把弯刀寒光闪闪，刀柄还镶嵌了绿松石，看着又漂亮又威风。夏姐儿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赵聪和顾慈爱惜地抢过刀鞘栓在了自己腰上，言语见很有些不知足道：“他两个要是再多带几把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在巷子里挨个分，还不得让大伙儿排队喊爷爷去！”
张知鱼心说，江南的读书人说起抢劫竟点儿不羞，倒跟山大王似的。
几人意犹未尽地收了刀，麻利地取了腰带将两人手脚捆好。张知鱼又取了一枚解毒丸往乔大嘴里塞。
乔大昏昏沉沉地浑身都不舒坦，悠悠醒来后看着房顶半天才缓过劲想起前事，顿时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不安地四下打量，就见几双放着精光的眼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一个小女娘袖子里正往下掉他的糖，另两个小子腰上跨着他和弟弟的刀，面前这个姐儿方才还哄得他和弟弟团团转。
一时疑心大起，断定自个儿是时运不济，遇见了下山历练的绿林后代，便连声呸道：“大爷一生打雁，想不到竟载在几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手里。”
大家见他突然诈尸，都唬得连退几步，待听清了话儿，也没人理她。
那些审讯手段在场之人是没一个会的，张知鱼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咸水县的衙役不是？”
乔大吃了一惊，扭头看了看还在挺尸的乔二在那头连声呜呜，大家听了会儿，张知鱼道：“他可能被药成了大舌头，说话还不清楚。”
赵聪和夏姐儿拿住弹弓朝他走得近了些。
这回大家就听得清了。
乔大说的是：“先把解药给我弟弟，他自小有病容易喘气，吃不得这些苦。”
张知鱼低头看向旁边的乔二，果见乔二已经微微的痉挛起来。
张知鱼立志要做好大夫，看到别人受疾病折磨心里总有一股见死不救的愧疚，遂拿了解药出来，想着大不了给他扎一把麻醉针物理晕厥。
赵聪在一旁看得清楚，上前几步便伸手夺过药丸，静静地看着大家。
他虽也从小在家学医，但当大夫并不是他的志向，他也不懂慈姑和鱼姐儿那么多大道理。
但赵聪知道这些人可能害了童四郎，可能害了许多比他们老实、努力过活儿的百姓。
童四哥说自己不配看大夫。
不是，不配看大夫的是这些人！
自个儿既不聪明也不会武功，好多时候想帮也帮不上大家的忙，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但如果鱼姐儿和慈姑的缺点是心软，那他愿意来替大家心硬。
他也是男子汉，也有自己的担当。
想到这里，赵聪抬手用弹弓对着乔二的嘴看着乔大道：“你不先说真话，我就再喂你弟弟一颗。”
“说，你究竟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顾慈我是想设置成大宋提刑官那样的，所以慈也取的宋慈的慈，但我推理太废柴了。这个设定最后就废了，只留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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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不能瞒了
乔大惊愕地看着赵聪, 方才瞧着这孩子一声不吭，还当他是这群萝卜头里最老实的，乍闻他吐出这样的惊人之语, 愣怔片刻才长叹一声：“你跟我弟弟小时候真像。”
个歪瓜裂枣的老坏蛋，还敢跟大伙儿攀亲, 也不害臊！
夏姐儿叉腰呸他。
“快说！”赵聪的弹弓举得更高了，他的脸上第一次透出坚毅之色, 任谁看到都不会怀疑他的认真。
乔大刀口舔生活到三十多岁, 心里很清楚什么样的人下得了狠手。“你小子有种。”乔大说，凶狠的眼神转到乔二身上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原他和乔二都是外县父母双亡的孤儿，每日家只守着爹娘留下来的馄饨摊过日子，兄弟两个都手粗, 做出来的馄饨不甚好吃，爹娘死了不过三月, 这营生也丢了个干净, 每日只靠街坊施舍的一点剩饭度日，幸而两人自小就比旁人高壮些，胡混到十岁上头就去了赌坊给人当打手，做的事虽腌臜好歹能填饱肚皮。
有年八月十五，兄弟两个在破瓦烂舍里摆了一桌酒席待友，等至半夜也没一个人来，听着巷子里阖家团聚的嬉闹声，两人默默无言地将碗筷收起, 反在主位上倒了两杯酒祭奠爹娘。
乔大自认已经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此刻两杯黄汤下肚, 闻着桂花香也难免想起爹娘在世的光景, 小家虽贫但再无钱粮, 中秋也能吃片娘渍的蜜藕。
如今满院子除了他和弟弟，连爹娘房前的树都死了，便忍不住对着墙角流了一回泪，那时兄弟两个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
乔二与哥哥相依为命，乔大随口一说转眼就躺在桌上睡得烂熟，他却将此事牢牢地记在心上。
正是圆月高照时，乔二一个人出了门子，孤零零地跑到芦苇荡，脱得干干净净，扑通一声便跳下水去挖藕，他水性不好，险些溺死河中才挖了两截。
恰逢一客商携着妻儿泛舟赏月，一家子难得团聚，芦苇荡上还有好些客船便没带仆从同行，一时饭毕，客商拿了两把波斯来的宝刀，笑吟吟地给两个儿子分。
乔二抱着泥藕扒在船边，歪头看着那两兄弟赖在爹娘怀中把玩嵌满宝石的弯刀。
客商的娘子耳朵尖，听见动静唤了丈夫出门往底下一看，见是个半大小子，嘴唇都冻紫了还抱着给哥哥挖的藕不放就松了心神。
两个抱着宝刀的小儿不怕生，笑嘻嘻地趴在船边跟乔二搭话。夫妻两个难得动了恻隐之心，让乔二上得船来，亲烫了杯热酒与他吃。
谈话间客商告诉他，自个儿要往福州贩货，若他兄弟两个吃得苦便跟他随行做个小厮，也赚些正经银钱，乔二盯着两兄弟的宝刀静静地吃了酒。
客商的小儿子最爱撒娇，赖在娘怀里吃了饭就凑过来喊他哥哥。
“谁家是你哥哥！”乔二陡然暴起，“我乔二郎今生只有一个兄弟！”
说完便一把夺过刀杀了两个小二，抬手就将人丢进水中，高兴地拍腿大笑：“果然跟我想的一般锋利。”
客商有些痴肥，见两个儿子转眼就血溅当场，一时气急攻心痰便涌上来糊了嗓子眼，倒在桌上喘气。
乔二想着那杯暖烫的热酒，先提刀走向了目眦欲裂的妇人，客商说不得话，强撑着身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哀求地看他。乔二回头对他笑：“你放心，我吃了你一盏热酒，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乔二郎保证定不拆散你一家子，待我了结了你娘子就送你下去见妻儿。”
乔大赶来时，泥藕上的血都还是温的。
眼见着弟弟犯下如此大错，乔大只有这一个亲人，如何舍得叫他去死，便放了把火带着弟弟逃到水上，又抢了几回来往的商船做投名状，好歹进了水匪窝做个小卒，日子倒也过得滋滋润润。
前些年，里头有个姓盛的小当家分了些安家钱财，想喊几个兄弟跟他回乡干些肥肚的买卖，乔大乔二不想一直漂在水上，便跟着一遭出了匪窝。
谁知那姓盛的回乡，全因匪窝大了银子不够分，大哥们是差他出门打第二窝的。两兄弟不想再做水匪，行至半路便悄悄潜下水，寻摸到咸水县做了个隐户给地主老爷种地，不想却阴差阳错做了衙役给谈知县押盐。
几个孩子一下就反应过来姓盛的小当家是谁。
当时打拐子窝还是张大郎亲自去的，后头拐子的血在菜市口流了一地的事儿在南水县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知道那拐子头目姓盛，在水上拜过大哥练得一身好硬功，只是依然不敌方巡检神勇，最后被一刀砍死在家门口。
“铁拐盛拐来的人，有卖给你们的是也不是？”张知鱼想起铁拐盛和从他手底下救出来的孩子，以及那些不知家乡在何处的盐工冷冷地问道。
乔大不知这小娘鱼如何晓得的关窍，但乔二又吐出了白沫，他心中焦急也不瞒着几个小的，只快速地回想道：“前两年好些晒盐的汉子都是水匪送过来的，没日没夜地干二三年活儿，他们又不识字，逃出去也忘了家在哪里，就只能死心塌地地留下来。”
张知鱼没有说话。
或许里头就有南水县出身的盐工，他们在那头苦苦地劳作，与家只隔了一二日水路。
只是这一二日的光景，或许这些人一生也不会知道有多长。
张知鱼想起不知流落何处的三个堂姐。她还记得三个女孩儿每年过年来她家都低着头，但却会给她和夏姐儿自己在乡下摘来整成一束的漂亮野草。
夏姐儿已经记不得三个堂姐了，但她还记得大姐差点走丢的事，便抱住大姐的手道：“大姐，我会记得回家的路，以后我不让你再走丢，大姐迷路了就来找我知道吗？”
张知鱼看她手都抖了，便伸手牵住她郑重点头，想带她出门找阿公。
“我跟爹说了要保护大姐，我走了他们欺负你怎么办？”夏姐儿不肯，牢牢地握住弹弓靠着大姐说：“大姐能听我也能听，我和大姐一样。”
虽然最后一句话夏姐儿还说不清楚，但张知鱼一下就听懂了妹妹的意思，她在说——我们是最亲最亲的姊妹，大姐能做的事她也能做。
张知鱼回握住妹妹的手，没有再勉强她出去。她第一次在这个朝代感受到了血缘的力量，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是天地间唯一和她血脉相连，比父母还要亲近的人。
她的妹妹比她想得还要坚强和勇敢。
乔大这才知道两人是亲姊妹，由衷一叹：“我们兄弟二人从不干那等让人/妻离子散的恶事。”
“但你们却能帮人守住想要回家的人。”张知鱼险没被乔大的厚脸皮噎死，“你们是兄弟情深，客商求乔二的时候，他又有没有心软呢？”
乔大从小受尽冷眼，并不将个小女娘的鄙薄放在眼里，只不停地催赵聪给乔二解毒。
赵聪掉头看鱼姐儿和慈姑：“你们问完了吗？”
还差得远呢。
顾慈接过话头继续问乔大：“你们为什么要来南水县找童四郎。”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要杀他灭口。”乔大道。
乔二从水上回来后也不知是不是泡久了水，便落下个哮喘的毛病。他只得慢慢抠了刀上的宝石变卖出去给弟弟治病，平日家也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却让管家注意到这个吃得多干得多的壮汉，很快两兄弟就被带到县衙发了身衙役行头。
这时两兄弟才知道自个儿做活的主家是知县老爷。
谈知县一进门就拍出两张通缉令在桌上让乔大瞧，乔大不识字，多年过去两人也已经模样大变，乔大早就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了，但他记得乔二的样子。
上头的人面相清秀看起来又乖又干净，正是十三岁的乔二。
乔大逃得累了，瘫在椅子上等谈知县发落，谁知谈知县并不要他兄弟两个的命，知道他们做过水匪还很高兴，只让两人安心做小捕快。
谈知县官小心大，只是寻常官宦之家，唯一一个做到四品官的叔叔也退了下来，朝中无人，再保不得他在江南继续做官。
想到离任后这样肥的地界再也轮不上自己，谈知县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竟然狗胆包天地起了自个儿贩盐最后再赚一票的邪心。
于是乔大乔二白日在县里做衙役，谈知县一得空，两人就带着他勾搭上水上的老大，将盐洗给他们，他不管盐的去处，只在家专心收钱。
水路走通后，两兄弟晚上就带着被拐卖诱骗来的盐工往河上走，直将人往水匪船上一交，盐有了去处，人也有了去处，还不费事。
兄弟两个在湖上漂泊，做事都很警醒，但谈知县并不十分信任两兄弟。
这二年跟水匪混熟了也不要他两个再押运，反派了自家表兄上来。
他表兄好吃懒做，谈知县敢在官盐里掺三百斤沙子凑八百斤运到扬州，私下截流的这三百斤盐他就敢填八百斤沙子充千斤卖给水匪。
干得一月下来，盐工在南水县摸上去十几次两个人都不知道，直到跑了童四郎这才哭丧着脸回头。
做官儿的倒盐卖，被抓住后不仅自己要腰斩，还得合族流放三千里。大周四处都是野兽深林，流放三千里跟喂大虫一个意思，谈家表哥吓得腿肚子抖了又抖，不消一日就瘦成个麻秆儿。
“蠢材蠢材！”谈知县脸色巨变，连着踹倒几条凳子，抖着声儿忍气问他：“剩下的盐和盐工哪里去了？”
“都让我扣在船上了。”吕表哥边哭边道：“表弟放心，且有几个监工在，他们跑不了。”
只跑了一个还好说，趁着人没闹出事儿杀了也就是了。谈知县这才松了口气，转转眼珠就喊来乔大乔二出门找人，自个儿连夜带人去寻船老大，估摸着到时找着人就让船老大带几个兄弟上岸佯装抢劫将知情人杀个干净——反正他们背上也不差这一桩事。
听到这里张知鱼心口直跳，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乔大看着乔二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只怕来不及救弟弟，竹筒倒豆子似的不停地说。
他们兄弟到了这个年岁已经不想再四处奔波，心头虽然不愿意却怕惹恼了谈知县，最后只能又接过此事做将起来。
一起出盐的盐工被吕表兄私扣了下来，无论乔大乔二如何拷打，这群人也不肯说出童四郎在何处下的船。
两兄弟连夜走过表兄运盐的路，才知道他贪图捷径换了走熟的盐路，不由暗骂一声，更加留心周围的动静，等走到大周乡，两人一下就注意到河对面的几间屋子。
兄弟两个抽刀摸上去，却只见到几间门户大开的空屋。
张知鱼头上都出汗了，紧着声问：“你们在大周乡做了什么？”
乔大回：“还能做什么，那乡里女娘多，干什么都作堆出现，晚上紧闭大门再不出去。”
他就是有心干什么没机会做。
大伙儿听了便叹幸好娘子们行动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乔大乔二在大周乡游荡了一二日都没见着童四郎踪迹，又听说县里在义诊，便想着那童四郎重病，说不得自个儿去看病了，两人又一块儿寻摸过来。
说到这里乔大长舒一口气，又催赵聪喂药。
赵聪虽然也恨这两兄弟，但大家最近翻了不少律书，知道动用私刑自个儿也要偿命，便拿了解药丸子用弹弓送进仍在颤抖的乔二口中。
那乔二胃里翻江倒海，头也昏昏沉沉的，这一番折腾意识早就醒了，只难受得发不出一个音儿。但这药到了他嘴里却被他哆嗦着吐了出来，乔二转头看向乔大，含糊不清地说：“大哥受辱换来的药，乔二宁死不吃！”
因他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慢，大家都听得清楚，乔大叹息一声，却不劝他，只道：“你若死了，大哥陪你一起去见爹娘。”
“你们抓了我们两兄弟晓得了事又有什么用？”乔二为人素来心狠手辣，对哥哥却十分依赖，对几个小的恨得要死，冷笑一声又咬紧牙关忍疼。
张知鱼想起刚才乔大说谈知县去找水匪的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顾慈道：“他们要上南水县来！”
几个孩子都捏紧了拳头，虽然大家时常听说江南有不少水匪，但谁也没放在心上过。
每天光是学业就让人焦头烂额，那些腥风血雨的事，大伙儿只跟听话本似的，总觉得这些离他们实在太远了。
也就李三郎出行时张知鱼担心了一回。
顾慈摸着两把只剩一颗绿松石的腰刀，果决地道：“这已经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了。”
就算只听过故事，大家也知道水匪穷凶极恶。
除了顾慈外，张家赵家的亲朋旧友都在南水县，外头还有这样多辛苦熬日子的百姓，水匪会讲道理仔细问大家知不知道童四郎吗？
而且张家还有张大郎在当差，万一此事为真，张知鱼想起爹的性子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事到如今，这件事的真假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判断的了。
张知鱼叹一口气：“我们只能赌可以找到一个像叶知县一样的好官，能把他们带回衙门审问。”
作者有话说：
二更还是晚上十二点前吧，话不能说太满了。中途我如果写得快完了会提前放上来。
这周轮毒榜了，不努力更以后可能也完了，大家务必督促我多更。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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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何县丞的理想
大家用水化了药丸, 强行给乔二灌了进去，张知鱼又用针在两人脑后扎了两次，不一会儿乔大乔二就昏睡过去。
此时已经到了开诊的时候, 外头人声嘈杂，大家看着两个隐藏不住的大男人都紧张得额头出了一层汗。
几个毛脑袋掀开帘子对外张望, 正看到何县丞把自己的饼子分给坐在路边流口水的小女孩。
张知鱼小声说：“只有先找何县丞帮忙了。”
“他看起来是一个好官。”顾慈也道。
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新来的知县还不知在哪里, 大家认识的官儿里, 只有何县丞看起来最像好人。
张知鱼吞吞口水喊：“何大人——”
何县丞一愣，拍拍手朝他们走过来。
大家把帘子拉得很紧，只露出一排脑袋在外头板着脸打量他。
何县丞长得很瘦，皮肤有些黑, 但眼睛很有神，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坏人, 但乔大说乔二小时候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张知鱼在心头过了几遍何县丞的事, 想到叶知县在时，何县丞总是跟着他跑前跑后，听爹说第一个带人去挖流民的也是他。
但人是会变的，挖被泥土所埋的流民是获取名声的美差，救盐工揭发谈知县却是险事，谈知县还有那些水匪做帮手，在这样的压力下他还能做一个好官吗？
人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坐在地上的百姓，大家正讨论着回去后把身体养好了要做什么活儿, 还有人觉得南水县看起来不错，想留下来做长工。
张阿公在给一个走路有些瘸的孩子看小腿, 那孩子的娘听阿公说还能养回来, 一直弯着腰给大夫们道谢。
张知鱼心中滋味难言, 面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水匪，不管何县丞是不是真的好官，大家都没有选择了，张家冒不起这个险，顾家和赵家也冒不起，整个南水县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冒不起。
按耐住心中的酸涩，几只小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张知鱼慢慢抬头对上何县丞含着笑意的眼，正色问道：“大人，你为什么要当官呢？”
何县丞冷不防得这一句立时就怔在当场，看着几个孩子紧张认真的脸，只当稚童天真，莲姐儿在家也经常问他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由笑道：“十几年前我刚念书的时候，乡里供我念书的里正和族老也问过我差不多的话。”
只不过那会儿里正问的是，他为什么要读书。一晃这么多年，他连女儿都跟当时的他一般年岁了。
“我说想让百姓吃得饱些你们信吗？”何县丞叹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如今也就能在乡里再供一两个读书人，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张知鱼说，“我信。”
因为她从何县丞脸上看到了和赵聪抬手射药时一样坚毅的神情。
何县丞得这一句“我信”，胸中涌起无限感慨。
顾慈握紧她的手，也问何县丞：“大人，如果有一天要你犯险，跟别的官儿对上才能让大家吃饱穿暖呢？”
话说到这份上，聪明人已经能够发现不对劲了，何县丞能走到今天也绝对不笨，他看了看紧闭的帘子，脸色也渐渐正了起来，他不是几岁的小孩儿，也审讯过囚犯，见到几个孩子的模样，还没想到水匪盐工的事上去，只是在心里隐隐觉得南水县恐怕有一件冤案要他办。
“我就是乡里供出来的庄稼人，当然要为跟我一样的人说话了。”何县丞思索一下，认真地回答几个萝卜头的话儿。
扪心自问何县丞觉得只要能保住妻儿性命，自己一定会这么做。
张知鱼和顾慈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都从彼此的手心中察觉到了汗意。
良久张知鱼才放开按住帘子的手，对着何县丞道的：“大人，那你要进来吗？”
何县丞看着这一扇似乎有千钧之重的布门，伸手一掀就走了进去。
连孩子都有这样的勇气，他怎么能丢掉大人的脸呢？
张知鱼把何县丞带到已经昏睡过去的乔大乔二跟前，事无巨细地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
何县丞静静地听几个孩子说完，心中犹如鼓锤，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进来前只当有什么得罪了权贵的冤案，不成想竟然是这样惊天秘闻。
一个小小的知县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勾结水匪，往上会不会还有人在？
“你们回家等我的消息。”何县丞脑子快速地转动起来，对着鱼姐儿道，“我会尽我所能去解决这件事，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治病，然后把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里，对外一个字也不要说。”
往后若他死了，顾慈和赵聪有幸当得大官儿，那说不得到时候自己被翻出来后还能流芳百世。
何县丞好说也做了十几年官儿，面上看着和善，手段却比几个孩子多得多。
立刻就派心腹亲驾了马车，将乔大乔二换上女装带出门子，将兄弟二人分开拷问，直到月上枝头何县丞才肃着脸和心腹从牢中走出。
乔大乔二在他手中供出来的话儿跟几个孩子问出来的大差不差，只是两人并不知道谈知县去了哪里，后头都是乔大故意吓孩子的。
听说孩子不经吓，当场吓死几个岂不是好玩？
何县丞看着性情如出一辙的两兄弟，拿着从孩子手中得来的两把弯刀说：“等此事了结，我会让这两把弯刀亲自送你们上路。”
乔二见不着哥哥，闭着眼并不理会何县丞的话。
何县丞见他这个时候都面不改色，已经信了一大半他们是水匪出身的话。
等出了衙门又跟着心腹去了小东巷，虽然几个孩子都对这个地方绝口不提，但只要仔细打听当日保和堂车马去的方向，还是能找到这个地方。
昊老娘正给童四郎换干净的布裹伤口。
童四郎已经能够直起身子转动上半身了，身上的布也拆了一些下来。
何县丞亲自拆开他的伤布，看到血肉模糊的脚和正在结疤的背，喉头动了动。
在饱受折磨的童四郎面前，他终于相信乔大乔二是水匪出生，也相信咸水县有这样的人间地狱，这双坏掉的脚和烂掉的背就是如山铁证！
一片静默中，何县丞扶起跪在地上的昊老娘，说：“你们不能留在这儿了，得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去。”
这天直到天光大亮，何县丞才匆匆回了家。
他在书房坐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写了一封密函，准备上书知府，又为了防止意外给金陵叶家去了一封信。
所有的官中，何县丞只信叶知县。
地方官无诏不能擅自离开，他是南水县的县丞，自然不能跑去咸水县管事，但只要想起童四郎和不知在何处又会不会来的水匪，何县丞的心就沉甸甸的。
何正端着早饭看着门外的微光，他的脸自从被几个孩子一问后，似乎倒退了三十年。他又成了站在里正跟前那个手足无措的、等着说完话就回家干活的小孩。
“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念了书做什么呢？”里正问。
“格老子的，念了书当然要做大官，那我娘就不用干活了。”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到时候大家的地也不用交税，能省好多自己吃呢。”
莲姐儿在吃一小块炸得酥脆的小鱼干儿，嘴里发出几声卡擦卡擦咬碎鱼骨的声音。
何正听见三十年前的自己对里正和族老说：“我晓得读书会让人明白道理，还会让人变聪明，如果能读书，那我想以后大家都不用挨饿就好了。”
里正和族老一怔，和蔼地挥手让他回家。没过几天就有人来何家田里告诉正在挖鱼腥草的何正——
“他仙人的，何娃你能读书了！”他二叔欢天喜地地跑过来道，乡里决定以后供他念书了。
何正很珍惜这份机缘，年过二十就中了举，然后在县丞这个位置上沉寂了十几年，里正似乎也知道乡里能给他的帮助就只能到这里，后来也没问他要过什么，但何正娶了他的小女儿，也知道有自己在，乡里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但这远远不够，他始终没有找到让益州那个小乡摆脱贫困的办法。
“你们收拾东西，明天我就派人护送你们回乡。”何正站起来往书房走去，对跟过来的娘子道，“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娘重病要你回乡尽孝。”
韩氏愣了一下，手微微地抖了起来。
何正笑道：“等过几日我就回去找你们，到时候我在乡里做个教书先生，让你也做一回师母。”
何正有多想进京再考韩氏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却破天荒地要举家迁回益州，除了外头有大事发生，让他感到自己可能护不住妻儿外，韩氏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
韩氏皱眉想问问丈夫外头出了什么事，已经九岁的莲姐儿跑过来笑问：“我们要回老家吗？”
“你奶奶病了，我们要回乡去看她。”韩氏没有在女儿面前追问，拉着她往房里走去，莲姐儿回头看着爹问：“爹什么时候回去？”
何正笑：“忙完了这阵子，爹就回去带你捉笋子虫玩儿。”
莲姐儿这才跟着娘一步三回头地回房收拾东西。
那头张家院子里，鱼姐儿和慈姑抱着二郎在廊下等张大郎回家，他爹已经几天都不见人影了，她不想爹一无所知地在外头奔波，今儿就算不睡觉也得等着爹回家。
两人正凑在一处说悄悄话，巷子头忽然闹将起来，有人边跑边喊：“徐大郎的船翻了！”
张家人嚯一下全站起来，张知鱼推开门就往外跑。
舅舅，舅舅和徐大郎是一道的！
等张家人赶到时，徐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花妞正和巷子里的姐妹玩翻花绳，听到这话儿茫然地问：“哪个徐大郎？”
来人喘着气说：“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徐启明徐大郎了！”
闻声赶过来的花妞娘脸一下变得刷白，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家大郎？是不是看错了？”
报信人就住在隔壁巷子，他也常在水上跑货，因此和徐大郎也一块吃过几遭酒，闻言就说：“徐大郎常坐的那条船我再不能认错，往日我还常帮他搬东西上去，和他一起贩货的那几个人我都认识，前几日我也去姑苏，亲眼看着他们上了船。回程时那船遭了水匪。一船人都没了，尸首都还在隔壁县衙里停着，就等着咱们派人去收尸，如何做得假呢？”
花妞娘哑了嗓子，瞬间就抱着花妞哭开了，巷子里的街坊都叹。
忽有人看着张家人道：“你家小舅子不是也跟徐大郎一块走的吗？”又有人拍着黎氏的肩膀说黎二郎命好，竟然不曾跟了去。
张知鱼心跳得厉害，却还拣话儿问他：“我小舅和徐大哥这回是坐了新船走的，不跟以前的那些人一起，你想想清楚里头有哪些人。”
“对对对，大郎换了船。”花妞娘听鱼姐儿一说也来了力气，抖着嘴问他，里头有哪些人。
徐大郎常带了朋友回来吃酒，那些个人徐家都认识，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都晓得。
报信人一拍大腿，连着说了两三个名字，花妞娘坐在门槛上就呜呜地哭。吓得花妞也跟着一起哭：“娘，娘，你别怕，你还有我。”
“嘴上没毛的小猢狲，你哥哥还活着呢！”花妞娘好容易喘匀了气淌着泪笑：“你哥这遭没跟他们一处走！”
报信的晓得自己传错了话，闹出好大一场乌龙，悄悄在人群中溜回家去。
大家都在感叹徐大郎死里逃生，安慰徐家这两日人肯定就能回来，也没人注意报信人的动静。
等到张家人关了门子一处说话，张知鱼和顾慈脸色都还雪白一片。
报信人的话儿犹如一道闪电劈在两人心头，何县丞还没给他们回话儿，但两人已经知道了答案。
真的有匪，真的有匪在往南水县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这个剧情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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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李三郎死里逃生
这次李三郎和徐大郎去姑苏坐的船有些小, 去时几个人远远地跟在官船后头，一路风平浪静，等出了货再回来就没处知道官船何时走。
这一趟赚得不少, 本钱足足翻了五六倍。几人商量一番乘船去扬州贩点货，再往福州去, 李三郎却不干，他都想好了东西拿回家慢慢卖, 南水县也有不少大户人家根本不愁卖, 再说——童子鸡死不起呢！
连回程的船李三郎都找好了——一艘两层的小商船，他们本钱小小码头也停，下一趟就路过南水县，李三郎立刻就要订房登船。
徐大郎跟他一起出来, 两家都是街坊，自然不能让这见了花娘都打跌的童子鸡一个人回去, 咬咬牙也带着兄弟一起回转。
几个人住的是四人一间的小屋, 几个汉子在一处空气难免浑浊，李三郎干净惯了出门在外不得不忍，但吃饭总要在船舱找个吹风的位置享用。
船家也卖菜，李三郎不吃他们的东西，只往厨房借了火，把大姐给他裹的卤肉鸡鸭一热，便就着热水吃。
李氏做的菜一热就香飘三里，险没把旁人馋死, 连船家都来问怎么做的。
“他做什么鸡？”徐大郎蹭着饭听见就笑：“他只会做童子鸡！”
船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李三郎的肩膀笑：“童子鸡好, 我许多年没做过了。”而且他敢说, 这艘船上除了李三郎再没一只童子鸡, 心头顿时觉得这是吉兆，雄鸡初鸣都是阳气最足的时候，专克邪祟么。
有徐大郎这么个大喇叭，很快整艘船都知道了李三郎是个童子鸡，里头就有他们南水县的新知县老爷和来宣读圣旨顺便护送范安不要让他在路上让人一刀砍了的小关公公。
范安为人板正，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张嘴就是在朝上参人，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僚。去年燕回告状，他站出来喷了朝中大半官员，所以才被下放出来保命。
范安人还不到三十便有了小老头般的气势，只这小老头生平就一样爱好——爱吃。小关公公从小被皇家养在身边苦练武艺，生平也就一样爱好——爱凑热闹。
李三郎化悲愤为食欲，将大姐给他装的酱鸭拿了出来，于是袅袅浓香和沸腾人声中，范大人和关公公竟难得地一齐下船凑到李三郎跟前。
两个人都一齐盯着他的鸭子。
李三郎抱着鸭子夹紧了屁股，看着肃着脸的中年男人和面白无须的小青年，把鸭子一推，迟疑地道：“你们要吃酱鸭吗？”
其实李三郎说的是客气话，他一年也吃不到几回鸭子，这男人看着跟他爹似的总不能还吃他的菜吧？
就见对面两个一听他开口都拉了凳子坐在他跟前儿，年纪小些的接过鸭子嗅嗅，没好气地对他老子点头，中年男子便抬头道了一声谢，坐下就敞开了肚皮。
半只酱鸭倒有一多半进了他的肚子。
范安爱这鸭子唇齿留香，见自己吃得多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掏钱想问他买下来。
李三郎虽然心疼鸭子，但也不是小气的人，他先说了请人吃鸭子怎么能再收钱？那不是讹人么？
两人就着这几钱银子说上了话儿。
谈话间李三郎就知道中年姓范，在外人称范大郎，人家才二十九岁风华正茂，不是什么中年人。年轻些的那个姓关是范大郎的表弟。两人跟他同路，是往南水县去探亲的。
范大郎知道他是南水县的人后，便一路都问他些南水县的事，起初李三郎还有些戒心，但见着范大郎一身正气，只说几句话儿也不吃喝他的聊的也就多了。
李三郎对自个儿外甥女赞不绝口。
这回连关表弟都摸着胸口沉默起来，他是知道里头的圣旨是写给谁的。
想到这忍不住侧头看范安，心道这小老头还真有些运道，全家就他爹一个做武人，后头还受了伤再上不得战场，谁知老范大人在家待得无聊，便拿着银子在随意念些书，不想这一念就让他一路念到了通判。
显见着范安也有些运道，得罪命官有皇帝护着，微服私访还能恰好遇上南水县人。
几人说得尽兴，范安便掏钱买了李三郎剩下的菜与他一处吃，不消一顿就吃得干净。到了晚上，李三郎没了菜就只能啃干粮，幸好此时离家也不算远了，白日挨一挨就能到家。
李三郎吃饼子喝多了水，半夜起来如厕，恍惚间听见水中有些动静，他在家被姐夫外甥女一吓本来人就警惕，况且自己也是水乡人，打小就听过不少水匪杀人的事。便偷偷拿眼去瞧，正好见着一只钩子甩上船来，唬得立时就要上楼喊徐大郎。
不想转身却对上两双亮得令人的眼，此时风平浪静，船上寂静无声，只有一轮圆月高挂，大亮的月光中，李三郎很容易就看清楚了来人。
这是非常普通的两张脸，甚至让他感到有一丝熟悉，但他们低垂的手上却泛着刺眼的寒光。
李三郎声音都直了，看着面前这两张面无表情的脸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极度的恐惧中，李三郎盯着面前的水匪，猛然起了这两张脸的来处：“你们是河南道来的人是不是？”
两张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年长些的那个仔细打量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你是武二郎！我记得你，你大哥被埋在水泥底下，是我姐夫带人挖出来的。”李三郎心如火烧，嘴上却不停地说：“我带过去给姐夫吃的饭好些都被你们吃得干干净净，每天我姐夫都饿着回家让我被大姐好一顿骂！”
武二郎和曾五郎闻言一怔，仔细打量起他的样子，去年南水县流民的房子被水冲垮，李三郎日日都给张大郎送饭，里头都是李氏亲自做的饭菜，吃过的人便再不能忘，两人就着月光将他看得清楚，虽然才过了一年，但对武二郎和曾五郎就像过了一生那么长。
他们太久没有吃到像样的饭菜了，很容易就能想起当日的景象。
曾五郎的眼泪流了出来，对着武二郎喃喃道：“武哥，难道我们也要做跟他们一样的人吗？”
武二郎叹了口气，许久都没说话，李三郎腿都站麻了，武二郎才举起了手。
李三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却见武二郎将手中的刀递向自己手中，满是疲惫地说：“你拿着刀藏起来别出声，等到天亮了再回家。”
说完，带着曾五郎就要离开，却被等候多时的小关公公抓了个正着。
两人一愣，看到大厅里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一群人才反应过来，怪道船上一直没动静。
李三郎惊愕地看着关表弟，这才知道吃鸭子顶厉害的那个是南水县的父母官，这是想微服看看南水县现状呢。
范大人特意向闻声而来，现在都还在打摆子的船家借了底仓把一群人关起来审。
原自从走了童四郎，谈知县就撤了吕表哥的差事，还让心腹走熟路押运，但走到半途，有人弄撒了盐袋大家才发现，里头根本不是盐都是沙子，监工便恍然大悟，昨儿姓吕的说是回乡探亲，实则黑吃黑已经带着家小跑路了。
众监工心头一沉，想着丢了盐，水匪那里交不了差，谈知县那里也不敢回去。一群人坐在船上愣了半途，忽然有个黑胡子站起来说，回去也是个死，不如大家一起落草为寇做了水匪，这水里怎么也活得他们几个。
正逢一艘客船经过，几个监工便跳上去将里头的人杀了干净，还逼着盐工继续打劫过路货商，之后活得命来也让他们做个小大王。
盐工下不去手，那几个监工就扣了一半的人下来，让剩下的去取投名状，不然这头的一半都得死。
大伙儿冷不防被放了出来，看着茫茫水面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但大伙儿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又如何回家呢？而且监工特意放走了路过的船只，只怕大伙儿的脸都已经在衙门挂了号。念及此处众人都觉天地茫茫竟然没个自己的去处。
呆愣间也不知谁先勾住了一艘船，但爬上去才知道水匪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好些人鸡都没杀过如何敢杀人。
关公公都不废力气就将人捆了个干净。
范安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他爹是行伍出身，虽然送儿子读了书，但范安跟着爹身上自有一股武将之子的直率，当下就掏出银子让商船先送他回姑苏，直将一群双脚背皮都糜烂的人领至知府跟前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呛。
知府正在看何县丞派心腹送来的密函，心头惊疑不定，此时见范安带了这么一群人证，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直骂姓谈的狗胆包天，闯下这等祸事，他一分钱没赚着，倒要跟他一处送死。
为了自证清白将功赎罪，知府当即便派人兵分两路，一路往咸水县，一路跟着抓来的监工往水上剿匪。
就这范安也不曾给他一点好脸色，带了李三郎和给张家的赏赐坐了官船回乡，登船前还当着知府的面儿将折子递了上去。
是以范安人还没上任，弹劾上官的折子都飞往神京了。
却说那水匪头子被人拆了老巢，顿时想起这事的源头都出在童四郎身上。乔大乔二在南水县一去不回，帮中小弟也折在此处，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头，当下便带着剩下的兄弟一起摸上南水县。
作者有话说：
感觉今天拿不出二更了。想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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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彻底解决
张知鱼在家火急火燎地等了几日, 连下了几幅败火药，才等得去了趟金陵送信的张大郎家来。
张知鱼看着脚都起血泡的爹肃然道：“爹，你知道吗？有水匪要过来找咱们报仇。”
张大郎笑：“你且放一万个心在肚子里, 他们已经被剿回老家去了。”
张知鱼惊了，她爹道：“这事儿在外头都传开了, 明儿你上街打听打听，保管是真的。”
这事儿都不用第二天, 当天下午巷子里就做了一排人在树底下叽咕。
张知鱼八卦之心顿起, 跟在孙婆子后头也去蹭了个座儿。
大娘磕着瓜子：“谈老狗这回活不得了。”
显然这谈老狗就是已经落网的谈知县，张知鱼不由道真是找对了人，原何县丞执行力竟这般大，这才告诉他几日, 两个窝儿都给人揣翻了。
大娘们道，这事儿闹得很大, 县里都有出门打渔的人, 有亲见了官差剿匪的，那血流如河的场面别提多骇人。
见过的人回了家都还打摆子，若非官差来得及时，岂不是自个儿也成了水上亡魂？
大娘边哆嗦边抖着腿大谈特谈，一时说血水引得群鱼结队食人，一时又说咸水县就是个活亡城，里头有一个算一个，都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老百姓都恨这些贪官污吏, 心头惋惜那些个盐工，又骂谈老狗该被千刀刮。
本来大家对衙门还有诸多不满, 听得不远处有这样的惨事, 顿时对自个儿地盘上的官儿好感大起, 县内说衙门坏话的人都少了好些。
何县丞也叹，早知道这样轻松就解决了事，就不让老婆孩子回乡去，惹得如今自个儿还得独守空闺，好不寂寞。
就连何县丞如今都还不知道是谁剿的匪，更别提老百姓，但官差的威风已经吹到了大家心坎上，有人一拍大腿道：“还得当官儿！”
张知鱼赞同地点头，医术再好又如何，不能做官儿，还不是被人一捻就死了。但要让她当官儿，实在没这心眼子。
但背景这事儿，东边不亮西边亮，完全可以督促别人做呐。回家张知鱼就撺掇她爹：“爹，你再往上升升行不行？”
郭靖在你这个年纪，她女儿都敢打杨过了，自个儿和夏姐儿还日日担惊受怕的。
张大郎笑：“先前是小财迷，这会儿被事一吓又成官迷了。”
张知鱼严肃指正：“我这是盼着爹早日成才。”
张大郎正挑脚上的血泡，闻言针一歪登时插在夏姐儿胳膊上，张大郎看着媳妇儿吓得脸色都变了，夏姐儿却对娘皱眉：“娘，蚊子咬得我痒。”
张知鱼和爹赶紧趁着李氏还没发火，脚底抹油溜到院子里跟张阿公凑话。
张阿公知道那起子王八被连窝端了，心口也松老大一口气，正就嫩藕吃酒，打算美滋滋地睡个甜觉。
这父女两个一来顿时将他老人家的酒和下酒菜都吃了个干净。
张阿公气得抄起凳子就要骂人。
两个无名英雄在家受够闲气。这个家就没有一个人看出她心性不凡的！张知鱼心道。
次日何县丞天不亮就登门拜访。
孙婆子在门口看是个男人很有些警惕：“你找谁？”
何县丞看一眼宅子，上头没写字，再看一眼隔壁，老大一个顾字闪闪发光。
没错，老张家就是顾宅旁那个小门，张捕头说过。
何县丞顿时有了底气：“我找小张大夫。”
“鱼姐儿，外头有个窄脸小鸡嘴的病人找你。”孙婆子道。
她如今也习惯外头人来找鱼姐儿看病了，竹枝巷子里就是猫儿下崽儿也知道往她跟前儿钻，更别提脑子还没猫儿大的爷们儿。
何县丞摸着嘴下巴险没掉下来。
张知鱼正要跟阿公出门去保和堂，忙跑出来，就见何县丞捂着嘴说：“你们几个小的不要再操心，这事儿有大人们在已经解决得插补多了。”
张知鱼笑：“何大人真是谦逊，别人不知我还不知这事儿是你做的么？”
“我虽有心但人微言轻也就是送个信。”何县丞看她一眼道：“是我们未来的知县做的。”
“这么说新知县已经到了？”张知鱼问，她还是挺关心后来的知县是不是好人。
“估计就这一二日光景。”何县丞想想道。
张知鱼点头，但还是说：“在我心里，何大人就是了不起的好官儿，只盼着来的也跟你一样呐！”
何县丞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正要出门的张大郎见着上峰，忙请人进来。
今儿张家的早膳用的是鳝丝面和小馄饨，李氏调的馅儿，香飘十里。何县丞将妻女送回老家已经好几日没吃到像样的饭菜，也坐下来连吃三碗。
张大郎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胃口好了。
何县丞只是来传回话，免得孩子们瞎想，此时拍拍肚皮就回家写信追娘子去也。
保和堂里也议论纷纷，大伙儿都在说咸水县的事，好容易从外头收了几车崧蓝回来的赵掌柜听了就一拍大腿，“可怜见的，我回来时还看着外头有好些没看上病还在做活的外乡人，咱们再开点儿药材他们看看。”
秦大夫揭穿他：“你就是没在义诊上头露脸。”
赵掌柜笑得眼都成了一条缝。
但不管什么目的，又有免费药可以吃，病人一个个都对赵掌柜感恩戴德。
外头的义诊前两日便用完了药材，只医棚还没来得及拆完，赵掌柜想着凑个独门风光，特意凑了整两车普通药材，也就能治治伤寒之类的常见症状。还派了两个大夫给还没瞧上病的人看看。
另几家药铺瞬间闻风而动，也零零散散凑了一车出来，他们没保和堂家大业大，但这种让保和堂专美于前的事儿，大家决不答应！
张知鱼和小伙伴都很高兴，觉得事情恐怕解决了。白日还跟着阿公一起出门看病，这两车药材也就够看一二日功夫的。
义诊的棚子却没了成家的身影，张知鱼想着成老爷样样掐尖的性子，皱眉问：“成老爷呢？”
今日保和堂就高大夫和鱼姐儿来了，闻言没好气道：“谁知道他在哪挺尸。”
张知鱼皱起了眉头。
那头成昭正在家想办法往外钻，刚从湖上呼朋唤友喝得醉醺醺的成大郎冷笑道：“有这个机会挣面子，也得看看有没有机会活着用！”
“什么意思？”成昭脸都白了，拉着大哥不停追问。
成大郎被他问得烦了道：“什么意思，要死的意思！”
成昭心如鼓锤，看着血色的天有股不详的预感，起身就要往外走。
成大郎一把将人拉回来，冷哼：“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再想着往外跑，就休怪我和爹无情！”
他江湖上的酒肉朋友多，有些个还真有点儿本事，晓得水匪没被杀净，正琢磨着找人寻仇。
仇家是谁，依成大郎看张家人肯定有一份，有些头脸的人家谁不知道杀了铁拐盛的是张大郎？
张家女儿和保和堂的大夫在外头，到时候水匪摸上来一起死了，岂不是令人拍手叫好。
成昭看着似乎从来不认识的兄长，被人按在家里延伸逐渐黯淡下去，忍不住伤心道：“大哥，你和爹让我没有朋友了！”
那边张知鱼正在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瞧产后病，摸脉看了舌苔眼睛够问：“大娘养了几个孩子？”
岑老娘数了数道：“六个。”但来的路上都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个二女儿在身边。
“大娘身上哪里不舒服？”张知鱼又问。
岑老娘面色涨红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如厕有些疼，都好些年了，如今年纪大了越发难忍。”
张知鱼把她领到里头，掀开衣服按她的身子，边按边问：“这疼吗？”
“不疼。”
“这儿呢？”
“哎呦！”张知鱼按到小腹，岑老娘冷汗都流下来了。
张知鱼一下就明白了：“是白淋病。”
岑老娘只生了女儿，跟夫家人经常拌嘴，又被气落了两回胎，这几个孩子生下来如厕就渐渐有些不对。
张知鱼取针给她暖宫，又开了方子给她抓药，让她女儿大火快煎一刻钟，岑老娘喝了药，拔了针，觉得小肚子渐渐暖了起来，脸色一下就好看了许多，还跟鱼姐儿搭话：“本来我许久都不犯病了，都是前两日不知道哪里做活的小王八羔子在老娘上厕所时来敲门，吓得我立刻就不好了，不然这会儿都回乡下种地了。”
她女儿也说：“那小东巷子真不是人住的，”
张知鱼想起小东巷的环境了然地点点头，还道：“你们住在哪？先前我也有个病人在那边，说不得你们还做过邻居呢。”
“顺着小东巷直走，路过一家卖馄饨的就是。”岑老娘笑。
馄饨铺子旁边，张知鱼回想当日走过小东巷的情景，忽然问：“是大柳树底下那间屋子吗？”
“可不是么。”岑老娘点头，笑：“小大夫可见是常去的。”
“里头有妇人生病，我去给她扎过针。”张知鱼回，又问她：“每天都有人来敲门？”。
岑老娘愤愤：“一次倒还吓不着老娘。”
“这两日也有？”张知鱼打了个激灵，那底下正是童四郎之前住的地方。
岑老娘道：“这两日才来的！老娘拢共就没住几日，这鬼日日来拍门，一打开门就不见了。幸好小东巷跟老鼠洞似的，到处都是活人挨挤着，不然非把老娘吓死不可。”
张知鱼眼珠一转，心道看来还有水匪活着，而且已经摸上了南水县，看来得快点儿跟何县丞和她爹说一声才成。
岑老娘被扎得昏昏欲睡，自寻了个地儿晒太阳，单留女儿在里头排队取药。
张知鱼正收拾包袱要让长生带着她回去一趟，外头就来了位瘦条条的黄瘦汉子，后头还跟了位面色惨白的老妇人，一看就有病在身。
那汉子长得瘦小却很有力气，就这一息功夫，好端端排队的女娘全被他扯开了。
张知鱼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面前排队的人换了一个，被挤开的娘子在后头敢怒不敢言。
张知鱼眉毛一竖道：“看病都得排队。”
男人将老妇人直接塞到椅子上，从怀里拍出半两银子说：“我们有钱，先看我娘。”
张知鱼看都不看他道：“今儿只治没钱的，你先家去花干净再过来。”
娘子们哈哈大笑，岑老娘的女儿却脸色古怪地嘀咕：“生了个鬼拍门的嗓，人也这般恶。”
张知鱼离得近，虽然她说得含糊还是听清楚了，便忍不住打量起面前的两人来，
那汉子怒目圆睁。
娘子们才不怕他，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人还打不过么，都回瞪他：“不知道还当你来杀人的，要治病先排队！”汉子还要再凶，众娘子已经抄起了板凳。
老妇人头发都花白了，身子不舒坦哪听得了这些嘈杂的声，虚弱地看鱼姐儿：“老婆子着实不舒坦，小娘子勿要怪罪，快叫大夫来给我看看。”
她一示弱，娘子们反而放了凳子说：“小张大夫就是大夫，她一直给我们看病的。”
老妇人听了此言，看着面前的小女娘道：“你姓张？哪个张？”
张知鱼睁着眼睛说瞎话：“文章的章。”那头正在忙的高大夫闻言愣了下，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却没说话。
这对母子凑近后，张知鱼就觉着鼻尖有一股咸咸的海水味，这股气息她在童四郎身上闻到过，当下就有了数，但依然不动声色地给老妇人看病。
老妇人眼下青黑，看起来跟几夜不曾合眼一般。
“小大夫好眼力。”老妇人赞，“我这几日跟人吵架大动了一场气，许多日都没睡个囫囵觉，今儿险些没起得来，你且给我开包安眠的药吃吃。”
张知鱼点头，伸手要给她摸脉。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才把手伸给她。
张知鱼见她脉象虚损，似乎不仅是因为大生了一场气，还因为平日劳碌太过。
就道：“大娘的病必须连续吃三月人参六君子汤和琼玉膏，我只能给你扎针。你的药里有人参，我们没有，你得上外头买。”
老妇人不是很愿意给她扎针，她和儿子都是水匪窝里打杂的小卒，专管灶上的事，不去前头拼也就容易活，那些个漏网之鱼还念着要在南水县兴风作浪，干脆立地为王，还派她和儿子去寻童四郎祭旗。
老妇人被这几日折磨得只觉大限将至，遂跟儿子道：“这破锣窝不能待，再待下一次官差的刀准落咱娘儿两个头上来。”
两人便趁着买菜的功夫，在酒里下了两包蒙汗药，等人都睡熟了，卷了细软便从那残兵败将窝跑出来，想着往后从良得置点儿产业，老妇人没舍得去药铺，去药铺也麻烦些，在外头看了病，若被摸出自个儿是个习武之人，下手灭口多少方便些。
坐在地上晒太阳的岑老娘不明就里，心中自有一番自己的揣测，笑：“多大的老婆子还怕针，我跟你说，扎了就好了。”
说完岑老娘就伸手去拽她，张知鱼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拦，就怕不速之客突然暴起。
老妇人已想着从良，不想多造杀孽，便对胳膊上的这只老手宽容一笑，还跟张知鱼道：“你先给后头的小娘子扎两针，我且歇口气。”
张知鱼连着给后头的女娘扎了三套，老妇人在那头不错眼地盯着，见几个女子都好好的才转身回来让她扎。
只下针的位置稍稍不对，她都能恰好移动身体对上跟其他妇人一样的穴位。
张知鱼从针尖感受老妇人的气息和脉搏，学过武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的血液流速会更快更有力，一个人能压制一时的脉搏跳动，却不可能一直压制。
扎完一套针后，张知鱼也就把她摸得差不多了，不由心头微惊，这个老妇人得脉跟她爹张大郎有些像，好像有层东西罩着似的让人听不清楚。
得出这个结论后，张知鱼没有明说。还对老妇人说：“这针得扎半个时辰才能取下来，你大怒伤肝，又气虚胸闷得久灸一下才能起效。”
老妇人是真气虚，这几日老窝被人端了气得她几日都不曾入睡，又上了年纪很有些怕死，左思右想看着她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女娘，便应了声儿。
老妇人感受着经脉里流动的点点暖气，困意渐渐上头，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得半个时辰才能取下来。”张知鱼停了手道，又写了张纸条交给正熬药的长生，“按这个方子去顾家抓两幅药，棚子里的用完了。”
那汉子是个识字的，亲眼凑过来看着张知鱼写了纸条，见都是药材才笑着说：“这些字我都认识。”
众娘子：臭显摆！
长生看着方子愣了下：“我这就过去。”随后又递给张知鱼一个小药炉子，还嘱咐：“里头还有药，别错了时辰。”
张知鱼点头笑道：“放心吧长生哥，我这么好的记性还能有错？”
长生看着她慢慢点了个头，转身驾车跟往常一样地离开，只一进城门便扬鞭疾驰。
抓药不会去顾家，只有救人才会！
之前是救顾慈，现在轮到救她自己了。
顾慈身子将将好了一些，前几日又强撑着跟鱼姐儿走了几趟成家，现在还躺在榻上休息。
听见是长生便起来问他：“是鱼姐儿出了事，还是赵聪。”
长生看着他说：“鱼姐儿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顾慈接过来，发现是一张普通药方子，左思右想下，取水往上倒出来，纸上便慢慢露出来一行字，顾慈顿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穿着雪白的中衣头发都来不及梳就往外跑。
顾慈道：“我去找何县丞，你去找张大郎，让他快去城外！”
长生应下，跳上车便扬起鞭子：“驾——”
那头老妇人睡醒过来，张知鱼慢慢地给她拔了针。
老妇人神清气爽地站起来，盯了张知鱼一会儿，忽然怅然一笑，用只有她和张知鱼两人能听到的话道：“可惜了，这样好的女儿偏看过了我的脉，但你放心，你们一家子迟早都会在地下团聚，到时候也不白费你为我费的心力。”
说完就要摸上张知鱼的脖子，结果手刚伸出来，老妇人竟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起刚才的针，顿时大怒阴着脸看她道：“你的针有问题！”
张知鱼见真的有用才松了口气，看着她笑道：“现在知道也晚啦！”
光知道下针顺序有什么用，拔针还得有顺序呢，笨！
老妇人听了后脸色大变，但却连站着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那汉子将她放下，面色阴沉地走向张知鱼。
张知鱼却不怕他，转头就喊：“高先生！”
那头高大夫正在里头咕嘟咕嘟煮绿矾，听到动静，出来兜头对着汉子就是一泼，众娘子听着滋滋的烫肉响和惨叫都闭上了眼睛，没看系瞧，高大夫还冷笑道：“大夫也叫活阎王，往这来闹事，明摆着是想登望乡！”
等何县丞和张大郎赶过来时，血糊糊的两人都被张知鱼和高大夫捆得脖子都动不了。众娘子坐在地上看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水匪恨得牙痒。
张知鱼转转眼珠就坐下削山药，赵掌柜先前儿外出收蓝时拿了不少生山药回来，她就爱山药炖汤，从保和堂顺了一篓子，正派上用场。
高大夫看她削山药就眼皮子一跳。
张大郎跑得满头大汗，才进来就见自个儿闺女一点儿皮也没磕破，还在那分山药，分完了她还拿削皮的山药往地上两人身上比划，那汉子对生山药过敏，直痒得生不如死，嘴还紧紧地咬在一起。
张知鱼拿山药拍他的脸问：“说，你们来了多少人，都在哪里。”
汉子嘴硬不肯说，张知鱼摸出刀笑：“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她遗憾又渴望地说：“我是骟猪的，但我还没骟过人呢。”
何县丞吓了一跳，赶忙拦住鱼姐儿，道：“小小年纪手这般重！”转头又还看着地上两人道：“犯人，就得慢慢刑询才好玩。”
汉子顿时心如死灰。
何县丞大手一挥，就有几个衙役上来那铁链穿了两人的琵琶骨，带着人往衙门走。
义诊是开不了了，大家都觉得有些不详，开几次倒几次霉，虽然最厚倒霉的是水匪，但出门老遇见屎壳郎谁也不会觉得高兴不是，幸好剩下来的病人本就不多，这一日都看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毛毛雨跟着去保和堂就行。
这日又是月上中天张大郎才回家，次日便带了些干粮，看着又要出远门的样子。
张知鱼吃饭的时候就问：“爹，你出去给何大人抓水匪吗？”
张大郎笑：“这倒不是，这回是去救人的。”
何县丞审了一老一少，心头知道还有一批人跑了出来，以及被严刑拷打放出童四郎的盐工还不知道在哪里，便和县尉商量，准备派人在附近搜罗搜罗
县尉不想掺合进这事儿，打打杀杀的伤和气，而且刀剑无眼自己死了怎么办？他是江南有后台的人家，大不了不做这个官回家经营铺子。
何县丞有些吃惊，他记得县尉是靠军功升上来的，这么多年剿过几次水匪来着。
方巡检在旁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底层小民要卖多少次命，才能换取一次往前的机会呢？他也有过立功的时刻，张大郎有幸遇上叶九思把军功还给了他，但他的军功呢？
都在巡检二字里了。
县尉不愿意，转转眼珠却对收下几个巡检道：“你们要去就自家去。”
几个巡检自然晓得他是个什么东西，谁肯与他做嫁衣裳，都拍着胸脯道：“我们兄弟自然跟着大人，大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县尉险被噎死，当着何县丞的面儿又不好直说，气哼哼地甩袖而去。
何县丞见他靠不住，没奈何，转头又喊来张大郎。张大郎拎着长刀就去了水匪余窝，方巡检叹了一声，也提刀迎了上去。
张大郎诧异地看他一眼，方巡检笑道：“就算是我，也有良心。”
张知鱼听罢爹要去剿匪救人的话儿，转头就用棉布夹了一层沙石缝了两个给他揣在怀里，又掏出一包份交给爹道：“这个是痒痒粉，用了能让人钻心的痒，是我用滑石粉做的，你要用时得戴着口罩别自己吸进去。”
张大郎接过两个口罩一坛子痒痒粉点头，他可是亲眼见了昨儿鱼姐儿治人的，对女儿的手段那是一万个放心。
两人在水匪窝大显伸手，迎风撒了一片痒痒粉，那些个土匪恶战一场，身许多肉都露在外头，很快就起了一身红疹，忍不住抓挠。
张大郎提着腰刀，和方巡检将众水匪拖在车后拉进城。
方巡检手上受了些伤，张大郎便一个人推着两辆车的人，上头足有十来个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盐工。
但这也有近千斤之重，一路上看到的人都砸舌，打量起这个刀尖滴血却长相斯文汉子来。
张大郎此时发丝凌乱，脸上还戴了个硕大的口罩，只露出上半张带着几道血痕的脸，行动间走得极快，许多人都没看清楚他的样貌。
有人眼尖，愣了会儿，一拍大腿高声道：“是张春生张大捕头！那双眼睛我认得，是张家人的眼睛！”
次日正逢十五，保和堂和衙门放假，三个当家人都在床上睡得暖融融。
张知鱼正在梦里吃酸辣鱼，夏姐儿就同手同脚地拍门进来，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说话都不利索了，锤了几下床才叫出声儿：“大姐，外头来了一群人，给咱们抬了好多东西，里头有钱！好多钱，好多钱！娘叫你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之后回归种田日常，没什么沉重的内容了，这段还有些要交代的后边会说。过后可能会使用一次时间大法过个一两年。
我熬夜熬久了这几天心脏不太舒服，呼吸很重，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这周后边几天日六有点难，我尽量。
其实县尉跟巡检是平级，一个管县里治安，一个管乡里治安，我为了故事性整成了上下级。但虚构小说嘛，我就怎么顺手怎么来了，但为了不误导大家，还是得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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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张家喜事
不识货的张家人
张知鱼做为货真价实的张家人, 听到钱蹭一下就弹了起来，都不带看路便梦游般地下了床，等穿了衣裳, 坚持在脑子里吃完那一顿酸菜鱼，张知鱼方心满意足地睁了眼。
夏姐儿靠在床边上喘粗气, 腿肚子还有些打颤，唉, 实在是她长得这般年岁, 就是发梦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呐。
阿公说在南水县买几个大宅都成了。
夏姐儿不是这么换算的，她知道玩具和糖比房子便宜，心里想的就是，几个张家这么大的屋子, 一个全放窝丝糖，一个专放蜜肘子、冲天炮也得另起一屋, 重要的是——还得有一院子装小孩儿馋哭的眼泪！
张知鱼见她这样就笑：“小土包子, 多少钱啊，怎跟发病了似的。”
“数不过来，他们说让大姐出去才能看剩下的。”夏姐儿舌头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完整地说了这话。
“阿公买的纸元宝。”张知鱼懂了，笑她：“你鬼心眼子多，所以见了纸元宝容易被糊住，但那都用来挂坟的。”
夏姐儿急得锤床，见大姐不信, 腰也不软了走路也有劲儿了，就是手还跟得了鸡爪疯似的, 但她坚持不懈地抖着手勾住大姐往外走, 嘴上撒欢道：“是真的, 是真的，走，走走走，出去买糖，丢在水里听响。”
外头当然不是挂坟，但张阿公看着小关公公手上那一排金光璀璨的御赐金元宝，已经沉默地在心里将这事儿安排上了。
光宗耀祖，老天爷，他老张家要发啦！
张阿公破天荒地晕钱了，若非有外人在，简直当场就要滑到地上去。
张知鱼真不愧是张阿公的接班人，一进院子就看到了一那排金元宝，实则地上还放了几个大箱子，他爹正在奋力扫地，务必让整个张家都以最干净的面貌来迎接这神圣的一刻。
地上的箱子被张知鱼自动无视，眼神直溜溜地盯着冒着光晕的金子，若非见着她小舅李三郎还不能移开眼。
李三郎正跟捧着金盒子的小关公公说话儿，路上小关公公已经把怎么接旨的事儿跟他说了。
一家子都在听他两个嘚吧嘚吧说这事儿，是以竟然无人在意鱼姐儿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李氏最近日夜忧心出门贩货的弟弟，好容易见着人四肢俱全地回来，正见缝插针地在那头问话，一时也没顾上两个女儿。
张知鱼见捧着金子的是个白面无须的青年，戴着乌纱描金曲脚帽，穿着领窄袖衫。心头转了几下，太监的服饰其实都有相似之处，她电视上也见过不少，一下就领悟过来，这是送旨的钦差，只怕为的是去年解暑方的事。
外甥女一进院子，李三郎就看见了，忙拉过道：“怎这会儿才来，让人都等你。”
张知鱼心说，也没人跟我说这事儿，要不是夏姐儿心头有大姐，这会儿她还在发梦呢。
李三郎也顾不上她，假意关心两句，又转头跟大家重复怎么接旨，这也是个技术活来着。
刚刚小关公公在门口说来送圣旨，差点被孙婆子拿大棍子赶出去，看着后头抬着东西的小太监她还不信，直骂：“这遭瘟的，倒骗到你娘身上了。”
李三郎在后头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忙走出来再三劝说，孙婆子这才相信是真的，瞬间脸色就白了，想着自个儿骂了皇帝的家仆，此时还躲在房里不吱声，怕被拖出来卡擦没了命。
张知鱼跟夏姐儿也钻进去一起学习。
两人听李三郎说了一肚皮的话，这才知道接旨也有这般多的规矩。
首先得大太监拿着圣旨，在有幸窥得圣迹的人家宣旨，进门口先说一声：圣旨到，谁谁接旨。然后，接旨人再率领家人一起站好。等太监读完圣旨，听到钦此两个字儿，就能一起高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大周朝的官儿见了皇帝不用跪，大家都是站着上朝，奴性是一点儿也没有，谁率先弯腰还会被仕林耻笑，接旨也是不用跪的，神态恭敬些，摆上香案衣着整齐也就行了。
百姓就更犯不上了，除非犯了事上堂受审。儒家说“礼不下庶人”，百姓没有受过教化，又要追究他们的失礼之处，只能说失礼的是皇帝本人，所以张家人也是不用跪的。
张知鱼拉起爹道：“咱们站直了听就是。”
张大郎一愣：“茶馆里都说要跪。”
“算命的还说能请神上身呢，爹怎么不信？”张知鱼看爹，说书人的嘴信了还不得诓死。
那头小关公公诧异地看鱼姐儿一眼，他也是宫里的人尖子，不消人说就认出谁是接旨的正主，便笑：“姐儿医术好，难得还懂这个。”
“我大姐念书多。”夏姐儿没觉得不对，挺胸骄傲道。
张知鱼却赞一声，古装剧诚不欺我也，她过来才说了一句话，别人就知道你是谁了。
就算先头家里说过吧，这么快能记住谁是谁也挺不容易的。
小关公公不知鱼姐儿心头正嘀咕他，正打量窄小的张家院子——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便由衷地对张家人道：“你们家可是真疼女儿。”
也不是什么顶有钱的人家，还舍得让女儿念书，虽然这个女儿如今有了出息，但当时谁能预料到以后呢？那只有疼爱二字可以解释了。他小时候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不然也不能做了公公，所以很知道念书对普通人家是多大的负担。
“我们家的女儿如今都在念书。”张知鱼立刻找话捧爹娘和阿公阿婆，道：“我们家对孩子都一视同仁，不单单疼我一个人。”
夏姐儿几个叫阮氏先生，一年四季她们都亲自给阮氏端茶送水，打扫院落，节上还会送礼，早就正经将阮氏看作教书的女先生对待，所以这话说起来，张家人点都不心虚。
小关公公咂舌，叹一声张家小孩儿命好，又转头问李三郎人来齐了没。
李三郎数了数对他点头，小关公公就将打开的金盒子往箱子上一放，对鱼姐儿笑：“南水县大桃乡张家二房张春生之长女张知鱼接旨——”
张知鱼愣在当场，转头看阿公和爹娘，张阿公心头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忙赶鱼姐儿：“还不快过来！”
李氏牵着女儿，慢慢地将她送到了张家人的最前边站着，摸摸她的头笑：“娘今儿也沾你的光。”
张知鱼对娘笑：“我是娘生的。没有娘哪来的我呢，所以娘这是沾自己的光。”
“少贫嘴，一天就知道给你娘灌迷魂汤！”话这么说，李氏脸上笑意却更深了，又理了两把女儿的头发，才回身跟丈夫站到一起。
鱼姐儿笔直地站在前头，张家人也忍不住挺了挺背。
其实大家面对皇权时，多少都有些害怕和自卑。张家李家连个正经读书人也没有，就算张大郎，那也是没品的，对这等带着乌纱帽的太监，如何不怕不自卑呢？
但看张知鱼以松柏之姿立在前头，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将大家的背也撑了起来。张家人本来就生得好看，虽然穿着简单的布衣，但都形容整洁，这样笔直地站着，跟一簇青竹似的，更好看了几分。个小萝卜头就是正往上蹿个子的胖竹笋，也怪可爱的。
小关公公暗赞一声，朗声念起来，若非从李三郎那知道张家人就是普通小户，他还以为自个儿进了清贵之家。
待念完了，后头就转上来几个小太监，手上捧了个长条状的东西，还蒙了布。
张知鱼将布一掀，就露出两块镶好的匾额。
张阿公不识字了，抖着声问：“这个上头写的是什么？”
“良善之家和医者仁心。”张知鱼也想打摆子，但她强忍住了，自个儿可是接旨人，是有尊严的！
“哦，这个是皇帝写的？”
张知鱼道：“良善之家是皇帝写给张家的，医者仁心是皇后写给我的。”
张阿公点点头，看着鱼姐手上的黄绸，又问：“这个是什么？”
“皇帝给我们写的圣旨。”
“哦，这么说老张家也在皇帝跟前挂号了？”
张知鱼到底打起了摆子，点头道：“可以这么说，阿公。”
小关公公险些笑出声儿，刚还说清贵，这才多久就现了形，皇帝一年到头赏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圣颜都没见着，就好意思说自个儿挂号了！
张阿公信以为真，嗓子跟破风箱似的直呼呼，伸了也犯鸡爪疯的手拿黄绸和匾额，两三次都差点抖到地上去，他还不要别人拿，谁一伸手就打：“勾滑丝了怎么说？摔坏了怎么说？”折腾小一刻钟才有惊无险地供到爹娘牌位前。
张知鱼见绸子和匾额安生地落在上头也松口气，差一点儿他们家就乐极生悲，犯了藐视圣旨的大罪，这会儿可以说是死里逃生，遂也低了小脑袋不住地谢谢祖宗保佑。
老张头和许老娘虽然坟在乡里，但张阿公在外多年，也给他们立了牌位平时上供，他自己时常进来，家里的孩子们却很少来磕头，小孩子神魂不稳难免冲撞了什么。
但接旨人是鱼姐儿，张阿公便带着她狠狠磕了几个头，才心急如焚地转身出来。
那圣旨上头的话儿，都又多又复杂，张阿公也挺喜欢良善之家和医者仁心匾额，独一份的御笔手书不是？但他老人家不在乎这个名声，只当皇帝老爷夸自个儿，夸夸又不要钱，换不了吃喝，值什么呢？他在意的是里头的赏，便看鱼姐儿：“给阿公说说，上头赏什么了？”
张知鱼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没记清楚，光顾着激动了，毕竟两辈子头一回接圣旨，虽然平日唾骂封建社会，但得了赏谁能不高兴呢？便拉着阿公到箱子跟前煞有其事地说：“阿公，上头说这个都是我们的！”
张阿公瞪她两眼——我还能不知道这个？
说完咽咽口水，一把掀开了装金子的大盒子，这盒子足足有五层，刚刚小关公公只打开了第一层——还是有心叫张家人知道他不是骗子，别叫他们再拿棍子喊人。
张知鱼手拉着夏姐儿都哆嗦了，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叫声，她活了两辈子何曾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是巨富！是咸鱼大翻身！是底层的胜利！
足足二十个五两重的大金元宝，每层都摆了四个，东西太重，张知鱼有心无力，没捧起来。夏姐儿这会儿也是软脚虾一只，喘气都艰难。
张知鱼看着娘道：“娘，娘，快给我算算多少钱？”她脑子卡壳算不动了！
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一百两黄金也就一千两银子，兑成铜钱只有更多没有更少的。
李氏算账很快，得了这个结论也捂着心口喘气，这么大一笔银子，李张两家合起来也没这么多！
而且这一个小盒子就是一千两，院子里可还有三个十倍大的箱子在！
夏姐儿和小姑坐在地上，抖着手抬盖子，院子里所有的眼睛都聚集在了这两只手上。
等开了，张知鱼就凑过去看里头的东西。
一箱子药材，一箱子布料，张家是寻常小民，给的布都不算贵重，但胜在内造么，大家津津有味地翻了个底朝天。完了又打开最后一个箱子，里头都是蒙了布的字画，还是裱好的，写得平平无奇，大家看了两个就不看了，还凑头围着金子转——这才是亲亲大宝贝儿！
小关公公有心说，最值钱的是圣旨和天家龙子凤孙写的手书，怎这家子一个两个都不闻不问呢？
张家一家子小民心里表示，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银子最重！
实则张知鱼觉得是皇帝抠门儿，不想给太多钱，暑饮方不说解决了大旱，好歹没闹出瘟疫，这里头也有它一份功劳在，又有她和叶家赵家一起收购的金银花，若非皇帝接了过去，他们自个儿也能赚这么多。
不想给钱，就给面子，喏，天家人都给你们写字儿狠狠夸了。就不必要钱了吧？
哼，张知鱼表示自己还是要钱。
不得不说这件事上张知鱼真相了。
皇帝就是没钱，心头也犯愁怎么赏张家，还是长平长公主提议，让弟弟妹妹们写写字夸呗，又有面儿又不要钱，裱个画能值多少，又道：“他们是大夫，宫里的药材咱们家使不上的装点儿送过去，在民间也是好东西了。”
遂皇帝用张家自己可以赚的钱赏了他们，又叫了子子孙孙一起写字，没费什么银子就解决了此事，不由将大女儿狠狠夸了一通。只不写不知道一些吓一跳，好些公主皇子写出来的跟鬼画符似的，所以最后挑挑捡捡只裱了五六副。
外头街坊知道皇帝老爷给张家送赏的时候，箱子都被李氏收到厢房去了。
张家门口站了一溜儿的街坊虽然没见着东西，但见不着就更容易让人联想。
有人道：“人参翅肚少说也得两车吧。”
“眼皮子太浅。”花妞娘见儿子回来，已经又生龙活虎的：“我看起码得三车黄金五车布。”
众人叽咕一回，都说张家人有福气，现在大桃子乡定是青烟缭绕，累得皇帝老子来夸他，一个人冒烟能行？至少得三亩地的坟一起井喷才成得了事。
小关公公耳朵将外头听得清清楚楚，他虽学的是苦功夫，但怎么说也是锦绣富贵地出来的，街坊的话儿，逗得他直发笑，心说几亩地的烟那还能叫青烟？这是要得道升天！
顾家离着张家近，也听到了动静，但慈姑冒着不适跑了一趟，身子很有些不好，正在家躺着喝药，阮氏也没心情去凑热闹，暗自为张家高兴一番，对嬷嬷道：“想着那边应该正忙，不若等明儿张家人收拾好了，再让小丫鬟捧着东西去贺喜。”
嬷嬷应下自去准备不提。
＊换牙的季节
那头张家院子里，还是好一通热闹。
李氏和王阿婆好容易笑脸送走小关公公些，就见一家子老老少少都抱着金子坐在地上。
张知鱼率先咬了一牙印，见着上头整齐的齿痕乐道：“是真的！”
大家都很心动，在金子上咬牙印儿这是多大的福分？奈何张阿公不让了，他瞧见上头那个牙印，心头知道是真的后，就往外赶几个小的：“口水把金子都污了。”
转头背着人，自个儿实在没忍住，偷偷咬了一个在鱼姐儿牙印边上，他想赖给夏姐儿。
夏姐儿一看那个牙印气得要死，抱着金子挨个咬，横着咬竖着咬，指着上头小小一圈小米牙印，跟阿公那个对比，把桌子拍得砰砰响，问阿公：“说，是谁咬的！”
哼！张阿公甩袖扬长而去，他老人家是不会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一般见识滴。
夏姐儿见打退了阿公，又坐下快乐地咬金子。
张知鱼发誓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卡擦声，遂一把抢过金子心疼地查看，就怕夏姐儿这吞金兽把金子咬断了。
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将这锭金子看了又看，确认没掉皮才松口气，但大家还是觉得它受苦了，小脸儿看着都瘦了。
张知鱼转头看夏姐儿道：“周扒皮转的世，以后再不许你咬金子，你嘴里开了金银铺不成，金子进去才多大会儿就少圈儿火耗。”
夏姐儿对大姐一笑：“大姐，不咬，拿它买一屋子糖回来吃。”
张知鱼心道这孩子说话怎么漏风呢？又拿眼去瞧她，就见夏姐儿门牙少了一颗。
“夏姐儿咬金子把牙咬掉了！”张知鱼抬头看娘道。
李氏险叫笑死，走过来掰着女儿的嘴看没出血，才笑道：“让你咬金子，该！”
“都是，都是。”张知鱼和水姐儿点头赞同。
说完这句，张知鱼也觉得不对劲了，怎么自个儿说话也漏风呢？
夏姐儿看看大姐，低头在地上找了下，摸出两颗牙，拍掌一乐，用漏风的嘴道：“大姐和小姑也没牙，和我一样了。”
张家孩子咬银子把牙崩了这事儿，李氏都没好意思往外说，统一口径是——到了换牙的时候。
晚上张知鱼去顾家给慈姑扎针都是捂着嘴扎的，一句话不说，觉得说话漏风有损她张大当家的尊严，跟萝卜头有什么两样？
慈姑躺在榻上，黑色的长发淌了满背，鱼姐儿给他在脑后松松扎成一束，慢慢给他扎针。
奇怪的是，慈姑今儿也不说话，包着嘴，只拿丹凤眼不住地看她，心下也暗怪：怎么鱼姐儿不跟我说话？这不正常。
张知鱼被他盯得受不了，还是开了口，用漏风的嘴说：“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慈一乐：“泥换鸭了！”说完，用将头埋在枕头里，也死活不出声了。
他掉的门牙，这对一个当家人是多么大的伤害呀！
“你也掉牙了！”张知鱼大乐，把准他扎了针不能动，用手去掏他的脸。
顾慈力气如今不如鱼姐儿，很容易就被她掏出脸，瞪着她，用漏风的嘴控诉：“你这是虐待病患！”
“这是在检查你是不是外力使牙受损。”张知鱼义正言辞，然后心满意足地拔了针家去，她看清楚了，是门牙，还缺了两个，难怪说话跟大舌头似的。
想到有人跟自个儿一样不体面，她就开心了。
顾慈在家躺在床上，平静地看着床帐双手合十，边入睡边念：“都掉牙、都掉牙。”
顾慈这般念了两日，这话儿便似开了光，掉牙这事儿在巷子里很快就出现了人传人，八九岁的孩子，七八十的老人都纷纷掉了牙，如此顾张两家大舌头的孩子也就没人笑了。
这天，艳阳高照，一群孩子拿着自己的牙站在屋檐下往上抛，慈姑拿着鱼姐儿的牙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抛个最高的。”
“你好好活着就行。”张知鱼看他弱不经风，一步三咳的样子，拿过自己的牙，又把慈姑的牙拿过来，一齐往上高高抛弃，转眼两粒小米牙就不见了踪迹。
门外是喧闹的人声，卖甑儿糕的小贩路过竹枝巷子，众孩子又齐齐跑向门口，张知鱼远远地就见小妹叉腰大喊：“兀那汉子，交出你的糕儿来！”
只是这般气势非凡的话儿，在卖糕的人耳中就成了——我那贩子，我要五份糕儿！
五份，可不少了嘞。小贩麻利地转身打了五份糕，笑着看他们。
好吧，夏姐儿抢不了笑着的人，只得老老实实买了五份糕回来，但想吃糕的只有三个，这怎么办呢？
夏姐儿表示，那我就只有吃点亏，强撑三个下肚啦。
＊给祖坟加个金刚罩
吃罢糕儿，众孩子还在外头串门，大家都不是很想去张家玩，虽然张家现在也经常给他们分吃的玩的，鱼姐儿从保和堂回来后，还总是逮着机会就教他们识字。
但现在的张家俨然已经从快乐老家变成了恶鬼窝。
就连张知鱼自己都赖在顾家不想回去，家里这两日日日都得接待来看圣旨和蹿门子的街坊，每天人满为患，巷子就这么长，里头都是自家爹娘，孩子站在一起就难免互相比较。
大家都跟鱼姐儿比，那谁受得了，搞得鱼姐儿在同辈眼里地位都低了一截，人都不高兴跟她玩，虽然她也不是很想跟萝卜头凑在一起就是了。
唉，每天听人夸，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呢。
这日，张知鱼和阿公刚从保和堂回来，就见张家大伯在堂屋里坐着，王阿婆和梅姐儿正陪他说话。
张大伯是来转达他爹的话的，张老大的意思是——是时候打个青砖乌龟壳给爹娘祖宗了，不然见天儿守着坟堆，这日子如何过得。
所谓衣锦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张阿公也是顶要脸面的人，又是给爹娘垒坟，自然欣然应允。
只是添坟是大事，还须寻个吉利日子，张阿公先取了几两银子交给大侄儿，让他回家好好寻摸材料，务必给老张头和许老娘打个金光灿灿的窝。
张家大房没有这么多钱，但他们是大房，爹娘的份理应他们出多的，这钱张大伯拿了就有些烫手，几两银子都能买亩地了。
“既然我有了钱，自然得替爹娘修坟，这么些年我也没在家，就说那坟，不也一直是你们照顾的么？”张阿公是个话儿精，哄人的时候也一套一套的，很快就把大侄儿说服了。
张大伯被儿子带着浏览了圣迹，想着二房的样子又高兴又羡慕：“鱼姐儿真有出息，这点大就能挣这么多钱了。”
张阿公对自家人也回礼：“大桃也挺有出息的，养猪都养到皇帝跟前了，还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
虽然不比鱼姐儿多，但也很体面，谁家乡下大字不识一个泥猴儿能在皇帝跟前现眼，整个大桃乡就大桃一个人！
当然前提是不要把二房算进去。
大桃自从拜了张阿公为师，如今一月才回去一次，所以张大伯知道张家二房得了赏，但对自己儿子的事还一无所知。
闻言啪一下站起来，大汉音瞬间成了小鸟嗓，尖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前几日钦差来的时候就送了，只是没细提，还是后头鱼姐儿拿着圣旨对单，才找出来的。”把大桃乐得这几日走路都带风。
“圣旨上也有大桃的名儿？”张大伯抖着声问。
张阿公肯定道：“我还能骗你？”
张大伯放了茶碗，也哆嗦着转身出去找儿子了。
大桃看着爹愣道：“小宝算是乡里的，爹，这个不是我们家的钱，得回头交给里正分。”
张大伯拍拍儿子，大桃今年在二房吃得好又长高了许多，人也白了些，看起来已经像个小大人了。知道不贪不该贪的财，这比银子更让他高兴，只觉得将儿子留在县里这个决定下得对。
张大伯跟张阿公商量好添坟的日子，拿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走前还对张阿公道：“里正的意思是，让把圣旨和匾额拿回去一起祭祖，也让祖宗们高兴高兴。”
这是大桃乡这么多年来最风光的事，大家都盼着想看看金尊玉贵的圣旨老爷长什么样子。
“不消你说，我还能忘了这个？”张阿公笑。
张大伯又鼓励鱼姐儿一番，便乘船回家去。
等到了回乡那天。
还没到乡里，张知鱼远远地就看到前路一片通红，到处都被里正挂了彩带，这年头颜色也值钱，就是挂不了彩的，也用萝卜条充数沾沾福。
张知鱼笑：“这也太夸张了，不知道还以为咱们家出了状元。”
此话正踩在张阿公痛处，他打心眼里觉得鱼姐儿若是男儿，至少也得三元及第。当然也有可能不及，毕竟他们张家人生得俊，也有不小的可能被皇帝点成探花。
张阿公正发梦让鱼姐儿做探花还是状元，就被这孩子一句话戳醒，道：“你要是能女扮男装去科举就好了。”
当然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当不成状元也可以当太医院头子，一样威风。
张知鱼没好意思跟阿公说，自己一点也不想进宫，宫斗剧看多了，她觉得做太医只有一个结局——来人呐，拖下去！
但她觉得还有个东西能平复阿公的遗憾：“我们家这回别的不说，县志乡志肯定得留名。”
南水县出去的举子也不少，说起圣旨可能也接过不少，但是么，是圣旨就得记下，而且他们比别人多两块匾额，字数怎么也能多点吧。
这下全家人都不淡定了，几个孩子又开始抽鸡爪疯，李氏笑骂：“就你会得多，以后要是上不了，看你怎么对得起家里这几只手。”
张知鱼靠在爹身上，父女两个哈哈大笑，笑声顺着水传得老远，里正叽咕一下从乡口大石上爬起来。淡定地整整衣冠，对族老们点头：“人到了——点炮！”
只可惜，最后一字破了音，九曲十八弯的，谁都知道里正面冷心热。
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一行人回了老家。
里正看着圣旨半天才敢摸两把，等看到两块匾额，眼里就蓄上了泪花，指着张知鱼，直夸张家生了个金蛋。
几个孩子为盐工告状的事，自从水匪窝被掀了，便在南水县传开，又有昊老娘和童四郎在，这可不是活生生的宣传人么？大桃乡的人都有划了船去听人讲的，虽然人不是他们救的，但他们乡出了力——鱼姐儿祖籍大桃乡。
于是整个大桃乡的人最近走路都雄赳赳的，你们乡拿过圣旨吗？救过这么多人吗？为昊老娘们看过病吗？
就连只猪，大桃乡出产的，都是贡品！
乡人借着光狠狠美了一把，虽然还有宵小惦记张家的土，但基本上都不是大桃乡的了，隔壁没名没姓的人也眼馋呐！
花花轿子众人抬，张家人得了满乡的夸赞，整个张家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不住地跟二房搭话，虽然大桃也得了赏，但在二房面前就没那么耀眼了。
有眼色的妇人都开始打听起张家人的婚事来，眼见着二房要起，大桃还经常下乡骟猪，也算有个铁手艺，且人如今还在县里跟着张年学，以后前程肯定错不了。
大桃给问得面红耳赤，看着鱼妹妹看得津津有味，委屈道：“鱼妹妹如今不如往常一样可爱了。”
“远香近臭。”张知鱼失望地摇摇头：“大桃哥，是你的心变了。”
说完这话，很快就有人问到鱼姐儿身上，张知鱼急了：“我还小呢！”
拉着姑姑妹妹就往外跑，直跑到花田里，
她的几亩花田也是个金窝窝，如今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的一片，赵聪和成昭安排的人还在边上起了间屋子专门留在这守着。
几个孩子检查了一遍田地的情况，直等到吉时才回转去。
里正笑得脸都要烂了，站在前头和族老一起开了祠堂。
等念完祭词，摆了香案贡品，里正便示意让二房站在前头。
张阿公看看满乡的人，笑道：“鱼姐儿，跟着你爹往前头去。”
张老大忍不住问弟弟：“这是个什么意思？”
不说南水县，就是整个大周朝也没有祭祖让女儿家来的，但二房不仅带了所有女儿，还让鱼姐儿站在前头。其他人心头早嘀咕起来了，也就是看这等风光是出在二房身上才没吱声。
张阿公已经认定鱼姐儿就是张家的继承人，点不觉此事难以宣之于口，只想着今天是个过明路的好日子，有圣旨在，就算他死了，鱼姐儿也能护住自己，便笑道：“以后家里要交给鱼姐儿，自然得让她来给祖宗上坟，也叫祖宗知道这代是个什么光景。”
张老大险没栽地上去，颤声道：“你要把家交给鱼姐儿，那孙子呢？你不要了。”
“没影的事，怎么说要不要。”张阿公小声嘀咕，其实他老人家也很盼着多子多孙，但是么：“往后就算大郎改了主意，又生了儿女，这个家只要我活着，都得交到鱼姐儿手上。”
“不想你竟然这般疼这个孙女儿。”张老大摇头一叹，都是分家的兄弟了，但凡鱼姐儿平庸些他也能劝。
满县里看着谁家女娘比得上她呢？不说女娘了，就说男人们也没几个得到皇帝赏赐的，当官都得到殿试才能见皇帝老爷一面，别人还不一定记得你。但鱼姐儿已经在皇后娘娘那儿得了个医者仁心的匾额，在杏林立起来了，这是多大的荣耀？没见着里正一个姓洪的都挺直了腰杆子走路。他老张家还得了个积善之家的美称——皇帝老爷亲自写的！
这样光宗耀祖的事，根源还不是出在鱼姐儿身上么？
想到这，张老大的神色舒展开，笑道：“当年种地，一个饭团都得分成三份吃，那时候谁还能想到有今日这样的好日子，这回爹娘和我也都是沾了这孩子的光。”
“她人小小的一个，这话说了难免折她的寿。”张阿公笑，但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谁不知道他都快得意死了。
祭完祖，张家人就带了人给祖宗添坟，都是好砖码起来的，就是张老大家也没用过这么好的砖砌墙。
一家子又另摆了素果斋饭祭奠了一番祖宗。张知鱼便出门去给众妇人复查身子，两兄弟看她走远了，方一起坐在爹娘坟前烧纸聊天。
“也不知爹娘泉下是否能知道，咱们家如今已经没饿着的人了。”张老大感慨一声。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三房，不打死张有金已经是他们对老三最后的仁慈，再伸手去帮，那是不可能了。
一阵微风吹来，纸灰打了个转儿，笔直朝上飞去。
“两老人死得太早，这般的没福。”张阿公看着天对大哥嘀咕：“若能活到现在，还不得成乡里独一份的老祖宗。”
张老大一巴掌拍到弟弟背上：“多大个人了，还嘴上没个门把，也不怕爹娘晚上来找你说话。”
“我会跳驱邪舞。”张阿公才不怕这个，骄傲出声：“别说爹娘，就是邪祟我也能给它跳没了！”
“不孝的东西，爹娘来瞧你不寻思上供磕头，反想着驱邪！谁是邪？”张老大发火，带着不听话的弟弟在田里耙了一天的土。
这是真种田，不是伺候萝卜地那般轻松悠闲。
六月，正是阳气足的时候，张阿公出了一身的汗，老胳膊险些散架，差点两腿一蹬福年早逝，回家足有小半月都没去看他那三分萝卜地。
将他老人家从床上唤起来的是——张知鱼带着她娘去看船了，她想买艘船给娘开船菜坊，一家子还能坐着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这丫头又要把银子折腾干净，张阿公跳尸一样蹦下床。
虽然这钱是鱼姐儿赚的，但是她要当家，就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样，得学着养家。
张阿公走出房门，觉得自己有责任教导下一任接班人，起码得好好说说怎么勤俭持家的事，不然这个家怎么兴旺得起来！
只人还没走到门口，那头叶家就来了人送了二百两银子，还道——张阿公的书在金陵卖疯了，现在要加印。
叶家还准备让他出二道书，别说什么养猪养鸡了，好好讲讲怎么养孩子吧，瞧这干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捉虫，还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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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想置产业的小鱼
不能挂的牌匾
张知鱼本来想带着娘出门看船, 李氏点点她的头道：“才有了几个钱就在这儿充大户，买船你跟阿公阿婆说过么？”
“我们先偷偷把这事儿办了，阿公见着东西就不说什么了。”张知鱼笑, 张阿公此人虽然有些贪财，但不贪不义之财, 像儿媳妇的嫁妆和私房在他心里就属于这等范围，只要写了李氏的名字, 她可以肯定阿公最多说她几句, 却不会伸手要回来。
李氏还是不愿意，有心想将银子留下来置几间屋子，银子留在手上不能生钱，但有了房子或赁出去或自家住, 以后说亲都是极好的筹码，既然张阿公和大郎打定主意给鱼姐儿招赘, 那就得有足够的底气找好女婿才成。
不过不能买, 过过眼瘾还是可以滴。母女二人便收拾一番，喊了正充门神的夏姐儿一道，准备出门逛逛，及至半下午再去船上做活儿。
几人方出了门子，就见张大郎正在家门口挂匾额。
虽不能换银子，但怎说也是皇帝亲自写的，最好还是得感恩戴德地挂起来，免得人说嘴, 给张家人扣个藐视皇恩的帽子。
不过张家人心里都不是很乐意，概因南水县有个拜拜的习俗, 老老少少有事没事都爱跟诸天神佛通个气儿。皇帝老子在大家眼里那也是开过光的。
假如把匾额挂在门口, 街坊们准得连去庙子的脚力都省了, 睡醒一睁眼大可以冲着门匾一二叩首。
王阿婆眼睛看不大清楚，但身子已好了许多，站在门口眯着眼盯着张大郎的腰带，伸手摸了两把，又转着念珠闭眼长叹：“把匾额挂这么低，这是要折福的，到时把咱们家拜没了怎生了得，瞧瞧，才挂上去就发热了。”
张知鱼牵着阿婆的手，愁道：“阿婆，那是爹的腰！”
王阿婆又拿眼对着上头瞧，眯了半天拍板：“不能挂。”
皇帝的招牌挂门上，且不说有被人拜得全家死绝的危险，再者这样难免招摇，显得张家人高人一等似的，他们又不准备搬家，做这个样子干什么，街坊都不好来往。
张知鱼眼珠一转，深明大义地说：“没错，我们家庙门太小，挂门口给人偷了怎么办，我看还是抬回祠堂，让它日夜受香火熏陶，也显我们对皇帝老爷有孝心。”
众人深觉这话不错，让人挑不出半点由头，当下便取了匾额又打算抬将回去，却见巷子里转出辆青布马车，上头下来一个笑吟吟的蓄了长须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小林掌柜下车盯着匾额看了一瞬，笃定找对了地儿，对着众人拱手便拜，直言是金陵叶家的书铺掌柜，又从怀里掏出叶九思的信，信封上画了大桃骑猪的小像，活灵活现，跟要从画里跳出去似的。
这再做不得假，张知鱼亲眼见过叶九思画人像，知他有一手好丹青，且跟师爷又见过小宝和大桃在乡野疾驰的场景。
众人在门上叽咕几句，知道阿公狠赚了一笔，都忍不住双手合十对着匾额一拜，心说老张家真是要腾飞了，个个都是招财进宝的福星。
王阿婆心头一惊，更笃定决不能把这匾额挂家门口，自家把自家拜没了，这怎么说？
夏姐儿的嘴见着喜事就跟漏勺似的，立马就拽着小姑猪突猛进般弹到阿公门口叽咕，给老头子唬得同手同脚地出了门子。
老天爷，他赚了二百两银子，佛祖显灵呐这是。
张阿公出门看着儿子拿着匾额，左右也没个菩萨在场，一时心痒难耐，心道不如就拿此替了罢！便没忍住拜了拜，两个小的在后头有样学样，唬得张大郎一个轻跃倒挂在门上，只手朝下拿着匾额对着爹：“爹，我还没活够呢。”
小林掌柜带着两个小厮站在门口心说，张家果然奇人遍地，不发也难，又道他家大郎实在是慧眼识珠也。
张阿公对儿子的话充耳不闻，直将他死活抛在脑后，转头看小林掌柜，抚须道：“我书卖了？”
“二百两银子。”小林掌柜笑，拿话捧他，“金陵都在说老张大夫治家有方，是个老福星！”
金陵，就是那等做过王都的金陵，都在传颂他张年的美名了？
张阿公立在门口，只觉天地都蒙了一层微光，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当下便捂着胸口呼呼喘气，眼见着要倒，一众孝子贤孙见势不妙忙连抢带抬将他弄了回去。
孝子正给他爹捧茶顺气，孝媳一巴掌拍在净说鬼话的贤孙身上，竖眉：“让你净传鬼话，看给你阿公唬得。”
夏姐儿忍疼：“不曾说鬼话，小林掌柜就是这么说的呢，娘。”
一口飞锅冷不防砸到头上，闷头喝茶的小林掌柜再装不得乌龟，干咳一声关切地看张阿公：“老张大夫身子可曾好些？”又苦脸一叹：“若有个不好叫我怎跟大郎交代。”
“免老，叫我张大夫就行啦。”一时歇过气儿，张阿公便觉自个儿身强力壮如二八小伙，哼，一个有事业的人怎么能说老？又精神抖擞地坐直了问：“我的书怎生卖的，怎么这般快就卖了。”
小林掌柜见他好端端地坐着，脸上还泛着激动的红光，掂量了两句，不住地看正给阿公把脉的鱼姐儿。
张知鱼摸索一番转眼就有了定论，心说阿公身子素来健壮，怎这般容易被吓得腿软。
那头张阿公给她频频使眼色，张知鱼会意，眨眼就给这面子大过天的小老头寻出话来：“不妨事，吃盏热茶顺了气儿也就好了，还是那日在乡里耙土闹的，筋骨还不曾养好。”
“我只有这么一个大哥，他要我做，有什么法子！”张阿公伤感一叹，毫不犹豫地就将扣在大哥头上的锅加了把锁，还递给孙女儿一个赞赏的眼神，好歹维护住自个儿被二百两银子唬得腿软的脸面。
无量天尊，张知鱼为大祖父悲叹一声，又悄悄说了几句对不起。
如此小林掌柜才喘了口长气，放心地跟大伙儿说起这事来。
原来这八百册书还真有有些不好卖，一个才出了泥地的乡野大夫写的书如何卖得，乡下人不识字，城里人瞧不上，幸好张阿公有鱼姐儿提醒，在里头加了家禽走兽得病的图画，如此极大地提升了此书的可阅读性，又有成药坊帮忙，左右的乡县多少都销了些出去。
叶二郎见这样下去要折本，便打算跟脱销的书捆绑起来，要卖《伤寒杂谈》就得先买《家禽家蓄病症论》，先前的名儿被他给改了，这样显得更专业。
不想这事儿初见成效，叶二郎就从大哥信里听说了盐工的事儿，瞬间就喊停此事，将卖不出的老货跟这剩下的六百册书捆在一起，又花了一点钱请些小叫花四处念叨几个孩子救盐工的事儿——主角儿是那群盐工和鱼姐儿，张阿公在里头扮演的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当家人，跟菩萨转世似的浑身冒圣光。
实则这事儿父女几个在家瞒得密不透风，张阿公压根儿不知道，但此书因此卖得极好。
时人都重名声，就爱这些有风骨人家，鱼姐儿几个孩子又那般小，赚得众举子小娘诸多眼泪，小林掌柜离开前，听说都有人在着手编戏了。
叶二郎趁热打铁，赶紧拉出横幅道：养猪和养孩子是一个道理，猪养好了孩子还能差么？——张年大夫万物归一养法。
张大郎听得啧啧称奇，张阿公听得眼冒泪光。
张知鱼则喜上眉梢，她怀疑这是来了老乡。
遂问小林掌柜：“叶二哥小时撞过头不曾？说过胡话不曾？”
小林掌柜奇怪地看她一眼，道：“这倒不曾，只是来过两个赖头和尚指着二郎说——‘小儿抱金，以后这家要发惨！’。”
那会儿一家子因是庶支还被人骑在脖子上，光靠两间粮食铺子，二百亩地过活儿，要知叶家是八大盐商之一的巨贾，分出来的庶子竟然只能靠这点儿东西过活，跟打发叫花子也不差什么。
叶二郎从小跟着掌柜们学习，逮着过路的小商贾都能笑脸相迎去请教，这般二十年如一日才将叶家粮铺开遍金陵。
张知鱼点点头，这样有毅力的人不成大事那简直说不过去，又叹一回，看来是叶二哥自己爬摸滚打开了天眼，他不是穿来的。
众人说一回叶家如何如何，小林掌柜见在张家坐得半日口舌费尽还不曾说到正事儿上，心头急得要死，直骂自个儿今日撞了鬼，正事不说倒跟大娘似的光胡扯，忙咕噜噜牛饮一盏茶，打断话笑：“我家东家原打算再加印八百册，又着我问问何时能写完新书。”
张家诸人听故事正听得津津有味，这时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忙看张阿公。
其实小林掌柜家里也有几个跟八九岁的淘猴儿，他也想取取经来着。
张阿公此事上很有些坚持，他是大夫，发财实非他老人家本愿，只是想平平无奇地做个流芳百世的医家罢了，遂心一横拒绝道：“写医书成，教孩子么，不成。”
小林掌柜吃了好大一惊，心说张家人竟这般高风亮节，钱送到门口都不要，又拿话劝他。
张阿公撇嘴道：“几个孩子成日打鸡骂狗的，有个甚说头，就是鱼姐儿也只是胎里带来的灵光，五六岁上那也是人嫌狗厌，还把白面往泥里塞说放会儿会变八个大，这等事说出去，让人牙都笑掉了。”
张知鱼心说，这纯属添油加醋败坏她的名声，她还没进行实践就挨得好打，又何曾拿过白面，那会儿家里吃个馒头还只给王阿婆养身子呢。
小林掌柜不信，笑：“好歹说说如何成这般能缝肚皮的小神医的。”
张阿公咂嘴 ：“也没怎教过，这孩子只能勉强说句不笨，日日自个儿看书习字，满巷子给人扎针罢了，就是猪这般勤奋也得化形，她连开方的手艺都还没，也只扎针缝合上有点用。”
小林掌柜险叫噎死，他家几个猴儿何曾自个儿看过书，又何曾主动算过账，真是货比货得扔！
张阿公觉得自个儿还能再写本疡医手记，卖它个三千册。
小林掌柜想想道：“老张大夫先写着，回头我先跟东家说一声，医书这事儿不比那等书好卖，得趁热打铁，赶着时机来。”
唱戏的架高台时就是张氏阿公大卖特卖之日。
说罢此事，小林掌柜对身旁小厮一挥手，将二百两银子抬进来。
本来小林掌柜是想带银票来着，二百两银子兑成铜钱人都能砸死三个，出门在外多少不方便，叶九思深知张家人习性，个个都是钱串子，二百两，他怕不够他们数的。
几个小的日日将面皮抹灰，自觉不跟爹娘似的装相，都凑过去看满满一箱子铜钱，叽叽咕咕地商量怎生花。
张阿公坐不住了，起身赶鸡似的赶夏姐儿几个，骂：“漏风嘴也想吃糖，牙长齐了再说！”
殊不知几个小的已经在那一千两银子上开了眼，叹一回阿公小气也就跑开了，还凑一处说金子去，二百两银子么，也就那样吧，大家眼皮子都不跟阿公似的浅啦！
小林掌柜看着不为所动的张家人，心说人也不像大郎说的那般爱财，还颇有视金钱为粪土的样儿哩。
张知鱼还硬挺着不走，用手感受冰凉的铜板乐歪了嘴。
家里正愁没铜板花，她说把金子兑开吧，张阿公立时就能恶婆婆似的倒在床上喊心口疼，这会儿抬了一箱铜钱来的叶知县，在她眼里别提多贴心，直夸：“知我者叶知县也。”
小林掌柜骄傲纠正——请叫他叶通判！
张知鱼砸舌：“知县是六品，通判是五品，叶大人好运道，竟然连升两级！”
＊出门看船
送走小林掌柜，一家子又将金子布匹药材放在一处，守财奴似的看了又看。
张知鱼又下了决心给家里置产。
幸而得了这笔银子，张阿公也没功夫观察鱼姐儿是不是乱花钱了，他忙着写新书，再赚它几百两银子回来，唉，家里有几个吞金兽，少不得多劳累他老人家一番多挣几个花用。
是以挣钱最少的张大郎这几日在家又开始踮着脚走路，点不敢往爹跟前凑，就怕又开始水烫了凉了地折腾。
张知鱼本来想喊爹一起偷偷办下此事，见爹自个儿小命难保，也就歇了心转到小舅身上。
李三郎正在外头销货，他和徐大郎的东西都不多，日日早出晚归地找买主，今儿才销干净，琢磨着上街给老娘买些东西，明儿便穿着新衣家去，乐得爹诈尸出来夸他才叫好呢！
舅甥两个不谋而合地一同出了门子，路上他还问外甥女：“你打算花多少钱给大姐买船。”
张知鱼赶紧扶住小舅，怕他听见这么大笔银子摔了，见四下无人才悄悄说了个数：“四百两吧。”
“四百两，你回家玩泥巴去！”李三郎笑喷，虽然他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好歹也出了趟门子，多少晓得些价，道：“你要买好船，至少也得六百两银子，还得靠运气才能抢到。”
“贵不会砍价么？”张知鱼哼哼：“我就花这么多给娘买！”
她自己如今除开慈姑的钱，一共有五百多两银子，二百多两是以前存的，三百两是刚分的。
爹娘跟她商量过，以后大宗的钱还是放在一起，只许她截流三成，她赚得多责任就更多，何况家里拿了以后也是要交到她手里。所以一千两银子便分了她三百两。
所以，买船这事儿还真不是她抠，实在是只拿得出这么多，给小舅一说，张知鱼毫不气馁，她觉得张家最近走狗屎运，万一就有兔子撞上来呢。再说了：“小舅你赚了多少？”连五百两的富婆都瞧不上了！
李三郎洋洋得意：“四十五两银子！”
这么大一笔钱都是他赚的，李三郎只觉得他娘老子何其有幸，竟得了自个儿做儿子，虽然比外甥女差远了，但有一就有二么，李三郎坚信自己只要活得够久，往后迟早能把这萝卜头斗下去。
四十五两已经够一家人宽裕地吃上一年，须知李三郎的本钱最初才只有几筐菜。
若是往常张知鱼已经跳起来了，现在她也是有巨款的小富婆，便有了富婆的尊严，轻易不做那等样子，只念着小舅东跑西跑地销货，人都黑瘦了些，这般年岁还没个家业，甚至连爱慕的女娘也没一个，便忍不住操心起来，盘算着不若买间铺子给他专开杂货店，或雇个人或自己卖东西，也算稳住了身，不用靠着哥哥们吃饭了。
张家有了钱，李家还在乡里，过得虽比寻常庄稼人好些，在如今的张家面前就差得远了。
张知鱼身上还流了一半李家的血，自然不能看着沈老娘的晚年过得比这边两个老人差。
她跟大舅二舅年岁差得远，除了年节上再难见面，难免偏心常来看她的小舅，便决心花这五百两银子买得一船一铺。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张知鱼摸着心口直叹，这五百两责任重大，倒把旁人七八百两都比了下去。
说来也巧，舅甥二人走得一上午，肚肠都滋哇乱叫，两人便寻思找一处馆子好生吃一顿外食，张知鱼有了钱想喝羊肉汤，李三郎忍疼带她去一家有名的苍蝇馆子，准备嚯嚯一大碗，也算犒劳自己辛苦一番。
不想走至跟前才知那铺子已经关了门子，店家只留了个仆从在此转卖，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听他讲价。
果真是鸿运当头，张知鱼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仗着自己人小，三下五除二钻进人堆里听，唬得李三郎也跟着钻，好容易逮住她，就听耳边有人道：“大家要买这铺子且再等几日，他家必然贱卖。”
说话的是个长了络腮胡的壮汉，姓应，人称猪肉应，就是附近贩猪的，张知鱼记性好，骟过他家五六只猪崽儿，一下就想起来，凑过去道：“应大叔，怎不能买？”
猪肉应对这心狠手辣的断子绝孙手也很有印象，家里小猪一日赛一日的肥壮，又兼县里正说盐工的事，一眼也认出鱼姐儿，小声嘀咕道：“姐儿不知，这家铺子的主人原是个猪狗不如的败家子，如今遭难正卖铺子卖船地消灾呢。”
张知鱼转转眼珠，笑：“他家铺子船地都卖？”
“卖是卖，但这会儿还不是最低价。”猪肉应见着李三郎也在旁边，样貌也有三分相似，只当她跟着家人出来找耍子。
长夏漫漫，猪肉也早卖完了，猪肉应便跟她胡侃起来，笑：“荣大郎是荣家的独苗，为个娘子打杀了豆腐坊豆腐苏的独子，正要被官府问罪，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人堆里有人接话，唏嘘一叹：“可不是么，这败家子家中原本船铺无数，良田成片，好说也得有个八百亩地，只是前世不修得来这么个讨债鬼。”
原荣家是南水县大商，这代荣老爷年过四旬才得了这么个儿子，难免溺爱，荣大郎从个小宝子便逐渐歪成了大恶霸，成日家走鸡斗狗，还贪恋女色，常跟人在妓馆打得头破血流，累得家里不得不变卖家资说和捞他。
如今田地三去其二，就剩几间铺子和几艘船，他端午出门跟豆腐坊的儿子争夺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娘，和仆从一起在大街上将人打死了，众目睽睽如何抵赖。
苏家也只有这一个儿子，这回荣家送来的银子就不管用了，苏家硬要他偿命。走不通此路，恰逢南水县来了新县令，他爹娘想着油盐不进的叶姓老吊客已经走了，正欢天喜地卖地卖船想疏通疏通。
不想新来的知县更横，先头叶知县还有个笑模样，打人前好说还得给人整下衣领，先有个心理准备。
范大人见着银子就是一声冷笑，跟银子和他有仇似的，当下便带人去了苏家一趟查探。
回来后就派人四处搜寻荣大郎，只等着抓住就将人下狱，到时依律判刑。
荣大郎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已七八日不曾现身了，荣家老两口琢磨着实在不行卖了田地赎人，好歹保住命。
荣大郎也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犯罪是可以用钱赎的。只是大伙儿觉得眼下买还有些吃亏，等衙门抓了荣大郎，荣家急得跳脚可不得贱卖家资么，到时再下手岂不美哉？
这是个阳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荣家素来横行乡里，也没人帮手，那老仆给人掀了老底羞得面色紫胀，转身就要家去。
张知鱼心下一动，想先看看铺子，便拦住他道：“你家卖的什么船？可有厨房大些，能做船宴的？”
老仆此时也心灰意冷，见舅甥二人穿得都寻常，但也下了心气，想着万一呢，好歹叫荣家留下这滴骨血，脸上露出个笑：“小娘子好运道，正有一艘好船要卖，我家拿回来也不过才使了三年，都没出过几次水，跟新的也不差什么。”
张知鱼拉着舅舅要去看船，猪肉应提来几根猪大骨谢她：“拿回家叫你娘烧把你吃，肉虽少些汤喝起来也有味儿。”
张知鱼接下大骨笑眯眯道：“谢谢应大叔。”
猪肉应看他两个都鸡崽子似的，又闻言鱼姐儿想买船，心中叹一回，原本张家他也是知道的，每次李氏来卖肉，都只割几两精瘦的边角料，还只年节上才来，如今也苦尽甘来，要置产业了。
想到这又冲老仆道：“你若要仗着他们人小就欺负人，休怪我日日用猪粪泼这铺子的门，到时我看谁家来买！”
老仆险叫气死，有心想骂两句，看着猪肉应满身的腱子肉又歇了气，愤愤道：“我一把老骨头打得过谁，做这等没脸的事干什么！”
张知鱼心说你家做的没脸事儿罄竹难书，只此刻想着宰狗大户，便忍住嘴，拉着小舅跟他往河上走。
荣家的船就停在柳儿巷后头的大河上，这条水路慢慢划个几日能去太湖，沿岸的风光都比春河好得多，一路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河上停得诸多船只画舫，富贵人家常昼夜不歇地在这儿寻欢作乐。
这头的娘子身价更贵些，唱的曲子也更雅致，没什么靡靡之音。
这船停在这儿指定便宜不了，张知鱼打量着四处的环境，心道。
那老仆两张知里头和李三郎领到一处藕花边上，对着一艘两层大船就说：“这艘就是老叟东家的船，往日买它时要花一千两，如今只起价五百两而已了。”
张知鱼笑，好端端的怎么会折价这么多，肯定是有古怪啦。
舅甥二人都不是信天上掉馅饼的人，硬要上去看。
老仆心知也瞒不过，便将两人带上船去。
张知鱼看着船里的摆设和有些枯萎的绿植，觉得这船还怪好的。
比她娘如今租的那艘大多了，看着跟能走远门出水似的，就是四面都有些漏风，窗户开得极大，屋子也少，还是按着厅堂摆的家具，四处都是矮几，还垂着波光粼粼的帐子，一看就是喝花酒，附庸风雅的地儿。
李三郎已经坐过几回船，一下就看出不对来，又转身看了一会儿，才对鱼姐儿叹道：“这以往是行商的船，被他家拿来改成了画舫。”
“好个败家子。”张知鱼惊掉下巴，这样糟蹋东西，将商船照着画舫改，得吃多少酒才干得出来，在张家这会儿都二投胎了，又啧：“狗大户这般多乐子。”
老仆想着卖东西，忍辱装听不见，还夸这船：“若是没得宵小，便是走到金陵也不在话下。”
若有宵小自然自求多福，张知鱼在心里给他补上后半句。
荣大郎也怕死，以往这船出行得要许多船来配它，周围还得跟着其他画舫，便如众星捧月一般，谁家也不乐用海一般的银子填这船，所以如今也没卖出去。
张知鱼也不干，但是：“只要三百两的话，我勉强吃这个亏吧。”
老仆简直好笑，连连摆手，乐道：“好会说嘴的女娘，三百两买这船，还不如劈了当柴烧。”
拳打恶霸叫踢知县
但这回他也算知道这两人兜里有几个钱了，下了船两人说要看铺子，便转身就将人往小巷子带。
“那头小春巷子还有间便宜铺子在，只因地方小些，一时还没卖掉，但有个后院能住人，若是小本生意也还不错。”老仆边走边道。
张知鱼点头，过去了才知道小是有多小。
整个铺子拢共只有三五间屋子，说是有个后院能住人，那院子窄得摆辆板车就站不下人了。
老仆笑：“虽然小些，却美哩。”
李三郎站在院子里看着廊下开得繁密的藤萝，心头也赞成，但叫卖家知道了难免坐地起价，只不吭声地皱眉乱转。
而且这铺子还靠着河，来往都方便，离张家也就隔了三五条巷子，日日回家也方便。他还当是买给张家女儿的，全没往自己身上想。
不过这般好处下，李三郎还觉得这房子贵。
南边的巷子最好的是紫衣巷，再往前走就是些寻常富户居所了，竹枝巷子只能说中等人家，不愁吃喝而已。
小春巷子比不得那等人家，附近也三教九流混杂，这铺子卖得也不便宜，需要一百两银子，张家小院当时拢共也就花了二百两，不仅是王阿婆和张阿公的积蓄，还有老胡大夫留给张阿公的一百四十两。
所以用这一百两买个小春巷的铺面是很不值的。
老仆笑：“那头背后就是河，卖些小玩意儿还使得，总有许多娘子妇人来买花用，也不怕亏了银钱。”
张知鱼拆台专业户，哼哼：“不亏你家怎么卖它，还不得留着下金蛋。”
还不是家里有个败家玩意儿么，累得祖业都丢干净，老仆险给挤兑死，对着窗户吹风下气，心头对荣大郎也生了几分怨，这猴儿真该小时摸丫鬟时就狠狠打，这会儿么，说什么也晚了！
不过这铺子虽然贵些，但有句话正说到张知鱼心坎里，离着张家近啊！
这点上她完全跟她爹张大郎一个样儿，都是顶恋家的人，父女两个都认为，一家人就得住在一块儿，到死也不分开才好呢。
等接了沈老娘过来，她也吃两家饭，可不得美死。
只这事儿还得小舅喜欢才行，张知鱼转头问：“舅舅，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不成？”
“还能做什么？”李三郎笑，“就乘船就在江南倒腾些米布玩意儿卖卖。”若要去更远的地方，他还没想过，江南这样多的大户莫非个个都往外走么，做小生意也可以发家嘛。
张知鱼想起以后开遍全国的连锁小商铺，深以为然，直夸她小舅有眼光，这是一眼看千年呐。
老仆见这两个旁若无人地商量起如何发家的事儿，又念及自家日薄西山，心里酸得要死，还不敢呛声把人吓跑了，只觉心中如有针刺，一会儿功夫嘴上就起了一串燎泡，看着跟香肠似的。
得，又一个说话漏风的来了。李三郎都没眼看这两人，说话跟鸭子一个样！遂伸了头去瞧水面静神。
张知鱼想起自己以后难免跟脂粉打交道，完全可以买下来，让小舅卖她的胭脂，也不让货都放在船上和别的铺子寄卖，当下便决定掏钱买下来。
便问小舅：“舅舅，你觉得这个多少银子好。”
李三郎头也不回：“八十两不能再多了。”
张知鱼点头：“那我买给小舅成不成？”
“不成！”李三郎跟挨了踹的狗似的，又凶又恶：“你小舅要买那也得花自个儿的钱，让外人知道我花你的，我还活不活了。”
他也觉得这房子不错，以后自个儿娶了媳妇儿住，再把老娘接过来那人生才叫有滋味儿呢，只他如今就四十五两银子，如何也不能拿来花了，遂拉着鱼姐儿就往外走。
老仆急了，忙说：“价格可以再谈！”
“哼，三十两银子，你卖么？”李三郎在巷子口站着问他，“这个数我就买。”
老仆心说，这两人闹了半天是寻他做耍子，一个两个都这般会砍价，也冷了脸：“除非我家少爷明儿就要受死还差不多！”
这铺子对面是一家糕点铺，专卖些苏式点心，也设了座卖冷饮，六月已经热起来了，里头这会也坐了些食客。
舅甥两个闻着味儿饥肠辘辘，也要回家，就见里头出来个痴肥的绿衣男人，一脸的横肉，瞧着跟癞虫合/蟆一般无二。
“阿弥陀佛，竟找着少爷了。”老仆见了虫合/蟆却喜得浑身都抖起来，闪着泪花哽咽：“少爷在外头吃了大苦，都瘦得没人样儿了。”
李三郎笑喷，瘦？开玩笑，小宝见他都得以为是同宗！
荣大郎没能搞到女娘，心中本就不乐，又闷头逃窜这几日，早憋不住想寻乐子了，只觉这老仆一把年纪还没眼水，这般不知好歹，见着美人不寻思给他弄来，还在外头闲话。
遂也不理他，只专心打量李三郎和鱼姐儿。
鱼姐儿一双眼睛跟李三郎长得一样，都会说话似的，两人都是巴掌脸，只李三郎眉骨更利些，鱼姐儿更偏张家人的鹅蛋脸。
不消细看就知是美人。
荣大郎大喜：“正愁没耍子，你两个还买什么铺子，不如留下来，一起跟在爷身边做个侍候笔墨的童儿，往后多少银子都叫人把你。”
张知鱼笑喷，心说小舅啊小舅，你还没找着中意的女娘，先做娇花被个恶霸看上了。
这巷子人来人往，街边就有巡逻的捕快，李三郎不怕荣大郎，也也不理他，气呼呼地张嘴喊道：“荣大郎在此！荣大郎在此！”
老仆大惊失色，冷汗都下来了，苦苦劝说荣大郎快跑，又骂这孩子不知事，都被官府蹲着逮了，还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荣大郎哼哼：“老东西光会败兴，我进去了自有爹娘救我。还怕几个衙役了？”他对这事儿还不以为然，这几日被两个狗腿子带着东蹿西蹿，早不耐烦了，趁着两人给他买食的功夫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闲逛。
店里也有人知道荣大郎的，便凑到他跟前儿想按住这人扭送官府，荣大郎也有些蛮劲，并不怕面前的人，挥手就要打起来。
人堆里慢慢走来一人，笑道：“荣呆子，你好大的威风，你是想现在进衙门，还是等会儿再进去？”
张知鱼定睛一看，笑道：“小关大人！”
小关公公三两下走到鱼姐儿和李三郎跟前儿，鼻孔朝天看荣大郎：“我看还是现在进去比较吉利。”
说完就要去抓荣大郎。
荣大郎自小金银堆里长大，看着小关公公的厚靴就知道是官家的人，心知惹不起，被老仆和赶来的狗腿子好说歹说，才被抱着一溜烟儿地往外跑。
只他如何跑得过离弦之箭似的小关公公，转眼就让人五花大绑地丢到衙役脚边儿上。
老仆和狗腿子见少爷没了，都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荣家通风报信。
小关公公懒得理这些杂碎，他在船上跟李三郎混得不错，便蹭在两人后头一起去了张家。
张家人自然奉他为座上宾。
一时酒足饭饱，小关公公便吐露了心声，他跟范安干了一架，正离家出走找地方住。
张知鱼心说小关公公还怪威风的，拳踢恶霸，手打知县，螃蟹也不敢这么横呐。
小关公公看个萝卜头心思一看一个准儿，道：“他就是个儿事儿精，龟毛得要命，还是个锯嘴葫芦，跟他住一日，半条命都去了！”
张知鱼说：“没事儿你就住我家好了，我家有房子。”
她和夏姐儿住一屋，挪一间出来很容易。
张家人开始都还有些拘谨，没过两天就放松了，张知鱼看着跟街坊凑话的钦差太监，跟慈姑叹：“小关公公是个碎嘴子。”
旁边站着的孙婆子一听这话儿，又悄悄地回房栓了门，她老了，惜命！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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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买到地啦
＊买到铺子和船啦
小关公公在张家住了几日, 只觉如登仙境，他原是个话唠，又爱凑热闹, 生在内庭活活憋了这么些年，一出门子, 恨不得一气儿将前二十来年的话都说没了，可恨遇见范安这么个冷面骚包, 是以来了江南这么些日子, 竟一顿也不曾吃好。
自来了张家，恰逢张家也有一话精子，两人不出三日就已经相交莫逆，相见恨晚。只张阿公白日得去保和堂, 还要忙着写书，便挪不出多少功夫来陪人, 也就是小酒两三杯, 说得一二时辰罢了。
张吃公见着小关公公便欢喜，是个官儿有面儿又合得来，心说一定得让人在老张家玩得尽兴，最好乐不思蜀，连皇宫都不想回去了，不然怎显得他们家风热情淳朴。
想到此处，便闪着泪光把小关公公交到几个姐儿手里，嘱咐务必让小关公公把竹枝巷子串干净喽。
夏姐儿几个拿着鸡毛当令箭, 见天带着小关公公野，不知怎耍的, 也就两三日功夫, 小关公公白面皮都晒黑了两层, 看着竟有些威武了。
小关公公揽镜自照，喜不自胜地连说了三声好，连夜给众孩子买了不少零食玩具。
这日张知鱼也在家，和慈姑在院子里烤梨吃。夏姐儿和水姐儿两个，左手抱着钟馗面具，右手拿着桃木剑，嚯一声刺入小关公公胸口。
小关公公应声而倒，死前还说：“今日的太阳真是好大。”
张知鱼差点吓晕过去，慈姑伸手拦住她，笑着说：“万事有我呢。”说完，一脸平静地双手合十又念：“起来，起来，起来。”
张知鱼也觉得慈姑有些仙缘，自给他一念，竹枝巷子就成了灌风口，便拿眼看小关公公。
不想却见两话都说不清的小破孩嘎嘣倒地上。
张知鱼痛心疾首：“又叫你念走两个！”
两浑身是灰的小破孩睁了眼戳小关公公：“该我们死了，一人演一次妖怪，耍赖的生儿子没腚眼。”
这也是两孩子心太大，不知道什么是公公，这话说出来跟在影射谁似的。
小关公公笑：“我把来生的儿子腚眼一起当了，下回还做法力高强的野鸡精。”
张知鱼给梨烫得一哆嗦，心说，这个也是肚子里不装肠子全装心的妙人。
孙婆子胆战心惊，都不敢看了，遂闭着眼回了厨房。直跟王阿婆叹，好好一个官儿如今瞧着跟张阿公亲兄弟一般，站在一起不就是两个掺了麦麸的黑包子么，只一个有褶，一个没褶。
私下有空张知鱼就问他：“怎么样，夏姐儿把你照顾得好吧？”
小关公公拿着水晶灌汤包吃得满脸汁水，一听这话，便现了三分忧色：“好归好，可惜我只有三月的假，不能在这住一辈子。”
张知鱼看他年纪也不大的样子，手上还满是老茧，顿时怜心四起，又道：“那宫里果然不是好待的。”
“可不是么，每日不是听妃子奉承就是听宫女奉承，是个人谁受得了。”说完，埋头连干三大碗竹笋鸡片汤，连汤底都用小馒头沾着吃完了，方抹嘴长叹：“陛下身边净是这等小人，以后大周朝岂不是风雨飘摇？想到这个，我便味同嚼蜡，连食欲都大减了。”
张知鱼一噎，心道，难怪能跟阿公说在一处。看这显摆的招数，那都是一样一样的，这日子跟皇帝也不差什么了，还叫苦呢，当下便撂了筷子回房苦读，哼，只要我明白的道理够多，就不会被小人气死。
那头张阿公听说钦差食欲大减，心头很有些忧心，也跟着食不下咽，连粥都只能喝两碗了，张知鱼无法，便寻着空跟小关公公商量一道出去玩玩，南水县虽然小也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呢。
小关公公也很有兴致，当下便携了张知鱼要出门子，顾慈也要跟着去，小关公公把鱼姐儿掳走了怎么办？
张知鱼笑：“不可能，小关公公是个大户，在宫里连妃子都巴结他，掳我干什么。”
顾慈说，掳你回去当太医呗，跟小宝似的，一个做猪瑞，一个做人瑞。
张知鱼看他的小脸蛋道：“那你跟了去有什么用，你连我都打不过。”葫芦娃救爷爷，到时两个一块儿没了。
“我有法力，带着我可以一路念经。”顾慈脸色一正，又双手合十念道：“平安、平安。”
自从掉牙事件之后，他就有些怀疑自己是真的有法力。
张知鱼一则不忍心戳破他，二则自己是穿来的，立身不正也没底气说他，遂含糊过去，答应带他一起。
如此小关公公的拖油瓶又多了一只。
两人带着他浏览了春河，又去青云观上了道香，一路青山绿水，小关公公心情大好，还跟湖上渔娘搭话，转头就哄得人羞答答地摘了一把荷花莲蓬下来，三人一人拿朵含苞待放的粉荷，惹得诸多娘子频频回视，张知鱼礼尚往来，给他剥嫩莲子吃。
三人一路吃喝，小关公公尤不知足，路上净往人多的地方钻，大娘砍价他都听得津津有味，好巧在菜市口又遇见那个老仆，身上还站着衣着光鲜的一男一女，看着五十岁上下，正满面愁容地跟人说话：“低不得了，低不得了，再低如何救我儿呢？”
原这也有荣家一间鱼摊，如今也折价卖了，老仆脸色惨白，看见小关公公便双股战战，他还记得罪魁祸首是谁嘞。
只是见各家步步紧逼，非得让好铺子做烂肚鱼卖，老仆看着荣大郎长大，将他当成自己半个儿子，也心急如焚，想着那日鱼姐儿愿出五百两买下船和铺子，便低声跟荣老爷夫妇说了此事，荣老爷听罢，看着也曾觥筹交错的朋友，叹了一口气。
新知县要判荣大郎流放，荣家到处寻亲访友地借钱，想赎了儿子回来。只是荣大郎身上本就有些小案，叶九思走后他更肆无忌惮地作耗，先前没闹大，不曾去衙门，如今一股脑翻出来，可不是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的主儿么。
一里地一贯钱，三千里就得三千贯，折罪后还得服役三月，只是留得一条命在罢了，荣家老两口年岁已大，只盼着儿子就算要死也先留个后下来，只他们还不肯降太多，如今铺子卖八十两船卖四百两都没得买主，有心出手的商贾还想再抻一抻，反正那荣大郎已经下了牢狱，莫非荣家还等得？
两夫妇是真等不得，却不想贱卖给这些人，往日荣大郎也叫他们叔伯，再犯错却没得罪同行，叫他如何肯在这些人手里家破人亡呢。
荣老爷想了又想，急步过来问她：“那日可是小娘子愿花五百两买一船一铺？”
张知鱼道：“是我想买，可是我小舅不要那个屋子，他觉得太贵了。”
“姐儿说个数便是。”荣老爷思索一番想道，只要不是那些想花二百两就讹有荣家祖业的人，便是少些他也愿意。
张知鱼虽然厌恶荣大郎，但在商言商，她也不想做逼人的恶霸，便斟酌道：“我只能拿得出四百两银子出来。”
她打的主意是买那艘船，不想荣老爷两小春巷的铺面也算了进去，这样其实亏了一半的本，但看着周围冒着绿光的眼睛，荣老爷一咬牙道：“你今日拿出现银，我就将船铺卖与你。”
张知鱼今日是出来玩的，身上拢共就带了二两银子，还是防备着做东，便问慈姑。
慈姑道：“别说银子了，我还欠我娘五十两呢。”
两人愁眉苦脸地叽咕一回，小关公公别的不多，就银子多，笑：“不就四百两么，我先给你给了。”
周围来买铺的人，都是背后通了气的，先联手将荣家逼得出血，再一起竞标出手。此时见一个不知是谁的女娘想买，脸色都有些变了，暗骂鱼姐儿不知好歹。
小关公公长得一双厉眼，一下就看穿诸人的心思，哼哼两声，鼻孔朝天地掏出四张一百两的银票，“要卖现在就签契，不卖我们就走了。”
荣老爷见他穿的官靴，只是个有背景的，脸上也笑起来，连连应是，带着人麻利地去衙门过了户，只张知鱼还没跟家里通气，拿不出户来，盘算着先斩后奏，暂时便写的小关公公的名字。
张知鱼看着上头的字，跟慈姑笑：“小关公公看起来比恶霸还恶霸，不想却字仁。”
“小破孩，刚才帮了你的忙，转眼我就成恶霸了。”关仁狠狠揉了两把她的头，直给揉成鸡窝。
顾慈的手悄悄在背后掐了个诀，心说敢揉我，少不得念两句破魔经了。
小关公公有看破人心的魔力，一看那爪子就知慈姑憋的哪门子坏，遂魔爪蠢蠢欲动，
“哪有这般帅气的恶霸。”张知鱼忙赔不是，拉住他的手，直道：“哎呦喂，瞧瞧这样儿，江湖少侠不外如是。”
小关公公给逗得一乐，眨眼就忘了那只小爪子。
张知鱼更殷勤了，自掏腰包请人在飘香楼大吃了一顿，六月黄的螃蟹都上了一盘，慈姑吃不得蟹，鱼姐儿只给他弄了一一筷子尖的黄，用舌头舔舔尝味儿。
顾慈爱惜地舔着舌尖一点滋味：“上回吃黄都不知哪年哪月的事了。”
小关公公倒是大吃特吃，转眼就下肚三五只，还道：“吃蟹还得中秋就菊花酒，巴掌大的母蟹一翻开全是结块的黄，掰下来拿手捏着蘸醋才好呢。要吃公蟹就得到十一月，天寒地冻的，配一壶热烫的黄酒，蟹膏跟雪似的白腻，那滋味儿真是神仙也不换。”
张知鱼给他说得直冒口水，拿着小螃蟹壳刮了又刮，笑：“现在不就吃这一点小么，再过几月，螃蟹爬满水田，那个时候就有大的了。”说到这，又给家里打包了几只螃蟹，乡下田里的蟹，每年大房和外婆都要给他们送一篓子，只土生土长的蟹，也长不到巴掌大，精挑细选的大闸蟹，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旁桌的人给他几个说得心头火热，转眼也喊了一盘子六月黄。
小关公公嘴力不凡，楼里螃蟹销量大增，小二眼都笑不见了，还给他们送了一盘子酬谢。
不乐坐在包间，抖着腿在底下跟食客吹牛的小关公公又有了下酒菜，更不肯走了。
楼里有说书的，正说鱼姐儿几个救童四郎的事儿，一时说鱼姐儿连开膛破肚的病人治得活跳跳的，一时说张大郎如何如何力气大，又说阿公出书和李氏的菜多好吃。
小关公公听得津津有味，他还没完整听过这故事，只在巷子里凑热闹偷得一二句话，不由啧啧称奇，看着她道：“你还给人缝肚子？别是吹牛吧。”
顾慈笑：“王大叔就在巷子里，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看着菜摊了，你去看看不就知道真假。”
小关公公点头，心说明儿准得去看看，听了一回，又笑：“你们张家如今在南水县也有名姓的人家了。”
甚至连带着竹枝巷子都水涨船高，房价都长了几两银子。孟母三迁，谁都想自家的街坊有个人样儿。
当然张家人是很低调的，轻易不显摆，除非不得已。张知鱼道。
小关公公道：“这么说，你们还挺谦虚。”
两人郑重点头，张顾两家都是低调谦虚的人家呐。
闻言，小关公公放声大笑起来。
这趟回去，张知鱼将银子先拎到小关公公房里，想着得等一个喜庆的日子方能说出来，到时候即便要挨打也能少疼些。
小关公公笑：“大好日子给人送霉头，不挨三顿都对不起你干的这事儿。”
张知鱼愁得不知怎么说了，一连几日小关公公邀她出去都闷闷不乐，见天儿叹气。
小关公公看那丑菊脸，转头盯上夏姐儿。
全家就她整日打鸡骂狗，闲得发慌。
实则李氏因张家出了名儿，自己又有些名气，早就忙不过来了，这几日对这孩子就疏于看管。夏姐儿渐渐懂事，心里也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众人夸赞，但她懂归懂，但懒得做。
除非她娘要揍她，那这些事儿她也不是不能做啦。这几日么，偷得浮生半日闲，夏姐儿准备好好玩玩。
于是小关公公白日跟着夏姐儿胡混，周围几天巷子里大娘都跟他混得来，小关公公口才好，说花妞娘那是活貂蝉，说大宝娘那是赛天仙，给诸娘子逗得花枝乱颤，每日他回来都得意洋洋地显摆大伙儿送他的礼。
或一把葱花或一方豆腐，花妞娘还送他一条自个儿蒸好的鱼，花妞娘素来不会做菜，她家的饭食都是儿媳妇做，这条鱼蒸得又腥又老。
张知鱼吃了一口就死活不吃了，小关公公骂：“刁嘴的小猢狲，山猪吃不来细糠。”
瞪她一眼，捧着鱼回了房。
次日张知鱼出门就看到潲水桶里丢了条洁净的鱼骨，不由感叹，小关公公真是猫变的，这般腥的鱼也吃得下。
小关公公还乐呵呵的，跟下众娘子湖里来浪里去，日日都在家抖腿哼歌，乐得不行。
结果乐极生悲，第二天他好像感冒了，捧着瓜子儿在树底下哼歌，冷不防对着二郎打了好几个喷嚏，心疼得阿公连夜给狗缝了个口罩，还道：“乖乖，不能跟病人玩儿知道么。”
二郎渐渐大了，已经从小奶狗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黑色细犬，便是慈姑都轻易不让它上身了——太重！张阿公还当它巴掌长似的，回来就得抱抱。
虽这么说，张阿公和张知鱼当夜就给他看了身体，发现只是有些花粉过敏才放了心，又寻思给他做个口罩挡挡粉，毕竟江南的春夏，花粉和水一样多。
小关公公也没反对，只打眼瞧着二郎嘴上的那个花口罩，多漂亮一只小黑狗也成了二傻子，心想自个儿可不能跟狗似的戴着这玩意儿四处串巷，到时花名都丢光了！
于是，张阿公连夜巧缝花口罩也就成了绝唱。
张知鱼和大姑一起给小关公公做了两个换洗，上头绣了一朵白莲，别提多好看啦。
一晃过去了一日，大家还当小关公公只是寻常喷嚏，不想次日中午连嘴都白几分。
张知鱼一摸他额头，道：“有些热。”
乐极生悲的小关公公
宫里的太监毛病都多，但关公公这样的武人不在此列，他们虽然也或多或少有些毛病，但总体来说也算得上十分健壮。
所以轻微着凉对小关公公来说，就跟被水呛了一回无差，两幅药下去便好了。
张知鱼在保和堂摸的脉多了，如今人脉中细微的变化也能察觉到一二，便问他：“是不是经常燥热难受，不喝水晚上连睡都睡不好，还嘴里经常起看泡。”
小关公公诧异底看她，笑：“宫人都常有这病症，我还好些，只是吃不得大肉，若吃了才会像你说的那样。”
张知鱼点点头，心知这是因为太监净身后，身体雄性激素减少，相对的让雌性激素增多，但雌性激素又不够更女性一样，所以激素失衡就很容易像更年期一样，心情烦躁，夜里睡不着觉，还很容易得口腔溃疡。
所以说太监性子古怪，其实是有依据的，小关公公脾气却这么好，只能说明他的心性耐性都异于常人的强大。
只是意志再强大，也不是身体不疼了，张知鱼笑：“我给你针灸吧，趁着还没回去，把身体调好些。”
对于阳气不足，经常手脚冰凉的太监来说，针灸比药更管用，药管得了一时，而且若药性太重，也会破坏他们身体中脆弱的阴阳平衡，用针灸就好得多，可以从经脉上将他们的身体调理更好。
小关公公摆手，倒不是他不信鱼姐儿手艺不成，实在是他有一个不好对外人说的习惯，他见着针尖就犯怵，别说扎针，递根硬些的狗毛，他都能花容失色。
张知鱼又不能按着他，只好作罢。
一下子忌了口，又不能出门野，小关公公整个人便如狂风摧残过的小花，凄风苦雨地坐在廊下瞧着孩子玩儿。
他很会找乐子，派几个小卒出去鹦鹉学舌，将事说把他听，远的不能去，竹枝巷子还是可以走一走。
小关公公跟着张知鱼去了两回王家。
张知鱼和高大夫、阿公每月都要来看一次他，毕竟那般情境能活下来的人，也不多。
王大郎瘦了很多，身子不比以前强壮，但整个人也神采奕奕的，牛哥儿有事没事就跟着大桃一起在县里骟猪，常常能拿些银钱家来，又有黎二郎贩财，还借着李三郎的路子赚了五六两银子回来。
这像算下来，王家虽然还欠了三十多两银子的债，但日子却依然很有盼头。王大郎琢磨着，再过两年自己更好些，去外头或给人守铺子或守庄子，寻个不用四处走动的活儿，也能过得下去。
张知鱼摸摸他的脉，又看一眼愈合得很整齐的伤口笑：“王大叔以后不要喝酒，少食多餐，再过两年就能出门走动了。”
王大郎性子素来豪爽，往日也是个十碗热酒便入山打虎的汉子，不然也不能跟张大郎玩在一起，闻言摸了两把肚皮，笑：“酒肉早便戒了，还等着你几个孩子长大吃福饭，哪这般容易就死了。”
小关公公也凑过去看，见着上头的蜈蚣疤，也心惊胆战，还问：“如今一点不疼了？”
王大郎笑：“不妨事，就阴雨天伤口还有些酸。”
小关公公对鱼姐儿刮目相看，竖起大拇指赞：“神童！”
此话险将张知鱼乐晕，她刚落地就想塑造神童之名，如今这般年月过去，才迎来了第一个慧眼识珠的人，心说，小关公公，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子！
张知鱼怀揣感激，便又提议：“小仁哥，我给你扎针吧！”
爱他，就要扎他。
小关公公见着王大郎的肚皮，心头也有个念想，便忍住害怕，将人带到房里，瓮声瓮气地埋头说：“扎了别告诉我，我怕忍不住跳起来，你家房顶就没了。”
张知鱼笑，你又不是我爹那般蛮子，如何掀得动我家的砖瓦房呢？
也是对自个儿自信太过，张知鱼一时没看出来小关公公脉里的不对，只当人在宫里是个有地位的捧墨太监，手粗都是砚磨的，殊不知人早就是顶顶高手，已经返璞归真到扫地僧的级别，别说张家的屋顶，就是县太爷的屋顶，他也能给扬喽。
只可惜范安不让。
张知鱼取了针袋，还没打开，小关公公就嚎上了。
肝儿一颤一颤，当下就叫夏姐儿进来给他说书，转移下注意力。
夏姐儿个街头霸王，肚子里的蛮话比她吃的米还多，得意扬眉，拍胸表示，别说转移注意力，就是念死了也成！
小关公公看着这两姐妹，一个要扎死他，一个要念死他，不由灰心地摊在床上。
张知鱼一乐：“对，就是要放松。”
夏姐儿凑过去一看，停了念书的嘴，笑：“跟大姐小时候扎的猪皮一样。”
小关公公只想穿衣服走人，他一个大内高手，竟然在两个小破孩跟前，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害怕。
张知鱼一针下去，小关公公就像只破肚河豚，弹不起来了，他能感受到针尖的进入，光想想背上的场面，就已经腿肚子发软。
在这两个恶霸跟前，他就是朵小白花。
时间一久，小关公公只把自己当成一滩烂肉，躺在床上，察觉到身体暖暖的后，甚至自暴自弃地舒服地叹气出声，忍不住说起了自己的心里话。
忐忑地道：“我有个朋友，跌了一跤，没了腿，成日家驻着拐杖走路，一把年纪了连媳妇儿都讨不上。”
张知鱼手下不停：“所以呢？”
小关公公：“所以，有没有那种断肢再生的药。”
站在门上的顾慈正听到这句，想想自己看的医书道：“我只听过有矮子打断骨头再长高的。”
夏姐儿笑：“把他喊过来，看他想长多高，让爹将骨头打几次，有大姐和阿公，一定能活下来。”
小关公公心头猛然涌上一股寒意。
张知鱼倒没想那么多，她才扎完针，只听得断骨增高这句，便说：“有人想断骨再长？如果可以的话，让他把自己过来给我瞧瞧，这不是能随便断的，其实也可以安个义肢。”
“什么是义肢？”小关公公忽生求学之心。
“就是假的，好比他腿断了，就寻材料做个腿安上去，也不影响正常走路了。”张知鱼道，
那得多疼，小关公公双目圆瞪，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张知鱼劝他，阿公是专业的。
小关公公更怕了，放了茶杯就往外溜，一连几日都不见人。
半夜，张家房顶一道黑影飞过，小关公公眨眼就站在了屋顶上。
张家院子里，张大郎燃了灯，快步走出来。
夏姐儿正让大姐说故事，忽然也抖了一下道：“大姐，上头好像有老鼠爬。”
张知鱼凝神细听，没发现什么动静，想起小关公公手上的茧子，和那日扎针露出来的气息，便哄她：“我是属猫的，你忘了？”
夏姐儿抱着大姐叹：“年纪渐长，记性也坏了许多，连大姐属猫都忘了。”说完，伤心地翻了个身，眼一闭就呼呼大睡。
张知鱼目光沉沉，听着夏姐儿的小呼噜声，心道，明儿还得让阮婶婶给她们加作业，不然要成瘟猪儿了。
房顶上小关公公心头微惊，看着张大郎房里亮起来的灯，又听着脚下传来的说话声，挑挑眉，眨眼又翻回房里，放缓呼吸。
果然刚躺下，就感到有人翻上了屋顶，小关公公耳力极好，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张大郎站在上头。
心说，小小的张家，尽出怪人，一个乡野武夫这般敏锐就已经够奇怪的，底下那个小的还在耍泥巴就能听到大内高手的脚步声，着实天份了得。
足足过了一刻钟，张大郎的呼吸才慢慢远去，小关公公此时方点灯看了信，登时大怒。
原皇帝老子叫他去抄家，咸水县的事传到神京，大伙儿还当皇帝亲信要造反，结果查来查去都是谈知县狗胆包天，一个人伙同水匪做下这等恶事。
范安的折子已经呈了上去，存封的田地铺子金银珠宝都得派个人去看着，恰巧小关公公也在，便让他一起去抄家，顺便把银子运回京，道，别休假了，过几年再玩吧。
小关公公愤愤，这不又得跟范安打交道。
次日张知鱼逮住机会就问他：“小关公公，你会武功吧？”
小关公公吓了一跳，抓过鱼姐儿的手摸摸道：“肉/体凡胎，成不了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张知鱼抽了手哼哼道：“我骨头长得不好，但我心眼子长得好。”
＊拿钱买地
小关公公想到要跟范安搭伙儿共事，心头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便不想自个儿一个人去，遂在饭桌上跟张大郎道：“明儿我要去一趟咸水县抄姓谈的家，你跟我一道走，这事儿本就有你一份功，这等美差我必带你去。”
张大郎一向是不掺合这事的，他辖区的商家送他东西他都不收，更不会去沾这些百姓的血汗钱了，但想到回了大周乡养病的众盐工，拒绝的话在心头转了两下，到底应了下来。
次日两人便风尘仆仆地坐了官船去咸水县，抄家这事儿，去的人多少都会被默认沾些油水，范安自己不会拿，但也不会阻止手下拿。
只见着张大郎也拿了许多，又想起县里种种传闻，心中颇有些人心不古的感受。
其实小关公公也挺吃惊的，结果一回南水县，张大郎家都没回就径直去了大周乡，将银子给了昊老娘，让她分给诸位还躺在床上养病的盐工。
小关公公恍然大悟，他在内庭又不缺钱花，想想便把自己的也交了出去。虽然昊老娘不想收，但大家还真挺需要这笔银子的，此后没事便带着众娘子去大桃乡，看顾鱼姐儿的几亩地，垦地播种，照顾紫茉莉样样都争着来。
等回了张家，小关公公就没歇住嘴，道：“那姓谈的贪得这几年，都肥成土龙了，家里运出来的银子都是一车一车的，还是黄金！”
水匪窝里的财产早就在剿匪的时候被搜了上去，但里头也有不少好东西嘞，葡萄美酒夜光杯，应有尽有。
他还蹭了一壶，尝着跟贡品也差不离。
竹枝巷子为听这场戏，还给他开了专场，老老少少都听他吹嘘，上一回有些场面的，还是张阿公说养猪的事儿。
老柳树底下的席面摆好了，还有人倒了杯野茶在上头。
众孩子鞠躬道：“先生上座。”
小关公公谈性大起。
台下响声如雷，在听戏这方面，大家的心都是虔诚的！
等回了家，小关公公还意犹未尽，在饭桌上又开了二场，说起范安将诸多田地铺子都折卖，返还百姓和盐工的事。
张知鱼道：“大好事，范大人在民间要得长生牌了。”
小关公公笑：“这算什么好事儿，比这好的多了去了。”
“哦，说说看呢。”文化人张阿公放了书，做出个侧耳倾听的模样。
先前让他吃饭，他都叹气说，有书万事足来着，这会儿可巧就有了空，专听小关公公说话。
张知鱼叹：“阿公真是太重视小关公公啦。”
这缺牙孩子，张阿公暗瞪拆台的大孙女。
小关公公笑：“你们不是想买地么？最近正有一批地流出来。”
谈家被抄家灭族。流了好多地出来，南水县里也有不少他着人置下的产业。如果张家要买，他可以帮忙去排个位置，不说多的，几百亩地还是能拿出来。
田地在张阿公心里顶得上十个儿子，瞬间便抽了鸡爪疯，眼睛都直了，跟犯了癔症似的，说话也破了音：“我要有地了？”
小关公公点头应是。
张阿公脸色一正，起身对着东边祖宗地便是一拜，嘴里念念有词，又恨不能晚生二十年，便能跟知己多处些日子。
两人互捧一番，张阿公转眼就问家里要银子，地皮都被他踩薄一层，方从全家刮了七百两银子出来，这差不多是张家如今所有的银子了，只还剩了百多两周转，若不是怕遇上什么事，他能把吃饭的钱都扣下来去买地。
张家这点钱买不了多少，李氏还专门去趟顾家，又问周围关系好的街坊，有没有谁要买地的，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那回荣家破产，张阿公腿都走细了也没跑到二亩地来。
好地都是成片的，只买一点儿便只能沾些中下的地，谈知县这个大老贪，流在南水县的就有足有千多亩，还多是好田。
最后，顾家花两千两买了五百亩上等的水田。还买了个小庄子避暑用。
张家花七百两银子买了三百亩，上等的有两百亩，中等的有一百亩，上等的都写的鱼姐儿的名字。还给梅姐儿留了三十亩做嫁妆，等家里其他姑娘要嫁也一样。
街坊里除了徐家也没人买，但张阿公还是悄悄给牛哥儿和大桃留了十亩中等水田。只等着两人成亲时再送，当然如果两孩子半途长歪了，张阿公便权当没得此事。
这话儿他只说给了小知音张知鱼和大知音小关公公听，不然做回好事儿还不能让人知道，得将他活活憋死。
总之，托小关公公的福，张家从一底层小民瞬间成了小地主阶级。
为了酬谢小关公公，张阿公还特意拿了一两银子，割了斤羊肉，亲自下厨做了碗大补羊肉汤。
诚然他手艺比不上儿媳妇，但也都是精心配料，对身体好的东西，又因小关公公受不得许多补，阿公就更精心了，这肉一家子都没吃上一块儿，二郎都只能嗦嗦骨头。
夏姐儿几个扒在桌子边看羊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小关公公虽然大方，却是个顶护食的，捧着碗呵呵直笑，权作看不见几双狼眼，大快朵颐，吃得极为快活。
张阿公想着他又不是自家什么人，却帮了自家这么些忙，自身又没个父母兄弟，往后年纪大了还不知歇在何处，想想道：“往后你若不在宫中了，大可以家来，张家只要有我在，永远有你一间屋子。”
小关公公险叫说出泪来。
“没名没分的叫他怎么来呢？”张大郎笑：“虽说难免占你便宜，但你若不嫌弃，自可以给鱼姐儿做个叔叔，与我兄弟相称。”
小关公公仔细看他们神色不似作伪，想想道：“我是宫里的人，若有朝一日犯错，难免牵连你们，再者与太监做亲戚，名声上传出去又如何好听呢。”
张知鱼改了口，笑：“小仁叔，我们家本来就是小民，家里也不做官，本来也没名声，再说为名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人得为高兴活着。”
“一点大的人，日日嘴里都这般多的道理。”李氏笑骂。
话已至此，关仁不想自己一时心热，竟然结了这般大的缘分，他出来这一趟，在南水县住了这些日子，本也打算年老后回这儿养老，当下便摆了香案跟张大郎做了结义兄弟。
直至夜深，小关公公嘴里都还是满满的羊肉味，笑着躺在床上道：“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老天，他关仁，有家啦。
张阿公既多了个儿子又多了些许多家资，乐得都找不着北了。
连写书都顺畅了许多，先前他老人家难得卡壳，许多日连个序都不曾写出来，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老脸又黑又青。
孙婆子云，活似没毛的乌骨鸡。
得这事一刺激，张阿公灵感如蹿稀，转眼就写了一页纸，还请张知鱼品评。
张知鱼一看便忍不住反复回味，人才呢这是，还照着纸念出了声儿：“一穷二白没家底，春去秋来苦读书。此生不写一医书，不如回家放牛去。”
张知鱼看着这打油诗，忍笑忍得浑身抖动，跟抽风似的，道：“阿公，真给咱们实干人长脸，依我看，这诗能贴保和堂寻人专人朗诵。”
张阿公老脸一红，心知恐怕丢了丑，顿时恼羞成怒，看着张知鱼道：“小猢狲，别叫我逮着你那狐狸尾巴，到时非给你开群英唾骂会不可。”
张知鱼兀自乐着，一听这话，脚下一歪，险摔个狗吃屎，摸着怀里的地契船契，心说，风水轮流转，这回乐极生悲的是我小张大夫了。
作者有话说：
稍后捉虫。写完这章，我连夜买了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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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买到船啦
东窗事发
张知鱼怀揣地契船契, 一连几日都在寻思怎么跟家里说，眼见着天越来越热，总不能叫船和铺子白放着不住人, 那可不亏惨了，对于一个小财迷来说, 亏本比挖肉还疼呐。
幸而张家最近喜事多，整日又忙又乐, 就说张阿公吧, 自从一跃成了竹枝巷子、大桃乡乃至保和堂众老头里第一个写书的，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堪称焕然一新，对着赵掌柜也敢叫声赵老弟了。
又因置了几百亩地，了结了好大一桩心事, 这老钱串子最近对钱都不甚上心了，萝卜地也不管了, 只埋头写书, 笔杆子都咬坏几只，还挑灯夜读，托儿媳买了几幅猪脑吃下去，企图一书封神，二书得道。
只写医书是个慢活儿，跟张阿公一日成神的心境很有些不搭，一着急他就有些上火，胡子焦黄, 嘴上还起了一圈燎泡，又连吃几幅黄连水平了心境, 才将初稿搞出来。
此书废了这大忙人一个月的时间, 萝卜地草都蹿得比苗深时, 张阿公方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地宣布闭关结束。
张知鱼抱着地契在阿公门口已溜达了不少时日，因先前笑了他两回，便始终没敢迈出这步，要知这小老头还很有些记仇，张知鱼两岁时在他院子里挖了一点土，都能添油加醋地叽咕六年多，更别提伤了这颗充满墨香味儿的书心了。
此日正逢张阿公完稿，心旷神怡之际挥手召了众萝卜开会，张知鱼听完一亮，笑道，就是今天了！
那头端坐高堂的张阿公猛然打了个喷嚏，心说这是银砸惦记他老人家啦。
一众猢狲在底下捧书苦读，张阿公将稿子小心翼翼地订成一摞，有心叫校稿前让家里给点儿意见，诚然他自觉自己进步的空间已经很小，但始终还是有一丝余地不是。
当然，此事的真相是张阿公那打油诗给众萝卜在院里念了几回，好几次出门他都幻听周围有笑声，日子一久就有些没底，他又是个爱面子的小老头，在外是万万丢不起这个人的，儿子儿媳就更不行了，若有个不是，叫他如何挺直了腰杆子做这个当家人。
遂众猢狲便领了这顶要紧的差事，张知鱼心里有事走得就慢些，张阿公又岂会专等她一人，所以张知鱼人还未至，就已经听到阿公和小妹小姑叽里咕噜的讨论声。
张阿公道：“你们看前头十页纸也就罢了，后头的东西你们看不懂，也不需要看。”
张知鱼跟院子里散步的小关公公嘀咕： “阿公这是只要赞成不要反对，也太□□。”
众孩子也困惑：“怎不叫看后头的，莫非羞于见人？”
张阿公险叫气死，心说，专业意见问这几个小猢狲，那不是对牛弹琴么，保和堂众大夫跟前儿还不够他还显摆的，跟几个牙齿漏风的小破孩说什么。
便骂：“你几个至今连谷子都还分不清，倒想指点大夫行医了。”
几个小的愤愤：“我不会分，但我会吃！”
张阿公充耳不闻，训道：“赶紧看。”
张知鱼多少也知道阿公怎么写的，毕竟这书的第一责编可是她来着。
张阿公不仅对写书有一套，对卖书也很有一套，不知是不是那箱金子的圣光让他得到了净化，竟然无师自通地学起叶二郎卖货的手段来。
那日小林掌柜说外头有许多人想看他写养娃经，张阿公便忽然开了窍，私下跟鱼姐儿商量，不若序就写如何养娃，两两捆绑，既叫想看孩子的有了想看的，又叫想看医书的有了想看的，岂不是一书两赚？
小关公公闻言便说：“你们家人真的是天生的钱串子。”又云，“江南人果然风气不同，写书的考学的说起生意，都一套一套的。”
屋里已经讨论开了，张知鱼还在院子里磨蹭，鬼鬼祟祟地蹭到小关公公身边，小声说，：“小仁叔。你帮帮我，到时候给我求情。”
小关公公不乐：“什么小仁叔，听起来一下像乡口挑大粪。”
张知鱼从善如流：“关大侠，眼前有一位小女子正需要你的拯救。”
关大侠听人耳软，沉思片刻，终是点头应了下来笑：“到时挨打，我可以将你提到房梁上坐着，干爹自然就打不着你了。”
张知鱼才不愿意站在房梁上，心说，这声大侠还不如说给夏姐儿听，起码夏姐儿能为她站起来跟阿公对打，且阿公点灯熬油眼下青黑，夏姐儿还有些胜算。
小关公公笑：“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给你琢磨琢磨。”
话音未落，张阿公瞟到了门口的大孙女，笑：“张知鱼，请坐。”
张知鱼同手同脚含泪入席。
张阿公皱眉，觉得这孩子今日有些上不得台面，不就是在众人跟前说说自己的想法么，这就怯场了，看来以后还得练练。
张知鱼正想开口，张阿公数了数，见人到齐了，清咳一声后便挨个点名，大桃今日回乡去了，张阿公在本子上狠狠记了一笔方看着下头抚须笑问众人，言道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大家都提出来叫他瞧瞧。
张知鱼每次想插嘴都被阿公按了下去。
阿公觉得，最好的捧哏得留到最后，那时，才叫一个掌声如雷呢。
夏姐儿几个，字还认得不大全，阿公还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几人又不敢吱声看不懂，遂连蒙带猜囫囵念了一遍，也不知写了个甚意思，只见上头有好些鸡骨人骨图。
几个孩子用手临摹一回，都笑开了，觉得可怕没有，可爱倒是有一点。
夏姐儿看着鸡骨头就想起外头的走地鸡，想起走地鸡就想起娘做的蘑菇鸡，开堂不过几分钟她竟咽起了口水，给张知鱼吓得直把她的脉，怀疑小妹是得了癔症。
夏姐儿好容易收回口水，便站起来冲阿公提议：“阿公，我有话儿说。”
张阿公笑眯眯地看她，觉得小孙女也进步了不少，果然读书使人知礼呐，便和蔼地回：“说来给阿公听听。”
夏姐儿顿时眼冒绿光：“我想吃两只鸡看看骨头，不然怕玷污了阿公的书。”
“两只？”张阿公破了音，“这般大的肚皮，倒要两只鸡来填它，再大的家业交到你们手上，我看转眼也得败个精光！”
又道：“简直是夏虫不可语于冰！”
说完，挥手让夏虫坐下，又看了水虫一眼，暗暗揣测，这个是两只鸡，这个就是两头牛了，一屋子家禽走兽，不听也罢。
思来想去，张阿公觉得还得问鱼姐儿，便是夸赞这孩子也能夸到点子上些，就是闯祸时闹得也比这几个大，但最近家里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完全没有可供她闯的祸，便乐呵呵地指着鱼姐儿起来说说。
张知鱼看了姑姑和妹妹一眼，皱眉思索了一下，想着阿公今儿精神不错，身子骨也还算强健，方说：“阿公，我对你的书没有意见，但我给娘买了船，还给小舅买了个院子。”
“买船买屋子啊，不错不错，坐下。”张阿公笑着点头，又道：“原来有问题的是你啊。”
说完，眼前一黑，问：“你说什么？”
张知鱼有些肝颤：“我买了铺子和船给小舅和娘。”
孙婆子火速起身关了大门，如今张家也算有些脸面了，打孩子都不叫哭声传出去。
张阿公倒没发火，只问：“你买了多少钱。”
张知鱼对家里是不会撒谎的，遂老老实实地说：“不多不多，也就四百两吧。”
“四百两还不多！”张阿公险叫痰卡住嗓子。
其实张知鱼说的是真心话，如今张家还真拿得出这笔钱。
虽然跟别的富户还不能比，但他们家也是吃喝不愁的小康之家了。
有地请人种，春秋就有了收成，紫茉莉再过几月卖了也是进项，况且她屋子里还剩了百多两银子没动，家里还有百多两，阿公写书赚的二百两还不见他拿出来花呢。
所以，无论如何这四百两对如今的张家来说，都是能拿得出而不用伤筋动骨的钱。
只是张家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除了买地还从来没有一下子花过这么大笔的钱。张阿公先前还给二百两吓软了腿，四百两岂不是两只手也吓软了，倒时写书用嘴就是她造孽了。
显然张阿公也非吴下阿蒙了，有那七百两银子打底，他老人家听后虽然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但想到家里的存银到底咽了下去。
只孤零零地对着门神像拜了两拜，再回首已是老花眼，想起往日的王阿婆买药都得让儿媳妇做活补贴家用，忍不住感慨道：“咱们家前十年，拼了老命，鸡屎都恨不得存起来卖，最后才攒下几十两银子，如今竟然已拿得出四百两来买船买铺了，可见我这个当家人做得还不算差，闭了眼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众孩子都记不得往日苦了，听阿公一说也叹起来，夏姐儿笑两声道：“阿公怎娶上媳妇儿的，我娘说不叫我嫁穷汉子呢。”
张阿公给这孩子问得一愣，仔细琢磨一回，才脸红道：“约莫我那会儿长得俊吧。”
王阿婆正靠门上看他几个演大戏，闻言忍无可忍留了一句话：“傻子，那是因为我瞎！”说完拉着女儿便回了房。
前世不修，这辈子遇见这么个老冤家！
几个孩子哈哈大笑，唯独鱼姐儿憋出内伤，她还有事儿在身，很不敢得罪阿公呐。
张阿公脸皮跟小库房似的都蹭蹭长，当下便宣布散会，面色如常地拉着鱼姐儿叹一回后，又问她买的是什么铺子什么船，待鱼姐儿一一说了，他就摸摸孩子的头道：“你带着小姑妹妹去玩儿吧，这些事暂时还用不着你操心。”
先前他就知道，这孩子一直心心念念要给娘买船开铺子做生意，心里也有点儿数，此时得了消息也不算特别惊讶，怎么说也是他教过的孩子，是个什么性子自己还是知道的。
而且鱼姐儿赚的钱，大头已经拿给了家里，她想补贴外家和娘，也是她的孝心，世上哪有不许孩子亲外家的道理呢。
晚上李氏回来知道了这事儿便忍不住红了眼睛，想着女儿不仅给她买船，还连李家都考虑到了，便将人揽在怀里道：“那你身上岂不是没钱了。”
张知鱼笑：“还有呢，没有我也会赚，如今给娘买铺子，以后我还能给家里买更多。”
“那爹呢？”张大郎见女儿向娘，难免吃醋：“如今鱼姐儿已经记不着爹了。”
张知鱼皱眉道：“爹，没找到好腰刀给你呢，等以后去府城见着好的就给爹买。”
张大郎笑：“转眼就推到府城去了，等到猴年马月才叫爹吃着你一点孝心。”
“这般大的人，还是老子呢，倒跟女儿要起东西了！”李氏此时正偏女儿，转头对着丈夫就是一顿骂。
张大郎素来是个妻管严，又是女儿奴，为怕以后在家连饭都吃不上，只得歇了气，不敢再提啦。
张知鱼有惊无险度过这事儿，心头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是么，船跟置宅是一样的，就算同意她花了，大家也要去看看长什么样子。
那船小关公公后头去看过了，他也觉得不错，不然也不能叫鱼姐儿花了这笔银子，早便提刀跟荣家算账去了。
次日下午，一家人得了空便一起去河上看鱼姐儿买的船，院子么，张阿公表示除非他中风了，不然打死他也不往那跟前儿走一遭。
实在是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既已经给了李家，他怕看到院子太好，眼睛滴血叫人看出来，说自个儿是兔子成的精。
实则他老人家不知，兔子精这事儿有他家几个孩子帮忙，这花名早就在竹枝巷子传开了，就连大桃乡也有人跟着种萝卜的，世事难料，搞不好就有人种萝卜开的窍，得了兔仙青睐，入梦说了如何发财呢？
张知鱼看阿公一张老脸忽喜忽忧伤，跟川剧似的，心说真不愧是张家第一戏精，就他一个人也能有这么多花样。
有阿公的脸解闷，路也短了，一晃就到了望月湖，这头离着衙门近，张家人除了张大郎都不怎么过来。
所以张阿公看到是在这儿买的船，心头还很有些吃惊，等走上船吃惊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几个小的冲上便撒了欢地跑，以前李氏的船她们不是没去过，但都知道不是自己的，所以从来都不敢在上头随便跑，万一弄坏了也要银子赔呢。
自己的么，挨顿打就好啦。
张知鱼已经十来日不曾见到这艘二层大船，它变得更不一样了。
帐幔已经被荣家取下来变卖换成了银子，里头只有些有些枯萎的花草盆栽，地方看起来比那日更加宽阔了。
张家一行人走在上头都不觉得拥挤。四面许多地方都是敞开的，厨房在二楼，就是自家人住在上头也不嫌拥挤。
张阿公看着这艘大船脸上也笑起来，觉得这孩子还有些运道，能买这么大艘船回来，他老人家也是水上飘过的，这么大这么亮地段这么好，不用细看就知一定是好船啦！
众人在船上逛过一回，都春风得意地站在二楼巡视周围的船家，只觉得再没有比小张更可爱的的船啦。
小关公公忍笑，张家人见只耗子也得取个名儿方便记。先前还说要他救么，这才多大会儿功夫，这船都姓了张了。
望月湖四处都是画舫，四个角都挂了红灯，白日还不显，天黑了就很好看了，张阿公觉得自家的船这么好，明儿他怎么也得挂几个好的，把这些船都给比沉喽。
张知鱼看着亮起来的灯，也凑到小关公公跟前笑：“小仁叔不是想吃大螃蟹么，我听说晚上在船上点了灯，悄悄的等着就有螃蟹爬上船。”
小关公公脸也跟灯笼似的，都不用火就将船里照得灯火通明，心头想玩想得要死，脸上还假惺惺地说：“我长在宫闱也没什么耍子，哪里知道这个快乐呢？但总不好叫大家跟我一块儿熬夜。”
他生得清秀，身世还惨，又不日将走，李氏婆媳顿时怜心大起，笑：“今儿晚些家去，叫你也玩一回。”
这日张家人便在新置来的船上待至夜深，等得四周俱暗，只剩渔女晚歌，方点了一站豆灯放在前头。
风中豆火飘摇，渐渐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爬上船来，张知鱼提灯拽住一只螃蟹脚递到小关公公跟前，笑道：“你有螃蟹吃了。”
四周琴声渺渺，张阿公跟也跟只老板鸭似的躺在船上，身子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心说，这辈子还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呢。
张知鱼和姊妹们并排坐到一起，到处看有没有螃蟹上岸，可惜等得半夜也只有那一直小青壳给小关公公玩。
水上清波起伏，到处都是人声，一行人赶在宵禁前，方慢悠悠地提着螃蟹回了家。
先前张阿公心头就没反对，如今见小张威武雄壮，立刻一跃成为他心口第三好的东西，第一是娘子第二是二郎，儿子么。孙子都有了还重要吗？
总之，他老人家如今不仅不打算反对还琢磨着改日在船上歇几日，过过老太爷的日子呐。
而且李氏只有这两个女儿，都是左手倒右手的事。
这日张家人躺在床上，心头只有一个想法——我们真的离那些节衣缩食，一个鸡蛋都要分成几份的日子远去了。
高兴过劲儿，李氏寻了空子便私下跟大家商量：“不如把铺子改成鱼姐儿的名字。”
只能说知张阿公者小鱼也，这小老头闻言果然摆手拒绝，还说：“你是她的娘，为她走了一趟鬼门关，这么大了，她赚钱想到孝敬你，这是好事，她既然想给你，你就收下，横竖大头都在家里。”
李氏就道：“那以后船上赚的钱，我回来交三成做家用，给几个孩子留作嫁妆，到时候存起来或买地买铺子压箱都成。”
这个张阿公倒是没反对，因为李氏如今白天已经很少在家里了，家中的事情都交到了几个孩子手上，做为张家一份子，自然得往家里交钱。
李氏想起那么大的船，客人也少不了，便跟公婆商量：“月姐儿带年岁渐渐大了，她灶上还有些灵光，不如这回跟了我去船上，也叫学些手艺在身上，往后嫁了人也好过些。”
鱼姐儿和夏姐儿两个一进厨房就点灶，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继承了她的手艺去。
王阿婆和张阿公对儿媳妇更满意了，月姐儿也很高兴，她本来就有些喜欢往厨房钻，就是要去船上，恐怕去顾家识字的机会就少了，便觉得有些对不起阮氏辛苦教她这一年多。
张知鱼觉得读书明礼，但却不觉得人人都非得读书才对，便安慰她：“又不是人人都要做才女，我以后也是个大夫和厨娘姑姑正相配呢，到时候才女求着姑姑做饭吃，又来找我治病，告官遇见咱爹，那才叫好玩儿呢。”
两人说着便哈哈大笑，心说，原来她家也有做恶霸潜质来着。
此话转头就传李氏耳朵里，张知鱼捂着手心叽咕，躲得过阿公躲不过娘，看来她命里有此一劫！
李氏收拾了口无遮拦的女儿，回房就盘算起如何收拾那艘船来。
这样大的船，光只有柳儿一个人就有些不安全，须得再找两个健壮些的跟她一遭在船上才安全些。
张阿公也想到了这一点，吃饭的时候就在饭桌上，说：“那船晚上还得要有男人在，只有女人容易出事。”
一家人商量了几次，张知鱼想起王大郎，便提议：“不如交给王大伯，他如今也没事情做，白天看菜摊子，晚上在船上。柳儿和妹妹们也不用怕了。”
黎氏以前租船和李氏是五五平摊，在船上李氏只管做菜，其他杂物都是她在管，两人已经配合默契，虽然如今赚的钱都是李氏占七成，但黎氏还是不想这么占张家的便宜，想想便说：“我与你做个管事的也就罢了，再不必跟以前那样分润。”
两人遂将先头的铺子转出去，还剩回来六两银子，一人分了三两。
这头商量好，张家便看着老黄历盘算着开张，李氏道：“如今船大了，先前的人手就有些不够，那屋子还得再收拾收拾才能开张，还得跟乡里说一声，这事儿先不急。”
等李三郎再进城，一听小春巷的事儿，反应跟大姐一般无二，想都不想就说：“把名字改成鱼姐儿的。”
李氏笑：“她人小主意大，你给她她不会收的。不如现在收下来，卖货也有个地方。以后赚了钱多给他一些添妆，都是一家子，以后还她的机会太多了。”
又说：“老娘这辈子在县城还没怎么住过呢，得空接了老娘上来，也叫我想娘的时候有个去处。”
李三郎哪说得过大姐，便应声下来。
小关公公回京日子也定了下来，就在四日后，张家便将日子定在前一天，也叫他吃一起吃一顿饭。
夏姐儿的屋子不能给他，张阿公便专在前院收拾出一间屋子，改成了男人住的房间留给他笑：“以后你不在家，这屋子也不见叫人住了去。”
小关公公看这里崭新的床铺和家具，喉头动了动，恨不得立刻就成了自由人，心说明年无论如何也要休满假，就是天王老子让他销假，他也不干啦。
张知鱼满院子转了转，看到小关公公的房只能在前院儿就有些嫌家小。
张阿公也道，说不得过两年等孩大些，就要再想办法修一间或者买个大些的宅子住了。
只张家人都有些恋旧，个个都不爱挪窝儿。
张知鱼想起竹枝巷子涨了几两的房价就笑：“说不得等不到离开，竹枝巷子以后成为城南第一巷啦，知县还专门给它圈地盘扩展呢。”
虽然这话有些自恋，但张阿公觉得有他在，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儿吧。
小关公公差点笑出声儿，这两个还真是亲祖孙，连这厚脸皮也是一样一样的。
张知鱼这话也不是没有原因，竹枝巷子本来就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城南的居所很杂，很多好一点的巷子后头都有些破巷子，竹枝巷子也一样，大人都不让孩子们去里边玩儿，就是因为里头住的人杂，租房子的比户主都多，偷了孩子都没地儿找。
假如以后大家都发了财，说不得这几天巷子都姓了竹嘞。
转眼就要开张，说不得沈老娘还得过来，李氏已经一年没见娘了，去年娘还怕她吃不着盐，转托李三郎带了酱菜。
今年她好容易来一趟，李氏便翻了皇帝给的料子，给几个小的裁了身新衣裳，也叫她老人家见着女儿如今过得不错。
新船上的家具，张家都着人去了梅姐儿夫家买。李氏又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街上买点儿新花，等到开张的时候戴。
等到了街上，李氏见着掌柜五岁的小女儿耳朵上都打秋千了，这才想起几个孩子还没穿耳朵。
不过大家都不干，张知鱼觉得疼，而且职业病作祟，她怕穿个耳朵就三投胎了。
夏姐儿也叉腰：“别人打我就要打么，别人吃鸡阿公还不给我杀鸡呢！”
李氏叫噎得无话可说。
回家后夫妻两个细数着来人，竟然破天荒地觉得家里看起来有点小了。李氏笑：“以前刚嫁过来，就觉得你家院子好大，不是这个我娘还不让我嫁呢，谁知这才赚了几两银子就觉得小了。”
张大郎笑：“以后还有更大的给你住。”
巷子里没有秘密，张家买船的消息一下就传得很多人都知道了。
众街坊又议论纷纷，心说张家这真是要发了。
有婆子叹：“也不知怎生得鱼姐儿这么个金疙瘩，也就一二年光景，一粒黑芝麻就发成白面馒头了。”
有人也道：“小时候就见她跟别的女孩儿不同，人还只敢玩泥巴，她就敢揉白面了。”
众人听了此话都笑起来，一时都嘀咕起鱼姐儿小时候的事来，那会儿她睁眼就说胡话，张阿公在家对着她跳了不少驱邪舞，这才逐渐不说了。
是以张阿公一直觉得这个孙女儿长成，自己是付出了巨大的劳动的！
不然如今邪祟还在这孩子身上瞎蹦跶呢。
本来夸鱼姐儿的话给这人一岔开，转眼就成了揭底大会，连鱼姐儿三岁时在门口栽个狗吃屎，险破了相都说得津津有味。
这当然不是她们看到的，而是张家也有个碎嘴子来着。
张知鱼听了愤愤道：“阿公，你还我名声！”
张阿公提脚便走，心说，这机灵劲儿是像我，这斤斤计较的劲儿就跟你爹一样啦。
在外巡逻又斤斤计较的张大郎狠狠打了个喷嚏。
同僚也恭喜他：“张捕头家中喜事多。惦记你的人也多。”
“也不一定。”张大郎谦虚一笑：“闹不好是背后有小人嘴碎，也一样打喷嚏。”
船菜开业
那头李三郎优哉游哉回了大搡乡就跟沈老娘说话，道：“娘，鱼姐儿买了间屋子给我。”
那神情别提多得意，谁叫这家里第一个得鱼姐儿孝敬的是他呢。
“还敢拿出来显摆，”沈老娘不敌儿子厚脸皮，竖了眉毛骂：“还不是因为你这般大了，要家业家业没有，要媳妇儿媳妇儿没有。连鱼姐儿都为你操心，还在这厚脸皮说嘴。”
再说下去有给老娘捶死的风险，李三郎见好就收，笑嘻嘻地钻到院子里给浇地喂鸡。
李大郎和李二郎则有些嫉妒道：“鱼姐儿如今光向着三弟，咱们都成外人了。”
此话又点了沈老娘这老炮仗，吃了饭逮住几个儿子就是一顿呛，先说大儿子二儿子：“你们两个从鱼姐儿小就不跟鱼姐儿亲，跟妹妹年岁也差得远，三郎是兰娘当成半个儿子带大的，自然疼他些。”
又说，“妹妹和外甥女还没得到你们一点帮助，就开始往八岁多的娃娃身上刮，哪来的脸皮这么厚。叫你爹听了晚上都得上来骂！”
一番话说得兄弟几个面色惨白，忙不迭跟沈老娘请罪，几人原是开玩笑，并不真的图鱼姐儿什么。
沈老娘冷哼：“不图你说什么！”完了吃得一碗粥又说，“这回去县城，你们就就在家里种地看田算了。”
说罢转身回房躺在床上便哼起歌来。心说，这孩子就是替她，打小就这般会赚钱。
张家往上数到族谱第一页也没一个人有这般大的本事。像她沈老娘就有些不同，从小也是乡里一顶一的女娘，这是什么，这就起遗传！
想到这，沈老娘又起来吃了一个甜瓜，笑着跟儿媳说：“张家娶了兰娘真是好大一场造化！”
两儿媳听得牙酸，又恨丈夫不会说话，累得自己去跟小姑子打好关系的机会都没有。
是以这头张家喜气洋洋，殊不知鱼姐儿两个舅舅在家何等人嫌狗厌。
只有李三郎，又乐颠颠地带了两口袋嫩藕两口袋老藕，独自往县城走。
沈老娘云：“等张家院子才几间屋子。我去了住哪儿？等你新房除了晦，等她新船开了张，老娘再去好好享受享受。”
新船开业那日，张家一家早早就起了床，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先前李氏已经开过一回张，这次很容易就将事操持起来。
张家在南水县待得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也不少，再则李氏做的菜本来就小有名气，是以开张第一天竟然人满为患，几个孩子都被挤得没地方站了，若非怕翻了船，张阿公简直都想立在龙头上给人让座，好叫多赚二钱银子。
大桃乡也来了人，要说有钱的大桃乡也有几个，但说买了船铺的，张家依然是第一个，里正对着祖宗牌位拜了又拜，若非挪坟不吉，他都想叫自己爹跟老张头做邻居了。
说到这个张大伯就愁，个个偷土不成，竟想着死了睡一起了，想着就打寒颤。
张知鱼险叫笑死，打不过就加入呗。
赵掌柜和顾家也来了人吃饭。
李氏狠心给他们在二楼挤了个单间，专供熟人和孩子折腾。
张知鱼则在外头帮黎氏算账收钱，这船没开回春河，还停在这大湖上头。
李氏说：“这船再来回春河就不合适了，那头的人家还是普通老百姓居多，但这船修得跟销金窟似的，过去有几个敢上船买食？不如就在这赚些富贵人家的钱，也叫这船早回本。”
所以今日收的钱很多都是散碎的银子，给铜板的客人不算太多，就算是这望月湖上的纨绔子弟，也有常差人去李氏的小船上买吃食的。
如今李记船菜舫离得近了，倒更便宜，今儿好些人都呼朋唤友地过来抢座。
张家几个女儿累得不轻，小关公公身手好，也被安排了一个跑堂的活儿。
过了饭点，几人才将将得了些空都趴在栏杆上喘气。
张知鱼眼尖，看到一楼口子上有个容色冷峻的男人正在排队等座儿。
这人不说话，还叫人插了好几个队，张知鱼跟慈姑和赵聪笑：“这人好傻啊，一看就是个好骗的，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小关公公也伸头过去看，拉长了声音惊道：“那不是闷葫芦么。”
虽然不乐大好的日子见这么个扫把星，但张家跟县太爷打好关系显然有诸多好处。
小关公公转转眼珠混在人堆里，屏声运气，声如洪钟：“那不是范知县吗？不想今儿也来给张家撑场子！”
张阿公叽咕一声，差点儿掉河里，满场转着，高声道：“范知县？知县也来给我们捧场？来来来，请坐请坐——”
范安皱眉站在人群中，看着关仁叹气，做为职业老饕，他来南水县第二天就知道李氏船菜了。而且范家没有仆人，只有雇佣工，范安出门在外除了手下也不带别的，事事亲力亲为。是以这么长时间，他已经自个儿去了船菜舫好几次了。
黎氏是个大脾气的，卖完了菜，天王老子在跟前儿照样关门。
是以小范大人来得不久，吃的闭门羹还挺多，不过他来得勤快，而且时候都卡得正正好，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在李氏跟前还有几分面熟来着。
但小范大人从来是个低调的人，此时叫小关公公一叫破，手就忍不住按在了佩剑上。
小关公公见了就对鱼姐说：“成天不是砍人就是骂人，难怪给人挤兑得出了京。”
那头张阿公已经见惯了叶知县，自个儿又是个文化人了，带着儿子两三下就将人拉回包间。
大家一起坐着看新知县，心头都很好奇，盼着他比叶大人好又不想他比夜大人更好。
被众人围住的范安忍不住开了口：“我脸上有东西？”
张知鱼：“比小叶大人高。”
顾慈：“比小叶大人壮。”
赵聪：“你会画丹青吗？”
范安：“我不会，但我会打猎。”
夏姐儿立马递给她自己的弹弓说：“打只猎来看看。”
范安看着几个小孩，又看一眼偷笑的小关公公，拿起弹弓走到窗边对外看了看，正有一群大雁南飞，将要路过望月湖。
张知鱼和小伙伴也凑到船边看，不过大家看的是湖上的水鸭子，心说弄一只过来做成船鸭加加餐就好啦。
范安用手试了试弹弓，赞了一声：“这弹弓做得倒好。”
说罢取下腰间一枚玉珠对天一射，一只大雁便落在张知鱼脚边，左眼血流不止，细看正是那枚玉色弹珠。
只可惜捧场的没几个，扫兴的却一堆，夏姐儿失望道：“我还以为是水鸭子呢，这个没肉不好吃的。”
小关公公哈哈大笑，叫你装，该！
张知这和小伙伴叽咕一番说：“也行吧，看着跟叶大人也差不了太多。”就勉强接受他好啦。
小关公公见范安如此卖力表演，也就落个差不多的评语，真是通身舒泰，饭都多吃了几碗。
范大人面不改色，还倒了酒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
小关公公凑过去问他：“孩子们帮了忙，我大哥也帮了忙，你是不是该给点儿表示。”
范安吃着松鼠桂鱼，看他一眼说：“有。”
看看这惜字如金的样儿！
小关公公险叫噎死，那头几个孩子却眼前一亮，忍不住拍手叫好：好酷啊，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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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这福分给你吧
＊小关公公回京
诚然大家都觉得雁肉不如鸭肉, 但叫李氏一清炖，肉质细腻，浓香扑鼻, 最重要的么，居然还没有脂肪肥油, 可谓天生的好食材，专补老饕胃。
一行人才喝了一口汤, 便觉回味无穷, 瞬间从鸭子军倒戈，若说还有个甚的不满意，那就是实在是不够吃。
张知鱼仔细拍了一通娘亲的马屁，回头再想吃第二块, 就见范大人狂风扫落叶般卷走了所有雁肉，好好的雁子进嘴, 转眼就一堆碎骨出来, 仔细看看上头还一丝肉都没有。
众人看一回自己还没伸出去的筷子，都笑：“范大人果然武艺高强。”
嘴跟剔肉机似的。
小关公公早有先见之明，捞了一碗细嚼慢咽，闻言便哼哼道：“他有什么武艺，提到军中，最多也就能做个火头兵。”
张知鱼摸出从大雁眼睛里抠出来的淡绿玉珠，怀疑小关公公这是嫉妒贤才。
小关公公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道：“我嫉妒他，小破孩太没见过世面, 满神京谁不知道, 他是个护食的毒葫芦, 谁在他跟前儿都抢不着一块肉，也就射箭厉害些，也还是为了吃练的，让他胸口碎大石，就不成了。”
范安听了也没什么表情，他长得英俊，又满身正气，又不争不抢的，可不是好大一朵仙菊花么，大家心中看小关公公眼神都不对了，道，“范大人刚刚就是饿了。”小关公公从后厨截走一盘菜，坐在窗边闷头大吃，心说不听好人言，饿肚在眼前。
酒过三巡，众人的肚子还咕咕叫，看着手快出残影的范大人脸色就有些微妙，娘啊，这事儿竟然是真的。
张知鱼看着小范大人干净的嘴角和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桌边的帕子，心道，原来小关公公离家出走，是给范大人饿的。
一桌饭食下来，只饱了范大人一人肚皮，一行人回家不免就吃了二道饭，连养生的王阿婆都吃了两碗瓷实的米，正喝着船上剩下来的鸡汤道：“这么下去可不行，也太失礼了。”
张知鱼也这么觉得，谁知这人生得俊，还那么瘦，结果比潲水桶都威武，吃那么些下去也不见打个嗝儿什么的。
王阿婆难得发表意见，今儿饿狠了，也动了下脑子，道：“往日听富贵人家的丫头说，他们家都是用席铺地，放了矮几，一人面前分一盘子慢慢吃，好似什么祖上富过的人都这么待客。咱们家没席子，一人给小几还拿得出来。”
“好办法。”张知鱼一听这主意就笑：“阿婆，你想把范大人隔开。”
“混说什么，我们可不是那样的人家。”王阿婆怕这漏风嘴惹来祸端，赶紧纠正：“这是礼遇，不是官儿我们还不这么做呢！”
“那张家祖上也没富过啊。”张知鱼笑，张阿公自从家里发了这银子，见天在祖宗跟前说家在他的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此可以揣测，张家祖上没姓过赵。
“话不是这么说的。”王阿婆忽然觉得这孩子脑子不甚灵光，道：“江南道大桃乡张家，我是你的祖，我们家现在富了，你怎么不是祖上富过，且如今还在富呢！”说完念了声佛，继续拜财神去了。
小关公公也在吃二道饭，张家觉得饭桌上委屈了他，回来特意又煮了顿好酒好菜出来特供他一人，还熏了香肉干儿给他当成零嘴收拾在包袱里。
小关公公在张家住了这么些日子，大家都把他当自己人了，满巷子的人都舍不得他，张家更是不爱离别的人，就得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才好呢，但为了不叫他瞧出来，众人都乐呵呵的给他捧哏，又让小关公公开了无数专场演讲方散了会。
小关公公说得嗓子冒烟，喝了口茶，笑：“我在宫里万事不缺，大家不必担心，况且满天下打得过我的，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别说有人敢找我麻烦，就是皇帝想要我给他卖命，也还得花大钱呢。”
“赚钱可以，卖命就算了，赚多了没处花不是又倒给皇帝了么？”张阿公不乐听这些命不命的，他是大夫，盼着所有人都长寿，又道：“飞燕还知道还巢，在外头再厉害，也想想有人等你回来，大郎从前也老想着出去，成了家便打都打不走。”
小关公公笑应，又道：“过两年我若有空，还回来看你们，便是不回来，大家去神京也能瞧着我。”说完又掏出一块乌漆麻黑的令牌递给张知鱼。
张知鱼拿起来对着烛火，看到上头写了个关字，笑：“这就是我的保护牌了？”
“想得美。”小关公公笑：“这牌子若没有解决不了得大事千万别拿出来。”又眨眼道：“在江湖上，我得罪的人跟范安也差不离，没事儿拿出来说不得还没威风就被卡擦喽。”
张知鱼将木牌贴身放好，愁道：“虽我也想要金大腿抱，但也不想小仁叔走呢。”
小关公公笑：“别的不敢说，过几年你若订亲，我必从神京回来看你。”
在张家的这么些日子，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惬意的时光，又跟张大郎成了结义兄弟，他心里已经将几个两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侄女儿，将张家当成了可以回来的地方。
说完，小关公公又拿出一柄软剑给夏姐儿围在腰上，道：“这剑跟随我多年，如今我大了便用得少，你日后若习武有成自然可以用它防身，若不曾习武，便将它留个念想，便是日后缺钱了，也能卖几两银子。”
夏姐儿看着自己腰上服服帖帖的一圈秀剑，抽出来随意挥动了几下，乐得抱着小关公公大腿道：“以后谁欺负你，我就提剑为你撑腰子！”
小关公公笑起来，几人说至夜深方回了屋子。张家连夜做了若干药制的熏肉肉肠给他带到船上，还放了几套几个女娘缝的歪瓜裂枣衣裳，以及张阿公的两个花口罩给他包起来。
张知鱼趁着四下无人，掏出身上的大青叶膏给他道：“这个东西，若有外伤用了有奇效，便是破伤风也有不少的希望可以救活。”
小关公公是个武人，自然知道这药的价值，便是太医院也不敢说能有六成机会救活破伤风的病人，便是打仗，活下来的士兵和将军也多有被一道小伤拖死的，心下一惊，捏紧了药膏道：“这是哪来的？”
张知鱼笑：“天上掉的，有用就行了呗，但你可千万别给别人用啊，若出了事我们家庙门小，还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关公公心细如发，转眼就想到为什么张家不叫说出来，点头应下后，眼前忽闪过王大郎肚皮上的蜈蚣疤，瞬间明白了这人最后是怎么被治好的，便将东西仔细放在了贴身的荷包里，这可是家人给他的呢。
一行人又说了会儿话，等得船上都催了，小关公公才冲众人一挥手，潇洒地跳上船慢慢离了南水县。
送走小关公公，别说张家人不习惯，小关公公众忠实听众在家也闷了好些日子，幸而张家还许多事要忙，水田得请人耕种，饭馆得接着开，孩子们得继续学，李三郎还有乔迁宴要办，这般离愁也就淡了。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
这日张知鱼刚从外头扎针回来，还不曾到家就在巷子口便闻到一阵浓香，似乎谁家在熬秃黄油，香得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不消说，熬油的自然是她家，每年这个时候乡里都有螃蟹送上来，若吃不完李氏就会做成秃黄油存起来，早上下面的时候吃，常能吃到过年都还有剩。
夏姐儿的肚皮就是个无底洞，哪里受得这番香气煎熬，只是家里不等人到齐从来不会开饭，她等得望眼欲穿还不见大姐回来，在家都哭两回了。
好容易哭得天色将晚，便乐颠颠地自个儿好了，一会儿又出门看一眼大姐回来不曾，此时见着慢悠悠和阿公走在后头的大姐，差点儿喜极而泣，不由捂着心口喊：“大姐，外婆家来了，提了好多螃蟹呢！走走走，快点家去吃！”
张知鱼已经一两年不曾见外婆，心里也想得慌，闻言小脸一亮，风一般冲进院子里。
张家大槐树底下架了一口铁锅，旁边一个高瘦的老妇人正站锅前发号施令，她小舅李三郎被指挥得连连告饶。
张知鱼一看这笔挺的背影眼泪都要出来了，快活地跑过去抱住老妇人喊：“外婆，我好想你！”
沈老娘身子骨素来健壮，被孙女儿一撞也跟老树似的巍然不动，伸手摸摸她的头，有比划一番，见鱼姐儿都长到自己腰上了才笑：“瞧瞧这样儿，越长越跟我年轻时候越像了。”
沈老娘常吹嘘自己年轻时给人叫琉璃翠，夸她水灵颜色好，单看她如今比寻常老太太好一大截的皮肤就知道，她老人家不曾说谎。
只这故事里的“人”有时是过路的客商，有时是乡下的赤脚大夫，沈老娘也是个惯爱说古的人，这话叫她说了几十年，每次来历都不重样，可信度便大打折扣。
当然，张知鱼还是很信滴，概因沈老娘不大识字，叫她造个琉璃翠的谎还是有些艰难的。
只张阿公素来觉着家中子子孙孙的优处都替了他，一听这话便不乐，眼珠一转，道：“我年轻时候也有个歪名，叫南水县小潘安，生得杏眼桃腮。”
谁都知张知鱼一双杏眼，此话便暗指这孩子的样貌跟姓沈的毫无关系，都是替了他老人家。
但沈老娘风韵犹存，张阿公都叫太阳晒皱皮了，是以沈老娘还未曾出战，便自有了一个小狗腿子给她撑腰。
夏姐儿口水也不流了，她不知道谁是潘安，但张阿公正站在她跟前儿，便看着阿公，思索几番，笑：“潘安也是个黑老猴儿？”
张阿公首战失利，哼了两声，灰溜溜地跑了，沈老娘险笑破肚皮，抱着夏姐儿亲了好几口，转头看偷懒的李三郎，不乐道：“惯会偷懒，快些熬少偷懒，晚上给我孙女弄一碗出来拌面。”
李三郎愤愤搅锅，只觉得自个儿实在冤枉，回回倒霉的都是他！
可能因着同行是冤家，沈老娘跟张阿公一直就有些不对付，沈老娘觉得一个老男人整日叽叽呱呱的，叫人看着烦，张阿公觉着沈老娘徒弟无数，却没一个成才的，可不是师父说的误人子弟的愚师么？
是以两人互相看不上，每每凑在一处便老爱较劲儿。
沈老娘退敌孙子嘴，乐呵呵地还坐在地上刮蟹黄蟹肉，张知鱼坐在旁边跟她一块儿刮。
夏姐儿几个盯着螃蟹口水直流，问：“外婆，什么时候熟？”
“还没熟透，你小人家肚皮弱，吃了要闹肚子。”沈老娘用筷子挑了一点熬的头锅黄尝尝，拍掉几个孩子伸过来的手，又用勺挖了半碗慢慢吃了，咂嘴道：“这会儿螃蟹乡下到处都是，不想城里竟这般贵，我先前还说你小舅收那么些螃蟹卖给谁，原是找你大姐熬油来了。”
说着脸色一沉，看着李三郎又道：“这般大的人，事事找大姐，你大姐有两个女儿要照顾，还得给你熬黄卖。”
李三郎小声反驳：“那不是因为大姐做的好吃，能卖上价儿么？”
“你大姐是我教的。”沈老娘得意一笑：“今儿你娘也疼你一回，这锅黄亲自看着你熬，保管你一次学会。”
张知鱼看着外婆一时说咸一时说淡的样，心道，难怪两人不对付，人都不乐见着另一个自己，看看着对付儿子的手段，都这般的像！
是你的福分
王阿婆虽然看不大清楚，但耳朵还灵得很，听着张阿公那话头，就知丈夫又想跟亲家打擂台，不由将人狠狠拧了几把，道：“亲家多少年才来一回，做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兰娘脸色看。”
张阿公全副身家都被王阿婆刮了去，这会儿哪敢反驳，疼得脸色都变了还不敢还手，只背着人小声道：“如今我是已经是出书的张大夫了。”这样可太不好看。
沈老娘偷摸看了半天看张阿公挨训，方转头跟女儿笑：“当年把你嫁过来，还不知这家子这般不着调。”
当然这家子主要指张阿公一人。
李氏也纳闷怎这两个老的回回凑在一起就拌嘴，她嫁人这么久还没吃过夹心气，往后也更不想吃了，敷衍两声，笑：“娘跟爹都是顶好的人。”
说完便翘首看厨，三两下躲了过去，沈老娘也不在意女儿在不在，还竖起耳朵听那头。
王阿婆修理够了丈夫，自去招呼难得来一趟的亲家，沈老娘对王阿婆倒是没有什么意见，笑眯眯地跟她一块儿剥花生吃，叽咕一会子孙子经。
沈老娘才来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样儿，就已经知道了张家几个孩子就是混世魔王投的胎，心说她家的孩子素来性子憨厚，哪有这般跳脱的人，这个才像了老张家呐。
只见王阿婆难得明事理，便暗自点头，放了些心道，这个家除了她女儿女婿好歹还有个靠得住的。
等得天色将晚，沈老娘便收了此话。
正逢二郎吃了点蟹黄闹肚子，在地上拉了几点羊子屎，夏姐儿几个被娘赶去扫地，但她是乐意劳动的人么，和小姑脚一踢，张知鱼眼睛看得真真的，那两脚威力巨大，瞬间就将两粒狗屎踢到王阿婆脚边。
张知鱼心道不好，这孩子又要挨惨。
就见王阿婆还当地上落了两颗花生，她素来节俭便伸手一拿，定睛一看见着是狗屎，便悄悄起身溜回了院子。
沈老娘此时方转了脸回来跟女儿道：“你婆婆也是个不着调的，眼睛就这般坏了么？”
张知鱼坐在娘旁边，想起爹腰上的带子，心道，阿婆近视又深了，看来这几年得想个法子给她治得好些，家里成天这个打鸡那个拣狗的，可怎么了得！
沈老娘虽然不喜欢在外头过夜，但许久不见外孙女，晚间得了女婿女儿一劝，又有小的抱着大腿，便再脱不得身。
到底在张家院子里歇下了，祖孙三人说了不少悄悄话，或许是因为血缘的力量，夏姐儿没见过几次外婆都能说一晚上。
只沈老娘日日都打五禽戏，人到四五十上，还精力充沛，张知鱼和夏姐儿直给她说得昏睡过去，第二天差点起不来，她老人家不仅披星戴月地打了一套五禽戏，竟还精神抖擞地跟着孙婆子去了菜市场。
回来不多时，张家门就被她老人家一个小弟子敲开了，沈老娘教人无数，但正经喊她师父的那是一个没有，她教人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感谢当年教自己的诸位大夫。
沈老娘自小见了不少左邻右舍妇人生产的样子，也见过不少乡里难产而亡的妇人，想着自己以后生孩子若是有个靠谱的人接生就好了，又有什么人能比自己更靠谱么，便日日四处询问别人如何摸胎看产妇。
大桑乡周围所有的乡野大夫和路过的行人都被她问了个遍，如此天长日久才学成了手艺，是以只要有女娘愿意学，多少她都会教一教，她自个儿不也是这么讨来一口饭的么，只是接生婆是九流行当，最后坚持下来的也没多少。
只这个丹娘如今还有些成就，在县城妇舍专门给人接生。
说到这就要说说妇舍，大周朝民间医疗体制理论上其实也算健全，寻常人家的妇人生产都可以到妇舍去，妇舍收的钱少，不用给接生婆包红，便能省下许多银子，只有家中有余粮的人家才常常喊接生婆回家去生。
江南的百姓没有那么艰难，寻常人家也请得起接生婆，所以去妇舍的人就少些，但这也算官方机构，进去也能拿些银子，所以里头也有不少接生婆在。
但说治病，那就不成了，还得找专业的大夫看，总之行与行之间的隔阂非常严重，妇舍简而言之就是给妇人生产的地方。
丹娘靠着手艺混上了铁饭碗，心头对沈老娘也感激，这么多年跟李家一直都有走动，只将沈老娘做亲娘孝敬，而且她一直觉得论接生的手艺，满南水县里，沈老娘说第二就无人当第一，她自跟在沈老娘后头学习，便立志以师父为榜样。
那头刚得了沈老娘进城的消息，丹娘就摸了过来，还提了两条肉若干果子。
沈老娘对丹娘也熟悉得很，也不叫人招呼她，转头就交给李三郎，让拎到张家厨房让晚上烧了肉吃，自个儿便坐在院子里跟丹娘闲话。
张知鱼笑眯眯地跟她问好，丹娘生得一张圆脸儿，笑起来一团和气，看着鱼姐儿笑：“这是你老人家的大外孙女儿吧？一看就跟师父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儿，长得好，还这点儿大就满县都知道了。”
沈老娘年轻的时候精明能干，还油盐不进，老了耳根子也软起来，惯爱听人捧她，这话正踩在她心坎上，顿时笑开了花，跟徒弟仔细说起话儿来。
丹娘能从一个乡下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女娘混进妇舍，嘴也不是一般能说，三两句话就将沈老娘逗得哈哈大笑，讨一个老人家欢心，最重要的就是会夸她喜欢的儿孙，沈老娘如今对两个外孙女正热乎，丹娘见了可不得狠命夸张知鱼和夏姐儿么。
只夏姐儿正在房写大字，这话儿落不到她耳里，张知鱼一人大包大揽，听得面红耳赤，心说，难怪能成外婆的独一份的外门弟子，这本事真不是一般的大！
两人都是事业女性，年轻时候都拼了命地学，此时凑在一起难免说起丹娘如今的情况。
说起这个丹娘脸色就有些不好，她也是乡野小民出身，没那么多花架子，直接就“呸”了一口道：“这妇舍往年便是个老鼠窝，这些年更不抵事了，我都打算辞了这事儿回乡做个接生婆过活。”
沈老娘久不在江湖，早在家颐养天年，但依然心思敏锐，道：“那老东西又往里插三姑六婆来吃空饷了？”
这说的是妇舍的领头羊，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大夫，据说曾经在山上修道，底下门人无数，人称赛神仙。
赛神仙也有两手接生的手艺，当然最要紧是是此人是个大忽悠，妇舍上一任妇舍舍长给赛神仙不知如何灌了几两迷魂汤下肚，跪地便喊了三声：“我悟了！”
不消几日竟将人带了回来，这女冠这些年见缝插针地往妇舍里头安排徒子徒孙，好端端一个妇舍看着跟吃小孩的妖怪老巢似的，谁家敢往里头来，来的要么脑子不清楚，要么实在没了钱。
叶知县在时还将人收拾过几回，只是这女冠弯得下腰，嘴上又会说，人虽远去仙泽仍在，里头本就有不少她的妖子妖孙，这师门传承似是个嘴上功，但凡一个没□□撵走，不多日又遍地开花。
叶知县一走，这些小仙儿就吹拉弹唱地接了赛神仙回来，给妇舍整得乌烟瘴气，当然人对外说法是仙气缭绕。
“好好的妇舍，都成耗子窝了，都是来吃米不干活的。”丹娘是靠本事立足的人，最看不上这样的人，最主要的是，会办事儿的人少了，外头的临盆的妇人都不往妇舍走，这几年她觉着自个儿手艺都退了。
张知鱼怪道：“女冠在山上住着不是挺好，她没事儿来接生干什么。”
丹娘剥一把松子吹了皮，给沈老娘和鱼姐儿一人一半，道：“我的娘，在里头算卦炼仙丹，回回一进去，那烟雾缭绕的，就是烧炸了厨房也没那么多烟。日日都将人呛得要死，人还说‘吸一口是你的福分’。”
“鬼上身的东西！”沈老娘冷哼一声骂道，只她也对这徒弟有几分上心，想想便冲鱼姐儿小声道：“我看不若叫你阿公去跟她一块儿斗斗法。”
张知鱼吃松子吃得口渴，正喝水呢，闻言差点呛死，道：“我阿公也不会法术啊。”
依她看这事儿还不如叫慈姑来干呢，这孩子最近正沉迷道家典籍，真怀疑自个儿是哪颗星转世。
沈老娘道：“笨，你阿公不是会跳驱邪舞么，让他二人对着跳，准能将这玩意儿跳死。”
虽然她老人家不怎么待见张年，但不得不说这人心眼子还不坏，两人对着跳，被赶走的肯定不是他。
张知鱼想想那场面，她家小老头儿气势汹汹地跑到人地盘上请人一起跳舞斗法，忽然抽了风似的抖起来，老天，今生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肯定是给这家子笑死的！
急得沈老娘连连呸道：“就说那狗东西是个邪的，这才说了几回，看给孩子弄的。”丹娘传承自沈老娘，这点小迷信也如出一辙，当下也恍然大悟道：“往日是错了法了，名儿我就上大慈寺请个和尚来收她。”
沈老娘脑回路跟徒弟一直在一根线上，边拍孙女的背边沉吟：“不错，同行是冤家，请和尚正克她。”又道：“若和尚要的钱太多，你就将屋里贴满十八罗汉像，想着也能抵些事儿。”
张知鱼好容易喘过气，赶紧搬了凳子离着两师徒八丈远，心说这家就没个能让人安生的地方。
不过这事儿叫她知道了，少不得为民除害一番，道：“这事儿还得靠大人们治她。”
靠和尚保不齐也叫他们开了眼，回头寻思起男舍来，又是乌七八糟的一缸子事，还得让人抄了她们的老巢才行。
小叶大人手段温和，又当官没多久，对付这种厚脸皮老油子手段还有些嫩，要张知鱼说，这样的人就得横的来克她。
想到这，张知鱼脑子里就现出眼珠子被塞了玉珠子的大雁，不由一乐，心道，这是给范大人知道了，就是千年的狐狸洞，也得给他连夜缝了百狐裘。
那头正在打雁的范大人，忽然狠狠打了几个喷嚏，他在城外这片荒地上已经等了小一个时辰，十月天已经凉了，范安数数脚下的大雁，见不多不少正好十只，还每只都活跳跳的，便挑眉一笑，用绳子将一群大雁一串，翻身上了马。
这片荒地连着一片水域，上头经常有野鸭子停着，地方又宽，正是个打猎的好地方，城里还时常有要订亲的男子过来抓大雁。
这日就有几个仆从来给主家打雁，在此蹲守一日，连个雁子毛都没摸着，见范安抬手间身边雁子就跟下雨似的掉，不由惊得下巴半天都合不拢，待他要走了，里头才出来一个人疾步跑上去拦了范安的马，掏了二两银子出来，想买两只回去交差。
范安自觉做为父母官，对百姓还是得随和些，看了两眼银子，便露出一个笑道：“不成，十只刚刚够吃的。”
说完一扬马鞭回家去也。
十只雁还不够吃的，这得是什么人。天色将晚，几人只觉背后发凉，窝在乱糟糟的水草里胡乱打了两只野鸭子，想着就拿这个回去充数，心头直道那人还真够怪的，二两银子也不肯换两只雁，明明见他手艺能再打无数下来，两人叽咕一回，瞬间给那笑定了性——□□裸的挑衅！
殊不知在范安心里，这十只大雁每只都千金不换。
自从吃了李氏做的大雁，他就一直念念不忘，只是雁本来就难打，李记连货源都寻不着，又如何做给他吃呢。
范安一连去了几日，都不见菜单上有雁，方明白过来李记可能没有雁，本来还不是特别想吃，这么一吃不着，顿时就上了瘾。
李氏见他日日来盯着菜单瞧，吃得一肚子菜又满脸失望地走，心头也犯嘀咕，回头便跟丈夫说了这事。
张大郎想想便笑道：“准是没吃着想吃的。”
范安嗜吃如命的说法，给小关公公一传播，县里流传得到处都是，大家观察了一阵，隐隐也觉得这事儿是真的。
尤其他还日日都去李记吃饭，夫妻两个对这事儿便心知肚明。张大郎这么一说，李氏也觉得不错，只是她如今船上都忙不过来，已经不接订制菜了，想着范大人好歹是丈夫的上官。便寻思给他开回小灶。
又因望月湖离着衙门近，每日下午张大郎下衙早，便都会去接娘子一起回家，前几日正巧遇见范大人捧着菜单默默无言。
张大郎心中觉得好笑，便问他：“大人可是有想吃的东西？店里若没有，我叫娘子回家做了把你吃。”
也怪张大郎说话不清楚，范安当下一听还当他邀请自个儿回家做客，想想便点头应下来，长这么大他还没被别人请过几回呢。
其实范大人还挺喜欢做客呐，家家户户的菜味道都不同，吃着好的可不叫人心情舒畅么，不过很显然大多数味道都没有那么好，范大人素来只讲真话，此举对诸多娘子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渐渐人便不请他去了。
范安眼睛一亮，想着去别人家做客少不得带些礼，务必要万里挑一的大雁才叫好呢，想想便道：“这几日没空，过几天再去你家。”
说完又问：“你家一共几个人。”
那会儿沈老娘还没过来，张大郎便笑：“家中一共十口人。”
范安应下便开始看起天来，一连望了几日，才找到一群肥大的大雁飞过，打下来的每一只雁都是他精挑细选的礼，如何能轻易卖呢？
得了这批雁，范安便自个儿亲自养到次日下午，一下衙门便跟张大郎道：“待会儿去他家吃饭，先回家拿点儿东西。”
张大郎还想问他想吃什么，范大人早跑得没影儿了，张大郎纳闷地回家将此事一说，顿时迎来好大一场关注。
只因张家有不少人惦记范大人，几个小的仰慕他又帅又酷，连着这几日在家说嘴的时候都少了，动不动就掏出弹弓对天一射，还在巷子里掀起一股风潮，牛哥儿弹弓大卖，众孩子雁没打到，不少街坊脑袋却遭了秧，牛哥弹弓如今在住枝巷子已经成了禁品，谁家孩子都不许在家里使。
张知鱼则惦记着怎么跟范大人碰上面儿，好好说说这女冠的事儿。
至于眼睛如长虹贯日一般的张阿公，自然是为了赏了，小关公公走的前日在船上当着众人的面，问范大人是不是要给大家什么赏赐。
范大人当日虽只说了一个有字，但在张阿公心中却抵得过千言万语，烫得他几日都不得安生。
实在是赏一次便让张家咸鱼大翻身，想着这事还能来第二回 张阿公就头皮发麻，睡觉都哆嗦，况且范大人还刚刚抄了谈家老巢，正是肥的时候，便没有几十两黄金也有几百两银子吧。
是以他老人家这么些日子，一直想着盼着掐着日子算着范大人想起这一遭来。
忽然听张大郎回来说范大人待会儿要过来，可不是乐得找不着北么。
一时间张家诸人都忙碌起来，诚然范大人生得好，但大家也不乐挨饿。
王阿婆一声令下，众猢狲立时就往左邻右舍借了诸多小几过来，看得沈老娘直笑：“这才富了几日，就开始穷讲究了。”
张知鱼拉着外婆小声嘀咕：“外婆，不是的，不这样咱们就休想吃饱。”
沈老娘笑：“来的饿死鬼不成，这般兴师动众的。”
“这倒不是，来的是范知县。”张知鱼先给沈老娘打预防针，怕她吓着了。
沈老娘求学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知县这事儿，在心头过一遭也就罢了，看着张知鱼担忧的样子便笑：“我又不是你阿公，老娘见过的世面比你吃的米还多，便是县太爷的娘梅开二度老蚌生珠，你外婆都去救过人，还怕知县么？”
张知鱼点头，心说看来外婆是个靠谱的。
不想沈老娘不仅不胆怯，她老人家还是个自来熟，地位在她跟前儿如浮云，用不着人介绍三两下便能跟人混做一堆。
待范安一进来，沈老娘便眼前一亮，她老人家接生多了，虽不乐听娘子些生孩子闯鬼门关，但年纪大了也有些爱好，比如——看着生得俊的姐儿哥儿就像说媒来着，便赞：“好俊的小子。”
又见他手上拎着十只大雁，转头又跟孙女儿嘀咕：“往后你招赘就比这个找就成，没得这长相和这十只八只雁的本事，他就休想进门！”
她老人家已经知了张家要给外孙女招赘的事儿，心头也很高兴，谁不愿意自家血脉过得好呢？只暗暗发誓，回家就得耳提命面务必督促李三郎成才，给鱼姐儿两个做个顶粗的大腿，至于孙女婿么，不求状元之材，探花之貌也得有吧。
沈老娘就是个爱俊的，不然不能看上一穷二白的老李头，对孙女婿要求自然更上一层楼，人活一世，不就求个快活么，嫁个丑八怪还有个什么劲儿！
张知鱼赶紧跟沈老娘道：“外婆可不能胡说，这就是范大人。”
沈老娘自有一副辨别忠奸的法子，一见范安面相就知是个能处的，再说管是什么大人，还不是都要吃我女儿烧的菜。
这么一想，沈老娘当下便喊了声：“是小范吧，快来坐。”
说着便从身边挪了一个座儿给他。
张知鱼顿时对外婆的佩服更上一层楼，心头直叹，沈老娘真不愧是女中豪杰，瞧瞧这不为官动的样儿！
范安看了眼沈老娘，又看看张知鱼，道：“大娘跟鱼姐长得真像。”
“可不是么，亲外孙女，能有不像的。”只这一句话，范大人顿时就成了沈老娘的心头宝。
张阿公听了就有些食不下咽，他老人家早便等在门口，还在心头不停地将自己这几日想好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
等范大人到了，他老人家还是觉得，这事儿得交给小的些干，自个儿这般年岁了，巴巴地去问也太掉面子。
小的没面皮就不要紧了。
只这么一寻思，就让沈老娘登了先，还叫孙女儿像了她，瞬间痛失两大战果，可不叫他气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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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赏赐
沈老娘说起妇舍事
范安送来的那十只雁很快就炖成了汤, 他一人独占了一只，剩下的九只张家众人便一块儿分了。
这次席简直给沈老娘开了眼，饶是她老人家见的世面再多, 心下也不免吃惊，范安一人一桌身旁无人时吃相还有些很斯文, 一旦有人么，便跟有人来抢似的, 沈老娘自认小时候头回吃肉也没这么个形状。
沈老娘本来还有心跟他念叨两句, 一见这样儿心头便犯嘀咕，怕他在张家给呛死可不是给女婿一家添好大一桩麻烦么，幸而范安吃得虽快但却不显狼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颇有韵味, 沈老娘且有一肚子话想说，见此也歇了心思, 专心跟外孙女一道吃起饭来。
李氏今儿为了招待范大人提了不少肉货回来, 张阿公想着不好白拿人的东西也亲自又煮了一锅羊肉，这回大家都有得吃，几个孩子便没露馋相。
显然范大人不是来者不拒，张阿公炖得羊肉汤他只看了几眼心头就有数是个什么味儿，便是一口也不曾喝，倒叫几个小的饱了肚肠。
及至范大人吃饱喝足抹了嘴，大家才又坐过去与他说话，张阿公急得不行, 频频暗示自个儿得意的大孙女，奈何此举不过抛媚眼给瞎子看, 张知鱼正专心吃家里今天斥巨资买来的酥油泡螺, 这东西甜腻须得就着清茶才香, 她在古代就没吃过几次奶油，便是不爱甜，心里也想得很，一时便将阿公交代的话忘了。
但范安不是会让人为难的父母官，还不等张阿公想办法，他看一眼鱼姐儿便主动问起了话，道：“你们有几个人为盐工出了力，且将事情跟我说说。”不过虽吃了张家一顿饭，他还是将丑话说在前头道，“别说谎，我会发现。”
张阿公在旁边听了这话，屁股上的炭盆便歇了火，心说，性子这般直还懂事儿的孩子这年头可不常见，也就他老人家小时候称得上这句赞吧。
张知鱼也赞，范大人不止是吃饭快，办事儿更是一顶一的快，谈家前几日才人头落地，今儿他就想起这事儿了，“只这事有些复杂，诸多人都出了力，便说我阿公吧，就是没亲自传话，那也是在家做了总指挥的。”
张阿公笑得不见眼，心下得意，嘴上还谦虚，道：“医者仁心么，皇帝都写了牌子，自然不能让他失望了。”谈话间就用春秋笔法将皇帝给自家匾额的改头换面地一说，模糊掉那牌子是给鱼姐儿的，乍一听跟皇帝专写了表彰他似的。
只范安也是个奇人，若是常人少不得问两句匾额如何如何，两人互相吹捧一番，他却眉头一皱，丝毫不接这茬，不解风情地道：“不消说其他人，就说和你一起的。”
张阿公一噎，他一知半解自然说不出个一二三，但他老人家二十年前就混成老江湖了，眼珠一转，心头就有了主意，便伸了个懒腰，笑：“我年纪大了，说不得这许多话，叫鱼姐儿说把你听。”
张知鱼一眼看破阿公的心思，但谁叫她素来对阿公顶顶好呢，立刻顺着话嘚吧嘚吧报了一串人名出来，就连牛哥儿的弹弓和夏姐儿的守口如瓶她都往上添。
都是自己人，领功不嫌多么，只这么一说她还怕范大人给忘了事儿，遂跑回房里呼哧呼哧写了一张纸的名单出来，还特特跑顾家和慈姑确认了两遍，觉得没错才交给范大人。
范安看着这么长一串的名单，点点头，估摸着跟自己听到的差不多，便收在袖子里，沉吟一番，道：“你既从小跟着阿公学医，不若日后也往妇舍去，里头的女娘很多都不会治病，时常有耽搁死的。”
沈老娘刚刚还觉着小范万般好，此时见他想将鱼姐儿往妇舍塞，立时就觉着这孩子有些人来疯，不乐道：“去妇舍做什么，她人小小一个，还没活出滋味儿，就去给人做仙童炼丹，这不是造孽么！”
“里头不是有女医么？”范安很是惊讶，新官上任，要整理的事儿太多，他还没注意到妇舍这来，只在神京时皇后格外重视妇舍，里头也有一二精通医理的女娘坐镇，便觉得这也算个好去处。
沈老娘不这么想，呸了一声道：“南水县的舍长，本来是林逢县内一个种地的女娘，不知怎地认了些字回来，两三下叫她蹿林里搭了间屋子，说自个儿得了道了，问得的是什么道，说是无名道，头先还在里头练丹请乡里人吃，不想打开锅一看，他娘的竟炼出两方豆腐来，吃了这豆腐的几日夜都通不了肠子，早年传遍乡里，这么些年给她改头换面蹿到城里竟成了赛神仙，还去妇舍做了头子。”
说到这沈老娘又有了新的怀疑：“难不成她竟是没钱租铺子，便抢了妇舍的地儿，说是炼丹实则偷磨豆腐躲税钱。”
众人哄堂大笑，张知鱼也觉得自家外婆的心思竟然这般跳跃，小舅可不就随了她么。
只范安听得这番话，两三下将最后一口肉咽回肚里便起身告辞。
张知鱼看着小范大人按在佩剑上的手跟沈老娘笑：“今儿我掐指一算，今晚准有人倒霉。”
沈老娘也沉吟：“准是那遭瘟的赛神仙。”便不是大家一起咒她，说不得也有几分用呐。
果然不出几日，赛神仙老巢给人掀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这事儿还是丹娘带过来的。
丹娘也是个爱八卦的人，成日没事儿就跟着孕妇闲谈，不过她说这是丹式独门稳胎法，总之，南水县的事便没有她不知道的，只听范大人前几日去了一趟张家，没得几日妇舍便焕然一新，她也不是个糊涂人，当下就知道这是为什么。
于是又在街上买了一众点心过来谢师娘。
张知鱼从保和堂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听得家里好一通热闹，一道欢快的大嗓门直透墙院，便迈腿儿进去给丹娘问好。
丹娘坐在张家院子里跟沈老娘叽咕赛神仙倒霉的事，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止。
见着鱼姐儿一进来，便将人往身边一拉，从手里掏出一个银镯子套在她手上，笑：“上一次来的匆忙，连个见面礼也不曾备下，这会儿一起补给你们。”张知鱼刚想推辞，那头夏姐儿已经跑了过来，冲大姐摇摇手腕子，她的那个是银铃铛，一摇就叮叮当当的，她一见就特别喜欢。
“丹娘也是自家人了，她给你你就收下。”沈老娘笑，张知鱼方拢在袖子里，心说今儿又发了笔小财啦。
丹娘又转头跟沈老娘说话，乐道：“那老不死的三日前夜里竟被范知县踹了门子，一窝都给抓到了牢子里去了，说是要服几年牢。”
沈老娘拍手称快，说了一字儿：“该！”
张知鱼听着这时间掐指一算，不由再次赞叹范大人的行动力，细细算来，那日吃完饭后没多久，范大人便夜闯妇舍将人抓了一串，当下便冲沈老娘笑，觉得自个儿那日算得可准。
沈老娘也这么觉得自个儿铁口直断，看着四下无人，便笑吐实话：“这还不是替了老娘么，你家祖上何曾出过这异事儿。”
说到这，她又觉得让张家赚大发了，只不过人在屋檐下，她也怕给人大棍子撵出去，遂说了两句还转回八卦上来，问：“仔细说说怎个倒霉的？”
往日沈老娘不常关注这起子人，只觉着听了闹心。
她素来以快活为人生第一目标，若不是为了丹娘，哪会上赶着去打听这些事，此时见敌人再也翻不了身，顿时好奇心大起，便是连赛神仙在牢里怎个生活法子，袜子有没有洞，有没有被老鼠咬都关心起来。
丹娘真不愧是她老人家的徒弟，若是问了旁人还得愣一愣，丹娘眼睛都不眨就吐了一肚皮话，笑：“那老东西惯爱晚上炼丹打坐，当日正叫了一二个徒儿给她烧火，范大人派人在前头敲了两下门子，自个儿直跃墙头，进来就抓了个人赃并获，赛神仙还说里头练的是好东西，想叫范大人也吃一丸，结果范大人也是个人才，立马给她喂了几颗下去，我的娘，她那炼丹术几十年如一日，炼来炼去炼得九九归一，都跟那方豆腐似的，一下肚儿便塞肠子，听说赛神仙今儿还在衙门里想要点儿巴豆吃。”
张知鱼隔着几日夜，便是不在现场也窥得一二范大人的威风，心头大乐，连连拍手叫好，一众过来找鱼姐儿玩的孩子听得这二三句话，顿时也摇身一变成了小范大人的铁杆粉头，冒着星星眼，心说：范大人，请狠狠凶我，好喜欢！
听众多了问题也多了，几人还想再现范大人的英姿，又惯会给人捧场，几句话捧得丹娘谈性大起，越发说得多起来，逗得在场诸人哈哈大笑。
沈老娘也是知事儿的人，便是她不外出打听，也有孙婆子这个耳报神在，听多了这帮人的惨状，假惺惺地一叹：“只可怜在外头吃香喝辣的小仙儿。”
丹娘笑：“谁说不是，清晨一进家门，见师父都给人连夜端了，脸色可叫一个难看，忙不迭收了孝心往外走，结果还没走出二里地，便被范大人抓了回去，如今正跟赛神仙在牢里继续参悟，范大人还请她们务必成仙，也好保佑大周国运昌盛呢！”
沈老娘也是个脑洞奇大的人，眼前忽然晃过范大人在张家院子里杀雁的情景，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当下不知想到什么，便问：“都死了么？”
丹娘有些失望道：“那倒不曾，还没影的事儿，再者赛神仙不止在妇舍有人，她乡里还有个二窟，只面儿上是间道馆，好像叫什么莲花观，人也有身份，是册上有名的道人，没犯事儿的都叫苟活下来，听说如今做正经法事营生了。”
“是黄鼠狼就得吃鸡。”沈老娘冷哼一声，道：“道观苦修不如妇舍呆着舒坦，我看总有人得接了赛老鬼的衣钵。”
对此张知鱼只能说她外婆也是个老神棍，这话一说一个准儿。
有功的孩子
这日衙门的奖励下来，大伙儿都凑在一起看张大郎带回来的公文和银子，银子是一人五十两，但大家心思都没在这笔巨款上头。
几个男孩儿围着这张纸脸色都有些恍惚，牛哥儿和大桃激动道：“我、我、我能念书了？”
张知鱼看着上头的字也高兴地道：“是真的，上头说让你和小牛哥一起去松山书院念书，里头的院长听了这事儿要破格收你们进去！”
大桃想想说：“不可能啊，我又没做什么。”
这事儿张知鱼也纳闷呢，那日纸上她没写大桃哥名字啊，想想道：“可能是小范大人在京里见过小宝，觉得你猪养得好也说不定。”
几人想想小宝的可爱样儿，都觉得此话有理，大桃生性老实，见大家都这么说便也信以为真。
一旁的张阿公听了这话儿，背着手潇洒一笑回了房，心说，他老人家这回真真是深藏功与名也。
这事儿张阿公前几日就从儿子那听说了，想着都是自己的弟子，这个去了书院，那个不让去，以后叫他们怎么相处呢。
而且大桃还是他亲侄孙，自个儿有了钱不说帮多少，至少供大桃读书也还是可以的。
到时候认得五六年书出来，或者做个账房顺便骟猪，或者回乡做个教书先生，或者另寻个其他营生可不叫人欢喜，便暗自差了儿子跟范大人一说，将自己救童四郎的功挪了出来，便是鱼姐儿都为此少了几十两银子，人松山书院也是好书院，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大桃都十二了，年纪已不算小，还得从开蒙学，这还是没有过的事。
是以整个张家只有张大郎一跃成了张巡检，便连鱼姐儿也只得了五十两银子和去妇舍的机会。
听说原本他们家的钱还更多，张阿公没敢问清楚是多少，怕知道了心太痛！
只此事张阿公一个也没告诉，怕叫大桃心里知道了难受，他老人家难得做一回好事，竟然还不叫嚷出来，不过看着大桃这般高兴，也就值啦。
但书院也不是没有条件，院长说六年内若不能考上秀才就得自个儿出去寻活做，不能再留在书院了。
大家对秀才那些事儿压根就没想过，心头只想着能识字就是天大的荣耀了。
张知鱼由衷地为他们高兴，不管能学多少，这意味着大家终于有机会能够真正地开始汲取这个朝代的知识，对大桃和牛哥儿来说，这份奖励远远比银子更重要。
公文是贴在告示栏上的，黎氏在船上便听着有来吃饭的食客说了这事儿，再三一问，知道上头有王牛两字儿后，饶是再泼辣的一个妇人也忍不住泪光闪动，起身对着东边祖坟便是一拜，道：“咱们家也算要苦尽甘来，这一年的苦也不算白吃。”
李氏素来便容易共情别人，跟着哭了一遭便让黎氏家去。
黎氏一路小跑到巷子时，几个孩子还在那嘀咕这事儿，黎氏见着牛哥儿便忍不住喊了声：“牛哥儿！”
牛哥儿正乐上头说自个儿弹弓好，心说以后少不得要做得更大更强，务必一击必死，往日他还不敢动手，如今么，哼，巷子里看谁还敢禁他的弹弓！
这会儿一见娘回来，便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得意洋洋地笑：“娘，以后你禁不了我的弹弓了。”
黎氏听得两眼一黑，想着先前儿别人跟她说的话道：“不是叫你去念书么？”
牛哥儿觉得娘有些转不过弯儿，便提醒她：“念了书做更好的弹弓卖呗。”
黎氏刚刚妆都哭花了，听说后便在心头嘀咕见着儿子得好好夸夸他，这会儿便没忍住竖起眉毛道：“逗你娘的小猢狲，还不给老娘念念上头说的什么。”
她怎么觉得这孩子离着靠谱还差老长一截？
牛哥儿也认不全，但大概意思还是知道的，直接就两句话总结：“娘，上头说我弹弓做得好以后去书院念书，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王家如今还欠着三十多两，黎氏这辈子就没借过人钱，听了此话，心头的重担顿时放了个干净，回家便跟儿子商量，先拿出三十两还债。
“剩下的也不必给我。娘拿去买花戴。”牛哥儿豪迈地一挥手，笑：“以后我还能挣更多。”
这头王家欢欢喜喜吃饭，那头大桃乡也跟过年似的。
里正迎风流了二两泪，唬得他儿子一回来就惊得眼也红了一圈儿，道：“爹，你别吓我，娘出了什么事？”
里正愣道：“在乡口跟人吵架，还能出什么事？”
“不是娘出事儿你哭什么。”章大郎方才心跳过快，如今还没回神，问完便不满地看爹一眼。
里正给他一问，又老泪纵横道：“我的儿，你不知我们大桃乡要出读书人了。”
说完便派章大郎出门买鞭炮。
有路过的客商见着大桃乡一副锣鼓喧天的样儿，还当有喜事发生，忙跟老仆一块儿走到乡口，想跟站着发红鸡蛋的里正要两颗喜糖过来沾沾福气。
里正面色古怪地看他一眼道：“不曾有人结亲，哪来的喜糖。”
客商当下便骂了声晦气，提着心问说：“莫非是白事不成？”
里正觉得这人有些不知事，谁家死了人欢天喜地的，便没好气道：“也不曾！”
客商心中诧异，寻思一番，心说也没到春闱秋闱也已经过了，这是闹什么呢。
此时已经十一月，天色渐冷，大桃乡的猪儿也成了猪才，个个长得膘肥体壮，虽然没得小宝威武，众小孩儿也能解个闷子，遂个个都成了放猪娃，众放猪娃见着里正在乡口发糖，便骑在大猪身上被爹娘牵着过来。
其中一个骑着大肥猪的三四岁小孩儿，走出来便笑说：“正我们乡有人识字儿了。”
此话完全不将里正等人放在眼里，里正心中无比得意自个儿识字，转眼就叫说成文盲，险被气死，忙解释：“小老儿也颇识几个字。”说完便塞了两个喜蛋过去。
周围的肥猪逐渐从四面八方的田野里走了出来，这四川客商只觉膀胱鼓胀，险叫尿出来，心说，格老子的，这原是个猪妖国。
忙不迭接了两个鸡蛋，跳上马回头跟老仆慌道：“此地留不得了，赶紧走水路离开。”
里正见人拿了蛋谢都不谢便溜了个没影儿，心头只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老人家很快又回神去了大桃家，心说，可得好好鼓励乡里的希望好好念书。
自从见过了圣旨，大房大便对大桃念书的事淡定了许多，张大伯正拍大桃的手说，“你是这个家的长子，不管走得多远都要记住，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记住你们永远是最亲的兄弟姐妹。”
里正进来又叽咕一回。
大桃狠狠地点了点头，隔日又带着爹娘收拾好的一篓子黄鳝回了张家，这还是他们全家连夜下田挖的呢。
一定是中了邪
大桃和牛哥儿都有赏，更别提鱼姐儿几个了，她得了去妇舍的机会，顾慈成昭赵聪也被送进了县学，里头几乎都是秀才，他三个算是县里破格收的，也是天大的一桩喜事。
夏姐儿还小，范大人知道她拿了小关公公的剑，便将自己修习的剑法送了他，还满是怀念地说：“这套还是我小时候立功换的。”
只可惜当时他大吃特吃忘了回皇帝的话儿，这老头很容易记仇，转眼就送了他一本女儿练的，是以这么多年，范大人自个儿都还是无招无式的野路子。
这东西原他想留给自己女儿，不想光棍到二十六还没人看上他。
张知鱼倒是很能理解，这么俊的不多见，这么怪的人也不多见。
难怪船上跟她小舅一见如故。
不过李三郎完全不怕自己成亲晚，他自己早早便立志活成老寿星送走两个外甥女，还怕找不着娘子么？
当然他有个小秘密，这话儿只跟两个外甥女说了，他觉得一个人过更舒坦，何必得非得成家，以后他和外甥女相依为命不就成了。
只此话不知如何叫李氏听到了肚子里，李三郎便没了好果子吃。
一连许多日，李氏都让他两个外甥女给他做饭，连带着夏姐儿和张知鱼也吃挂落，这两个小的手艺不提也罢，耗子都不偷的玩意儿，叫他吃了三日便自己上了手烧灶。
可恨李家血脉人人厨艺精湛，却有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三人，张知鱼和夏姐儿吃得险翻了白眼，宁去蹭顾家的饭也不肯回家看舅舅，如此过了五六日李三郎险些便血，忙歇了跟外甥女过一辈子的心思。
但结亲么，李三郎云，“我就是这样自由自在的一个人。”说罢带着外甥女田里产出的胭脂便跳上船，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也。
李三郎的婚事说起来就叫沈老娘发愁，她先前还偷偷怀疑小儿子恐怕不是喜欢女人，又在乡里听到他跟个白面清秀男子一块儿游山玩水，不由两眼一黑。
她这回上城里来，一大要事就是盯着儿子不要把路走旱了，还得仔细找个好女娘成家。
只李三郎颇有张阿公之风，一年多前还是白面俊良玉，这会儿已经黑了不少，沈老娘想到这就闹心，若非前两个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她早被气死了。
一说起李三郎，沈老娘连吃都吃不下了，撂下筷子还跟鱼姐儿说话，问到：“你真要去妇舍不成？”
张知鱼点点头，笑：“一月也去不了许多日，保和堂也去呢。”
范大人还想叫她去妇舍，无它，实在里头的人都快被他撵干净了，现在便只剩了五六个人，但南水县需要妇舍的孕妇也不少，如今妇舍便急需扩充人手，他便想着这是正经学医的，在里头说不得以后接生也能活人无数。
范安顾虑周全，连她在保和堂的事也算了进去，只道可以两头忙，一周分三天在妇舍。张知鱼心里也愿意，便决定应下来。
众人都有了去处，便凑在一起说话，张知鱼看看没来的成昭，心中很有些担忧，大家都已经许多日不曾见着他，每次去了成家都吃闭门羹，那狗洞不知如何给成家发现，几月前便被堵得严严实实，踹都踹不开。
牛哥儿和大桃听了便笑：“你们几个鸡崽子能有什么力气？”
说完便主动请缨，转眼一行人就去了成家，只是几个人连踹带挖，狗洞都不见松动。
顾慈道：“真不知那老东西怎么了。”
几人叽咕一回，赵聪愤愤：“这老头子还能怎么，定是中了邪！”不中邪谁能这么对自己的亲儿子。
此话一语成谶，众孩子刚叽咕完，就见成家后门上钻出个女冠，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上马车。
一行人受得好大一惊，心说成老爷真是不成了，外头正抓这些个鬼道士，他还大摇大摆的把人带回家，几人想到此处，不免为成昭深深的担忧起来。
结果不想刚回家吃了几块糕，顾家大门外也来了个女冠。
顾家大门不曾关，听见吆喝大伙儿便走了出来。
张知鱼就见外头站了个身子瘦长，眉眼也细长，穿了女冠服的老道站在门口，捏着嗓子神神叨叨地道：“途经宝地，觉得此宅血光冲天，看着像是有官煞。”说着掐指一算：“这家的孩子要科举，必须得找我化煞。”
几人刚叽咕过范大人夜擒赛神仙的壮举，一时间见着她异常突兀的喉结，都愣在当场，又见这人道袍上好大一个莲字便心下了然，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想着给窝里招财进宝呢！
顾慈也竖了眉毛，心说，这是骗到你祖宗头上了，眼睛一转，便柔柔地笑着道：“仙女姐姐，可是我们家就一个孩子呀，难道你是说我像男的吗？”说完便泫然欲泣，看着便叫几人牙疼。
老道吃了一惊，看着顾慈粉白的小脸，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心头不由嘀咕起来，见是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心神也松了许多，寻思半天觉着是不太像，便问：“你怎穿男装？”
慈姑意有所指的摸摸喉咙，羞涩地说：“可能跟仙女姐姐一样。”说完，低头看着脚尖，手却默默的伸在背后掐了个诀，心说：“快掉牙、快掉牙。”
老道咯噔一声，了然地悲叹，自个儿是为了讨生活男扮女装，这孩子女扮男装，可能家中无男，需要她替父从军也说不好。
这么一想，老道士眼珠子一转，神秘一笑，道，“女孩也不要紧，女孩有女孩的煞，化了就好了。”说完就要跳起来给他露两手。
这日张阿公也在家里，听见动静便出来看，见着这老道士的装扮，以及举起的手势，心说，这可不是师父教我的驱邪舞么？
想起老胡大夫当日教他的场景，张阿公脚下忍不住也摆了个姿势，就是这么个姿势将老道直接吓出了大汉音，道：“你也会跳？”
张知鱼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我阿公是专业的。”
老道顿时心乱如麻，心想前世的不修，一连这许多日不曾出门，才走了几条街，钱没赚几两，竟然撞上同行路，看着竹子巷子热热闹闹的场面，不由想起自家还在牢里吃饭的师父，忍不住老泪纵横，惊喜地问：“仙长如何在这活得这般神仙日子。”
夏姐儿在旁边想想说：“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就是听范大人的话呗。”
老道心中惊疑不定，想着难怪自家被灭了门，原是同行相欺，早有人看他们不顺眼了！
这头混得风生水起，原来搭上了线挤兑他们莲花观，可恨自家师父不知道上供，只知道在家吃香的喝辣的，转头就给那贪官灭了门。
想到往年门中热闹的场景，顿时心下黯然，面色凄苦地朝巷子外走。
夏姐儿谈笑间杀人无形，张知鱼狠狠赞了回她，转头跟众人嘀咕：“也不知谁家的二傻子会把他带回去。”
正这般想着，就见拐角处跑来一辆马车，上头跳下了一位肥肚皮的中年汉子和几个小厮，点头哈腰地将老道士连抬带抢地邀请上车，张知鱼记东西不说过目不忘，但认个狠得牙痒的人还不成问题。
当下便忍不住奇怪道：“这不是成昭他渣爹么？”
几个孩子回望过去，都心中一惊，心说，老头子果然是成了祟！
老道忽悠人忽悠惯了，一见这架势就知来了银子，盯着成老爷看了一会儿说，忽然眯着眼说：“鸡来。”
瞬间成老爷就捧上一只纸包鸡，一打开就油香四处溢，张知鱼都能闻到味儿了，那老道显然跟她一样深深为美鸡沉醉，当下便咕噜咕噜下了肚。
顾慈还想试下身手，便不停地念：“掉牙，掉牙。”
众人捂着漏风嘴，立时便离了慈姑八丈远。
张知鱼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巷子口。
那老道吃完鸡，便从袖子里掏出两丸丹药，说给成老爷化煞。
成老爷撅着屁股上前一拿，不想竟给老仙儿绊个狗吃屎，当场吐了颗牙出来，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成老爷唬得不轻，忙招呼众小厮将老仙儿抬上马车往药铺子带，转眼便徒留一片鸡骨头。
便是隔着这般远，都能见着骨头上泛的光，可见吃得多干净，张知鱼忍不住感叹，这水平都跟范大人有一拼了。
几人等马车走远了又凑过去一看地，那牙还沾着血呢。顿时对慈姑刮目相看，道：“难不成你真是大仙儿转世。”
顾慈挑挑眉毛：“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知鱼啧一声，笑他：“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几人叽咕一回，想起成老爷不着调的样子，等丹娘又来张知鱼就跟她搭话问：“丹婶婶可知道一个姓盛的道士。”
丹娘在众仙儿老巢待了这么些年，里头只要出现过的人，个个都知道，都不要张知鱼怎么说，她就想起来是谁，笑着道，“准是那个长着喉结的女娘！”
张知鱼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忍不住道：“她真是女的？”
“那谁知道呢？”丹娘说，“又没谁跟她洗过澡。”不过她是颇为鱼姐儿的话的，又道，“要不然就是个雌雄同体的真妖精。”
沈老娘觉得女或者不男不女的事，五五开吧。
张知鱼心说，大周朝的人怎么个个都这般信妖怪，又转头问丹娘：“这道士最近在做什么？都坑蒙拐骗到我们这里来了。”
沈老娘吓了一跳，忙问：“什么时候？”
张知鱼回：“昨日下午来过一回，不过已经被阿公吓跑了。”
师徒两人对视一眼，当下更确定这东西是个妖怪了，沈老娘眼珠一转，便问：“你阿公跟他斗法了？”
张知鱼赶紧给阿公正名，忙说：“这倒是没有。”
沈老娘不是很信，她觉着张年此人一大爱好便是显摆，如今人驱邪舞都跳上家门口了，还让他撞个正着，可不得狠狠比划一番么，不然那老道士能这么轻易地走了？
只不过这孩子维护她阿公的面儿，沈老娘心里给这事儿定了性，道：“跳得好！”
虽然她对张年的某些小习惯颇有微词，但在这事儿上沈老娘破天荒地给了张阿公一点儿好脸色，觉得这人难得做回好事儿，值得鼓励，当然，他能将南水县所有的给妇人看病接生的小仙儿跳走就更好了。
张知鱼无论如何说，两师徒都笑着点头说——对，不是他跳走的，但那对视一笑的眼神完全与话头相反。
张知鱼自觉为阿公的名声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见还没个成效便歇了心气，还继续问丹娘那老道的事。
沈老娘听了也说：“不知谁家有这么大的福分请了他回去。”
如今妇舍面容整洁，丹娘也不怕这起子人了，没事儿还经常打听后续，妇舍留下来的接生婆也有些话精子，便是离着一个县的故事，也有法子叫她知道喽。
是以丹娘略一思索小声叽咕道：“有个姓成的老爷正想克对家，撞在这老道手上，听说已经投出去百两银子了。”
仁安堂的对家可不就是保和堂么？张知鱼不想掏出这么桩事，听得更认真了。
成大郎从小便跟这个差了十五六岁的弟弟亲，只有了自己的孩子便逐渐变了味儿。
早年成老爷说过，以后保和堂和宅子留给他，七成的田也给他，其他都得交到成昭手里。
成家有两个顶赚钱的药材园子就是给成昭的，原是叫他们兄弟两个互相牵制，也不叫哪个随意离了心。
不想成大郎在外头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友，成日家在他耳边说着这般大的家业分那么些出去，以后他儿子可不就少了么。
成大郎渐渐给说得心动，又有妻子吹枕头风，性子逐渐就歪了，这二三年见着弟弟便不顺眼。成老爷素来便是个没正心的，早年偷了保和堂几本药方子卖人，从此便和保和堂离心。
只他爹早年救过赵老太爷一回，如今赵家也没追究，只当买断了恩情，成老爷给儿子一嘀咕家大业大注重身份的事，在家里规矩越发大起来，将成昭当成大户人家的庶子般驯养，要他为哥哥好，幸而狄夫人清明，好歹将儿子把持住。
那头大嫂一计不成，又见成昭人关在家都不声不响地立了些微末小功，便想起往年娘家嫂子去的妇舍，认识了个赛神仙，只赛神仙已经下了牢，便将主意打到她大徒弟身上，遂收拾了小包袱回了娘家。
隔日回来就躺在床上装疯，整日胡言乱语，吃药也吃不好，请和尚也请不好，只这老道一来便在门上大喊——有妖孽。
成大郎本见人在宅子外叽咕个没完，当下便起身想叫人将这女冠赶走，不想他娘子却在床上睁了眼儿，含糊道：“大郎，外头有人来救我了。”
说完又嘎嘣倒床上，唬得成大郎摸了她好几次鼻息。幸而人不曾死，只是晕过去了。
成家叫这一吓，忙不迭请了人进来，这男相女冠进门便掏出桃木剑四处舞动，嘀嘀咕咕道：“你家有个灾星。”成老爷还不大信，这人又说：“回家最近定是诸事不顺，是也不是，实则都是这灾星克的。”
成老爷想起最近仁安堂的生意下滑了好大一截，顿时咯噔一声，便弯腰高声儿道：“请大仙捉妖——”
老道暗道，他还只说灾，这老头子嘴里都成妖了。
只拿人手软，当下闭着眼便说出成昭的八字，又在成昭屋前老槐树底下开了个窝。
成老爷凑近一看，便见着里头鲜血淋漓，一窝白生生的小耗子都叫儿子克得死绝，顿时便发了疯，大喊孽障，扭头就说成昭克他嫂子的肚子，要么去乡下庄子上，要么在房里就不要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豆腐是炼丹炼出来的，这事确有传闻。
待会儿还得修修，还没空捉虫，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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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剖腹可活
小九
张知鱼听了这话脸色就变了, 心咚咚直跳，抓住丹娘的手问：“这怎么可能，外头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就是赵聪也没跟他们说过。
丹娘笑：“还是以前赛神仙在时吃多了酒说的, 这成大郎的妻子田氏老家就在林逢县，一家子精穷, 她嫁进成家也是在莲花观花了钱的，不然有钱人家的正头娘子哪里轮得上她。”
田氏大嫂就是赛神仙的俗家弟子, 抢着吃过赛神仙二两豆腐丸, 一下肚差点烧炸了胃，嘴里都吐血了，还说是正常排毒。赛神仙听了这话儿便格外喜欢她，让她捧钱得了个俗家便宜, 以后生产不用给钱，她愿意亲自接生。
如此天长日久, 两家便混在一处, 时常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吃过了甜头，自然日日都念着歪路子的好了。”沈老娘跟着叹一回，一拍大腿给成老爷定了性：“鬼上身的东西！”
张知鱼在旁边听她们师徒两个谈话，心头深恨成家是个混子窝，以前她还当成昭是个小恶霸，不想竟是个正等人救的小可怜，真恶霸原是他亲爹亲哥，不过烈女怕缠郎, 恶霸怕大官儿，她爹虽然才是九品芝麻官儿, 在成家面前也是能挺腰子的。
等张大郎回来, 张知鱼就跟爹说：“爹, 明儿你有空跟我去一趟成家。”
张大郎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但这句话他很耳熟。
夏姐儿跟巷子里一帮孩子成日家不是打烂这家窗，就是爬了谁家树，日日挨个串门子互相道歉，李氏和张阿公都觉得有些跌份儿，这事素来是张大郎干的，是以张大郎第一反应就是看小女儿，习以为常地问：“今日又把谁打了？”
“爹这把年纪了还胡说！”夏姐儿今日在家安静绣花，自觉已经与昨日不同，此时得亲爹一口黑锅，立时就气炸了肺，捡起石子儿闭了一只眼就要样爹身上弹，一激动却拿反了弓，冷不丁给自己头上狠来了一下。
砰一声肉响，二郎听着都夹着尾巴走，张知鱼也吓得不停地看小妹的脸，见不红才跟爹道：“她今儿歇了一日还不曾出去打谁，是我要去抄了成家的老窝！”
一把年纪的张大郎倒抽一口冷气，吃惊地看着鱼姐儿，闭眼说了句阿弥陀佛：“女儿你人小小一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长到如今，开口竟就要抄了别人的窝。”真不愧是他张春生的女儿，这大概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
张知鱼不知他脑补了什么，但她只想带爹上门查|水|表，便跟他竖了眉说：“成昭几个月不曾出来，好似被他爹关起来了，狄夫人也不知有没有被那老东西折磨。明日爹有空跟我一起去一趟，他家请了赛神仙的徒弟装神弄鬼，爹把人抓了，我去看看人。”
夏姐儿听得此话拾起树枝就开始磨，张知鱼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便问：“你磨它干什么，你又要去跟谁决斗。”
“这是给大姐磨的。”夏姐儿笑两声，熟练地说：“你们去打烂人家的门子，回来娘准得打烂你们的屁股，我爱大姐，给大姐磨个光滑的竹笋条，挨着就不疼了。”
父女两个气个仰倒，扯了条子揉得稀巴烂，往外赶她：“乌鸦嘴，我们这是去替天行道！”
夏姐儿叹口气，又拣了根大的给自己磨。
沈老娘仍在院子里跟王阿婆闲谈，见着夏姐儿小媳妇似的跪坐在地上磨树枝，便笑着问：“小猢狲又要惹事。”
“我是给自己磨的。”夏姐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日大姐和爹出气打我，也不疼呢。”
张大郎撵走了小女儿，又跟大女儿叽咕一回，知了来龙去脉，思索道：“明日下衙我带两个兄弟过来，你掐着点儿过去。”他没见过几回成家小儿子，怕认不出，不然也不能叫女儿去，又道：“等看到爹来了，你才准出来。”
张知鱼满口答应。
父女二人计划得好好的，不想第二日下午还不到约定的时候，就出了事。
这日张知鱼在保和堂后院，刚给来看病的女娘扎完针，正在内室换新药袋泡针。
忽然外头冲进来一男一女，男的进来就四处流窜，女的则流泪满面，吓得铺子里一群人都散开了，婆子拉住小赵大夫就问：“谁能救难产的妇人，快帮我找个能救难产的妇人的大夫！”
小赵大夫吓了一跳，忙转身去喊闵大夫。
闵大夫精通妇人病，对难产的妇人也有几分手段，走出来便安抚她：“你说说你家夫人住在哪儿，身上是个什么形状。”
“我家夫人是仁安堂老夫人的娘家弟妹，昨日下午过来瞧远嫁的大姑姐，不想跌了一跤就难产了，已经过了一夜孩子还没生下来，大夫快跟我家去救救我家夫人！”秦婆子流着泪道。
“仁安堂成家？”闵大夫看了眼竖起耳朵听话的赵掌柜，心说这不是耗子找猫当大夫么，闵大夫有些害怕是鸿门宴，去了就一去不回头，便没忍住多问了两句：“那怎么不找仁安堂的大夫？”
秦婆子脸色刷一下就变了，抖着身子愤怒地道：“就是他家的人推倒了我家娘子，不然也不能七个月就生孩子！如今周围所有能找的稳婆大夫都找过了，个个都叫我家小姐等死！”
“七个月，早产儿又难产……”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闵大夫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迟疑一番，便起身回诊室拿了药箱，看着泡针的鱼姐儿，停了脚步道：“你且跟我出来一起去，外头有个妇人难产，有你在好歹方便些。”
难产的妇人。
张知鱼一愣，想着这年头妇人难产死亡率太高，若有必要剖开肚子说不得还能活下来，便收了针喊住张阿公：“阿公，你的手术刀给我用用，再把羊肠线给我一套。”
张阿公还是头回听到手术刀三个字，嘀咕几回才回过神，知道她说的是开疮刀，他在前头听秦婆子说得真真的，遂将东西全拿出来给她，看着泛着寒光的刀尖，忍不住又正色提醒她：“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先保住人的命，这几把刀给你不是用来取走产妇性命的。”
“阿公放心，我知道哪个最重要。”张知鱼笑着点头，再一次庆幸自己能够有这样的家人。
她能够意识到产妇的性命最重要，这是因为现代的思想教育，但张阿公却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只因为从医多年，见多了人情冷暖，便能凭着本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只能说活该这小老头红得发紫呐！
张知鱼收拾好东西随着秦大夫出门，一到大堂，就听见有人喊她：“鱼姐儿——”
张知鱼听着这个声音，从心底涌起一股似曾相识之感，忙侧头看去。
一个又黑又瘦的青年站在人群里异常显眼，张知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喊：“小九？”
小九此时已经不复往日光鲜，胡子都长出来了，风尘仆仆将将一月才将狄夫人的弟弟弟媳带回来，路上怕耽搁时间，狠吃了些苦头，回南水县一天都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站在大堂跟个叫花子似的。
但张知鱼和小伙伴出门玩，都是小九和长喜看着的，所以就算小九变得又脏又丑，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拉住他的手心疼地问：“小九你怎么这样了，谁欺负你，我让夏姐儿个我爹炸了他家。”
“受苦的是夫人和公子，小九不曾受苦。”小九目光微动，素来口舌伶俐的人也跟大舌头似的，脸上泪都掉了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道：“公子让我来找你，我知道你是小神医又聪明，鱼姐儿你快救救我家公子！”
张知鱼听这话心头一震，忙回头喊赵掌柜：“拿些上好的抢药和给女子续命的药材给我。”
赵掌柜知道儿子跟成昭从冤家已经成了朋友，想着成家乌七八糟的家事一叹气，忍着肉疼从袖子里拿出两罐药膏出来：“这个用来抹伤口，是消肿化淤的。”
又吩咐小赵大夫从柜台拿出一包配好的成药道：“这个是补气血的，里头放了不少参须和红枣，人若不成了嘴上含两片人参，给她灌两碗这个下去，怎么也能再有点儿劲儿，只是这是猛药，只能最后用，用完还不成就没办法了。”
张知鱼听懂了，揣在包里便往外走。
秦婆子听清楚小九如何喊她的，跟在身后旁边错愕地道：“你就是小神医？”
张知鱼点点头。
秦婆子看她只到自己腰的个头忍不住失望道：“你这般年岁，又如何救我家娘子呢？”
先头她家夫人奄奄一息时，成家小少爷便让她去找一个姓张的小大夫，秦婆子一听才八九岁，心里就有些失望，来的时候更是提都没提，只觉得是小孩子瞎胡闹，不成想这保和堂竟然真有个小大夫，只是这大夫不仅是个女孩儿，还这样小，让她如何能信呢，那头那么些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凭她能救活人吗？
秦婆子是不信的，她老人家还是觉得嘴上毛越长，头上毛越白的大夫和稳婆更厉害。
张知鱼看着跟小九站在一起的秦婆子，来不及多问就被小九往车上拉。
赵掌柜还担心是同行构陷，但若是真的也是两条人命，扪心自问，他是做不出见死不救这回事的，眼珠一转，拦住小九道：“鱼姐和闵大夫坐我们保和堂的车跟在后头就行。”
张知鱼自然听赵掌柜的，她如今还是保和堂的大夫，看着成家的那辆马车，脑子里想起丹娘说沈老娘手艺高超的话，刚想上车又停住脚，对小九道：“你去竹枝巷子把我外婆接过来，她也是乡里有名的稳婆。”
只是沈老娘戒心强，轻易不上外头的鬼当，张知鱼又从手上取下丹娘送的镯子给他：“要是外婆不来，你就给她看这个。”
小九接了镯子低低地应了一声，跳上马车就往竹枝巷子赶，秦婆子被塞在赵家马车里心急如焚，见着鱼姐儿这样小，闵大夫又是个男人，便忍不住低声哭起来。
难产的妇人
张知鱼在车上便安慰她，又问：“你家夫人身上到底如何了？孩子有几个月？”
秦婆子果然被勾走心神，一边回忆一边说：“孩子刚刚才满七个月，我家夫人胃口好，怀了孩子从来没吐过，本来孩子长得有些大，大家还想让她减些下来，如今想来都是这孩子天生有灵，知道自己命里有这场劫数，不然那一摔哪还有命在。”
闵大夫听了就有些不满：“如何让孕妇摔得早产，也太不尽心。”
秦婆子脸都气白了，呸了一口道：“谁知成家人这般混，半月前小九找到大爷任上，说老夫人和小公子被成家关起来了，我家老爷夫人立刻就告假坐船往南水县来，本来老爷还不让我家夫人过来，只是我家夫人身子强健，又觉老爷是块爆碳，怕有什么误会反而叫大姐为难，便执意跟了过来。
不想这事竟是真的，他们有些怕我家老爷是个官身，便谎称老夫人和少爷在乡下探亲去了，若非有小九在，我们还当了真。老爷回头花了一吊钱便找人闯了成家的门，好歹将老夫人和小公子带了出来，不想那田氏次日上门赔罪，却绊了我家夫人一跤，还说是小公子克的。”
闵大夫听了这桩事，眼里满是震惊，心头叹了几回，也找话安慰她：“成老爷先前儿就不是个人样，如今又害了失心疯，显见着活不长了。”
秦婆子跟着咒两声，想起自家夫人就难受：“早就该劝住她别来，若好好的待在江陵哪会出这档子事！”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活人要紧。
但成家在南水县也不是没有没有名姓的人家，如果连成家人自己都救不了淑娘，那么很可能就是真的救不活了，闵大夫想知道事情到了哪个地步，便又问她：“如今给你家夫人接生的稳婆是谁，她怎么说的？”
秦婆子不是很明白南水县的事，只说：“狄夫人自己请了周围所有的稳婆和大夫，她们来了都说孩子和淑娘活不了，如今是妇舍的舍正在给夫人瞧，也就她说孩子能活。”
只是在秦婆子心中再多的孩子也比不上淑娘的命。
“舍正……”闵大夫念了两下，忽然想起赛神仙已经吃官家饭去，想想又问：“接生的可是姓史的妇人？”
“是叫这个，来的人都叫她芹娘。”
“正是了，她说能活孩子，至少也能活得孩子。”闵大夫舒了口气。
张知鱼眨眨眼好奇地问：“芹娘是谁？”
闵大夫笑：“此人近十年在南水县颇有声望，也算得上稳婆中的一把手。”
史家原是神京人氏，家中也是几代行医，芹娘的祖母娘家也是大夫，她祖母还是家中最有天份的女儿，所以长大后也成了一位精通妇人病的女医。
有年郡王妃难产，满城的大夫都说救不活郡王妃，只能保住小孩儿，但史母看了人只说了四个字——剖腹可活！
郡王妃相信史母，于是躺在床上被打开了肚子，结果最后还是因为大出血死了。史家从此就被流放到琼州。史母也是个奇女子，在琼州不仅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开始为贫民产妇接生，在民间很有些声望，死前还留下了《女病论》，还通过救治的病人献给了先皇后。
先皇后正筹建妇舍，此书也算及时雨，虽然没有起到决定性作用，但也是世间少有记载女病的医书，所以赦免了史家。
芹娘就是在回程的路上跟着改嫁的母亲来了南水县，到芹娘这代，史家儿女也只是跟着爹娘勉强识字，学医，早没这个条件了，所以孙子辈都有些仇视史母。
当今登基后，皇后接过妇舍看到这桩事，这时老郡王也去世了，便想着再赏一次史家，后来打听到芹娘在江南小县，从小跟在祖母身边也懂接生，便让她在妇舍领个闲职，芹娘入妇舍后也学习刻苦，就是为人冷傲不容易接近，以前赛神仙在时也只有芹娘敢跟她们叫板。
张知鱼惋惜道：“只要医药条件达到，这件事完全可以成真。”她相信史母是看到了剖腹产的可能性，只是史母没有消炎药，也不能生血再造，甚至是第一次手术，病人怎么想都是没办法活下来的。
但是现在如果让她来做剖腹产，张知鱼握紧了药箱，其实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秦婆子听芹娘来头这样大，心神也定了下，跑到在前头专心路。
如今狄二老爷和狄夫人已经不在成家，而在狄二老爷自己租的一座宅子里，离着成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狄夫人娘家在江陵，也算耕读之家，家中不算富裕，租的地方也不如成家的大院子，只是一进的小院，但只住他们主仆几人却绰绰有余。
张知鱼还在车上就看到狄家大门紧闭，但门口依然站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讨论声远远地便传了过来。
有人咂舌：“这下怕是得一尸两命了，都一日夜了还没生出来，孩子便是能生也得闷傻了。”
“要我说先前就该照稳婆说的办，大人已经救不了了，实在不行只能保住孩子。”
张知鱼听得皱起眉头，和闵大夫一起跳下马车往里走。
秦婆子挤开人群，忙跑过去敲门，几人一进去就见小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和几位背着药箱的大夫，成大郎夫妻跪在廊下。
成老爷正跟个三十多岁的蓄了短须的男人说话，结果被一脚踹开。
男子走到两位娘子跟前问：“芹医娘，我家夫人究竟如何了？”
大嗓门的娘子正蹙眉跟和肃着脸的娘子说：“不成，这样太伤身了，还没到用猛药的时候，这时候给她喝还生不出来，不是叫两母子都一起死吗？得先想办法把胎位正过来。”
那娘子身材高挑，颧骨高高的，正是芹娘。
芹娘看一眼狄二老爷，道：“如今一碰她，她就喊疼得受不住，孩子又伸了一只脚出来，这般样子不太好正位，若吃药强生一生，孩子或可还可活命。”
狄二老爷是个聪明人，立刻就问：“那我娘子呢？”
芹娘叹口气说：“就得看淑娘自己能不能撑下来了。”
大夫说话从来留三分，狄二老爷不是不知道，这话跟给芹娘下死刑也没什么两样，狄二老爷的脸顿时惨白一片，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有办法救淑娘。”
眼角扫到祸端，狄二老爷心头更恨，抬脚又把成大郎踢到地上，脸上肿得老高，又问丫鬟：“大夫和稳婆还没请来？”
秦婆子忙将闵大夫和鱼姐儿领到狄二老爷跟前，狄二老爷见着才到自己腰的鱼姐儿还当是秦大夫的孩子，知道也是大夫后吓了一跳，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便挥手让他们进去。
丹娘看着鱼姐儿眼睛一亮，说：“我师父如今就在城里，我现在就差人去叫她，她手小如女童，四十多了还又柔又嫩，她来准能给孩子正了位！”
张知鱼回头对她一笑，说，“都不用去找，估计不要一刻钟外婆就到了！”
说完眼睛四处一转，就在人来人往的产房门口见着了想见的人，成昭和狄夫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里头捧出来的血水整个人都怔怔的。
张知鱼想起第一回 见成昭的时候，他是何等威风，心头一酸，忙挤开人群跑过去。
成昭和狄夫人都瘦了一大圈，张知鱼伸手去摸他们的脉，见都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虚弱，想是不曾吃大苦头。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成昭看着鱼姐儿，瞬间大眼睛就充满了泪，又觉得有些丢人，便拉住她强忍住泪意道：“小鱼，你要救救我舅母。”
张知鱼撩开他的胳膊，见光滑白嫩，一点外伤也没有才说：“我外婆也要来，我是大夫，我外婆是出名的稳婆，我们一定会努力救你舅母的。”
里头的稳婆见又来了大夫，忙取了被子遮住淑娘，好让闵大夫来把脉。
淑娘满脸的汗水，眼睛紧闭，连句□□也没有，张知鱼和闵大夫赶紧去探她的脉，闵大夫往她嘴里换了片药参，让鱼姐儿掏出针扎醒她。
淑娘迷迷糊糊地醒来，见着面前是个不曾见过的女娘，轻轻地道：“你是不是托生到我肚子里的孩儿，知道娘要死了，所以才从肚子里跳出来看我。”
闵大夫摸完她的脉便转了身子出去，跟外头急得满头大汗的狄二老爷说话。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成昭的朋友，是专门来救你的大夫。”张知鱼摸着她的手说：“你失力太多，我给你先扎点针补气，有了力气就好生孩子了。”
“原来是这样。”淑娘露出一个笑容，说：“那就麻烦你了。”说完，她的肚子渐渐又疼起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落。
沈老娘一进来就看到自家外孙女在给淑娘扎针，两步走到产妇跟前，伸手摸摸她的肚皮，问了淑娘几句话，便将孩子往她肚子里塞，想轻轻地转过来。
沈老娘是净了手的，她虽然许久没做稳婆，但手艺半点没生疏，边跟淑娘说话，边等着时机，等淑娘高兴了，便快速地将孩子的脚放进去。
淑娘痛得脸雪白，但沈老娘用的巧劲，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沈老娘见状就用手去转她的肚子，刚摸上去淑娘就发出几声惨叫。
沈老娘立马停了手，回身才对鱼姐儿和丹娘道：“不成，她先头疼得太过，这会儿轻轻碰她她都受不住了，转孩子是转不成了。”
芹娘点头赞同，看了沈老娘一眼，又将目光久久地悬注在张知鱼身上，道：“若这会儿喝下催产药，孩子好歹能活在来，羊水流尽，便是能活也要憋死了。”
成老爷在外头听得这话也劝狄二老爷：“芹娘的嘴在稳婆里也算开过光的，她说不成……”想着那一记窝心脚，成老爷终究没把话说绝，只是满脸遗憾的说：“怎么也得留下一个。”
院中的大夫和稳婆心下都有些赞同芹娘的话，许多难产的妇人，都是在芹娘手中活下来的，她救不了的产妇南水县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人来救。
狄二老爷看着成老爷就犯堵，此时却顾不上他，他跟淑娘自小结识，一直感情好似一人，余生一人度过还有个什么意思，悲痛欲绝道：“我只要淑娘！”至于孩子，有了淑娘他们还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就算生不了也可以过继大哥的，想到这，狄二老爷冷了脸看着田氏，一字一字地慢慢说：“我的孩子一定会跟她娘一样坚强。”
田氏吓得泪流了一脸，不住地看丈夫，成大郎素来便怕这个秀才舅舅，如今知道他已经做了主簿，更不好伸头了，只缩写脑袋低着头不吭声。
狄二老爷看着药房已经端过来的催产药，心头渐渐地升起一股无法挽回的预感，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人，造里只有那碗离淑娘越来越近的药。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淑娘？狄二老爷将头转过来，扫视每一个大夫和稳婆的脸。
这里头每一个人说的话他都记得很清楚，没有一个人能够跟他说，淑娘能活。
闵大夫站在人群中对上狄二老爷满是希翼的眼神，眼珠转了转，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王大郎和他跟鱼姐儿马车里的对话，不由心中一动。
但这孩子实在太小了，史母过世还不到二十年，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闵大夫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中晃了出去。
“剖腹可活！”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闵大夫几步走到鱼姐儿跟前道：“你这孩子，不可逞强。”
张知鱼看着他眨眨眼，她还没有自己一个人扎过麻醉针，做这件事是有些冒险的，但想起淑娘渐渐又闭上的眼，张知鱼挺直了背，坚定地站在人声嘈杂的院子，又一次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她说：“剖开肚子或许能活。”
此话一出，满室皆寂。
剖腹能活
秦婆子眼前一黑，看着鱼姐儿骂道：“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来了这么些大夫稳婆，再没一个人要划开淑娘的肚子取孩子的！”
南水县的百姓或许还有不知道外头有个王大郎在，但成家算是业内人，个个都门儿清。
狄夫人想想道：“且先听她说说，这孩子以前跟着几位大夫一起救过一位肚子破了洞的病人，说不得真有什么法门。”
大夫们被这一提醒，都想起了王大郎的事，忍不住仔细打量起鱼姐儿来，说：“你就是姓张的小女娘？”
感觉到众人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张知鱼点点头。
“竟然真的才八九岁的年纪！”
“若传闻为真，她真有剖腹不死的秘术，说不得淑娘真的可以活下来。”
“这事其实还是难办，光外邪入体就能要人命了。”有大夫摇头。
芹娘错愕地看着张知鱼的脸，又想起了在琼州的生活，见着从自己身上移开的目光，芹娘脱口而出道：“这世间有几个剖腹而活的人？一次或许只是幸运而已，但狄二老爷要把这份幸运堵在淑娘身上吗？”
狄二老爷肃着脸摇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要淑娘活着。”
秦婆子见周围不少大夫都在讨论剖腹术，心中哪里肯信，自家娘子可不就是在南水县的地界上出的事，就算老爷只要淑娘，但难保狄夫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抛弃淑娘，当下便死死地不应声，抱着淑娘不放。
淑娘在里头听到这话也吓得发抖，这会儿肚子慢慢不疼了，想着刚刚鱼姐儿握住她手说的话，强忍了害怕唤她进来问：“打开我的肚子我还能活吗？那得多疼啊。”
张知鱼抚她道：“麻醉针就是止疼的，等扎上一刻钟，你就不觉得疼了，到时候再喝一碗麻沸散，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淑娘扎完了补气针，这会儿身上有了点靠在秦婆子身上吃药，好奇地问她：“可是外头的划开肚子取孩子的妇人从来没有活下来的，你怎么能做到让我活下来。”
张知鱼笑着跟她解释：“一定是划的手法不对，像婴儿都在女子的胞宫。”她指指淑娘的小腹，用手比了个桃心说，“孩子就在这个胞宫里头，只要知道它的大小，划开一个巴掌那么长，把孩子取出来再一层一层缝合起来，只要补血及时，伤口不曾感染，你就能活。”
淑娘还是有一点怕，但她更怕疼，便问：“我真的能活下来吗？”
有三七和大青叶在，张知鱼心里还是有些把握的，便说：“六成活命的机会。”
剩下的四成，两成是她不能保证是不是一定没有感染，还有两成是因为张知鱼人小力微，这样的手术她现在还做不了，必须要有人帮她。
房里的稳婆一听这话都垂着头不出声，只因剖开产妇肚子而让产妇活下来的事，大家都没有经历过。
狄二老爷已经是官身，难保他以后会不会更上一层楼，若这是个喜新厌旧的薄情人也就罢了，但明显狄二老爷对他娘子一往情深，宁愿不要孩子也要夫人，她们可不敢以身犯险，到时候也跟着一命呜呼。
“我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嗓音传入张知鱼耳中。
张知鱼回头一看，是外婆！
沈老娘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她活到四十九岁了，还没有这样接过生，如果能保住娘亲和孩子的命，无论什么法子她都觉得可以一试，她已经算得上金盆洗手，但如果能在彻底衰老前再进步一点，她老人家也是一点都不介意啦。
沈老娘握住外孙女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种坚毅的光，让她整个人都年轻了二十岁。
张知鱼似乎能从这张脸上看见，从七八岁时就立志四处游学的小女娘。
老天，这竟然是她的外婆！
丹娘看着师父，咬牙道：“我也留下来帮忙。”
话这么说，秦婆子心中依然担忧。
毕竟还有四成不能活的可能性不是。
秦婆子看着扎了针后已经有些力气的淑娘，心中其实已经有些信她，但她素来将淑娘当做女儿，母亲永远只看得见孩子的危险。
秦婆子叹了口气道：“六成实在太低了。”
淑娘看着秦婆子的脸，刚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变重了许多，身上又逐渐疼起来，便说：“秦妈妈，我愿意，只要能让我别疼，让我和孩子都能活下来。”
之前来的大夫和稳婆，都让狄二老爷保住孩子，说她肯定活不了。
鱼姐儿是第一个说她也能活的人，就算是六成，也比一成也没有要好。
秦婆子见她应了声，便没有再反对，疼爱地将淑娘放回床上，出门对老爷说了这话。
狄二老爷热泪滚滚，凑到产房门口说：“淑娘，淑娘，你真的愿意？我只要你，要不然咱们想办法不要孩子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淑娘这会儿有了些力气，便对着门外喊：“你别吵！”
狄二老爷得这一声骂，跟吃了蜜一般，绽开一个笑，放心了许多，对着秦婆子道：“淑娘都已经有力气骂我了，甚好！甚好！”
趁着熬麻沸散的功夫，张知鱼便满头大汗地开始给淑娘扎麻醉针，虽然她没有独立扎过，但是自己却私下练习了不少次，心里数着时间和顺序逐渐下针也下得快了。
产房里如今只剩下三个稳婆，加和鱼姐儿。
芹娘看着她问：“你就是那个大出风头的鱼姐儿？”
这句话显然不是夸她，张知鱼专心给淑娘扎针，保住孩子的命，等着麻沸散一下来就动刀，便没有回她。
芹娘只觉她目中无人，又说：“小小年纪便学会沽名钓誉，使得一手歪门邪道！”
丹娘低声凑到鱼姐儿跟前说：“她是如今妇舍的舍正。”
多的丹娘这会儿就没办法说了，她和鱼姐儿之后都得在这人手下讨生活。
不过显然芹娘不是很愿意鱼姐儿进去，说的话句句带刺。
若是往常沈老娘早跟她打起来了，只此时淑娘生死难料，强忍了这口气。
只她们忍得淑娘却忍不得，她惊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没有那么疼了，心中对鱼姐儿和她背后的保和堂更信了几分，但先前自己也多受芹娘照顾，便看着芹娘道：“就算只有一成的机会能活着，我也想试一试，而且小张大夫说不疼，我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我愿意信她。”
芹娘素来心高气傲，闻言看了眼鱼姐儿，提着自己的东西想要家去。
狄二老爷心知芹娘也有几分手段，先前淑娘都快没气了，就是她将人救过来的，便拦住她笑道：“娘子以后还少不得芹医娘多照顾，劳烦再多留两日。”说完便让秦婆子从后头拿出五两银子的红封出来。
芹娘家道中落，在琼州饱受奚落，对钱财和名声都看得紧，看了眼产房终究叹了口气留了下来，只是看着狄二老爷道：“你要知道，打开肚子后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狄二老爷是个男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问了她一句：“你能救活淑娘么？”
芹娘抿紧了唇，不再劝他，只冷眼看着产房。
里头沈老娘正问鱼姐儿：“你说怎个打开肚子。”
张知鱼站在凳子上，摸着淑娘的肚子跟她仔细地说，沈老娘求学全靠脑子记，只听了一遍便心中有数，
很快狄夫人便从外头将麻沸散递过来，丹娘慢慢地喂淑娘喝了。闵大夫又进来摸了回脉，掏出一颗黑色的丸子。
张知鱼认得这东西，是保和堂对难产孕妇的吊气丸，是用来温补身体的，不是催产药，便又用水化开喂给淑娘。
过了会儿，等药效上来，淑娘闭着眼开始流口水了，张知鱼便凑在淑娘耳边轻轻喊了她两声，见淑娘一动不动，便对沈老娘和丹娘说：“我们可以动手了。”
张知鱼头凑得很近看着淑娘的肚子，告诉沈老娘下多长的刀，用多大的劲儿。
沈老娘虽然只剖过鱼，但真做起来满脸都是认真之色，手一点儿也不抖，张知鱼说划多长的口子，她就划多长的口子。
丹娘在旁边用布擦掉涌出来的血液，让鱼姐儿能看得更清楚，等轻轻地划开一层肉膜，大家就看到里头一个孩子正捏拳蜷缩在一起。
张知鱼没有抱过小婴儿，沈老娘却熟练得很，她的手又小，很快就托着孩子的脑袋将人抱了出来，丹娘跟在师父身后也是做惯了此事，当下便手脚麻利地剪断了脐带，又去探淑娘的鼻息，见人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有忍不住从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喜悦，深感今日留下来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原来人间还能这样救活产妇，那以后的女娘岂不是活下来的几率就更大了！
丹娘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仔细地回想刚刚鱼姐儿和师父说的话，诚然她不是个有天赋的稳婆，但却是个顶会学习偷师的聪明女人，这可不是她们师门的优良传统么。
张知鱼看了眼被沈老娘抱在手上的孩子，心头一沉，孩子在娘肚子里闷久了如今浑身发紫，无声无息的看着跟死胎无二。
张知鱼跟沈老娘和丹娘道：“丹婶婶帮我勾住肉，我来缝合，外婆把孩子抱出去给闵大夫看看。”
沈老娘看着一身是汗的鱼姐儿笑：“老娘救个孩子还不成问题，这是在肚子里憋久了，顺顺气就行。”
沈老娘拍拍孩子的背，又用嘴朝孩子嘴里吸了口气，堵住气管的羊水一下就被吸了出来，沈老娘又伸手拍了几下孩子的屁股，孩子哇一声便哭了出来，虽然气息不如别的孩子强壮，但好歹活着。
沈老娘也笑起来，得意地说：“再小的人也想活呢，哪里就能随便没了。”
又用布把孩子裹起来抱出去给狄二老爷看，说：“是个女儿。”
闵大夫和院子里其他大夫忙凑近过来看孩子，确认孩子只是有些虚弱后，大家都笑：“以后多补点也就没事了。”
狄二老爷忙问沈老娘：“我娘子呢，我娘子如何了？”
沈老娘觉得狄二老爷勉强算个靠得住的男人，也就比她家短命鬼差一线，便看着他满意地说：“且将心放回肚子里，人还活着。”
狄二老爷听得此话，脸上方笑起来，还抱了孩子凑在产房门口，跟偷油的耗子似的探头探脑地看淑娘。
主要是大家都不让他进去，说他身上脏东西多，容易让淑娘得病。
狄二老爷郁闷地想，怎别家都说男人进产房晦气。到他这儿就成晦气上门了。
张知鱼还在里头一层一层地用羊肠线给淑娘缝合，沈老娘只会粗浅的缝合针，剖腹产在这个时候算得上惊天大手术，若缝不好，以后人也活下来日子也难挨。
丹娘给她勾着肉一层一层地放，心头也跳得厉害，她从来不知道人体里头长的是这个样子，浓郁的血腥味和刺激的画面让她有些反胃，但她素来是个认真的学生，心知以后不一定还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救人术，便强忍不适，仔细看鱼姐儿动作。
叹了口气后，张知鱼想，其实缝合最好用桑叶线，人体吸收得最好，但是事发突然，淑娘已经等不到做桑叶线了。
张知鱼将淑娘的肚皮合上，又抹了赵掌柜给的药，秦婆子颤颤巍巍地进来，给淑娘擦洗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见人还是暖的才彻底放了心。
张知鱼翻开淑娘眼皮看了看，确认人还活着，便收拾东西出了产房。
狄二老爷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鱼姐儿。
张知鱼笑：“等她醒来再静养一阵就没事了。”
狄二老爷满脸喜色，立刻就要冲进去看淑娘。
张知鱼拦住他说：“你身上不干净，没有换洗不能进去，以后每天都要让人用艾草熏屋子，仔细打扫房里，等人能下地走动坐完月子，其他人才能跟着一起进去看她。”
狄二老爷抱着孩子连连应是。
成老爷在旁边也松了好大一口气，谁知道这许多年不见，狄二都成官儿了，上次有消息还是他做秀才的时候，谁知如今已成了举人。
不由深恨田氏撺掇，一记窝心脚就踹了过去，成大郎看着娘子也瑟瑟发抖，心中更恨小弟，都是因为他，不然自个儿也不能挨爹的骂。
成昭见着舅母和小表妹都平平安安的，早不把爹和大哥当回事，笑着凑头过去问鱼姐儿：“我就知道找到你舅母就能活。”
赵聪和顾慈也跳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说：“往日打我怎不见你手软，这么大的人了还被老子关起来。”
顾慈也不满道：“怎么不让小九先开找我们。”
“找你们治标不治本，我娘要是想和离，还得我舅舅来才有用。”成昭嘀咕一声，看他们一眼也笑：“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到？”
“还不是慈姑病病歪歪的，过来给人一脚踹翻了多丢人。”赵聪哼哼，看着成昭骂：“笨死了，你爹打你了吗？我们给他套麻袋报仇怎么样？”
成昭也很想给他爹套麻袋，便失落地摇摇头：“没打我，就是不让我出门，在家抄经书，你们不知道，他娘的，那书比资治通鉴都还厚，我活生生抄瘦了五斤！”
几个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地骂成老爷。
那头闵大夫还在屋子里给淑娘把脉。
沈老娘想着自己宝刀未老，何不再出江湖，眼珠子一转，见芹娘离她们八丈远，便小声问张知鱼：“你什么时候去妇舍？能不能走后门把老娘捎上做个镇宅的八袋长老？”
张知鱼险被呛着，说：“三月初，妇舍修起来就过去。”
南水县的妇舍给赛神仙折腾得不像话，范大人来了之后，就将妇舍稍微修了修，又在对外招人，预计明年三月，她们新来的人就能进去干活学习了。
沈老娘叹口气，遗憾地说：“要是自己再年轻二十岁，高低得进去干一番伟业。”
张知鱼立刻捧她：“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要想去就去呗。”
沈老娘先前说的不过是玩笑话，瞪圆了眼嘀咕：“我都这么大了能行？”
张知鱼笑：“四十九岁，人生才刚开始，再说外婆看着跟娘差不多，哪里就老了，谁说外婆老，我非跟她打一架不可。”
沈老娘拍她：“四十八岁半，老娘还没过生，小猢狲净混说。”
作者有话说：
古代剖腹产能活，不用想肯定是我开的金手指啦，真自己在家做，罗翔老师肯定多期素材。我记得有期罗老师专门说自己给人治病怎么判的，那期很好笑也很好玩。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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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保命与和离
不能随便做的保命术
众人闲话一阵, 又将目光放回剖腹手术上来。
沈老娘也忍不住回味自个儿今天做的惊天开腹术，在没打开过人的肚皮之前，她还不知道女人的肚子里是那个样子, 便忍不住问鱼姐儿：“那以后岂不是难产的妇人都能用这个了？”
“不成，成家是医药之家, 他们事先就用药熏过屋子，又有大量的药材可以使用, 平常人家可能做不到这一点。”张知鱼摇头, 又看沈老娘：“外婆那刚刚划开淑娘的肚子不是也有手法么？而且人跟人的情况不一样，横着开还是竖着开都有讲究，肌□□合也不能乱缝，缝不对要出血死人的。”
更重要的是她有消炎药, 别人没有呀。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沈老娘想想鱼姐儿先前说的话，点点头, 不过她觉得有点奇怪, 这孩子才这点大，保和堂也没稳婆，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知鱼忽悠人这事儿已经不是头一次干，立刻就说：“书上看的，又跟阿公一起缝合练习过。”
沈老娘自动忽略张阿公，心下说，果然这孩子是替了她，不曾跟她学都是天生的稳婆。
张知鱼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老娘和丹娘说：“能顺产还是要顺产的, 除非真的遇到等死的妇人，不然不能进行剖腹术。”
剖腹产对母体伤害大, 还有严重的感染风险, 有特别病症的女子也不能进行剖腹产。
所以这样的手术在这个时候, 只能当成最后的保命手段。
闵大夫也说：“剖腹术便是十成的把握能救下淑娘，也只有你能做而已。”
要会麻醉针，还得懂医理，还得是女娘，光这两样条件就能筛掉除了张知鱼之外的所有人，除非以后她也收徒弟，将麻醉针和剖腹术一起传下去。
沈老娘和丹娘都听进心去，笑道：“不管如何，只要淑娘能活下来，就能说明这个法子是有用的。”
有第一例就有第二例，那么多难产等死的妇人，等活几个活几个，总不会嫌活人多。
这会儿院子里只有三五位大夫加她们几人，众人换了衣衫用布围住头发，又去看了回淑娘，闵大夫留在里头守着淑娘的脉，其他人还回了堂屋跟狄二老爷说话。
淑娘还没醒来，狄二老爷就有些急了，有些不自在地问鱼姐儿：“淑娘何时可以醒来？”这么大的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鱼姐儿相处，说当大人吧，人坐在椅子上腿还不沾地，说当孩子吧，看看人做的事儿！
张知鱼嫩壳老芯，自觉这才是自己的主场，万分自在地一说：“再等几刻钟，淑娘就能醒了。”
狄二老爷得她老神在地一回，心中忧虑尽去，问的就不免多了些，道：“淑娘多少时日可以下床？”
“等她醒来明天没什么问题就能下地了。”张知鱼想了下说。
狄二老爷险些掉凳子下头去，有些害怕了：“肚子上开了那么大一条缝，第二天就能下地了？还是让她再歇歇罢！”
听着他都心疼，他们家又不是什么贫穷之家，还用不着淑娘下地干活，她又没什么事，不躺在床上做什么呢？
“她在床上躺得久了，肠蠕动比较缓慢，要下地慢慢地走动，对她身体才好。”说到这里，张知鱼又说：“等排了气，才能让她吃东西。”
狄二老爷听得一愣一愣的，面色古怪道：“淑娘这才躺了几日，就算久了，别的妇人还得在床上躺一个月呢。”
“别的妇人也没剖腹啊。”
狄二老爷晕晕乎乎地点点头，心中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昨儿都以为淑娘要死了，结果人跟他说明天淑娘就能下地了，这样的事儿，这颗举人脑袋里，实在是翻不出先例。狄二老爷没忍住抓住帕子胡搅一通，还想再问些什么缓解下心中焦虑，就见鱼姐儿靠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
沈老娘立刻捧浓茶让她喝，不让在外头睡着了，但张知鱼咕咚咕咚喝完了一盏，眼皮子还往下掉，便跟坐在旁边的慈姑几个嘀咕：“浓茶治不了瞌睡人。”说完便叽咕一声，歪在椅子上打起了小呼噜。
顾慈立刻将自己的暖手炉塞到她手里，不叫鱼姐儿感冒了。
他是积年吃药的人，最怕就是身边的人生病啦。
狄二老爷便略有些不自在，觉得沈老娘跟随时要炸开的老炮仗似的，他娘就是这个样儿，天生护短，当下便歇了盘问鱼姐儿的心思，又转头问芹娘。
虽然张知鱼带着沈老娘和丹娘一起推翻了芹娘之前说只能活孩子的话，但如果没有芹娘昨日帮忙，或许淑娘和孩子真的活不到现在，总之狄二老爷心中对芹娘还是有好感的。
芹娘看不惯鱼姐儿在他看来也很正常，同行是冤家，更别提她们之间似乎还有流派之争。
不想芹娘开口就是一个炸雷，惊得狄二老爷立刻就后悔将她留下来。
芹娘先前已经去看过床上躺着的淑娘，虽然淑娘目前呼吸平缓，但也不能说就没事了，她祖母后半生一直在念叨给郡王妃开刀的事，心头直嘀咕奇怪，明明人都稳住了，怎么会忽然血崩。
芹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她的医术也就是三脚猫，只接生上好些，但想想还是说：“淑娘这会儿状态还好，但这样的人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当年我祖母动手时也是这样。”
郡王妃的结果谁都知道，血崩而亡。
这话大有唱衰淑娘的意思，实际上芹娘想唱衰的是鱼姐儿，这剖腹术她觉得很有些不详，鱼姐儿日后还得进妇舍，大家一块儿做事，要连坐时逃得过谁去？到时收拾包袱一块回琼州，芹娘想到便打了个冷战。
沈老娘活得一世，什么鬼心眼子没见过，医术或许比不过芹娘，逻辑那是一套一套的，当下就冷哼一声道：“人才刚躺下，怎么就有人老盼着别人发丧似的，不说讲点儿有用的，连句吉利话也不曾说。”又冲狄二老爷遗憾地一叹气：“五两银子，我们在乡下都能过个好年了，如今竟然连个甜嘴的也没买到。”
芹娘给沈老娘气得险些晕厥，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握紧了银子特别想有骨气地往地上一丢，只是可恨家中尚缺银子，这五两确实不是小数目了，便咬紧银牙，对着鱼姐儿和沈老娘更是恨得牙痒痒，心说，我要是让张知鱼这小娘鱼进了妇舍的门，这张脸皮就脱下来当毯子给人踩。
张知鱼半梦半醒间听得一耳朵，不由心中大乐，这年头嘴皮子利过张阿公和沈老娘的人，她还没遇见过呢！
狄二老爷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景，但很明显现在淑娘还活着，听了这话便拉下脸，说：“淑娘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可以活下来。”
说完便又请人拿出二十两红封给芹娘，着人送她出去，这意思显而易见，大家就是银货两讫，再也没什么交情可说。
芹娘拿着银子脸上火辣辣的，自个儿做了十年稳婆，还是第一次从主家被人赶出来，虽然银子多，但她敢保证不出几日整个稳婆届都能知了她今日的事儿。
她史芹要成南水县的笑话了！
说不活的人活了，还被人用银子打发得灰溜溜地走，当年史家就是这么出的神京，现在她史家血脉又一次因为剖腹术被人赶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家天生跟这事儿犯冲！芹娘虽然身在南水县但心已经被押去了琼州。
气得险吐出血来，回家便长得满嘴的泡，妇舍连着飘了半月黄连的苦味儿。
这头沈老娘又小胜一场，正洋洋得意间，闵大夫便从里头出来对狄二老爷笑：“淑娘醒了！”
醒来
狄二老爷蹭一下站起来，跑到房门口看淑娘的动静。
张知鱼和闵大夫正在她跟前问话，淑娘还有些大舌头，一点没觉得身上疼，不由叹道：“这般看来生孩子也很容易。”她都有信心生老二了。
张知鱼没敢说等会儿就会慢慢疼起来了，还得按着肚子排恶露，那就更疼了，怕给淑娘吓出血，只跟她说：“你肚子上有了一刀，以后最好能不生就不生。”
若是个男孩还好些，但淑娘生的是个女孩。秦婆子问：“怎么不能生了？”
“你想想看，孩子这么大，但是胞宫是很小的。”张知鱼在空中画了个差不多的圆道：“差不多就是这么大，但里头要养出几斤重的孩子，就得把它撑得大大的，而且淑娘子的肚子上已经有一条裂缝了。”
剩下的话，不用张知鱼说，大家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淑娘想到自己肚子被孩子撑裂的场面，隐隐觉得肚子又疼了起来，忙说：“我不生了，我以后不生了。”
狄二老爷在外头听了也说：“不生就不生，大不了以后我们再过继一个给女儿作伴。”
秦婆子这才脸色好些，淑娘摸着肚子忽然想起来：“孩子呢？我孩子呢？”
秦婆子赶紧出门将孩子抱过来，张知鱼和淑娘一起凑过去，她刚刚就看到湿漉漉的一团，心里觉得有点像毛蛋，便没多看，这会儿孩子洗干净了就没那么丑了。
但淑娘不满意，看着又瘦又笑的孩子皱眉：“她一点也不像我，也不想相公，她太丑了！”
秦婆子吓个半死，小声看一眼姑爷道：“娘子休说此话，叫姑爷听到了怎么想呢？”哪有孩子一生出来，亲娘就说她丑得既不像爹又不像娘的，而且这很有可能是你们最后一个孩子，便是再恩爱的夫妻，也经不起天长日久的猜疑。
狄二老爷在外头听得笑了起来，隔着窗户对里头说：“也可能隔代亲，我爹就长得一般。”
狄夫人狠狠拧了弟弟耳朵一下道：“连死人的坏话也敢说。”
狄二老爷也没还手，此时看着娘子和孩子都平安，便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成大郎一家。
成老爷正在树底下念经，见着狄二老爷过来就厚着脸皮，转眼就把屋里的功揽到自己身上，笑：“我给弟妹念的经可起作用了？一大一小都还平安吧？”
狄二老爷看着这个姐夫，转头又骂了一句爹，当年这人还是个药贩子，一路走到江陵恰好治好了狄老太爷的积食症，只聊了一日夜，他爹就将姐姐嫁了这人。
谁知道成家家风如此不正，狄夫人这么些年跟着成老爷都没什么夫妻情，这次让田氏拿了官家权，将她和昭哥儿一同关在家里祈福化煞，她便看透了此人，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跟这老不死的和离，再想法子带走小儿子，至于成大郎，自从他在家对自己视而不见，狄夫人便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成老爷尚且不知小舅子和娘子都打算着狠狠抽自己一耳光的算盘，见着人平安还乐颠颠地又跟狄二老爷称兄道弟起来，欢快地说：“还是盛大仙儿说得准，早早就说化了煞家中便有喜事到，那孽障抄了那么些经书可见已是改了，以后也会给家中积福了。”
张知鱼就没想通，一个大夫，虽然已经退休了，但怎么也犯不上这么迷信吧？莫非科学的尽头真的是神学？但成老爷除了偷得一份家业，也不见做出什么惊天壮举啊？
狄二老爷也没想通，对着这么个二皮脸，真是下脚都觉得脏鞋底，遂狠狠在花坛里沾了一脚稀泥上来，对着姐夫的脸就是一脚，踹得成老爷直翻白眼，成大郎见势不妙，忙不迭拽起田氏拉着爹往家跑。边跑边回头对狄夫人道：“娘！等舅舅消了气，我就来看你！”
狄二老爷给这几人气得七窍生烟，只打人不在棍上，得让他心里疼才是真的，便问大姐：“以后大姐打算如何？”
狄夫人如今能靠的只有这个弟弟，便直说道：“有没有和离能带着孩子走的法子？”
此言正合狄二老爷心意，他以后还打算再考的，不愁养不起这个家，再说枯木逢春的也不是没有，他看大姐年岁也不算大，还有的是机会找第二春，至于成昭，就更好办了，去舅舅家小住一辈子不就成了，只要他的官永远比成家大，成家就不敢造次。
宗法从来不是用来约束上头的人的，只要他的官儿够大，就算让成昭姓了狄也不是难事。
狄二老爷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做这点事手到擒来，琢磨两下就小声说：“先分家，再和离。”
先分家把成昭该得的家产给捞到手，再跟他和离，到时候成昭跟着大姐一起回江陵还是就留在南水县，都少不少麻烦。
狄夫人一直觉得自己把内宅的把控得如铁桶一般，等姓成的接过管家权，她才知道内宅妇人的力量在真正的家主面前有多小，此时便有些担忧：“姓成的能肯？”
狄二老爷冷笑两声：“大姐不用操心，如今我也认识几个人，有的是法子让姓成的同意。”
狄夫人看着弟弟已经变得宽厚的肩膀，想起两人小时候在江陵四处乱跑的样子，不由淡淡一笑，此时才真正放了一半的心下来。
姐弟两说完了话，又走回卧室门口看里头的淑娘。
张知鱼跟几个小伙伴站在廊下说话，看着成老爷大摇大摆走出门子的背影，总觉得跟忘了什么事儿似的，仔细想半天又没想起来，便过去跟闵大夫和沈老娘说话：“这几日恐怕得留人在狄家，我想留下来看几日淑娘子。”
沈老娘也想留下来陪她，鱼姐儿又没生养过，能做的事情少，还得要有经验的人帮忙才行。闵大夫就更不可能走了，这里头就他一个人能开方子，便挥手喊来长生道：“你去我家给我带些换洗的衣裳过来，再去保和堂叫高大夫，让他明日来一趟。”
沈老娘也要跟着长生回家收拾东西过来。
结果一群人还没走到门口，外头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脸上跟开了染铺似的。
成昭在旁边狐疑地盯着猪头脸，失语道：“成明！”
顾慈立刻凑她耳朵跟前解释：“就是成昭大哥。”
显然，成昭心里自个已经注定命运多舛，早年丧父丧兄，此时连大哥也是不喊了的。
成大郎捂着嘴，炸了屁股般流窜到屋里冲着狄二老爷磕头：“舅舅、舅舅，不好了，外头来了个提着刀的衙役要把我爹和我打杀了！”
“该！”狄二老爷端坐高堂，看都不看成大郎一眼，再亲情赠送了他几个字儿：“来人呐，给我叉出去！”
“娘！娘！我知道错了，别叫人打死我！”成大郎捂着脸冲着狄夫人叫：“田氏、爹和盛大仙儿都被衙门的人抓了，我不想去吃牢饭！娘救救我！”
狄夫人摸摸成昭的脸，侧过脸不去看他的样子。
成昭听到衙门两个字却眼睛一亮，扭头去看鱼姐儿。
张知鱼正狗腿地想叫沈老娘搬点儿她娘做的菜回来，还在那头盛赞沈老娘舌退史芹娘，冷不丁背皮子一凉，回头见着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便忍不住抱着膀子问：“你们看我做什么？”
顾慈眉眼含笑，语气羡慕地看她：“小鱼有个好爹。”
狄夫人也知鱼姐儿的爹是衙门的人，乍闻此言，心说，难怪她对着芹娘和那么些大夫一点不怕，原是带着打手上门来了。
知道是张大郎之后，狄夫人心中也舒了一口气，虽然她恨大儿子不成器，但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真眼见着他去死，狄夫人还是做不到的，如今知道是鱼姐儿的爹，心里就放心了许多，连迈出去的脚都收了回来，想说，挨顿打就挨顿打吧，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正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张知鱼一愣，猛然想起爹还在外头凄风苦雨地等着自个儿，忙拔腿就往外跑，跳上马车哆嗦着催小九：“去成家，我爹要是见不着我，肯定得把成家给炸了！”
那得花多少银子赔去，他们家可才刚起来，可给不起这个钱！
等她满头大汗的跑到成家门口，就见他爹身旁的地上捆了几个人，里头穿女冠装的可不就是盛大仙儿么，田氏和成老爷也被一块儿栓在一起。
她亲爹张大郎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坐，腰刀给他一丢便入地三分。
顾慈一个头发都被风吹扬起来了，还亮着眼叹：“张大叔好帅啊！”
赵聪笑：“旁边还有更酷的，你们看夏姐儿！”
张知鱼心头一跳，往他爹身后找了找。
一个小不点儿提着磨好的柳条往地上甩得啪啪响，边打边悔恨地说：“白费了我一天的功夫去磨他，早知道是打坏蛋，就往上插它一排针！”
张知鱼扶额一叹，对上几人的目光无力地解释：“我们张家真的都是好人。”真的不是土匪恶霸。
几人哈哈大笑。
张知鱼跳下马车就喊：“爹！”快收了神通吧！
盛大仙儿给吓得花容失色，淌着泪说：“我就说我没抓你女儿，我真的是清白的，我真的是清白的……”
张大郎冷哼一声道：“你收人钱财想要谋财害命，这事还没跟你算呢，你哪里清白，等着回了衙门跟知县说说。”
说完抬头看着鱼姐儿差点没哭出来，他今儿险被这两个小的吓死。
他一下衙便领着几个兄弟过来想替天行道，不想到了点儿四处都没见着大女儿的影子。
只有小女儿孑然一身地站在成家门口，用柳条抽得成家大门嘎吱嘎吱地响，边抽边骂：“说，你们把我大姐弄哪里去了！”
成家苦劝她不走，便关了门子自顾自地做事去了，夏姐儿是偷跑出来看乐子的，心知大姐素来准时。
这会儿大姐跟爹不在定是被掳去炼丹了！
这时陡然见着张知鱼，夏姐儿便意犹未尽地收了柳条，拍着胸口又失落又惊喜道：“原来大姐还活着，没有被炼丹啊。”
张知鱼点点她的额头道：“还不把柳条收起来，晚上回去娘还要用呢。”
作者有话说：
删除了剖腹产对孩子是否有伤害的内容，大家一定要看医生，小鱼的环境是古代，肯定是不建议的。
上一章芹娘的线改动了很多，增加了两千字，这头就更少了，明天再继续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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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保和丸
真的活下来了
张大郎将成姓一窝拎小鸡崽儿似的一齐塞到车上, 看着摸着柳条不敢说话的夏姐儿也头皮发麻，如今兰娘的脾气早不是以前的柔顺样儿，他在家也越发过得艰难, 哪敢带着这么个炸药包回去，只将小女儿塞到沈老娘手里, 眼珠一转，小声嘀咕道：“你娘要打你你就找她的娘护着, 女儿都听娘的, 抱好你外婆这根大腿，你娘就成不了事。”
夏姐儿感动地抱抱爹，狗腿道：“爹最好了！”
张知鱼看着妹妹从自己胳膊上松开的手，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今晚, 我和外婆都不回家。”说完拍拍她的肩膀温柔一笑。
夏姐儿忍不住摸住腰带问大姐：“如果我跟娘对打能赢么？”
大孝女当如是！
张知鱼赞叹地看一眼夏姐儿又开始抽鸡爪疯的手，贴心地劝诫：“娘打人会疼, 但爹打人会死呀！”
夏姐儿得了这句批语立刻蔫儿了, 哆哆嗦嗦地上了车，张知鱼心情大好，好比发了笔大财，冲上了马车回家的小伙伴挥挥手哼着歌进了狄家。
次日一早张知鱼就带着眼神发亮的沈老娘和闵大夫上了饭桌。
狄家如今虽然不算有钱，但狄夫人有成家的钱么，成老爷三个如今还不见回来，狄夫人昨儿晚上在家痛吃三大碗小米粥，还使丫头过来豪横地表示——要吃什么尽管点, 狗大户吃一回少一回。
沈老娘从来不是亏待自己的人，闵大夫和鱼姐儿一合计自认此举顺应天时, 天授不予反受其咎, 顿时便点了一大桌子菜, 闵大夫年纪渐大也挺着肚皮喝了二两黄酒，听成昭说这是他爹的珍藏，除非见县太爷否则不轻易拿出来。
沈老娘笑——如今也让咱们乡下人过过县太爷的日子喽。
今日桌上摆了诸多时令小菜和补身汤品，本来这些东西都是准备给淑娘的，但她不能吃，这会儿就便宜了桌上这五六七八张嘴。
闵大夫深吸了一口气，香味钻进鼻子里，显而易见，胡子都返黑了，乐道：“好多日子不曾吃腌笃鲜和鲃肺汤了。”
张知鱼早闻着味儿和狄二老爷一块儿打了些尖，闻言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笑：“日子没那么好的时候，天天盼着过年吃。”
沈老娘虽然人在乡下，但也是个不缺钱和经历的老太太，将两碗汤都喝了一口也感叹：“是好吃，这东西做起来也麻烦，你娘在家也不常做，今儿有口福你多吃两碗。”
这都是江南名菜，每个地方的做法都不太一样，像腌笃鲜张家就只会在过年时做，李氏会最大程度地多放调料，回回鱼姐儿都能在里头吃到春笋和冬笋，她们家以前生活困顿，放的只有从大骨上剔下来的肉，再加点儿腊肉莴笋和百叶结就算成了。
成家已经发了三十来年自然跟他们不同了，放的可是真材实料的火腿，鲃肺汤就更难得，得要太湖的斑鱼做，斑鱼肉嫩，江南的富户都喜欢剥皮后将鱼肝和鱼肉单独拿出来用鸡汤煨，里头放三分酒两分水一分秋油，起锅的时候再加一大碗姜汁和葱花，喝起来又嫩又鲜。
张知鱼也只听人说过而已，这会儿喝了满满一肚子才知道这事不假，几人幸福地敞开肚皮吃喝，狄二老爷要做贼似的偷偷抱着碗在厨房吃，淑娘说她不能吃也不叫他吃，不然就是感情破裂。
大夫说过不让她动怒，否则可能引起血崩，狄二老爷自然赌咒发誓，但汤实在太香了，他没忍住偷了嘴。
淑娘过午又睡了一觉，醒来便对上几双亮晶晶的眼，一下就反应过来大家要做什么，中间高大夫来了一趟，和鱼姐儿一起给她扎了效果不那么强的止痛针，虽然伤口还是不舒服，但比起之前的分娩之痛已经轻松了不少，淑娘弯弯眼睛笑：“你们开始吧。”
她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很坚强了。
张知她想起病房里那些疼得面色惨白的产妇，不由叹一声，昨儿淑娘还怕疼得要命，果然是磨难让人成长呐。
闵大夫和鱼姐儿伸手摸摸她的脉，估摸着也差不多了，沈老娘便伸出了罪恶的双手，手上过的产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下手又准又快，淑娘痛得眼泪一下就飙了出来，颤巍巍地道：“好痛！好痛！我不挤了！”
狄二老爷在外头听着淑娘的叫声，也心情紧张得连声叫唤起来，外头有路过的街坊咂舌：“昨儿不是生了吗？怎么今天还在叫？瞧瞧，小嗓子的叫成田鸡了，呱呱呱的。”
狄二老爷一把捂住嘴，闵大夫简直没眼看，过了约莫一刻钟才被唤进去看淑娘。
淑娘满头的汗，闵大夫看她只是痛得狠了，便道：“先歇会儿，等你缓过神了就下床走走。”
秦婆子惊道：“昨儿才挨了一刀何不让她再歇歇。”
闵大夫看鱼姐儿，鱼姐儿坚定地说：“不行，这事儿越早做越好，这样恶露会排得更快，她的伤口好得也更快，伤口愈合可能会把肠子粘在一起，那个时候就又得划一刀整理肠子。”
一回就险些要了她的命，谁敢去赌二回生。
秦婆子打了个抖，狠狠心道：“娘子歇好了，今晚我就扶你下地！”
淑娘又要哭了，靠在秦婆子怀里说：“秦妈妈，我想吃东西补点力气。”
几人异口同声道：“不行！”
淑娘心如死灰，遂唤了丈夫进来给自己做伴儿，腌笃鲜的味儿浓，淑娘一两日不曾进食，便是活鸡也能闻出香辣味儿，这一身哪里瞒得过她去，狄二老爷顿时在里头挨得好大一场骂。
狄家院子里几个暂招的短工婆子小厮都竖着耳朵听得目瞪口呆，心说，我的天老爷，淑娘昨日动刀他们也是在的，那时候淑娘产房都没个人音，连叫痛都不叫了，稳婆过来还得问问何处是产房，就连狄二老爷都背地悄悄着人买了白布打算冲一冲。
这会儿淑娘骂人比昨日喊痛的声音都大，这真的是挨了一刀的人？
大家都是巷子里的街坊，便有人放了扫把在门口跟七大姑八大姨凑话。
外头许多人想打听是不是剖腹术真的又不疼又好得快。
淑娘难产生了一夜都没生下来，昨日动了刀子算起来拢共也没半个时辰，这可比很多顺产的妇人都生得快。
沈老娘本就是南水县人，混在人堆里一点儿不突出，听了这话就笑：“肚子划开要多大会儿功夫，一刀的事儿。”
街坊心说也是，“但鱼肚子打开鱼就死了，淑娘还活跳跳的。”这才是大家关心的点。
昨日有扒在狄家门口听的街坊，听得这话就狐疑道：“谁知是不是真的活了，只听得音儿，可见着人了？说不得是对外头胡说的，人早就拖乱葬岗埋了。”
有机灵点也问：“那大夫和稳婆都是狄老爷找来的吧。”
在狄家做事儿的娘子悚然一惊，一拍大腿道：“还真是！”
他娘的，那现在淑娘真的还活着吗？大伙儿也没见着人出来呐。
众人阴谋论一番，觉得淑娘八成已经死了，背地里还分了两派下赌，看狄二老爷是不是陈世美。
沈老娘险被气个好歹，她倒是不在意狄二老爷的名声，但这惊天创举也有她老人家一份功，此功不容污蔑，回头就更精心地照顾淑娘，盼着她早日下地惊呆外头一众鱼眼珠。
淑娘在沈老娘无微不至地关怀和鼓励中，决定进步下地走两步，此举将狄二老爷和秦婆子都惊得不轻，都惊道：“不可能！”淑娘是闺阁娇养的女儿，若非狄二老爷秀才中得早，还娶不上她呢。平时家走两步路淑娘都得喊腿疼，让她主动忍痛下地，完全是成老爷拜大仙儿，失心疯了这是！
直到秦婆子慢慢扶着淑娘下了床，狄二老爷都还晕晕乎乎的。
闵大夫的胡子彻底往上竖了起来，连话都不会说了，当时王大郎受伤，在床上躺了小一年才慢慢下地做些轻活儿，淑娘这可是第二天！
王大郎少说也得一百六十斤，淑娘么，闵大夫看了一眼，道——九十斤不能再多！
这就好比兔子把牛绊了一跤。
狄二老爷虽是个文化人，此时心头大震，也成了薛蟠再世，指着颤颤巍巍走路的淑娘结巴道：“这么快，这么容易，这么点时间，我娘子竟然真下地了！”
顺产的妇人还得在床上躺一个月不让下地吹风，她可是肚子被划了一刀的人？
两人都看着淑娘眼睛都直了。
淑娘一沾地便疼得腿肚子打颤，沈老娘舌灿莲花，眼角闪着泪光，看着她感慨：“若你娘老子在，见着你已能下地可不得高兴死。”
淑娘一听爹娘，眼圈儿也红了，又往前挪了两步。
狄二老爷立刻对张知鱼叹：“你外婆真是天生的娘，淑娘在她跟前跟见着我岳母似的。”
张知鱼在心里将这话转了两回，心说，天生的娘，不是女娲么，那沈老娘高低也是个女娲后人了！
连狄夫人都忍不住叹：“淑娘如今看起来精神大好，倒跟寻常生产的夫人无二了。”
淑娘靠着沈老娘和秦婆子缓步走着，沈老娘心机地将人带到了门边上，这么两三趟下来，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淑娘能下地了——他们亲眼见着的！
顿时淑娘一日剖腹二日下地的消息便风一般传遍了巷子。
生产过的娘子和正准备生孩子的新嫁娘这会儿知道淑娘确实还活着，都在外头面色复杂地嘀咕，道： “无量天尊，这竟然是真的。”
院子里扫地的几个女娘心头也跟煮粥似的咕嘟咕嘟冒泡，都凑到张知鱼跟前问她：“这样看起来淑娘跟顺产的妇人也差不多，岂不是以后别的娘子也剖腹术，就能少许多病痛了。”怕她不说大家还给她手里塞了几块糖。
狄二老爷看着糖笑：“没想到你们南水县也有跟我们江陵一样的糖。”
几个娘子心虚地低下头，这就是你家的糖，昨儿淑娘死里逃生，秦婆子喜气洋洋地给她们一人发了些红鸡蛋和喜糖给淑娘送福。
虽不是偷来的抢来的，但是拿别人家的糖讨好别人家的大夫，总有点微妙。
张知鱼素来好事不嫌多，也不是个会拒绝别人善意的孩子，莫名其妙让别人没面子的事她是不会做的，收下糖揣到袖子里，怕她们误会，便解释道：“淑娘不是不疼，她被我扎了针才没那么疼，挤恶露的时候她不叫那是疼得叫不出来了。”
“你们想想看呢，平时被菜刀划破手指都得痛一天，何况剖腹产不仅划开了肚子，还把胞宫也划开了，不用止痛药，光痛就能痛死人了。但淑娘缝上肚皮第二日就得按压伤口，还得一日两次，不痛是不可能的。”
娘子们听了就叹：“看来生孩子怎么也得疼一回，除非不生。”
不过跟活命比起来，疼不疼的都是其次了，便又叽叽喳喳说起淑娘命大。
等淑娘排了气，不好意思地窝在房里吃东西时，张知鱼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只是走之前还格外不放心成昭，但今日怎么也没见着他，便想寻人问问。
沈老娘笑：“在衙门说话呢，你爹不是把成老爷抓了审了一回么，人虽出来了里头仿佛还有事儿，如今范大人有话问成昭和狄夫人。”
张知鱼怀疑要么成老爷偷方起家东窗事发，但赵家都没告他这事儿显然不可能，要么就是成家脑子进了水还真对狄夫人和成昭有歹心，苦主问话就正常了。
沈老娘呸一声道：“自给你爹抓去公堂一回，成大虫就跟个鹌鹑似的，回来后便夹着屁股走路，他倒是不念道卷了，改念了普渡经，想给自己化化灾。”
沈老娘虽在狄家待着，离成家且说得有两条街，只在门口站了会儿便回来说得绘声绘色，“我倒要看他死了能不能多烧两颗舍利子出来，哼！”
张知鱼走前便给狄二老爷留了话儿，让成昭回来后去找她说说话，她怕成昭给成老爷呕出心病。
第二天一大早成昭就乐颠颠地坐了马车跑过来，坐在地上跟慈姑和鱼姐儿说话：“我娘和我爹要和离了。”
张知鱼摸摸他的小脸儿问：“那你怎么办？”
成昭笑：“我舅舅说让我分家跟我娘过。”
顾慈问：“你爹能干？”
成昭自豪挺胸：“我舅舅说了，他不给我分我们狄家就告死他，他们要用巫蛊之术害我和娘！”
夏姐羡慕地看一眼他落在台阶上的屁股，姿势古怪地站着道：“这么说我们不用给你爹套麻袋，为你报仇了。”
成昭笑道：“我娘说让我带走他的命根子才叫报仇。”成家的两间药材园子如今都归了他，以后成明想要药材都得认弟做爹，这才叫剜心呐。
离婚带孩分产走，张知鱼忍不住赞：“狄夫人实在女中豪杰。”
保和丸引出大孝子
狄夫人没多久还来找过几个孩子一回，她想把乡里的花田接过去，以前成家的账本好些都是她在算，如今和离出来怎么也得继续找个事儿做，今天紫茉莉做的膏在外头又卖了一回，几个小的念书的得念书，学医的得学医，李三郎得跑货，田中连个管事儿的也无。
张知鱼忙起来已经有些时候没注意外头的事了，诧异道：“那花如今还开得不多，怎么就劳动狄婶婶来了。”
狄夫人笑：“就是又少又安全，才叫人稀罕。”
几人嘀咕一回，还跟她签了契，以后卖出来的让狄夫人取走一成，狄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抬脚回家开始看那几亩田的营生。
转眼就入了冬，天寒地冻的时候，顾慈便在家收拾去县学的书，也就是城南但城东的距离，除了牛哥儿和大桃基础弱被先生勒令宿在书院，顾慈他们都是走读生。
阮氏在家看着儿子瘦瘦的一把骨头，穿再多手上都没一丝热气，心中焦虑难安，就怕儿子随时一命呜呼。
顾慈又是个素来不喊疼的人，等他真喊疼，那就晚了。
张知鱼和保和堂的几位大夫都守在顾慈床边把脉，他能挨到今冬，是保和堂所有大夫齐心协力的结果，他的药方大家已经调无可调，这样也只是将他养得能喘气走路，做些普通孩子能做的小事而已，如果要去县学念书，那一定会前功尽弃。
张知鱼问顾慈：“你很想去县学念书吗？”
“娘还没把爹的事告诉我。”顾慈垂下眼小声道：“如果有一天我知道家里得罪了人，但是只能看着娘跟爹一样死了，那我真是枉为人子。”
张知鱼想起顾家库房里的大衣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赵聪看着顾慈，转转眼珠道：“我回家把保和丸的药方偷出来。”
顾慈笑道：“你偷了方子，还不得把你爹呕死了。”
再说要朋友拷问自己的良心去做事，说明这件事本来就不对，他不想赵聪因为自己做错误的事，便哼哼道：“就是你偷了来。我也不要小鱼看，直接两把撕了！”
赵聪不乐：“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你等死吧！”
成昭在旁边听得若有所思，道：“这个保和丸这么重要？”
张知鱼道：“顾慈吃了这个之前都健步如飞，若不是为盐工的事耗费了心神，还不至于天一冷连门都不能出。”
成昭面色古怪道：“我家有啊！我爹见天捧着让我哥看看能不能悟出点什么。”
小时候他还当是武林秘籍，偷了包蒙汗药一气倒进酒壶，他爹跟他哥都睡得跟死了样。
他还是等看完了秘籍才喊的娘，挨得一顿好打。这顿打让他记忆深刻，便也没忘了里头的内容，就薄薄的一张纸，还只有一半儿，转头他就能背下来。
张知鱼看着他写在纸上的字也神色复杂道：“难怪赵掌柜看方子看那么紧，原来他只有一半儿。”
还有一半给成家偷走了，古代写字都是竖着写的，比如三钱人参，三钱两个字在上头，这么竖着排下来。
想必赵太医也有些强迫症在身上，因为药方只有巴掌大，他写方子喜欢将药材并排，看着便清爽许多。成老爷想是偷着张方子时来了人，撕下的一半儿只有药材，但是没有剂量，赵掌柜那半截里就只有剂量而没有药材。
但赵家抓过不少次药，怎么也朦胧记得写药材，所以，顾慈看着自己的保和丸道：“我的丸子都是赵掌柜在家神农尝百草试出来的。”药效就是猜准了跟猜不准的区别。
成老爷虽然有药方，但他没有学习赵家代代相传的加密宝字，所以他认不全药材，也就没有做出来。
成昭笑：“那倒不是，我爹和我哥以前捣鼓出一个叫保幼丸的东西给我吃，那味道闻着苦，我就没吃，我爹就叫我哥吃了，幸好我没吃！你们不知道，我哥，哦，不，成明一吃下去就烧炸了肠子，连着窜了半月的稀，最后还是当成痢疾才治好的。”
从此他们家就没在外头卖过丸子了，但他家还是经常制的，买了一溜儿小鼠，喂一只死一只，好长一段时间，成昭都以为自家是猫变的。
还经常半夜站在院子里吸收日月精华：“可惜没什么用，总不见现原形。”成昭面上浮现出一股淡淡的伤感。
张知鱼瞪他：“我们找了这么久，你怎么不说？”
成昭嘀咕：“你们也没跟我说过要，我怎么给。”而且之前他们家还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是有他也不能拿出来。
张知鱼看着方子，心说赵掌柜你骗我骗得好苦！
不过保和堂的压箱底的药原来是个半成品，显然对赵家也是个大雷，爆出来地位立刻就能在南水县杏林界降一截。
大家对视一眼，都将目光放在了赵聪身上。
赵聪盯着这张纸心头一片火热，脑子嗡嗡作响，忍不住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瘟猪儿也有瘟猪儿的自尊，他的自尊就是决不允许县学里头只有他瘟，诚然慈姑比他在念书上有天份，但这孩子不是一天也没去过学堂么，说不得只是他太笨了显得慈姑聪明而已。
之前成昭还被关着，他担心只有自己能去，真是人都吓瘦了几斤，如今成昭被救了，顾慈也有救了。
等到了县学，他是大瘟成昭是二瘟慈姑是小瘟，可不就有了伴儿！三人成众，到时候吵起来，他们也能造成此起彼伏人多势众的大场面。
想到这里，赵聪抱着纸口水都要笑出来了。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赵聪不爱学医，但还是很关心保和堂的嘛！
“偷得好！”赵聪眼睛亮晶晶地将方子往胸口一揣，惊喜道：“我们用这半张去换我爹的另外半张，这不就有一整章能给你研究救慈姑了。”
几人看着他为赵掌柜一大悲，齐声道：“好一个大孝子！”
赵聪拍拍成昭的肩膀，虚情假意地关心：“你爹和你哥是不起就为着这个看你不顺眼的？”
成昭皱眉想想道：“应该不是，我娘说他们就是害了狗瘟。”
看了保和丸方子的事，他娘都不让他对外说，他爹和他哥当时睡得天昏地暗，等第三天才伸着懒腰醒了，从此便把该黄酒视若珍宝，直呼大梦三千深酒。
他怕东窗事发，回回他哥和他爹鬼鬼祟祟地凑一块儿喝酒，他都是掐着点往里道蒙汗药的。
张知鱼悚然一惊，想起闵大夫还顺了两瓶成家的黄酒，拔腿就要往外跑。
成昭拉住她没心没肺地笑：“不妨事，我怕给人闻出来，那都是给我爹和我哥倒的新鲜药，泡久了我怕馊了出事。”
“这么说你也挺有孝心的。”张知鱼立刻夸他。
成昭撇嘴道：“老黄历了，要知道他们会关我，还不如撒把耗子药去。”亏他回回都掐着量放，只让他们睡一日。
不过成老爷和成大郎似乎并不满意，总觉得酒味儿越来越淡，如今已经不怎么喝了，但招待贵客还是会拿出来，成昭没那个胆子放，贵客每回都神智清醒地离开，还对外说成家父子十个半杯倒的货色。
成老爷和成大郎笑得更开，心下更笃定这是酒虫认了主，专醉他们爷俩。
张知鱼咂嘴感叹：“难怪你哥和你爹怀疑你要谋权篡位。”看给人忽悠得，她琢磨着成老爷的迷信种子说不得就是成昭亲自给种下的。
赵聪拿着药方子就要回去威胁他爹，张知鱼怕挨打是不肯去的，便给他出主意：“这方子你留一半下来，你爹要打你，你就说让他这辈子也见不着另一半！”
赵聪嘿嘿一笑道：“没问题，你们等我的好消息。”说完便跳上马车，让长喜带着自个儿回了保和堂，一进后院就绽出一个笑容，灿若春花地看着他爹心说——爹，儿子来看你啦！
金蛋孵出来的慈姑
保和堂这几日正热闹得紧，现在淑娘还在家静养。除了高大夫和闵大夫，其他人都无缘一见，但这事儿在铺子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正众星拱月般将张阿公围在中间，一起盯着桌上的纸发呆，赵聪心头狂跳，还以为成老爷这般不抵事，吃了顿官家饭就将事儿抖出来了，便钻到里边看。
就见张阿公指着太白星，凝重地问：“这颗是吗？”
秦大夫摇摇头，嘀咕道：“不太像，没说太白星下凡成女大夫的。”
“有道理。”众大夫沉吟，又画了只牛说：“这个肯定是了。”
张阿公险些跳起来：“我家也就我不成器的儿子力气跟牛有一比，我孙女儿可不是这等蠢物！”
蓝大夫立即安慰：“想是说的老子，太上老君不是他的化身么，鱼姐儿说不得就是炉边童子。”
该大夫立即赞：“知我者蓝大夫也。”
张阿公看着这张保和堂星宿图，困惑道：“怎不画个鼎，这也比牛容易猜不是。”
该大夫挠头：“我是想画老子，但怕你们说我太张狂。”
赵掌柜看这群活宝一眼，扭头想扒着闵大夫问剖腹产的事，不想转头就对上儿子一张丑脸，愣不妨被这一吓，惊得跳了起来。
探头便朝窗外看太阳，心说今儿也没打西边出来，打着鼓问：“你又在外头惹了什么事，又来找你老子擦屁股。”
众大夫也惊的不轻，捂着胸口喘气。
闵大夫这几日惊吃多了，慈爱地笑：“孩子这是孝顺了，知道自个儿来保和堂学习了，你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掌柜狐疑地看着儿子，不知怎么，眼皮忽然跳起来，忙扯了点红纸贴在眼睛上，嘀咕道：“就是你有事儿，我也给你贴没了！”
赵聪拉着爹往外走，背着人偷偷摸出怀里揉成一团纸，雄赳赳地问爹：“你猜这个是什么？”
“这皱巴巴的一团还能有什么，该不会装的炮来炸你老子吧？”赵掌柜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真有些头皮发麻。
“这是咱们家的大好事。”赵聪不满地看爹，将纸展平给他看了眼。
赵掌柜看着上头的字，腿肚子有些发软了，尖声道：“你从哪来的？小兔崽子，你这是对祖宗的大不敬，你还把它揉得跟你的脸一般！”
“准是三代冲天炮。”张阿公抚须思索片刻，一口断定：“这事儿我有经验，一代地上跑，二代天上飞，三代不叫的狗最烈。”
一众竖了耳朵的大夫心说这得多疼，顿时冲出来扶住赵掌柜：“这孩子真放炮了？”
“不怕咱们药多，炸着哪现在也能给你治好了。”
“老赵家祖宗显灵，是喜事！”赵掌柜喘匀了气，眼泛泪花地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也不嫉妒张阿公了，拉着赵聪便跑到二楼将窗户大开，门也大开，激动地问他：“还有半截呢？”
赵聪看他爹也很开心，得意地说：“这个是我和鱼姐儿他们一起拿到的，要用来救慈姑呢。”
赵掌柜也是个人精子，捂住狂跳的心口道：“这么说，你们要让我拿我的出来换了？”
“不然我们就亏了。”赵聪看着他爹举起来的手，赶紧使出杀手锏：“你打我就没下半张了！”说完想起慈姑说要撕纸的话，转眼就将手里的纸撕了个天女散花。
赵掌柜看着纷纷扬扬的纸，手都抖了，气得跺脚，看着儿子心说，怎么就你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别人都是往家里拐的！
只是此刻为了方子不得不忍气吞声，老脸强挤出一个笑问他：“你跟我说说他们是怎么说的。”
赵聪躲在柜子后头看着他爹道：“我们也不在外头用这个，大家一起做出药给顾慈吃，等他好了跟我一块儿念书去。”
赵掌柜恨不得立刻给他一巴掌，什么我们他们的，你跟我才是一家的，蠢儿子！
不过眼见着儿子灵光了许多，还混到县学去了，赵掌柜心里也不是不高兴，便温声道：“你把他们几个带过来，我仔细跟他们说说，看看到底怎么换。”
赵聪无师自通道：“爹，你跟我去顾家，我们过来这不是明摆着送质子么，你掐住慈姑一个，大家不都得跪地求饶了。”
“小兔崽子！”赵掌柜无法，只得上了马车，心说明日你能下床，就让你做我老子！
马车很快就到了顾家，赵掌柜月月都要来顾家好几次，小丫鬟都不要通报就将人往阮氏跟前带。
见过礼后，赵掌柜便激动地小跑着往顾慈房里去，顾家的丫鬟看到都眼泛泪光，惊道：“我们家小公子难不成这是、这是要——”
赵掌柜问得此言赶紧停下来，慢慢地平了气，笑道：“我年纪大了，这样小跑着对身体好，跟慈姑不相关。”
赵聪见他爹在后头磨蹭，便迈腿儿就去通风报信。
于是赵掌柜一进门便对上一排亮晶晶的眼，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我为鱼肉的荒谬感。
成昭终究是善良的孩子，之前他一直不知道家里是怎么发的家，听得只言片语还当是同行构陷，如今他长大了许多，已经能明辨是非，心中已经清楚事情的真相，此时又知道保和丸的事，他自认做不到视而不见，便站出来对赵掌柜端端正正地说了句对不起。
赵掌柜欣慰地看着这群孩子。
路上他已经猜到方子是被成淳拿走了，以前他也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是始终不见仁安堂有药卖，才将疑惑消散，如今想来只是成家太废物，没研究出来。
总之不管成淳做过什么，但成昭是无辜的，他也在成家吃了不少苦头，也是个好孩子。
赵掌柜摸摸他的头道：“你们能玩在一起，都是缘分，大人的事你们不用管。”
成昭鼻子一酸，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随着赵掌柜的话逐渐烟消云散。
张知鱼将他拉到身后，其实她根本不在意是不是要看赵家的方子，只要赵掌柜能救慈姑就行了，想到这里，张知鱼身手往袖子里一掏想交给赵掌柜，不想却掏了个空。
顾慈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前边的三个人，朝赵掌柜张开手掌，张知鱼看过去，上头被叠成两半的可不就是成昭写下来的第二张方子么？
顾慈掌心朝上，慢慢走到了大家前头站着，将纸递给赵掌柜，眼睛亮亮地笑：“如今这张方子完璧归赵，你们家又把它找回来了。”
又看一眼大家小声道：“我不要大家为我不开心。”
张知鱼握紧他冰冷的手，只觉天下再没有比慈姑更可爱的人，心中一叹，抬头对赵掌柜道：“以后赵大夫可得好好治我们慈姑。”
赵掌柜看着这张失去多年的方子又回到手中，心中几乎落泪，低头对上几个孩子纯净的眼神，眼前便浮现这一两年保和堂欣欣向荣的景象，和这几个孩子的变化。
考虑良久才对张知鱼笑：“你要看方子也可以，保和堂离开它这么多年，不也没垮掉么？如今的保和堂靠它，但也早就没靠它了，我还可以让你以后随意出入赵家书库。”
顾慈静静地赵掌柜道：“你要小鱼做什么？你如果要她卖身，那是不可能的，大不了下辈子我再活久点。”
赵掌柜看着站在顾慈身旁的鱼姐儿，又看了看和成昭挤眉弄眼的儿子，嘀咕道：“我是那样的人么？只要以后鱼姐儿除了保和堂不去其他医馆坐堂，手中所有的药方都跟保和堂四六分成，我就知足了。”
其实去不去别家医馆张知鱼倒是不在乎：“但我还要去妇舍，以后我家开了医馆怎么办？”
赵掌柜早就盘算好了，便说：“以后你家开了，你人若不在保和堂，新药和药方也得跟保和堂一人一份不就成了。”
张知鱼想着自己的新方子还不知道在哪里，说不得羊毛出在羊身上，去了赵家书房真得出新方，给保和堂也完全不亏。
便满口答应，顾慈感动地看她，悄悄道：“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答应。”
张知鱼笑：“没什么不喜欢的，有人包销，还能看更多医书，这不是挺好的。”有付出才有收获嘛。
赵掌柜觉得这几人都是天然的乐天派，心中更满意了，只怕张阿公回家，跟他对着打，便赶紧跟人白字黑字地签了契。
张知鱼将契揣在怀里，送走赵掌柜后看着慈姑道：“你是金蛋孵出来的不成，给你治病的钱都能修做水晶宫了。”
虽然她没花银子，但显而易见蓝药赵掌柜肯定也得一并算进去，这银子可就不少了。
顾慈摸摸荷包，往下倒出几两银子道：“我攒的月钱还了娘，就剩二两了，以后挣了再还你。”
成昭和赵聪都同情地看着顾慈，心有余悸道：“岂非这辈子身上都留不下一文钱了？”
两人如今已经知道赚钱不易，不由齐齐打了抖。
顾慈心说，奇怪，这银子越欠越多怎自个儿还偷着乐，这不是疯了么，当下便断定自己这是害病的前兆，晚上便给自己念了一卷《清静经》压压祟。
第二日还起了个早跳上马车将张知鱼送到顾家，等人下了马车，还嘀咕道：“多看点回来，看个回本回来默下来，以后便是没钱了拿来卖也不亏。”
张知鱼严肃点头，一下地就跟着赵家小厮往书房走，赵掌柜已经吩咐过家里，鱼姐儿一来就把她往书房带。
顾慈在车上等她，他老觉着赵家是龙潭虎穴，一个看不住，小鱼就成鱼骨头了。
张知鱼跟赵家老夫人见了安，便往书房去，赵家是百年大族，虽然他们素来人少，但往前也有过不少名医，赵家的书房比起顾家便大了许多，里头密密麻麻都是医书，大多数都是手抄本，原书已经被收了起来。
张知鱼在里头坐着看，赵家的医书很杂，滞下病的书也有不少，甚至还有专门讲生产的，不过更多的是关于小儿症的医书。
张知鱼最近也要去妇舍了，又刚给淑娘做了剖腹术，便抽了两本说保胎接生的书出来，赵家几代人都没人学女症，这堆书早落了灰。
张知鱼看到一本《女病论》心中想起《女医杂言》便抽出来翻看，不想里头竟然写了剖腹术，还洋洋洒洒地写了两三页纸。
张知鱼翻到前边一看，史若云三个字赫然印入眼帘，转眼就想起芹娘。
不由心中长叹，这就是家族底蕴了，赵家往前数二十年一直有人在宫中就职，所以就连献上去的医书也能想办法抄了回来。
张知鱼对史若云很有兴趣，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这个世界第一个做剖腹产的大夫。
虽然当时闵大夫只说了郡王妃，但是这本书里一共却记载了三例。
史若云晚年无数次回望给郡王妃做的手术，一直相信这个方法能救活无法顺产又命悬一线的孕妇。
另外两例就是后来她在琼州也尝试的，但是这两个娘子最后还是死了，一个风邪入体，一个取子立死。
她总结了很多方法，猜想如果轻轻缓慢地将婴儿取出，产妇腹中不会空得那么突然，或许第二个就不会那么快去世。
史若云只进行过三次剖腹术，但是她显然天资卓绝，已经将缝合手法很清晰地写在书上。
张知鱼合上书，回家路上就对顾慈说：“史若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能够总结出七成的剖腹法，其实，她离活人已经很近了。”
但这一线却需要上千年来跨越。
没有现代医疗和抗生素，剖腹产的成功率实在太低了，往往十死其八，只有足够幸运的产妇和古医才能等到剩下的两成机会，来保住性命，论证自己的猜想。
但这可能要在手上沾上更多的人命，就算这些女子被所有人都断定活不了，但万一呢？
后来史若云没有再继续，张知鱼猜测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作者有话说：
先发，马上再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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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五年之约
两人一路嘀咕史若云的医术, 猜想她一定是当时很有名的女大夫，只是可能因着郡王妃之死，所以如今提起她的人也不多, 至于医术，连史芹这样的正经史家女都不曾学, 两人默默叹了口气：“很可能史大夫的医术已经失传了。”
这实在太可惜了。
一路说着话，张知鱼忽听得车外有人呼痛, 便探出头去。
顾慈长得高些, 看了两眼便道：“外头有个怀孕的娘子似乎要生了。”
张知鱼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见那娘子裤子已经湿了一片，惊道：“她羊水破了！”
娘子身旁的男人吓得满脸的泪，高声疾呼：“谁家有车能载我娘子去医馆！我娘子跌了一跤要生了！”
人命关天, 人群一下便散开了不少，找车的找车, 找大夫的找大夫。
张知鱼跳下车一看妇人痛苦的样子, 又摸了摸她的脉，道：“她等不得了。”
而且这里离最近的医馆要三刻钟，离妇舍要小半个时辰。
男子见是个九十岁的女娘，心中便有些不信。
此时街边又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张知鱼侧身跟慈姑道：“是史芹。”
慈姑记性很好，沈老娘在家骂过史芹娘好几次，他都悄悄地记在心里，大家都决定好了, 要是史芹欺负鱼姐儿，成老爷省下的麻袋就给她套上。
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顾慈道——他是用孩子身份动的手, 不关君子身份的事儿！
史芹将鱼姐儿和沈老娘的声音认得死死的, 还不见鱼姐儿人，就知此獠定在不远处。当下便咬得牙齿嘎吱作响。
前几日从狄家回来，她一连几日都不曾出门，一出门就跟得了癔症似的，老觉着人人看她都像在看笑话。
按说两人也算准同僚，还因着淑娘的事提早见了一面，这会儿应该打打招呼。
只可惜冤家路窄，两人表情都有些微妙，张知鱼本来不喜欢史芹娘，但她对史若云还是很佩服的，这会儿难免对史家后人有些滤镜。于是芹娘在鱼姐儿眼中，从老顽固摇身一变，成了先驱者的后裔。
再动手对打就不太好了，她也是她爹的女儿，说不得也很容易通了经脉，到时将人一拳打死，少不得劳动家里用海样的银子捞她。
便跟慈姑嘀咕：“待会儿她若要打骂我，你就倒地说被她吓着了，反正你身子弱不经吓，谁都知道，她若以后再凶我，咱们就讹上她。”
顾慈点头：“我药也贵呢。”
两人满眼期待地看着史芹娘，心中跃跃欲试。
不想史芹娘给沈老娘一怼，已经无意跟她争锋相对，只想着找个主意将鱼姐儿撵出去，这会儿走过来，一眼也不曾看她，径直走到怀孕的娘子跟前，看了看，道：“她说得不错，你娘子就要生了。”
男子抱紧了娘子道：“你又是谁？”
周围有认识的妇人道：“相公莫急，你娘子有救了，芹娘是南水县最有名的稳婆，如今已经是妇舍舍正，周围许多贫寒人家的孩子都是在她手上落的地。”
有孩子笑：“我就是芹婶婶救活的，娘说我刚生出来跟小耗子一样。”
男人听周围人都这么说，便心神渐定，结结巴巴地看芹娘。
芹娘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张知鱼，又摸摸妇人的肚子，道：“我家就在路边，你跟我将你娘子扶到我家去。”
男人止住泪连连应是，人群里走出两个热心汉子，跟他们一起将满头大汗站都站不稳的斐娘扶进芹娘家。
张知鱼跟慈姑见没自己的事，便想回家去。
前头的芹娘却想着，那日在狄家她不曾亲眼看着鱼姐儿动刀，今日正是看她是否真有两把刷子的时候，沈老娘和保和堂的大夫们都不在，这人是不是有本事，一试便知，便住脚回身，对张知鱼道：“你也是妇舍的人，怎不过来帮忙。”
张知鱼心想着芹娘家中恐怕没有帮手，说不得真要自己帮忙，便带着顾慈和丫鬟进去，一起帮忙烧水熏房。
芹娘虽然对张知鱼有些意见，也不是那等子暗自给人使绊子的小人，她家是真没人，丈夫也就是个开油铺的，白日和儿子都在店上，媳妇儿也还没个影呢，家中就只她和一个烧火的小丫头在，不去妇舍的时候，两人便关了门子过活，周围自有来捧她的妇人凑趣，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张知鱼趁着打下手的功夫，便按沈老娘教的摸了把娘子的肚子，又给她扎针补气，问了她几个问题，心中有数后便，笑着安慰她：“不要紧，孩子胎位正，很快就能生了。”
芹娘看她手法都对，便对娘子笑：“你和我一般呼气，家里以前请的稳婆都教过你不曾？”
娘子衣着看着也算整齐干净，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倒也没补丁呢，这就已经算得上小有家资的人家了，依然是请的起稳婆和大夫照顾孕期媳妇的，便点点头道：“都学过。”
孩子生得很快，两夫妻歇了会儿，便请了辆车，裹得严严实实的抱着孩子家去。
芹娘洗完手看着张知鱼笑眯眯的眼，想着狄家这几日都不见叫丧，还有人跟她说淑娘第二日就下地了，便感慨道：“你倒是好运气，遇上一个剖腹还能活下来的人。”
张知鱼想起史若云留下的书，又见芹娘对剖腹产如此排斥，便道：“这不是运气，只要用对药和方法，剖腹产确实可以活人。”
芹娘笑：“我家祖上也是药材无数，产妇的屋子每次都要用苍术艾草熏过，在神京时，满城也找不出几家医馆能比我家做得更整齐的了，但这样我祖母依然救不活郡王妃。”
张知鱼道：“我记得书上说史大夫在琼州遇到的产妇，有一个差点儿就活下来了，最后是因为药不够还遇上大雨污了伤口才去世的。”
芹娘脸色一变道：“你从哪儿看的书？”
顾慈看她又凶起来，哼道：“有人借给我们看的，史大夫的书又不是绝密，许多大族恐怕都有。”
芹娘点点头，又想起这个天资卓绝的祖母。
虽然自己没有正经学医，但对家里的究竟是什么光景还是知道的，祖母在她小时候做过两次剖腹术，史芹娘记得清清楚楚，这两次剖腹术也没能活人，让史家又一次沦为琼州笑柄。
张知鱼心说，这是因为史若云的麻醉手段一般，人疼血就流得快，虽然她用上好的止血术来尽量降低失血过多的危险，但这也只能勉强保证人支撑到做完手术。
没有抗生素的剖腹术这才是赌运气。
但史若云只是个古代人，她失败了，但不能说她的理念就是错的，张知鱼自己亲眼见过那么多因为剖腹产平安的产妇，看到史若云这样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心中多少都有些遗憾。
芹娘问：“如今你几岁了？”
张知鱼道：“我已经要九岁了。”
“这个年纪的女儿，很快就要长大了。”芹娘虽然对张知鱼略有些底了，但想着在琼州的日子，心中却仍不愿让她进来将妇舍变成第二个史家，便道：“女子十四便算长成，若你在五年内证明你的理念是对的，我就将舍正之位拱手让出，不然你就永远也不要进妇舍了。”
张知鱼诧异道：“可是我根本没想过做舍正，我学医只是为了救人。”
顾慈却心头一动，觉得妇舍对小鱼来说是很好的机会，县的舍正是州来定，也就是说，就算只做一个好稳婆，只要能力够强，也有机会慢慢升到宫里去给皇后接生。
张知鱼拒绝：“去宫里的大夫还能有讨着好的？”便是史若云，不就是因为郡王妃差点儿阖族断绝么？
顾慈眼就劝她：“你就不能把这着点儿，不要那么厉害么？”
张知鱼道：“我是大夫，我还能把着点儿，给人救得半死不活么？那阿公和娘要打死我了！”
芹娘：……
顾慈转转眼珠，他爹说了人都有弱点，都有贪心，鱼姐儿不爱当官，但她是张家人，张家人……
顾慈笑起来，转头看芹娘：“舍正一月能有多少银子？”
芹娘思索片刻，便道：“五两银子。”这已经不算少了，便是再要脸面的芹娘道也觉得这个数是能说得出口的。
顾慈也这么觉得，也顿时心下一定，乐道，这回小鱼准得答应——这鱼就是属钱的！
张知鱼果然给这几两银子说得——可耻地心动了。
她们家才发迹没多久，两辈子张知鱼都没当过有钱人，这会儿满心都想着再给家里多赚点儿，五两，那也是钱！
养家的人不容易，她还是张家未来的接班人，多挣点儿是点儿哪，顿时深觉妇舍好，铁饭碗还离家近，便转过来看着芹娘道：“好吧，我答应你。”
芹娘面色古怪道：“难不成很缺这五两银子？”怎把这钱看得倒比舍正的位置还重。
张知鱼认真点头：“当然重要了，一两年前，我们家一年才能挣三四十两银子，这五两都够我们全家吃喝一个多月了。”
芹娘起身将几人往外送，心头直打了鼓，心说怎跟欺负话小孩儿似的，便问：“以后若有难活的妇人来，你还得剖腹么？”
张知鱼想也不想道：“只要这是救她的唯一可能性。”
芹娘拍拍屁股送客，狠下心道——决不能让这炸药包进了妇舍！
张知鱼在张家人里不算话多，但显然也是个肚子里存不住事儿的，转头沈老娘就知道了舍正的事儿，当下也不提回家了，只吩咐刚落地的李三郎：“明日你家去，把我常用的衣裳叫你嫂子装了给我，我得在这儿好好教教鱼姐儿。”
若她给人灰溜溜地从妇舍赶出来，这可不是把她琉璃翠的脸往死里踩么？
李三郎如今时常歇在城里，自然乐意有娘在，他还在小春巷雇了个老婆子给沈老娘帮忙，忙不迭应声道：“娘，我外出回来就过来接你。”
沈老娘点头，将手一伸道：“我既然如今要跟着你过活，这个家少不得为你做点儿主，钱交出来罢！”
是以光棍李三郎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腰包又瘦得将死。
张阿公整日笑呵呵的，脸上褶子本来就不少，这段时间又多添几道鱼尾纹，不过据他说这叫福运连绵旺家线，不跟凡人的皱纹一处论。
张知鱼笑得不行，夏姐儿若有所思，道：“原是为了这个家，阿公才变丑的。”于是张阿公又将她撵去给鸡扫粪，弄得一身味儿，晚上又挨娘一通训。
张阿公智打夏姐儿，又回头不是很赞同地问鱼姐儿：“你真跟史芹娘打赌了？”
张知鱼手里还剥着核桃，将皮一吹放阿公手上道：“听说舍正一月有五两银子。”
张阿公在保和堂一月也就二三两，如今张家已经不靠那点儿月钱过活，但他始终觉得铁饭碗再少也那也是定财，胜在稳定，妇舍除非大周朝没了，不然肯定得继续修，祖孙两个脑回路都差不多，比钱多钱少，都是照着张大郎来。
张阿公盘算一回，大赞：“五两，你爹以前一月也就能挣五两！”
祖孙两人都是钱串子成的精，至于妇舍舍正，张阿公心道，这个位置莫非还能比他张年的孙女儿名声更威风不成？
张知鱼则跟慈姑一笔一笔道：“给谁打工不是打工，打工，那就得看福利。”
妇舍一周去三天就能有五两银子，剩下来的一半儿在保和堂也有二两银子，合起来就有七两，顾慈给她一换算：“小鱼这一月就抵张大叔十年！”捕头一月也就十两，张大郎走到这个位置花了十年。
此话两人是私下说的，怕挨了她爹的打。
张知鱼次日去保和堂，也就吃了个午饭的空，便觉着大伙儿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秦大夫去柜台拿药，也扯出一丝笑，本想鼓励鼓励她，结果憋了半天出口却是：“千万别丢了保和堂的脸！”
张知鱼顿时看向大喇叭张，不消说，定是他让全保和堂都知道了五年之约。
高大夫远远地看着她，又将收徒的心翻了上来，反正他有妻有子的，张大郎如今已经是巡检，收巡检之女做徒儿，不也是为了家族前程考虑么。
族老狐疑道：“真是这样？”
高大夫抚须沉痛点头，反问道：“不然我还能是为了专门去收个女徒弟？”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误发了草稿，我时速只有一千，日万得十个小时，来不及在大家购买前补上后边的六千字了，今天就更这么多吧~醒了再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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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有盼头的未来
拜师啦
沈老娘在女婿家心安理得地住下来, 她宝刀未老，周围巷子的孕妇，不出三日就被她老人家齐刷刷地往张家带, 怎么看胎像，怎么摸肚皮能摸出孩子的位置又不让孕妇觉得不舒坦都一一教她。
又因鱼姐儿有给赶出妇舍的风险, 沈老娘还特意去了几次保和堂，看鱼姐儿给里头的妇人看身子。
高大夫正和鱼姐儿为一位身有脓疮的妇人看病, 张知鱼要用刀将这些糜烂的肉剜下来, 再往里填药棉等它愈合。
这样的病用不上麻醉止痛针，张知鱼正想办法将麻醉针总在局部上，高大夫看她改针怎么改都觉得不对，便拿笔轻轻改动了一番。
张知鱼盯着针方看他：“这不是新的针方么？根本算不得我的针了。”
高大夫眼睛亮亮地看她。
——都给了新方子了, 还没收你的什么，还不叫师父？
张知鱼悟了, 这是想跟她换方子, 抬头对着高大夫一笑，心说，高大夫怎跟阿公一般，想要东西还老憋着不说。
提笔刷刷两下写出个自己在赵家看书调出来的祛湿针，也眼神亮亮地看他。
——怎么样，不错吧？
高大夫郁闷，这孩子怎不开窍呢？我是贪图针方的人么？
两人这么换来换去地换了几日，张知鱼直嘀咕：“高大夫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上进。”
真是那什么,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也！
老骥险给饭噎着。
“锯嘴的葫芦凑一块儿打哑谜，这是要逼死谁！”沈老娘急得跺脚, 她老人家精似鬼, 求学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先生想收徒，光看大夫的头发丝，沈老娘就能画出个他想要的徒弟，拍腿一乐，对着鱼姐儿道：“傻子。”
转头对高大夫笑：“这孩子笨得似她阿公，一点不知人事。”又看鱼姐儿：“还不给你先生磕头。”
哪个大夫肯白白的将自己的东西不停地给出来，她老人家看鱼姐儿的针方似乎好几个才抵得上人家一个，但高大夫一点儿也不在意，还不停地拿出来。
可不是动了凡心想收徒了！
张知鱼觉得不可能，心说这么久了，也不见高大夫提，定是外婆吃醉了酒开始胡咧咧了，不想一抬头就对上高大夫期待的眼神。
张知鱼终于恍然大悟，高大夫是真的想收她为徒！
高大夫跟她虽无师徒之名，却早有师徒之实，张知鱼心里早把他当自己老师了，年节上送礼从不落下高闵两家。
只是她已经跟着阿公学习，还能拜别人么？张知鱼便拿头看张阿公。诚然高大夫是顶好的大夫，但她家小老头也是顶好的钱串子呀。
张阿公恨铁不成钢，他都恨不得保和堂若有大夫都收她做徒弟，些孩子一天到晚尽给他祖宗拖后腿，赶忙将她的头往下一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不给你师父磕头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不成！”
张知鱼见阿公急得都恨不得替她磕头了，才放心地端端正正地跪下喊道：“请先生教我！”
“好、好、好！”高大夫心情大好，想不到自己半只脚都要入土了，才收到一个满意的徒弟。
闵大夫嫉妒死了，看着偷吃云糕的小天抬手就拍了两巴掌在背上。
同样是徒弟，真是人人不同！
小天看着师父，满嘴的点心渣，委屈道：“师父，我今天没吐。”
“但我差点儿吐了！”闵大夫没好气地一哼，一甩袖子跟炸开毛的鸟似的跑进了房，砰一声关紧房门。
那头狄夫人刚从乡里收了花种，回来就有小丫头跑过来道：“夫人去得这几日城里倒有了一桩新鲜事。”
狄夫人整理账册，不知想到什么，对着小丫头沉了脸：“昭儿又将谁家孩子打了？”
小丫头诧异地看狄夫人一眼：“是小张大夫跟史舍正打了个赌，说五年内要用剖腹术活南水县不能活的妇人，找上门的都不许小张大夫拒绝，但凡有一位人没了，就不让小张大夫进入妇舍，若大家都得活，五年后就将舍正让与小张大夫。”
“你如何知道的？这事儿可是真的？”狄夫人放了账本问。
小丫头道：“是真的，小张大夫在张家自己说的，小公子听到回来便讲给我们听了。”
狄夫人听得这话儿，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芹娘这一句话就将鱼姐儿拦在妇舍外头五年，五年后谁知她还认不认帐，这事儿既给她知道了，必得闹得人尽皆知，鱼姐儿自己身怀异术，背后又有保和堂，不愁完不成赌约，只要人人都知道这事儿，到时芹娘不认，被救过的娘子们也得逼着她认！
只有这样，对鱼姐儿才是最好的。
想到这，狄夫人起身便去了弟妹房中，如今这间小院已被狄夫人买下了。狄二老爷一家因淑娘伤口未愈，还不曾离开南水县，几人便住在一处。
淑娘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再过两日就能上船和狄二一起回乡，这会儿正在屋子里用沈老娘教的法子收腰提臀，不让身体败得太快。
狄夫人看着淑娘瘦了一圈的小脸儿，道：“淑娘为我受了苦，原这话不当说，但事关小张大夫，姐姐也只有厚着脸皮再求一求。”
“小张大夫是淑娘的恩人，姐姐怎说这个话儿，她若有难，我能做的自然要尽力。”淑娘连忙道，她在家中闭门养伤。外头的事，家里都不叫她知道，得姐姐一说便满口答应下来。
狄夫人虽与成老爷和离，但南水县贵妇人的交际圈却并未将狄夫人踢出去，狄家的威风单看成家丢了药材地和小儿子还屁都不敢放一个，便略知一二。
当家的夫人都没有傻的，大家平时无聊，对狄夫人和离和淑娘剖腹的事儿都异常有兴致，只这会儿不好上门揭人伤疤，正抓心挠肝地想知了内情，好叫夜间多配一壶酒来。
狄夫人连夜拉着弟弟写了十几封赏花宴的请柬出去，不到半日各家便纷纷回了信，坚定地道——狄夫人实乃女中豪杰，淑娘更是条铁骨铮铮的娘子，我们必来给英雄捧场！
只来了后见狄夫人容色更胜往昔，一时哑了声儿，纷纷问她：“狄姐姐怎个保养法子，几日不见竟跟春花似的娇艳！”
狄夫人说：“三分喜事七分胭脂，离了坏男人谁都得年轻十岁！”
说完便将制好的紫茉莉润脂膏拿出来给大家看。
诸位夫人中也有不少买过的，当下便眼前一亮，狄夫人顺势说道：“这膏润泽肌肤，孕期也可以用些润唇。”
说到孕字，夫人们便回了神，想起了正事儿。
大冷的天儿哪有什么花，如今狄家就一进的宅子，坐院子里人都快冻死了，大伙儿还硬挺着不挪动，胡乱赞了两句狄夫人头上的绢花栩栩如生，便拣着话儿问淑娘：“剖腹产子真的能成？那以后咱们岂不是人人都不用疼一夜了？”
狄夫人记得清楚里头的忌讳，忙摇头解释。
众夫人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都面色复杂，还有人问：“里头住的可真是弟妹？可能出来见一见？”
别是给弄死了，装神弄鬼的糊弄人！
“自然是淑娘。”狄夫人笑：“淑娘虽剖腹次日就下了床。但这会儿还不足一月，尚在屋里坐月子。”
大家便为难起来，做月子总不好叫人打扰。
淑娘在里头中气十足地喊：“姐姐净说怪话，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大伙儿竖着耳朵听得精神一振，狄夫人装模作样底思考一番，惹得众人赌咒发誓不得乱说话，还将紫茉莉卖得一干二净，才犹豫地将人带到卧室。
大伙儿咂嘴道：“狄姐姐也是，咱们都是自家人，这般大的事儿，事先也不打发人来说说，便是做不得什么，也能在院子里给弟妹鼓气不是？”
狄夫人笑着点头：“下回妹妹家有人剖腹，我一准过来守着，不叫妹妹这番心意白费了去！”
大伙儿已经忘了怼回去，实在是浑身干干净净，正在做提臀操的淑娘已经震得大家头皮发麻。
大伙儿张大了嘴巴，忍不住道：“你真给人开了肚子？”
这看着比她们正常产子的妇人都快活，哪像动了刀的？
屋里都是女人，淑娘想着鱼姐儿，一狠心，便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肚皮。
伤疤是做不得假的，孩子也做不得。
众夫人回家时还晕乎乎的回不过神，老天爷，那么长的伤疤，竟这般久就能行动自如了，月子都还没坐完！这就能活蹦乱跳了？
大家都是生产过的妇人，家中还有待嫁的女儿，娘家也有姊妹，难保有朝一日鬼门关不会开在自家肚皮上，若剖腹产子真的能行，岂非大伙儿都多了一条命？
夫人们对这事儿太有兴趣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嘀嘀咕咕地说话，大家平日在家也没个事儿做，又是南水县最有影响力的妇人。
于是没得几日，芹娘和鱼姐儿的赌约便随着淑娘剖腹生孩的消息传遍了南水县。
赵掌柜也在门口贴了张告示，五年内，南水县家贫无钱治病的女儿若身体有疾，保和堂分文不取。
造势，跟谁不会似的。赵掌柜看着告示满意一笑，
秦大夫心说，虎父无犬子，赵家爷俩都是正宗的败家子儿！
生的希望
南水县一处种满藕花的乡中，一位身材瘦小，肚如大瓜的妇人正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门外赤脚郎中道：“你家儿媳这般大的肚子却胯骨窄小，无论如何也是生不下的，如今孩子已经满八月，若这会儿开了催产药，说不得侥幸可活。”
婆婆呸了一声，果断道：“她盆骨窄小不能生养，便是活着也不能生下一胎，倒让我孙儿早产伤身，还不如攒了银子再娶个屁股大的。”
妇人惊恐地躺在床上，手死死地抓住床单，咬紧被子不让自己叫出声，后边大夫说了什么她都听不到了，等婆婆一走，便下床自己慢慢走回了娘家，抱着娘哭着说：“他们想要我的命！”
妇人娘家一穷二白，爹看着四面光的墙和外头嬉笑的亲孙，沉默会儿，劝她：“你已经嫁了出去，算不得家里的人了。”
娘看着女儿高高耸起的肚皮和小小的人掩面哭泣，却不出声。
妇人渐渐寒了心，抬脚往门外走，只不知如今何处可以容身，便在门口站得略久了些。
嫂子冷眼看着小姑子，翘着腿儿吃了最后两片鱼糕，一脚踢倒新打的洗衣水。
水顺着泥巴地直流到妇人脚边，鞋底都被濡湿了，妇人脚心一凉，低头看着这盆水逐渐回过神来，没有回头再看娘家，顺着小路慢慢地散心。
路边有在城里打短工的乡人正说起淑娘剖腹生产，鱼姐儿愿为南水县所有女子看胎的事。
妇人抱着肚子听得怔住，走过去拉着乡人，声音又涩又哑：“五叔，你说的可是真的？她真能救生不下孩子的妇人？”
五叔看着侄女儿过大的肚子，想起乡里的传闻，叹了口气，没敢把话说太满：“我在主家做活儿听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但城里那个娘子据说还活着，你叫你相公带着你去看看。”
妇人连忙道：“那大夫叫什么名字，她要多少钱才肯为人治病？”如果太多，她也拿不出来。
“好似姓张，叫什么鱼来着。”五叔还真知道这个，感慨道：“若是真的，你便是赶上了好时候，她说给贫户女子看病只收诊费，听说保和堂给她挪了一间屋子接生，药材都是保和堂出。”
这不是活菩萨么，五叔自己不是很信，但他也从小见着云娘长大，真看着她试都不试一下便抱着肚子等死，总有些良心不安。
旁边地里正有两夫妻，男的在耙地，妇人坐在路边席子上给男人倒水，这两人便是谷二郎和豆娘。
豆娘这一二年身子渐渐好转，前几月还去保和堂找过鱼姐儿扎针培本固元，听到姓张的小大夫，又是保和堂的，琢磨一下便觉得是鱼姐儿。
豆娘也是胎儿过大险些死在床上，对一样的女儿更多几分同情，起身道：“若是保和堂的小张大夫，这事儿便八九不离十，我就是她治好的。”
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乡间没有秘密，就算她嫁了出去回门时也听过豆娘，豆娘生产时她还去瞧过，床上血流不止，谷家都不给她垫褥子了——脏得太快，
后来豆娘活着回了乡，这事儿引得周围的娘子都来看她，问她。云娘是嫁出去的女儿，具体的事她不是很清楚，但豆娘还活着，豆娘的肚子当时比她还小些，生下的儿子足足有□□斤。
云娘想起婆婆和爹娘的话，掐紧手心回家偷偷摸了二钱银子出来，看着门口擦汗的丈夫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保和堂看大夫。”
如果不愿意，她就偷偷跑掉，然后再也不回来。云娘心道。
丈夫看着云娘没有一点笑模样的脸，他也知道娘对云娘的想法，但少年夫妻，才成婚几载而已，又如何真舍得叫她等死，看着娘不在，便咬牙点头说：“我这就去借推车，我们连夜走。”
云娘舒了一口气，将钱藏在袖子里，心头愁云大散。
大桑乡，大桃乡，晚来乡………
南水县许多乡的许多妇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一日，许多没有银子看病的孕妇，都或带着丈夫，或自己偷偷带着钱财往保和堂来，往小小的竹枝巷子来。
她们听说，这里有生的希望。
初春，张知鱼背着小药箱从赵家出来后，便直奔顾家，顾慈这几月长高了一大截，之前他身体亏得厉害，身子骨便如一朵细茎弱荷，如今长得比她都高了。
张知鱼看他穿着竹青色的春衫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漂亮得不得了，之前的顾慈虽然美，但久病始终折损了他的容色，得了保和丸几月滋养，慈姑现在就像一块被磨去灰尘的白玉，站在哪里都让人移不开眼，而且最近这孩子有往孔雀发展的趋势，还捣鼓起衣裳了。
不过张知鱼是个大夫，她眼里只有病人，顾慈新做的衣裳显然引不起大夫的兴趣，衣服又不会生病！
摸摸他依然冰冷的手沉思片刻：“以后还会更好的，保和丸的方子赵掌柜已经给我看了，上头稀缺的药材多，等配齐了你就能大好了。”
说完，带着顾慈往张家走，今儿张家很热闹，大家都放假，几个娘子也在张家串门子。
娘子们笑：“孩子们牙都长好了，等换完了牙，就该长大了。”
狄夫人坐在张家小院里看着正围在一处玩的孩子，面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是女儿，便再清楚不过生育是多难过的鬼门关，也再清楚不过名声对女儿的重要，只要鱼姐儿救活了这些被断定活不了的人，总有一天，这些原本应该消失的声音会为她汇聚在一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微弱的光凝成一束时，就是张知鱼彻底站在大周朝眼前的时刻。
狄夫人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的围在一起的孩子们，欣慰地对李氏和阮氏说：“几个小的以后定大有作为。”
几人说着便凑过去看几个小猢狲在做什么，竟这般地认真，连话都不曾说了。
张知鱼正闭着眼睛摸牌，睁眼看到她娘站在旁边，心说难怪不开胡，眉头一皱不乐道：“娘，背后是扫把星站的，你去成昭背后，他刚刚赢了好几把，我都快把我们家地输干净了。”
李氏看着大女儿稚气仍在的脸，神色变幻莫测。
张知鱼没敢翻牌，怕给扫把星站没了，催道：“娘怎么不去？”
李氏青筋直跳，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张知鱼这回才亮出牌，一咂嘴又惊又喜：“胡了！”
将手往前一送道：“给钱，一人三文。”
顾慈如今荷包都不带了，空落落的带着没意思，这个牌他是打不了的，纯属凑数，他输了挨手心，一文一个。
赵聪连着输了几日，今儿连回家都得走路，别说三文，就是一文也抠不出来，转转眼珠，一脚就踹翻了牌，耍赖没看到不上算。
只这一脚何其有幸，一牌直飞牌夏姐儿头顶，发出一声轻响，这孩子迈着小短腿过来，除了她姐和顾慈，对着其他两人飞起就是一脚，场面顿时失控。
成昭白挨踹，张知鱼白胡，顾慈护短，几人很快便为了三文钱打做一团，夏姐儿眯着眼睛都要拔剑了。
赵聪看着顾慈委屈大喊：“你是不是男的，你为什么帮鱼妹妹！她有夏姐儿就快打死人了！再碰瓷倒一个你，保和堂还不得姓了张！”
顾慈冷笑：“凭我们认识得早，凭我们住得近，凭她能救我，凭你打三日的牌都不胡一次！”
赵聪气炸了肺：“我能胡，我只是这几天手气差！”
顾慈不搭理他，伸手拍拍身上的脚印。
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把赵聪刺激得不轻，他倒宁愿两人真枪真刀地干一架，提气怒喊：“今儿我给你打死我也不活了。”
张知鱼自然也是护短的，眯眼便看了自个儿的小打手，夏姐儿立即遵命握拳。
花妞拿着糖葫芦串乐颠颠地过来凑乐子，嘴里咬了一颗，刚刚舔化糖皮，见院子里打得跟野鸡窝似的，目瞪口呆地过来拉架，不想挨了夏姐儿一拐子，嘴里糖葫芦噗一声滚在地上被鸡啄了。
花妞看着吃得欢快的鸡，平静地将剩下的三个糖葫芦一气塞在嘴里，将签一扔，瓮声瓮气地大喊：“杀我的糖葫芦，跟你拼了我——”
此番动静引得巷子里众萝卜头都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们跃跃欲试，面露喜色，有人摸树长叹：“今日吾等宝刀也要饮血了。”
众猢狲蓄势待发。
张家更热闹了。
刚刚还好好的，怎一眨眼的功夫便跟炸了窝似的。
众娘子将先前儿说几个小的志向远大，少年有为的话儿抛在脑后，心惊胆战地扶额一叹，齐齐大喊：
——都给老娘住手，小兔崽子几天不打，皮子又欠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看欢天喜地七仙女，买了贴画，有个扫把星正对床头，外婆打麻将输了，回来看着扫把星将我一顿好打。打麻将的忌讳真的好多哦。
等会儿再修一下，捉一下虫。这两天会跳时间，大家得长大了。文其实已经过半了，只是我格外喜欢童年，所以这部分没忍住写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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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五年后
南水县发了
又是一年江南春, 清晨，濛濛水汽润湿了诸多小娘子清薄的裙边，河面四处都是婀娜的船娘唱着小曲采集晨露。
南水县的小码头停满了商船, 无数穿金戴银的富商携着仆从一下船便不停地张望。
南水县已经跟他们记忆中沾满水渍的小县完全不同，从前从没有大商来的巴掌地, 如今已经颇有名气，这几年在豪门贵族餐桌上崭露头角的桃记香猪, 已经把别的猪挤兑得见天在圈里睡懒觉。
南水县周围的猪倌儿日日求神拜佛, 盼着天降奇猪狠狠杀杀南水县的威风。
有的猪倌儿便骂：“老蠢材这般的不解事，南水县有个猪祖宗在皇帝跟前儿吃香喝辣，它肯给你一二甜头还能做猪崽儿的老祖宗？我看不如大伙儿一起去南水县挑着种猪回来，说不得能沾一二分仙气, 长它八百斤，猪腰子此寒瓜都大些, 岂不美哉？”
诚然小宝在宫里日日有人洗香澡, 还有小关公公时不时带着它出门遛弯儿，但天下的猪运都跟给小宝一猪占了似的，这么些年南水县再没出过气运福猪，个个照死里吃喝也就能长个两百斤，就这，还是大桃精挑细选的培育良种的结果。
但这些猪虽然不及小宝健壮，也长得肉质软糯，摸起来便如棉花一般软, 做出来更是香嫩可口，猪腥味儿大减, 江南近年骟猪的人家越来越多, 猪肉俨然已成了一道美食, 不复往日轻贱了，桃记香猪更是江南豪门家宴必吃之菜。
这般日久年深，香猪肉价已经堪比牛羊，这海一般的银子惹得每年都有诸多提着菜刀的猪贩子慕名而来，企图求得养猪之法。
南水县骟猪的一把手是张阿公，养猪的一把手就是大桃，张阿公又是个好为人师的，带着大桃和牛哥儿开了无数养猪茶话会。
近一二年下来，附近县果真有养出好猪卖上高价的。
众猪贩子对张家师徒多有感念，听说如今已给人画了青面獠牙的大像贴在家里做祖师爷供奉。
这话儿将小骟猪张的师父老骟猪张气得几日没吃下饭，他如今已认了命，毕竟猪显见着旺张家。
但张阿公自觉已经有了美名，少不得再跟沈老娘拼个美貌，立志在有生之年做个美髯公，看着外头传过来的丑八怪画像，一时万念俱灰，颤声儿道：“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毁于一旦也！”
他南水县小潘安可不是这幅钟馗相哩！
一家子险给他笑死，只此后牛哥儿和大桃再不让这小老头骟猪，大包大揽，手下沾得猪孙无数。
有来贩货的客商坐在小摊儿上喝茶，竖起听隔壁桌这般说，心头便起了心思卖一二种猪回去自个儿养养看。
后头运出来三车的猪，一个十五六岁面色黝黑的少年正一头一头地挑。
往年春天大桃都会回乡挑猪，他在养殖上很有些灵光，便是随便养的鸡都能比别的重二两。
大桃乡的种猪，年年里正都得等他来挑。这一二年大桃在松山书院苦读，除了年节上已经很少回家，他知道自个儿在识字识字识得晚，在念书上没什么大成就，起先还想做投军做个养马倌儿，好歹也是个铁饭碗，且说起选育良种的本事，便是他爹如今也得叫他大爷。
这话如何挨得一顿好打暂且不提，鱼姐儿一听便咯噔一声道：“大桃哥，可不能做弼马温去！”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张知鱼觉得大桃哥去养马，还不如进了百兽园给皇帝老儿养百兽，好歹也能见着小宝，宫里还有她小仁叔，怎么不能给人欺负死了。
但任何朝代地位最高的永远是文官，不管养马还是做百兽园院长，都不如正经做个农官，士农工商，考进县衙做个小吏，在后勤发光发热，未尝不可得到赏识，这般还不会随意遭到欺辱。
是以大桃和牛哥儿如今都准备考进衙门做个小吏。
今年章大郎便推着猪进城来找他，几人就在松山书院两条巷子外看猪崽儿。
大桃挨个摸了一圈儿，便挑了几只哼哼唧唧的小猪出来，又提出一只如珠似宝地捧在手上道：“这，就是今年的猪爷爷。”
章大郎看着手上这只柔软的小猪神色复杂，他硬是瞧不出有哪点儿好，怎就成了猪猪之父了？
大桃得意道：“我的嘴是被小宝开过光的。”
章大郎面色古怪地抱着几个猪爹放到单独的笼子里，剩下次一些的便要卖给外乡猪倌儿。
有外地来的商人晓得这些是选剩下的香猪种子，都面色一喜，纷纷解开腰包想买几头回去。
大桃笑道：“我们的种猪只卖农户，你要吃肉，街上到处都有大桃乡产的猪肉卖。”
跟在章大郎一块儿出来的章小京看着爹问：“爹怎不卖给他们，拿了钱买花给娘。”
章大郎摸摸儿子的头笑：“你没听阿公说么，盛极必衰，咱们家只拿该拿的才好得久。”
只有好猪越来越多，农人的日子才会越来越好，大家都好，大桃乡也就不显了。
况且大桃乡有了香猪已经称得上独占鳌头，对其他的猪便犯不着看太紧，都是斗生小民，泥里打滚的人，在太平年月混口饭吃罢了，何必跟狗大户似的挤得贫者无立锥之地。
客商在一旁听得清楚，看着南水县人群熙攘的景象，赞道：“南水县民风如此淳朴，难怪如今蒸蒸日上，把周围的县都给比下去了。”
添茶的小贩就笑：“一看客人就是头回来，南水县一起养的何止是猪，就是紫茉莉也是家家都种的。”
客商咂舌：“这般赚钱的营生，张家竟然肯让全县的人都一块儿赚？”
小贩道：“还是我们头先的县丞老爷挨家挨户劝着挪些地儿种的，都是县衙花钱从张家平价买出来的种子，只是种了张家花种后不能自个儿私下卖，大伙儿都一起跟着张家人往外卖，听说这样不容易给人逼死。”
客商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让无数女娘爱不释手的美人面和孩儿面，也是随着南水县的小河缓缓流向整个大周。
胭脂巨贾起初还打过主意，想着合伙将人挤兑死，约好了一块儿降价，兜里厚的可不得把兜里薄的挤得烟消云散么。
只可惜流年不利，竟让他们遇上范安这么个煞星，据说当时这牛鼻子直闯常平仓，给诸官儿酒杯摔得稀碎，出得好大的风头，州官儿不敢惹这刺头，忙不迭四处整治恶商，此风才逐渐停了。
此后张顾几家便逐渐将种子卖了出去，只捏着制膏的方子，家贫的妇人只擦粉儿也能白些，略有余钱的小户之家都买得起一盒十五文的胭脂。
诚然紫茉莉的价格低，但架不住它销得多又产得多，便是平民百姓攒攒钱也能用得起，如今江南的娘子谁还用有铅粉的东西？个个卸了妆也面色娇嫩。
船娘中铅毒去世的事儿，这一二年已经甚少听说了。
如今来南水县的商人多半都是为了猪和紫茉莉，每年春日狄夫人都得召开赏花会，将手中的膏脂卖给来看花儿的客商。
离乡十载的陆九郎带着五岁的小儿子，和客商一块儿坐在街边茶摊上嘀咕：“当日离家，谁知南水县竟有如此造化。”
这才多少年，已经从江南不起眼的中县一跃成为上县，客商云集，水里流金。
谁家娘打人还挑黄历
小贩见他们点的菜多，也乐意说些乐子逗趣，道：“最近还有两场大事儿可热闹，若要瞧人多，万不了错了过去。”
客商远道而来，对江南事不甚清楚，不由聚精会神地听。
陆九郎想着家中的胎像不好的娘子，笑道：“头一件事我倒是知道，小张大夫今年三月便要成舍正了罢？”
小贩一乐，道：“今日是三月十五，三月十七就是小张大夫跟芹舍正约好的正日子。”
客商也走过一两次江南道，对小张大夫也略有耳闻，只从来不曾见过真人，便忍不住问：“她可真能活死人肉白骨。”
小贩诧异地看他一眼，心说好端端的人问的话儿怎跟二百五似的：“她要是能活死人肉白骨，还在南水县待着做什么，早吹吹打打地给人抬到宫里做国师去了。”
客商将这话儿在肚里转了两圈，拍手一赞，道：“可见外头的传闻果真不能信，都将小张大夫说成活神仙了！”
他就说一个十几岁的女娘怎能这般厉害。
陆九郎给儿子喂一块丸子笑：“传闻有真有假，小张大夫确实医术高超，这些年在江南道也算称得上活人无数了，剖腹产子的本事，满大周我就没再听过有第二人能做这事儿的，我夫人的表妹难产大出血，人就剩一口气了，就是她给救回来的。”
要他说，就凭这些险见着阎王的人，史芹娘也必输无疑。
小贩自豪挺胸，笑道：“这话儿不假，便是达官贵人也有叫小张大夫上门去看的，多少女娘都因她一双手活了下来，在家给她立长生碑。”
但要说变死为生，鱼姐儿一不是观世音二不是地藏王，怎说得这话儿？今年六月鱼姐儿才满十四，却不好叫她在神佛跟前儿折了寿。
要让爹知道他在外不辟谣，还不得一棒子打断他的腿。当下心思一转，便拿出许多假事儿出来辟谣。小贩又怕跌了鱼姐儿名头，少不得又劳动一番讲了三五件真人真事。
见周围的人都听得面色发怔，心说，自个儿果真有幅水晶心肝儿，瞧瞧给他几个捧得！
客商顿时给忽悠成众萝卜兼老张家铁粉，神往道：“也不知这小张大夫和张家人究竟是何等样子，来了这地界不见一番这等人物，岂不是白来一趟？”
说到这个小贩一咂嘴，道：“这倒不必，也不知怎地，一群小破孩儿瞧着俊，走近了跟狗屎差不离。”
两张小桌的人顿时哄笑，陆九郎早听得娘子讲了一路，早便过了耳隐，又因离家日久，抓心挠肝地想知道故土旧闻，不由连着猜了几回第二桩是什么。
小贩不乐跟他继续你猜我猜，便洋洋得意地说了实话，笑道：“再过半月就是立春，整个苏州都要迎春神，往年我们县小，没有这般多的花样，这几年街上就多起来了，好多孩子都自个儿做灶火队比试，跟春节也差不离。”
陆九郎听得心头五味杂陈，叹道：“南水县如今样貌已大改了。”他走时，别说迎春神，便是三文钱的药，街上也多的是人舍不得买，
如今平民的儿女已经能吹吹打打地上街自己找乐子了。
陆九郎看着桌上熟悉的蒸白鱼，心底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还是他能回来的故土吗？
陆九郎心头想着事儿，忽然听得怀里说：“爹，那头有个小傻子在吃铁钉，他是不是吞铁兽变的？”
陆九郎回神一看，只见一个三岁小儿正站在街边，手上在拿着一枚不知从哪来的铁钉使劲地舔，陆九郎惊得伸手就要把钉子抓过来。
不想后头不知谁忽然撞了上来，尖尖的铁钉一下便落入小儿喉中，瞬间便疼得他脸色煞白。
“没眼水的小猢狲，一时没把你看住就在这儿胡闹！”他爹娘正在一旁卖菜，一时见得几乎吓得魂飞胆丧，急得用手直抠，不想小儿却喷出一股血正溅在自个儿爹娘脸上。
吓得他娘老子哑着声儿喊了三次才将救命喊出来。
又将儿子按头催他呕吐，结果呕得满嘴的血都不见钉子出来。
街边忽然转出个身牵神犬的女娘，女娘生得若江南春雨，高高地扎了个圆髻，穿得一身浅紫春衫，腰上还挎着个竹箱，听见动静便大步跑过来，喊道：“赶紧将孩子扶正，别让他倒着身子！”
夫妻两个见着来人神色一定，立马就将儿子拎着脖子提正了，眼巴巴地看着过来小女娘。
小儿不知死活，也就无知无畏，这会儿喉里已经没那么疼了，还拍手对爹笑：“爹，血原来是腥的，一点不好吃呢。”
小女娘见状果断道：“铁钉已经入了肠胃。”
那两夫妻一听这话儿，瞬间便腿软了大半，妇人抱着儿子哭道：“天杀的小猢狲，老娘牵着你，你都能从地上捡了铁钉吃！”
商贩见了便叹：“这小猢狲瞧着才三四岁，若肠子破了哪还有命活得。”
那小女娘见着妇人不住地哭，打开药箱取了纸笔出来，想起《神农本草经》上头写了朴硝的话儿，又见客商露出来的口袋中有磁石，立即抽身写了张方子，唤来还在街边卖猪的大桃道：“大桃哥，你帮我去街边药材店买些朴硝和熟蜂蜜回来。”
铁钉尖锐又沉，小孩儿肠子轻，路上颠簸少不着得入胃三分，那时更麻烦。
大桃应下这事儿，转头便驾车疾驰，一路上猪崽儿鸣叫不止，惊得满街的人纷纷让道，一刻钟的路他不到半刻钟便转了回来。
小猢孙还咂着嘴儿假装喊喉咙疼，缠着爹买糖甜甜嘴儿。
大桃心说小猢狲这般的心大，等活下来那才叫生不如死呢，想着，便将东西调好给他两口灌了下去。
小猢狲吃得眼前一亮，舔着嘴皮看小女娘道：“漂亮姐姐，这个好甜好甜，但我吃一碗就够了。”
他娘老子急得满头大汗，小猢狲还惦记着讨糖。
妇人气得发笑，心中又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抖着嗓子道：“你这猴儿，等你好了……”
看老娘打不打得死你！
小猢狲也是挨惯了打的，便是他娘不说什么，心头也警觉起来，手抖如糠筛，浑身都痛起来，一股凉气直往下蹿，捂着肚子便往树从里跑，还小声儿跟娘老子商量：“我都给你们吓拉肚了，就别打我了好么？”
等他摸着肚子回来，张知鱼便凑过去看，小猢狲不知死活却知道羞，蹲在娘后头不吱声，心说，这个漂亮姐姐怎么要看人家的软黄金，她好奇怪啊，一定是屎壳郎变的！
张知鱼见草丛里有一团大得像芋头的东西，孩子爹娘也凑过去看，只见那物表面油润光滑，并不是粪，一看就是刚刚吃下的药，用树枝一戳开，里头裹着得便是铁钉。
这会儿两夫妻才感恩戴德地带着儿子去买涂嗓子的药，小猢狲缩在娘怀里，慢慢拿眼看娘道：“娘，你回家还打我吗？我都能下蛋了，我以后能跟母鸡一样赚钱的。”
妇人给他逗得眼泪都笑了出来，抖着的手轻拍了两巴掌在他背上道：“回家喝药去，打你我还怕脏了手！”
小猢狲顿时蔫儿了，心说，娘还不如打我一顿，破药谁爱吃谁吃！
陆九郎和客商看得目瞪口呆，都忍不住问她：“这是何等道理，竟这般快就活蹦乱跳了？”
那小女娘笑道：“这张方子里有四味药材，朴硝、磁石、猪油、蜜糖都很要紧，缺一样都成不了事。”
朴硝有磁石才能裹住铁钉；若只有这些却没有能够下泻的朴硝也就没办法取出铁钉了。
猪油和蜂蜜就是顺滑剂的效果，而且蜂蜜有味道，这小猢狲没得吃都舔铁了，难不成还会不爱甜滋滋的蜂蜜？
这四种药一块儿发功，自然威力甚大，裹得铁钉完好无损地从肚肠里滑出来。
陆九郎见她不过十四五的样子，医治手段却这样老练，心中当下便有了揣测，忍不住道：“小娘子可是小张大夫？”
小娘子将东西一收，笑眯眯地做在椅子上看着忽然变了哑巴的小贩道：“舒三哥，你说说看我是谁呢？”
舒三郎装死不成，小声嘀咕道：“是，她就是天魔星的大姐大天魔星，你们说的小张大夫。”
这般说着，外头又转进来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也十五岁上下，姿容胜雪，女的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还扎着双丫髻，穿得浑身火红，头上绑了藕色的小珠花。
陆九郎和客商看着这群半大的孩子心中惊疑不定，只当南水县果真得天地造化，生得这些玉做的乖乖儿。
这念头刚起，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女娘两口喝光一壶蜜水哼哼：“舒三哥，你又在这儿说我和大姐的坏话是也不是？”
舒老三自然是惹不起这两姊妹的，捂着嘴道：“不曾，不曾，都说的好话夸呐。”
夏姐儿哪肯信他的，就是张知鱼也不信，这舒老三便是里正家的小儿子，当年就他头一个瞧着王大郎翻船的。
只这人也是个小碎嘴子，在外头摆摊卖食儿日日说些竹枝巷众猢狲的笑话儿，张家姐妹便深受其害，尤其夏姐儿，常乐颠颠回家就给娘一顿好打，故此夏姐儿对舒三哥这小碎嘴子深恶痛绝，恨不得立时便替天行道。
舒三郎捂着嘴小媳妇儿似的笑：“不至于，如今你七月也将十二了，你娘怎还会打你？”
夏姐儿捂着心口痛道：“你娘打你就打你，还得挑日子吗？”
张知鱼拉住她道：“算了，待会儿咱们去舒大叔跟前儿嘀咕嘀咕今儿他又漏风嘴的事儿，人人都有老子收拾，他爹揍他又疼又名正言顺！”
其实张知鱼是怕她给人打死了。
小关公公这五年，年年夏日都得来南水县小住一月，带着夏姐儿四处流窜，还带了不少师父来教导她，一年前小关公公忽然说，夏姐儿距离一代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她的天资天下罕见。张大郎虽也极有天份，但着实给年纪耽误了，练武那都得童子功，她爹张大郎二十多高龄迈入武界已是传奇，还想更进一步那就有些不知饱足。
张知鱼还不知夏姐儿到了何等地步，夏姐儿自己说她和爹对打能打得爹叫爹，这话到底是否是吹牛还不好说，但夏姐儿无疑是不可能打张大郎的，她如今在家也不动手了。
是以这事儿就成了一桩悬案，张大郎又不是想造反也不是想和离，没事儿打女儿干什么？
张阿公一拍大腿断定这孩子是吹牛，竹枝巷里顿起一片附和之声，众猢狲表示——歹竹丛里坚决掐死一切好笋！
作者有话说：
日万失败，这段后头其实还有一段，从这断章节奏不是很好。但，先发吧。剩下的明天发。马上再修修，以后都下午六点更哦，早九身体不行了。
钉子入肚和用的药方，原型是李时珍，我看到后改动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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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扮观音吧
仍怜故乡水
疑似好笋们在这头说如何整治舒三郎, 说得热火朝天。
顾慈还提出可以都试试看，大可以先将舒三郎做为观察对象，确认哪个办法对人身、精神以及家庭关系造成危害最大, 下一次大家就可以直接用，这样不就节省了很多用来玩乐和学习的时间。
舒三郎听得胆战心惊, 他不是很想继续卖小食了。
陆九郎怀里的小千却听得连连叫好，抬头对爹说：“书上说江南人杰地灵, 儿子觉得很对, 哥哥姐姐都又杰又灵！”
张知鱼几人对小千投去几个赞赏的眼神，小千眼巴巴地看着爹。
知子莫若父，一看儿子这狗狗眼，就知是看上人家了。陆九郎鼓励他：“自己去说说话。”
小九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正是有话直说的年纪，当下便把头埋爹怀里闷闷地道：“我害羞！”
“老鼠胆子！”陆九郎笑骂一句, 随即大笑出声, 为了方便儿子跟人凑话儿，少不得破费几个钱儿，又买了几杯春饮请三个孩子喝。
春饮是用初春清晨的露水兑入去年晒干的春花做成的茶，有一点微微的苦味，张知鱼还是很爱喝的，因为——不甜！
二郎高高的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看起来比夏姐儿且听话些，只尾巴不住地扫顾慈和鱼姐儿小腿。
张知鱼掏出二郎的零食, 放在手心里说：“快吃吧，乖乖。”
二郎高傲地点点头, 两口舔了肉糕儿。
小千惊呼：“狗狗不落口水, 桔奴要流口水！”
陆九郎笑：“你的猫儿是个狗脾气, 这个狗儿倒似个猫性子，也不知是否投错了胎。”
说到家里的猫狗，大伙儿立时便熟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猫狗经。
二郎生得神威赫赫，给张阿公当个宝贝养，倒比儿子还好些，这般三五年下来，二郎便自觉是两个家的小主子，要个什么还得人三催四请，别说流口水了，自从花妞养了只大橘猫，带着过来显摆几回后，二郎便便都会自己埋了。
喜得张阿公直跟沈老娘叹狗跟着他都开了灵智了，更别提几个孩子的聪明劲儿到底像谁了，哼！
沈老娘不乐跟他争些鸡零狗碎的，在家说算什么本事，隔日出门儿就跟众娘子说自个儿小时求学的事，不出三日整个城南都嘀咕果真狼外婆便没羊儿孙。
张阿公气得也拉着众郎嘀咕，只可惜除了小碎嘴子舒三郎，便没一个跟他搭话的，且舒三郎正遭夏姐儿严打，嘴难得紧如蚌壳。
到现在张阿公又认了一桩命，心说，人不像我，狗像我也成，从此对二郎的培养更加精细。
张知鱼都担心二郎忽然口吐人言说自个儿尘缘已了，立刻就要飞升了。
小九给逗得不住地笑，只想自己要是给张家做小孩儿就好啦，但他还舍不得爹娘，就商量：“爹，我们带着娘给张阿公做儿子去吧。”
那样就能天天跟他们玩儿啦！
陆九郎看着儿子的脸，惊了，这小崽子竟是认真的，为了玩儿不惜给他娘老子再认个爹。
怕他撒起泼，陆九郎忙叉开这话儿，问起他们南水县的地价铺面，在外漂泊十年，他这几年偶赚了些小钱才想着衣锦还乡，回来开间小铺子做些买卖，安安稳稳地带着妻儿过完后半生。
张家人人都是钱串子，哪个不会打账本，这几年张家还买下了邻居大娘的屋子又扩建了一番，自然知道得不能再清楚。
南水县的房价地价确实涨了些，但巴掌大的地再涨也涨不到哪去，想要买个一进的小院子，有个一二百两还是很容易的，最多地段儿差点。
铺面就更好说了，大周租赁行很流行，花妞的胭脂水粉铺子一月租下来也才二两银子，虽然只有两间大屋子，但却是临河的，已经算得上中等地段了。
陆九郎笑呵呵地听着，心里却叹，诚然在这些孩子眼里不算贵，但他小时候，一个饼子才只卖一文钱，五年房价都涨了好几两了，就这还不算贵。
张知鱼跟人打交道打得多了，如今也跟小仁叔一般有了看破人心的魔力，便摸着二郎的狗脑袋笑：“虽然涨得多了，但大伙儿赚得也多了。”
就拿竹枝巷子来说，后头的破瓦地也有乡里人上来买了翻新的，如今的里头已经少有从前那样难以存身的烂房子了，若是以前，大家哪里会花这个钱呢？
因着紫茉莉和猪崽儿，庄稼人这几年都有了些存粮，大桃乡还有许多孩子念书了——宗族有了余财请老秀才启蒙。
这里头诚然张阿公出了不少力，但能在县里继续念书，还有书院愿意收的孩子，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是上进的人。
孩子们有了念书的机会，大人们也有发了小财也上县城买屋子的。
当年的城南是穷人家的城南，如今住在城南的穷人富了些，城南便成了富足的城南。
竹枝巷子周围的几条巷子，这几年搬来了不少新邻居，不少都是大桃乡的人。
不过大桃乡的人买的屋子大多都靠着鱼姐儿家，张家根基浅，大桃乡根基也浅，聚族而居力量才是最大的。
虽然张知鱼不是很喜欢宗族生活，但这就是古人的生存之道，连沈老娘听了都只有高兴的。
陆九郎听得认真，心里也为故土高兴，只是也难免失落。
一个风俗大改，只留乡音的地方，还能算是家吗？他的家是浓夏跟兄弟一起挖藕的小池塘，如今湖上停泊的都是盏盏小灯，看着还不如待在剑南道熟悉。
遍地溶溶月，不见故乡人，真说起来他已经是一个没有归途的人。
陆九郎怅然若失。
张知鱼一时说得口干舌燥，便自个儿开了桶子，想倒两杯水上来，一时见着里头有百花酿，想起陆九郎的口音，手下一拐，便打了两杯上来，一杯放在陆九郎跟前儿，一杯递给夏姐儿。
顾慈便是如今身体大好，也是吃不得这些东西的。
小千赖在在爹怀里眼神亮亮地盯着来人，见爹还在发怔，便捧起杯子闻闻，嘻嘻一笑，道：“甜甜的，跟在家里喝得不一样呢。”
陆九郎怔怔地看着这杯水，头皮都麻了起来。春花迎远客，百花接归人，是南水县积年的旧俗，顿时心神大动，哑声道：“你们怎知我是南水县人？”
张知鱼笑：“这有什么不能认的，大叔语音婉转，跟别的蜀人不同，有南水县的味儿。”
顾慈笑：“大叔离家虽久，但乡音未改，说也像耶，我们巷子里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这么说。”
张知鱼和夏姐儿连连点头，这土土的音，沈老娘这几年都不说啦。
上了年纪的陆九郎笑起来，端着杯子喝了口甜甜的蜜水，又给儿子喂了一口，低头看着水中年轻了十岁的脸，心中感慨无限。
当年他家中贫寒，爹娘把家资都给了大哥，让他自己出门自寻活路，也是在码头，卖面的摊贩见他背着行囊，脸色惨白，送了他一杯春饮道：“外头挣不到钱，回来怎么也能讨一口饭吃。”
他喝得干净，从此心里只当自己是故乡的客人，但到了外头，鸡叫不对，落叶的季节不对，吃的东西不对，孩子挨打的方式也不对。
他时常怪那杯在自己心底浮动的春饮，勾得自己日日想回来。
从南水县到剑南道，再从剑南道到南水县。
一个来回他走了十年，姊妹嫁人，爹娘去世，兄嫂陌路。
陆九郎杯中清波荡漾，他忽然回过神来，抱着小千笑：“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原来是他想回来，想要回去的地方就是旅客的归途。
——小千，喝了这杯水，我们就到家了。
几人寒暄一阵，吃完了水张知鱼便带着两个小跟班出去找大桃，心说此地留不得了，陆九郎也是个怪人，知道的说他出门经商去了，不知道的还当他偷学别人州粹去了，看看这小脸儿变得！
再待下去，夏姐儿非进了戏班子学喷火不可。
大桃正在算账，他算学不怎么好，猪崽儿早被人抢光了，他还掰着手指头，章大郎都没眼看，心说改日回家非叫大房正正坟不可，这几个钱他都算清楚了，大桃都还不会，他怀疑他们家有人歪坟，拖了大桃乡后腿。
张知鱼今儿出来找他是有正事的，几人约好了一起去买面具，准备组建灶火队跟其他巷子对打，争取夺魁。第一名县里要赏二十两银子，更重要的是，孩子堆好似凭借这个划分老大，夏姐儿已经当了三年，她说今年给别人摘了，她就投河自尽。
张知鱼只好再度出马，看着算得满头大汗的大桃直乐：“大桃哥，你让我今年做张天师，我就帮你算算怎么样？”
大桃素来便是鱼妹妹的小马屁精，但是鱼妹妹显然比不过张天师，大桃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说：“一次不行，我可以数第二次，师父说了，只要有志气，什么都能做成！”
总之，他坚决抵抗一切妖魔鬼怪的诱惑。
张知鱼见软的不行，立刻拍拍夏姐儿的背，竖起眉毛：“不行，我要做张天师。”
夏姐儿狗腿地挺直了背，用鼻孔看大桃哥。
大桃乡这几年刮起怪风，里正都嘀咕乡里一定有来头，不然不能发得这么快，张阿公回去一趟翻烂了族谱后也神色古怪，回来便问她历史上有没有有名的张姓人。
张知鱼想了半天只想起张飞和李逵，给张阿公连着骂了三日，转头抱著书便关了门子研究，最后给张家定了性——张天师的后人！
夏姐儿听了就伤心道：“阿公这是发了病了！”
但孩子们对张天师还是很有兴趣的，又有张大嘴在外日日传播张天师降妖除魔的本事，这几年竹枝巷子多了无数张天师的狗腿子。
张知鱼也未能免俗，年节上必扮张天师杀黄父鬼，夏姐儿当鬼，其他闲杂人等自然做废柴反派，等着张天师来救，顾慈都演了几次聂小倩给人杀。
这事儿做得巷子里怨声载道，人人都想做威风的张的天师，谁想做野猪精哼哼唧唧地喊师兄救呢？
天下苦夏久矣。
大桃已经联合诸人准备给这两姊妹一把推翻了，一个人打不过夏姐儿，一群人喷也喷死她！
张知鱼看他铁了心，还闭着眼等拳头，便叹一口气，眼珠转个不停，回家便四处拉票，但大家都说让她们这次做老妖怪给桃天师收。
张知鱼拉着顾慈和妹妹，又叫来成昭和赵聪，一块儿说服大家，眼见着又要打起来，张阿公摸着胡子道：“无量天尊，人都给你们玷污坏了，从今儿起谁装张天师，我扎谁！”
竹枝巷子顿时分成两派，二郎也成了香饽饽，人人想要——神仙就得有坐骑！
夏姐儿抱着大姐笑：“我要跟二郎一起扮二郎神，演个赶海射日，劈山救母。”
张知鱼沉吟：“那我呢？”
夏姐儿一拍大腿，咂嘴道：“大姐变笨了，太阳要十个，你就是其中一个呀！”
所以，她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最后都将给她一箭射死。
青肚皮的小猢狲，一点不懂尊老爱幼！
张知鱼气得手抖，抱着二郎，说：“小可怜，不能让你做恶犬。”她还想做张天师，让二郎做主角跟黄父鬼对打，最后被她天神降世一般杀了，至于阿公，张知鱼心说，有本事就扎死你唯一的继承人！她才不怕呐。
夏姐儿对张天师一般，她更喜欢做鬼做妖精，神仙里她只喜欢二郎神、哪吒和孙大圣，这会儿便不乐：“大姐这是偷来的快乐，杀黄父鬼的是钟馗。”
张天师的粉丝很生气，巷子里露出了很多双冒着凶光的眼睛。
夏姐儿冷哼一声，拿起树枝捏得嘎吱嘎吱地响。
众大猢狲顿时往后退了二里地，只还不肯散？
这头夏姐儿才威风过，李氏听得动静就在那头喊：“张知夏！你今天的菜做了吗，花儿绣了吗？地扫了吗？”
梅娘便劝嫂子：“她肯做我还不肯吃呢，油米耗尽也做不出一盘不黑的菜，家里才起来多久，银子净用来买菜重做了！”
梅姐儿两年前嫁出去后，家中的琐事已经交给了底下几个小的，张大郎这些年武功大进，父女两个都正经上了册子，领着朝廷俸禄，虽然朝廷不要他们做什么，但如果它国高手来犯，张家父女也是要出力的。
所以梅姐儿虽然嫁出去了还是时常在家——张大郎舍不得姐妹离家，便跟罗家商量，每年让梅姐儿回张家住半年。
罗家能娶上梅姐儿，换了个大宅子，还有这样后台硬的亲家，便没有不满意的，虽说罗毅有吃软饭的嫌疑，幸而他素来心大，一心想着梅姐儿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张大郎就更不会考虑了，人腰杆子站直了，敢想的事儿也就多了，张家有他们父女三个，就是梅姐儿和离再招婿留在家中一辈子，又有谁能说话儿？
只不过梅姐儿过得高兴，让妹妹和大姑伤心的事，张大郎和鱼姐儿是不会做的。
其实别说罗家，就是族里如今也没人能说张家二房如何行事。
虽然张大郎只是一个小巡检，但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整个江南道能跟他比的武人不过十指之数，他已经是不能随意走出江南的顶顶高手，若要出远门必须要上衙门备案。
张知夏按道理也不能到处跑，但是小关公公说，夏姐儿天资奇佳，有望成一代宗师，所以如今朝廷并不会不让她随意走动，若四十岁之前她成不了宗师，才会被派去大周没有高手的地方协助其他高手坐镇一方，当然如果夏姐儿成了宗师，天下间有宗师的国家也不多，整个大周朝，如今也只有五个而已，到时候她想去哪里，只要不是叛国，那也没人会拦她。
张知鱼对爹和妹妹一直很好奇，这两人游走的地界跟大伙儿的都不同，她真的很想知道妹妹和亲爹的实力够她闯祸闯到什么程度。
黄蓉不成，郭芙也行啊！
只可惜她爹在家打烂一个碗都得给张阿公骂得狗血淋头，若两人在家露一手，显而易见，她娘和阿公定要将这跳脱不像自个儿的一大一小扫地出门。
张大郎和夏姐儿生活能力便如婴儿一般，做饭打碗，洗衣烂布。
让这两个人今儿出了门子，明儿就得跟野狗抢食，这方面两父女对自个儿都有清晰的认知，两人在家连花儿都不敢多瞧，怕花谢了被人赖到自个儿头上。
所以张知鱼如今还不知这两个到底有什么招数，都怪她们家胭脂虎太凶了！
这般想着，那头胭脂虎小李久不听人回话，便冷着声儿又问了一句。
夏姐儿先前嘴里答应得哦哦哦的，但她岂是这般乖觉的人，自然是——一个也不曾做！
给娘一连问了两句，手立时便抽了鸡爪疯，爬了两次才爬上房顶，小声说：“大姐，娘不气了我就下去，等会儿你把晚饭放在地下，我飞下来拿。”
张知鱼笑眯眯地看她们家的高手连屋顶差点儿都没爬上去，背着手仰头问：“你还当二郎神？”
夏姐儿连连摇头，忙表忠心：“大姐当什么我都做鬼！”
外头探头探脑的众猢狲哈哈大笑，大伙儿年岁渐长，已不那么迷信夏姐儿这头头了。
李氏在底下看着上房揭瓦的夏姐儿和外头嘻嘻哈哈的猢狲，慢慢地说：“谁做天师，以后我的菜就不卖谁！”
此话显然比扎不扎的有用多了。
大家摸着肚子悲叹一声，立时便从了，开始讨论起到底扮什么，反正大家坚决不肯跟张家姊妹后头做绿叶，他们要另起炉灶！
沈老娘看了便跟王阿婆叹：“我看这回银子得打水漂，还没出门子就窝里斗。”哪家巷子也不这样。
顾慈也看鱼姐儿问：“你还想扮什么？”
张知鱼的胜负欲熊熊燃烧，一拍桌子道：“扮观音！”
顾慈想想鱼姐儿穿观音服，脸红道：“这样不好吧？”岂不是叫人看呆了去，做为合格的病人，他一定要保护自个儿的大夫，不然岂不是白眼狼一条。
张知鱼豪爽一笑：“不要紧，你聂小倩都扮了，扮个观音也不是难事，我们人数不够，美貌却够，保准儿人人都投咱们。”
慈姑险些给水呛着，忙摇头：“我病还没好呢，大冷天的扮观音容易生病。”
往日做聂小倩，他只是众鬼中的一个，瞧着还不大显眼，若做观音，岂不是成了主角儿，人人都看他了？他都是秀才了，也要脸儿！
张知鱼眉头轻蹙，转眼就笑开了，自信地道：“如今你的病不说十成，但好了五六成也是有的，剩下的药材就算给你配不齐，我也能给你治了。”
说着，怜爱地摸摸慈姑漂亮的美脸，古怪地笑：“你腰不好，我就给你换腰子。你心不好，我就给你换心，你哪里不好了了，我就给你换哪里。就是我死了也保管你活跳跳的长命百岁。”
顾慈有些害怕了，挣扎道： “我想想，我想想。”
夏姐儿趴在瓦上眼神大亮，叽咕道：“大姐，能换个脑子么？”她想换个更聪敏的！
张知鱼看她一眼，慢慢道：“换个狗脑子，可以。”
外头众猢狲听得面色发白，几欲作呕，眨眼便落荒而逃，有人骂骂咧咧，道：“明儿都要去妇舍了，还在这跟大伙儿争耍子，也不知羞！”
张知鱼充耳不闻，专心想着演哪出戏。
顾慈想起后日的事儿，也担忧道：“妇舍那头你准备怎么办？”
张知鱼最不操心的就是这个：“正常去就是，芹娘也不是坏人，这么些年我又没治死人，她何必为难我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让她进去显然对芹娘坏处更多些，她也是个务实的人不至于这样拎不清。
这话说得不错，第二天芹娘看着许多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女娘，不停给鱼姐儿送来东西的人，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夏姐儿和大郎的学武过程不再赘述了，如果大家想看可以出番外，正文只留了一两次突破的事件。
梅姐儿的婚事是这样，后边几个姑姑嫁人也是这样，一家住半年，我会最大可能保存张家的完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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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小鱼成舍正
是张舍正呀
张知鱼虽然做了五年救治难产孕妇的事, 但今天还是第一次去妇舍，张大郎特意驾了家里的小骡车出来送她。
张阿公站在门上，见一众孝子贤孙都忧心地盯着鱼姐儿, 老头子自觉身价大降，地位有落到大孙女儿后头的危机, 心说自个儿还没死呢，怎能给个大猢狲比下去, 立刻眉毛一竖准备找些茬出来。
只这家里如今哪个都是他惹不起的, 便看着殷勤的儿子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禁冷哼一声。
张大郎在家给他爹穿小鞋穿得叫一个闻鼻音知爹意，但他今儿也想送闺女去妇舍，毕竟是鱼姐儿头回去妇舍, 他还想给闺女撑腰子来着，便眼珠一转, 指着夏姐儿道：“爹, 让夏姐儿送送你，她拉着你跑，保管快过骡子。”
这不知好歹的大力瓜，果真是想要了他老子的命。
张阿公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他老人家只是想威风一把，可不是打定主意凑老张头跟前儿捧着碗尽孝哩，当即挥手一笑：“傻东西, 这般的蠢笨，你爹走路强身健体, 哪里就开始劳动家里小的了。”
夏姐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听得这话儿眼睛亮得惊人, 目光灼灼地印在阿公背上，坚持道：“阿公，我就要送你，我明天再送大姐，这诺大一个张家，竟没得一人送阿公，想着我就心痛。”
张阿公慈爱地摸摸她的毛毛头，笑：“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孝顺啦。”
夏姐儿不答应，她还很有理由，一只手激动起来拍得车砰砰响，骡子吓得几次都想尥蹶子：“长得这般年岁，我都不曾送阿公一次，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的罪人！”
“阿公，你要让我们老张家变成不忠不孝的落魄之家吗？”她伤心地道，转眼就将自己一人的行为提升到整个张家的清誉上头。
这哪里是说话，分明刀光剑影。
张知鱼在车上笑得胃痛，觉得张家出了夏姐儿和她爹这两个跳脱的人不是没原因，瞧瞧夏姐儿嘴里使的可不是阿公的绝技——口里剑么？
张阿公险给噎个半死，半天没想起如何回，若非李氏当机立断给了夏姐儿一巴掌拍在背上，他还走脱不得！
张阿公死里逃生看着鱼姐儿嘀咕：“差一点儿七日后就成了你阿公的回魂夜，这小猢狲越大越刁钻。”说着又道：“妇舍若有人欺负你，你就派人往保和堂送信，我和你师父准拉着全保和堂过来给人揍个半死。”
如今家中武人多起来，张阿公的脑子也跟着简化不少，能动拳头何必讲理呢？他看自己体内说不得还有二三千斤的力气没使出来，正犯了癔症似的盘算和谁打一架，看看能否刺激些出来，到时候岂非成了文武双全千古第一牛老头儿么？
张知鱼心说，保和堂的学徒和大夫混在一块儿算，也不够妇舍女娘打的。年纪最轻的七八岁，年纪中等的三四十，年纪大的已经五六十了。妇舍有丹娘这么个沈老娘的狗腿子在，张知鱼对里头的情况了解得不得了，稳婆都正值壮年，打群架还这么不好说谁输谁赢。
张知鱼知道阿公这是担心她，便哄：“放心吧阿公，人一听我是你的孙女儿，不敬茶就不错了，谁还会为难我呢？”
一通马屁将小老头儿拍得乐颠颠。
顺风耳孙婆子嘴一撇：“这可不一定，听说芹娘攀上了苏州通判夫人的船，今年已吹吹打打地地过去给人看了几次胎，将婆婆给儿子添的小妾肚子都瞧死三个了！”
张阿公心头一跳，他最见不得这等暗害人命的人，也不大喜欢史芹这厮，还是皱眉道：“她看着不像这等子手段下作的人，这话儿可不能乱说，以后害了人名声，她还不得刨狗食去。”
他们家二郎，吃的就很好，给人盯上了怎么办？
所以张阿公由衷地盼着史芹是个识时务的好蛋。
王阿婆足不出户也消息灵通，随即接话：“孙婆子做饭差些，打探倒好，说的话儿再不能错，没发起来谁知道人皮子里头装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这回一去，少不得给你几个绊子使。”
张阿公个门槛精，见这事儿有六分真，转头便关心起别的来，问鱼姐儿：“你爹和通判大人哪个官儿更大？”
张知鱼道：“通判是从七品，爹是九品。”
“哦，通判是肥猫，你爹是牙牙学语的盐老鼠。”张阿公随即改变策略，沉吟：“不成咱们就不去了，不就一个妇舍，在保和堂好生坐诊也不是不行。”
“但在妇舍才能接触到更多的女病人，好些有病的妇人宁愿去妇舍吃点儿灶心灰也不往药铺来，不见病症怎么做大夫。”张知鱼拒绝道，不管是为了铁饭碗还是自己的医术着想，妇舍都是必须要去的，况且：“若这事儿是真的，梁子也早就结了，这会儿让她，还当咱们好欺负。”
张家的金大腿往上可以追到小关公公，往下可以追到夏姐儿的俸禄上。张家如今也是头正茁壮成长的小象，在南水县里，只要不是谋反，怎么也不能这般容易给人捏死了。
张大郎想想道：“今日先去看看，若不成家来再打算，这事儿鱼姐儿已经做了五年，若让她此时退一步，往后说起张家，岂非都得那这事儿说嘴，让人以为家里怕了她去。”
他的爹娘儿女，怎能受这鸟气！
众孝子贤孙给几个老的好生劝了一通，这才安稳让鱼姐儿坐着骡车往妇舍去。
但担心她的显然不止张家人。
整个南水县的给鱼姐儿治过的妇人都不约而同的起了一个大早，或带着婢女，或带着相公一块儿上了大河巷来，里头不乏听过通判传闻的贵妇，但大部分都是平头百姓，至多有点儿余财罢了。
是以鱼姐儿人还没走到妇舍，但妇舍周围的茶馆小摊已因为她人满为患，生意倒好得跟过节似的，陆九郎也抱着小千在里头竖起耳朵听妇舍的动静。
众娘子捧着瓜子儿，翘着腿儿凑在一起嘀咕，看着周围来凑热闹的男子心头不乐，有人道：“往日老说咱们呱呱呱的，有得好玩儿的，他们不也巴巴地赶来凑乐子么？”
好些娘子都没地儿坐了！
众男子只做不知，心说，这可是南水县的一桩大事，事关子子孙孙，怎么女娘来得，他们就来不得？
众娘子见来的都是着脸比龟壳厚的王八，也就歇了火，仍挨在一处叽咕。
这几年张知鱼不仅为难产的妇人做剖腹术，许多女儿家难见人的病症她也能治，所以在女子群里，保和堂的小张大夫还是很有地位的。
这里头也有些从前瞧不上大夫的娘子，但张家有张大郎在，外头还有狄夫人捏着胭脂膏，大家如今已从心底尊重小张大夫了。
原本她们今日不光是为了鱼姐儿来的，鱼姐儿和史芹娘在接生保胎上都很有一手，鱼姐儿只接危重产妇，平常给大家看肚子还是芹娘，在她们看来厉害的稳婆自然多多益善。
两人对打，纯属窝里斗，她们的意思是——都是能臣干将，斗什么斗，都给我坐下来拜把子。
为了今日娘子们私下做了不少努力。
甚至从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埋线，让嘴甜的小稳婆日日给芹娘吹耳边风，五年下来还有什么事说不好？
渗透这事儿就跟耗子捣窝一般，当你发现有一只小鼠的时候，往往它们已经四世同堂。
这事儿做得太过的结果就是——通判的事儿瞒不住她们。
娘子们心头立时便犯了嘀咕，若这事儿是真的，以后也没谁敢找史芹接生保胎？大夫和稳婆，最重要的就是心得正，不然生产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娘子们便问小丫头：“可将东西送过去了？”
丫头们连连应是，道：“都按娘子们说的，将东西都送进去了，只小张大夫人还没到。”
众娘子点头，不错眼地看着妇舍，心说，若姑苏的通判威风到南水县的地界上，那大伙儿少不得露两手娘子功，叫他们见识下什么叫有去无回了！
张知鱼一下车，见着四处都是喝茶聊天的人群，扭头就跟爹长叹：“这么下去，我们竹枝巷子可得被人比下去了。”
看看人家多努力，这才什么时候，一条街的人都起来办事儿了！
张大郎沉吟，道：“今晚我回家就跟保正商量，给大伙儿开个会，巷子里日子才刚好过起来，可不能跟狗儿似的懒躺下去。”
张知鱼点头赞同。
这卷而不自知的罪魁祸首感叹着走进妇舍，见着里头十来位盯着她瞧的娘子对爹一笑：“我就说没事儿，爹大可以放心去了。”
丹娘也对张大郎笑：“有我在，鱼姐儿吃不了亏。”
张大郎这时才略略放心，还嘱咐她：“若有事儿，记得兵分两路，一路找你妹妹，一路来找我。”
至于他爹，老骨头一只，一闹事儿，张老大少不得劳累一番来领人下乡种地，到时这小老头儿又使劲儿折腾他，孝子苦也！
待两人送走张大郎，丹娘便将人带到妇舍里的小诊室道：“以后你有空就在这儿带着，外头的要找你的妇人自然回来排队。”
妇舍的环境比保和堂差多了，只有保和堂一半大不说，里头的房间虽然多，但间间都很小，生产房只能放下一张大床，再站几个稳婆就没地儿了。
更吃惊的是，这里头给赛神仙住了许多年，虽然人已经仙去，房子又给范大人又捣鼓了一番，但还是有许多赛神仙留下的痕迹。
张知鱼的这间屋子，也用屏风隔开做了内外室，内室放了张床，外室只放了套桌椅。
就这点儿东西，差不多已经把屋子挤满了，丹娘她们的屋子也是这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间房子的地上还有个灶，据说是用来放鼎炼丹的，后来大伙儿觉得多个灶眼烧水也方便，便没拆了，仍留在这儿。
张知鱼年纪小，还是未来舍正，大家便把这个房间留给了她，只这会儿外室的桌椅已经被娘子们送来的瓜果花糕淹没了大半。
张知鱼还以为是妇舍的娘子们送她的，心说果然外头说的不能当真，阿公怎到了岁数人不曾缩，胆子倒先缩没了。
丹娘看着也羡慕，道：“里头我先前瞧着还有红鱼！”
红鱼，也就是钱。
这钱串子立即便犯了病，拉着丹娘乐滋滋地在里头数花儿朵儿，谦虚道：“大家破费了，这鱼不便宜，还是叫娘子们拿回去罢。”
“想得美！”丹娘笑：“少惦记舍里的穷娘，这是你往日治过的妇人送来的。”
妇舍里别说给她送东西了，就是能不能接受这钱串子都得打个问号。
张知鱼这才恍然大悟，但不是就不是，是她的就成！
张知鱼坐在凳子上数得两眼放光，丹娘觉着有些伤眼，便跑过去偷偷关了门子。
好学之心
张知鱼浑然不知，还哦哦哦地在椅子上惊叹，这个鱼干儿一看就是豆娘做的，高大夫可爱吃了，这个蒸饼闻着味儿就知是橘娘的，正宗河南道的味儿！
一时见着一个小包裹，拿起来一看，见里头装的是一方小印，猛然想起来还没拜龙头，便问：“史舍正呢？”
丹娘看着这方印，也回过神来，道：“先前儿她说让也带你过来等着。”一看时候，已经过了一炷香|功夫，便觉大事不好——该不会史芹娘想给鱼姐儿一个下马威吧？
忙跑出去想找人说话儿，不想这一找妇舍险翻了天，竟然到处都没有史芹娘的影子，连史家都人去楼空，房子空荡荡的一片。
外头吃茶的娘子些险给呛死，忍不住嘀咕：“该不会是通判瞧着芹娘保胎有方，给人掳走了吧？”
有知道些官场事的男子咂嘴一叹：“姑苏的大夫莫非死绝了不成？再说哪有连着一下子掳的，这般做派倒不像去做稳婆。”
倒似举家迁徙，不想在南水县待了。
不管怎么说，小张大夫成舍正已是定局，众娘子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史芹娘的去处，若真给人掳走了，大伙儿还能一起想想法子救人，当即一哄而散，各自派了人出门打听。
郊外，一艘小船正往姑苏慢慢驶去，里头坐了三男两女，包着头巾的妇人怀里坐了个四五岁的小男童，正乖乖地看着阿婆道：“阿婆，我们不能不走么？”
史芹娘拍拍孙儿的背，笑：“有阿婆在，咱们在哪儿都能活。”
若说这么多年看着张知鱼行医救人，她心中没有震动，这是不可能的，史家险些灭门，不就是因为她祖母的剖腹术么？
史母晚年时，她已经跟老太太不亲了，甚至跟着娘在南水县连祖母死都没回去过。
但扪心自问如今她的一切，也不能说没有史母帮忙，史芹看过史母留下的医书，但从没有把这本书当真过，她没有，史家也没有。
忽然有一个人，用和祖母一样的法子，救了一个又一个产妇，甚至扬名江南道。
史芹也是个顶要脸面的人，想到这事儿，这一月嘴里的泡就没好过，但让她伸出自己的脸儿被人打，那是不可能的。
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饿死，便是她不在妇舍，也会有人请她上门保胎，姑苏宁通判的夫人慕氏早前便请她去府中做个嬷嬷，专为府里娘子们保胎，往后也能在宁家荣养。
虽然不用签卖身契，但总归是在别人家里头做事儿，芹娘也有些不愿，但当时话都说了，此时反悔岂不是叫人耻笑，还不如提脚去了姑苏过活儿，这地方不比南水县有做头？
史芹娘究竟有没有做坏事，这事儿成了一桩悬案，南水县的乐子多，这事儿过得三五日风头便消了下去。
这头张知鱼稀里糊涂地成了舍正，拿着小印跟着丹娘去了衙门登记后，一连几日都是懵的。
好在来妇舍的产妇逐渐又多起来，张知鱼给妇舍里的娘子吓了几回，立刻就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上。
她发现妇舍的诸多稳婆很多都不识字，甚至对医理一窍不通，不识字这个还好说，多教教怎么也能认几个了。
就说柳儿和桂花，如今在外头忙活，又有巷子里念书的小伙伴时不时地教她们，现在也能认得些字了。
不说会写，一直坚持每天认几个字，几年下去日怎么也能认得些，便是以后自己看书不懂，也知道怎么问人。
张知鱼这方面跟她爹张大郎一样，都是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实诚人，自觉自己做了舍正，少不得教她们一些医理，以后便是她不在南水县，娘子们看病也多少方便些，当然大家能赚的钱也更多了。
妇舍的娘子们都很高兴，她们不是以前在妇舍里赖着吃空饷的那种关系户。稳婆是下九流的行当，别人要你时自然捧着你，不要你时就是多嘴多舌的三姑六婆，三姑六婆在婚嫁上都是往后排的人，所以家中有点钱的人都不愿意女儿做这个。
妇舍如今的稳婆，大多数都是从乡里选上来靠手艺吃饭的穷苦人，对穷人家来说，这些微末技艺都是保命的金贵手段，所以尽管做稳婆不是一门容易被人看得起的营生，但要学高也是很难的。
哪个妇人不生孩子？厉害的稳婆就是要比一般的稳婆多几倍的好饭吃。
所以一个地方的稳婆，若不是师徒，很少有人愿意对外传授自己的技术。张知鱼看了几天心中也有数了——尽管都是妇舍的人，但本事可以说天差地别。
有的娘子一月都碰不到一回孕妇——就算钱少，别人也不敢给她们瞧。像丹娘这样的好稳婆，每日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能够有不要钱的学习机会，大家都很高兴，毕竟妇舍也算是官方的地儿，年年都有考核，每年在妇舍里出生的孩子超过一个数，就得缩减规模了。
妇舍缩减规模，自然也就养不起这许多稳婆，手艺排在最后的就得回家吃自己去，所以能学习进步，对大家来说已经称得上天大的喜事，就是以后不能留在妇舍，出去也不会饿死。
张知鱼看着屋子里亮晶晶的眼神笑：“我看舍里也有许多药材，娘子们认得的，我写了字贴在上头，有空去多看，看得多念得多了也就能认得了。”
她教夏姐儿最开始也是这么教的。只这小猢狲打小就精，学一个字倒得用三颗糖去赔她！
妇舍的娘子就用功多了，张知鱼得空就跟她们说些医经，整个妇舍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张知鱼看着忙碌的妇舍，心说，若能坚持几十年，这里也可以成第二个保和堂呐。
若是往常，赵掌柜准得苦着脸找些事说，不让她把本事交出去，只这两年他已经想发到苏州府去了，准备等赵聪再考一场，便在那边儿开家分铺。
一个志不在南水县的赵当家觉得——你们想发就发吧。
张知鱼如此一连忙了几日，心头又挂记灶火队的事，好容易抽出空去顾家逼问慈姑。
李氏和沈老娘便喊住她问：“里头怎个说法？你这孩子去了几日也不跟人说说过得好不好！”
张知鱼笑：“妇舍的娘子相处起来都很容易，大家都很很有求学之心。我正教她们看病，大家日日在院子里学字认药材，看着跟保和堂似的。”
张阿公面色复杂，长长地叹一声，看着几个嘻嘻哈哈的女娘，道：“怎这个家的女娘就没有求学之心呢？”
这话儿剑指两个瘟猪儿。
水姐儿和夏姐儿都没什么念书的天赋，一个日日打算盘，一个上天入地地找些祸闯。
张阿公云，一个都不像他老人家——活脱脱的江南文杰！
两瘟猪儿正手牵手跟月姐儿和花妞跳大绳，一听这话儿，立时便安静如鸡，同手同脚地收了绳子，脚底抹油想要开溜。
作者有话说：
小鱼：爹，保正怎么说的？
张大郎：保正说他想装鸡，每日提前半个小时挨家挨户打鸣。
小鱼（懂了）：保正是周扒皮秽土转生来了！
二更晚九点吧？六点也可以，可能只有三千，九点能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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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煨灶猫讨珍珠
慈小观音
两猢狲踮着脚悄悄走了, 大家如今都十一二岁，已不乐听阿公叽咕到晚饭，大家也要脸了哩！
张大嘴子没了能训话的猢狲, 心头却还没说过瘾，他老人家一肚皮的话儿没倒出来, 若不说干净晚上觉都睡不着，一时慌了神, 便又打量起别的猢狲来。
张知鱼见阿公盯着自己, 心说，这把火要烧自己身上来了，赶紧蹿到顾家拉来顾慈一块儿商量灶火队的事儿，眼见着还剩七天了。
现在竹枝巷子的灶火队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花妞和王牛为首，一派以张知鱼和夏姐儿为首, 每队都有七八个大小猢狲, 两队打得一片火热。
花妞和牛哥儿早选好了要扮什么，夏姐儿就是个作弊器，人开会她趴在人房梁上揭瓦听，简直防不胜防！
张知鱼装模作样地训了夏姐儿几句，几人立刻就欢天喜地地讨论起来，夏姐儿咂嘴道：“奶奶的，她们要扮哪吒闹海，牛哥儿演被扒皮的龙三, 可不叫他舒服死了。”
张知鱼面色古怪地看小妹：“被抽筋的龙有什么可舒服的？”
夏姐儿一拍大腿，道：“他娘老子有钱, 他上天入地地闯祸也没人打, 可不是舒服死了。”
总之, 比起正气逼人的神仙，夏姐儿永远只想做舒坦过日子，最后嘎嘣死了的妖怪。
妖怪的一生无忧无虑，神仙么，她看迟早得累成痨病鬼！
正事儿不做，歪理一堆。张知鱼懒得理她，她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事情还得从观音说起。
顾慈心头咯噔一声，背微微挺了起来。
既然跟观音有关，那肯定是一个救人的故事。
张知鱼的剧本是这样的。
张知鱼是一个心系天下的道长。
顾慈是身负血海深仇还没成修成正果的菩萨。
有一天张道长路过顾慈所在的城镇，为了点化他，执剑杀光了所有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妖怪，最后将凡人带在身边，不让他走歪了路。
但凡人始终不愿意成佛，最后西天派人抓回了凡人，想要送他再度转世。
道长为了凡人单枪匹马打上了三十三重天，最后重伤垂死。被带回地面的凡人意识到，只有真正的菩萨可以扭转轮回，重新让道长活过来。
最后凡人放下了手中的长剑，自愿成佛了。
张知鱼这个汇聚诸多名剧场面和狗血要素的故事，震住了所有人，大家都还是很纯情的愣头青，在茶馆儿点书都还在点江湖英雄故事，就是霸王别姬大伙儿也不看的，虞姬的分量在众猢狲眼中还抵不上李氏做的小笼包。
但这个故事有英雄有美人，还有反抗，大伙儿就很喜欢了。
夏姐儿还怕给外头人偷听了去，贼头贼脑蹿上房梁四处检查，最后沉着小脸儿关了门子，和大伙儿一块儿虎视眈眈地盯着顾慈。
顾慈双拳难抵八手，他，他只有从了。谁叫大伙儿说他不答应就让小鱼扮观音呢，那还不如他扮呢！
张阿公趴门上偷听，只听得最后一耳朵就给夏姐儿黏鸡似的撵开了，还不乐道：“阿公年纪越大人倒越怪了，成日在拉打鸡骂狗，这会儿还偷听上了。”
张阿公气得手都抖了，摇头晃脑地走到张大郎跟前儿哼道：“女儿肖爹，嘴皮子这般的利索，非人哉！”小猢狲也不知孝顺他老人家，大猢狲还是个舌灿莲花的，看给人忽悠得，十几岁了还扮女娘，啧。
素来以老实著称的张大郎无辜地看着爹，心说这两样儿似乎都是替了爹，但他实在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哼哼唧唧地拿着扫把灰溜溜地被罚去扫地。
不过经过这事儿，他也对女儿好奇起来，毕竟灶火队是竹枝巷子的大事，但有夏姐儿这么个不孝女在，张大郎回回想偷听都给这孩子叉着腰赶。
这么来回几次，张家已经没人去偷看偷听了，这么多队都在排练，跟谁稀罕似的！
张家人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比如花妞和牛哥儿，大家已经是两个阵营，少不得互相打探一番。
张知鱼和顾慈都很忙，花妞抽空带着练哪吒闹海时，这头还是一盘散沙，张知鱼忙着妇舍的事，顾慈得念书，无所事事的夏姐儿带着剩下的几个萝卜头掏了两个巷子的鸟窝，美其名曰先练习身手，几家人一连吃了三天的鸟蛋。
张知鱼只有下午有空回来跟大伙儿练习，张家现在也有了一个小花园，虽然里头种的都是菜，但不妨碍地方宽敞，月姐儿和梅娘一起用多余的床单将院子做屏风挡住机密给他们练习。
大家披星戴月地赚这二十两银子，累得走路都打跌，但心头居然一片火热，跟打了鸡血似的，还有猢狲自发在园子口轮流站岗，这可是鱼姐儿精心编写的故事，特意给大伙儿用来夺魁的——太珍贵了。
头可断血可流，小伙伴的心血不能辜负！
张知鱼看大伙儿精神如此振奋，没好意思说这是她花不到一刻钟想出来的。
竹枝巷子里没有秘密，大家白日还混在一处做耍子，鱼姐儿心机地晚上排练的事儿渐渐就传了出去。
哪吒队就有些急了，鱼姐儿和慈姑鬼心眼子都多，搞不好大伙儿得输，和几人关系好的花妞和牛哥就被派了出来。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夏姐儿这三太子早早就演上了，站在哪吒头上听得一干二净，这头还没出门子，她已经蹿回来说得清清楚楚，还挺着胸等大姐表扬呐。
花妞和牛哥儿这么些年也算锻炼出来了，牛哥儿因生得憨，便挑了大梁，提着娘从船上带回来的烧鸡和一盘子桂花米糕，若无其事地带着花妞过来串门子。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门口，慈姑道：“不怕，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好了，最好看得清清楚楚呢！”随即便使两个小猢狲守住园子，务必给人守在园子口不让进。
张知鱼思索道：“咱们演武松打虎。”
大家惯常听这出戏，心头都很知道什么人说什么话，等牛哥儿和花妞进来，夏姐儿已经在地上打了个滚，学着老虎嗷嗷叫了。
她还很鸡贼地在额头写了个王字，张知鱼大赞：“这通天纹不是虎王再长不出。”
两个小猢狲领命在外头吃得东倒西歪满嘴流油，等瞧着人溜进去了一个，才互相对视一眼假装打起轻鼾。牛哥儿心说这里头没放酒啊，怎还能瞌睡了去，便伸手将人拍醒，道：“家去睡，晚上凉，在外头要生病吃药的。”
两小猢狲是入戏太深，戏里头的小妖怪吃了东西都得打瞌睡，不睡能叫小妖怪么？看着牛哥儿淳朴的眼神，两人都心虚地低了头，牛哥儿只有一盘糕儿，夏姐儿可能带着他们打雀呢。
孰轻孰重他们还分得清。
里头夏姐儿听见脚步声，眼珠子一转，很阴险地装作不经意地回了个头。花妞心头大定，悄悄退了出去，回家就跟哪吒队，胸有成竹地笑：“他们准备演大闹野猪林。”
牛哥儿一愣：“胡说，明明是鬼嚎。”他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花妞摆手：“你了解夏姐儿，还是我了解夏姐儿？”
牛哥儿时常在张家跟着大桃一起念书，但真说起来还是花妞跟夏姐儿在一起的时间长，牛哥儿拿不准了，但他还有些困惑：“可是鲁智深大闹野猪林没见有猪呢？”
花妞没好气道：“这不就有了吗？不然夏姐儿干什么吃的。”
剩下的大小猢狲顿时鼓掌，不赞同地看牛哥儿——溃散军心，这是兵家大忌，牛哥儿看起来有点像鱼姐儿插过来的眼线呢？
牛哥儿眼见着有做不成主角儿的风险，也犯嘀咕道，莫非真是野猪林不成？但他总觉得鱼姐儿不是这么质朴的人呢？
说到这个，花妞一拍大腿，痛道：“我怀疑鱼姐儿这次会为了赢不择手段，不惜亲自做花和尚，且让慈姑被凄惨地绑在树上。”
众人打了个抖，想起顾慈的身子骨，都忍不住道：“好毒的心肠，决不能让她赢了去！”
蛇蝎心肠的张知鱼正拉着顾慈在外头租衣裳，这些衣裳一年只能用一次，虽然张家如今已经不缺银子花了，但勤俭持家是张家人的本性，张知鱼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买下来的，衣裳多贵呀，败家子儿才买回来做耍子。
成衣店可以租借的衣裳很多，而且就在保和堂这条街，张知鱼吃午饭的时候就抽空出来瞧，摊贩都是人精子，什么时候卖什么东西，因着迎春神，现在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衣裳。
张知鱼自己是打定主意不租的，保和堂的道袍她看就很合适，让大姑帮忙改改，保准比外头的好看百倍。
顾慈也是趁着中午食饭从县学跑出来的，两人都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张知鱼买了两个包子，给慈姑带了一盒李氏装的饭菜。
顾慈一摸还是热的，又闻闻味儿道：“这是李婶婶做的。”
张知鱼点头，笑：“在保和堂先热了会儿，我娘今天做的可好吃了，里头有小鱼圆子，还炖了芦花鸡，两个翅膀娘都给我装起来了，你吃吃看。”
顾慈夹了一只，重买了一碗豆花，又要了一个盒子，伸手将粥和菜分了一半儿出来，将盒子推给她道：“咱们一块儿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张知鱼心说，这孩子从小就这般倔，都这么大了也不见改，但小少年的心思她还是觉得很可爱，便接了过来。
张知鱼快速地吃完饭，就进店先选衣裳，顾慈也想快点儿，不想刚多舀了一勺子饭，就挨了骂。
张知鱼瞪他：“一口饭得嚼三十下，难不成你又想住在保和堂？”
顾慈听话地乖乖吃饭。
吃完后，刚一进店，张知鱼就抱了一箱子衣裳在他身上比划。
顾慈已经长得很高了，张知鱼估计得有他这会儿得有一米七五的样子，寻常娘子的衣裳他也能穿得下。
最后挑了一套白底的胡服，上头很多金色的珠串掉在身上，看起来跟飞天似的，为了多添着仙气，张知鱼还选了一条白色的裙子给他做内衬，这样看起来就很像菩萨了。
夏姐儿坚持要演给她姐在开头就杀了的妖怪，张知鱼给给她选了黑色的劲装，其他人都是五颜六色的，有小猢狲坚持要做锦鸡，衣服上头什么色都有。
妖怪脸就用家里的各种傩戏面具替代。
七八套衣裳最后给了一两银子的押金，几个小的在家抱着衣裳乐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张知鱼一根蜡两头烧，很快就瘦了，看得保和堂诸位大夫直皱眉。这才在妇舍才待了半个月，竟然活生生瘦了三五斤，就连高大夫对妇舍都很有意见。
我们家好好的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怎么去了你们那才半月，就瘦成这样儿了？
拔得头筹
立春前一日，李氏见巷子里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心里好笑，便着急众猢狲在门口道：“我在船上特意留了个包间儿，到时候谁夺魁，店里的好菜只要大家吃得完——尽管点。
此话险让竹枝巷散了架，直接让斗争陷入白热化状态，两方的人再也不一块玩了，就是路过碰见都得对视恃起来打个圈儿再走，若非大伙儿都十来岁，打起来有给抓进去吃牢饭的嫌疑，这会儿早打成乌鸡眼了。
沉娘跟在宝妞后头冲张知鱼冷哼，道：“李婶婶是竹枝巷子的宝贝，你和夏姐儿休想霸占她。”
“对，李婶婶是大家的。她做的菜我非吃不可！”更小些的萝卜头挨的打还不够多，小脑瓜子不知怎么想的，忽然灵机一动，笑，“实在不是我们也可以管李婶婶叫娘。”
输赢对他们的诱惑尚且比不得李婶婶的一顿饭呐，要是只能做婶婶的儿子女儿才能吃到好吃的，大家也很愿意立刻改了李姓。
谁叫家里的母老虎成天就知道打人屁股，哼，大伙儿早不乐意了！
张知鱼险些笑破肚皮，很黑心眼地鼓动夏姐儿告黑状，当晚，竹枝巷子很多人家都传出了哭声。
张知鱼捧着煮熟的菱角躺在阿公的竹椅子上，夜凉如水，周围是小猢狲造反未遂的哭声。
菩萨队伤心地笑了起来。
顾慈做为大家的秘密武器，受到了全方位的保护，就是片叶子往他跟前儿落，也有人火速扫得一干二净。
到了立春这日，张知鱼天不亮就起了床，让阮氏给大家化妆，虽然她见识过很多化妆术，但着实没这手艺，就是梅娘化得都比她好多了。
阮氏自己手艺也一般，但她有会化妆的丫头，这丫头叫青珠，生得圆圆脸儿，脑子很有些灵光。
张知鱼将故事一说，她点点头刷刷两下就画了个观音妆出来。
阮氏自己瞧着儿子都捂着心口喊：“娘的好女儿又回来了。”上次这孩子在家穿得这般漂亮已经是七岁的事儿了，可叫她想坏了。
等得几人化好了妆，换好了衣裳，大伙儿还给顾慈带了帽子不叫花妞瞧了去。
迎送春神不独独属于富贵人家，所以架子是搭在春河的，有花船上搭了台子，所有的灶火队都抽签轮番划船登场。
这会儿还没开始迎春神，但桥上已经有戏台子唱开了，俗话说“梨园旧乐三千部，苏州新谱十三腔”，苏州大大小小的节日，最不能少的就是戏，开场，必然是戏。
等唱完了戏，南水县的灶火队就要出来亮相了，竹枝巷子抽到抽到的是中间的签儿，大家便先站在后头瞧乐子。
河面这会儿到处都挤满了人。
灶火队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组建的，有钱人家都是请歌姬压轴，但张知鱼觉得这些民间的表演才是迎送春神的精华。
大家都生机勃勃，各种各样的鬼怪围绕着仙女天神，还有穿着胡服赤脚的大汉，边打鼓边跳舞。
少女戴着透额罗，唱着渔歌，簇拥着神光潋滟的春神出场。
穿着绯红官服，带着金腰带，扮作高官的人从船上出来，头上簪满了春日的花儿，周围的女娘便围着这个人轻歌曼舞，唱着采莲曲。
这些都是大人们看的，但里头最多的可是大大小小的萝卜头。
张知鱼对顾慈很有信心，但实际上顾慈出卖美色也没讨着什么好，都离得有些远，脸上又画得乌七八糟，便是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样子了。
但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台上笛声悠扬，年轻的道长身负长剑，眉心紧紧皱起，忽然他见到一处山脚下佛光与妖气交缠在一起。
十七八岁的凡人少女正拿着锄头挖地，周围躺着的是她被山精野怪掏心而亡的爹娘。
道长见凡人似有修成正果的慧根，待几剑杀了沾过人血的山精妖怪，便亲自教她学佛。
凡人性子顽劣，今日学了明日便忘，但她其实是菩萨转世历劫，原本在山脚下凡人会因为没有人为她报仇，从而自己走上学佛之路，但有了道长后，她失去了成佛的机会。
西天只有再创造机会让她承受剜心之痛。
道长法力高深，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猜出了自己就是凡人的佛陀劫，但修行不易，转世重修的菩萨只有一次可以证道的机会。
道长神色坚毅：“如果你想修成正果，粉身碎骨我也助你，但若你不愿，就是打上三十三重天，我也会将你带回来。”
凡人动了凡心，西天大惊失色，不忍看到她万万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便在事情还未成定局之前将人抓了回来，企图抹去凡人的记忆再为她重塑人身，躲过天道法眼。
道长果然孤身提剑，一路打到了佛祖座下，将凡人带回了人间。
道长雪白的道袍被血染得火红，凡人忽然意识到，道长在佛祖座下就已经死了，是他残破躯体里留下的本能带着凡人回到了初遇的山脚。
难怪他们这么容易就回来了，因为佛陀劫已经大成，西天根本不用拦人了。
只有修得正果才能救回道长。
只有真佛才能有扭转轮回的力量。
凡人双手合十，背后缓缓升起一轮光华大振的佛光。
她感到凡人的情绪正在离开离开自己，便对着身躯渐热的道长长长一叹。
只要你念念不忘，回首就是灵山。原来，你就是我的灵山。
古怪的鬼神绕着凡人跳舞，等妖群散开，凡人双手合十，已经成了满目慈悲的菩萨，周围是渺渺的佛音。
众人看得眼珠子都转不动了，等船都要开走了，才纷纷回过神朝上头丢花丢果儿，张知鱼还拣到一个啃了一口的春桃。
这出《佛陀劫》毫无意外地拔得头筹。
花妞和牛哥儿回过神给隔壁队合伙坑了，鼻子都气歪了。
张知鱼捧着银子，对着夏姐儿和小猢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这会儿大伙的衣裳还没换，鱼姐儿还梳着道髻，穿着道袍。
顾慈看着她，不免想起想着戏中种种，顿时心如鼓锤，连脸都红了。
满园春色怎比得上他人比花娇。
顾慈捂住心口大喊：“小鱼，我不成了——”
张知鱼大惊失色，忙用自制的听诊器靠着他胸听了半天，也失声道：“我竟然为了二十两银子，让你受伤了。”
顾慈伤心道：“我难不成要换心才能活得了？”
张知鱼素来是个坚强的大夫，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外走，道：“你别怕，我这就去保和堂，让我师父和大伙儿给你三师会诊。”
顾慈倒在地上，手捂着胸口，跟被撑开肚皮晒干的咸鱼似的，点点委屈道：“我在这儿等你。”
在外头偷听的张阿公胡子都给自个儿揪掉几根。
这煨灶猫的胆子比萝卜都大，这是什么？
这是臭猫上他们家讨珍珠来了！
张阿公面色一沉，走进去道：“这病不用找别人，阿公会治。”
顾慈给张阿公连着灌了几日黄连水，一连半月都不敢往张家凑，众人的快乐窝已经从张家转到了顾家。
阮氏听儿子说得几回，问，“你跟鱼姐儿说什么了？”
怪就怪在这儿，顾慈双目圆瞪道：“我什么也没说。”
婆子就笑：“我的娘子，雄鸟跳怪舞，慈姑这是给鱼姐儿扎针扎通窍了。”
阮氏惊疑不定：“这不大可能吧。”
但想着二人的年岁，心里也渐渐留意起来。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修修，先发。
道长佛道两栖，猴哥也是，开文之前刚刚重温了西游原着，以至于西游情结时不时跳出来。
这两章给大家的“情”商开开光，如果大家不想看感情线，我可以加快。
忽然意识到竹枝巷瘟猪儿含量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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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别是一窍不通
阮氏这几年一直在教张家的几个女儿识字, 后来巷子里有地的人家都跟着张顾两家养起了紫茉莉，这几年也赚了些钱，又有鱼姐儿这块萝卜在前头吊着, 有几户都狠心找上门请阮氏给孩子开蒙识字。
张家的女孩子跟在她后头念了五年书，都已经不再来学了, 如今她院子里依旧是三五个小萝卜头。
下了课，阮氏见天色已经不早, 就问：“鱼姐儿和慈姑呢？”
林婆子笑：“正在书房里一块儿烤鸟蛋, 听说夏姐儿带着巷子里的孩子连着爬了三天树掏出来的。”
其实她打眼看着里头还有鸭蛋，但这东西一般生在水窝里，让孩子挨打的事儿，林婆子不会说的, 她可是顶好心的老太太。
阮氏觉得这样对鱼姐儿名声不好，犹豫道：“他们大了, 这样独处已经不和规矩了。”
林婆子心说, 我的娘子，早五年你怎么没想起来呢？
两人悄悄地站在窗外瞧，书房外头有颗大芭蕉，两人站在底下，若不留意便看不出来。
书房里头正摆了个小烤架，张知鱼和顾慈并排坐在地上，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大大小小的鸟蛋。
张知鱼不让他离得近了，怕吸炭火的烟烤着肺, 顾慈就把用过的纸卷成一个筒朝外吹热气。
等碳烧热了，顾慈拿着鸟蛋就要往上放, 张知鱼不让：“少在这捣乱, 你烤的蛋狗都不吃。”
顾慈不信邪, 哼哼道：“我都没烤，怎么就不能吃了？”
张知鱼看他志气万千，心说，年轻人不受挫就不会长进，遂大方点头，鼓励他：“烤吧，但烤了必须吃掉。”
浪费粮食给娘知道要骂的，张家以前一碗蒸蛋都得几个人分，她最不喜欢有人铺张浪费。
顾慈自信地点头，将整颗蛋往火堆里丢，张知鱼立刻起身离了三米远，见没爆炸才又走回来，用圆珠砸开蛋壳顶，往里倒李氏调好的料。
顾慈看得眼都直了，不信人间还有这般做出来的烤蛋，唱衰道：“这东西里头会掉灰，吃了对身体不好。”
如今顾慈长得比自己都高了，张知鱼心里已经不把他当做需要特别关照的特殊小童，两人相处时她也多了几分脾气，闻言立刻反击：“这么健康的蛋，一定不好吃罢。”
顾慈：“吃得好算什么本事，活得久就才叫真的好。”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冷哼一声，都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蛋。
等鱼姐儿精致地用竹签叉了一颗蛋出来时，顾慈也默默地剥了个自己的。
阮氏就见自己儿子侧头干呕了一下，看了两眼鱼姐儿在低头收壳儿，长手一伸，悄悄把烤好的蛋偷过来吃了。
老天，他还吃得很开心呢！
张知鱼看到自己盘子里没了，瞪着顾慈道：“你偷吃了我的蛋！”
顾慈立刻赖给二郎：“狗吃的，二郎吃了就跑了，可能是怕你凶他。”
张知鱼险没笑破肚皮：“上头洒了辣子，狗吃了还不得呛死，阿公教过二郎不吃嗟来之食，更别说偷了！”
顾慈没话说了，商量道：“那我替二郎烤一个赔你，你别气它。”
张知鱼笑眯眯道：“你烤几个替二郎吃了吧？我就原谅二郎。”
顾慈提议：“二郎虽说年岁还小，却也不能姑息养奸，我觉着，还是应当把二郎找出来训到乖，诚然我是它的爹，但也不曾听说子债父偿，它也是在你眼前长大的，怎好让它做个不孝狗，你舍得？”
两人为颗蛋叽叽咕咕地说起来，眼见着要吵起来了。
阮氏看看林嬷嬷，两人眼里都写满了一言难尽。
阮氏心说，怕不是十窍开了九窍，其实一窍不通吧？
顾慈好容易给鱼姐儿赔了不是，还殷勤地剥了自己的蛋洒上调料送她——他到现在还觉得是李婶婶功力深厚，就是个调料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总之，绝对不是他的蛋有问题。
张知鱼狐疑地看着这颗蛋，但因为盲目地崇拜娘的手艺，还是吃了下去。
不想一入口腥味儿直冲天灵盖，她哇一声想呕，左右都没找着渣斗，若在自己家还好，吐在顾家书房，张知鱼都能想到娘的脸色多吓人，一时憋得脸都红了。
顾慈吓了一跳，见鱼姐儿不肯吐，遂用帕子捧在手上，拍她的背。
张知鱼这回没忍住，吐了顾慈一帕子，她还想看清楚吐的什么，判断下自己是不是给吃得食物中毒。
顾慈已经把帕子卷起来丢到桌子底下去了，张知鱼有个怪癖，她热爱给一切东西垫上垫子，顾家的书房也是她半个窝儿，桌上也垫了好看的桌布，一直遮到底儿，只下头留了一寸的缝不让沾脏了，二郎白日就爱睡在里头。
张知鱼连着灌了两杯茶才压了味儿，看着不敢说话的顾慈险给气死。
阮氏看得发笑。
当年她和玄玉也是这样，为口吃的也能打起来。
那会儿阮家精穷，一年到头别说吃肉，就是能闻着肉香都算过好日子了，顾家虽有几个钱，但也只是吃穿不愁而已。
所以乡里的孩子都缺吃的，大家最常吃的零嘴儿是一种猪草，用开水烫了涩味儿，问顾家要点儿毛毛盐拌起来，大伙儿能乐上一日。
孩子们最盼着秋收，虽然拣稻穗很辛苦，但是刚收了粮，再穷的人家也舍得给孩子点儿吃的，顾家就经常把白薯分给乡里的孩子。
有年秋天，两人在顾家的地里——阮氏舍不得烧自家的秸秆。
顾玄玉用石头搭了露天的四方石洞，把白薯和柴都放进去一起烧，为这口吃的，阮氏连晚饭都没做，眼看着要熟了，结果天降大雨，两人不得不跟着爹娘回家。
顾慈玄玉让她放心，等会儿白薯不烫了，他家小厮就来挖，保证决不浪费。
阮氏当时只有九岁，没做晚饭挨了爹娘一顿好打不说，白薯还一口没吃，等得夜间将睡，顾家也没小厮来，这事儿烙得她一夜都没睡好，梦里都惦记外头有个好吃的，等得鸡叫，天还在下雨，她就蹿下床去找，但怎么找都没找着白薯。
她还当被耗子搬走了——顾家的地有人守着，乡里的小孩儿从不往里走。
结果没得几日顾玄玉说漏了嘴，咂嘴道：“果然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半夜我就跳起来挖回家了，那么大两个白薯，都给我吃烧心了，连着吃了三日的消食药肚子才消下去。”
不想顾慈长得这般年岁，他爹的聪明劲儿没学几分，坏水和傻气倒学了一肚皮！
阮氏看着两个孩子这会儿又凑一块儿和好了，看着金童玉女般，心头也渐渐有了想法。
鱼姐儿和慈姑姑也跟当年的自己和玄玉一样长大，顾慈的病还是靠着鱼姐儿才好了大半，说不得以后也得靠着鱼姐儿，有什么关系比夫妻还紧密？
但顾慈和张知鱼要在一起，可能比他们那个时候还要难。
林婆子小声问：“因为张家要入赘？”
阮氏摇头，她倒是想两人在一起，入赘跟儿子的命比起来算得上什么，只要以后第二个孩子姓顾就好了。
阮氏忧心的是：“慈姑身体尚未大好，一不知张家是干不干，二不知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互相看对眼了呢！!”
两人又看了会儿，阮氏便拉着林婆子想走。
外头忽进来两个旋风般的少年。
成昭和赵聪贼头贼脑地跑进来，看着他两个哼道：“我就说来顾家能看着鱼姐儿吧？”
成昭叽咕道：“日日在一块儿也不嫌腻。”不像他，放完假，才回学里看了一日先生的老脸，就腻得发慌了。
顾慈理所当然地说：“她是我的大夫，大夫和病人不就应该在一起么？我发病死了怎么办？”
再说还有二郎呢。
张知鱼也扭头喊：“二郎乖乖。”
二郎听得有人唤它，慢慢地从桌子底下露出一颗狗脑袋，跟它一起出来的，还有臊眉搭眼捏着鼻子的夏姐儿。
夏姐儿脸色惨白，手都抖了。
狗儿的慈姑，烤的蛋竟是鸡屎味儿，就是给大姐打死，她也不想再待了！
张知鱼看着自家妹妹跟狗一块儿钻出来，当下便两眼一黑。
这孩子已经要十二岁了，而不是快两岁，还到处胡玩儿怎么了得，立刻竖了眉毛问：“你钻在桌子里干什么？”
夏姐儿声音闷闷的：“大姐，我背叛了你，你打死我吧，我若吱一声就不算个豪杰！”
张知鱼眯眼：“你把阿公的鸡烤了，还是把娘备的菜偷吃了。”
“这算什么出息，怎么也得把阿公胡子烧光才称得上干了桩像样的事儿。”夏姐儿深深地叹口气，哀伤地看着大姐，心说，是阿公让我过来守着你们的，复述一个字一文钱，若一天说上一千字，她岂不是发惨了？
“钱果然不是这么好赚的呢。”夏姐儿感慨一声，都怪娘不让她自己管钱。
张知鱼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夏姐儿一时心如死灰，觉得已经被大姐发现了，若要挨打那就打吧，反正自己也不疼，遂躺在地上弯成一只虾，一动不动地抱着二郎，心里数着一二三，只等着大姐打完了，自己就出去练剑，夏天不练好，小仁叔要骂呢。
二郎的狗头搭在夏姐儿身上，也拿眼看鱼姐儿。
阮氏看着二躺四坐的一狗五人，只觉得自己是天大的笑话。
林婆子愤愤：这是特意打我的脸来了，之前不是这样的！
阮氏欲言又止，外头又一窝蜂冲进来几个孩子，拍着顾慈和张知鱼的肩膀喊：“你们跑单，说好的魁首请客，让大家在李婶婶船上吃饭的，这都半月了也不见你们说！”
张知鱼慢慢道：“我娘说请我们，没说请你们。”
大家不干，你们队这么奸诈，还想不请客——除非把大家挨个杀死！
蹿进来的小猢狲也在地上打滚，有人嗅嗅鼻子，哇一声哭了，道：“我好像拉身上了！”
没一会儿这猢狲屁股就被扒了，张知鱼一看，上头干干净净，道：“没有，你屁股骗你的。”
小猢狲委屈道：“可是好难闻。”
别的小猢狲指挥二郎：“去找去找，狗找这个最厉害了。”
二郎没一会儿就叼出一颗烤好的蛋，小猢狲一闻，靠在鱼姐儿怀里哭道：“就是这个味儿！”
张知鱼脸上阴晴不定，看着不吱声的顾慈说：“烧灶这事儿，以后你都戒了罢。”
顾慈点头如捣蒜。
小猢狲哭得打嗝儿，为了哄他。张知鱼只好答应也请他们去，但娘本来只用出一半的菜。
现在又多这么些人，张知鱼看着顾慈：“你给钱。”
顾慈眼观鼻鼻观心：“我给钱。”
屋子里乱得跟菜园子似的。
窗外的阮氏和林婆子互看一眼，灰溜溜、静悄悄地走了。
晚上，林婆子自觉老脸受损，再一次强调：“我们家慈姑就是开窍了，春天鱼都要抱籽，他为什么不能开窍？”
阮氏给林婆子说服了，勉强同意继续观察。
这头张阿公也贼头贼脑地问夏姐儿：“怎个说法？”
夏姐儿咂嘴道：“他狗儿的，两人为颗蛋吵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更这么多，摆烂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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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智退媒婆
张阿公得夏姐儿一句话, 心直提到舌尖，一张嘴就能跳出来了，只他老人家又好奇又要面儿, 便做出个侧耳倾听的样子，矜持地背着手, 道：“好孩子，给阿公好好说说。”
夏姐儿今日为得这一回赏, 险些丧了良心, 此刻只觉千金有价心无价，立刻就手心朝上，坐地起价道：“两文一个字。”
“去去去，小兔崽子, 你的嘴是铜矿不成。”张阿公双手合十，吓得直喊佛。
诚然这老头子近几年挣得两本书的稿费, 但回回还没揣热被搜刮得干净。
他日日担惊受怕, 还蹭鱼姐儿的饭钱方扣得三瓜两枣，叫他拿出来，这不是挖他的肉么？
夏姐儿从不跟人讨价还价，要么撒泼要么放弃，她只对比自己强的人撒泼，看两眼阿公嘎嘣脆的老胳膊，夏姐儿心碎地想，诚然自己是个顶厉害的女侠, 但在家也得有个样子方不堕了江湖名头。
外婆说男人四十半脚土，阿公都四十多了, 自己是个好孩子, 哪能将另一只脚也给他埋上, 此事少不得忍一口气。
想到此处夏姐儿扭头就走，正撞进小姑怀里。
水姐儿闻闻她身上的味儿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好悬没闭过气去，惊喜道：“你吃臭豆腐了？这是哪家的臭豆腐？这么臭一定很好吃罢？”
张阿公站在廊下险些笑岔气，叽咕道：“什么臭豆腐，这是小地牛抗包去了！”
地牛已经是老话儿，张知鱼都叫它推粪官儿，比屎壳郎文雅，又活灵活现。当然这小瘟猪才不管你什么文雅不文雅哩，反正娘又不在，立即怀揣无边怒火和无限的委屈，道：“阿公好笨，我是小屎壳郎，你就是老屎壳郎，祖宗名声都给阿公胡说坏了！”
说到这，新仇旧恨齐上，这猢狲扭头就拉着小姑告状：“阿公骗人，骗我偷听大姐的话儿，骗我闻得一下午狗粪味儿。”说到伤心处，这小哭包儿眼圈儿都红了：“小姑，这老屎壳郎背着阿婆藏钱！”
张阿公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大惊失色道：“这事儿可不能胡说，你阿婆晓得了还不得把我赶出家门去！”
水姐儿眼珠一转，揽住小侄女儿，对爹笑：“就是有也不妨事，大哥也有私房，嫂嫂都知道还不是没把他怎么样。”
张阿公见闺女不似要告黑状，立刻松了心神笑道：“你哥那几文钱，偷油婆都瞧不起上，谁还这费口舌。”
水姐儿拍手笑道：“爹的钱多，爹给我们分分，我们保证不外传。”
张阿公看着两双狼眼，心逐渐凉了，长叹一声，心知今儿保不住钱，但舍小保大的道理他还是很懂的，趁着四下无人，便偷偷地带着两个孩子蹿到萝卜地。
这地儿除了鸡和阿公，老张家没人光顾，张知鱼已经计划在秋天铲了萝卜种点儿豆角什么的，张大郎也想把这块地填了给夏姐儿做个练武的耍耍地，只父女两个险给张阿公逐出家门，这事儿才暂停下来。
张家人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家里两个最小的终于知道了何以张阿公把这片地看得这么紧。
夏姐儿伸手拔出一个，扭成两半，坐在地上笑：“难为阿公种得一辈子萝卜，至今还个个空心儿。”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张阿公将耳朵合起来，在地里有了两圈儿，也拔出个空心老萝卜，心虚地左看右看，见没人才将萝卜头子一拽。
夏姐儿和水姐儿两个凑头一看，见满满的都是铜板，都满脸震惊地看着阿公。
水姐儿倒抽一口凉气，夏姐儿捂着胸口笑，围着萝卜不停转圈，乐道：“阿公，这都是我的钱了？”
“朗朗乾坤，就有人说胡话了，少在这做耗我的萝卜！”张阿公叹一声，挥手将两人赶出萝卜地，从空心萝卜里掏出一把钱，一人数了五文，又小心翼翼地埋回土里，还装模作样地浇了点儿水，也不怕泡烂了。
夏姐儿将五文钱往袖子里一揣，心说阿公也太抠门儿了，两人推拉一翻，张阿公见她有告状的趋势，便忍痛舍了个萝卜。
夏姐儿和水姐儿伸手拔起一个最大的，拔腿就往门外蹿。
贾记的炮虽然哑些，但谁叫卖冲天炮的货郎多日不曾来了，巷子里的猢狲翻天覆地都没把人找出来，手都痒坏了，夏姐儿就是其中一个，她抱着萝卜对阿公笑：“阿公，我去买点儿炮回来，谁不让你种萝卜，我就炸谁！”
张阿公看着两手挽手往外跑的猢狲，肉痛得直拍大腿，老天爷，为颗蛋竟叫他破这么些财！
不想两个小的刚走到门上，就迎面撞上下衙回来的张大郎和李氏，张大郎手速很快，一把抓住小女儿，惊道：“这般大的萝卜，吃到猴年马月，赶紧丢！趁你阿公不在赶紧丢到河里！”
夏姐儿连连点头，从顾家回来的钱串子张知鱼嗅嗅鼻子，乐道：“这萝卜怎有钱味儿？”
说着，伸手就拿过来。
张知夏今生只怕两个人，娘和大姐，一个管她的饭，一个供她的荷包，都是她的天王老子，心头哪有反驳的念头，屁股一撅，便弯腰递给大姐，笑道：“大姐，请请请——”
水姐儿闭上了眼，不想再看这小狗腿子。
张阿公暗道不好，忙回头拔了萝卜，往二郎的狗窝塞——吃两家饭的狗儿，也有两个窝，张家的这个是张阿公连夜用竹子编的。
只还没藏干净，王阿婆已经摸着狗头骂：“这萝卜都给摸热乎的了，里头肯定有钱。”说着就伸手去揪二郎的耳朵，唬得张知鱼忙不迭赶走二郎，将真萝卜塞到阿婆手上。
张阿公的萝卜地彻底没了，张阿公走进祠堂，对着爹和老胡大夫的牌位拜了又拜，目光沉沉：“爹，我愿用我儿子后半辈子的私房钱发誓，定把隔壁煨灶猫的坏肚肠给揭发喽！”
隔日便是迟来的庆功宴，张知鱼在饭桌上就跟大伙儿嘀咕：“怪道这小老头儿，十年如一日地在家种萝卜。”平时也不见他自个儿怎么吃呢。
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累得她爹连夜交出了自己的十文钱，一年就存两文，她瞧着都可怜。
说到这个大伙儿都笑起来：“我爹也没钱，外头买袜子还得早几天跟我娘说呢。”
包间里满满当当地坐了两桌，一共十六个人，十个都是男孩儿，牛哥儿大桃岁数最大，已经满了十七岁，家中已经开始给两人议亲了，听得这话儿脸色就变了，尤其是大桃，老张家家风抠门儿，男人们身上都不让揣钱，怕他们胡乱花了，是以大桃长得这般大，身上也就这几年在外头念书才松泛些。
尝过了好日子，谁还愿意勒紧肚皮，大桃立刻道：“回家我就跟娘说我不成亲！”把钱攒下来去神京看小宝多好！
张知鱼看着大桃哥警惕的样子，八卦道：“宁婶婶给你相看了？”
大桃生得不似张家人，面色微黑，身材魁梧，在江南的地界上找娘子还挺不容易的，宁氏给他看了两年都没选好人，姑娘一看大桃就害怕，就是个金窝窝也不愿意来。
下头精穷的人家倒是有愿意的，但宁氏看不上。
是以大桃今年都十七岁了，还不曾有亲事，宁氏急得一嘴的泡，从上个月起就不停地给他擦粉，四处找媒婆来家，铁了心今年要找个样样都好的儿媳妇。
大桃才被娘拉去人姑娘家摊子上给人瞧了，听鱼姐儿一说，便老脸一红，紧张道：“鱼妹妹可不能乱说。”
竹枝巷子大大小小的猢狲，都是人精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好些小猢狲因被先生骂了，今日倒不曾来，在座的都十来岁的少年少女，大家从小在市井一同吃一同耍，好些还一同念书，感情都很深厚，说到这个禁忌话儿，还有人在门口把风。
大伙儿都有一肚子苦水要吐，玩得好好的，干什么成亲去？是虾不好钓了还是炮不好耍了，爹娘也太不知事！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在一处岂不美哉？
此话得到一片附和之声，众人忙不迭凑在一处互相支招打退媒婆。
花妞道：“我娘前几日也找了媒婆来，想让我今年就定亲，人我都没见过，我能干？当场就把桌子给掀了，媒婆已经几日不曾上门。”
虽说这法子少不得在家挨几顿，但有效！
张知鱼险给笑死，但逐渐也回过味儿来。她和顾慈平日忙，顾慈身子弱每日只念三个时辰书就得在家休息，两人对巷子里春天的气息便不甚敏感。
其实连成昭家里都已经开始议亲了，这话儿是赵聪凑近两人小声叽咕的。
成昭淡定地看着赵聪笑：“难道你家没有？你比我们都大一岁。老菜帮子了，你娘不得着急？”
赵聪脸也红了，
张知鱼看着还是一群愣头青的大伙儿，不禁感慨道，原来大家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
赵聪也悄悄地问顾慈：“你娘给你说亲了吗？”
顾慈头也不抬，道：“我娘说我条件不成，得中举了再说这事。”
房里顿时一片寂静，赵聪手都抖了，指着他道：“你还差？”
这小王八蛋都要把人卷死了。学里如今只有他和成昭两个瘟猪儿相依为命，可怜见的，他们连秀才都还不是呢。
顾慈给鱼姐儿夹了一筷子离得远的蒸鱼，认真道：“我娘真是这么说的。”
花妞看鱼姐儿问：“那你呢？你如何了？”
张知鱼笑：“我家也不曾有人上门。”
大家都呆住了，震惊地看着这两人，失声道：“不可能！”
这可是竹枝巷子的两束光！他们不允许鱼姐儿和慈姑被人瞧不上！
张知鱼眨眼：“可是我娘从来没说过。”
她对小孩儿也没兴趣，她的体内是成年人的灵魂，跟未成年的孩子结婚，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她早就想好了，等到十八岁以后再说这事。
但就算她和慈姑想，张家和顾家也真没什么人上门，张家要招赘不是秘闻，能经得住张家人考量的人实在太少了，歪瓜裂枣的还不待报到她跟前儿就被家里拦住了。
所以张知鱼到现在还没有催婚的烦恼
顾慈就更别说了，他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成的精，还只是个秀才。
没真本事——女儿会饿死。
全家死的只剩娘——儿子帮婆婆。
随时会翘辫子——女儿守寡。
这三条一加，好人家的女儿都得打退堂鼓。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多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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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煨灶猫开窍了
说完一圈后, 张知鱼和顾慈对视一眼，惊讶地发现，周围竟然只剩他们两没有在议亲。
张知鱼看着众人, 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若在现代, 十四五岁的人都还在为学业发愁，这会儿居然直接跳过恋爱直接结婚了, 不禁在心底感叹——看来不管现代古代, 早恋都是会被掐死。
两人庆幸：果真是上苍垂怜，才让自己做了漏网之鱼呀。
这般想着，散发不合群的清香的两人便心安理得地吃起菜来，看戏似的听大伙儿盘算着怎生让爹娘改了想法儿让大伙儿再快活几年。
大伙儿见这两个还在老神在地吃饭, 便有些不乐，心道, 这两好笋真不是东西, 这是拿大伙儿下酒来了！
张知鱼看一眼跟竹杆儿似的顾慈，挡住来人，只得跟众人一块儿出主意，道：“你们先说说为什么不愿意，我们再一块儿想办法。”
花妞道：“我连自己的事儿都没搞明白，怎么成亲，怎么也得自个儿活明白了再说这些吧？”
张知鱼这下就明白了，大家不是不想, 是觉得时机还没到，竹枝巷子里小户居多, 但能在县城里生活下来, 家里本来就略有些薄底, 且给鱼姐儿和慈姑一卷，大伙儿多多少少都念了些书，认了些字。
读书让人明理，书读得多人就想得多了，以前大家只求丰衣足食，如今大伙儿知道饿不死自己，难免开始考虑自己怎么才能更好地度完余生。
花妞如今跟着哥哥在城里租了铺子卖些胭脂杂货，每年张知鱼做出来的胭脂都会分给她一部分，徐大郎也疼爱这个妹妹，两头都有人照顾，所以花妞铺子里的生意还不错，她还想开个更大的铺子，这会儿叫她成亲，婆家估计就不那么愿意让她继续抛头露面了。
这叫她怎么答应，其他人也差不多，总之大家都不想稀里糊涂地成亲，妻子丈夫怎么也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吧？
张知鱼看着这群想自由恋爱而不自知的街坊，愁道：“这话儿可不能在家里说，不然非给打断腿不可。”
古代只有私相授受，没有自由恋爱这个说法，竹枝巷子这股自由之风，只会被人说不知廉耻，且出了事，女孩儿名节受损，是会逼死人的。
众人道：“我又不傻，怎会在家说。”
张知鱼皱紧眉头，心中不由反思，大伙儿这般跳脱是不是被自己影响了，她支持大家追求自己的幸福，但若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害了别人，况且格格不入的人想要过得好总是要艰难些，所以如果不是不得已，她不会破坏周围人的生存之道，毕竟极速改变后果很可能是坠落。
顾慈看她脸色变了，思索片刻，笑：“小鱼已经自己养家了，所以她能做自己的主，我如今也得听娘的，可见要想不听爹娘的话儿首先得不靠爹娘，这样你想做什么谁还管得上你？”
众人一时都听得怔住，面上若有所思，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一顿饭吃完房里都还静悄悄的。
张知鱼得留下来帮娘收拾碗筷，牛哥儿和大桃也留下来，成昭看着闷闷不乐的牛哥儿和大桃，出主意道：“不想成亲其实也可以剃度。”
和尚也是铁饭碗，大寺还有救济粮吃，还离家很近呢。
张知鱼笑：“若是这样，这事儿都不需别人来做，慈姑前几年不是还四处给人看相摸骨么？”
自咒得人掉牙后，顾慈真有些怀疑自己是哪路神仙转世历劫，前年鱼姐儿生病，他还在人床头悄悄地念收神咒呢。
张知鱼身体素来强健，这样的人一病便如山倒，这场风寒她养了足足半月，白日吃了药，阿公就在她跟前儿跳大神，晚上顾慈下了学还捧著书在她床头念咒。
她三五日还不曾痊愈，两人还一块儿合作围着她念经。
老天有一日顾慈还把张阿公这话唠念睡过去了，这事儿使得顾慈一战成名，张阿公则颜面扫地，小老头儿再不跟顾慈一块儿，从此分了行李各自干活儿去了。
这日子谁过得下去，张知鱼的身体给两个八哥儿逼得不得不极速好转，就这，这两个还当是自个儿颇有神术在身，若非赛神仙的事儿在前头杵着，王阿婆又当着顾慈的面儿给小老头一通训诫，她看这两人非吃牢饭不可。
顾慈神色怀恋，对着许久不曾捏决的手长叹一声，道：“我只为你祈福有用。”
其他人么，顾慈笑：“我咒人比较厉害。”说到这便转头看牛哥儿：“别说不愿意成亲，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要你想，我可以咒把你生生世世的娘子都给咒没了。”
他金盆洗手许久，已经不大干这事儿了，若非小鱼不让，他还是很想出山的。
牛哥儿捂着胸口打了个抖道：“我只是现在不想成亲，等我考上衙门，立正了身，存够了钱，我还是要……”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唉，那火烧云似的脸，还有谁不知他的想法呢？
“生生世世咒。”张知鱼面色古怪，转头就想起至今还是光棍儿的小舅李三郎，二十七高龄的南水县孤雁，可不跟被人下了咒似的，什么亲都最后都得告吹，忽然灵光闪现，对顾慈道：“该不会你咒了我舅舅吧？”
顾慈从来不会骗她，顿时又不敢吱声了，他也没想到竟然这般准，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是他让我咒的，我不答应，他就往湖里跳，我能不说么？”
那会儿他才十岁，李三郎害了失心疯，顾慈怕他醒不过来，到时给小鱼添麻烦怎么说，当时便满口答应，李三郎的原话是想让他咒自个儿再快活五年，顾慈还买一送一，虔诚地加到十年。
李三郎果然高兴，事后还给他捣鼓了不少零花钱，只可惜如海的银子也填不满这钱串子，日日嘀咕在外头给他找药花了多少钱。
是以即便有李三郎帮衬，他依然身无分文，顾慈敢说满巷子就没一个人身上比他更干净的！
张知鱼才不管他诸多理由，眼前一黑，震惊道：“你咒我小舅一辈子老光棍儿。”
顾慈纠正：“十年，弹指一挥间。”
两人眼看着为个虚头巴脑的咒又要掀了锅，大伙儿便乐起来——该，叫你们日日翘着腿儿看笑话！
两人拌了一路嘴。
张知鱼一直觉着哪有些不对劲，在家看着给沈老娘着骂的李三郎才恍然大悟，格老子的，这条巷子不仅专出瘟猪儿，还净出光棍儿！
说起这事儿，那头保正也犯嘀咕，这五年巷子里也不见添丁进口，究竟怎个回事儿？
舒三郎小声道：“这事儿我知道为何，外头吃饭的客人说咱们巷子手里死得太多猪子猪孙，给猪大小儿咒了！”
保正手下一抖，筷子差点儿插到眼睛里，心里也惊疑不定。
这事儿转头就给张阿公知道了，在家吃着空心老萝卜，看着殷勤给鱼姐儿夹菜的煨灶猫，愤愤：这猫都登堂入室了，还说什么巷子里的姻缘给猪克了！
吃完饭，张阿公就拿了个扫把出来，指挥夏姐儿往顾慈脚底下扫，顾慈在张家早呆惯了，就是他一日不来，李氏还得问呢，看着夏姐儿就道：“阿公偷偷吐了几块老萝卜，你去扫那儿。”
王阿婆立刻放了筷子，看着张阿公冷笑一声，抬手又给他添了一海碗老萝卜，张阿公深恨这煨灶猫心思歹毒，指挥夏姐儿不停地扫顾慈的脚。
一老一少明争暗斗，夏姐儿忙成个陀螺。
张大郎从外头进来，见着小闺女拿着扫把，想着院子里的二郎，摸着肚皮咂嘴道：“外头二郎吃剩了好些骨头，不若一齐扫了。”
张知夏直起身，静静地看着爹，又看一眼慈姑和阿公，张知鱼暗道不好，这小猢狲要翻天，果然就见夏姐儿将扫把两把揉散了架，往上撒了个天女散花，大喊道：“都别扫了都别扫了，让张家给耗子打窝耍罢！”
干完这事儿，她又怕了，看着全家愣怔的脸，旋风一般炮得不见踪影，张知鱼听到房梁上有声音闷闷地说：“大姐，等娘睡着了你来接我，我怕黑。”
张知鱼还在生顾慈的气，两人已经一日不曾说话儿了，此刻见张家鸡飞狗跳的，顾慈便灰溜溜地回家，小声道：“明儿，我保准给小舅解咒。”
张知鱼竖了眉毛道：“是我小舅，小舅就是跟你好，也是我的不是你的！”
顾慈立即点头，从善如流道：“我明日就给三叔解咒，你别气了。”
张知鱼更不理他了，她是他咒人吗，她明明是气顾慈背着她偷偷给小舅下咒好不好？
顾慈见鱼姐儿不理他，很有些伤心，垂头丧气地转身家去了。
两人拌嘴是在张家院子里光明正大拌的，不出半日竹枝巷子都知道了鱼姐儿和慈姑不好了。
张阿公在家乐得多吃了一碗老萝卜，跟赚了一大笔银子似的。
那头顾慈也在家给娘罚着扫了一日的地——跟女孩儿吵嘴，太丢人！
每年春天顾家都会大扫除，但库房和书房从来都是顾慈和娘一块儿扫，今日他跑的也是这两个地方。
阮氏铁了心让他劳作，也不许别人帮他，顾慈干什么事都很认真，拿着扫把就去了库房，从里到外仔细地扫得干净。
这一动直做得月上中天放扫得净了，顾慈正欲关门，忽见得墙角有一团东西。
点着蜡烛一看，原是两张叠在一起的帕子。
顾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下就想起来这是小时候小鱼给他做的口罩，一时愣在当场，攥着帕子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出神。
阮氏见儿子这两日话都不说了，便问他：“到底怎跟鱼姐儿闹起来了？”
这两个孩子这两年吵嘴越发多了。
顾慈看娘一眼，羞愧道：“我给她舅舅下了咒。”
阮氏吓得差点儿从凳子上掉下去，哑声儿道：“什么咒？你歪了心了？”
顾慈就将事儿说给娘听，阮氏见不是邪毒的玩意儿，心头大定，捂着心口道：“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像，怪道李三郎这般年纪还不成事儿，明儿你就跟鱼姐儿道歉去，空手怎么能叫道歉？”
等顾慈走了，阮氏就跟林婆子道：“这孩子连道歉要送礼都不知道，还开窍，我看悬。”
张知鱼也靠在娘怀里道：“顾慈瞒着我干坏事。”
李氏看着女儿的神情，心下咯噔一声，她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暂时忍了震惊，摸着鱼姐儿满头的青丝问：“你为什么要慈姑把事情都跟你说？就是我和你爹也有秘密不说的。”
张知鱼听得这话儿一下就转过弯来，觉得自己为难了朋友，她自己也有天大的秘闻瞒着慈姑，却不许慈姑瞒着她。
朋友是平等的，她应该允许慈姑有自己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顾慈带了一个包袱过来，看着鱼姐儿道：“我买多了吃的，吃不完了，咱们一块儿吃吧。”
张知鱼打开一看，里头放了秋记的唐果子，酒儿巷的五香猪肉干，麻辣虾仁，还有一个刻了花纹的木头筒，她拿起来一看惊道：“万花筒！”
顾慈笑：“这是我爹以前教我做的，不想你竟然见过了。”
张知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万花筒，想起前生种种，只觉恍如隔世，心道自己只怕今生再也回不去了，她也舍不得放下爹娘回去了，一时将万花筒攥得紧紧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在心底对那头的爹娘不停地说对不起。
十四年了，它乡也成了故土，张知鱼已经很少想起从前的事，看到万花筒她才惊觉，自己今年连做梦也没有梦到过高楼大厦，她的魂魄恐怕要永存大周，再也无法回去了。
顾慈从来没有看到鱼姐儿掉过眼泪，看着她哭，心说都是钱闹的，他不就贪图李三郎给他倒货赚的那三瓜两枣么，竟让小鱼都气哭了。
由此可见钱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他以后再也不藏钱了！
想到大家一处耍到大，竟为这事儿生分了几日，也忍不住掉了泪道：“我以后不瞒你了，我都改了，你别气我，气坏了身子，谁来治我呢？”
“我是为我自己哭的，谁为你哭了。”张知鱼破涕为笑，哼道。
两个花猫脸上都还有泪，却已经笑开了。
外头阮氏看着和好如初的两人，帕子都揪烂了，回头对得意的林婆子道：“这事儿竟然是真的，慈姑真的开花了。”
两人和好如初的消息，不消半日就传得人尽皆知，张阿公忽然有了写书的灵感，将门儿一关奋笔疾书写了好几张纸，他老人家自从写了第二本便卡了壳儿，已经四五年不曾再提笔了，此刻下笔如蹿稀，不由拍腿大乐，心说果然烦恼多得人写的字儿也多。
他看这家再折腾几次，他迟早得写得青史留名！
这头张知鱼看着顾慈买过来的一堆吃的，喊来大桃和牛哥儿一起出门踏春，把东西吃完了，不然放坏了太可惜。
春日河上人群如水，大家都捧着吃的在桥边看船娘唱曲儿。
傩戏摊前挂满了诡异夸张的鬼神面具，张知鱼拿起一个白蛇面具道：“以前觉得白蛇传是悲剧，现在想想许仙和白娘子都得道成仙，天上岁月久，两人在一起的机会比凡间多多了。”
说到这个她就想起宝玉和黛玉，小时候为这个故事哭，觉得人人都可怜，大了就觉得宝玉和黛玉都已回了太虚幻境，再续前缘也不难的。
顾慈听她说过这个故事，但他一直觉得小鱼说得不对，却没想通哪里不对。
张知鱼放下白蛇，重新拿了个猪头给顾慈戴上，自己拿了判官面具。
顾慈透过凶神恶煞的红脸判官，看到了藏在里头的那张脸。
路旁说西游的孩子带着孙大圣的面具，笑呵呵地跟爹道：“我就爱猴哥。”
爹哄他换个便宜的，那只猪就不错，还半价。
小猢狲咂嘴叹道：“爹年岁渐大，都老糊涂了。”
“别的再好也不是猴哥，我只要猴哥。”
顾慈若有所思，心道，猴哥只修今生，不修来世，他不要小猴儿转世的魂魄，只跟花果山的猴子天长地久。
所以小鱼说得不对。
仙草不是林妹妹，回到天上的宝玉也不是宝玉了，世事如江水，奔流不复回，失去的东西，丢失了就永不再来。
大桃见小猢狲唾弃猪猪，人都要跳起来了，一把将猪面具买下来，如珠似宝地揣在怀里，还冲小猢狲做鬼脸。
张知鱼险给他笑死，看小猢狲气得头大都要竖起来了，忙买下猴子面具塞在小猢狲手里，眼也不眨道：“他是个疯的，好孩子且饶他一回。”
小猢狲这才破涕为笑，拉着爹娘走了。
顾慈看着两张被人揣在怀里的面具，忽然悟道，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猴哥，娘的是爹，大桃的是小宝，夏姐儿也有冲天炮。
他的呢？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得两人满身都是，湖上碧波荡漾，顾慈拿着自己给鱼姐儿做的万花筒，看向小鱼被光映得橙红的侧脸，二郎的尾巴轻轻地打在他手上。
顾慈摸着二郎的头，心中百转千回，怅然一叹：“彩云易散琉璃脆，人间好物不坚牢。”
珍惜今生才是对来生最大的把握，顾慈感觉到自己的心又极速地跳动着，但这一次他隐约明白了到底是为什么。
张知鱼看他面泛桃色，额头汗都出来了，忙掏出帕子按在他头上，紧张道：“你又心脏不舒服了？”
顾慈捂住额头的布，柔软的触感让他一下就想起了库房里叠在一起的两张帕子。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难不成我竟是为小鱼病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好~
感情线苦手。这几天卡壳没准时更，和大家说句抱歉。
有读者问阿公的萝卜怎么空心的，答案是，阿公物理空心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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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父母心
顾慈渐渐明悟自己的心意, 回家看着娘就有些不好意思，阮氏就逗他：“听说张家阿公今儿在外头看起媒人来了。”
顾慈素来心思沉静，又行动力极强, 心说外头那些小妖精比得过我么？眼珠一转便计上心头，回头就跟张知鱼道：“小鱼, 我想吃雁子，你打几只给我好不好。”
大雁, 这可不是定亲才能送的么, 小鱼送了自己雁子，那就只能娶他一个了。
张知鱼对这小可怜一般都有求必应，当即点头应下，打算放假时去试试看, 她觉着自个儿也姓张，说不得武学也有些天份, 学医是走岔了道儿。
张阿公竖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目光一沉，立即喊来孝子贤孙——张大郎和夏姐儿，明儿务必打一车的雁子回来，整个巷子里挨家挨户发两只。
张知夏乐得不行，拿了牛哥儿新捣鼓的弓箭射雁，和她爹张大郎在外头晃荡了两日，竟真拉得一车雁回来。
挨家挨户分了两只不说，还剩了二十多只在家里。
张知鱼这两个月已经把妇舍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正在家闷头定制课程，想给大伙儿上点实用救命术, 对于能救人的东西, 张知鱼从来不吝惜教给别人的, 她能学到今天，保和堂大夫们不也没问她要任何回报么？是以这两日便不曾上顾家去。
不想刚落笔就听外头充斥着各种鸟叫，一出院子，看着鸟毛乱飞的场面，张知鱼暗道不好，道：“难不成家里竟是捅了雁窝了？”
张知夏揉手，道：“打了两队雁才给大姐送来这么多，手都给我累断了。”
她不仅不怕，还等着求赏呢！
张知鱼只觉得头突突跳，忙将大雁放飞，孙婆子好歹抢得几只下来快速拔了毛，张知鱼便没说什么，立刻就盘算着明日去保和堂拿几袋生石灰在家配药，巷子里也得喷，这事儿耗费财力却不得不做。
张知鱼一想到要花出去的钱，便心疼得滴血，对妹妹道：“一个圈里猪都不让养那么多，鸟也一样，不然人要生病，以后你不许去随便接触这么多的野物。”
张知鱼沉脸时，夏姐儿还是有些怕大姐的，连连应声，只怕自个儿一个人挨骂，忙不迭捅出阿公和爹来。
张知鱼点点头，给夏姐儿扎了一条手臂的针，回头就跟娘告状。
这晚，张大郎的晚膳是看着他们吃的，心说——兰娘性情已大改了，女人有钱就变坏。
夏姐儿给大姐一通骂，深藏功与名，在外一个屁也不曾放。顾慈下学回来，听娘一说张家往巷子里送雁的事儿，看着家里两只老弱病残的大雁，只当是鱼姐儿给他搞的，便长长地叹了口气，心说阿公这是老来俏，也过春了。
整日花枝招展的不说，还样样都得攀比，他就要两只，他就让小鱼打一车下来，可怜见的，小鱼还不知如何劳累，又道，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关系搞这么僵。
难不成阿公竟是老糊涂了？改明儿非让小鱼给他看看不可，顾慈有些伤心地想。
那头张阿公在家啃得一地骨头，只觉这猫儿太狡猾，拉着张大郎便忧心忡忡道：“孩子也差不多长大了，你是否该给鱼姐儿看看亲事了？”
张大郎心里女儿还是小小的一团，他还没回过味来，女儿就长大了，如何舍得让她现在就定亲，道：“不急，好人家得慢慢找，父母双亡的良才可没那么好找。”
“不孝的东西，她是你的女儿，这般的不上心。”张阿公呸一声，道：“还不急，还不急猫儿都进来打窝了。”
张大郎也不傻，顿时脸色大变，张阿公这才好受些，慢慢将隔壁煨灶猫的事儿一说。
张大郎晚上辗转难眠，李氏给她闹得也睡不着，点了灯起来看他。
张大郎嘴里起了好几个泡，火气重难免嘴里有味儿，推开娘子，捂嘴道：“爹说要开始给鱼姐儿相看了。”说着，便做了张阿公的传声筒。
李氏神色镇定道：“哦，原是这事。”
张大郎一听就知妻子早就晓得，不由瞪大眼睛，道：“你怎不跟我说？”
李氏：“我也是才知道，怎么跟你说？”
不过她对顾慈确实没有什么不满，唯二的不足就是，第一他身子骨弱，能活多久还不一定，第二这孩子以后要科举，他要是往外走，鱼姐儿怎么办。
张大郎诧异道：“兰娘竟然想得这般开。”
李氏笑：“我们是招赘，又不是嫁女，自然得主动些。”
张大郎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他们家嫁女儿，是老张家娶女婿，夫妻两个对这身份的转变显然适应良好，隔日起来，张大郎顶着熊猫眼改了口风，给张阿公险些呛死，抖着手道：“那猫儿可是个黑肚肠的，你怎能将女儿给他。”
依他老人家看，既然是娶回来，那标准就得跟娶媳妇儿一样，单纯乖巧自不必说，怎么也得是个老寿星才好照顾鱼姐儿吧？
张大郎就笑：“其实他家这样的也不好找。”
虽说这话儿说起来有些亏心，可闺女是自家的好，再大善人也不能给闺女往火坑里推，首先顾家人口少，少得就剩两人了，鱼姐儿相处起来不会太麻烦，其次顾慈人还不错，就算他不成也没问题，两家人一块儿住，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有什么事？
就算他真身体不成，活不了多久，鱼姐儿也可以重新再找一个。
张大郎从来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他要女儿快乐，除此之外，他对女儿别无所求，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他来抗。
李氏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家里一通气，立刻就问了阮氏的意思。
阮氏心里怪怪的，明明自己养的是儿子，怎跟掉了个个儿似的，竟生出一股嫁女儿的不舍来。
李氏道：“往日再好，也不如今日好，我便跟妹妹说两句真心话。”
阮氏点点头，道：“姐姐照顾我许久，有什么话尽可可以说来。”
李氏看着她鬓边的白花，想起这么多年阮氏从不肯吃一口肉，只怕她心中已存死志，只是为了慈姑硬挺着，叹了口气，道：“我的两个天魔星都是我的心头肉，从前想到要把她们嫁出去，心里就跟刀割似的，后来生哥说要给她们招赘，我不知道多高兴，咱们女儿一生，嫁了人在家是远客，在夫家是外人。这些滋味儿只有嫁了人的妇人才知，就是知道，才更舍不得。”
阮氏静静地听着，笑：“玄玉是被抱养的弃儿，顾也不过是挂了名字，真姓早已经无从可考，只要慈姑愿意，其实用不用顾姓，玄玉都不会在乎。”
当年顾家父母四十多了才收养了顾玄玉，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便将他赶了出去，便是中举顾家也不曾来人沾光，族人都是顾家养父母死了后才闹过来的。
顾玄玉离开前，两家已经分宗，那头是再管不上他们了。小夫妻从小便两个相依为命，感情好似一人，外嫁女的苦阮氏其实没怎么尝过，但她也是母亲，母亲是最能体谅母亲的人。
对阮氏来说是这样，对李氏来说也是如此。
“我说这话有私心，但也不全是私心，慈姑娶了鱼姐儿，我少了一个女儿，但若顾慈上张家来，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李氏握住她的手，道：“自从你搬来这条巷子，他们小的一处玩，我们两个大的也是在一处玩，若能天长日久地在一处不知多好。况且你和慈姑只有两个人，你把他当成你的命，但你自己的命永远是你自己的，你的丈夫收不走它，你的儿子也不能！”
阮氏听得这话儿，呼吸都急促起来，她以为自己一直装得很好，连顾慈都没有看出来，不想竟给李兰娘瞧出来了，一时怔在当场，泪珠滚了满脸。
李氏用帕子给她揩了泪，也有些哽咽了，道：“你没有娘家人，我痴长你两岁，便拿大说个话儿。人活一辈子还是得快活，我娘最常说的就是这个，人说鬼神有灵，你们这般相爱，他在地下看着，你摧残的又怎么会是你一个人的心。”
阮氏心道，只怕她这一生就是前半生过得太快活。所以才叫玄玉英年早逝，又叫儿子胎里便弱，她能同意顾慈入赘，就是因为怕自己哪天走了，顾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日子难熬。
张家是她见过最幸福的家，阮氏从丈夫走了后就明白，好日子要参与，不能旁观，她已经成了旁观者，但她的儿子不能！种种虚名，对她都比不上顾慈一根手指头，就是外头人不要他，唾弃他，但他的娘还要他。
李氏用帕子给她擦干净花了的脸，笑：“若两个孩子有意，以后让鱼姐儿买个大宅子，咱们一处住进去，岂不热闹，若不成，以后你也大可以将我做了娘家人，也不辜负咱们这么些年的情分。”
阮氏靠在李氏肩膀说不出话，林婆子见着也疼得不行，抹泪道：“若真能这般，往后我老死了也能闭眼了。”
这番对话耗时良久，几乎已经将两家的亲事定了下来，只等着两个孩子回话了。
张知鱼当晚就被娘拉着说了，躺在床上心如止水道，顾慈的心很干净，她喜欢这颗干净的心，企图靠近这些心变成真正的小孩儿重新活一回，但她毕竟不是。
小时候她只把顾慈当成病人伙伴，大了以后她还将顾慈当成需要照顾的弟弟，但这个弟弟忽然要成为跟她共度一生的人，张知鱼还不能太适应。
张知鱼立刻问自己，你能适应没有顾慈的生活么？但她居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个答案，他们已经约好了很多事情——成为好大夫，成为好官儿，还得改掉律法，坐船吃遍江南。
这些其实就是一生了。
知道和不知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第二天张知鱼一进顾家书房，见着温书的顾慈脸就有些烫。
顾慈站起来她才发现，原来慈姑已经长到这么高了，不再是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子了。
顾慈素来聪敏，一下就明白过来，小鱼已经知道两家在议亲了。
两人今日在书房都有些待不住，神情都有些微妙，张知鱼捧著书就要家去，顾慈勇气无限，悄悄地拉住她的手，笑道：“小鱼，明日我给你买些新的点心回来吃好吗？”
张知鱼从来不落于人后，见他大胆起来，随即哼哼：“还是我给你买吧。”
娶媳妇儿么，做丈夫的当然得对媳妇儿好啦。
这一说，之前的不自在便烟消云散，两人又能自然地一起看书了。
两家定下来后，张知鱼亲自抱了自己两箱银子出来，拍着猫儿脸道：“你可真是个金疙瘩，要娶你，把我老底儿都花了。
张家姐儿要娶顾小猫的消息很快就人尽皆知了。
说来也怪，早前竹枝巷子里的大小猪儿个个都不想定亲，这会儿见顾慈和张知鱼就有了亲事，大伙儿就有些不舒坦了，有些事情就是——我没有你也不许有，你有了那我也要有！
竹枝巷子顿时刮起一股相亲风，大家纷纷在巷子里互相看起来，想看能不能找到可以在一起的，最好是从三岁就认识的人，不然如何打得过这对青梅竹马！
作者有话说：
二更放在九点。
下章回归事业线，虽然大家不爱看感情线，但为了故事完整性还是要走完滴。
这书最迟下个月就完结，写到这里，后期的朝堂线不再适合这个故事就被我蝴蝶掉了。
顾爹爹就是普通的弃婴，没有什么身份背景，后期顾家宗族也不会出场。
写到五十万字稍微有点累了，我以前写过最长的文也只是论文，之后估计只有日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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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忙起来了
张知鱼在家细数自己的私财, 顾小猫儿虽不爱财，但他就是个吞金兽，年年养活他顾家不知得花了多少钱去, 她少不得露两手给慈姑宽心——你就是要买一条街，我也送得起。
这话儿夸张了, 但意思在嘛，张知鱼将自己的金元宝一个一个拿出来, 让顾慈数着玩儿。
顾慈算学给张家姐妹从小打击到大, 如今已经远超同窗，这会儿默默一数，整个人也呆住了，整整一千五百两银子, 难不成小鱼竟是锦鲤变的？又或者是个金钱龟？
张知鱼得意道：“拿这个钱，等你考中了, 我就买个大宅子, 我娘说现在家里还小了些。”
顾慈眼睛一亮，道：“这倒不必，不若我欠的银子就免了罢。”
“不成！”张知鱼立即坚定拒绝：“亲兄弟明算账——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顾慈眼珠一转，又道：“听说张家都是阿婆和李婶婶管钱。”
张知鱼又惊又喜：“难不成你竟还有钱给人管？”
顾慈好悬没呛死，张阿公在窗外立即接话：“县学前十每月都有五两银子拿，他回回考试都跟鬼上身一样考得奇好，早拿了好几年月银了。”
张知鱼眼睛亮亮地盯着顾慈。
顾慈从此彻底不带荷包了，对外说是给家里省点儿布, 荷包也得费钱来着。
林婆子就跟阮氏叽咕：“要不咱们多留慈姑几年罢，看他耳根子软得！”
多留几年。阮氏将这话儿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两遍, 神色复杂道：“咱们这可真是嫁女儿了。”
这般说着, 阮氏便忍不住用挑剔女婿的眼光来看张家, 假若把鱼姐儿看作男子，张家的情况就变成了这样：
鱼姐儿姊妹多——小姑子多，分出去的财产多，慈姑难做人。
张家都是女儿——生育压力大，但慈姑身体弱，可能被人嫌弃。
鱼姐儿成日四处奔波，经常在外头吃饭——容易有花花肠子。
阮氏扶额笑得发抖，难不成我竟将慈姑推进了狼窝？
林婆子：这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焉知张家是否也这么列条研究过咱们呢？
总之，竹枝巷子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不想成亲的都在发奋挣钱，想成亲的也在努力立业。
几条街外的赵聪和成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为着这事儿，赵聪险在家给娘打断腿去，和成昭一块儿跑过来，就往椅子上一瘫，连李记做的船鸭都有些食不下咽。
这五年他和成昭连秀才都没考中，明年大家都要从县学出来，到时还不得给他爹揍得臭死，一事无成的人娶媳妇儿，就是家财万贯也得心虚，他可不打算一辈子靠着爹娘，此事在张家便唉声叹气。
几人一起玩到大，张知鱼看着成昭敞开肚皮大吃特吃，心说两人也不能做一辈子瘟猪儿不是，思索片刻，道：“念书和赚钱，你们两个好歹好歹得沾一样边儿吧？”
大伙儿都是互相看过丑事也患难过的人，也没什么不好开口的。
赵聪啃着鸭腿儿道：“我不想继续考秀才。”
人大了就知好歹，他也晓得自个儿没得学医和考学的天赋，只是保和堂如今发展得越来越快，家里没有出仕的人，他爹晚上经常睡不好，实在是大夫和商人地位都太贱了，以往保和堂厉害的时候，宫里也是有人的，如今保和堂又起来，却没有一个能顶得住的人，叫赵掌柜如何不心焦。
张知鱼并不觉得秀才和状元就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她和顾慈也不是巷子里最聪敏的人，让她做木工，她肯定比不过王牛，叫她养猪她也比不过大桃，就是叫顾慈打算盘，连夏姐儿也能赢他。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张知鱼便问：“那你想做什么？”
赵聪张嘴就是一个大雷，道：“我想去投军，要是我爹不让我就悄悄去，我和小天都约好了。”
张知鱼又想给他鼓掌了，心说这么些年，你还是你爹的好大儿，一点也没变呐。
成昭都忍不住为保和堂担心起来了，但：“那你家铺子怎么说？开不下去也可以转让给我。”
“一边儿去。”赵聪骂两句，又道：“这还不简单，我爹努力活到一百岁，等我儿子成神医不就成了，再说还有鱼妹妹和他徒弟，还能给铺子开垮了，那我爹也太对不起列祖列宗！”
顾慈关心的却是别的事，问他：“你打算几时走？”
赵聪道：“回家跟我爹说说，他说一个不字儿，我就连夜走。”
“好，够孝顺！”张知鱼到底没忍住鼓了掌，只大家培养感情也不容易，叫他给赵掌柜揍死了也怪不忍落的，便忽悠他：“大可以立刻改去武举，怎这般不知变通呢？”
赵聪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怕给他爹现在家把腿打断了，才琢磨着留信偷溜的，只他是个听劝的人，便勉强答应回家跟爹聊几次，就是挨几顿打，也得把爹说服了。
赵掌柜这外表看着风光无限，实则焦虑得人都瘦了几圈儿，深恨跳脱的儿子不能连中六元，也叫他老子放些心来。
赵聪笑：“千金难买老来瘦，瘦了才身体好。”说着便殷勤地给爹捏肩。
赵掌柜看着他的丑脸狐疑道：“你又要老子给你擦什么屁股。”
赵聪性子纯善，有些鬼心思，但让他找鬼话说还真不能够，便看着爹单刀直入，道：“我要弃文从武，从此改行了。”
“好不要脸的小兔崽子。”赵掌柜一口茶喷出来，掏了帕子擦嘴乐道：“你既没有文，何来从武之说？”小猢狲上赶着给自个儿脸上贴金，闹得跟他在文上有多大建树似的。
赵掌柜这两年去县学见先生都有些丢丑，个瘟猪儿回回考倒数第一，唯一考第二还是因为有个同窗吃坏了肚子有一科不曾考，老天爷，家里就没愿意去替他送礼的！
年年舍好几次老脸儿，赵掌柜心中已经逐渐断定他们家不曾得文曲星眷顾，只赵家几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从军，沙场刀剑无眼，或许来不及亮刀就被人抹了脖子。
但赵聪如今已经大了，他也不可能随意打骂。转转眼珠道：“这事儿也不是不成，等你能打过鱼姐儿的爹，我就让你去。”
赵聪仰慕张大郎已久，立时便应了声儿，道：“若吭一声，我就不算个英雄！”
隔日赵掌柜便托了鱼姐儿做说客，夏姐儿立刻挺身而出，道：“爹怎有空陪个闲人，不就是打架么，我宝刀多日不曾饮血，就是给人打死了也不成问题，何必劳烦爹出手。”
张大郎听得泪眼汪汪，立即就将这小狗腿子拍去收拾赵聪，他对自己闺女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地，道：“打死就不必了，打得他起不来就成。”
夏姐儿领命而去，不出三日赵聪就肿得跟猪头似的，她实在打不下去了，回家抱着大姐手抖道：“他可不是练武的料子，也就跟阿公差不多，个飞不起来的笨鸟儿，连我三招也过不去，我才不打笨鸟！”没见阿公在家打鸡骂猫的她都没出手替天行道么？
张知鱼吓了一跳，道：“给阿公知道这话儿，娘就要替天行道了。”
夏姐儿立刻夹着尾巴跑了，只可惜阿公越老越精，还不曾吃饭就将小孙女儿慈爱地领到屋子里补课，道：“阿公许久不曾看你的功课，来抄本书给阿公助助兴。”
说着掏出一本《资治通鉴》在桌上，张知夏大喊：“阿公这是公报私仇，难不成竟在报复我将私房钱的事儿给阿婆说了？”
张阿公冷哼一声，又搬来《史记》，送她两字儿——再抄！
那头赵聪给夏姐儿打得鼻青脸肿，硬是一声不吭，隔日知道夏姐儿给关在家抄书了，擦了药还去张家找人，这一回就是张大郎在教他。
张知鱼问爹：“他真不成么？”
张大郎笑：“良才易得，一帅难求。赵聪没有大将天资，但却并不一定不适合从军。”
张知鱼转头就将话儿跟赵掌柜说了，赵掌柜立刻心头有数——自个儿儿子武学天份也不咋地，便问他：“就这般想从军么？”
赵聪脸上青紫一片，道：“蝼蚁不改志，我怎么也比蚂蚁强些吧？”
赵掌柜看着儿子跟自个儿差不多高的个子，连说了三个好，道：“只要你永远记得住这句话，以后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又道：“你要从军，保和堂就不能交给你，以后你若没儿女就走了，我就会过继你大姐的儿子会来继承家业。”
赵掌柜能说这话儿，就是定了主意从明儿起便会好生培养女儿的儿子，随时都有备选人，才不会让保和堂后继无人。
保和堂百年不倒，不仅是赵家用几代心血搭建的，里头还有无数大夫的汗水，这是赵家最大的一笔巨款。
赵聪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他跟着张知鱼一起长大，从来都被这个妹妹压在头上，从来不觉得教姐姐孩子有什么问题，他们的花田每年已经能挣许多钱，就是没有赵家他也能活，便笑：“爹享福的日子且在后头，大姐也是爹的女儿，就是我在，不拘男女，教她的孩子也是应当的。”
赵掌柜想起鱼姐儿的天份，立刻也转过弯儿来。连带着外孙女也添在了学医名单上。
这下连赵聪都有了事儿做，熟人里就只有成昭无所事事了。
有小猢狲揉着被先生打肿的手心，泪眼朦胧地问他：“你怎么不用功？你娘不打你么？”
成昭算是自立门户，仁安堂铺子都要倒了，药材全捏在他手上，花田又有狄夫人在替他们管，逍遥得不得了，这小可怜如今腰包丰厚，在众猢狲中也算个地主老爷，两腿一翘，吃着鸡翅哼哼：“我琢磨着今年明年考考，考得中以后就做个小县令，不成么，我就回家继承家业。”
那么多亩田等着他打算盘呐。
小猢狲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心中拔凉拔凉的，他们还不知原来念书不成还有家业可以继承这事儿，只觉这话儿不是个好话儿，登时大怒，将成昭挠了个满脸花，还去狄夫人跟前告了黑状。
于是狄夫人撂开了手，让成昭自己管账了，换她在家吃香的喝辣的。
很快成昭就瘦了，但揣着成个富家田舍翁的心思，便在家悠然自得地捣鼓药材种，脚底下经常都沾着泥巴。
张知鱼对此只有一个建议——多种蓝多种蒜，迟早有机会让你发成沈万三。
这回去县学就只有顾慈一个人了，明年他就得下场再考，若这一场不成，过三年再考他年纪也不大，只县学格外想他早日中举，这几月都叫他住在月里，一月回来一趟。
张阿公内心其实都不乐顾慈去继续考学，死了怎么办？
顾慈也挺担心自个儿身子的，但他早就打算好了，要考到举人混成县令，张知鱼在家写教案也很支持他。
两人的目标都非常一致，他们才不想成别人的大腿呢，他们从小就立志，快活逍遥有点儿小权，找根金大腿美滋滋过完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鱼：我要抱金大腿。
夏：大姐，你有没有听过事与愿违。
鱼：哦？
夏（灵机一动）：大姐，所以我许愿成为金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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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合作
趁着顾慈还没去县学, 两家大人都在商量什么时候成亲，李氏道：“这事还得问鱼姐儿，她一直是个主意大的孩子, 她不同意，就是定了日子也得给你搅黄了。”
张知鱼赞：“知我者阿娘也。”
这年头的人家都是十五六成亲, 尽管过来了这么多年，张知鱼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也对周围人成亲的年纪没有意见, 毕竟古代人死得太早了，对于贫穷人家来说，二十岁已经是中年，更多的可能还不到二十就一病没了, 早婚早育才能保证族群不至于灭绝。
但她的的灵魂是完整的现代人，若没有选择也就算了, 有了选择, 她就不能接受自己跟未成年成亲，所以她决定把婚事定在四年后，那个时候大家都十八岁了，她也不会有古怪的罪恶感。
顾慈当然没有不答应的，两家就这么说定了。
王阿婆坐在树下，看着还在灶上忙碌的月姐儿跟沈老娘叹：“鱼姐儿都有了亲事，这孩子窍都没开。”
沈老娘已经看淡一切，悠哉悠哉地抱着狗头摸, 道：“我家三郎都二十七了。”等耽搁到这岁数再跟她抱怨不迟！
王阿婆给逗得一乐，心头也不那么难受了, 心说, 跟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李三郎比起来, 自个儿闺女完全还可拯救一番，还年轻着哩！
顾慈在家收拾东西，学里生活无聊但又艰苦，张知鱼给他装了一口袋的药，破天荒地拿了一两银子出来，顾慈将钱握得死紧，心说以前挣五两也没这么高兴呢。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个去妇舍一个去县学，车分两路是没法儿一起走了，张知鱼拿着自己昨晚给他配的药，道：“县学每日看书一共也不能超过三个时辰。”
顾慈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不知道这个？”
顾家的马车扬长而去，张知鱼也跳上骡车，抱着自己重制的课程准备走。
正送儿子出门的保正见着两人叽叽咕咕地在巷子里说得这么一会子话，不由道：“我看再过三五年，巷子里就又能多一群小猢狲了，老头子也不必日日担心。”
若是寻常小娘子这会儿脸估计都羞红了，但张知鱼眼珠一转，不仅不红，她还很关心地问：“就现在巷子里都鸡飞狗跳的，还要多少小猢狲。”
保正如今一天到晚都忙着逮小猢狲，不让掉河里，也不让炸粪坑，可怜见的头顶都秃了，还在这儿想多几个，这不是给自个儿找事儿么？
张知鱼虽然面嫩，但姿态稳如老狗，保正不留神就跟她叽咕起来，道：“这几年大伙儿的身子虽好了，但小孩儿还是太少，咱们巷子就是最多的，也才这十来个猢狲。”这还是他跟其他保正商量过后才知道的，其他巷子孩子还没野狗多，嫉妒得其他保正将他灌了个臭死。
张知鱼不是很懂这些，但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道：“每日来妇舍的产妇就有二十个，一年算下来也有七千多个孩子，再说还有很多自己在家生育，不看大夫的娘子，这样还算少？”
保正不想她还知道这个，便道：“生下来养不活的孩子太多了，我有三个儿子，但本来他们还有三个兄弟姐妹，都没长成就没了。生下来不算本事，养得活才算本事。”
其实南水县生育率不低，但存活率太少了。古代不能选择流掉有缺陷的孩子，聚族而居难免有近亲沾在一起，孩子不健康也正常。
就是人群混杂的竹枝巷子，这五年间，过了七岁的孩子，拢共也就才十五个人，但竹枝巷有足足三十多户人家，里头多得是没有分家的兄弟，若按照成亲就算分家来算，户数至少要乘以三，也就是九十多户人才养了十五六个孩子。
这个数量其实很少，这年头谁家没有几个兄弟姐妹，竹枝巷子可大多都是独苗苗，也就是因为张家人在，都养住了看起来才好看点。
别的巷子要活一个，就得生两个，要活三个就得生六个，据保正所知，外头的巷子生的孩子是竹枝巷子的两倍，但现在却比不上这条巷子的人口多，可见孩子的死亡率多高。
上头见他们孩子养得好，还让他多鼓励巷子里多生来着，至于动员结果。
保正表示，这些个猢狲不提也罢！跟他们说一句能折三年的寿，媒婆都被赶出竹枝巷多少次了，他早前已经灰了心，打算不干这事儿了，让这些猢狲打光棍到老，到时候痛哭流涕跟他忏悔那才叫痛快，就算他死了，也得叫儿孙把这消息送到跟前儿让他大笑几声。
张知鱼心说，幸而最近大伙儿有了红鸾心动的样儿，不然竹枝巷子又得疯一个。
保正跟她叽咕得口干舌燥，那头有小猢狲滚到他脚底下，神色焦急地喊：“保爷爷，隔壁巷子的大肥妞妞打过来，我们打不过，快跟我们去打人！”
保正懒得纠正自己根本不姓保这事儿了，只忧心地问：“谁是肥妞妞？”
小猢狲挺胸道：“猪头蔡家不是养了几头肥猪么，他们说比我们巷子的小宝还威风，我一看就比我大点儿，就和大晨一齐过去把几头猪都放出来了，让大家就能知道他们在说谎了！”
保正脸色一瞬间便成了绿色，张知鱼职业病发作，心道，看来保正不曾说谎，都给人灌得肝脏有恙了，明儿有空少不得扎他几针。
那头小猢狲急得跺脚，道：“肥妞妞跟我们打起来了，劲儿可大了。保爷爷快来帮忙！”
保正一脸狰狞地走了，远处，是几声渺远的猪哼，张知鱼跳上马车，道，孩子果真是一茬不如一茬，就是夏姐儿，小时候也不敢跟猪对打的。
就这样保正还活跳跳地操心竹枝巷子小猢狲不够多，可见也是个奇才！
到了妇舍，娘子们就停下手里的活儿，眼神亮亮地看着她手里的册子，每次张知鱼抱着这东西进来，大家就能学新的医术了。
张知鱼想起保正的话，却没有把东西拿出来，而是回了屋子跟丹娘说话儿：“咱们以前接生的册子在那哪儿，我想看看。”
妇舍的舍正是一定要识字的，毕竟是官方机构，拿的是朝廷的钱，每年用了什么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张知鱼的如今的都收在她这里，别的册子她还没见过。
丹娘也是妇舍积年的旧人，这些事儿自从妇舍大换血就被她接了过去。
听得这话儿，马上就将张知鱼带到库房，库房少有人来，里头都是灰尘，丹娘捂住鼻子，翻出几箱册子，指着道：“这些全都是，我估摸着最近十年的记录都在这儿。”
张知鱼蹲下就要看，丹娘呛得不行，把钥匙分了她一把，道：“你先抱点儿想看的出去，我把这里头扫干净了再进来。”
张知鱼抱起一箱最厚的，丹娘默了会儿道：“你要查赛神仙的账？”
张知鱼惊了，道：“我是想看最多的。”
丹娘拍开她的手，抱出最少的一箱，道：“这个是芹娘做的，你要看账还能有些用。”
张知鱼愣了愣，道：“赛神仙的册子竟然比芹娘三倍还要多。”
丹娘道：“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了。”说着把两箱箱子让人给她抬到房里，自己低头打扫起来。
张知鱼看了会儿便面色复杂，心说难怪这么多，实在是赛神仙这老钱串子鬼心眼儿太多！
虽说手段不道德，但这十年她记录的册子是别人几倍还真是有道理的，听说赛神仙是后来想搞钱才学得字，学好了便火速混入妇舍，兢兢业业经营自个儿的事业，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她也能记一张纸出来，年年给她买纸就把妇舍的钱花得大半。
张知鱼越看越心惊，咂嘴道，这老狗难怪能被人抄出好几百亩的地来，她的一生完全就是搞钱的一生。
十个产妇她能做出六个册子来，有钱的是一册，听话的是一册，虔诚的又是一册，丹娘说，这老东西缺钱的时候就从有钱的来，不乐乐就选虔诚的来给她捧臭脚。
她还搞了百分制给人打分，虔诚度多少，有钱度多少，老天爷，再给她十年怕不是都能无师自通搞出图形统计图了。
张知鱼翻到最低下，页面都要烂掉了，打开一看，斗大几个字顿时印入眼帘——老穷娘不提也罢。
虽然赛神仙和她男扮女装的大徒儿都已经驾鹤西游，张知鱼还是不得不服，这两个都是个狠人，心思用到正道上，好不好南水县得出个数学家！
至于产妇和孩子如何了，赛神仙的本子上那是一句没有，这就是这老女冠的花名册，此等俗事显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有些闲工夫还不如多发展几个信徒。
张知鱼花了三日才看完了赛神仙的写的册子，这满满的一箱纸，她愣是没找出一桩正事儿，别人家的八卦倒是记了不少，好些人连全家的生辰八字都给她套了出来，中间还有些指甲头发什么的。
给沈老娘恶心得后呛，还用柚子叶给她洗了遍澡，日日将赛神仙骂得狗血淋头，就怕鱼姐儿给歪门邪道的后手害了。
这册子不能丢，若上头有人查账还得交出去，张知鱼便用墨水把上头的生辰八字全给涂黑了，光看张家人的反应就知道，大家都信这个，将来若闹出去，妇人又不敢往妇舍来了。
近五年的册子是史芹娘做的，这几本薄册记得就很清楚，某年某月，某妇人生产几孩，用了什么药，都写得很仔细。
但张知鱼惊讶地发现，芹娘在妇舍兢兢业业干了五年，来妇舍的产妇还没有赛神仙在的时候多。
不由感慨道——会干事儿的不如会忽悠的，非人哉！
丹娘听了心道，这几年妇人都找你去了，还有保和堂帮忙的妇舍自然来的人少了。
完全不干口才的事儿，芹娘就是行业竞争失败。
张知鱼浑然不觉，拿着自个儿分乡记录的名单便往外头走，妇舍的稳婆来自南水县各个乡，每月大家都有两日假，张知鱼想让她们打听下，这些生产过的妇人和她们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这事儿做起来不难，就是耗费的时间长，妇舍是轮休，等到六月初，大家才彻底统计出来，近五年南水县妇舍产妇和婴儿的存活情况。
张知鱼拿着笔挨个记，看着上头的写的字儿便犯愁，南水县已经不算穷县，这几年还往上窜了一大截，但生孩子自然是女人的鬼门关，不管是贵妇人还是贫民女，在这条线上都得听天由命。
医药水平不提升，再多的钱也换不来命。
顾慈看她最近都熬瘦了，便接过纸看起来，看到上头写的字，也愣住了。
这五年里，南水县活下来的孩子竟然不出六成，就是产妇也有三成的死亡率，这还是从妇舍活着走出去的人群。
有的妇人生孩子子癫没了，有的妇人下地干活儿伤口感染也没了，就是许多活下来的产妇，身子骨也大不如前。
这些生产前后的病痛会永生伴随生育过的女性，大多数都只能缓解，不能彻底解决。
张知鱼坐在位置上，对着这几本册子发呆到深夜，这里头还有许多活下来到身子不健康的娘子，对她们来说，教导妇舍稳婆学医实在太慢了，她们需要更快速的救命法。
想到这里，张知鱼慢慢地将自己写了两个月的教材放回了书架，本来她是打算从头开始教这些有天份又吃苦耐劳的稳婆，但是人命等不得，十年太长，生命太短。
张知鱼看著书架，笑：“总有一天，大家会用上这些。”
没过多久，妇舍的娘子们就发现小张大夫大变样子了，她不再让她们认复杂的药材，也不再让她们捧著书读。
她开始固定地只教她们几个穴位，扎哪里可以简单地止血，扎哪里可以快速止痛。
虽然学的东西少了很多，但娘子们心头却松了一口气，只学这两个东西，再笨的人只要多练习也能学会，做大夫就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要记要学的东西实在是过于膨大，今天背了明日就忘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有很少的一两个人能跟得上张知鱼的要求，日子一久，其实很多人都没什么信心继续学下去。
张知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变化，最近来妇舍的产变得更多，就连外县也有过来瞧的。
张阿公却有些心疼跟赵掌柜叹道：“先前在家蜡烛都费了几钱银子，这会儿说不用就不用，小兔崽子日日惯会花钱，还说什么循序渐进。”
先前儿她不就刚摸书就扎针了么？
赵掌柜不乐跟他这兔子精说孩子的事儿，万变不离其宗，不管什么事儿，这糟老头子最后都只有一个目的——臭显摆！
张阿公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周围人都不见了，急得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总觉得还有事儿没做。
“放起来又不是作废了，以后遇着跟阿公一般聪明有天资的人，保准儿拿出来叫你亲自教她。”张知鱼劝起这老头儿得心应手，笑：“现在教能快速救命的东西，也好拉拉名气不是？”
张阿公还是不乐，张知鱼知道阿公是心疼自己，便道：“那阿公跟我一起去妇舍讲课吧？”
张阿公摆手，他已经几年不干这事儿了，再说他讲的都是怎么养猪崽儿鸭子，何曾正经讲过什么医学课。
张知鱼一看他那个小表情，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老头子越老越像二郎，正盼着大出风头呢，还得让人三催四请，偶像包袱重的能打穿脚背，她要是答应下来，不出三日，就得在家闻见黄连味儿。
但自家老头儿，张知鱼还是很乐意哄的，她这回不止打算教稳婆，还打算教产妇怎么照顾自己，调节自己的身体，母体强壮，孩子也能受益。
她觉得保护产妇的手段实在太少了，就看保和堂吧，一百年了，最有名的药是保孩子的，但保妇人的就没有了，上次淑娘难产，闵大夫拿出来的也是虎狼之药，用在紧要关头的。，
张知鱼统计出那张纸后便盘算好了，她打算忽悠高大夫跟她一起教人扎针，再忽悠阿公说说人体结构，方便大伙儿更清楚摸胎。
张阿公早年是跟在县衙仵作身边打过下手的人，他对人体的结构了解远远胜过同行。
张知鱼还当得使出诸多手段，才能让这老头儿答应。
不想阿公听说是将疡医的事儿，竟然立即就点头答应下来，呼吸都急促了。
这件事对张阿公确实很重要，他写养鸡鸭这是他后来自个儿琢磨出来的，但传道授业解惑，老胡大夫的恩情张阿公一直记在心头，一日不得传承，他心里便一日压着这事儿。
出再多的书骟再多的小猪崽儿，也不是他的老本行。
一日疡医终生疡医，张家的起步就是从这上头来的，张阿公很宝贝这个身份，只是一直没机会对外传授师业。
张阿公活到了这个岁数，不想还有能捡起它的机会，一激动得眼睛都有了泪花，对着东边老胡大夫的牌位便是一拜，道：“师父交给张年的东西，张年几十年不敢忘，便是收不了徒弟，能教得几人知道师父的医术，以后到了地下弟子也算有脸见你。”
张知鱼没想到老头儿反应这么大，吓得赶紧拿话岔开这事儿，在家叫他一块儿用陶土捏人体骨架，连内脏都一块儿捏。
又用木头一块儿做了套放大的经络人，做好后祖孙两便拿到保和堂去，让大夫们看有没有哪里不对。
赵掌柜很眼馋，他很想要一套。
张知鱼眼珠一转，笑：“要可以，得来教人。”
赵掌柜笑骂：“越大越滑头，现在大夫们除了看家绝技，本事都给你套走了。还在这儿干劫道的事儿，上辈子莫非是土匪不成？”
小赵大夫这几年功力大增，已经可以自己看病了，立时便在心里打了个佛，道：“弟子愿用师父的头发起誓，开课的事儿还请多多益善！”
很快，南水县的妇人就发现保和堂和妇舍合作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先发，等会儿再修。二更十二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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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叶酸
高大夫对自个儿徒弟几乎是有求必应, 诚然高家族长老觉着上了些鬼当，只这会儿张家势大，他老人家确实哑巴吃黄连, 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但让高大夫去教些乡野女娘。
族长胡子都竖起来, 跳起来道：“不成！”
高大夫年纪渐大，又有鱼姐儿这么个人精子, 日日在身旁端茶倒水地叽咕, 早学得一身话术，当即道：“这有什么不成的，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口子都开了，一跟二跟千千万也没什么区别, 再说我也不打算教止血针, 一些哄孩子的玩意儿罢了。”
族长胡子都花白了，气得双手颤抖，骂：“小王八羔子，我早就知道你肚皮泛了青，不想竟这般青，祖宗的东西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那小女娘能给你什么？难不成给你下了盅？”说到这，族长真有点狐疑起来, 从收徒到传授医术再到对外传授医术，这可不是得了失心疯么？
高大夫怕真给族长唬得跳大神, 赶紧找补道：“到时都得对外人说是高家针, 说不得高家还能重现祖上荣光, 这三瓜两枣的，打小学的人可能都学不会，难不成这几个女娘竟真能学会了？”
老族长显然是正统的封建大家长，让他承认乡村野妇比自个儿儿孙还厉害那是不可能的，但他老人家也不是个傻子，不承认是不承认，事实是事实，死鸭子还嘴硬呢，他这么大个人能输给鸭子？只若不承认，少不得让他跑出去乱教人，若承认，这辈子他岂不是白活了？
老族长憋了半天，一甩袖子，一巴掌拍在高大夫背上，痛骂：“小兔崽子，还跟小猢狲似的皮，日后高家起不来，我非亲自掐死你不可。”
高大夫哪管他说什么，得了信儿立即就笑吟吟地往外走。
老族长眼珠子一转，道：“要教可以，你带个族里机灵点儿的小猢狲过去，给小张大夫打打下手。”
若能偷师回来，那就再好不过啦。
高大夫心下一惊，道，这不是上赶着给鱼姐儿送菜么？这事儿叫她知道了，保管拍腿大乐，感谢高家买一送一。
那孩子非把猢狲使成猴儿干不可，但谁叫他是师父呢，高大夫只做不知。愁眉苦脸地精心挑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好苗子一块上妇舍教针去了。
果然张知鱼一听是高家的高材生，立即就笑得一排牙都在外头，高大和高二其实对张知鱼很好奇，他们知道她可以剖腹产子，还治活了破肚皮的病人，族长就是想让他们两个来学会这一手的。
不过还没靠近小张大夫，小张大夫就塞了两包针在他们手里，眼睛亮亮地，道：“你们是不是会扎止血针，能给我看看么？”
张知鱼就见这两兄弟很快脱了上衣把对方扎成了筛子。
张知鱼围着两人转了两圈，看得两位仁兄面红耳赤，兀自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道：“不对吗？”
张知鱼沉脸，道：“非常好。”说完，便回身拍师父马屁，道：“如何找得真的好的帮手过来，我瞧着他们可手熟了。”
“能不好？高家下一代族长估计就得从里头来。”高大夫笑，又道：“至于哪来的，我说族长主动送的你信么？”
张知鱼又惊又喜：“老族长这么喜欢我么？他可真是个大好人，改日我亲自登门谢谢他老人家。”
高大夫一口茶喷得老远，抖着手笑道：“小猴儿，你且让他多活几年。”
张阿公见高家出了三个人，自个儿也更卖力了。
他二人是一二十年的好友，两人一块儿教起来还怪有默契的，这好事儿可不多见，赵掌柜鸡贼地派了保和堂的学徒来偷听。
只保和堂只有男学徒，妇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张知鱼立即开了账在茶馆儿租了间屋子给大伙儿一块使。
这些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张知鱼是绝不可能松懈一丝一毫的，幸而看人合不合格这事儿，千年后早有了系统的法子——考试。
高大夫和张阿公一块儿出了卷子让他们考，高大夫是个很严格的师父，他出的题都是基础题，什么穴位有什么用，那种针法可以缓解产妇抽筋，这些只要认真学的基本上都会，但他的及格线是八十分。
张阿公个老怪物就不同了，老头子生平第一乐事便是为难别人，他的题就很难，还要求别人画骨头。
张知鱼都不敢说自己能画出来，回头悄悄抱着模型睡了几个晚上才记熟了所有细节。
想听起来多，但实际上学的东西并不多，养出来的人只说得上是三脚猫的急救大夫，但这对大部分不是危重型的产妇来说，已经够用了。
张知鱼出的大多数都是急救常识，怎么正胎位，怎么看产妇的胎是不是死胎，这些都很容易辨别。
三个人合起来出的卷子，能得高分的很少，试卷是最看出一个人有没有用心学的东西，于是有些只想随意蹭课的娘子和学徒慢慢的就不来了。
张阿公瞧着都心疼，道：“你阿婆跋山涉水地求学，这么多年下来才能学得一星半点，如今咱们免费教，还有人不愿意学。”
张知鱼只是想大家能多学点儿，但是让师父和阿公委屈的事，她是不能容忍的，这些走了的人再回来，她就不让了，就算在妇舍，张知鱼也不教她们了。
各位大夫知道后，险没把自个儿徒弟揍死，但张知鱼素来说话算话，就是大夫们亲自来求情，她都不答应再让人过来。
这场小灶留下来的人便安分了许多，高大夫和张阿公教起来也更顺手了。
理论只是基础，要救人必须要有经验，针灸和摸胎都得亲自上手才行，高家的两个小少年都是互扎的，大家钦佩不已，但轮到自个儿那就万万不行了。
张知鱼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道：“这事儿也不难，让身体不舒服的娘子过来不就成了。”
南水县的要生产的贫民娘子，通常怀胎七月时就会跟着丈夫婆婆上妇舍来瞧身子，确认好大概的产期就能有准备地过来。
她们很多人都没有足够的钱买药吃，也得不到精心的调养，江南的娘子沾水的多，身体上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如果不收钱给她们调理，张知鱼觉得估计愿意来的人还不少。
张知鱼便让妇舍的娘子每日都给来的孕妇说，打今儿起，身体不适的娘子都可以免费上妇舍来扎针，想要备孕的娘子也可以来瞧瞧，若身体不适只要是妇舍出得起的药材都半价给大伙儿。
丹娘吓一跳，小声嘀咕道：“咱们没那么多银子。”
张知鱼眨眨眼，道：“我们的药材不是有朝廷给么？不能问他们要？”
丹娘想起这事儿就头疼，道：“我们的药都是成药坊给，但是成药坊你也知道是什么样子。”
张知鱼点头：“穷光蛋一个，药材还得用自个儿的院子种。”
丹娘叹气：“每年问他们要药，他们都得吃几个月的水煮菜，你要这么多，那群老头子还不得饿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了，让人瞧着怪不忍落的。”
张知鱼当年还去熬过药呢，她爹还觉着那里头是盘丝洞来着，但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不至于还是破瓦房一间吧，便道：“咱们先要多点儿，先抬价，等闹起来了我们再降点儿，总能要到些药回来的。”
丹娘为成药坊烧了卷经，冷静地问这小奸商：“你要什么药先写了给我看看，咱们商量好了再过去。”
张知鱼道：“那我明儿跟闵大夫商量商量再回来说。”
闵大夫听了她的话就道：“成药坊的药都是常见药，只能治轻症，若能要着补血补气的好药，对乡下的妇人才有用。”
张知鱼点点头，但补血补气的药实在太贵了，就是财大气粗的保和堂，就算义诊也不会送这些，何况成药坊那么个穷光蛋。
张知鱼挖空心思心思地想，究竟有没有什么东西，又便宜又好用，还几乎对所有孕妇和准备怀孕的妇人都会有效果。
但她的实践经验太少了，又过了这么多年，许多记忆张知鱼都有些模糊了，需要一些特别的开关才能打开。
晚上，月姐儿做了一桌子小菜，六月的天已经很热，四处都是蛙鸣和蝉声。
张知鱼又热又闷，心里还存着事就有些吃不下，坐在台阶上纳凉。
她一有事就这样呆呆的，张家人都习惯了。
大夫见不得病人，厨子听不得腹鸣。
月姐儿拿了团扇给她扇风，道：“今日我做了清炒芦笋，还是李三哥从外头带回来的，咱们这儿已经过季了，清爽得很，你多少吃一点儿。”摸摸她的脸，笑：“摸起来都没肉了。”
前院的母鸡或许是下了蛋，在咯咯哒地叫，张知鱼细细地嚼着芦笋，熟悉的名字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张知鱼忽然笑起来，抱住二姑，道：“二姑，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她想自己找到了可以用的东西——叶酸。
芦笋和鸡肝里，都有丰富的叶酸。
叶酸，可以大大降低婴儿畸形的概率，在这个时代，产妇们都还没有意识来专门补充她。
张知鱼觉得，叶酸一定会很有效果，提高了婴儿存活率，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地一胎又一胎生了。
鬼门关少过一趟是一趟。
作者有话说：
叶酸服用也要听医生的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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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给点钱花花
孕早期和备孕期的女子, 理论上每天吃二两猪肝基本上就能达到身体所需要的叶酸，鸡肝里的叶酸含量是猪肝的两三倍，只吃鸡肝的话, 连半两都用不了，但只要是有腥味儿的东西, 就得花钱买，不管是猪肝还是鸡肝都是。
只是内脏贵百姓吃不起, 穿越前张知鱼还以为内脏这些味道重的东西会没人要, 唉，来了才知道，味道重也比没味儿强呀，最多价格上便宜些, 要想廉价大量购买，压根儿就不可能, 羊肝汤连赵匡胤都馋它, 又怎么会无人问津。
然而其他蔬菜里的叶酸含量又不如鸡肝和猪肝高。
如果换成芦笋就要四两，往下就要补充够就得吃更多，这还是假定叶酸不会因为烹饪流失的情况下，可惜叶酸溶于水，现在没有化肥，菜要长得好就得用粪浇，不想生病还是得多清洗，这样下来蔬菜里能保存的叶酸就少得可怜。
张阿公做为长耳朵兔子, 自然很快就知道了自家大孙女想要干什么，只是猪肝他只听过可以明目, 从没听过让妇人怀孩子多吃肝脏的, 这东西味道重, 孕吐的人闻见汗味儿都难受，有用也未必吃得下。再说他也是从乡里苦上来的人，想到肉价就觉得有些不靠谱。
张知鱼有了眉目，食欲也上来了，舀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她娘还在里头放了了薄荷叶，喝起来冰冰凉凉，还不怎么甜，一下肚就是一身痛汗。
张阿公急得跳脚，张知鱼才笑，道：“妇舍怎么说也是慈善机构，里头还有些存银，买还是买得起一些的。今年才到六月，我打算试用到明年六月看看。”
蛇胆也是药，鸡肝猪肝是药张阿公也可以理解，心道，咱们大周的医术就是包罗万象！
再说有保和堂的大夫们在，什么事有做不成的？煨灶猫的命还是大家一起吊住的哩。
这事虽然惯常见，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怎么都得多担几分风险，张阿公忧心的是这个。
张知鱼笑：“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都是别的大夫的东西，我只是拣过来用而已。”
这样的话，张知鱼这两年说得太多了，张阿公前些年不怎么信如今也信了，这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她的医术是保和堂所有大夫的心血，说不得在谁家听得一耳朵，看得几页纸就记在了心上。
所以对鱼姐儿经常时不时给大夫们分福利的举动，他也不会反对，就是以后张知鱼挨个给他们摔盆捧碗也是应该。
但从金银花到大青叶，再到剖腹产子术，她都从不对外说是自己的成果而是书上看的，多少大夫嘴上不说，但对她的欣赏度多少都打了折扣，张阿公亲眼看着自己孙女废寝忘食地翻书，回回人都熬得瘦一圈，总觉得十分可惜。
张知鱼摇头，肃然道：“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肝脏里有用的叶酸，是一个叫米切尔的大夫从菠菜里发现的，他从零做到了一，医学史就应该永远记住他，只有记住这些人，医学才会往前走。”
就像剖腹产子术，在大周第一个开创它的，是史若云，今天自己能做到完全是沾了时代的光，史若云满身骂名也不曾放弃自己偶得的灵光。
医学不是一蹴而就的，就是因为这些前仆后继倍受白眼的人，落后的古医最后才会成为光辉璀璨的现代医学。
张知鱼现在还不能做这样的，或许以后也做不到，但无论怎么样，她也绝对不要做一个欺世盗名的人。
神医不过身外物，能够救人才是大夫最好的荣誉。
张阿公也不是想占人什么，只是在真正的太阳面前，任何飞蛾都会想沾一点儿光，他的孙女儿离太阳那么近，这种落差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但不是就不是。
一步之遥，便如天堑。
高大夫听得两人对话抚须笑道：“高家的止血针也曾经名满江南，但如今高家又怎么样？”
创业难，守业莫非就不难了？
华佗的医术，他的弟子学了多少？张仲景留下了伤寒论，天下的大夫都能够随意翻看这本医书，又有几个大夫能做到他那样？
一个完全继承名医医术的大夫就不是名医了吗？就是沽名钓誉了吗？高大夫心道，不见得。
两个老的也打着扇纳凉，高大夫也劝张阿公道：“是不是好大夫，病人心里最清楚，老头子越大越要面儿了。”
再说他看鱼姐儿未必就不能成为那等人物，她拿刀和扎针的手稳如磐石，将来未必没有她成为太阳的时候。
张阿公心眼子很小，但也好哄得很，有人捧他立刻就忧愁俱散，转头关心起叶酸来，道：“这东西往日也不曾见过，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叫你娘做了吃吧？这还算什么药。”
张知鱼眼神一下变得火热，用看知己的目光看着阿公，道：“阿公越老越聪明，不过不是我娘做，药膳么，当然得大夫做了。”
这么大热的天儿，张阿公打了个抖，道：“不能做成膏么，大青叶做成那个可方便多了。”
张知鱼道：“高温和光会破坏食材里的叶酸，这样给娘子们补充，可能用处不大，得想个法子把里头的药性留住。”
叶酸可以合成，但需要大量的化学用品，即使在现代也有严格的环保要求，南水县完全不能够支持这样的化学品制备。
而且张家的生意都是从小慢慢做大的，一口吃成胖子完全不是张家人的做法，张知鱼想来想去还是得用天然叶酸。
毕竟合成叶酸是在肝脏中消化，如果吃下去的叶酸多了，剩下的就会进入血液里，对身体并不是百分百安全，天然叶酸则肠道中消化，除了不能吃叶酸的人群，几乎不会造成伤害。
到了现在她才想明白，为什么中医讲究天然，实在是，就算没什么用，好歹吃不死人。在这会儿有不良反应就意味着需要花更多的钱去医治，很多穷人本来只是缺点儿叶酸，但因为没有精密的仪器可以窥探她的身体是不是不能吃叶酸的人，结果奔着强身健体吃了药，最后却引发了其他疾病，很可能原本身体只是有些弱的人就只能等死了。
一步跨越千年，是一件会流血的事，张知鱼希望自己能够更安全、更稳妥一些来做想做的事。
高大夫想想，道：“这也不是稀罕事，药材的炮制法子很多，熬煮的方法也很多，不能高温的也不在少数，但草药可以生吃，动物肝脏……”
张阿公有点想吐。
张知鱼鼓励地看着两个老头儿，道：“师父和阿公这么聪明一定很有办法吧？”
两老头儿给她灌得一锅迷魂汤，迷茫地回了房，等到次日便在保和堂开了会，想看看谁有没有办法能够保存不用高温、不用见光就能让鸡肝熟透，还能保存它的药性。
张知鱼铁了心要做这件事，回到妇舍就跟丹娘道：“我要买鸡肝和猪肝做药，供来妇舍生产的妇人吃上一年。”
丹娘的算数也很好，立刻道：“这不得少要五六百两银子。”
张知鱼无动于衷，好似六百两跟六毛钱差不离，她道：“我们就用这个买。”
妇舍的钱都是放在她手上的，很快张知鱼就从床底下托出一个大盒子，丹娘看了眼大小，心里竟然有些期待。
张知鱼一把将箱子抱起来时，丹娘就觉得有些不妙。等开了箱子看到里头的一吊钱时，丹娘就眼前一黑，她觉得妇舍下个月就要去讨饭了，还买鸡肝，失心疯了这是。
“这么点子钱，你上哪搞来海一般的鸡肝和猪肝。要够南水县妇人一年的花销，难不成竟要赊账？”
“我买东西从来都是全款。”张知鱼眼珠一转，笑若春花，道：“让成药坊出四百九十九两不就皆大欢喜。”
好一个皆大欢喜！丹娘深深地看她一眼，不由后怕幸好这钱串子是妇舍的人，若去了成药坊，岂不是倒霉的就是她们了？
保和堂最近药气熏天，大夫们公费猛吃猪肝，小脸儿都吃圆了也没研究出来，赵掌柜心疼得滴血，张阿公还指着额角的痘说这是工伤。
气得赵掌柜一天都没吃下饭，暗骂，果真是老来春，一把年纪了还补出痘了！说完，立刻掏出小本子给张知鱼记在账上——明儿这些钱都要她还。
丹娘急得嘴角冒泡，张知鱼还悠哉悠哉地在教来的孕妇们做正胎操，还列出能补充叶酸的常见菜让大家回去吃，就算营养流失得再多，怎么也能留下点儿，没药前先吃菜也不费钱。
做完这个，她又监督了几回妇舍的娘子们练习扎针，见没有大错才放心地开始做正事。
现在娘子们的保命针和调理针都已经学过了，只等着药材和宣传就能彻底运作起来。
丹娘凑在她旁边瞧她写字，张知鱼是样样都想要，身体虚弱可以用针，太严重的就得用调理了，丹娘就瞧着她白术党参之类的写了一堆，十味药材里，八味都是人参。丹娘莫名又想起鱼姐儿说的先抬价的话儿，在心里给成药坊的老头儿们念了句佛。
妇舍的一吊钱一文没花，张知鱼已经花了赵掌柜无数鸡肝猪肝，又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打了个报告交给成药坊，问他们要银子要药。
成药坊众老头儿道，我们也是个穷光蛋哪来的钱，没有！立即眼也不眨地往州成药坊上打报告，州，理所当然也是没钱的，所以这事儿就送到了知府手里，父母官么，要钱当然得问这位爷了。知府捂住钱袋子，心道，这几年南水县赚的还少了不成，要钱都要他这儿来了，师爷凑头一看，道：“大人，这是警告。”知府随即冷哼一声，火冒三丈地又打了回来。
南水县，正在吃烤鸭的范大人拿着列着清单的纸条沉默了。
县丞瞧了也唬了一跳，道：“妇舍才送走老神仙，又让蝗虫打了窝了！”
范安收好纸，第二天下衙前便跑马赶到妇舍，他心里也怪好奇的这群小娘子究竟要干什么，竟然花费这么多的钱，都够他吃好几年不重样地吃鸭子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九点
感谢在2022-06-06 00:10:20~2022-06-06 17:4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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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妇舍竟然赚了
来去几日, 成药坊始终不见动静，张知鱼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既然开了口, 三天没有效果，她就亲自要上门了。
成药坊如今的坊长是董大夫, 六七年前张知鱼和他就见过面，后来大家一起做金银花这几年也打惯了交道, 张知鱼心知这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善人。
只是五六百两银子, 在哪里都是笔大财，张知鱼想着要讹走人家这笔银子，念及神京人爱吃鲊物，便回家拿了一坛子月姐儿做的鲊麻雀提过去, 这还是夏姐儿打回来的，如今竹枝巷子哪里还听得鸟叫, 就是鸣蝉都给她一日三回粘得干干净净。
董大夫已经六十多了, 早二三年上头就下了调令让他回京，只他已在江南待得惯了便不爱动弹，仍留了下来，老当益壮地继续管着成药坊一摊子事。
张知鱼早早便打听到董大夫爱吃酸辣的东西，去年都还在嚼炒胡豆，只可惜嘣了颗牙，如今不得已改吃甜豆花，月姐儿做的麻雀是椒盐口味儿的, 没那么辣，但用酒曲浸后又炸过, 也香得很, 张家人都很爱吃。
再者夏姐儿打麻雀都是连窝端, 从蛋到老鸟一只不放，老鸟用来老，蛋用来卤，小麻雀用来鲊，便没那么难啃。
董大夫美滋滋地吃着，颇有些怀念神京的风情，两人面前还摆了个鼎，里头煮着之前张知鱼捣鼓出来的关东煮，只是这东西在美食如云的江南最后也没打出什么火花，东西不难做，物价也贱得很，挣了一次快钱很快就改头换面地成了清汤拔霞供，但董大夫牙口不好了，就爱用汤底来煮点豆腐吃。
张知鱼带了一坛子鲊麻雀，豆腐和鼎甚至底料都是董大夫自己的。
董大夫啃着骨头，看这小娘鱼这般殷勤，又是添茶又是倒水的，乐呵呵地享受着，问：“你究竟要那么多药材干什么？”
张知鱼笑：“还不是为着这几年妇舍里生下来的孩子活着的太少么，就是想从胎里给他们调调。”
董大夫舀了碗清凉的冰米酒，将烫熟的豆腐放进去散热，边吃边笑：“鸡肝猪肝都来了，我能答应就有鬼了，你当成药坊是金子做的不成？”
这么些药材，都够买下整个南水县的麻雀了。
张知鱼吃着董大夫珍藏的美酒，嚼着董大夫巨资买来的冰，吃饱喝足，嘴巴一抹，道：“给不了药，也可以立时就给了银子，我们自己买。”
妇舍和成药坊是平级，两个都是天家的营生，都是补贴百姓的，入不敷出是常态，成药坊的药针对的是所有人，妇舍却只有女性出入，所以妇舍的药和钱通常都从当地的成药坊拿。
董大夫不是很乐意给钱，也不是很乐意给那么多药，但他心肠好，觉着小张是个好青年，就算想法天真了些，但也值得鼓励，稍微接济点银子，还是完全可以的，便摸着胡子，道：“你们究竟要买多少钱？”
那两张单子，他都没敢细算。
张知鱼喝着玫瑰冰饮，含糊道：“六百两。”
“还挺贵的，原来妇舍这么赚钱？”气都不喘就出六百两，董大夫点点头：“你想从我这拿多少，我最多只给六两，你也别对外说，就当我这个老家伙补贴你。”
张知鱼摇头，对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道：“六两太少，我们只打算出一两。”
董大夫：“哦，你们只要一两？这也值得专门写张纸上来？我还以为那么些药都要问我要，原是个大乌龙。”
张知鱼：“是我只出一两。”
“不行！”董大夫脸色一变，给踩了尾巴似的，连连摆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张知鱼心知成药坊这几年手握金银花赚了不少银子，早就不是吴下阿蒙了，眼珠一转，做出个苦口婆心的样子道：“成药坊不也是慈善堂么，慈善堂兜里没一个子，才叫敞亮。”
像她们妇舍，穷得只剩一吊钱，多敞亮，上头看了肯定喜欢，搞不好明年她就要有品了呢？再说她们确实是太穷了，这钱都是花在百姓身上，民间的乡野小作坊都给了妇舍不少支持，现在还有一群大夫在研究新药来着，成药坊不会连乡下的药铺子都不如吧？
乡野小作坊大东家赵掌柜狠狠打了个喷嚏。
董大夫官场沉浮这么许久，何曾见过这等不知人色的小娘子，哭穷，谁不会？戴帽子，谁不会？现在他们院子里都还种着药材，涝天大太阳底下还有好些小女娘在翻土，日日累得皮都脱一层。
你怜惜乡下看不见的娘子，却对面前正在受苦的人视而不见——虚伪！
但董大夫不曾过过真正的苦日子，张阿公可是见天在家说小时候种田的事，瞧着家里几个小的挑食就得念一遍，是以不管比惨还是比烂，董大夫都干不过张知鱼。
范安骑马找了一圈，等找到成药坊的时候，张知鱼已经被董大夫撵鸡似的撵到大门口了。
范安好几年不曾见到张知鱼，不想她已经长得这般大了，但那小大人的气质还跟从前一个样子，光看她把董大夫胡子都气抖了，范安就知，准是张巡检的女儿没错。
范大人坐在马背上，见着鱼姐儿很豪迈地从成药坊搬了几箱子药在妇舍的马车上，还在那儿要人参。
董大夫破了大财，骂：“人参，你看我的胡子像不像人参？”
张知鱼不干：“我闻见味儿了，成药坊少说有几盒好人参，我就要五盒，也不算多。”
董大夫：“五盒是不多，但我的胡子多，你要几根我都给你。”
张知鱼死活不干，坚持要五盒人参，董大夫怕了她了，含泪道：“一盒！”
张知鱼勉强接过，实则心头大乐，她还当今日只能得到一点人参须子，不想这小老头竟真是个仓鼠精，这才几年，成药坊都有这么些家坊了，张知鱼抱着盒子，心里跟吃了蜜一般，大家都是一家人，成药坊能赚，她们能花，可不是绝配么。
知道自己背后的大夫们竟然这么有钱，张知鱼心里彻底放了心。
董大夫气得回身就要关了大门，再不放这老鼠精进门。
张知鱼则抱着参笑：“果然这几年成药坊发了大财了，还在这儿装穷。慈善堂要什么银子，没用！”
范安都看不下去了，下了马看她马车里装了十几箱药材，慢腾腾地问她：“这还不够？”
张知鱼立刻也认出范安来，眼睛一亮，心道，几年不见大人英姿未变，还是这般的帅气，就不知手头是不是也这么帅气了。立时道：“还差得多了，这也就够我们用一个月。”
范安想起怀里的纸，看她一眼，道：“怎突然要这么多东西？”
董大夫告状，道：“完全是在坑人。年年妇舍入不敷出靠着我们吸血，还在这儿要东要西的，就这么一车她还觉着少。”
圆圆和芳芳一直跟在董大夫身后，她两个如今还在成药坊熬药，这么些年下来，两人心智都长了不少，知道自己的营生是从哪里来的，心里对鱼姐儿很有几分亲近，立刻拆台：“师父，好像成药坊也年年问衙门伸手，难不成竟是哄我们的？”
范安看董大夫一眼：“就是税，也是不曾交的。”
现在看来，成药坊完全不穷，难不成竟实在吸衙门的血？
董大夫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芳芳怕被逐出师门，见势不妙，忙问鱼姐儿：“上头要药材还有得说，怎还鸡肝猪肝？”
范安若有所思，横眉冷对，道：“莫非是拿过去自己吃了？”
张知鱼正色：“这个也是药。”
董大夫是内行人，皱眉道：“没听过用它们治疗产妇的。”
张知鱼道：“这是新药，有没有用，得用一年看看效果，妇人生的孩子多活的孩子少，生一个孩子便元气大伤，生五六个还得干活儿，能活多久？实在太可怜了？”又看范安道：“不如努力让生下来的孩子更强壮，这样年末人口看着也好看。”
董大夫心肠软不是假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松动了。
范安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立即道：“药在哪儿？”
张知鱼咂嘴：“还没做出来。”
董大夫差点栽到地上去，道：“还没药，你就要钱了？”
张知鱼眨眼：“研究不出来，我们也可以给妇人补补身体，她们干那么多活儿，税也交了不少，将娘子们身体养壮实些，也好干活不是？”
江南可不是穷地方，这些银子衙门完全出得起。
范安听得这话，沉吟道：“鸡肝猪肝的事你不必找成药坊了，三日内我派人过来跟你说。”
说完，回了衙门便开始翻看这几年的新增人口。
这些东西，他这里才是最全的，这五年张知鱼和史芹娘明争暗斗，实际上对南水县来说是一件好事，活下来的孩子和妇人都变得更多了，但要说多好，那也是没有的。
她们只有两个人，干的事再多也有限。
范安抽出户籍册，拿出纸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这头丹娘见妇舍里摆了这么些药材，面色复杂道：“这下妇舍真成了穷光蛋了。”
就一吊钱，还不知赊了多少账在成药坊才换得这么些，往年她们拿药，怎么也得给点儿钱才能抱走。
张知鱼从腰上取下钱，笑：“何曾花了妇舍的钱，整整一吊钱。今儿一文也不曾花了出去。”
丹娘这回是真的震惊了，她快速地在心里算了笔账：
赵掌柜付出了无数肝脏以及全保和堂的大夫。
董大夫付出了每个月十几箱完全免费的药材，一及一盒上好的红参。
衙门付出了五百两——虽然现在范大人还不曾送钱来，但丹娘觉得这是迟早的事。
光看这小钱串子付出了什么就知道了，老天爷，她只抱了一坛子麻雀鲊而已！
麻雀是夏姐儿打的，菜是月姐儿做的，她一根指头没动，还在成药坊大嚼一通。
丹娘愣愣地想，难不成妇舍竟然还赚了？不可能，这太吓人了。
她在妇舍十年，从没见过妇舍赚钱。
张知鱼正在整理药材，看丹娘半天不说话，道：“怎么了？”
丹娘狐疑，道：“你难不成竟是财神投的胎？”
“这话儿你可别在我阿公面前说。”张知鱼吓了一跳，道：“我阿公说我是给牛鼻子洗鼎的童儿，说我是别的，他准得跟你急。”
丹娘抱着药材恍恍惚惚地走了，不只是她，妇舍的娘子们都给吓着了——无量天尊，她们妇舍竟有了余粮！
作者有话说：
今晚网不好，还有三千没改好，明早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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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神农尝百草
顾慈回家后听见她说起六百两的事, 心中便觉得不对，只怕她到时不够用却打了包票，最后如何收场, 便问：“你怎么知道是六百两的？”
张知鱼早有成算，只等着帮手回来跟她一齐做, 便笑：“现在不知，过两日就知道了, 要点儿是点儿, 一下子叫他们拿出来这么钱谁肯干？”分期付款就不一样了，一笔一笔花出去，还不容易心疼。
顾慈一下就明白过来，道：“钝刀子割肉, 骗狗进门宰。”说着便笑起来，直夸鱼姐儿机灵, 一看小时候就不少吃鱼脑袋。
张知鱼点头, 跟他说了自己的计划——统计全县的适龄女性，每个人按每日二两猪肝分够六个月，细细地把这笔账算了再想从哪儿去搞钱。
如今的猪肝二十五文一斤，一斤是十六两，一个娘子吃够六个月差不多需要六百五十文。南水县的人口总数，张知鱼早托她爹张大郎打听出来了——整整十万人。
六百两能够南水县育龄的娘子们吃一年，张知鱼舀了碗鱼圆一口一口地蘸了辣椒吃，心道, 我敢说，你们还真敢应。
但鱼姐儿自认自己素来心肠极好, 既然大家有心为善, 她自然是要让帮助大家美梦成真的。
不过要知道男女比例和育龄娘子有多少, 这事儿必得翻看县志，县志不在张知鱼手上，她也是不会全信古代官方文件的，到底多少，抽样统计再大概估一下，跟县志倒能互相印证。
张知鱼也不是天生的勤奋人，只想着搞清楚周围几条巷子的人口。
且这事儿保正知道得清楚，巷子里有新生儿，都得他老人家亲自登记上户，舒保正又是个包打听，究竟有多少人，张知鱼敢说，这小老头儿知道得清清楚楚。
保正每日天不亮便会起床四处巡逻，检查完了没有歹人，便守着众多猢狲，不叫他们淘气死了——物理上的。
张知鱼敲开舒家大门时，楚老娘一手牵了个小猢狲，头上还趴了一只大橘，满园子的小猢狲打滚的打滚，打架的打架，楚老娘这边扶起来一个，那边有耍彩球的又闹着要揉肚子。
楚老娘板着脸，骂道：“天杀的小瘟人，要是拿老娘做耍子，看我扒不扒你的皮。”
张知鱼就看到该小猢狲爬起来麻利地跑了。
张知鱼问：“大娘，舒爷爷呢？”
楚老娘拉着猢狲，这些都是家里要出门做生意不得不寄放来的孩子，舒家靠着给人看孩子的活儿，每日也能挣一笔不小的银子，三个儿媳妇得织布熬蚕，楚老娘和保正两口子便一起照顾这些孩子，刚吃了早饭，正是有劲的时候，楚老娘忙得没空招呼他们，都是巷子里的街坊，没那么多讲究，随手指指，道：“在板车上躲着吃饭。”
一个躲字道尽一切，张知鱼看着遍地开花的猢狲，有些同情保正了。
保正端着菜叶粥吃得一嘴米油，听得二人说话，摸着微烫的肚皮，想想道：“别家巷子里的事，我哪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知鱼道：“我得统计里头的娘子有多少，妇舍准备分药下来，我先数数人。”
保正心思转得极快，捧着碗喝着米油，道：“这是好事，等会儿我就很他们说以后准备按人头分点儿补品。”又看她道：“这事儿可不能说着玩，这几个老东西滑头得很，到时少不得先给点儿润口费。”
张知鱼点头应道：“我原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这东西只能给怀孕的妇人用。”
这几年大家日子好过些了，反把余财看得更紧，白来的福利谁会不要，就是不找保证，打算怀孕的妇人也能悄悄地交了名单过来，且那几个如今巴不得巷子里多些孩子，多些年轻的小娘鱼。
保正都不用细想就知结果，便笑：“你晚上回来我就能给你弄清楚。”
张知鱼得了这话便安心出得门子，等得晚上家来，保正果真早早地便在张家等她，见着她便拿出张纸，笑：“都记在上头，你且看看，城南五条巷子的人我都问完了。”
李氏一听这话，立即切了两斤卤猪肉又装了一碟子小菜，让张大郎给舒家送过去，“那头问起来，就说留了保正在咱们家吃饭，菜我们做多了吃不完，怕放坏了分的。”这是怕说谢弄得人没面子，倒显得人小气。
两个儿媳果然脸色好看许多，大热的天，保正跑来跑去地问，若是病了，还得要她们出钱出力地照顾，若非张家在南水县颇有名声，早在外叽咕开了，如今不得已憋在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自在。
只是大家也不是恶人，见着肉两人立即笑影子也真了许多，掏得些家里的土鸡蛋装在篮子里送过去道：“拿什么东西，有事尽管来找。”
张大郎也不是个傻子，送来东西哪里还拿走的道理，回家还不被娘子骂得臭死，立即摆手，他也不善跟其他娘子说话，跟有鬼追似的，几下飞得不见踪影，惊得两个妇人不住地瞧上头，半天看着手上的菜，才道：“他们家的篮子和盘子都还在嗳。”
回了家，李氏就看他两手空空，不由道：“装肉的篮子呢？
张大郎道——跑太快，给忘了。
很快，张大郎便被罚去洗了碗，夏姐儿得以解放双手，也凑在大姐和慈姑身边，保正吹得眉飞色舞。
张知鱼和顾慈正在看他带来的纸，一行行读下来，不由心头微惊，连夏姐儿都道：“难不成是记错了？”
这里头的男女比例，除了竹枝巷子，几乎已经到了二比一，这意味着南水县十万人一共只有三点三万多女性。
“都是我挨个问的，哪里假得了。”保正见他们为这个奇怪，心头一叹，道：“如今都算好的，这几年南水县的妇人挣得多，巷子里生女孩儿的人家都多了些。以往四个人才出一个女孩儿。”
竹枝巷子，光张家就贡献了多少女儿家？
再者张大郎眼里见不得脏东西，在他眼底下弄鬼的人很少，张家在这处待了这么些年，那些个惨事在竹枝巷子早早便绝迹了，以后更有鱼姐儿当家做主，谁家会不开眼地做那些事？
不是明摆着跟张家对着干么？当然，保正心里还是有些自豪滴，这完全说明竹枝巷子巷子风正，比得几条街的小妖精都不是个东西！
想起这几年竹枝巷子大出风头，保正在张家快乐地吃了一顿晚饭，腆着肚皮回家了，路上还哼着歌儿。
张知鱼心里头也险些将竹枝巷子夸死，但世事不由人，她也知道竹枝巷子不是常态，其他巷子才是真正的大周。
叹口气便坐在书房开始打起算盘，三万三千多的女性里，去掉不需要妇舍援助的两成顶层贵妇，剩下来的女娘都得补充叶酸。
古代生活不容易，街上很少有老人，男男女女都是青壮年居多，张知鱼用的是超过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之间，正需要生育的女性，根据保正提供的数据，最后算下来估计得要三千八百多两银子，这还不算药材和人工，真加起来，估计得再多几百两。
这已经是一笔巨款，就连五年前张家受到赏赐，那也只有两千两银子而已。
顾慈这大少爷，如今身无分文，对银钱也格外操心，便道：“这数目可不少了，在全城推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么，“南水县现在不穷，这点儿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就看他们想不想拿出来。”
张知鱼立刻竖了眉毛，冷道：“明明我可以要四千，但最后只要了六百两，这已经很仁慈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话儿叫她在妇舍也说了两次给丹娘听。
丹娘一脸麻木，心道，天上下来的，心就是格外善些，她能怎么办，还不是只有鼓动所有人一块儿支持她！
那十几箱药材威力太大了，妇舍现在简直看鱼姐儿跟看金元宝似的，从前她们的月银还得到处借借来发，现在竟然倒卖卖药材就可以得到了，大家都很激动。
现在的妇舍里，大部分人都很认可鱼姐儿这位小舍舍正了，知道舍正这么辛苦，上课都认真了许多，累得师父苦不堪言。
如今监督她们扎针的，是高家两位被派来偷师的仁兄。
只偷鸡不成蚀把米，累得都快成人干儿了。
高大夫当了几天老师，见着没问题，就做了甩手掌柜。张阿公有了保和堂的事儿，来得也少了，见他们两个学得不错，只每日针对这两人，再派着他们盯着下头的人学。
可怜两位仁兄连妇舍的边都没挨着，更别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知鱼，还不到20岁，便一直被困在隔壁小房间里不停地教人，没几天就脸色蜡黄，面出冷汗，还被众娘子按着灌了几顿苦药。
如今两人已经心如死灰，娘子们问什么他们就教什么，只求快点结束开始回家，至于挨不挨老族长的打，那就是另一桩事儿了。
这般过得几日，范安算清楚了账上门时，张知鱼不等他说话便得吧得吧，说了一堆，就是为了日后多要几笔钱，将自己估计的人口数量翻来覆去地讲。
不曾想这个结果跟范安算出来的竟然差不多。
范安先统计了南水县在孕龄的娘子，然后假定她们都要生孩子，假设用猪肝，每天二两加上药材，需要多少钱。
但说到猪肝总价格，他就知道鱼姐儿在胡扯——这是把他当做肥羊宰了。
大量进购肯定有优惠，范安是不可能受宰的，立刻决定衙门只出肝脏，而且每个来领走猪肝的妇人，他都会记下来，如果一年内没有怀孕，这些人就要双倍按照市价还回来。
主簿看他眼也不眨地划出去这么多银子，心惊胆战道：“年末交税怎么办？六百两也是钱！”
更别提后边还要投入那么多银子，若不见成效还不得跟着人头落地。
范家虽是清官儿，但靠着皇帝打赏年年也有不少银子，这么些钱就是赔了他也填得起，且他性子强硬，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人，先前州上驳了妇舍的面子，他就不舒坦，冷笑一声道，“这不是他让我给钱的么，事到临头又怎么能说是我的错？”
主簿愁眉苦脸地问：“要不要提前跟上头通个气儿？”
范安笑：“我相信知府已经有默契，就不必说了。”
张知鱼坐在旁边听得这一肚皮的官司，只觉官场可不是人待的地儿，任由他两个叽咕知府的坏话，子个儿仍想着猪肝的事儿。
虽然只提供猪肝让多少都有些遗憾，但总比什么也没有来得好，张知鱼在嘴里念了两遍范安的话，忽然眼睛一亮，问：“打今日起就提供猪肝么？”
主簿道：“这道不曾，最早也得明日。”
张知鱼点头，大手一挥，道：“那你们明日就开始送。”
两人只当她自己做出了什劳子叶酸，想想便应了下来，这事儿范安是不管的，还是主簿接的手。
张知鱼笑眯眯地送走两人，马上就回去跟丹娘道：“今日便对外头说，妇舍免费请孕妇吃猪肝补补。”
丹娘险些给口水呛着，道：“我记得你药还没成。”
张知鱼笑：“先食补也一样，一锅肝放片药不就是给药膳，药膳也是药。怎么不成？”
丹娘第一次见这么个在衙门头上踢蹴鞠的人，只觉这孩子越长越胆大，见她如此忧心。张知鱼只好亮了底牌道：“没事儿，我有好粗的金大腿抱。”说着便抬出小仁叔来。
丹娘这才放了大薅衙门的羊毛。
当然有钱人叫肯定是不能来占便宜的，都得登记才能领。
等范安知道这事儿时，妇舍早成饭馆儿了，门口一溜儿排队拿猪肝的人。
张知鱼特意请了月姐儿在家做了送过来，每日都得用两大桶，这炒肝做得香飘十里周围还有好些人来买，不过都让妇舍的娘子们打回去了，这是药膳，只给怀孕的娘子吃！
范安滔天的怒火在这点点饭香下也消散得一干二净，里头排队的妇人大多都身材消瘦，穿得衣物也多有补丁，光看布满老茧的手就知不可能是有钱人。
等张知鱼亲自给他打了一勺子后，范安便再也没说话。
他只是开始踩点儿去妇舍，回回都蹭上三大碗，张知鱼要肝儿要得更心安理得，甚至肆无忌惮到猖狂。
只不过这几日用的是他的腰包。账房都急得上吊，哪肯让他胡乱花。
范安做好事不留名，万事只图个嘴瘾。等张知鱼知道时，还是范安没钱了，盯着饭碗，静静地对她说：“剩下的不能乱花了，好好做药。”
说完，跳上马扬长而去，桌上是一个干扁的荷包。
张知鱼惊呆了，张家人也惊呆了，妇舍也惊呆了。
这钱串子不仅花了所有人的钱，还把知县的荷包花光了！
张知鱼反思自个儿这几日有点儿不像样，心道，必须得发奋努力，不然何以对得起这么些没了肝儿的猪猪？
第二天，张知鱼便把妇舍的事彻底交给了丹娘和高家的两位仁兄。
两人在这头又当老师，又做后勤，累得日日倒头就睡，什么偷师，奶奶的，他们的绝技都被学跑了不少，老族长这是马有失蹄！
那头保和堂闵大夫胡子焦黄一片，也没琢磨出来怎么做。
这又不能水洗，又不能炖煮，还不能见光，大家点着蜡烛在房里捣鼓，捣鼓出来了也不知如何检验药性。
张知鱼来的时候，大伙儿正在说用怀孕的母鼠，给它喂了看。
张知鱼吓了一跳，忙阻拦阿公：“不成，老鼠太脏了容易害瘟，害了瘟如何了得？”
现在可没有什么实验室的小白鼠，大夫们要用那都是物理抓取盐老鼠，这样太容易出事了。
但是不试药当然是不行的，家禽也有缺叶酸的症状，张知鱼想了想道：“我们去抓鸡，鸡怎么也比老鼠安全。症状也更明显。”
但好鸡群里都不会留下病鸡，要找到缺叶酸的鸡，只有去收病鸡的扑杀地找，是病鸡就有害瘟的风险。
张知鱼肯定不能让大夫们处于危险之中，为朝廷发光发热的事，自然得吃官家饭才行。
很快张知鱼又征用了范大人避暑用的庄子，离县城不算远，撑船两刻钟就能到。
张知鱼见着阿公在巷子里很熟练地提起鸡，看鸡爪子鸡头鸡眼睛，还上窝里看人下的蛋，转眼工夫就掏出来三五只有些病病歪歪的鸡。
张知鱼忍不住问：“阿公对耗子也没什么研究，在外头问怎么想起用耗子的。”
说到这个张阿公就来气，”还不是二郎从家叼了只大盐老鼠么，这么丑，杀它不糟心。”
杀好看的东西，张阿公一把年纪了，一心向佛，哪里下得去这般毒手，自然得离得远远的。
杀老鼠就不同了，这是为民除害！张阿公云。
张知鱼眼尖底地看到阿婆拿起了念珠，看样子是要给无辜的臭蟑螂臭老鼠消灾解难，化解厄运。
想到那些老鼠蟑螂的样子，张知鱼就想吐，幸而晚膳有香辣的炸鳝段，连着吃了一碗米饭才把这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吃了饭，张知鱼要出门选鸡，张阿公看她眼下青黑，便摸摸她的头笑：“明日去也不迟，你倒在地上我是肯定要做鸡瘟处理的。”
张知鱼说不过他，只得上床睡觉，这一连便睡到第二天中午，等她醒过来阿公早去了庄子上了。
张知鱼吓了一跳，他们家小骡车给阿公驾走了，张大郎也不在家，张知鱼去拍顾家的门，顾慈听得她说，便驾了马自个儿赶车送她。
等到了地方，张知鱼跳下马车，还没进门便远远地看到里头有好几个大夫都在选鸡，还有人手上拿着药制的猪肝尝味儿，大夫们挑了一点便放在嘴里细细抿开，随即眼睛一亮，笑道：“不曾坏，我用冰镇着带来的，今日能用它。”
张阿公嘴角也染着药汁，他是保和堂对家禽最有研究的大夫，所以他也离病鸡是最近的大夫。
张知鱼立在门上，清淡的药香充斥在她鼻尖，瞬间心里便想起许多事来。
要说用人做实验，从古到今，这片土地上都很少做这样的事，大夫们根本想都想不到那里去。
调查一份药有没有用，西方的古代是什么样子，张知鱼不清楚，但在东方，试药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典故——神农尝百草。
现在她面前的大夫们，就正在做这样落后，但又震撼人心的事。
作者有话说：
用鸡的原因是：家禽叶酸缺乏综合症很明显，用药见效快，鱼自己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只要有效果就可以了，这不是从零开始的实验，所以不用那么严谨。哺乳动物孕期太长了，我找了一下只找到了猪缺叶酸，同样时间太长了。有别的我可以替换掉。但是本文后续还会继续测试对人有没有用的，
人口参考了明朝时期江浙的长洲（今江苏苏州），有二十多万人，我减了一半，且男女人口比例是304，我也平衡了一下。
出处是，王泉伟：《明代男女比例的统计分析——根据地方志数据的分析》，《南方人口》2010年第5期。
但我使用的数据各方面都改动很大，不能当真，大家看个乐子就好。
二更下午六点或者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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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百邪是人心
张知鱼抱着小药箱带好口罩对顾慈道：“晚上让我爹来接我和阿公。”
顾慈点点头, 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这里看着可没吃的，我让家里早点儿来。给你送点儿吃的，你们吃完了再回家。”
张知鱼唔唔两声, 对他挥挥手，便跑进去。
农庄上已经送来了十几只鸡经过初步挑选的鸡, 家禽叶酸缺乏综合症十分明显。
它们长得比正常的鸡都要大而且古怪，杀掉后人通常会发现, 这类鸡的血液更加稀薄, 同一个鸡爸鸡妈，它的肌肉也要比兄弟姐妹更加苍白，羽毛偏白就不说了，还稀稀拉拉的, 也不怎么产蛋，孵出来的小鸡不仅比正常鸡的少, 胫骨也更弯曲, 爪子还会流血，婴儿会出现的唇腭裂小鸡仔也会有，只不过看起来就是下颌缺了一块儿，没那么吓人。
如果不及时补充叶酸，这些病鸡通常活不过三天。
尽管民间奇术层出不穷，但大夫们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有张知鱼在，如今保和堂的大夫们都已经习惯带口罩, 特别的时候用酒精杀毒。
但平日里，高浓度的蒸馏酒依然不会出现, 酒是粮食|精, 现在一亩田的产量, 在江南的上田里，最多也才只有三百斤而已。
一个成年人一日至少也得吃三百克的米才能有力气活下去，一户五口之家一年就需要六百七十五斤粮食，大周三十税一，这已经是最轻松的税，稍微严厉点的君主都是二十税一甚至十五税一。
这意味着一户人全家都下地，在风调雨顺的好年月，一年至少需要三亩地才能维持饿不死，如果想添点儿衣物走点人情，那么至少五亩地还是要种的，这时候的田种一季就得歇一季，所以要真正达到肚肠不鸣的程度，就需要十亩地，而且须是亩产三百斤的上田，这还不包括朝廷规定必须种几亩的桑麻。
由此可想而知，一家子风里来雨里去，要种多少地才能将将活得下去，用粮食酿的酒就是民间顶级的奢侈品，用来抹在手上，就算是从小富到大的赵掌柜也很有些心疼。
所以大多数时候，大夫们为了省点儿钱，自己多少都得担些风险，甚至在有瘟疫发生时，大伙儿拼的就是自己的命了。
都是底层小民，一个大夫往往就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有良心的官府在大夫们殉职后多少都会给点儿补偿，像保和堂的蓝大夫的爹，老蓝大夫就是殉职大夫中的一员，蓝大夫小时候，江南出了瘟疫，宫里的太医太少，像南水县这样的小地方自然只有自求多福，大家能靠的也就是本地的大夫——上头的支援，遇见好官是要多少有多少，但如果是不怎么样的贪官，老百姓就只有自己拧成一股绳了。
蓝大夫的医术也很普通，但是都是乡里乡亲，亲不在，乡，也便不是乡了。
或许有很多考虑到自己小家不愿意奔走在第一线的人，但大周年年月月瘟病不断，一次又一次挺过来，靠的最终还是这些义无反顾的小大夫，天家人眼里，他们是上不得台面的庸医。
但在民间，却有好多长生碑哩。
张知鱼的医术，便如百纳衣一般，哪个大夫都能往上缝两针，蓝大夫也是这样，他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
记得老蓝大夫恩德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会拿红糖鸡蛋投喂蓝大夫。
这些不识字，不动礼仪的粗鄙乡下人，比官府更记得老蓝大夫，诚然老蓝大夫医术并不出众。
张知鱼蹭到阿公身边下去看鸡，七月的天，大家都很惜命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上还有浓浓的酒味儿，看样子保和堂是下血本了。
来自南水县各处的病鸡蔫丝打垮地被堆在院子里。
张知鱼跟着几位大夫一日在鸡群里，精心挑选出对症的鸡，将它们挨个儿编号，剩下的真瘟鸡就交给衙门的人，进行焚烧掩埋。
选好了这批鸡，张知鱼就开始拿着本子记录，喂它们吃用各种烹饪法做出来的猪肝，这些都放了药材，一连喂了三日，外头一往里边送猪肝，鸡闻着味儿就开始蹿稀。
给几位大夫恶心得够呛，李氏就用去年秋日晒干的桂花缝在口罩里给他们送过来，大伙儿兴高采烈地就往毛脑袋上套。
张知鱼连连摆手，阻止道：“这样可不成，香的臭的放一块儿，岂不是比夏姐儿估计晒臭的鱼饵还威力惊人？”
大夫们长得这般年岁，何曾用过什么香，年纪轻轻皮就给风吹皲了，闻言一把夺来，不乐道：“小娘鱼好不扫兴，你愿意臭就自个儿臭着，还上这儿折腾起咱们这把老骨头来了。”
张知鱼悲叹一声。眼睁睁地看着秦大夫套了两个在嘴巴上。
很快，小小的农庄便臭气熏天，大夫们个个吐得面无人色，鸡看着也吐了。
张知鱼直退到门外，看着里头一蔫哒哒的老大夫，心道，这下大家可一块儿害了瘟，也算共患难了。
夏日又闷又热，味儿还这么难闻，小厮们一日三回地打扫都有些味儿，张知鱼也觉着自个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鸡粪的清香。
夏姐儿一看大姐回家就喊：“娘。臭鸡屎回来了！”说完，这小兔崽子就蹿上房梁躲着哈哈大笑。
李氏和家里几个小姑便风一般冲出来，拉住鱼姐儿按在桶里就狠命地涮。
孙婆子自觉自己是何等铜皮铁骨的女娘，看着鱼姐儿出来跟虾子似的都觉得疼。
但李氏有李氏的坚持——女儿可以丑，但是不能臭！她是个厨子，绝不允许家里有败坏人胃口的丑东西。
夏姐儿捧着臭豆腐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道：“我说偷油婆不停往家钻呢，都是大姐和阿公招来的！”
李氏瞪夏姐儿一眼，笑骂：“难不成你好到哪里去，成日家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又道——看看隔壁橙娘，日日用功，累得头发都不曾洗，瞧着跟牛舔了似的，你继续下去也得成那样！
张知鱼咂嘴道：“娘也太不解风情，人家是爱美，故意用桂花油把头发梳成那样的。”
巷子里的小猢狲都到了臭美的年纪，第一次被娘允许用桂花油，可不得半瓶半瓶往上倒么，不拘男女都这么个样，现在竹枝巷子都可以改了名叫牛舔巷了！
夏姐儿笑得打跌，俗话说人笑得多了。就会乐极生悲，院子里三五年的老公鸡狠啄了一通，这鸡就是张大郎见了也得敬礼，着实威风得很，在竹枝巷子堪称鸡霸王，如今白日里已没有小猢狲敢往张家来了。
夏姐儿看着鸡跳到树上不敢下来，看着大姐，道：“鸡哥，你什么时候害瘟？你害瘟好不好？”
夏姐儿挨得一通鸡啄，还特意找顾慈念了三天鸡经，顾慈嘴皮都说薄一层也没将鸡咒死，从此慈姑在夏姐儿心头威风大丧。
对此张知鱼早有解释——雄鸡一唱天下白，会不会她们家鸡阳气太重了，要慢慢咒呢？
夏姐儿狐疑道：“真的？”
张知鱼认真地看她：“大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夏姐儿一愣，道：“不曾呢。”
给鱼姐儿这么一说，准姐夫的面子好歹挂住了。
当然这事儿咒来咒去都没什么用，可能鸡克咒吧，顾慈想。
张知鱼看着自家大公鸡老当益壮，一日可吃三肝，在家称王称霸，回头对着瘟鸡就发了狠——吃不下，她就就用竹管往鸡喉咙里填。
但除了鲜肝脏，结果都不怎么样，每日死的鸡依然很多。
但看着吃鲜肝脏逐渐变得健康的鸡，大家慢慢相信了鱼姐儿说的话是真的，世上确实有叶酸这样的药，它在鸡身上，可以提高产蛋率和孵化率。
在人身上是不是也可以呢？大周还没有哺乳动物的说法，大家最擅长的是联想，吃什么补什么是一种联想，鸡吃了有用，人吃了有用，也是一种联想。
不过其中往往要经过大量经验累积才能知道这些联想是不是真的，但叶酸的事张知鱼知道是真的，试错成本已经很小，所以很快就达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只是鲜肝是不能给人吃的，大家还需要更好地做出效果更好的药肝。
赵掌柜见大家始终得不到最佳效果，便拉住鱼姐儿悄悄说：“秦大夫家中也是治疗儿症的，也有一张不错的方子在手，虽然比不上保和丸，但也很有些新奇。”
但秦大夫可不怎么喜欢鱼姐儿，整日凶巴巴的，是很传统的古代男人，觉着女孩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做大夫都是男人们应该做的事，这几年张知鱼跟他也少有交集，冒冒然问人要发方子可不是上赶着给人添菜么？
秦大夫见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哼一声，心如止水地继续看鸡。
等到狄夫人又开了一场茶话会后，慢慢的这事儿就传了出去，南水县的妇人逐渐都知道了小张大夫在想法子给大家调养身子。
张知鱼在南水县妇人心中还是很有些地位的，大家免受铅毒，连难产也能剖腹不死，有她在大家便如多了一条命一般，又因自打她进了妇舍，才这么些日子，就让许多家境贫寒的娘子过去针灸，还不收费。
人心都是肉长的，诚然也有人在背后笑她傻，但更多的还是记得鱼姐儿好的人。
于是南水县周围的屠夫和农妇都自发地捐出了自己家中的猪肝，这么些年，周围养猪的多了猪肝也多了起来。因着鱼姐儿要的是鲜肝，不知是谁在里头指挥着让大家一队一队地送肝过来。
大家满面笑容地将周围的猪肝收集在一起，但天气太热，小民买不起冰，就有受过张知鱼治疗的妇人抬了自家窖藏的冰给大伙儿用。
一只只小船飘荡在苏州的大大小小的河中，大家互不相识，相逢便笑：“你也是去给小张大夫送肝儿的？”
这番举动很快就惊动了范安，主簿惊讶地发现——他们甚至都用不着出钱了。
这些零零散散的小船有凝聚人心的力量，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交出自家的肝脏送给小张大夫，他们知道，若成了又能活好多人呢。
张知鱼当然不可能要穷苦人的钱，一点肉也能让大家过个丰年了。
所以衙门还是得出钱，甚至出得更多了……
主簿捏紧了拳头，也咬牙道：“给吧。”反正到时候挨打知县才是站第一排的！
看到源源不断地猪肝和鸡肝都向小小的农庄涌来，秦大夫神色动容，又见大家愁眉不展，连张知鱼都熬得清瘦，秦大夫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小时候牙牙学语捧着医书的难受，后来初入保和堂的兴奋，再到而立之年初为人父人夫的喜悦，又想起张知鱼数年如一日的为民义诊。
在今天看来，这些都不是白用功。
张家已经挤身杏林，秦家今何在焉？
秦大夫看着外头众多的女娘，似乎看到了五年前的张知鱼在保和堂给人端茶倒水，备受调侃的样子，当时谁能想到区区女娘竟然可以名震苏州府？
秦大夫问她：“你觉得学医苦吗？”
张知鱼抓起一只不正常的肥鸡，笑道：“甘草也有苦味，但我只想记得它的甜。”
秦大夫若有所思，素来刻薄的嘴也宽容起来，他如今也有了三岁的小女儿，如果能够让女儿多一条命，做爹的什么也舍得。
想到这里，秦大夫披衣裳回了家，赵掌柜怕大家对秦大夫有意见，便劝：“小秦年纪轻，怕出事也是有的，大家不要苛责他，他也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
正是风浓黄昏时，秦大夫又驾着马车回来了，众人正坐在外头小船上纳凉吃菜，这几日可都是李氏亲自做了给他们开的小灶，外头买哪里买得到，吃一顿少一顿，个个筷子打得飞起。
秦大夫看着众人，只觉自己的念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
秦家祖上说医胜万邪，他觉得这是说医能治疗百病，但在这一刻，他有点明白了，百邪说的也是人心。
秦大夫恍惚感受到了祖师爷们跋山涉水研发药方的心情，诸位早已经仙去的大夫此时好像都站在了他的背后，握住了他拿紧药方的手，往前一送。
众人看着这张纸眼神惊愕，赵掌柜忍不住道：“小秦你怕不是鬼上身了！张大夫快快快，大伙儿一起把他围住跳起来。”
“去去去，我倒要看看谁先跳死谁。”秦大夫冷哼，坐下拿起肥鸡腿就开始嚼。
这张并不厉害的方子，却让张知鱼灵光大动。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完了，要换换地图了。中药叶酸，其实做不出来，这事我只有开金手指创造性解决，不过会区别现实不让大家误会的。写这个文最担心的就是误导年纪小的姑娘，所以一再提醒，但写到了我还是忍不住多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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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轮到我了
药成
秦家的药方确实很有些特别, 张知鱼只能说，千万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不知哪年哪月，秦家祖上偶然发现多吃某种炖菜的人总要比别的贫民长寿, 还很少得虫病。最后他们在炖菜里找到了一种本地常见的草，做炖菜时当地的乡民都喜欢放这种略带苦味儿的草进去调味。
吃不上甜的日子, 苦也是一种滋味儿。
大夫们便觉得这药有延年益寿的作用，将这种延年草用文火炒得微黄炮制好后, 再用水煎, 这样出来的药药性会更强。
最后果然能治很多体虚之症，就连孕妇也可以服用，只是这草效力微弱，需的长期吃才有效果, 用来治疗小孩儿效果远超大人。
张知鱼瞧着上头说，用延寿草做的药或许可以杀虫, 不由眼前一亮, 她知道的中药里很多都有杀虫效果，但是大部分孕妇都不能吃，像碱榴、雷丸、鹤虱、框子、鸦胆子、贯众就是很好的杀虫药，但却不适合孕妇。
如果有孕妇也能使用的杀虫草，那么用在肝脏原液里的，就能搓成丸子给大家吃了，张知鱼拉住秦大夫问：“怀孕的女子真的能吃？”
秦大夫冷哼，道：“整个江南穷妇人都吃了多少这个草了。”
这草又不是秦家第一个发现的, 只能说他们家老祖宗绝顶聪明，没看书也能自己发现, 打破了草药垄断, 为许多民间大夫找回了延寿草, 南水县周围的人谁不知道延寿草？
张阿公道：“你娘怀孕时还吃这个补气哩。”
大周的草药实在太多，张知鱼对它们的认知还远远不够，便问：“那还有别的草既能灭虫有能让怀孕的女子吃了？”
秦大夫想了想道：“灭虫的草倒是有，但延寿草药性温和是最好的，其他就不成了。”
大家有点不理解鱼姐儿为什么这么在乎灭虫草。
张知鱼道：“人和动物身上都有许多看不见的虫子，煮熟了它们会死，吃了也没什么事，但若是生的，吃下去进入人的身体，说不得还会脑子里肚子里都是虫。”
大夫们一点就通：“跟生水差不多。”又面色古怪道：“岂不是外头的生鲜都不能吃了？”
张知鱼很少看虫病，道：“咱们这儿得虫病的人，不就是常吃生鱼脍的人么？”
这倒是真的，好爱风雅的秀才女娘经常片鱼吃，不过大夫倒不常吃，诚然见不着里头的虫，但经验也让大家知道吃生的容易得病。
一时想起得了虫病的家禽，大家都有些想吐，又恍然道：“你想用生肝？”
张知鱼点头。
叶酸溶于水，张知鱼将肝脏切碎泡在放了各种灭虫草的药水中，最后取出来的液体里就有大量的叶酸。
但叶酸不是简单的提纯可以做出来，张知鱼又用炮制后的延寿草粉末加入水中，捏成小指甲大小的蜜丸。
大伙儿盯着微黄的丸子都有些激动。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离大家刚刚想做叶酸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足两个多月。
如今做出来的东西，张知鱼觉得它已经不是纯粹的叶酸了，大家在里头加了大量补气的药材，就是延寿草本身，也有微弱的补气作用。
所以这颗丸子若真的有用，它便不仅能为娘子们补充叶酸，还能保护母体，稳住胎气。
张知鱼拿着药想，面色复杂，心道，没有复合维生素，大家竟然搞出了多重疗效的保胎药。
大周果然一直不停地挑战她的接受底线。
第一个底线是她是个无神论者，结果她穿了。第二个是她觉得武侠是小说，她爹弯弓射大雕了，第三个是，她觉得夏姐儿是个平凡的熊孩子，她学会轻功上房揭瓦了。第四个就是这里的医疗，她觉得落后时，经常会出现很多堪称神奇医术。
贼老天，难不成她穿过来竟然是给人打脸的？
就是有朝一日有踩着飞剑来收徒的仙门，张知鱼觉得自个儿也能云淡风轻地笑着挥手了。
果然人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张知鱼嚼着糯米藕为自己的节操一大叹。
做好了丸子，农庄的鸡又遭了殃。
鸡的用量跟人不同，大家都是捏碎了放在菜里，可能上多了当，鸡奄奄一息竟连菜也不吃了，张阿公念了句佛，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少不得脏了老道一双手。”说完便一把掐住鸡脖子，将菜往鸡肚子里填。
大夫们也很注意院子里吃了蜜丸，又编了号的鸡有没有害虫病
小赵大夫拉住鱼姐儿叽咕：“你找的别的灭虫草，鸡吃了别说下蛋，还有难产憋得到处跑的。”
可怜见的，张阿公最近给蔫哒哒的母鸡手动接生了不少次，那场面见过的人都有些想吐。
本来气味不好闻大家就吃的少，现在喝口水都得加蜜花，都已经八月了大伙儿倒跟才苦夏似的。
张知鱼这会儿也知道了效果，于是可惜地去掉了其他灭虫草，只专心浓缩延寿草。
鸡还是不愿意吃，但好歹没憋蛋不发了，大家的食欲总算好了点儿。
张知鱼也更用心底记录起来，这一次所有的鸡都只吃了加了延寿草搓成的丸子。
第一天还是有病鸡邦邦硬，第二天活下来的鸡就变多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等到第三天，张知鱼拿针在自己鼻子上扎了一下，确保闻不到味儿，便往鸡圈钻。
张阿公老则老矣，浑身却散发着一种王霸之气，鸡一看他就退避三舍，张知鱼看得津津有味，忽然眼尖地发现小母鸡后头有一个圆圆的东西。
张知鱼手心出得一通大汗，两步走过去，抖着嘴喊：“阿公，我在在窝里摸到了一颗蛋。”
大家如风一般冲过来，跟捡着金子似的，盯着上头的血丝，道——平凡的鸡蛋。
平凡，也就是健康。
农庄里的气氛快活起来，大夫们笑：“等鸡好完了，就能用了。”
现在么，大家看看已经准备打鸣的雄鸡，乐滋滋地抱着衣裳回家去也，以后每日只来两个人做记录就好了。
那头两个在妇舍打杂的高家好苗子，乍闻此言，忍不住抱头痛哭，高大拍拍高二的脸。心酸道：“来了两个月，你瘦多了。”
高二捏捏高大的肩膀泪眼朦胧，道：“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说着，两人卷起衣裳就要跑路，却被大捷归来的张知鱼瞧个正着。
两位仁兄腿肚子都打抖了，张知鱼看着两人手上的包袱，挥手笑：“以后有空常来玩，丹娘说有你们在大家都高兴不少。”
两人跑得更快了。
丹娘看着人落荒而逃的样子，彻底服了，想起鱼姐儿往日说的故事，道——这钱串子还是个属周扒皮的！
瞧瞧两人来时多水灵，现在，皮都皱了，美男迟暮，着实令人扼腕。
张知鱼空闲的时间也变多了不少，拿着药丸子便开始想怎么折腾，它如今已经不再适合叫叶酸，但究竟叫什么，大伙儿还没想清楚。
张知鱼翻遍赵家诸多医书，准备拿来主义，不想竟发现所有的药方都有天大的来头。
但是现在这叶酸丸还比较朴素，就看保和堂的保和丸吧，少说也是救了无数贵族的，就连青阳观里的破鼎那也是药王留下来的。
他们的延寿叶酸丸混在里头着实有些朴素，别人是药王吹了口仙气儿，他们是肝脏搓出来的，这格调一下就从太上老君养生经掉到了母猪产后护理。
张知鱼岂是个甘于人后的，咬住笔眼珠一转，提笔写了几个字，顾慈看着都有些心虚，道：“女娲造人留下的秘宝。这会不太夸张了？”
张知鱼哼哼：“这样吸引人，皇帝是凡人容易露馅儿，跟天上的神仙扯在一起，就是神秘的传说，因为——无从考据嘛！”
顾慈眼睛一亮，道：“那我也少不得大发神威。”
李氏见凑在一处吹得漫天是牛，愁道：“看着神神叨叨的，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张知鱼笑：“我是不信鬼神的，娘别冤枉我。”
干完了这事儿，张知鱼把杜撰好的故事给赵掌柜一看，赵掌柜连连赞叹：“果然上道，我还没提醒你，你都自个儿先做了，天生就是干我们这行的料。”
奸商中的良才！
大夫们就有些不太信，这些都是他们看着捣鼓出来的，那草还是经过秦大夫提醒才找到的。
什么女娲秘宝，沾边都不沾边。
大伙儿正满腹狐疑，就见张知鱼正给扎针的孕妇念安神经，念着念着，神色慌乱的孕妇果然稳定下来。惊喜道：“真的不疼了。”
保和堂的大夫们就有点犯嘀咕，拉住她问：“真是女娲传下来的？”
“扎针扎不疼的。”张知鱼诧异地看大家：“你们怎么也信？”
秦大夫：“那你还给人念经？”
“我佛道都来，主要看受众想听哪个。”张知鱼反问：“你给人念经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秦大夫是不信的，有时候念经连仪式感都不是，纯属病人需要心理安慰，效果如何，看今天张知鱼的情况就知道了。
整个保和堂的大夫看秦大夫眼神都不对了。
还不是因为你一脸正气，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能信？秦大夫的脸有些红了，心道，难不成妇舍风水净在神棍上头，看这小娘鱼，才去了多久，越发伶牙俐齿了。
想着自个儿的付出，和农庄上活蹦乱跳的前瘟鸡，秦大夫便有些不乐，看着张知鱼咳嗽——是不是得给他点儿好处？
张知鱼点头：“我想想怎么说。”
水姐儿听了就给她出主意，之前送猪肝排队的事儿，还是她接手安排的来着，连李氏和李三郎都夸水姐儿有做生意的天赋，梅姐儿的绣件儿给她卖出去总能多卖些银子。
张知鱼觉得这法子立刻就找到秦大夫，承诺他，如果药做成了，一定有他的名字——叶酸背后的男人。
秦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在他强烈要求下，改成了“叶酸研究者一号”，后边还有支持者一号，创造者一号。
张知鱼同顾慈叽咕，大家既然这么喜欢一，她当然要多少送多少。
当然秦大夫表示，他的名字必须写在她的后头，第二顺位！
张知鱼点头——完全可以。
张阿公竖着耳朵，听到不是让出第一顺位，也就歇了气，大伙儿一块做出来的，才能有这效果，只要不是把鱼姐儿的名子挪走，那他老头子是不会介意滴。
轮到我了
等农庄的鸡全部宣布痊愈的那一天，所有的鸡都很兴奋，格老子的，大伙儿终于不用再吃猪肝和苦药啦。
张知鱼显然与快乐的鸡不同，她愁眉苦脸地看着丸子，跟顾慈道：“这个药如今还不曾有人吃过，尚不能随便给人。”
但是没有人试药。
顾慈想想道：“但是有囚犯，若是判了死刑的，其实也有人在他们身上试药。”
不过鱼姐儿的药显然是要给孕妇吃的，大周根本不会收押孕妇，张知鱼也不可能做这种事，不管拿谁试药，她都会觉得自己在昧着良心做事，现代试药出事，还能有很多手段抢救，但在这会儿，器官衰竭十死无生。
药成的喜悦一扫而空，张知鱼食不下咽，这消息却不胫而走，百姓们送来的猪肝更多了，还是范安派人四处宣传说暂时用不到这么多，这事儿才停下来。
这日，是张知鱼在农庄的最后一日，顾慈和二郎都一块儿陪她过去打扫农庄，里头住了病鸡，必须要有大夫在现场看着洒石灰消毒才行。
还不待走到门口，就见小河上停了艘小船，穿着破布鞋的汉子正抱着大桶哭，张知鱼离着老远都能问到猪肝味儿，心头一跳，忙走过去问他，道：“大哥，你是不是找不着小农庄的门儿？”
农人看她一眼，抹抹泪道：“我没脸进去，我们乡里没有冰，我划船快，大伙儿信任我才让我来送猪肝，但船舱热，猪肝见不得水也见不得光，竟让我闷坏了，给不了小张大夫做药了。”
几百文钱的东西，叫他如何舍得，是以竟心疼得哭了起来。
张知鱼打开桶子一看，里头满满的一桶水，上头用盒子装着猪肝，她估摸着有三四幅，便笑：“能用的，现在我们做出了药，但还没拍板，好的坏的都得试试有没有用才行。”
农人失声道：“真的？”
张知鱼笑：“当然是了，不然坏猪肝我们用了干什么？”再说她看也不怎么坏嘛。
农人便将猪肝抱在手上跟她一齐走，这会子他已经知道面前的小娘鱼就是小张大夫了。
张知鱼将里头好些的猪肝悄悄放到井水里吊着，有些味儿的便拣出来，用水洗干净，往上撒了盐巴胡椒，切得细碎，用荷叶裹了埋在灶里闷熟。
今日大夫们都在小农庄，船有些摆不开，顾慈便撑船带着鱼姐儿摘了许多荷叶归铺在外头树下。
闷熟的猪肝很快被摆上来，大伙儿扯了干净的荷叶一人分了些，围成一个口字一起吃。
这味儿说不上美味，但大夫们吃得很高兴，农人也很珍惜地小口小口吃，感叹道：“这味儿做得倒好，就是许多年不曾吃了。”
张知鱼皱眉，道：“这两年地里收成不好？？”
农人笑：“这几年风调雨顺，附近乡里年年丰收，过得好些哩。”
又道：“我们乡有好些被救出来的盐工，他们脚不好了就在家养猪，如今日子也算过得下去。”
今日的猪肝就是他们送的。
张知鱼见大家都有了活路，心情大好，连吃了好几口猪肝，看着农人道：“如今他们自己吃肉么。”
农人诧异地看他，道：“虽这五年攒的比往年十年都多，但如何能花得？就是我们手脚都好，也舍不得。”
就得趁着能挣时攒钱，有灾才能度过。
所以就是如今养了猪，大伙儿在家也是舍不得吃肉的，但是大家日子确实过得越来越好了，农人笑：“慢慢地攒了钱，我琢磨着明年能再多养一头。以后我娘子生了孩子，我们夫妻两个就能做点儿小买卖，她做的馄饨周围的人都爱吃，以后准能挣许多钱买花儿戴。”
其实他还带了点儿馄饨在身上，不过都闷得有些融了。
张知鱼笑：“我家小时候也穷得很，别说化了的馄饨，就是糖稀在手上还得用舌头舔了，你这会子不吃，回家还怎么吃？嫂子的心意岂不是白费了。”
农人听得这话儿，便小心底将揣在怀里的用绣了朵黄花的帕子打开，里头装的便是有些化了皮的猪肉馄饨，张知鱼伸手去拿，却被顾慈一把接过来，哼道：“你做的狗都不吃，手艺还没我好，你上灶可不是糟蹋了东西。”
说完便带着二郎进房烧灶去了，没多会儿，农人就见二郎从厨房顶着几个碗走模特步出来，顾慈手上也拿了两个装了熟肉的盘子。
张知鱼舀了碗馄饨，入口便道：“好吃，嫂子摆摊定能赚得盆满钵满。”又叹“小时候我和妹妹都只有上慈姑家蹭饭才能吃到猪肉，还一股子药味儿。”
农人不想城里的大夫们还有这个时候，抹抹嘴，道：“小张大夫现在可好多了，当然我们也受惠过得好多了，平时便是吃不起肉，也能吃些下水解馋。现在的猪肉味儿没那么大，不放许多调料也能吃，比以前做饭还省好些。”
吃得这顿饭，农人便撑着船要走，张知鱼看他脚底有些烂，便包了一包养胎补气的药和一包祛湿的药，道：“嫂子的帕子绣得好看，不若卖了我留个纪念。”
农人有些心疼，这帕子还是他娘子用成婚时的新布做的，今日找不到包馄饨的布，娘子怕他在外给人小瞧了去，便将手绢儿给了他使。
但他娘子也喜欢小张大夫，农人咬牙将帕子拿出来，怜惜道：“我娘子就是样样都好，就是做方帕子还能得小张大夫青眼。”
说着他又高兴起来，将两包药提在手上，将帕子甩在地上，竟不敢多看一眼，跳上船便走。
张知鱼看着农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前浮现出阿公看鸡的样子，又浮现出起秦大夫交出方子的样子，忽然悟道——原来每一次都需要人站出来，需要不断的人站出来，才能将一味药制成然后推广。
想到此处，张知鱼慢慢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心中极快地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一次站出来的人轮到我了。
张知鱼看着手上的药，忽然懂得了以身试药的大夫们是何等心境。
心道，自来我便受人恩惠，我长到如今说是自力更生，不如说是得了老天垂怜，享受了先辈惠泽。
如今先辈不在，自己便再也不能依靠别人，如果最后还要人站出来，她倒宁愿是自己。
这是她自己做出来的药，想到满地乱跑的鸡，张知鱼释然一笑，捏着药丸，当着众人的面便一口气吃了下去。
这个药丸有没有问题，只有吃下去的人最清楚，也只有大夫才最了解自己的身体。
在场众人心头巨震，看着她久久无言。
张阿公想起那日鱼姐儿所说，不是自己的就绝不能担了虚名。
当日他尚不知何为虚名，但现在张阿公心痛得要命，一时所有的话儿都想通了去，喃喃道：“未承其重，不担其荣。”
老头子跟所有的遗憾都和解了，鱼姐儿能成为这样的太阳，做为师父他很高兴，做为阿公，他只会心痛。
张知鱼笑：“阿公没事，我也没事。”
顾慈握住她的手静静道：“我陪你一起吃。”
张知鱼摸摸他漂亮的脸蛋笑：“我可不是会让病人以身犯险的大夫。”
顾慈灿然一笑，也道：“我也不是会让大夫以身犯险的病人。”说着便从从袖中拿出一颗一样的药丸，仰头便吞了下去。
张知鱼问他：“你出事阮婶婶怎么办？
顾慈看她：“你会让我出事么？”
张知鱼坚定道：“就是有问题，我至少也能救活你。
等第二日顾慈来张家，张知鱼就把瓶子里的药替换成了夏姐儿亲自做的蜜丸，吃起来跟中药也就差点儿药效。
顾慈只觉得有点儿焦味儿，而且他喂给鸡，大公鸡直接张开了翅膀。
巷子里的孩子，就没有不怕张家老公鸡的，阿公看了它都得喊鸡兄，这一啄可不是好玩的。
顾慈愣道，跟昨儿不太一样。
张知鱼就同他分析：“会不会是半月一个疗程呢？”
顾慈轻轻地叹了口气，捏着吃的气呼呼地回去了。
第二天又带了人和银子过来，笑道：“都是我从学里拿来的，药材钱不是还缺么？”
好些同窗知道鱼姐儿以身试药，都感动得泪眼汪汪，回去一说，长辈们也觉着是个好事——小猢狲长大了知道做好事儿了，“到时候送个锦旗，便没有不高兴的，有钱人都格外重名声。”
张知鱼拿眼看他的脸色，忐忑地问：“你不生气了？”
顾慈笑：“我怕以后去了你家给人穿小鞋，何曾敢生什么气？”
两人又在一起看书了，一个月只见一次，大家也不太舍得用来吵架，等到顾慈再去学里，就带了一堆夏姐儿和水姐儿缝的锦旗。
夏姐儿摸着酸痛的手，伤心道：“我大姐说这样省钱。”
水姐儿放了针道：“隔壁小柑缝得可好了，会八种针法，是天才绣娘来着。”
夏姐儿面露遗憾：“慧极必伤，这么聪明命不长了吧？”又乐道：“我们笨，但我们活得久！熬死好手艺的，咱们就成好手艺了。”
李氏听了就是一声冷哼，夏姐儿又不乐道：“只可惜我们家有娘，我活不到寿终正寝了。”
当然，张家现在危险的不是她，而是鱼姐儿，李氏没功夫收拾她，日日不错眼地盯着人，顾慈也改走读了，先生本来不乐意，顾慈便拍着桌子道：“我爹死了时我不能尽孝守着他，如今我未婚妻也有了危险，难不成还不让我守着她？”
先生给怼得没话说，只得放了他回来，这煨灶猫如今每天都要来瞧一瞧她，看着人活着才能安眠。
作者有话说：
等过儿修修，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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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成效
试药
张知鱼自己吃药的不仅不是秘密, 甚至在狄夫人和几个小伙伴的大肆宣传下，南水县内已经无人不知了，连大桃乡的里正都上门了一趟, 见着张知鱼吃了药方摸着肚皮回家，对儿子章大郎道：“可恨不是个男孩, 不然咱们都是状元乡了！”
章大郎惯常拆他爹的台，纳闷道：“学得好医又不一定念得好书, 没见大桃念了这么些年书, 干的最好的还是养猪么？”
大桃乡现在歪名都叫野猪林了，可怜大伙儿种得满地的桃树，末了还是猪儿狗儿的，一点仙气也无！
里正一噎, 半晌才挪出手打儿子——生平不曾做过半点坏事，怎遇上这么个二愣子。
转眼想起鱼姐儿说娘胎里少吃了什么酸, 生下来的孩子可能是个傻的, 老头子咯噔一声，晚上喊了老婆子就说：“以前怀老大时，可曾吃了酸？”
老婆子哼道：“那会儿是什么年月，肚皮能填饱都算顶天的好事儿，还吃酸，你怎不说吃肉？”
里正点点头，道：“这般就没错了。”
第二天，章大郎面前就摆了盘老酸菜, 如今大桃乡跟以往大不相同了，家家户户不说过上多好的日子, 平日里桌上见着荤腥的日子却也多了不少。
里正诚然清廉, 但清廉有清廉的发财法子, 是以平日里章家还是有道肉菜的。
或是猪油渣或是小炒肉，章大郎又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只从这日起，一伸手夹肉就挨爹的揍，日子苦不堪言，再不如往日跳脱，里正在乡口跟人聊天儿就道：“鱼姐儿说得再不错，往日我还气，现在我是气都不气了。”补够了酸，瞧瞧人正常多了。
大桃难得回乡，听了赶紧纠正：“叶酸跟酸菜可不是一个品种。”
里正不信，道：“都是酸，还能怎么不同？”
大桃：“都是猪，怎地小宝能吃皇粮，别的猪还在卖肉？”
里正无话可说，只得承认——猪猪不同，酸酸也不同。
众人看着大桃，忍不住道：“这书念得还不如养猪，你要不回来成了亲罢。”
衙门今年没招人，大桃和牛哥哥儿念了近六年书，只长年纪，不长身价，本就跟黑碳一般，还不趁着年轻找老婆，以后他们乡出了老光棍儿多丢人！
现在女子少，就是城里的富人人没权没势的也不让纳妾，就是怕百姓找不着娘子。
但人重男儿，即使有这般命令，乡里找不着娘子的依然一抓一大把，如今因着骟猪的缘故，大桃乡已经好些年没有剩下的光棍儿了，姑娘们嫁得也一个比一个好。
大桃，就是大桃乡这片月老亲自浇水的树林中的盐碱地，只见肥下去，不见苗起来。
趁早让他开花结果，是大桃乡所有人的心愿。
大桃当然是不肯的，是以回乡不过半日就人憎狗嫌，他就怕给人留下来看猪，忙不迭拿上包袱跑了。
明年他还想考进衙门呢！
张知鱼听了大桃带回来的消息就皱了眉，跟顾慈道：“宣传做的还有些不好，起码不能让大伙儿将叶酸跟酸菜放在一处。”
顾慈道：“想个别名，不让跟酸联想在一处就好了。”
张知鱼取名向来随心所欲，眨眼的功夫就道： “能补大人又能补小孩儿，就叫补身丸呗。”
顾慈对小鱼当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他只是问：“你身子好些了吗？”
张知鱼一连吃这丸子都快吃了一个月了，也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便胸有成竹地道：“这药没有问题，我的身体我最清楚。”
现在的人身体缺乏营养，张知鱼经常都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调理身子。
但毕竟小时候还是受过穷，没吃什么好东西，身体多少都有些缺营养，最近她娘换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反而气血充足了不少，别提什么毛病，失眠的时候都少了。
反而顾慈倒跟病了似的，小脸又尖了，当然不只是他，张家人就没一个不瘦的，就怕鱼姐儿嘎嘣没了，就是夏姐儿也不往外走了，天天跟在大姐后头，用手贴她的额头。
只是她皮太厚，摸着火炭都得过一会儿才喊烫，摸她大姐，便跟见着人上吊似的，回回都绝症起步，一时道——娘，大姐没脉搏了？
张知鱼问她：“你耳朵不灵。你听不到心跳？”
夏姐儿捂住胸口，道：“大姐，你没说心跳跟脉搏一样呢？我听得到但摸不出来。”
唉，后话自不必说，李氏再也不让她姐友妹恭了，道：“小阎罗，少在这儿找打！”这咋咋呼呼的，寿都给她叫短了。
只这事屡禁不止，夏姐儿都急得自个儿看医术企图自学成才了，张阿公愁道：“让她做了大夫，我看咱们家就不出十年都得去了地下给鬼看病。”
好在张知鱼只打算吃够一个月瞧瞧看，若没有事就停下来不再吃了，夏姐儿见大姐还活着，松了老大一口气，也不再提学医的事儿，每日仍在家耍剑，将赵聪折腾得面无人色。
张知鱼确认好了自己身体没事，顾慈也继续回了县学备考。
妇舍便开始正式对外推广补身丸，这几个月张知鱼常常叫丹娘安排人，对来生产的娘子们说，以后怀了孕，最好三个月来一趟妇舍，孩子小些便是胎位不正也有许多时间能想法子。
是以如今的妇舍已经模样大变，里头有许多身子不舒坦来扎针的妇人，也有许多怀了孩子还不曾临产却来看怀像的妇人。
其实大家的针灸术非常一般，毕竟针灸也就是要天份的活儿，但幸好娘子们学的针不多，这么日日练习，扎得也有七八分准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张知鱼的绝技是剖腹术，只要是稳婆就没有不想学这个的。
张知鱼听了便皱眉，跟丹娘道：“这个我只会教给嫡传弟子。”
此话一出，妇舍的娘子们才不说这事了，嫡传，那是要正经拜师的，大家年纪都已经大了，也有自己的师父，哪里能再拜别人？
高大夫却知道张知鱼不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就没见她藏着掖着，她既然这么说，必有缘由。
张知鱼看四下无人，就瞧瞧告诉师父：“我不准备教任何人，我是从小跟着阿公摸骨头的，也对经脉了解，但别人不一样。”
没有临床医学经验的人用刀给人开肚子，这是草菅人命。
高大夫自己也是南水县有名的大夫，便回过味儿，道：“竟然要学到你这样的地步才能学剖腹术，只怕此术等你百年将成绝唱。”
这实在太可惜了。
张知鱼也有些遗憾道：“如果以后遇见特别好的苗子，我将人从小带在身边或许可行。”
只可惜家中没有一个能学医的苗子，不然她也能交给家里，梅姐儿生的是个男孩儿，这就不成了。
梅姐儿如今已经有了送儿子读书的能力，再叫长子学医就是她同意，恐怕罗家也有意见。
转眼已经快要十月，针灸和吃了补身丸的妇人们觉得身体果真好了不少，便呼朋引伴地带着乡里的女儿来城里。
妇舍说了，今年扎针她们不收钱，等到明年就要收三文扎针费。
明年收费今年不收。今年的针可不就就是现成的便宜么？便宜自然是不占白不占，来的娘子便越来越多。
妇舍这十年何曾有过这等场面，丹娘看着只觉雄心万丈，当然立志要做稳婆的念头又层层叠叠地泛上心头。
沈老娘见了都叹：“若早生二十年，少不得在这儿大干一场。”
但她老人家也是个人精子，拉住鱼姐儿道：“你也是保和堂的大夫，在里头医治的也是女娘，如今将人揽到妇舍去，可不不是抢了保和堂的生意么？赵掌柜能干？”
张知鱼跟沈老娘解释：“有钱的人就是再不舒服也不会来妇舍，她们还是会去保和堂找我。”
妇舍代表的是穷人，有钱人都不会乐意自己跟这个词沾边。
至于保和堂的生意，张知鱼道：“以前没有女病患，他们也过得。现在怎么过不得了？”
再说妇舍也没有那么多名贵的药材，有的都是指定的普通药材，跟医保似的，能用的东西有限，超过这个范围，大家还是要去药铺。
当然，就算真的会损害保和堂的利益，张知鱼也要做这件事，她是大夫不是商人。
如今家里又不缺钱，她便只会做能让更多人活命的事。
赵掌柜也是个长耳朵，赵聪回来将事儿跟他一说，他便长长一叹，道：“蝼蚁不改志，但大鲲呢？”
大鲲还能记得蝼蚁时的志向，这得需要多坚定的意志？
赵掌柜看着鼻青脸肿的儿子，想起他当日的话，道：“当爹的只希望你将来成了自己想成为的人，也能记得今日为什么挨得这么多拳脚，这样九泉之下，我也能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赵聪嘴还有些肿，龇牙咧嘴地道：“我会跟鱼妹妹好好学的，爹。”
效果
南水县里吃补身丸的妇人越来越多，张知鱼自己试药的事也早成了南水县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连足不出户，在家专心训诫小猢狲的高家老族长都得到了风声。
高仁高轩两个，自从回了家就不敢登门拜访老族长，两人跟竹枝巷子的小光棍儿们可不同，这一二年都成了家，正式新婚情浓时。
两人平日里对娘子堪称百依百顺，但拜见老族长的事儿，胳膊在家给娘子拧掉下来也不曾松口。
到时候怎么说，问他们有没有学到什么。
答——不曾，反老底儿倒交出去不少哩。
现在妇舍的娘子们，好多都用的我们高家针法来着。
老族长今年胡子都白完了，给气撅过去算谁的？
但这会子，高家大大小小的娘子都在说补身丸的事，去妇舍的娘子只能是穷娘，一直以来便有规定，必须拿着户籍登记才能拿走药。
所以高家这样有钱人家的娘子，吃的补身丸都是从保和堂买的，妇舍和成药坊做的都不会给他们。
但这几个银子她们也不在乎，重要的是吃了果真很有效果，很多娘子都觉得不那么累了，看大夫，大夫也说胎心更强了。
高家也是聚族而居，白日里男人们在外头的多，老族长成日混迹猢狲堆和女人堆，这事儿三两下便传到他耳朵里。
老族长立时就想起小高的大徒弟鱼姐儿来，既然是高家的徒弟，那也就是高家的事，老族长又是个惯爱操心的，便不得不放下卤鸡爪，喊来两个回家一月的人仔细询问。
高仁高轩从小被当做族长培养，品行自然端正，让他们躲着可以，骗人就不成了，只好如实说了答案。
果然就见老族长如两人预料的那样——白眼都翻上天了！
两人赶紧解释：“上当的还不止我们。”
看看人秦家，把方子都交出去了。虽说最后没用方子只是用了一味药，但难说张家是不是打了小抄。
一时又说衙门如何，保和堂如何。
老族长默默听着，他老人家可不是个傻的。见两猢狲还沾沾自喜，便问：“你们的意思是，自个儿只出了劳力？”
两人点头。
老族长脸色有些不好了，道：“可曾拿了银子？”
两人道：“我们是去打下手的，何曾有过什么银子。”
老族长气得吐血，吹胡子瞪眼道：“看看你们这不值钱的样子！”
外头洗盘子一日也能赚个三文，一月的工分文没有不说，还赔进去自己的手艺，还乐得跟发了财似的。
两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安慰老族长道：“至少我们得到了好名声不是？”
名声比起本事算个蹴鞠！
老族长叹口气，道：“原当你们是头狼，结果是盘菜。”
高大夫哈哈大笑，心道，是菜也是你捧着送上去的！
转头想到外头的传闻，问他们：“你们是不是亲眼看到鱼姐儿吃药了？”
两人回来得早，再也没去过妇舍和保和堂，如何得见，便回：“不曾见过，但每日鱼姐儿吃药都会在妇舍吃给大家看。”
若是个心眼子多的，说不得就要怀疑张知鱼是故弄玄虚。
老族长想想便道：“这事准是真的。”
若是假的，吃死了人对她有什么好？
高大夫本来是站着看乐子，见火烧到自己徒弟身上来，便赶紧插嘴：“我亲眼见的，她瞒得了别人难不成还能瞒了我？”
老族长叹一口气，看他道：“你收的这个徒弟心性倒还不错，能以女子之身做到这等地步，可见前程无量。”
就是妇舍不让男的去，不然让张知鱼将家里两个猴儿收成弟子，到时候想学她什么都名正言顺，尤其是剖腹产子术，听过的大夫就没有不想学的。
高仁和高轩愣住了，道：“剖腹术，我们学了也没什么用。”
不说婆家，恐怕就是娘子们自己也不能接受外男剖开自己的肚皮。
“人都要死了还分什么男女，本事学到手和能不能用是两码事。”老族长真不是吃素的，道：“做不了师徒，做师弟也可以。”说完，拿眼看高大夫：“你不会介意多两个徒弟吧？”
高大夫没敢说鱼姐儿没打算把剖腹术教给别人，又因一连拒绝了这老头儿太多次，此时难免答应下来。
这头张知鱼还不是老族长心头算盘打得飞快，补身丸供不应求，她忙得焦头烂额，且今年吃了，大家明年就得自己买，到时候吃得起的又有几个？
娘是最会委屈自己的人，张知鱼时常想起小时候的鸡蛋羹，她娘分遍了所有人，也不曾给自己一口。
当日的李兰娘绝不是一个人，大周可能有千千万万个勒紧肚皮省吃俭用的李兰娘。
她想让她们都吃得起，这很难，但也不是没希望。
大周并不是一个苛刻的朝廷，看他们能有妇舍和成药坊就知道了。
这里头本来就有许多免费的药材，这些药材都是可以提供给百姓用的。
既然有先例，为何补身丸不可以？这其实跟现代的医保差不多，能免费的成药坊会发，若超过了他们就要收钱。
年年月月让每个怀孕的女儿都能吃，这事儿暂且做不到，但她相信只要上头看到药效，一定会同意，大周人并不算多，边疆还常有战事，人口对皇帝来说太重要了。
再说人口也是政绩，哪个官儿会嫌政绩少？
这事儿在张知鱼脑子中一转便溜走了，很快她又撸起袖子埋头做药，心道——要是有两个熟手过来帮忙就好了。
殊不知她两个师弟已经在来的路上喽。
第二天，高仁和高轩就被老族长以拜见师姐的理由踹到了张家，手上还提着东西，顾慈道：“怎么跟收徒似的？”
两位仁兄没好意思说本来就是拜师未遂，高大夫咳了两声拉过大徒弟说：“师姐要照顾师弟，为师年事已高，不好再操劳了。”
张知鱼点头：“没问题师父，师弟就交给我了，保准不让他们偷懒。”
说完就带着将人去捣药，下午还去妇舍继续教人扎针。
两人捧着饭，看着熟悉的妇舍，道：“起码伙食还不错。”
做药的事儿有两个师弟帮忙看着，张知鱼便开始想着如何宣传叶酸和什么酸菜叶子不搭边儿。
县里有沈老娘在，她老人家正恨生不逢时，幸好三寸不烂之舌尚在，当即在南水县开了一场又一场街巷茶话会，将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那头范大人也安排手下下乡一个一个宣传，里正丢了好大一个老脸，在家哼哼唧唧底看着儿子就不舒坦，不让他吃酸菜了，改吃芦笋，一天三顿——补补脑子罢，不孝的东西！
章大郎着实冤枉，这事儿可不是他捣鼓出去的！
大桃早脚底抹油溜了，等张大伯上门说这事儿时，张知鱼便感慨，原来阿公折腾爹是她们大桃乡的优良传统！
天气渐渐冷了，县里被张知鱼治过的妇人，又打算备孕的活着怀孕的娘子，已经吃了小两个月的补身丸，因为不能彻底提纯的问题，这丸子足有小拇指大，还得一天吃三颗。
做这丸子成本可不低，又要鸡肝和猪肝的。
诡异的是，南水县的肝脏竟然一直不缺。
主簿看着账本，转眼就想起早五年多前张知鱼便安排人大量骟猪的事儿，如今大周哪里还缺猪肉，都有往别国卖的了，猪肝儿要说多，确实不多，但要说缺，那也是绝对不缺的。
要做成补身丸的事，其中环节缺一不可。
如果没有先骟猪，如今哪里来的猪肉，就算做了药，大家也得等好些年才能吃到。
主簿咬牙惊道——难不成小张大夫竟然在五年前就开始做这打算了？当时她还是几岁的小孩子。
老天爷，张家究竟出了个什么怪物。
张大郎也面色古怪，听了够回家就问女儿：“你在五年前就算到今日了？”
张知鱼立即转身去了厨房，给她爹做了副药膳猪脑道：“多吃猪脑少脑补。”
她就是随便做做的，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当日骟猪，何曾想过周围的娘子们会把猪肝拿来过来送她，虽然未遂，可也省了好些亲自收购的功夫。
猪肝鸡肝如流水一般进了南水县妇人们的肚皮，范安月月都要跑马四处巡逻。
这会子的小孩儿天生体弱就不说了，越是穷的地方身子便越不好，生出傻子都是常事，畸形的孩子往往都没有活过三天的机会，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灾星。
但范安惊奇地发现，怀孕的娘子们身体好了不少，病孩子也没有那么多了，活下来的女人和小孩，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
第二年春天，范安看着衙役挨家挨户统计出来的最新人口，心中无比震惊。
县衙鸦雀无声，都盯着这份薄薄的册子。
今年南水县比去年多活了十分之一的孩子。这还只是给少部分妇人调养身子而已，如果所有的乡都这样严格执行呢？
如果整个大周都能这样呢？
范安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肝脏是开了金手指，靠延寿草解决了寄生虫，而且让小鱼自己试吃了，没有问题才会用。生活中当然是不可能的。
先发，等会儿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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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挖墙角
巷子里没有秘密, 官场上同样也没有秘密，南水县要用一整年来为待孕和怀孕的女子调养身体，别县的官员不说没有看笑话的, 但觉得范安居心不良的也大有人在，都觉得他是在收买民心。
但南水县如今手握紫茉莉和香猪, 衙门可以留存自用的税银足以支付得起这笔钱，大家也就歇了火, 只心里对范安多少有点儿看不上。
毕竟马上就要离任, 这事做得不要不晚的，也太谄媚。
但不管范安做的事有没有用，张知鱼这几年确实在苏州府混得风生水起，所以这件事竟然一直稳稳当当地进行到了现在。
主簿心里头也多少有些疑惑, 若非张知鱼坚持要衙门出钱买肝，这药他估计除了废人都用不着花别的钱。
范安坐在李记的大船上, 看着面如娇花的船娘道：“李记的鱼虾便是这湖上最鲜的, 除非生嚼河中鱼，不然再没有比得过她家的。”
李记的菜肴也名动南水县，甚至还有金陵人坐了船来吃，自从来了望月湖，李氏就不再做贱价菜了。
岁岁年年在这处揽得好大一笔银子，怎么说也算南水县税收大户，主簿自然了解，光凭一个鲜字, 李记就远胜它店，这事儿说来也奇。
只是主簿也是不是什么大官儿, 除了年节上他很少上李记吃饭, 当然就是来了也不一定能吃得到, 所以也不怎么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
范安却是李记的常客，怎么说他也是张大郎的上司，南水县最大的官，这点插队的特权还是有的。
虽然主簿有些不齿知县大人威胁百姓，但范安不仅不以为耻，甚至过得还很快活，这么几年在南水县人都养胖了，回家他爹喜得直说他返老还童，老树逢春，还眼疾手快地给他娶了房媳妇儿，如今儿子都要两岁了。
不再是老光棍儿的范安脾气好了不少，甚有闲心地对外一指。
主簿顺着视线望去，就见诸多湖上唱小曲的娘子们划船到李记后厨，从小船上摆出一个瓮放在船边儿，已成人妇的柳儿很快就出来将东西拿走。
不过喝口茶的功夫，便从里头又将瓮递了出来，笑道：“今日鱼虾已是够了，娘子们快别送来。”
说着又往外递出一碟子小菜，道：“里头放了鱼姐儿做的祛湿药，娘子无事吃了耍，也不碍什么。”
那船娘手拿琵琶，用干荷叶将小菜裹了装进荷包里，也笑：“等小张大夫过来，柳娘子必得叫我，上次她给我特意调过的粉用着倒好，姊妹们都想叫她调一调。”
柳儿笑着应声，谈话间外头又划船来了几个娘子，都被先头的挡了回去，主簿总算知道何以李记船菜这么些年从没闹出过事，原是有湖上的娘子们撑腰。
娘子们盘在湖上，日久年深石榴裙下也有不少有权有势的人，得罪李记就是得罪湖上所有的娘子，一个娘子不要紧，所有的娘子一齐出手，便难说能不能保得自身了。
娘子们知道李记不收了后，便靠在水边开了盖，将黑瓮里的东西往水下倒，里头有鱼虾也有黄鳝，都还活蹦乱跳的。
只娘子们在水上日日吃这个，得空时钓着玩儿，李记不收，这三瓜两枣的她们也没得功夫卖，所以也就放归龙宫去了。
主簿心中滋味难言，道：“李家最大的官儿也就是一个九品巡检而已，却这样备受喜爱。”
他来了南水县三年多，范安就是他见过顶顶好的官儿了，就这样也不见衙门有来送东西的百姓，但张家竟然可以。
“这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起码张大郎就没有，范安难得多言，实在是他在神京也不曾见过这等景象，颇为赞赏道：“李娘子的菜鲜，实则是她们人鲜。”
不发霉的人在哪都受欢迎，更何况被小张大夫治过的娘子何止保和堂和妇舍。
湖上这些浮萍一般的船娘，自小便如游鱼一般在河中沉浮，大一点儿的浪都能卷得这些小鱼虾窒息而亡，
她们受生活摧残，还要忍受铅毒，江南女儿香，说好听点是温柔乡，但实际上却与人鱼烛一般，需要用人鱼自己的油脂点燃，女儿家从自己身上刮下的油脂越多，燃出来的香就越好闻。
风流才子们爱闻味儿，他们闻一点儿，花就萎一点。
廉价的紫茉莉虽然不能让浮萍成为大树，至少，也能帮助她们成为水草，在水底扎下一点根，不那么轻易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浮萍消失了，会有人记得吗？
但浮萍记得。
河上的船娘日日用着十几文一盒的紫茉莉花膏，她们和张知鱼素未谋面，却自有一股情意流转心头。
这些情意让她们彼此即使隔着无数山水，却已经见过比一万次还要多。
张家的女孩子和这些五湖四海的娘子们，用一碟子菜，一尾活鱼来维持一丝微弱的联系。
范安夹起一筷子红烧肉，道：“但丝也可以杀人。”
不知不觉间，张知鱼已经名满江南，她没有扬名的手段，但她的病人口耳相传，“你身上不舒服？我听说南水县有一个小张大夫。可以治咱们女子身上的病，叫你家夫君带你去瞧瞧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年瞧不起张知鱼学医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寝食难安。
——这根柔软的丝已经要把他们勒死了。
主簿看着这些泥地里的娘子，道：“可惜了，是个女娘。”
若为男子，便能为官为民造福，女娘多少都有些不便。
范安却觉得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大周有过女将，当今天子膝下能力最为出众，还手握兵权将太子哥哥打压得抬不起头的，不就是一个女娘么？
女人为官也并不是稀罕事，往前数两百年还有女皇呢。
吃完饭，范安将筷子一撂，打了马一个人扬鞭奔向张家。
这头鱼姐儿几个也凑在一起叽咕。
成昭看鱼姐儿道：“我早逝的爹和哥哥听说在家已经好几日不曾睡觉，瘦得跟痨病鬼似的，还来求我娘再成婚。”
只可惜狄夫人如今有钱，儿子又长大了，每日过得好不快活，成昭还打算给娘找第二春看看，他娘比他爹小那么些年岁，再找一个更好的完全不是问题嘛。
狄夫人这几年养得比从前年轻了十岁似的，老来伴儿她也不是没心思，只是不想成婚，便是在外头养个面皮俊的小郎君又有何难，只可恨成昭至今还是个榆木脑袋不见开窍，儿子不成婚，狄夫人还不敢放开手脚快活后半生，想到这个狄夫人看儿子就有些不顺眼，孩子么，一日香三日臭。
成昭靠着他娘过了五年，早不是香饽饽了，今儿他也是被打出来的，据说是家里地上老扫出头发，他娘嫌弃他头发多。
可怜见的，成昭自己的头发可不曾有那么长，但成昭不敢跟娘挺腰子，只得放了账本来张家串门子，他也很好奇鱼姐儿如何做得这事的，那么多钱，衙门说给就给？
且因着此事，张知鱼都快把病患全招到保和堂和妇舍去了。
急得几条街外的两个瘟丧日日垮着脸。
其他药铺子素来吃惯了保和堂和仁安堂的残粮，早已经习以为常，大家还盼着这药赶紧公布药方，让大伙儿一起跟着受惠，只有人嫌狗厌本就人气低迷的仁安堂快被挤兑得开不下去。
成昭已经盘算着开始给保和堂供货，他种的药材可比以前他哥任人唯亲种出来的东西好用不少，只是八卦性子不改，还问鱼姐儿：“你难不成私下自己出银子补贴了？何以这么多肝儿都给了你，饭馆里都一肝难求了，听说再多的钱也买不来。”
几人一块儿坐在廊下喝花酒，张知鱼倒了杯月姐儿亲自酿的惜春到几个二愣子杯中，道：“都是娘子们愿意帮我，我倒不曾出钱。”
两个小瘟猪如今已长成大瘟猪，嘴笨得跟三岁时一个样儿，顾慈看两人抓耳挠腮，立即师兴大发，企图点化处两头灵猪，道：“因为小鱼有一支无往不利的军。”
成昭和赵聪生平最恨别人家的孩子，顾慈可不就是别人家的别人家么，两人看着他便不乐，眼珠一转，撇嘴道：“别说是你，我听了会吐。”
顾慈笑饮春酒，眼睛发亮道：“仁者无敌天下，诚然我也是她的军，但光有我一个人可成不了事。”
他的小鱼，身后自有她的千军万马，当年她推着她们走，如今这些力量已经能够反哺她了。
虽然顾慈是笑着说的，但他心里太清楚何以今日南水县众多娘子都能源源不断，持续地吃着补身丸了。
这是因为，小鱼虽然不曾说民贵君轻，她也不爱念什么四书五经，但她做的事远远比文字有分量，就是县学的先生也有赞她的。
尽管她救过的妇人里也有权贵，但总体来说，大部分被她救过的人都是来自各处乡县小门小户的人家。
可是并不是只有权贵才有力量，百姓也有百姓力量，前者的力量叫强权。
后者的力量，每一个读书人都如雷贯耳，它的名字叫——民心。
顾慈看着鱼姐儿坚定道：“是民心让你做成了这件事。”
从小鱼学医到现在，每一年她都会下乡义诊，还拉着保和堂一起。
当年尚且有仁安堂与保和堂一较高下，现在说起南水县的药铺，出了保和堂再没有第二个！
都是因为大家享受了保和堂的好，心里就偏向它，药铺尚且如此，何况为大家谋福利的小鱼呢？
成昭享受地喝着春酒，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我们县——这是要出圣人了。”
张知鱼头皮一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赶紧撇清：“我有很多私心，我就是因为私心才来做这件事。”
顾慈素来便有洞察人心的能力，看她道：“你怕做圣人。”
张知鱼点头：“你不知道，有个地方的人，名声一但太大，他们国家的百姓就会投票把这个人流放到再也看不到地方去，虽然我们不用流放，但可能比流放还危险。”
刽子手的刀随时都寒光闪闪呐。
赵聪打了个寒颤，道：“这不是以德报怨么？那好事岂不是都白做了？”
顾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但是小鱼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怎么也说不完，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不再去深究这些故事的来处，只想想道：“此法过于残暴，却并非没有好处。”
几人一起看他。
顾慈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德高望重的人，要做一件有损百姓的事，你会不会听他的？”
赵聪道：“当然不会了，错就是错，跟名声有什么关系？我爹做错了，我都得纠正他，何况别人的老子。”
张知鱼在课本上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该死的兴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古人，忍不住问：“如果人人都觉得他是对的，不可能犯错呢？”
成昭和赵聪悚然一惊，道：“这个国家岂不是要完了。”
顾慈点头，道：“所以他们要把这个人流放，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几人一起看张知鱼。
张知鱼吃着藤萝饼，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圣人，只有皇帝老爷才是圣人。”
何况她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当什么圣人，最初她只是想让家里过好点儿，家里过好点儿了，她就想姊妹们过好点儿，如今已经再也没人可以随意主宰张家女儿的来去，她就想帮帮其他的娘子，但说圣人就太夸张了，张知鱼道：“若是不想我死，千万别说这话儿。”
两个瘟猪儿吓得又浮一大白。
顾慈看她，道：“我会考学保护你和娘。”
张知鱼哼哼：“林冲当上总教头，也没保护好他娘子，你得当多大的官儿才能护住我呢？”
顾慈真个开始仔细盘算起来。
他越盘算张阿公越心惊，他不敢听了，示意夏姐儿把自己带回地。
夏姐儿却听得津津有味，道：“阿公也太自私，自个儿听舒服了就要跑，我还没听舒服！”
张阿公气了个仰倒，深恨这煨灶猫没事儿就爱串门，不然他老人家怎会请夏姐儿把自己放到树上来，他一把老骨头哪敢跳下去。
正说着话，夏姐儿就跟阿公悄悄道：“范大人来了，阿公。”
张阿公忍了气，道：“你把我带下去，悄悄的，阿公要面儿，先去梳梳胡子。”
夏姐儿有随身的小木梳，递给他，张阿公狠狠通了两下胡子。就听夏姐儿道：“范大人见笑，阿公就爱折腾他这几根毛。”
张阿公一看下头，一群人将他两个团团围住，不由两眼一黑，看着夏姐儿脸都气变色了，道：“小兔崽子，什么时候来的？”
夏姐儿眨眼：“我跟你说话的时候，范大人就站在树底下看你了。”
张阿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晚节不保！
范安这下总算对张家人有了个数，怪道个个这般跳脱，原是从上到下就没一个正常的，只他也是个贴心人儿，瞧够了就蹭到席子上大口喝酒。
完了看便看张知鱼，很直接道：“我要你们妇舍学过针的娘子。”
他想把人分到乡里去给妇人针灸调养，带着补身丸一起，看着她们吃。
这虽然是件好事，但范安毕竟是外行人，张知鱼皱眉，道：“不成，让妇人上妇舍来，我必须亲眼看着，不然治死了人怎么办。”
“乡里那么些妇人，有的离县城好远，怎么来？”范大人眼珠一转，便又有了主意，道：“可以派大夫跟着一块儿去，这样就不会出事了。”
张知鱼也没反驳，道：“除非所有药铺都一起行动，不然做不成这事儿。”
范大人难得对她露了个好脸色，道：“这事不需要你操心，我自会办到。”
几人就见风一般的范大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不见了，成昭走到门口见马影子都没了，方转头问她：“我还当你只要保和堂。”
张知鱼摇头，道：“保和堂在南水县已经够大了，好事能让一个人都占了。再说，垄断也不是好事，万一赵聪生出个不孝子怎么办？还不把病患坑死。”
赵聪一口酒喷得老远，愤愤道：“我连媳妇儿都还没有，怎就断定我生个不孝子了？”
夏姐儿看他，咂嘴：“可能因为我大姐的嘴开过光罢，她这么说，你以后肯定有不孝子了，不过聪哥哥也不用太担心，我娘说，我就是她的不孝女，可见不孝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坏东西。”说完抱住大姐，笑：“是吧，大姐。”
张知鱼险些笑破肚皮，深沉点头：“是，你是不孝女，但是好东西。”
范安回了衙门，便琢磨着怎么安排人，却不知州上打听到补身丸，已经准备开始挖墙角了。
知府咬着笔头，手书直飞神京——这个墙角他挖定了，而且还要名正言顺地从这关系户的关系上挖！
过得三五日，远在神京的皇帝捏住手中淡黄的药丸，看着案头的两封来自江南的信，起身道：“快宣陈院正！”

第133章 、尘埃落定
陈院正出自神京百年大族, 祖上出过无数医药大家，最擅治疗瘟病，他在太医院的这二十年, 神京城内从没爆发过瘟疫，是太医院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陈院正一回房, 便取水将药丸化开，对门口小厮道：“将架子上张年的书拿过来。”
小厮应声而去, 陈院正一点一点尝勺子中的药液, 道：“里头确实有大量的肝脏液。”
就是成分他也能尝出个六七成。
但有没有效果，却不是一下能判断的，等小厮取来书，陈院正便坐在书房一页一页翻动。
这两本书早在当年在江南大火时, 陈大郎便高价买了回来，陈院正虽然不认为乡野大夫能有什么绝顶医术, 但打了顿儿子, 又花了这么些钱，陈院正很有些心疼，便仔细看过。
能做到院正位置的人，不说过目不忘，但也确实是天下人尖子中的人尖子。陈院正可以确信自己没有在张年的书上看到过有关家禽叶酸缺乏症的文字。
陈院正将两本书翻到深夜，叹气道：“才五年而已。”
学医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乡野小医也能年年岁岁有进益，可见天下灵秀之辈距离陈家或许只是缺乏一点机会而已。
不然何以见得, 补身丸是张家人做出来而不是陈家人。
陈院正叹一声，上床睡得一二时辰, 卯时刚到, 便按着范安的信上所言, 仔细地去寻找病鸡。
只是他抓这些一向抓得严，就是鸡鸣的声儿有些气弱也得给就地扑杀，更别提什么烂嘴烂爪子的大鸡。这不是上赶着说要谋害天家么？
最后陈院正还是跑到郊外，寻摸了无数农户才抓出一两只病鸡，将这补身丸喂得一二日，果然见病鸡好转，心中立时便有了数。
皇帝不信民间的大夫，却很信任陈院正，忙道：“这么说，此药真能让人口增长？”
“这药并不能助人怀孕，多产子更是无稽之谈。”陈院正摇头，道：“若范大人所说为真，这药从孕前便开始为妇人调理身子，可以强壮母体又有益胎儿，能让留存的孩子和女娘变多，若真有这番效果，自然活着的人也就比往年更多了，这样也可以达到让人口增多的结果。”
皇帝仔细地听着，听得这药不能助人怀孕，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又见范安说那乡野小医还想在整个大周推广，免费发放给穷妇，这么大一笔银子，江南自己能拿得出来，别的地方也能么，顿时觉得这小女医天真烂漫，道：“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
成天就会给人找事！又道：“范安这么些年也蠢笨不少，连‘借方子’都不会了，给个小娘子捏在手里。”
此话刚出，房梁上便传来一声轻响，皇帝低头就见范安的纸上多了个大乌龟，失笑道：“竟忘了你去了一趟江南也改了姓了，难怪范安不敢动，原是有人在后头撑腰子。”
小关公公的声音在皇帝耳边响起，道：“我大哥和侄女儿都是了不得的高手，范安若强闯张家，这会儿棺材都抬回京了。”
皇帝早把张家十八代都挖了个底朝天，面色古怪道：“他们家倒是祖坟埋得好，这代净出奇才，就连猪都生得俊些，在我们家日日大吃大嚼，长平还护得跟什么似的。”
小关公公在上头道：“陛下要是不喜欢小宝，大可以给了我。”
皇后听了就笑，小宝的衣裳还是皇帝亲自设计的，说什么送出去，就是吃道好菜他都得给小宝送去，如何舍得？
皇帝果然假作不知，仍对着范安的折子瞧，皱眉道：“我看不如让这大夫制制助孕丸，这样我倒可以酌情发放。”
长平便笑：“父皇好不知足，就是有了这药，人也不是母猪，怎能一胎一胎接着生，现在民间的女子一辈子生的孩子少说也有五六个，这难不成还少了？但活下来的还不足半数，一尸两命的又有多少？”
皇后也有些不忍心，道：“女子产子便是鬼门关，就算吃穿不愁的王公贵族之家，怀孕的娘子也要吃许多东西来养身子，民间的妇人煮野菜都有舍不得放盐的，又叫她们如何补呢？自然生一次死一次了。但现在只需要一颗药丸，便能补足许多，这样的好事又岂是年年月月都有的？”
皇帝对女儿的话视若无睹，听得皇后一说，立时便心疼起来，道：“梓潼为我受了大苦。”
大周的后妃都是从小官平民之家选来，皇后也出身乡野，国丈不过是个教书先生而已。
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皇后小时候跟着这秀才爹吃了不少苦头，回回一说古，皇帝总要心软几分。
皇后是民间来的女儿，自然最清楚民间妇人的艰辛，自然要为民间的妇人说话。
皇帝和皇后感情素来便好，得她一说，果然动摇起来。
长平抚剑一笑，也劝道：“父皇想要人，与其让娘子们多生，不如尽量留住生下来的孩子，妇人们身子骨强壮了，说不得自己还能多生几个，这样更显咱们天家仁厚，总比逼着她们生来得好。”
此话正说入皇帝心坎里，当年太|祖允许人口买卖，民间多有怨怼，如今提起这件事，他都觉得面上无光，如何大揽民心，简直已经成了皇帝的心病。
密探来信却说这乡野小医竟然使得江南百姓为她割肉送肝，简直是天下奇闻。
这般想着，皇帝又看向自己穿得一身戎装的长女和神色激动、奋笔疾书的太子，面色复杂。
——难不成，大周的风水净旺女儿，何以让他生得这样文弱的书呆儿子来。
长平看弟弟笔杆子都要咬断了，忙凑头过去看，惊道：“才这么会儿功夫，怎写得这么些字？”
太子看一眼大姐，骄傲一笑——天生的文豪。
皇帝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恨他狗腿子，又恨女儿将儿子养成个狗腿子。
太子有着动物般的直觉，看着父皇脸色大变，便低了头默不作声地看鞋尖儿。
长平将弟弟护在身后，不乐地看着父皇，道：“天下哪有上手打太子的皇帝，难不成父皇竟是要逼死他不成？”
皇帝气得心口疼，陈院正见势不妙，便脚底抹油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便只剩这一家子。
皇帝得妻儿一劝，心里已经同意了大半，剩下的一半是——他没这么多钱，他想问户部要点儿花花。
想想又看着皇后道：“既然民间传闻她医术精湛，不若让这小大夫进宫来专为你和长平瞧身子。”
这会儿并没有外人在，一家子都自在了许多。
“民间要出一个女大夫，何其艰难。”皇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小张大夫就是因为出身民间才有这样的仁心，来了宫中，难不成还能将整个太医院都比下去不成？”
“而且我听说她从小便立志走遍天下，为百姓看病，我如何能与百姓抢大夫呢？”
皇帝见皇后执意不要，便说：“这样的人，也不能流落在外，她既喜欢待在妇舍，不若就让她做个九品小官儿，随她以后到了何地都能在妇舍落脚，再有什么药，落在家里也比流落在外强些。”
妇舍是没品的，跟衙役差不多，都是当地自筹稳婆，只有神京的妇舍舍正是皇后亲自选，但一直以来也都没有官职。
张知鱼有了官儿，即使是九品小官，那也跟姜子牙似的，虽未封神，但所到之处，都要迎他为主位，这样也能满足她留在民间的愿望。
长平听了却不怎么满意，道：“九品官儿，这也太小了。”
太子虽然人在神京，但确实个包打听，天下趣闻就没有他不关心的，江南道小张大夫的名声他早有耳闻，道：“这位小张大夫身怀剖腹产子的绝技，在江南道活了不知多少女娘，九品确实有点低了，再说她找到紫茉莉，也没自个儿揽财，反而广分天下，这样的义举，父皇也太小气。”
紫茉莉这几年刚从江南流行开，尚未在大周遍地开花，但皇帝也是知道的，还捣鼓着地栽种往外卖，只看儿子光会顶嘴，朝事一问三不知，没好气道：“大周的女官儿有几个？九品还小？一方父母官也才九品而已。
长平是帝后第一个孩子，从小便跟着皇帝四处巡逻，参与朝政，闻言便道：“父皇是觉得小张大夫的贡献比不上父母官，还是觉得女子就只配九品官呢？”
皇后头疼地看着将父女，心中焦虑万分，太子却蹭到她身边，温和一笑，道：“娘不要担心，大姐永远是我的大姐，我也会一直是大姐最好的弟弟。”
皇帝看着英武的女儿和平顺的大儿，叹了口气，化掉九改了个八，长平还把眉挑得高高的，皇帝想着只是没什么实权的虚职，忍痛又写了个七，道：“再加明日大臣就要触柱了。”
长平看着父皇道：“明日朝臣有意，父皇也能坚持今日的决定么？”
皇帝看着女儿虎口的老茧，又看了眼儿子，道：“至少这件事我还能答应。”
长平得了信儿揽住弟弟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太子看着大姐，笑道：“大姐一定能得偿所愿。”
长平神色复杂地看着弟弟道：“不管怎么样，你终究是我弟弟，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太子点点头，抱着纸笔回了书房。
皇帝和皇后坐在殿内相顾无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女儿有这样的心思，再大逆不道，但做父母的，又怎么舍得责怪。
皇帝就看房顶，问道：“张家有这样的女儿，她的兄弟们又该如何？”
小关公公躺在房梁上笑：“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她们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女儿强就给女儿呗。”
皇帝道：“她没有兄弟自然可以这样，但朕已经有了太子。”废太子立皇太女，这不是在逼着他杀儿子么？废太子从古至今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但长平早年便在外领兵，流了多少血，没有比做爹娘的更清楚，不让她如愿，这个女儿也是死路一条，夫妻两个心中酸涩，辗转难眠。
皇后不忍丈夫操劳，强忍心中酸楚，道：“既然要给小张大夫官儿，那妇舍的其他人就不能没有官儿了。”
皇帝一说起政事，果然便放了注意力，道：“此事我已经想过，在妇舍里再设一个副舍正，县内副舍正为从九品，舍正为九品，州上副舍正便为从八品，舍正成了八品。这样张知鱼为从七品就合理了。”
皇后道：“这样岂不是又要花费许多银子，大臣们能干么？”
皇帝握住妻子的手道：“儿女都是债，我们只有长平这一个女儿，如果将来………那我们也算圆了她一个梦。”
皇后的眼眶渐渐湿润了，道：“总有办法的。”
次日张知鱼封官的事果然在在朝上掀起轩然大波，众臣本来对长平公主多有微词，现在有要多这么多有品的女官儿，可不是戳了肺管子。
皇帝看下头吵得跟乌鸡眼似的，也头痛得要命，本来他觉得不算个事，就是三品，张知鱼也不上朝，只是一个大夫而已，挨着谁了？这还不是剑指长平么？
皇帝虽然心里也渐渐接受了儿子和女儿可能要走一个，但他还活着总要尽力保全，便顶住压力，大放血从内库出了一半银子。
谁不知皇帝是个钱串子，此时见这钱串子开始掏家底儿，就知皇帝这是铁了心，自个儿又不是真的想死，这事儿讨论得三五日，到底让皇帝如了意。
小关公公精神抖擞，揣带着圣旨和官服又一次登上了前往江南的大船。
虽然信还没有送到江南，但神京诸多妇人已经开始带着女儿拜先生，看看是不是学医的料子，将来未尝不可吃上皇粮。
迟来的春风随着浩荡的水流一起驶向了江南，神京所有的大夫们心头都有了一股预兆。
——不出十年，天下就要涌现一大批女医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可能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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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当官儿
已经是六月份的天, 张知鱼已经十五岁了，小关公公早在去年就托人打了一顶红蓝宝的冠子送给鱼姐儿贺她成年。
但张知鱼并没有做及笄礼的打算，及笄礼在这个时候只有富贵人家才会大开宴席, 李氏没有做过，家里的姊妹们也没有做过, 连巷子里的小伙伴也没有做过，张知鱼对此事索然无味。
及笄意味着女子长成, 可以嫁人为妻相夫教子, 但这些华美的衣冠和繁重的礼节，跟他们这样小户之家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就是花妞，往前几年在家也得算一个小劳力，别说大摆宴席做及笄礼, 就是买件没有补丁的衣裳家里也要节俭度日才能舍得。
竹枝巷子好起来也才几年而已，大家都是过过苦日子的, 再没听说哪家办了及笄礼的, 也就是生日当天娘亲手为女儿梳妆，添得一二件首饰而已。
张知鱼自觉自己用不着嫁出去，还得裹盐迎狸奴，做为家主少不得节省几个钱，不然这金子做的猫儿可不得去了别家。
是以张知鱼十五岁这天，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她只是换了崭新的衣裳，让娘为自己把头发全部梳了上去, 在头顶盘成一个圆髻，惹得阮氏好一通遗憾, 她也没过过及笄礼, 还盼着给鱼姐儿做一场。
巷子里的娘子们也都没往这处想过, 听阮氏这么一说，都有些遗憾起来，凑在一处道：“我十五岁，头都是自己梳的，梳了就得出门洗衣裳，家里连个鸡蛋也买不起。”
“但娘也疼呢，晚上用脆鱼皮给我拌了一碟子零嘴儿，娘剥了一天才出来喏。”
李氏十五岁的时候，沈老娘已经有些银子了，她过得还不错，沈老娘特意给她打了个根银包铜的簪子，家里几个兄弟成年也就吃得好点儿，这簪子如今她还自己留着舍不得给两个闺女。
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两个小的有她疼就够啦，但沈老娘给她的东西，李氏是打算带到自己坟墓里去的。
一群娘子边说话边洗菜，张知鱼穿得一身紫衣从外头笑眯眯地进了巷子。
顾慈将要赶考，姑苏那头也要张知鱼过去帮忙教几个月人。
本来她不想去，但知府给的实在太多了，这钱串子立刻就让丹娘代管了妇舍，打算捞一笔回来。
所以这两日张顾忙得打跌，张家人除了张大郎和张阿公再没人出过南水县，心头都兴奋得很，真恨不能举家搬了去，当然张知鱼已经决定在那头买一处宅子做聘礼什么的了，只此话不好告诉阿公，怕他老人家见的世面太少，晕过去场面就不好看了。
张家自从得了消息便忙个不停，今日因是张知鱼生辰，一群人都暂歇了手上的活计，围在她家。
张知鱼熟门熟路地进了自己的书房。
顾慈装医书的手一停，笑道：“你上哪里去了？我就错开眼一会儿，你就不见了。”
两个光棍在一旁冷哼。
张知鱼将自己从外头买的糕儿饼儿挨个分给他们，两个光棍脸上才好看些，二郎舔舔她手背。
张知鱼笑：“乖乖你也有，等会儿给你吃大骨头。”
二郎看看她甩着尾巴走了，不一会儿又叼来一根大骨头往她手上放。
张知鱼喜得抱住它喊：“乖乖，你会叫姐姐了吗？”
二郎躲在地上歪头看她。
几人遗憾一叹，张知鱼将骨头接过来，打算磨成珠子，又递给顾慈一个小帕子。
顾慈还当是糕儿，不想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条宝石做的小红鱼，好歹也是要考举人的人了，一下就意回过来。
只可惜他身无分文，要送小鱼东西还得先支出来，最后还是跟阿公赌咒发誓用一年将钱还过来，才掏了这老钱串子跟前的樱桃树，换得一根白玉簪。
两个光棍儿不解其意，看着顾慈耳朵有些红便有些作呕，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小话，道：“张阿公真是狡兔三窟。”
怪道她家樱桃树从不开花结果，奶奶的，搞了半天也是个空心的。
几人如今都大了，心里对私房钱都有些着急，便默默地替张阿公瞒住了这事儿，顾慈被小鱼搜了回荷包都忍住了没说出来。
张知鱼看他们贼头贼脑的样子，便竖了眉问赵聪：“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还用收拾什么？带个人跟着你们不就成了？”赵聪愣道。
他这回要去苏州参加武举，大周重文轻武，文举没有钱都参加不了，更何况前途不明的武将。
江南这样文人辈出的地方，县上只有稀稀拉拉小猫两三只参加，大家都想着随便怎么赵聪通过县试总归不成问题，别的地儿不敢说，南水县的武秀才还是很好当的。
张知鱼听得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报名，眼珠子一转。便问：“今日可曾停了报名？”
赵聪就笑：“你放心，这瘟猪儿早报了名了。”
大家一起从小打到大，花拳绣腿也有几招，不会一剑平天下，蛮架谁还不会打？
而且武举也有文试，也得考兵法，会念书又有武功的人实在太少了，在南水县这样的地方，认了字说要做武举人的，在家非残即伤。
赵聪，属于投了好胎，摊上赵掌柜这么个宝藏爹。
张知鱼就问夏姐儿：“他如今学得可还行？”
夏姐儿咂嘴道：“聪哥哥跟大姐一样，都是不成器的东西，只是比别人多会几招罢了，哪里谈得上好不好。”
若是别人，赵聪已经跳起来对打，但换成夏姐儿，赵聪就摸着青肿未退的脸，无言吃糕，心里念起了清心经。
张知鱼忍了又忍，不想在生日揍孩子，夏姐儿趋利避害已成本能，登时觉得大姐这是恼羞成怒，忙可怜巴巴道：“唉，我这般聪明，竟然连台子也上不去，真叫人心碎！”
张知鱼果然停了想捏她脸的手。问：“你真想去？想去我想想办法。”
夏姐儿咂嘴道：“我才不挨个儿打，多跌份儿，我只打最厉害的，把武状元打趴下不就成了。”
张知鱼率先鼓掌，一时掌声如雷，夏姐儿威风无比。
虽然的大家嘴上说不担心，但命运不由人，状元都能临场蹿稀，更别提一个小小的瘟猪儿。
等到了武举前一天，张阿公和鱼姐儿还特意陪他去武举场外头试考，看看明日要不要跟着一出来，到时路上吓倒了还可抢救一番。
武举也在府内，大家进不去，但外头有擂台供众多武人消遣。
张知鱼看到上头摆了弓，旁边摊子上还有往年的题。
几人凑在一处看，顾慈道：“这比秀才试简单多了，只需要写写书上的话儿就行。”
这些试题一排人做完，摊主便会公布最佳的答案让众人看。
顾慈拉着两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起答，成昭和赵聪跑得老远，道：“你就想让我们做叶子衬你。”
这鬼当这么些年了，蠢才才一直上！
顾慈只好失望地自己上了。
等摊主公布了答案，他的果然是最好的那份，张阿公看着这孔雀开屏的样子，直觉面上无光——一共才三个人写，得了第一有什么好显摆，切！
但摊主在这儿摆摊多年，见顾慈长得玉树临风，心头便估计这是个赵云般的人物，或者下一个兰陵王，便没忍住喊了诸多人来瞧他拉弓。
张知鱼看这病秧子脸儿亮亮地走上台，不由捂住了脸。
大家就看这赵云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几番思量后拿起了最轻的弓，射在了靶边，风一吹就掉了下来。
摊主沉吟：“这是失误。”
巧的是顾慈也是这么认为，又一连射了许多箭。
结果靶边儿已经是顾慈最好的成绩！
顾慈顿时从赵云沦为草包——只会纸上谈兵的那种！
下来后，顾慈就灰溜溜道：“术业有专攻，这事儿还是挺难的。”
张知鱼拍手，道：“我耍给你看看。”
夏姐儿和阿公一起捂住了脸。
等张知鱼灰溜溜地下来时，夏姐儿笑得声音都哑了，阿公也正给自己顺气。
张知鱼问这小猴儿：“你跟爹怎么样？”
“我会把弓拉坏的，就不去打他们的脸了。”夏姐儿失落道：“爹说他只拉过八石的强弓，我只拉过五石，十石的弓我们
都没遇到过呐，但这几石打人已经够用了。”
赵聪打了个激灵。
张知鱼开始摸夏姐儿的胸口。
张阿公脑回路跟鱼姐儿接得很快，胡子一翘就问：“有入星骨吗？”
张知鱼摆手，说：“没有。”
两人都有些遗憾。
回了家，几人就见一年不见的小关公公笑吟吟地立在门上，身后还跟了三五个小太监。
张家人已经领过圣旨，早不陌生了，孙婆子满脸喜色地说：“香案都摆好了。”
张家人又整整齐齐地站在一处听旨。
小关公公一念完，便眼疾手快地扶住小老头儿。
张阿公脖子已经直了，飘着声儿问：“七品，什么叫七品？”
张知鱼忍住抖动的手道：“阿公，比爹的官大。”
“比县太爷的官儿也大。”小关公公补充。
张阿公点点头：“这么说，我们家出了个官儿了？”
张知鱼看了看爹，纠正：“第二个。”
张阿公看着青色的官服连连点头，颤声儿破音道：“老张家出了官儿了！”
张大郎站在后头，没敢吱声说自己也是个九品，这老头子心里早不乐他挣的钱少，这会子出来叽咕还不得被一巴掌拍死。
张知鱼两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书记而已，诚然她并没有给皇帝卖命的念头，但假如能当保存自由身留在民间，这种官儿她还是有些乐意当的。
张阿公立刻放弃财迷身份，专为官儿迷，盘算着后日去姑苏，鱼姐儿必得穿着官服站在龙头上！
老天爷，女官儿，是他的孙女儿。张阿公拉住夏姐儿都靠在树底下抱着官服喘气。
小关公公哈哈大笑，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会儿就疯了，来日可怎么整？”
张知鱼眼看着阿公又要抽鸡爪疯，赶紧拦住小仁叔。
阮氏站在旁边，看着鱼姐儿忍不住对儿子道：“你还没中举，鱼姐儿都当官儿了，这可怎么整？”
顾慈摸摸腰间的小红鱼，转转眼珠，道：“娘，你忘了我是带娘嫁过去来着。”
阮氏回头就跟林婆子叹：“真跟把慈姑嫁出去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今天写完换地图，明天写吧，今天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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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到姑苏
张阿公把官服挂到祠堂足足熏了一刻钟才拿出来, 张知鱼一伸手，阿公就打：“手糙得很，勾毛了衣裳, 这是大不敬！”
等这老头子说够古已经月上中天，张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大家都在院子里说话，小关公公翘着二郎腿给大伙答疑惑, 虽然张大郎也有官服俸禄, 但张大郎是个不爱学习的瘟猪儿，走到今天完全可以说是他自己的本事，相当于白来的官儿。
张阿公和王阿婆代入感都不是很强，也就没那么关心, 但鱼姐儿就不一样了，大家都参与了对她的教育。
王阿婆教过她绣花——针才扎这么好。
张阿公教她学医识字——第一功臣。
顾慈吃药扎针样样都来——积累经验。
沈老娘霸气拍腿——都是遗传！
李氏省吃俭用地支持女儿, 张大郎更不用说, 他差点儿断了胳膊就是鱼姐儿学医的起源，几个姑姑也照顾了不少家，让鱼姐儿没有后顾之忧。
做为被照顾的那个，夏姐儿沉默了。
大家一起看她——沾光的小狗腿子，你对这个家竟然只有吃喝拉撒的贡献，跟二郎有什么区别。
夏姐儿眼珠一转，拍着胸脯，乐道：“我给大姐找了不少事情做, 不然哪来这么好的脾气？”
一院子的人绝倒。
张知鱼趁着阿公说话，悄悄换上了官服, 大周朝的官服是曲领大袖, 下裾有横襕, 腰间还有革带，头上还会戴幞头，也就是乌纱帽。
张知鱼的官服是长平公主盯着做的，穿起来有些大，但质量上乘，一出来便威风凛凛。
梅娘看着上头的花鸟就笑：“皇家的东西就是好，这样的花鸟，娘从前也绣不出来。”
小关公公就笑：“这是长平公主亲眼盯着做的，其他人的官服都不曾有这么好，上头的刺绣也差得多了。”
张知鱼念起长平二字，便从库房开始翻那一箱子字，当年他们就看了两个便束之高阁。
张知鱼将字都倒在地上，举着灯看，半天才找到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头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好好学医，为民造福。落款正是长平。
说实话这位公主的的字写得非常一般，但笔锋却很凌厉，张大郎和夏姐儿写字也差不多是这个路数。
这样一对此，大家一下就对这个公主有了概念——纯正的武人！
小关公公险些给呛死，心道这一家子看人总是莫名其妙的准。
等散了会，张知鱼将官服收好，次日便交代丹娘：“这次去苏州我姑姑会留下来，猪肝有她在管，成药坊要是不好说话，你们就去找她。”
丹娘点头应了，等到张知鱼要走，大家都有些舍不得，虽然鱼姐儿只待了一年，但是妇舍却变得跟从前截然不同。
再加上衙门说三年后她们得考试，考得最好的才能成为舍正，拿更多的官粮，大家心里都有些没底，怕被后头来的挤下去，如今妇舍成了香饽饽，谁想到下头去？
丹娘道：“幸而去年大家都学了不少字，不至于将来全走了个干净。”
张知鱼听了这话就笑：“外头抢你们还抢不过来，怎会被挤下去，就算真被挤下去了，凭娘子们的本事，在哪里活不得？”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还是决定正儿八经地开始学些东西。
张知鱼的药方交了上去，现在除了保和堂和成药坊，就只有张知鱼自己知道。
每年成药坊卖出去的补身丸都得跟妇舍五五分，其他地方丹娘不敢说，起码南水县，张知鱼名声在这里，成药坊是不敢贪的。
有了银子万事好做，丹娘已经计划好找个先生来继续教大家念书。
张知鱼看她们面露苦色，心里也叹一口气，相处这么久，她对妇舍娘子们的本事都有些数，里头差一些的肯定会被挤下去。
但这件事总归还是一件好事，虽然考试会增加很多底层女娘来妇舍的难度，可只要坚持下去，妇舍的好大夫只会越来越多，活下来的女儿家才会越来越多。
南水县这几年已经有很多人家想送女儿学医，像高家这样还有些老规矩在的人家，听她师父说都有许多小女孩儿被安排进了族学，同兄长们一起学针。
等她做官和妇舍有品的事传开，学医的女娘必然又会大增，好在还有一年给她们缓冲——妇舍里没品的稳婆三年一考，择优录入，题由太医院的太医出。
这几年题都不会太难，但过个十年，妇舍就只能装得下有本事的娘子。
等张知鱼交代好妇舍的事儿，已经登船在即，赵聪和成昭还得在家等信儿才能走，李三郎又要贩货，一群人只有分两次走。
李氏在家给她装东西，张知鱼是个恋家的人，这个也想装，那个也想装，连睡旧了的枕头都要带走。
当然，她最想带走的还是娘，做为一个妈宝女，张知鱼觉得自己离了娘活不了，夏姐儿也眼巴巴地盯着娘，抱住娘：“娘跟我们一起去。”
李氏看着她笑：“小滑头，谁说让你跟着走了？”
夏姐儿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张知鱼见妹妹两句话就被娘弄得忘了自己的话，扶额，道：“娘不跟我们一起去？船菜可以停一阵子。”
夏姐儿回过味儿，立即不再纠结给自己找出门的理由，看娘：“对，关了门大家一起走。”
李氏拍两下大女儿的背，拒绝：“怎么走得掉？船上还有拿工钱的小工，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白发钱的事，除了年节上做员工福利，其他时候李氏是不干的，这在她的观念里叫——冤大头。
张知鱼道：“人到了年纪就得休息，娘何必这么累？就是换了铺子，我也养得起娘，如果是为了赚钱，娘已经不用再做它，若是喜欢做菜，在哪里不是做？”
在古代，李氏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还这么卖命做菜，张知鱼有些舍不得：“船坊以后不如给了月姑，娘要大船我还可以再买，就是田里的出息也够娘好好过后半辈子了。”
“才做了官儿，口气就牛起来了。”李氏心里高兴女儿贴心，但她自个儿还是喜欢做菜的，不过日日片刻不停地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让她放了活计在家耍，那也是万万不能的：“哪有女娘不做活，可不得成个懒货，再大的家业都得败了去。”
张知鱼皱眉道：“娘能败多少钱？家里有我有夏姐儿，你和爹不想做事儿了就不必做，人活一世怎能日日操劳，跟牛有什么分别？”
李氏神色迟疑，她也不是不想玩儿，但从小到大，沈老娘教她的就是要勤快，勤快的人才能活得更好。
她当了娘也是这么教两个女儿，自己身体力行，何曾休息过一日，大半辈子的观念却不是想变就能变得。
张知鱼不怪外婆，她只是更心疼家里这些勤劳的女人，家里困顿又不勤快是等死，但张家跟从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已经有能力让这个家老人不用操劳就能安度余生。
李氏给女儿一说，自己也渐渐型过来，叹道：“还是从前苦惯了，有的吃就觉得是好日子，再想不到自己还能玩儿。”
夏姐儿这才知道娘心里从来没有玩这个字，立即心疼道：“以后我的俸禄都给娘，娘不要心疼。”
不会玩儿的人多可怜啊。
李氏给两个女儿说得意动起来，但叫她放弃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铺子那是不可能的，暂时出门儿休息倒是可行。
张大郎听了就很嫉妒，他是衙门的人，想出门儿休假那是痴人说梦，最多也就是将人送上船而已。
若是以往他还不放心，如今李三郎和张阿公都得跟着去，还有小关公公和夏姐儿在，张大郎便没那么担忧，只嘱咐夏姐儿：“有人欺负家里，要狠狠打回去，知道吗？万事有爹在，不要怕。”
夏姐儿拔下腰间软剑，极快耍了两招，叉腰道：“放心吧爹，就是欺负二郎，我都打得他满地找牙！”
张阿公抖着腿道：“还撑腰子呢。只要他在外头成了或不报出我们名号，那就谢天谢地了！”
张大郎也开始担心起小女儿闯祸的事来，夏姐儿愤愤，对阿公很不满，立即跟王阿婆告了一状，掏了这老钱串子的二道窝。
兔子精心头痛得滴血，对煨灶猫更恨了——准是这小子说漏了嘴。
坑人无数的夏姐儿表示，俺们武林高手还用打听？也太跌份儿！
张阿公最后干干净净地上了船，除了几件衣裳什么也没带走，一路上都得蹭孙女的钱花，威严大失，也不乐跟几个小的拌嘴了，不住地看佛经修身养性。
张家租了一整条大船，牛哥儿和大桃留在南水县考试，小伙伴里来的只有顾慈和张知鱼。
赵聪和成昭还在等成绩，得出来了才能过来，赵聪是要正经走武举的，到时就一直待到明年再考。
当然成昭只是陪太子念书，想混个武秀才，当然要是连武秀才都考不上，也就不用来苏州玩儿了，狄夫人说家里已经为他准备了南方长满毛刺的水果，打算让他在家跪着算账本。
南水县离姑苏不算远，大家在船上走一二日也就到了。
张家的孩子都没出过南水县，看什么都新奇，夏姐儿万事不怕，水匪又给衙门剿了一通，她更耍得开了，还在抓了几尾活鱼给娘片成火锅吃。
水上湿气重，李氏做得微辣，大伙儿坐在夹板上吃得满头的细汗，吃完了小关公公便和夏姐儿一起捞鱼，一船的人都看得新鲜。
就连李氏都赞：“不错，以后至少可以做个卖鱼的，也不会饿死了。”
张知鱼拉着顾慈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姑苏城。
顾慈看着城门，高兴地道：“到姑苏了！”
码头人多眼杂，两家子都是女娘多，李三郎特意去租了几辆马车带着大伙儿往顾家老宅走。
几个孩子一起从马车往外瞧，张知鱼从来没来过姑苏，一路上都新奇得很，外头叫卖不觉，各种零食花糕，到处都是。
比起亲民的南水县，姑苏城更显古城风韵，一光看高大的城门，就知道要厚重得多。
夏姐儿靠着李三郎，什么摊子路过，她就要买什么，什么三文钱的蚂蚱，九文钱的包子，零零碎碎地买了一堆，惹得周围的小贩都往她马车跟前喊，张阿公看着这孩子身上还有钱，眼泪都要出来了，心道——小兔崽子，等回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姐儿兴高采烈地咬着糕，惊道：“也没有娘做得好吃呢。”
李氏哈哈大笑，道：“也就这张嘴，回回都能讨得命来。”
张知鱼尝了半个就不吃了，姑苏的口味儿更甜些，她有些吃不惯，顾慈确爱吃甜，见她吃，便接过来自个儿吃了。
这是水晶包，他也不怕吃撑了胃里难受。
又过了几刻钟，穿了几条巷子，人群的喧嚣便小了很多，四周的屋瓦都高大起来。
等进了没得人声的深巷，顾慈看着外头的大门，就笑：“到我家了。”
顾家的宅子不算大，一共只有三进，还不上他们在南水县的宅子，但地段却好，四处住的都是达官贵人。
顾慈深吸一口气，跟着娘一块儿打开了关了七年的大门，当年他回城里考秀才，也没有住在家里，当时他只有娘。
母子两个都不想回这个家，如今么，顾慈看着已经带着货进门的李三郎，和正跟妹妹说话的鱼姐儿笑。
热闹闹的一群，他和娘再也不怕里头寂寞啦。
张知鱼跟着顾慈穿过几道垂花门，径直去了正院，姑苏的宅子景致都好，但没人住着就显得有些阴森。
尤其院子里杂草已经有些深，看着更怕人了，幸好张家人都是做惯了活的，见着里头的景色便熟门熟路地拔草的拔草，扫地抹灰。
阮氏站在正门上朝两人招手，顾慈拉着鱼姐儿就要走，见她脸上都是灰，便伸手抹了一把，阮氏就见上头又多了一片黑，瞪儿子一眼，用帕子擦着鱼姐儿的脸，看哪都干净了，便将几人带到门边。
张知鱼看到上头有很多陈旧的线，还写了小字——阮珍十五，玉十六。
张知鱼一下就知道是身高线，她在现代的家倒是会做这个，但古代就不能了。
虽然是这么微小的乐趣，但对穷人家来说也可能酿成损失，阿公爱惜木头，从不让她们在上头刮蹭。
小时候张大郎异想天开在树上给她们划了线，愁得阿公直叹——大瘟猪生小瘟猪，这个家等他蹬了腿儿，迟早得完蛋！
张知鱼很有些遗憾自家没做这件事儿，便在上头找慈姑，夏姐儿眼力极好，蹲下来指着一条线说：“慈姑好矮哦。”
顾慈看着夏姐儿道：“是，你生下来就是个长丝瓜。”
夏姐儿立刻跟阮氏告状，阮氏果真拍了儿子两下，骂道：“再欺负人，今晚就别吃饭了！”
夏姐儿摸着肚皮道：“又不是杀人放火，怎么不让人吃饭，不吃饭也太造孽。”
阮氏更看儿子不顺眼了，顾慈讨得娘一顿骂，张知鱼哈哈大笑道：“该，谁让你说我妹妹。”
顾慈一个也惹不起，只好说了三声“我是矮子”赔罪，二郎挤在里头。跟大伙儿一起凑头下去拿狗眼瞧。
张知鱼看到一道痕上头写了四个字——慈姑一岁。
顾慈已经有些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但看着痕迹很快就想起往年的场景，怀恋道：“爹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我记。”
但所有印记都停在了最上方，张知鱼摸着上头已经不那么有力的线，在心底念道了起来。
慈姑五岁，珍娘二十二，玉二十三。
“从今天起，这条断了七年的线又续上了。”阮氏看着两个孩子，叹道：“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顾慈如今长得比阮氏都高了，她做这件事已经有些费力，顾慈便掏出小刀，自己在上头记了下来道：“今年小鱼十五岁，我也十五岁，娘三十二岁，爹冥诞十岁。”
写完了，顾慈便看着爹的横线道：“我原来已经比爹高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能再深，李氏看阮氏脸色不对，忙拉来她一起做菜。
李三郎从外头愁眉苦脸地进来，他刚刚去打听了一圈，周围的人家可都是官，这宅子也不是那么好买的，心里担忧顾家回了老巢又让张知鱼嫁过去，想在外头买座大宅，当然前半句他没说。
顾慈道：“我们以后不一定在这里住，先不要买，比起姑苏，我更喜欢南水县。”
张知鱼也点头：“这里的巷子门户紧闭，都没那么热闹，怪不习惯的。”
但宅子还是要买，张知鱼道：“以前阿公和老胡大夫一块儿住在姑苏，阿公回南水县时老胡大夫把宅子都卖了给他做盘缠娶亲买宅子，阿公想了一辈子要回苏州，我估计就是舍不得那个宅子，怎么说我也要给他买回来。将来他看不动病了，我们带着他时常来玩儿，岂不是快活得紧。”
顾慈看着进了宅子就一言不发的娘，道：“那我们还得买一个大的，我娘心里太苦了，住在这里她日日都哭。”
张知鱼点点头，便想着在哪儿买宅子，心里装着事，便一夜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天刚亮起来，便背着小包袱跳上马车，让舅舅送她去了妇舍。
州的妇舍跟县的妇舍看起来很不同，看起来玩气派得多，里头不仅有娘子还有小女孩儿在
张知鱼一进去。里头就有两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看着她，问：“你来找谁？”
张知鱼看着她们笑：“我是来给娘子们看病的。”
大家还当她是想来妇舍做稳婆，最近想过来的人可多了，便问她：“学过吗？”
张知鱼点头。
两人便将她拉到妇舍后头，道：“你先在这儿站着，我去叫人舍正过来。”说完便钻进一个院子里。
张知鱼站在人堆，听怀孕的娘子们聊天，见着好些人都在打听有没有补身丸。
就笑：“娘子要是想补身，也可以多吃半生的青菜，芫荽芦笋里头都有不少补身的叶酸，煮得半熟捞起来吃了，虽然效果没有补身丸好，但也对身体不错，等过几日州上有了补身丸你们再来买就好。”
大家看她：“你怎么知道很快就有了？”
张知鱼想起跟着过来的两位大师弟，笑眯眯道：“南水县离姑苏这么近，再迟也迟不到哪里去。”
妇人们点点头道：“这倒是。”
说着，张知鱼职业病发作，开始摸她们的脉，摸到一其中一位娘子时，就道：“最近是不是老是睡不着，每天都没什么精神，还觉得身子发冷？”
“小娘子好本事。”妇人眼下青黑，惊讶地看她道：“这个孩子比上一个折腾多了，惹得人日日不得安生。”
张知鱼笑：“娘子身子有些寒，孕前沾多了水气才会这样，跟孩子的关系不大。”
妇人便叹，道：“我们家在船上卖食，家里几口子都得吃饭，可不得日日沾水么，但又不能吃药，孩子吃成傻子的也不是没有，也只有忍着，等生了就好了。”
“病只会越忍越重，从不见有越忍越轻的。”张知鱼皱眉，道：“娘子不用吃药，扎几个月针就能好过得多。”
张知鱼年纪虽小，却自有一股信服之力，妇人只是叹气：“扎针的大夫，我哪里看得起，若有这个钱也不会到这儿来了。”
张知鱼掏出针，眼神亮亮地看她：“不花钱，我为你扎就行。”
又问：“周围可有干净的房间？”
来妇舍的妇人都有些熟悉这个地方，里头的人见她这样镇定，还当她是稳婆，很快就有人推开一间干净的屋子让给她。
妇人稀里糊涂地被扶到房间躺下，张知鱼慢慢地给她扎针，妇人只觉四肢都游走着一股微弱的暖意，久违的睡意层层上涌，很快眼前便一片模糊。
张知鱼忧心道：“娘子以后可不能这般随便听信于人，万一是个歹人怎么办？”
围观的娘子们心道——这还不是因为你要求的么！
那头两个稳婆带着舍正过来时，张知鱼已经扎走了三个妇人。
大家都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身上暖暖的，虽然还困，但没那么没力气了。”
中间一个年纪稍大，手上还有些血迹的妇人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行针极快，床上的妇人她也见过，榴娘一直没法子睡觉，找了她多少回都没用，竟然被这人扎了几针就打起轻憨。
莫娘子震惊地问：“你就谁？”
张知鱼笑道：“我是张知鱼，特来给娘子们看病的大夫。”
妇舍顿时一静，很快又沸腾起来。
张知鱼的名声已经传遍姑苏，大家都知道，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有品的女大夫，在江南道救了很多人的女大夫。
她竟然才这么大，跟自家小妹看着也不差什么。
莫娘子也缓缓笑起来，道：“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个大剧情就完结了，最迟可能月初。本来决定今天只日三，结果最后写写写还是写了六千。
等会儿修修，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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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颈疠
姑苏素来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地方, 就是不怎么受重视的妇舍也修建得十分宽阔，光是后院就有南水县的两个大。
虽然里头躺着的也是穷娘，但环境不知比南水县的娘子们好了多少, 莫娘子刚给一位娘子接完生，看着高高瘦瘦的鱼姐儿就笑：“小张大夫果然跟知府中的一样年少有为。”
张知鱼两辈子加起来学医的时候已经太长了, 这话听着便有些亏心，道：“都是沾了保和堂的先生们的光, 我也是这两年才被许开药的。”
莫娘子见她一点不张扬, 心里便有些满意，又看鱼姐儿年纪小，只做自个儿的小妹似的，笑着带她认识院子里的稳婆。
有些娘子知道鱼姐儿是七品官, 膝盖就有些软。
莫娘子见状才想起来，她并不是普通的大夫, 便有些犹豫要不要再补个礼。
张知鱼心思灵敏, 就笑：“大家在一起总这么规矩，有什么意思？我年纪小，娘也不让我受礼，说菩萨看了要怪罪，大家还叫我鱼姐儿就成了。”
莫娘子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点头应下，等见过了所有人，莫娘子便拿眼看她。
张知鱼道：“我是来做大夫的, 别的先前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若有什么要紧的事, 莫娘子再来找我就好了。”她虽有了官职, 但也不可能大包大揽, 这也太招人恨了。
莫娘子脸色果然又好了几分，叫大伙儿继续忙自己的，又给鱼姐儿挪了间宽阔的大屋子，让她在里头坐诊。
整个姑苏只有这么一个妇舍，里头的等着生孩子的娘子实在太多，但要生的都不往她这里来。
诚然张知鱼声名在外，但人是感情动物，不是出了事，还是习惯找自己熟悉的大夫和稳婆，熟悉的人总是用着更贴心更放心。
但姑苏人口稠密，妇舍的稳婆只有这么多，其他不那么急的孕妇很快就被莫娘子分到了鱼姐儿这头。
张知鱼挨个给她们把脉摸肚子，又教了些正胎位的操，身子骨虚弱的便挨个给她们扎。
妇舍的稳婆在一旁看着，见她果然是做惯了事的熟手，逐渐也放下心来忙自己的去了。
扎针的娘子感觉身上渐渐有了力气，看着她便叹道：“要是小张大夫能一直留在姑苏就好了，这样以后我们真要瞧病也就能有个去处了。”
女子行医艰难，姑苏城里医术最好的女娘就是莫娘子，她的祖父便是大夫，只是莫娘子是出嫁的女儿，再不可能传了这门手艺，现在给大家看病，也只是靠着听来的一星半点，大部分时候她给的方子都不会有什么效果，
但很多娘子都是自己做大夫，觉得是什么病，就想办法自己治治，自从莫娘子来了妇舍，大家还能有个主心骨来问问，所以就算没什么用，大家依然很喜欢莫娘子。
也是因为她，姑苏的妇舍才有这么多没怀孕的妇人——她们都是身上有疾，但又看不起病的苦命人。
张知鱼叹了口气，一下就明白了莫娘子的小心思，这是打着她来的主意，想让这些娘子瞧瞧病。
张知鱼想想道：“你们先排队，不着急的改日再来。”
娘子们风里来雨里去，最能捕捉的就是人的情绪，一听她的话就知道，小张大夫这是愿意给大家看病，一时心情都有些激动起来。
虽然民间恶妇的故事很多，但更多的还是互相谅解的普通人，很快纷杂的队伍就成了一列，站在张知鱼面前的，只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娘子，肚皮已经鼓了起来，约莫有五六月的样子。
大热的天，娴娘脖子上还缠着布，张知鱼便将她领到屏风后头瞧。
娴娘看着张知鱼，紧张地道：“我颈子上这两年生了肿块，很难看。”
“医好了不就好看了？”张知鱼手下不停，揭开她颈子上的布，便见着里头有十几个肿块，好些都溃烂了，皱眉道：“你底子不好又劳累太过，病就容易趁虚而入，往后好了千万要注意修养，万事都没有命重要。”
娴娘紧着声问：“我还能好？”
张知鱼打开自己的药箱，取了药膏给她抹上，道：“不要怕，颈疠生得丑陋却不是绝症，只要取出病灶后，每天这个时候来妇舍找我，扎上半月针就能好了。”说完又去摸她的肚子，笑道：“胎位还正，就是孩子弱了些，等过两日补身丸到了，吃上几月也能大好。”
谈话间，颈子上又涌出脓水，跟着张知鱼进来的稳婆面上都有些发白，往后退了好几步。
张知鱼眉头都没皱一下，让人取了清水擦干净她颈子上的污渍，又拿银针轻轻刺入翳风、肩井、天井、肘尖几个穴位，还问她：“疼不疼，热不热？”
“热的、热的。”娴娘慢慢的便觉得颈子上热得厉害。
闻讯而来的莫娘子就见娴娘颈子上不停地往外涌出脓血，张知鱼用帕子擦干净后，便从中间用小刀取出找小指甲盖长的病根，道：“这根还没我想的长，取出来估计要不了半月就能好全。”
稳婆还能稳得主，又瞧着渣斗的妇人见着便冲出去吐了起来。
娴娘闻到自己颈子上难闻的味道，羞得满脸通红。
张知鱼看着她问：“这么痛吗？我再给你扎两针？”
“我不疼。”娴娘连连摆手，看着鱼姐儿纯净的眼睛，眼眶渐渐湿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让自己痛苦了两年的病就这样好了，不由呆呆地问：“小张大夫不是只能治妇人病么？”
张知鱼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娘子们都习惯找我，男人们能找的大夫又太多最后才传成这样，实际上保和堂的大夫们教了我不少，往后你们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也可以来找我，我师父多，我治不了还有他们能治，只要不是绝症总能治好的。”
娴娘连连点头，晕晕乎乎地走到家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从此她就是正常的人了。
正在吃肉丝面的丈夫见着娴娘便心中嫌恶，背过身还跟着老娘一块儿吃饭。
娴娘已经习以为常，自己揭开锅重煮了一碗白水面，坐在床上吃净了。
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娴娘没有哭，但今日好了起来，那些久违的伤痛却一起涌上心头，娴娘想着鱼姐儿的话，眼睛亮亮的——这这人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这头张知鱼一直忙到天色将晚，等人走完了，方跟莫娘子道：“我想在苏州开几日义诊，专看娘子们的病。”
莫娘子心底动容，这也是她盼着想做的事，只是妇舍并没有这么多银子可以供她们使用。
想到南水县的那一吊钱，张知鱼有了不详的预感，道：“还有多少？”
莫娘子估计了一下，道：“今年的钱只剩一百两左右了。”
张知鱼脸都要笑烂了，惊喜地道：“姑苏就是不一样，竟然有这么多的钱。”
莫娘子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是一年就剩这么些，不是一月。”
张知鱼已经很知足，笑：“南水县才去年这个时候才只有一吊钱，这一两都够她们过一辈子的了，还不叫多？”
莫娘子神色古怪，南水县就这般穷？一吊钱过半年，岂不是折本做工？
张知鱼正高兴来了个福窝窝，道：“这事不急，先前我过来教针，有人答应过事事都依我。”
不依我，我就叫找人踹烂他的门！张知鱼心道。
莫娘子满头雾水，但见她如此笃定，且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得安排下去。
张知鱼乐呵呵地回了房门，提笔写了封信，打算上衙门要银子。
等写完最后一个字，张知鱼才觉着今儿肚子格外饥饿，一时想起娘今日要做好吃的，跳下凳子就往家跑。
不想刚出门子就见着顾家的马车。
顾慈和夏姐儿在上头冲她招手。
昨天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大家舟车劳顿，虽然兴奋，但李氏和阮氏没那么多精力看着孩子，于是都还没出来玩过。
这会子凉爽了些，几个小的哪里还坐得住，都打着来接他的主意出来溜达。
张知鱼跳上马车，顾慈和夏姐儿就往她手里塞包子。
张知鱼有些犹豫地看着包子，顾慈就笑：“是我叫店家重新做的，里头没有糖，是咸口的肉包。”
张知鱼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亮地道：“好吃！”
李三郎在外头赶着马车，得意一笑道：“这家包子铺都是几十年的老店了，能不好吃？”
张知鱼觉得小舅吹牛，看顾慈道：“你以前吃过吗？”
顾慈想想道：“我往日都没出过门子，哪里吃过外头的包子，但这味道和兰婶婶做的都能一比了，可能是真的。”
李三郎更得意了，当年进县城都还迷路的小土包已经来了不少次姑苏，早比顾慈这个本地人还要更熟悉这个城。
张知鱼看着净往小吃店钻的小舅，拆台道：“一把年纪了，还到哪儿都看羊肉汤，还在这显摆！”
李三郎：“那你吃不吃？”
张知鱼闻着越来越浓的味儿大喊：“我要三大碗！”
路人笑喷。
几人又吃又拿，带了一大盆羊肉回去，张知鱼酒足饭饱，见着夏姐儿身上还有被蚊子咬出来的包，便指挥小舅：“舅舅，我们去买点儿帐子回去挂着，昨晚大伙都没睡好呢。”
李三郎嚼着肉饼，哼哼：“等你想起来，一家子早饿死了。”
夏姐儿也叹气：“早上娘就出门买过了，家里现在不一样了，阿公都拔了老毛买了一堆小毛回来。”
张知鱼纳闷儿——什么是小毛。
顾慈答曰：“咯咯哒呗！”
等回了顾家，张知鱼满地的小鸡在咯咯叫。
阮氏也在铲花园子的土，打算种点儿青菜什么的。
张知鱼想起当年阮氏刚进竹枝巷子的排场，心中感慨万千。
张阿公看着几人进来，就喊：“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过来帮忙。”
鱼姐儿和慈姑都是勤劳的孩子，听得这话便走过去，张阿公将两人当空气，看着那个在吃糕的小的道：“再不来，晚上没饭吃！”
夏姐儿唉叹一生，风一般蹿过来，张大郎不在，她就是个壮劳力，接过农具便开始耙土，完了又信心满满地往里播种。
张阿公看了就愁：“一窝放一把，能活一个算造化。”
高仁和高轩哈哈笑起来，张阿公又凑头去看他们脚底下两个坑，道：“这是在干什么？这么浅的坑，上赶着给鸡摆饭来了这是。”
于是大家都心安理得地不干了。
张阿公只好装模作样地种了两天地，最后连个毛都没长出来。
中途下了一场雨，几个孩子还披着蓑衣去挖，结果发现里头的种子都烂掉了，手一捻就碎。
张阿公老脸有些挂不住，道：“怎么也比你们会种。”
张知鱼点头：“空心大萝卜，我们家只有阿公一个人种得出来。”
萝卜，在张家已经成了一个典，大伙儿立刻笑背了气。
张阿公恼羞成怒，拂袖而去，不许李氏给再他们做饭。
张知鱼已经坑得衙门的钱，这两天就要义诊了，心头不知道多高兴，立刻就挺着胸脯道：“这有什么难的，做就做。”
顾慈道：“要不然还是我做算了，你做的狗都不吃。”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多更点，今天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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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无类楼
二郎年岁越大, 更知人色，听到顾慈说要做饭，便溜达着往李氏脚底下钻, 任人如何叫唤都不出声。
大伙儿看着顾慈笑得打跌，李三郎直接出了门子便赖在外头不想挪动。
张知鱼看着小舅决然的身影, 哼哼两声，掉头就带着几个伙伴上外头买菜, 姑苏人如流水, 各处都是食摊，鱼虾河蟹要多少有多少。
张知鱼小声地跟顾慈道：“我从家带了娘做的红锅料，咱们上外头弄些牛羊肉，拿回去片着烫了, 出一身痛汗多快活。”
才不怕阿公个老怪物呢！
虽然张顾两家人都不怎么吃辣，但偶尔一回也很痛快, 夏姐儿一张嘴再没有挑食的时候, 顿时口水直流地跟着大姐往外走。
顾家在的巷子长，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见得着上头朱红的漆，若非里头有热烈的花枝吊在墙上露出点儿鲜活气，张知鱼都觉得跟鬼屋似的，一路上便说着聊斋话儿给几人听。
高仁高轩两个胆子没老鼠屎大的人，满头大汗地跟在三个小的身后，看哪都觉得鬼影重重。
顾慈和夏姐儿两个打小便听到大, 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几人走了一刻钟，还没走出巷子, 太阳都还在头上, 一路上热气蒸腾, 又潮又闷。
顾慈流了一身汗，也不觉得难受，反而瞧得新鲜，这么多年不曾回来，他对姑苏的印象也只有那个荒宅似的家，周围的景色是早忘了的，只是旧地重游，隐隐约约也有些熟悉起来，拉着鱼姐儿道：“以前我爹在的时候，夏天也常领着我和娘出来转圈儿，我走不远，这条巷子就是最常来的了。”
张知鱼看他不住地瞧，怜爱地问：“小可怜，没有孩子跟你玩儿么？”
顾慈小时候一直穿裙子，巷子里的小孩儿都非富即贵，性子跟竹枝巷子天差地别，竹枝巷子的孩子最多也就是打个群架，回家撅起屁股挨揍，但在紫帽巷，就是三岁的小孩子，也懂得罚下人不吃饭了。
顾家是泥地里开出的花儿，跟这些人家本来就玩不到一处，孩子们自然逮住他取笑，别说一块儿玩，不受欺负就已经很好。
只是吃过的苦头多说无益，顾慈此刻心如暖水，半点不想将往日的难事说给鱼姐儿听，反绞尽脑汁地回想。
他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姑苏确实有一个玩伴，只是竹枝巷子好玩的太多，这个只见过几次的小伙伴转眼就被他忘了，事情过去这么些年，想起来很有些艰难，
眨眼的功夫，路已经走到了头，夏姐儿戴着一脑袋东拉西扯的花儿，趴在大石狮子上头看大姐，惊呼：“好大的魔兽！”
张知鱼将人拉下来，看着半人多高的石雕，正要出声儿，顾慈却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大家都侧头看他。
“小时候我也有一起玩儿的人。”顾慈笑：“只是那年我病得太重，后来好一些爹又走了，所以将这事儿给忘了。”
大家都面露不忍，张知鱼掏出带的冰水给他消暑，夏姐儿都把先头摘的花儿分了他一些。
这样用力才能想起一个玩伴，慈姑小时候也太苦了。
顾慈却不这么觉得，道：“当时我爹还在，我们家在姑苏有这么大的宅子，吃喝不愁，日日换新衣，这样的日子已经比精打细算才能吃饱肚皮的人家好多了。”
但不是饿肚子才是受折磨，夏姐儿想到一碗碗的苦药，就有些胆战心惊。
顾慈笑：“这话正是，那会儿我年纪小，连什么叫死也都还不知道，就更别提怕了，最大的忧愁也就是吃药太苦。”
但这种日子，也是穷人家盼不来的，所以他是真不觉得自己苦，竹枝巷子里的孩子吃肉都得逢年过节才能吃，日日家里都有做不完的活计，这样操劳何尝又不苦？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苦处，活在世上谁也不容易罢了。
顾慈自己都这么说，大家也就歇了同情他的心思，夏姐儿想到自己小时候肉都没得吃，还把花抢了回来。
张知鱼问他：“怎么从不见你说这事？”
顾慈摸着石狮子道：“当时太小了，看着它也才想起来这事，那时候我们最常在这儿蹲着玩。”
当时的小伙伴也跟他一样，都是先天不足的病秧子，顾慈是五脏都弱，那个孩子却是心疾，经常心疼得厉害还喘不上气。
两个病孩子被剩下来，偶尔便会一处玩儿。
他们能玩的东西少，也就是一起摆摆玩具，看谁的多。
有一天两人在石狮子跟前儿蹲着，数过路的人玩儿，那孩子不知怎么忽然面色紫胀，鼻孔里都流了血。
顾慈很快就被娘带回家了，当日他才只有五岁，见着小伙伴倒了还不会担心，想起那孩子七孔流血的样子反而很害怕，紧跟着也病了下去，差点儿便一命呼吁。
好在他爹拿了药回来，不然坟头草都比这狮子高了。
张知鱼听得用心，忍不住问：“那孩子后来如何了？”
顾慈仔细想了下，道：“我再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后来听娘说，他爹做了太傅，举家都上京去了。”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愧疚起来，小孩儿不知生死，哪里知道什么最后一面，两人怎么也一处玩了好几回，又同病相怜，结果这么大了他都没想起问一问这个人。
“这不能怪你，孩子受了惊容易死，你又大病一场，身子和脑子觉得想起这事儿对你不好，就会让你慢慢忘了，现在你长成了，不会被吓死了它们才许你想起来。”张知鱼因着家里慈姑的缘故，对体弱的小孩儿更多几分心疼，半天才又道：“他爹做得那样的大官儿，说不得在神京早就养好身子了。”
顾慈觉得也是，默默地摸了两把石狮子叹了口气。
高仁和高轩听得太傅二字，心里便犯了嘀咕，对着面前的宅子打量起来。
这宅子不算大，匾额上的漆都掉了，高仁认了半天才道：“这是千字。”
姓千的太傅……
高轩猛然回首看着顾慈，失声道：“难不成，这竟然是千老先生旧居。”
顾慈早不记得那孩子姓什么了，听到这个千字便愣了愣，当年的情景瞬间踏至纷来，他的恍然大悟：“正是他！难怪当年巷子里那么热闹，到处都有读书人！”
难怪他们会在门口玩儿——因为里头的学子太多，声音嘈杂，千家的小孩儿听了心烦，便总叫奶兄带着在门口自个儿耍。
高仁高轩两兄弟也不是万事不知的人，高家的孩子也有在念书做官的，两人小时候书也念得不错，爹娘还想给他们找先生来着。
高轩听他这样说，心中更是笃定，失声道：“千家，是‘无类义塾’的那个千家？”
顾慈点点头，张知鱼的脸色也变了，看着这块朴素的招牌，崇拜道：“你竟然跟千老先生做了邻居。”
“千家的宅子多，故居并不在这条巷子，但往年确实在这住过三五年。”顾慈怪道：“这么大的事，我都忘了干净，若非今日路过再想不起来。”
夏姐儿素来便是个瘟猪儿，就是南水县那几亩地的事儿，都有些扯不清，让她晓得什么塾不塾的，可比掏鸟蛋难多了。
张知鱼道：“孔子说有教无类，千老先生的无类义塾就是从这儿来的。”
说到这个夏姐儿就明白了，这事儿市井多有传说，立刻就道：“就是那个周游列国，卖艺办学的庄稼人？”
顾慈道：“岂止是卖艺，老先生本来是姑苏乡下种地的穷汉，因不识字误卖了自身，从此便立志要让天下的庄稼人识字。”
千老先生以奴婢之身存了一百两银子，自己在主家做活儿，却在外头请先生教导老家的孩子念书习字。
买下他的主家见他如此恒心，便放了他自由身，千老先生从此走遍大江南北，一路卖艺筹款，带着跟随他逐渐识字的乞儿在外头抄了一本又一本书籍，决心要办一个私塾供穷苦人学字。
千老先生几十年志向不改，当时大周建国才几十年，前朝的读书人都不愿意为大周卖命。
就是千老先生带着他从列国抄来的书，为这个王朝贡献了第一批寒门仕子，那些百年大族也只好跟着出仕。
先帝本来想留着他做官儿，千老先生却拿着钱财孑然一身地回了姑苏。
后来这个学堂就办在姑苏，千老先生为它起名为“无类义塾”。那些乞丐出身的学子抄下来的书，就是这个学堂的立身之本。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高低贵贱，只要有向学之心，无类义塾便都会收来做学生。
只可惜后来私塾因为种种原因，只存在了十年便消失了，千家人便把这些书整理成了一间书屋，供人阅览。
那些从无类私塾走出去的学子始终记得千老先生的恩德，这么几十年过去，千家都还会收到他们亲自手抄过来的书籍。
当年，这间书屋只有小小的一间，如今已经有三层楼高，过路的乞丐，卖笑的戏子都可以尽情地在里头阅览书籍。
天下的读书人都说，因为无类义塾才有了今天的姑苏。
千老先生一直活到了一百多岁才去世，下葬时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用的也只是薄殓。
张知鱼看着破败的千字，道：“千老先生是大周唯一一个陪葬皇陵的布衣百姓。”
几人立即便崇敬地对着千府一拜，一时心情激动，也不想去买什么菜了，都一股脑儿地跑到了无类义塾。
这间书楼如今已经修得格外高大，门边便立了半人高的石碑，写着千老先生的事迹。
几人站在门口，看着这座高大的藏书楼都心生敬畏。
张知鱼道：“千老先生打开了底层人通往神京的门。”
几人呆呆地站在门口，周围也没有人面色有异，大家都司空见惯，甚至还有好些外地人也在一起发呆。
张知鱼拉了顾慈和夏姐儿进门，里头热得跟蒸笼一般，却没人抱怨，大家都穿着布衣，张知鱼该看到有卖豆腐的小贩挑着空了的贩子领着女儿看书里的话，旁边还有裹了头巾的读书人悄声教他们认字。
张知鱼走到写了医书的地方，坐下来细细翻动。
只这些医书看著名字便知道都是寻常书，大多数张知鱼都看过了，夏姐儿抽出两本家禽论，对大姐笑：“阿公的书这里也有。”
顾慈小声道：“市面上有的这里的都有，就是世家藏书，这里也能找得出来一些。”
高轩高仁道：“听说还有不少是当世大儒亲自抄写的，就混迹在这些书里。”
只是为了纪念千老先生，大家都没有署名。
在无类义塾，所有的读书人要记的都是千老先生。
但千寻不要他们记住自己，所以无类义塾进门后就能又看到一个匾额——学无涯。
千寻卖艺半生，走遍千山万水，他要大家记住自己的向学之心。
几人被这样剧烈的情绪触动，都珍惜地摸起书皮。
不想翻了几本，张知鱼便看着里头熟悉的笔记，震惊地戳顾慈，小声道：“是顾爹爹。”
顾慈跟着她连着翻了几本，见着好些医书上头都写了同样一句话——拜谢恩师。
张知鱼问他：“顾爹爹是千老先生的徒弟？”
顾慈没记得娘和爹说过这个，但是顾玉的字他日日都翻，再不可能认错，便拧眉思索起来。
张知鱼能有今天，也受了顾教谕好大的恩惠，两人正儿八经练习的字帖都是顾教谕的，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出顾教谕的字。
几人在藏书楼一层翻了一圈，又见到不少顾教谕的字，大多数都是医书。
张知鱼笑着看管理的学子，翻开一本书问：“这书是谁抄的？写得好漂亮。”
学子看了一眼便笑：“无类楼里的抄书人便如过江之鲫，哪个认得出来？”
其他念书的人见鱼姐儿生得好，便凑过来瞧，里头有个年轻的小学子见了就笑：“看着像是千老先生小徒弟的字。”
管理的学子道：“胡说，千老先生晚年何曾有过什么弟子，千家人早说了这事儿是假的。”
来人小声道：“来无类楼的人都见过这个笔迹，实在写得太漂亮了，让人不想记住也难，而且每本上都说拜送恩师，怎么不是徒弟？”
管理人道：“天下的读书人都叫老先生做恩师，难不成天下人就都是老先生的弟子了？”
说到这里，两人的火药味儿便重了起来，惹得楼内人都有些不满。
张知鱼看着天色将晚，又问不出什么，便拉着几人家去，道：“不如回家问阮婶婶，顾爹爹的事还有谁比他更清楚？”
大家点点头，想到顾慈极有可能是千老先生的徒子徒孙，都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几人心如火烧，立刻带着菜篮子便狂奔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类义塾借鉴了一点武训的事迹，大家有兴趣可以搜搜看，但这人争议很大，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得说明我只是为了故事参考，并不存在任何点评这个人物的意思。
二更可能很晚。十二点没有，估计就要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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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遇故人流氓夏发威
大伙儿归心似箭, 鱼姐儿这钱串子也没忍住花了十个钱儿喊了辆马车，等再来到紫帽儿巷子，已经没人嫌它呆了, 只觉哪哪都是仙气。
众人下了马车，夏姐儿心怀敬意地对着座宅子三步一拜, 张知鱼简直没眼看，道：“给祖宗磕头怎不见你这般有孝心, 给阿公知道了, 明儿你的晚饭也没了。”
夏姐儿虽然爱英雄，但英雄毕竟不能当饭吃，只好收了倾慕之心，跟在大姐后头盯着千宅不停地瞧。
张知鱼也看, 几人顺着巷子走。心里已经不怕了，刚拐弯儿, 大伙儿就见千家后门大开, 一位看起来只跟夏姐儿差不多大的小公子，穿着月白色的夏衫站在门上。
顾慈瞧着这人十分面善，熟悉的名字跃上心头，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千启明活得十五岁，只有过一个朋友，自从随着爹去了神京再没有一日不想他的时候，只是千老爷一听到顾字总要心情不顺，千启明心思敏感, 渐渐也不说了，此时见着门上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人, 半天才找着嘴, 声如蚊音地喊了一声：“小慈。”
顾慈终于回想起来, 惊讶地瞧这人道：“你是千启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就是半年的事。”千启明笑：“我爹身子骨不怎么好，已经卸了差事，回家做田舍翁了。”
两人阔别十年，先前儿顾慈心里还有许多话，这会子见了人却陌生得一句都说不出来，半天才问：“如今你身子骨可好了些？”
“我得在神京给我找了好些大夫，如今已不常犯病了。”
不常犯病，也就是还要犯病。
顾慈想起当日他满头满脸的血，看着鱼姐儿道：“当年我身子骨还不如你，如今也念得书，考得学了，都是小鱼救我，你不如也让她瞧瞧。”
千启明连说了几个好字，看着顾慈高大的样子，高兴地道：“真好，起码我们两个至少能活得一个下来。”
病秧子的话儿说了总叫人心酸，张知鱼看千启明面色雪白，已经十五岁了，身量连夏姐儿也比不上，这么热的天穿得厚厚的又不见汗，便想起顾慈小时候也是这样。
拖着个破锣身子挨了好些年才好起来，张知鱼职业病一犯，便搭上了他的脉。
身后的小厮见是个女娘便心中不乐，伸了手想阻止，千启明淡淡地看一眼鱼姐儿又看顾慈，笑：“有劳。”
小厮便不动了。
张知鱼摸着他大夏天手都有些冷，又看他的舌头，问他：“你明明体质虚弱，怎么心火会这般旺盛，长此以往这不是要把身子耗干吗？”又道：“你如今吃什么药，我瞧瞧对不对症。”
千启明还不曾说话，就有鱼贩子乐颠颠地捧着尾金色的鱼走过来，道：“小公子总是这样准时，今日得的金鱼都在这儿。”
小厮打开担子，瞧着里头只有两尾便有些发愁：“做药至少也要三条，这么点儿哪里够用。”
卖鱼的也巴不得多挣些钱，只是如今这鱼已经不大好捞，就是这两尾都是拼了命抓住的，险些淹死几个兄弟。
大伙儿水里来去，都挣的辛苦钱，卖鱼的怕千家不高兴换了人，咬牙道：明日我们换个地方，定送三尾过来。”
小厮这才欢快地接过鱼，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在小贩手上。
张知鱼咂舌：“这鱼是银子做的不成，这才巴掌大，倒要五两银子来买它。”
“这是药引子。”千启明笑起来：“我早说了不买，但我爹总是不让，说吃了对身子好。”
张知鱼没想起来金鱼的血有什么说法，只是这时候医疗落后，别说金鱼，还有人吃动物脚趾甲的，便没再说什么，只问他：“药做好了能否给我瞧瞧？”
做了这么些年大夫，什么方子闻着味儿她也能猜得几分。
小厮很快带来一碗药，将两条鱼的血放了个干净，混在一处叫千启明喝。
张知鱼有心阻拦，千启明却眉头都不皱一下便一饮而尽。
顾慈闻着鼻尖浓郁的腥味儿，心中便有些不舒服，劝道：“鱼生有虫，人喝水都要烧过才能喝，又怎么能饮生血？”
小厮已经当惯了千启明的嘴，即回：“少爷生来便有热毒，需得凉血才能医治。这么些年都靠金鱼药血活命。”
虽然她不知道金鱼血有没有效果，但至少生血只会让人得病张知鱼还是能肯定的，又见千启明嘴上还有些血，便皱眉道：“这东西不能再吃，你用到如今脑子还没被虫吃掉，也是命大。”
千启明也不是无知小儿，但一家子都信这个有什么办法，只是这事儿不好对外头说，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高家几代为医，什么血不血的从来没听过，高仁高轩在家吃点儿生的都得挨揍，便脱口而出：“无稽之谈！”
用血做药引子，简直胡扯，皇帝都几十年一换，若是喝血能够长寿，天下人人都长生不老了。
卖鱼的老头儿歇足了脚儿，拢了竹筐，道：“千家就这么个独苗苗，不说金鱼血，就是比干的心，爹娘也没有舍不得的。”
夏姐儿道：“吃人心喝人血，这还是人吗？跟鬼有什么两样，让我知道了非收了它不可！”
卖鱼的哈哈大笑，看着夏姐儿道：“小老二说说嘴做耍子，哪里能当真。”
张知鱼看他步履蹒跚，又见着空空的菜篮，掏出几十个铜板买了剩下的活鱼，喜得小贩不住地道谢，乐颠颠地裹着袖子走了。
几人想起刚刚千启明饮惯了血的样儿，都有些不太舒服，重逢的喜悦散了，顾慈还是觉着竹枝巷子好，大伙儿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跟千启明告辞便往家走。
张知鱼心里跳得厉害，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人还梳着童子头，终是有些不忍，道：“顾家你知道在哪儿，若你想我给你调理身子，改日回了你爹娘来找我就是。”
千启明笑着应了，还立在门上瞧他们说如何片鱼的话儿，里头走来一个胡子半百的男人，提着包正要出门的样子。
千启明行了个礼，喊了声爹。
张知鱼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便拿眼看这个已经退休的太傅，她印象里这种太傅阁老那都是枭雄一般的人物，脑子里浮上唐国强的样子，却见这前太傅两鬓都已经白了。
跟阿公倒似个同龄人，千老爷怔怔地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慈姑，看他的眉眼，看他身如长松的气质，只觉时光似乎倒退了二十年，仿佛又见着了一起念书的那个人，抖着唇喊：“玄玉——你回来了？”
张知鱼和顾慈见他开口就叫了顾教谕的字，立时心里就对小师弟的传闻有了些底儿。
“玄玉是家父名讳，学生单明一个慈字。”顾慈行了个礼，解释道。
千老爷恍然大悟，看着顾慈跟顾玄玉如出一辙的眉眼，眼中冒出泪水，不住地说：“是了，是了，玄玉已经走了好久。”
大家早就不是当年的人了。
顾慈长得跟顾玉有八分像，只是顾玉还要更硬朗些，他静静地听着跟十几岁的顾玉浑似一人。
千启明吹久了风，又咳嗽起来，千老爷回神，轻轻拍儿子的背，仍然拿眼看顾慈。
千启明见爹心神不宁，便出声想唤他，不想一张嘴却越咳越凶，噗地吐出血来。
千老爷顿时脸色铁青，再也顾不上顾慈，抱着儿子就要回屋。
张知鱼走近沾了点儿血闻闻：“不是人血，是刚刚喝下去的鱼血。”
千老爷做了这么些年官儿，见着她背的药箱，心里就有了数，不由松了一口气。
千启明胸膛起伏得厉害，渐渐都要喘不上气了。
张知鱼掏出银针刺入千启明指尖，只来回扎了三下，千老爷便发现儿子呼吸平缓了许多。
千启明靠在爹怀里，满身的污渍，见鱼姐儿几个都干干净净的，脸上便红了。
张知鱼极快地用针扎入穴位，小厮看着那么长的针没忍住别开了眼。
千启明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甚至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平静，仿佛被放进了一盆温水，张知鱼见他没事了，便笑：“以后找大夫时常扎一扎，倒也能缓解血毒。”
千老爷看儿子果真不再发抖，这才正眼看鱼姐儿，虽然他已经不在朝堂，但苏州的事也样样都通，想到最近传得风风火火的补身丸，便问：“小娘子可是小张大夫？”
张知鱼点头应了，千老爷心中一惊，他为儿子寻遍名医，能几针稳住千启明的不出十指之数，之前他再没想过找这小娘子，便是想着这人多半只擅妇科，此刻见她对儿子的病连句衰话也没有，便起了将人留下来的心思。
只是千老爷再也不是当年跟着大伙儿一起念书的大师兄，他已经习惯了话裹着话说出来教人猜，便笑着问：“侄儿如今可是身子大好了了？”
顾慈对千家心有崇敬，又兼是爹的旧相识，便笑：“多亏了小张大夫，如今还不曾大好，但赶考总是没有问题了。”
千老爷想起当年自己的儿子和慈姑先后生下来。都弱得跟老鼠似的，如今自己的儿子还在受罪，顾慈却已经能毒日头底下来去自如，便有些恍惚。
张知鱼从小混迹市井，对人心十分敏感，且她的灵魂早就不是十六岁的孩子，很容易就能从千老爷身上发现不自在，便有些困惑。
两人谈话间，千家宅内又转出来两个健仆妇，见着鱼姐儿的药箱，就笑：“姐儿想来便是小张大夫，我家老夫人想请姐儿进去说说话。”
张知鱼看看天色，道：“再不回家我娘要骂了，等我回去跟娘说一声，再来拜访老夫人。”
两个妇人早听惯了奉承，见她要走便急了起来，伸手就想拽住人。
千启明阻止不及，见连家里下人也敢冒犯自己的朋友，想起一个人无趣的日子，脸色一下子刷白，又急得咳起来。
千老爷是真疼这个儿子，他和娘子成亲二十年才有了这个孩子，娘子为了生他早早便去了，千老爷与娘子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从此再没续弦，只专心守着这个儿子过活儿，忙亲自将人背在背上回了屋，满头大汗地派人拿名帖去请老太医。
外头的仆妇连主子走得干净，又听公子的小跟班儿说这小娘子能让小公子过得舒服些，便又想带着鱼姐儿进门。
夏姐儿想起爹的话儿，心说这可不是老娘大显身手的时候么，遂一把握住了来人的手，挺起胸期待又愤怒地道：“不许你碰我大姐！”
仆妇不想夏姐儿有这般力气，硬挣了两下都没挣动这个孩子，盯着鱼姐儿哼道：“姐儿可知我家老夫人是谁？”
张知鱼自然知道，不就是千老先生的娘子么，听说这老太太比千老先生小了快二十岁，如今每顿都还能吃半碗红烧肉，再不见有病。
但张知鱼看着两人盛气凌人的样子就不想进去，她又不是泥人，怎么会随意跟着人走。
夏姐儿见她们似乎想强行请大姐进屋，心里气得要死，拔下腰间软剑，眼珠一转，便在千家大门挽了个剑花。
张知鱼就见那块已经腐朽的千宅匾额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框一声砸到地上跌了个粉碎。
众人眼珠子险没掉出来，心里惊得都能吃下一颗鸵鸟蛋，就是快步赶回来的千老爷也给夏姐儿的王霸之气镇住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他们老千家给人砸上门了。
夏姐儿才不管这些，叉腰道：“我管你们什么人，我爹说了，想欺负我们家的人都是坏人。”
千老爷在京里待了好些年，东宫四处都是高手，看着夏姐儿的身手心里便有些猜测，忙伸手挥退两个婆子，叹气道：“是我不孝，让娘八十岁了都只有明儿这一个病秧秧的孙儿，自从回了姑苏她便常有些不清醒，唯一的愿望也就是盼着明儿长寿。想是听着小张大夫能够治让明儿缓得一二分，心里便有些着急，大家不要怪她，若要怪就怪我好了。”
若千老爷百般遮掩，张知鱼还能有很多说辞，但他直接道歉，这些事儿便不能再是不是事儿了。
但张知鱼心里始终有些不舒服，千老先生在她心里便是无比纯洁的千山雪莲——褒义的，不想千家后人竟然这样强横。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仆妇如今见着她这样，自然也有见着别人这样的时候，她是七品官儿，若碰上的是刚刚卖鱼的小贩，岂不是只有磕头认错的份儿。
巨大的落差让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好受。
张知鱼眼前浮现出那栋巍峨的藏书楼，强忍了不适，笑着点点头，扭头便跟着大伙儿一起往家走。
众人沉默了一路，高轩忽然叹道：“原来千家人也是人，跟咱们也没什么不同。”
高仁道：“我们家倒也不曾有谁逼人进门的，倒跟鸿门宴似的。”
几人想起无类楼中形形色色的人，心里怅然无比，夏姐儿也叹：“生个不孝子还不如生个瘟猪儿。”
老张家能生了她，简直是祖坟的造化。若生个不孝的东西败坏祖上名声，这才叫凄惨呐。
这般想着，夏姐儿又把自己逗乐了，再想不起千家的不愉快。
其他人心眼子都没她大，心里仍记挂着这事儿。
张知鱼却看着她竖了眉毛问：“千家人之前可是给太子做官儿的人，你踹了人的匾额，以后被抓走了怎么办，就是要踹也得趁着没人！”
夏姐儿表示受教，嘿嘿道：“他们给太子当官儿，但我们是给皇帝当官儿的，谁怕她。”说完，流氓般拉开自己的衣襟。
张知鱼怒发冲冠，眼看着要炸了，却见她妹妹衣襟里黄灿灿的一片，隐约还有钦此两个字。
眼前一黑，道：“你偷了圣旨，阿公知道么？”
夏姐儿裹好衣裳道：“这是爹偷的，我只是把把风，爹怕我在外头闯祸，让我当黄马褂来着。”
张知鱼点头——很好，还是团伙作案。
晚上，张知鱼端着片得薄薄的鱼，做了顿鱼火锅，霸道的气味儿香飘十里，大伙儿的偶像滤镜碎了一地，都化悲愤为食欲，吃得肚儿溜溜圆。
直到夜深人静，顾家院子里才钻出两个破落户。
张阿公和李三郎捧着碗儿，用嫩鱼卷沾了麻油嚼着，道：“这几个猪瘾犯了，竟连锅底都煮得浑浊，只剩盐味儿。”
幸好他老头子够奸猾，早早留了碗菜出来，不然非被几个兔崽子馋死不可！
那头张知鱼不知有人在舔锅底，在在房门口跟慈姑叽咕，道：“阮婶婶跟你说了么？”
顾慈摇头，道：“娘说都是旧事，不用再提，等我考完试再说这些。”
张知鱼道：“只怕阮婶婶也不想跟这些人来往，我们回了姑苏这么些日子也不是秘密，一直不见有人递帖子过来请阮婶婶，可见别人也是不想走动，阮婶婶虽然从不说重话，心里却有股心气在，有点儿不好的人她都不愿意交往。”
顾慈想起娘的性子，赞同道：“我看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娘从来不说，也不知千家人为何不承认。”
二郎趴在台阶上，听两人说话，月辉撒了满地。
鱼姐儿和慈姑看着高高的明月，打着扇子互相驱蚊。
“金鱼的血有什么用处？”顾慈想起什么似的，拧眉问道。
张知鱼如今也算博览群书，也不曾看到过相关的记载，一时想起赛神仙道：“搞不好又是哪个仙儿在千家打了窝儿。”
虽说宇宙的尽头是神学，但这可是千家！
两人都有些一言难尽，默默地坐在台阶上。
院中蝉鸣叫不止，顾慈的眼底印出两轮皎月，道：“又要中秋了。”
不知不觉，爹已经走了十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顾慈已经快要记不清爹的样子，但对阮珍，顾玉两个字已经成了过不去的坎儿。
张知鱼神色微动，心知只有一件事能让阮婶婶三缄其口。
只能是因为——顾教谕的死跟这个有关系。
千家如今虽然没有人做官儿，但大周到处都是千家的弟子，这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她忍不住想起之前在竹枝巷子跟大伙儿的谈话——若这个德高望重的人犯了错，你会怎么样？
赵聪打了个冷战，现在张知鱼心底也有些发寒。
“搞不好是我们想岔了。”顾慈在朦胧的月色下看着鱼姐儿笑：“就是真的也不怕，打明儿起，我们就带护身符出街。”
张知鱼想起流氓夏身上的手动黄马褂，眼神一亮，道：“不错，咱们家好些免死金牌来着。”
那些个不值钱的丑字画儿，丢了也不心疼，阿公衣锦还乡都揣在身上，就差开会给老相识显摆了。
顾慈哼哼：“早知道让小仁叔问宫里多要几张，大伙儿一人往身上贴个十七八张，做个纸盔甲岂不美哉。”
张知鱼道：“他们又认不出来，我们可以真假参半嘛！”
作者有话说：
一更是昨天的二更，一更是补的请假的。晚上九点我再发今天的。

第139章 、护身符
张阿公革了儿媳妇进厨的职, 张知鱼已经放话出去保证家里吃得饱饱的。
只是光吃饱有什么用，跟猪有什么区别？
所以第二天一早，特意起床准备做饭的张知鱼一出门就见着全家都在院子里, 连夏姐儿个懒猪都精神抖擞地在围着阿公打转儿。
张知鱼忍不住看一下天色，才蒙蒙亮而已。
李三郎几个有些不自在地看她, 手里还捏着包子油条，二郎嘴里都叼着肉骨头。
顾慈悄悄抹了抹嘴, 小声道：“我不曾吃, 是专门出来替你揍人的。”
张知鱼闻着他身上的鳝鱼味儿，冷哼一声，道：“山猪吃不来细糠。”
李三郎笑：“你是猪，你吃。”
张知鱼抢过两个油条就着豆浆吃了, 拍拍手道：“我是猪我吃了糠。”
李三郎看着手上的半个包子，瞪大了双眼——无耻！
张阿公正在照顾花园子, 他种的鸡毛菜发芽了, 虽然最后长成了四季豆，张阿公觉得这是菩萨给他换换口味儿，只是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四季豆有什么疗效，不由恼羞成怒，看着一群人就骂：“天天挑三拣四，有的吃就算，还在这儿说嘴！”
大家不敢吭声了，煨灶猫向来不招阿公待见, 于是伸手戳鱼姐儿。
张知鱼清咳两声，笑眯眯地看着阿公。
张阿公背皮子起了一层白毛汗, 放了锄头狐疑道：“又要闯什么祸？”
张知鱼笑：“阿公, 我何曾闯什么祸, 我就是想借点儿东西用用。”
张阿公如今身无分文，坐在花坛边翘着腿儿，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
小钱串子视而不见，煨灶猫只好挤出两文给阿公道：“买个饼子吃。”
如果是以前，张阿公定要大发雷霆，如今他确实精穷，只好忍气吞声地收了钱儿，问鱼姐儿：“你要借什么？”
张知鱼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公把龙子凤孙的墨宝借给我们用用就好。”
“这还不是好东西，什么是好东西？莫非还想用圣旨不成？”张阿公将东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火冒三丈地拒绝：“不成！”
他老人家都还没赞够钱召集旧友开会，借给这几个小的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夏姐儿捂住了胸口，难得没有说话，默默地藏在大姐身后吃包子。
张知鱼险些笑破肚皮，装模作样地皱眉叹道：“阿公，姑苏的官儿太多了，你不把墨宝借给我们当护身符，改日我给人捉走了怎么办？”
张家人都是一个脑子，光天化日之下，张阿公想也不想就道：“自己写不行？”
那些个鬼画符，谁认得出来？
高仁高轩两兄弟大惊失色：“这是造假，要砍头的！”
张阿公不乐，道：“瞎说，这是替身，替身明白吗？我们老张家是害怕正主受伤。”
张知鱼笑：“你不给我们拿来模仿，怎么造假？到时候被发现了怎么办？”
张阿公不上这些兔崽子的鬼当，冷哼：“笨蛋，就不会吃下肚皮么，吃无对症，难不成他还扒你的粪瞧不成？”
正要出门的李三郎也挪不动了，眼神亮亮地看着张阿公，“我这回要去福州，这么远的地方说不得也遇见个土霸王什么的，少不得也要一张。”
张知鱼没空想护身符的事儿了，皱眉问小舅：“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去那么远做什么？”
李三郎东西都收拾好了，道：“补身丸俏得很，那头的娘子更穷身子骨更弱，弄过去卖卖保准能大赚一笔。”
这几年走惯了江湖路，李三郎已经不那么怕出远门了，钱都是挣得越多越想挣，这回他跟黎二郎和徐大郎一起走，都是竹枝巷子的壮丁，大伙儿更放心。
张知鱼做这个可不是给他拿来发财的，便不乐道：“过两年福州肯定也要有了，你赚这一注财将来名声臭了怎么说？到时说是我舅舅，还不得把外公气炸尸了去。”
再说，李三郎哪来的补身丸？就连姑苏都还没有。
“那也得过几年再有，再说我在外头都叫沈三，不曾用李姓来着。”沈老娘的好大儿李三郎笑：“丸子么，今儿我是打算出门买些药材，让家里做，做出来我就去卖。”
张知鱼想想道：“家里做的可以给你，但是钱全得你来出，我和师弟都是要给妇舍做的，而且你只能卖给达官贵人，小民小户的，你卖半个我都得跟外婆说，让她打死你。”
李三郎才不怕这小猢狲，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觉得这事儿利润立时从寒瓜缩成了芝麻，顿时已经不打算做靠这个发大财了，只是他也知道外甥女的心性，便道：“那好吧，但是你们可得给我多做一点儿。”
张知鱼想起福州的天气，道：“去那头卖什么补肾身丸。还不如卖护肤品，利润比补身丸不知强到哪里去。”
娘这几年皮肤没往年那么好了，张知鱼本来就心疼，只是没顾上这个，小舅既然要卖。不如一块儿做了这事儿。
李三郎想到到处都是的紫茉莉，果然高兴起来，只是福州山长水远，他一个人还有些心虚，想将夏姐儿带了去，这孩子小关公公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只要不是被人围剿，没人能欺负他。
虽然大伙儿都还不知夏姐儿如何厉害，但是小关公公是不会骗人的，李三郎便想请她做个保镖。
夏姐儿腰杆子都要挺上天了，忙点头：“我去我去，小舅，我不要钱，我不要钱！”
李氏看着女儿这不值钱的样儿就觉得伤眼，只是孩子有孩子的路，当初鱼姐儿怎么样，如今她对夏姐儿也怎么样，心里担忧又不愿意阻拦孩子出门，便也拿眼看爹。
张阿公到底没挨住一群扫把星讨福，半天才拿了一兜子铜板儿，小心翼翼地回房取了一张出来。
张知鱼拿着纸给夏姐儿研究，翻出了笔墨让她写字，夏姐儿不明所以：“大姐怎么不写？”
张知鱼遗憾开口：“我写字太好看了，怎么学都自有风骨。”
夏姐儿气得鼻子都歪了，手下一顿便抖了好长一条痕。
李三郎凑过去一看，惊喜道：“就是这个味儿！”
夏姐儿又有些得意了，框框写了十几张都不带喘的。
等她写完了，张知鱼取过来一吹，就着干透的墨迹对顾慈笑：“怎么样，一模一样吧？”
顾慈点点头道：“夏姐儿在写字上，可以说是你们老张家的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夏姐儿跳下凳子跑了——就是你们求我，我也不写了！
但这么些纸全家都够用了，这种幼稚的事儿张阿公都不乐陪他们折腾，只是夏姐儿罢工，纸有些不够用，大伙儿都是至少在身上揣三张的，免得掉了找不着替补的。
二郎的护身符就被大伙儿挪用了，给阿公心疼得不行，掉头就取了张真的给二郎装在香包里挂在脖子上。
李三郎有些不乐：“我们都要走了，怎么不给我们真的？”
夏姐儿憋死憋活才没抖出来圣旨的事儿，摸着肚皮，极威风地说：“我就是小舅的免死金牌！”
李三郎直她她懂了人事，知道了好歹，又催张知鱼：“那个劳什子护肤品，你什么时候做了给我？”
张知鱼正愁补身丸不够，眼珠一转便难过地说：“我得做完补身丸的事儿才有空，妇舍里头问得急。”
李三郎对家里人一向没什么戒心，忙道：“这事儿你不须操心，自有我在，你自去折腾护肤品的事儿就成。”
张知鱼满意地应了，叫高家两兄弟在家看着大伙儿做药。
于是李三郎就这么留了下来接了肝脏和药材的事，涝天大太阳底下还在巷子口推着猪肝往家里送，又垫钱又出力，还急得上火，在家跟老牛似的不停做药。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很快，李三郎就反应过来，闻着自己一身的腥味儿，摔了筷子碗儿，骂：“狗儿的张知鱼，骗到你舅舅头上来了！”
院子里一起在廊下搓丸子的众人默默地看他——都搓了两盆了才说这话儿，李三郎看起来不太聪明啊。究竟怎赚得这么些钱的？
那头张知鱼戴好东西已经在妇舍看了半天病，自从她问衙门和成药坊打劫了一笔银子过来后，妇舍已经到处都是药材了。
大伙儿瞧她都跟瞧财神爷似的，尽管鱼姐儿不曾穿官服，光这个搞钱的本事，大伙儿也不得不服。
来看病的娘子们排着队进门，只是张知鱼做了半天，奇怪道：“怎么都是要动刀的？”
莫娘子道：“自从你给娴娘治了病，她们就都来了。”
张知鱼对她们倒没什么看法，只愁道：“这样针就有些不够用了。”
如今她一共只有三副针，都是小关公公从宫里给弄来的。
平时里针灸都是一个一个来，倒还好些，如今好些娘子身上有褥疮，还有月子里迎风长的包，都得用刀将病灶挖出来，个个都得用针止血，三副针便是杯水车薪。
莫娘子道：“舍里也有几幅银针，我都找了给你用。”
张知鱼道：“能凑齐十副最好，她们都不是大病，床头贴着病情，我能忙得过来。”
莫娘子点点头，很快便满头大汗地拿了十副针过来，张知鱼眼尖地见着里头半数都是新的，便叹了口气。
她是疡医，给人动刀才是正常的，可惜南水县很少有娘子愿意出门给人看身上的隐疾。
这样说来，姑苏倒也有它的好处，起码民风更开放些。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有六千，来不及了，先发。
剩下的要么我十二点准时，要么我半夜发出来。大家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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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当官儿的滋味
心有顽疾
张知鱼忙得满头大汗, 到了中午还不曾进一滴水，夏姐儿素来知道这个大姐如何不听话，特意揽了来送饭的差事。
她已经来了几次妇舍, 人又是个碎嘴子，就是里头的盐老鼠见着她都不陌生了, 是以夏姐儿自进门便无人阻拦，一路走到大姐诊室。
进门便当着众人的面儿, 将饭放在桌子上大喊：“大姐, 娘说你不吃饭就不用回家了！”
此话不过狐假虎威，张知鱼一不知真假，二来不敢不回家，只得让着山猫充了大王, 放了针请人出门。
诊室里来了许多人，好些污水气味儿都还没散, 很有些难闻, 张知鱼让人敞了屋子透气，再熏屋消毒，特意把夏姐儿带到后厨，两姊妹一块儿坐着吃。
夏姐儿拎来的盒子很大，一共有三层，一层摆了爆炒羊肉、辣炒鸡丁、清炖鱼肚，一层摆了素卤、泥螺和一大碗绿豆汤，最底下便摆了两碗饭一碟子花糕。
张知鱼一闻这味儿就知道是娘做的, 肚子瞬间便叫得厉害，感动道：“娘还特意给我做了辣的。”
夏姐儿喝着汤, 笑：“大姐也太自作多情, 娘觉着家里待着无聊, 和阮婶婶在外头摆了摊子卖小菜去了。姑苏人流多，好些客商叫娘做辣的，这是剩下来的。”
言外之意——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知鱼懒得理这坏东西，问她：“家里不是还有人做药么。娘跟阮婶婶都有了，药怎么办？”
“小舅喊了他船上的人一块儿过来，分工在家帮忙，自己来按顺序混合，又能保密又有效率，用不着我们了。”
当然，真相是这味儿太腥，大伙儿有些不乐意做，就是阿公都拿着两文钱在外头赖了一日了。
张知鱼还是觉得这事儿悬乎，李三郎很可能会成第一个累死的童子鸡。
夏姐儿笑：“小舅是全能的，大姐也太小看人。”
张知鱼笑喷：“是，小舅练了九转玄功，有三头六臂够你们这样使唤。”
夏姐儿看大姐——明明是你使唤的！
张知鱼干咳两声，笑骂：“小兔崽子越大越会给人扣帽儿！”
旁边的稳婆闻着味儿都馋得厉害，见她姊妹两个说得这么一嘟噜，还不肯吃饭，险没急死，忙笑问：“小张大夫家里在哪儿摆摊？晚上家去我也买点儿尝尝。”
夏姐儿吃着螺笑：“就在忘江路口子上，你们要买可得早点儿去，我娘一天只卖那么多，她说还想出门玩呢。”
张知鱼很满意娘不再紧绷绷地过活儿，将这么些菜摆到大伙儿跟前道：“一起吃吧，我娘做了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众娘子心里早痒了，只是不好意思说，见鱼姐儿大方便夹了一两筷子，顿时辣得眼泪直冒，大喊受不了。
张知鱼一个人吃着娘加了重辣的菜笑：“我家就我一个人吃辣，我娘平日卖的还是咸甜口，大家要吃改日我带点儿过来。”
李氏的船菜已经很有名，有名到江南的老饕都往南水县走了无数回，大家慢慢啃着糕儿，只觉得鱼姐儿和夏姐儿两个小女娘实在太辛福了。
有这么个会做饭的娘。
夏姐儿也不怎么吃辣，但是她不肯落于人后，常跟着鱼姐儿比着吃，如今虽然也不爱，但吃总是没有问题的，两人都是个无底洞，没得一会儿一桌子菜就干干净净。
夏姐儿挺着肚皮遗憾道：“要不是我在家吃过了，还能再多带点儿来，这么点东西也就够龙王打打牙祭。”说完，打了个饱嗝。
众娘子笑倒，见她鹅蛋脸肉丰丰的，爱个不停地搓她，夏姐儿吓得蹿上房梁，悄悄跟大姐道：“我就在上头等你。”
众娘子找了一圈儿没找着人，只好歇了逗人的心，继续干活儿去了。
张知鱼盯着上头道：“你到车里等我，在上头没人见着，给妖怪捉走了怎么办？”
夏姐儿肃然点头，已经做好跟妖怪打架的准备，道：“君子不立危墙，我听大姐的。”
张知鱼哄走笨猪精，也回了诊室。
只见前头站了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老妇人脸色青白，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年轻些的正哭着喊娘。
张知鱼一进门，就有人拉着年轻女子说：“大夫来了。”
娘子见鱼姐儿年纪轻轻，心里便咯噔一声，只是情况危急，外头的大夫们都不收婆婆，此刻死马当活马医，也求她道：“我婆婆素来便有心疾，今儿在家织布，不知怎么便捂着心口说难受，在路上就晕过去了。”
张知鱼听了这话儿，也顾不得有人在，立即抽了银针刺入老妇人人中。
这是大号的针，血珠都出来了，老妇人还不曾动。
张知鱼又取了针扎她的指甲，这回老妇人眼皮子缓缓动了动，张知鱼拔了针，拉开老妇人上衣，娘子见了赶紧请人出去。
里头很快就只剩了他们几个人。
娘子就见小张大夫用老长的针扎在老妇人心口，这么扎了半刻钟老妇人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面色也红润了。
张知鱼这会儿才问来人：“你家阿婆平日里可有哪些不舒服？”
榛娘见着婆婆这会儿都能出气了，便放了大半的心，软坐在椅子上道：“我家婆婆自从两年前开始便一直说心里闷得紧，这两年越来越喘不上气，什么药也吃尽了还是不见好，大夫都说只有二三年光景了。
张知鱼问：“阿婆有多少岁了？”
“六十八岁。”榛娘道。
这在如今已经堪称长寿，就是富贵人家的老寿星也少有活这么长的。
张知鱼摸着老妇人的脉，又看她已经逐渐清醒的眼睛，道：“阿婆年纪大了，心脏年纪也跟着一处长，这病治不了根，只能缓解。”
说完便写了方子，让她去药铺里抓，道：“一副药最多花五十文，超过这个价你就去别处买。”
榛娘忙问道：“我听说别的娘子看病都没花钱。”
“其他人的病没有这么重。”张知鱼道：“她能拿的我都从妇舍给你，但是这些药材贵，妇舍是没有的。”
榛娘愣了会儿，问她：“我婆婆这样按方子吃药，还能活几年？”
张知鱼想想道：“阿婆身子骨底子好，这么些年虽然耗了些底子，但也普通的老人好一些。只要不让她操心生气，按时吃药，每日都找我扎针，扎上几个月，总能再活五六年。”
榛娘听了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喃喃道：“真能活五六年？”
张知鱼点头：“只要她听我的话儿，不要胡乱作贱自己，你们也不要去气她。”
榛娘捏紧了帕子，五十多文的药对她们也不便宜了，但是五六年的光景，谁舍得真让活生生的人去死？而且甄老娘都是为买宅子不停织布才累得心力交瘁，一病不起的。
若她真看着婆母这样累死，岂不是叫人说她不孝？
不孝就是民间最大的罪名，连带着孩子都要叫人瞧不起，想到这儿，榛娘便将婆婆托给鱼姐儿，捏着钱出了门子抓药。
甄老娘已经渐渐缓过气，能听到话儿了，她摸摸鱼姐儿身上的料子笑：“就是这个感觉，方才定是你救的我了。”
张知鱼诧异道：“阿婆先前儿神志不清也能记得住我？”
甄老娘笑：“我年轻时也是姑苏小有名气的绣娘，什么料子我一摸就知道是谁的，活命的本事就是死了也忘不了呐。”
张知鱼想起阿婆的眼睛，又取了针问她：“你心里不好受，我有一套针法能帮你排出淤血，就是有些疼，阿婆可能忍得？”
甄老娘自豪一笑：“谁家的孩子没摔过？老娘也是给娘打着长大的，疼跟活命比起来算什么？”
张知鱼见状，便取了针扎她的五脏穴位处，所有的针都入得很深，甄老娘头上汗不停地流，却怕吓着孩子，手心都要捏烂了也不曾开口喊一声疼。
不一会儿，甄老娘就觉得自己嘴里腥甜。
莫娘子在旁边看她七孔都流出淤血，胆战心惊地喊：“鱼姐儿——”
张知鱼心里早有预料，取了帕子给她擦干净，又让甄老娘漱口。
甄老娘也是见过世面的妇人，看着一盆的血水，虽然有些怕，却也觉得心里的大石好似被搬开了一大半儿，呼吸声都大了，身子也轻了不少，不由看她：“日日来扎的可是这个针？”
“不是，这针凶猛。”张知鱼笑：“虽然能扎，但是只能半年扎一次，若体内淤血不够，就要流精血了，心上的精血流了是要折寿的。”
甄老娘这才住了嘴不说，只她素来爱串门子，这会儿好了就有些坐不住，想出门逛逛。
张知鱼就道：“就在门口转转就行，你心里不舒服，以后脏污的地方要少去。”
幸而这时候没什么污染，只要是空旷的地方，基本上每一口都是新鲜空气。
甄老娘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已经很听大夫的话，连忙应了声儿，乖乖地在门口溜达。
榛娘提着药过来的时候，就见她差点儿进棺材的婆婆在跟人笑眯眯地凑话，心里震惊得半天无言，见着脚底下有影子，才慢慢信了，忍不住问鱼姐儿：“我婆婆这是好了？”
张知鱼摇头：“怎么可能，只能让她多活些日子而已，老病是治不了的。”
榛娘看着婆婆喝着苦药也开怀大笑的样子，心里直嘀咕——这瞧着比她卧床前都好些，一时脑洞大开，害怕地问：“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张知鱼悄悄说：“只要你不跟她说她要死了，说不得能揽镜自照好些年。”
榛娘有些不明白。
张知鱼道：“人的生命有限，但潜力无穷，你跟一个人说她得了重病，这个人可能没病最后也会病死，但如果跟她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只能活三年的病人说不得就能挺到三十年。”
榛娘也是个生意人，很快就明白过来：“懂了，这是要忽悠我婆婆活。”
张知鱼笑笑没说话。
榛娘随即便下定决心回去就把冲喜的白布卖了，再不许相公说一点儿衰话。
等又过了一刻钟，甄老娘还还不见萎靡，反而饿得慌时，张知鱼就叫她们家去，嘱咐道：“必须每天都过来找我复诊，不然都可能会晕厥，再这么三次，就是药圣在世也难救。”
榛娘唬得立即赌咒发誓，甄老娘只觉得心脏无比轻松，就像年轻了十岁一般，见儿媳担心，还揽着她往外走。
站在外头哭得泪人一般的孙大郎在跟夏姐儿诉苦，夏姐儿安慰他：“这算什么事，我大姐保证治得你娘活蹦乱跳。”
孙大郎哪里还听得见人声儿，蹲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榛娘出来看着就喊：“大郎，娘好了。”
孙大郎泪眼朦胧地抬头，心里已经做好了娘蹬腿儿的准备，就见横着进去走着出来的老娘正冲他笑，孙大郎愣愣道：“难不成，我见的是竟已是娘的魂？”
夏姐儿看着老妇人脚底下的影子，离他远了点儿。
等张知鱼扎完最后一个病人，外头已经散干净了，夏姐儿帮她收拾东西，还说着孙大郎如何挨得一顿臭骂。
张知鱼静静地听着，还没出大门就被莫娘子拽住，道：“补身丸什么时候能到？”
这事张知鱼已经去信催了南水县几次，只是那头人手不太够，只供南水县还行，要再供应别的地方就有些艰难。
张知鱼只能给妇舍自己做的，便看夏姐儿：“家里有多少了？”
夏姐儿搓了一日，这会子身上都有腥味儿，便捂着鼻子闷闷地说：“都有两盆了，大姐。就是猪肝有些不够了，小舅已经到乡下去收了。”
张知鱼点点头，想着南水县的药丸子最迟也就这两天能送过来，便对莫娘子道：“明日我给你送一些过来，但估计只够几个妇人用，这东西最好不要断，平日里吃不上这个药的，让她们暂时先多吃半生的蔬菜。”
从南水县和京城做出来的药往各地送，这个效率实在太低，还不如让全国各地的成药坊一起做，自产自销来得便利，只是这是上头的决定，她也没什么办法。
就只能在蔬菜上多下功夫，这事张知鱼刚到就跟莫娘子说了，但她在姑苏的信服力度没有南水县大，能有多少人听就不知道了。
莫莫娘子笑：“小张大人放心，我日日都盯着她们吃，就是那些东西也要钱买，大伙儿就是有心也用不起那么多。”
穷病难医，大家都不说话了。
张知鱼叹了口气，道：“我回家再想想办法。”
夏姐儿见大姐拧着眉，也不闹着去桥上看娘摆摊了，心想自己长得这般大，又是家里顶顶聪明的人，少不得给大姐分忧，便笑：“大姐真的好笨。”
张知鱼有点懵，夏姐儿道：“你是官儿，自然可以给皇帝写折子了。”
张知鱼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自己是官儿，她从不穿官服，也没什么人管自己，难免摆不正自己的位置，立即道：“我回家跟慈姑商量商量。”
她长这么大，就是红旗下的演讲都没做过一次，给皇帝老子写信，想想就头皮发麻，别一封信直接全家都没了。
夏姐儿见大姐果真要给皇帝老子写折子，兴奋的手都抖了，大姐有些呆傻，见了官儿老不拜，自个儿成官了也不会耍威风，是以夏姐儿已经决定这个威风她来替大姐耍了。
短短几日，她就已经蹿熟了紫帽儿巷，还在众多官二代面前吹了一通牛，她是自然不会允许她大姐把自己是官儿给忘了。
张知鱼随即决定明天开始穿官服去妇舍，小小地适应一下当官儿是什么滋味儿。
当官的滋味儿
张家院子里一股血腥味儿，提前回来的阮氏正拿着兑了香的水浇地，张知鱼捏着鼻子跑到书房。
慈姑正在看书，张知鱼一进来就热了个踉跄，道：“今年我定要把最后一味药给你凑齐了，不然这么热的天不能摆冰，你不曾死倒先把我热死了。”
顾慈给她打着扇子笑：“那咱们摆几盆上来，就一会儿不碍事。”
张知鱼摇头，问他：“你知不知道怎么给皇帝写折子？”
顾慈心思一转，也兴奋起来，问：“你要给皇帝写什么？”
张知鱼道：“想让皇帝赶紧把方子广分天下，别磨磨唧唧的，人都给他耽误死了！”
张阿公立在门上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回房念经去了。
顾慈想想道：“我也不曾写过，但照猫画虎还是会的，你写了出来，我瞧瞧。”
张知鱼应了，又觉得这事儿写给皇帝不如写给皇后：“虽然我是七品官儿，但跟天生地养的野猴子似的，妇舍听说大多数时候还是皇后在管，不如写给皇后去。”
被看着的机会大就不说了，能吹吹耳边风岂不是事半功倍？
顾慈也觉得鱼姐儿是弼马温，给皇帝招安了，没什么实权，只瞧着好看，但他不忍心说，道：“你想给谁就给谁，横竖都是他们在管。”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随后，顾慈就和鱼姐儿叽咕，这个折要写什么内容。
现在补身丸不能快速推广，只有一个原因，方子如果流出去，世族得了方子自个儿在家做了吃，便不上成药坊买了，这丸子卖给有钱人的价格是很贵的。不从他们身上割肉，就会一直赔巨本，这样的生意国家不是很想做，所以在没想出办法前，就定点儿制作，往外送。
张知鱼做为只需要提出问题，不需要解决办法的刺头儿，心里早有成算，道：“这事儿说来也简单，首先把东西捏在手里，世家大族，买这个丸子都要登记，而且咱们的丸子上还得有防伪标志。只要其他人家里抄出来一颗不是妇舍做的，就罚十两黄金，这个黄金就可以归妇舍，继续为百姓发光发热，免得妇舍老掏别人的荷包不是？”
这个办法漏洞很多，但群策群力总能行的，她只是想提醒上头赶紧发丸子，怎么解决，那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顾慈觉得这小钱串子是为了这十两黄金，专写了个折子，笑道：“打今儿起，你就要被狗大户骂硕鼠了。”
张知鱼装模作样道：“哪有，我怎是为了一点子钱就折腰的人。”
说着，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写着写着，张知鱼忽然想起金店里的冠子，金光璀璨得厉害，但她们家人都不能戴，便问：“我现在能给我娘请封了吧？”
顾慈摇头：“五品官儿才有封，你还有得熬。”
张知鱼虽不是个官儿迷，但却想让娘戴尽天下好物，顿时觉得当个弼马温也有这么多的好处，难怪人人都愿意给权贵做狗腿子啦。
想到五品能让她娘端坐上首，张知鱼顿时觉得自个儿也不是不能往上蹿蹿，雄心壮志一起，这钱串子连着写了三次才将信写好。
张知鱼是个实干派，让她拍谁的马屁那是万万不能，是以这封折子写得倒不似建议而像命令了。
顾慈已经决心要做官儿，面子与他还抵不上两句“昭哥哥”，很自然地便提笔给她润色了一番。
张知鱼瞧得上头感谢天恩的话儿，觉得此猫实在很有当奸臣的潜质。
顾慈哼道：“少见多怪，我这都是抻着写的，听说好些大臣写折子都跟孙子似的。”
张知鱼不知真假，但她向来是不看这些官场弯绕的，肯定慈姑这个正经士子比她更知道怎么在官场爬摸，便同意下来。
两个猴儿写完折子，李氏已经从外头提着篮子回来了，正在外头分买回来的冰碗。
到处都没见着两人，便从一群饿狼手底下抢了两碗送过来。
两人欢呼一声，端了碗吃得浑身舒泰，才拿起已经晒干的折子瞧。
两人通读了几遍，见没有什么问题，张知鱼就拿着官印在里头狠狠戳了一下，通红的印泥瞬间便落在了纸上。
烈火一样的朱砂印浮现在两人眼底，张知鱼忽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方印能决定很多事。
大周的百姓就是在无数大大小小的印下讨生活，从前张家也在最小的那方印下，驮着上头层层叠叠的大印，如今还不到十年，张知鱼已经成了拿印的人。
想起张家往事，张知鱼摸着玉石不说话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只要有一点儿用得不好，一个印压下去，这些印在纸上的朱砂，就会变成百姓流淌的血水。
张知鱼和顾慈盯着刺眼的红，头皮麻得厉害——原来这就是官儿。
这样手握权力的滋味儿，让两人手都抖了，只觉满腔的热血都要破胸而出。
张阿公拜完佛回来，就见两人拿着折子不停地撵鸡，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一片，恨恨道：“小兔崽子，又在找死！”
遂不顾鱼姐儿七品官身，将两人顶着碗儿在廊下罚站，还指挥夏姐儿往里头添水：“倒一滴水十两银子，砸一个碗儿十两黄金！”
张知鱼顶着金钱压力，慢慢地回了神，心里逐渐冷静下来，愣是站足了半个时辰，别说洒水，就试裙边儿都没动一下。
可惜慈姑砸了个满地碎瓷，他小声道——我又没钱，我怕什么赔银子。
“死猪不怕开水烫！”张阿公想到自个儿借他的银子，气得眼睛都红了，好歹给高家两兄弟劝回了屋歇气儿。
夏姐儿和累得死狗似的李三郎坐旁边翘着腿儿吃瓜子，笑得脸都要烂了。
高家两兄弟从阿公房里走出来，捂着心口说：“张家人，可真有点儿不一样。”
七品官在他们家都能做老祖宗了，在张家还得挨揍罚站。
张知鱼卸了碗儿洗了澡，正躺在娘的大床上，深沉地叹道：“当官儿可真不容易。”
李氏笑：“做哪样事儿能容易？撑船的花娘容易？光头的衙役容易？”
张知鱼靠在娘身上叹气：“可是当官儿的不容易会害死很多人。”
女儿是自己的，李氏把这两个天魔星猜得透透的，摸摸她的脸儿笑：“所以你要更小心，你师父不就做得不错？他们高家人的针不是都要先扎自己才能出师？你为什么不学呢？你有了什么想法儿，先想想放在家里人身上能不能受得了，如果你自己都受不了，怎么叫外头的千家万户一起受？”
张知鱼心里给娘说得平了，只是想着折子终究没睡好，第二天起来便跟慈姑熊猫眼对熊猫眼，又拿起折子改了又改。
两人第一次知道了做官的滋味儿，但张知鱼已经不想再知道得更清楚，这样野心勃勃，能够随意主宰别人的滋味，实在是太吓人了。
李三郎往马车上装了家里做的几盆药丸，送鱼姐儿去妇舍。
张知鱼想着娘的话儿，还是没穿官服，总觉得这是魔戒，她一穿上就要变成咕噜了。
夏姐儿跟着娘出摊找耍子，紫帽儿巷实在太无聊了，她宁愿在桥上跟小孩子抢糖吃——看他们哇哇大哭不比在家好玩儿。
李三郎笑骂：“小鬼头，人家可不想被你逗哭。”
李氏眼睛立刻扫了过来，夏姐儿怕了，道：“娘，我没打哭人，还给他们分糖了！”
李三郎幸灾乐祸，唱了一路跑调的歌儿。
莫娘子早在门上等着了，见着里头的丸子高兴得声音都尖了，忙不迭让人抬进去给众娘子分。
张知鱼仍进房去给妇人们看病，她只做三日这个活儿，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日，里头来的娘子就更多。
张知鱼忙得水都没喝一口，还是出了妇舍在顾家的马车上吃的，慈姑捏着写好的折子给她念。
张知鱼边喝鸡汤边点头道：“咱们两个就能做到这样，我已经问心无愧，这事儿宜早不宜迟，现在咱们就把它递出去。”
像张知鱼这样的七品官儿，自然是没有权力自己上奏的，她只能通过知府转奏。
门房见来的是个女娘，旁边陪着一块儿过来的先生也不过是个秀才，虽然心里吃惊，但守门的都是扫地僧，再没看不起别人的说法，仍然乖乖地进去通报了。
知府这会儿还在衙门，张知鱼怕他不够重视，便掏出小关公公给的令牌，晃了晃。
这大内印惊得门房膝盖都软了一截。
知府回来听说是大内印，心里转头就想了无数个可能，拿着张知鱼写的折子脸色巨变，悄悄地喊了人加急送到宫里。
这头两人下了马心里依旧沉甸甸的，让顾家的马车先回去，两人预备着从姑苏的各种小巷子里走回家，散散心。
结果迎面撞过来一个老妇人，神清气爽地拽住鱼姐儿喊：“小张大夫？”
张知鱼看着甄老娘笑：“婆婆瞧着身子大好，已经看不出颓态了。”
甄老娘高兴地笑了两声，将两人带着拐了一个弯儿，走到自家门上坐着。
两人看着榛娘给人舀馄饨，恍然大悟道：“阿婆家原还卖馄饨。”
甄老娘笑：“这是我儿媳的营生，也是从她娘那处继承来的，跟我倒没有什么关系。”
说着，榛娘便给两人舀了一大碗放了猪油的葱花馄饨。
张知鱼觉得有些烫，便想等放凉了吃，趁这个时候又给她把脉，听了会儿就笑：“这几日养得不错，心跳已经正常了许多，再这样坚持几个月，还能再好点儿。”
甄老娘喏喏地应了，又急眼看儿子儿媳妇，骂：“没眼色的东西，这么大了，还不知给小张大夫装点儿农货，老娘一生无愧，怎有你这么个呆子！”
孙大郎惊了一跳，忙不迭回神从摊子上装了好些鱼虾肉菜，他们家在这儿卖得还算不错，榛娘子手艺不说多好，但做的馄饨皮厚馅也多，不是什么美味，却能一碗就让人吃饱肚皮。
白日里要做许多活儿的市井人家，便常买她家的馄饨，这时还有流着大汗打着赤膊的精壮汉子来买，孙大郎正装馄饨，有给娘骂得迷糊，连忙道：“今日不卖了、不卖了。”
汉子遗憾地走了。
张知鱼抱着馄饨，心里沉甸甸的，这是孙家半日的工钱，她不收为难，收了也为难，想着不如自己尽力治好甄老娘，来回报这份馄饨，转头便摸了张名帖出来道：“大娘日后哪里不舒服，便拿着这个上紫帽儿巷的顾家来找我。”
甄老娘看着上头烫金的字儿，有些不敢伸手了。
顾慈笑：“你不敢收帖子，她也不敢收馄饨了。”
甄老娘这才将东西收回房里藏好。
周围人见甄老娘这才几日工夫，已经能中气十足地坐在摊子上叫卖，心里都吃了好大一惊，回头就跟家里人说：“搞不好，那小娘鱼真有几分本事，打今儿起我在外头便日日给你带着菜回来烫了吃。”
这点儿动静，在偌大的姑苏城里，是极其微弱的小风，但来往千家的都是寒门子弟，是以仅仅是有人透露了一星半点，千老爷也很快知道张知鱼将个心脏有疾的老婆子，治得已经能够下地摆摊的事儿了。
千老爷几番思量，还是撞将进去见了满头白发的娘。
没得几日张知鱼便收到了知府的口风，让她去千家给千启明瞧病——这是上头的意思。
张知鱼自从治得甄老娘可以下地，便知道家里迟早都有这么一遭，这么些年千家寻遍名医，就是为了救千启明。
听说千老爷之所以告老还乡，就是因为千启明自觉大限将至，不想再留在神京，想要回故土闭眼。
张知鱼固然想救千启明，但明摆着千家跟顾教谕有关系，这关系是好是坏还说不准，是好自然皆大欢喜，是坏，那她也不想让自己一无所知地就去千家。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再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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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玲珑郎君
阮氏正在揉花泥打算做点儿面膏玩儿, 水晶珠帘打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好看，张知鱼有些不忍心破坏她难得的好心情。
顾慈想到知府对鱼姐儿说的话，笑道：“以后我们一定能让娘日日都开心。”
说着便迈腿进门, 看着娘道：“娘，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们爹的事吗？”
阮氏一愣, 熟门熟路地敷衍道：“还能有什么事？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只要你专心考学，将来你爹也能高兴了。”
顾慈坐在桌上倒了杯蜜水给鱼姐儿, 道：“千家想小鱼去他们家给千启明看病, 得日日都去，娘不跟我们说千家究竟是好是坏，将来小鱼出了事怎么办？”
阮氏听着千家要找鱼姐儿走，立刻脸色大变, 抓住她的手道：“不能去——”
张知鱼摇头道：“千老先生素来便得圣心，外头都叫他千圣人, 如今他们家拿了折子都递到神京去了, 我不能不治千启明了。”
实际上事情远远不到这个地步，都是两人诈她的。
阮氏素来便信两个孩子，心里果然开始打起鼓，长长地叹了口气，让林婆子关了门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事跟还在眼前似的，竟然就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其实我本来是想等到慈姑考完学再说, 免得他分了心，”
“我们小时候就想到爹的定有隐情。”顾慈道：“娘现在不说, 我心里总是挂心家里, 还怎么进得去考场？”
阮氏默默地揉着花泥, 道：“你们想知道什么？连我到如今都没有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有时候不跟你们说，也是因为无从说起。”
张知鱼想起无类楼的字，问：“顾爹爹是不是千老先生的小徒弟？”
阮氏想了想道：“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或许不是，玄玉这个人性子跳脱，从来不肯正经行事，他常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所以不管是不是他的老师，只要给了他一星半点的教导，他都愿意认别人为良师益友。”
阮氏想起顾玉的样子，叹气道：“姑苏的河水捏成了他的骨头，他总是喜欢这种为民请命的人，心里崇千老先生，要认他为师太有可能了。”
但在顾家他确实没有叫过千老先生老师。
顾慈得了这准话儿，又问：“爹生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阮氏摇头，道：“你爹交友广阔，是乡里有名的善人，又会挣钱，还有个玲珑郎君的歪名，就是讨厌他的人也不会讨厌到哪里去，我这些年想了又想也想不出有谁跟我们家有深仇大恨。”
虽然林婆子来顾家的时候阮氏跟顾教谕已经成婚了，但那会儿周围还有许多跟顾玉结交的人，阮氏也常让她回乡里给娘家送东西，所以林婆子对这些事知道得很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这两口子是什么人，顾家这一屋子丫鬟仆妇才没有在顾教谕死的时候卷了包袱逃走，而是带着她一起跑到了南水县。
林婆子想起在顾家乡里的见闻，叹道：“你爹当年是姑苏数一数二的名人，教过他的先生每个人都说他只要再考日后一定能封侯拜相。”
但是顾玉没有等到这一天就死了，一切都成了空谈，当年姑苏城内议论纷纷，还是因为千家老先生不久也死了才将这话头压下去。
林婆子道：“你们生得好，没有遇见过大灾年，那年大旱在永宁七年夏天的洪水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
接连不断的大雨下了几个月，桥垮了一座又一座，整个江南几乎都快被水淹没了，顾家祖籍在常县的小乡，虽然也丰美，但比起金陵姑苏这样重要的地方，它又不是那么重要了。
顾家一直是乡里的富户，那一年也颗粒无收，靠着发霉的粮食过活儿。
顾玉当年才只有十四岁，他享受了整个乡的最好的教育资源去了城里念书，便把藕花乡视为自己的责任，决心要供出更多的读书人。
所以在大水过后，顾玉就带着周围乡里大片的学子一起联名向县衙要钱修路，县衙没有钱他们就一路吃着发芽的种子勒紧肚皮自己划船上了姑苏。
永宁七年冬，这群来自常县各地的学子将衙门团团围住，他们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已经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的热血洒涂在有用的地方。
顾玉跟大家一起想了个办法，他们兵分三路，一路上姑苏，一路撑船去神京，一路在家写了大量的诗稿站在各处城楼，只要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这些纸张就会飞遍大周。
知府面对这样一群立了死志的学子，只能分出钱给常县。
这些钱是杯水车薪，但有了县衙开头，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大家分了钱财带回乡里，开始问豪门大族要米粮钱财。
灾年的粮价堪比黄金，谁家舍得无偿捐给乡里？最多也就是给口饭不让饿死，趁此良机买了人过来做隐户岂不美哉？
阮氏记得那会儿乡里已经有很多人想要卖掉自己，但顾玉拦住了他们，背起包袱又上了路。
顾玉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还记得将剩下来的口粮送给阮珍。
顾玉说：“你在家劝住爹娘，我会把粮种带回来，大家熬一熬总能过去的。”
说完便上了路，顾玉请了教导自己的先生，挨家挨户地去请人修桥修路，只要有活儿就有工钱，有工钱人就能活了。
富户没有那么容易被请动。顾玉便让先生使劲儿夸自己是良才美玉，将来一定能飞黄腾达，现在花出去的钱将来顾玉都会还回来。
富户看他脚底都磨破了，有些动了恻隐之心，便同意捐些出来，更多的自然是指望顾玉将来飞黄腾达，来双倍奉还自己的钱财。
顾玉一声不吭地背下了巨债，每日都勒紧腰带招工修路，但是美名都在富户身上，顾玉还要请人给每一段认捐的路立功德碑。
但是他说：“他们肯伸手，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个手就是伸了，乡亲们念着这些人也不坏，再说都是大善人将来大伙儿去借钱，还怕张不开口么？”
一袋一袋的粮种从豪富家中散落到了常县的土地上，乡里有些知道顾玉一定花了很大的代价——因为他不逃学了。
第二年顾玉就中了举，还是永宁八年，姑苏灾后的第一个案首。
姑苏很多官儿都记得这个差点就让自己血溅三尺的学子，但大家都没有去动这些人，因为他们已经在皇帝心里有了名字。
当年和顾玉一起上姑苏的学子后来都已经在外地做了官儿，有的还官至三品，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富户想问他要债了。
顾玉已经跟阮珍成了亲，但是他说人情债难还，能用钱还的绝不能用情还，于是他便一直在姑苏做着教谕，一边教书一边经商。
他不肯让这些商户做大，便只愿意还银子，私下则让人带着船队出海贩卖丝绸茶叶，这种快财做了三五年，顾玉也装病去了几趟海上，顾家就这么富起来了。
阮氏道：“那些银子多的都能把这个家埋了，你爹眼也不眨地就往别人家拉，那会儿家里的枕头芯都是钱做的。”
等还完了债，顾玉就想再考，他做事向来决定了，就一定要做，船队说散就散，这些生意说不做也就不做了。
顾玉开始专心考学，当时的知府把他举荐给了回乡荣养的千老先生。
千家门下出来的学生，不说学识怎么样，官场上总要好走一些。
所以后来顾玉死后，顾家宗族也没有来找过大麻烦，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担不起欺辱顾玉遗孀的罪名。
顾慈听着娘的话，想着娘对千家如此紧张，便问：“娘手里有千家害了爹的证据？”
“我也是猜的，玄玉身体向来健壮，他又精通医理，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一病不起？”阮氏看着两人，强忍着没有掉泪，道：“永宁十八年春天，他去给千老先生祝寿回来，就生了病，脸白得不像话。”
但是没过几天他就一如既往地活蹦乱跳了，还照样日日去给千老先生请安，阮氏便以为他将自己治好了。
“玄玉向来都是这样，他总觉得自己是天生的医家，只是错做了官儿，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自个儿治，有时还得跟大夫吵起来。”说到这里阮氏破涕为笑，又很快低落下去：“但这一回，玄玉没有好，他都是骗我的。”
阮氏喃喃道：“你爹想要骗一个人，就能骗得人一生都不知道，他实在太会装了。”
顾玉不知道在哪里学了一种针法，扎在身上就能让人快速地脸色红润，再扎狠一点儿便会浑身发烫，跟病了似的。
小时候他常用这个法子逃学，阮氏愧疚道：“但我竟然将这件事忘了。”
林婆子掉泪道：“老爷自从中举哪一日不彻夜理事，别说偷懒，就是吃口饭的工夫也要问外头的事。谁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刺激自己的气血，来装个健全人。”
张知鱼听着阮氏说了几次顾教谕逃学的事，忍不住惊讶道：“我还当顾教谕从胎里就在念书，想不到还有逃学的时候。”
阮氏笑：“他念书只是为了当官儿，过点好日子，乡里种地实在太苦了，他自幼不说锦衣玉食，但也不缺吃穿，自从顾家有了亲生子就让他去种地，种了几次他就发愤图强了，不然也考不上秀才，但真认真起来还是在灾后。”说完又看儿子道：“这一点儿你跟你爹是一样的。”
顾慈咳了一声，道：“我现在已经知道官不是那么好当的了。”
阮氏道：“做官难，做人更难，玄玉素来想做个人官，而不是官人，这就更难。”
他极速地衰弱，终于在中秋那天倒了下去，连丧都是千家帮忙发的，后来千家老太爷也去世了，千家扶灵回乡，丁忧后便出了仕，从此两家便再也没有来往。
至于周围的旧邻，也早就不在了。
阮氏道：“官家的人几年一换，我回来时就托人打听过。”
但是这条巷子里的住户都已经是陌生的口音
往事如流水，姑苏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才子和故事。
到了今天，姑苏城里已经再也没有人提起顾玉，就连顾玉的同窗都外放的外放，回乡的回乡。
当年的事，除了死掉的顾教谕已经没人知道。
张知鱼握住她的手说：“只要受过顾爹爹恩惠的人没有死绝，我们总能找到真相。”
顾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对阮氏道：“我要回一趟顾家。”
阮氏看着长身玉立的儿子，默默地点了点头，道：“顾家已经举族搬到了浣花溪巷，老家如今已经没有顾家人了。”
顾慈听了道：“先去常县，免得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门吃火锅去了，明天多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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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藕花乡
藕花乡
阮氏转头就要去收拾包袱, 顾慈拦住她道：“我一个人去就成，乡里见过娘的人太多，娘去了反而艰难。”
张知鱼道：“放心吧阮婶婶, 我陪着慈姑一块儿去，反正妇舍我的官儿最大, 请几日假还是不碍事的。”
阮氏道：“七日内你们必须回来，如果不回来, 我就带着人去找你们。”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 转头就回房收拾了包袱。
李氏和阿公看着两个孩子，眉皱得都能夹死苍蝇，张知鱼拉住夏姐儿道：“这几日不要离开家里，我跟慈姑要去外头办个事, 很快就回来，但我们得罪的人多, 搞不好人家要打上门来, 我没回来前，一定不能离开家，有事就拿着令牌去衙门，知道吗？”
夏姐儿听着有这般重要的事交给自己，果然打消了尾随而去的满头，抱着二郎的脑门儿就是一亲，道：“有我灌口二郎神在此，哪个妖怪敢来, 我就割了他的肝儿下酒！”
张知鱼将令牌栓到她身上，不放心道：“你敢将这个牌儿拿去换了酒肉吃, 我叫娘把你吊起来打。”
夏姐儿心说自己这么厉害, 这个家有一个人能碰着她尾巴尖儿都算她白活, 只是为了家庭和谐少不得装个样子，便低头道：“我知道了大姐。”
两个孩子说完便要出门，张知鱼还给两人乔装打扮了一番，就是两个娘也认不出这两个只能说得一句清秀的孩子是自个儿生的。
临行前张阿公掰着孙女儿的脸瞧，道：“嗨，丑东西越发像你爹了。”
张知鱼看着面前小老头儿这野菊花脸，为爹一大悲！
两个孩子在家门们嘱咐了又嘱咐，方才悄悄儿地摇着小船走了。
李氏和张阿公心里已经猜出家里有事儿，以前盐工案的是时候，这两个小的也是这样，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转头张阿公就安排人给不成器的儿子送信，让他赶紧过来。
张知鱼和顾慈坐着小客船换了几次乘才到了常县，逢人便问藕花乡在那儿。
这么走了一上午，两人才到了地儿，还不曾走近乡间，一条条宽阔的石板路已经显了出来，两旁石碑林立，瞧着还有些渗人。
张知鱼和顾慈却知道这就是顾玄玉的心血了。
两人凑近一块年岁已久的路碑，凑过去念道：“永宁八年夏，常县廖青捐修。”
两人同时一叹，石碑尚在，当年立碑的人已经连尸骨都化了，张知鱼很为顾教谕惋惜，不仅仅为他的不长命，也为他没有响彻天下的名声。
千家的无类楼，只要是个认字儿的便都晓得，但顾玉的石板路却默默无闻。
张知鱼不知道哪个更厉害，也许藕花乡的学子，便有从这些路上慢慢走向无类楼的。
两人摸着石碑，一路看着上头的字，就这么一直走到了乡里。
藕花乡遍地池塘，比起南水县更多几分雅气，正是盛夏时节，花开得繁茂，太阳烈得惊人，两人满头大汗地走了一圈儿都没见着什么人，小猪崽儿倒有不少。
张知鱼看着这些猪，拉住有些喘气的顾慈，笃定道：“别走了，定是小猢狲放了家里的猪出来耍，等会儿抓来几个问他们就成。”
顾慈看着猪戏荷叶间，心里简直好笑，道：“自打你们家开始骟猪，江南现在都遍地巨猪了。”
小猢狲也不知怎地，个个都不怕猪崽儿，还觉得怪威风，这风气真不知打哪儿传出来的。
谈话间，各种叶子花间便嘻嘻哈哈地跳出一群冒油的小猢狲，瞧着两人面生，也一点儿不怕，大伙儿成群结队的难不成还怵两个白斩鸡不成，便扯着嗓子绕着两人，喊：“小瘟猪围大瘟猪，不给糖吃就变猪！”
张知鱼忍笑摸了把夏姐儿给装的糖瓜子，散出去：“吃了我的糖，不回我的话，晚上要变偷油婆。”
偷油婆即蟑螂。
小猢狲有点想吐，舔着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人都能听到烤肉的滋滋声了。
张知鱼转转眼珠，问：“你们有没有听过地蛇的故事？”
顾慈也有点想吐了。
小猢狲天真烂漫尚且不知人心险恶，睁着眼儿，问：“好姐姐，你给我们说说，小米最喜欢听故事了——可不是我想听的。”
张知鱼摸摸他的肥脸儿笑：“以前我们乡有个小孩儿大暑天坐在地上，被暑气钻了肚肠，地上的虫子最爱吃暑气，很快也跟着一道钻了进去，后来家里杀公鸡吃，虫子闻见腥味儿爬了满地。”
小猢狲还快乐地舔着糖，听得这话儿，呕了一声，又把落到嘴边的甜口水舔回去，捂着屁股跳了起来道：“不行不行，我娘说我的屁股大，心都要被拉出来，虫子进来我就要被吃空了。”
张知鱼掏出驱虫药给他们抹在身上，道：“下次千万别坐，那孩子小时候吃了好多药才好起来。”
小猢狲觉得身上凉滋滋的，格外舒服，忙不迭点头，问他们：“姐姐要问什么？”
张知鱼道：“你们知道顾家在哪儿么？”
小猢狲一愣：“我们这儿没顾家。”
别的小猢狲转转眼珠子，掌心朝上道：“坏姐姐想找谁都不成，藕花乡以前的乡民都搬走了。”
张知鱼心头一惊，抓了一颗糖出来放在她手上，忙道：“搬到哪儿了？”千万别搬到阎王殿了。
小猢狲笑：“长个好脸蛋儿怎是个猪脑子，人有钱进城去了呗，谁会在乡里收苦来？”
顾慈险些笑出声儿，张知鱼收了糖瓜子不给他们分了。
小猢狲还眼馋鱼姐儿箱子里的东西，那么多肯定是糖啦，说完，抱着小猪崽儿往水里一跳，道：“我不白吃你的，下去挖个藕还把你。”
张知鱼吓得要死，就见藕花深处转出对手撑渔船的老夫妇，老汉抱着藕，老妇人打着船，那小猢狲和猪一块儿被叉了起来，丢在小船上，翻着肚皮装死。
等船一靠岸，一人一猪便战战兢兢地下了船，哆嗦道：“快走，老东西又要揍人！”
众猢狲顿时一哄而散，散之前先前给鱼姐儿说话的女孩子还扯着慈姑的袖子笑：“哥哥去找那个阿公问，他活得久，我娘说老人晓得的事儿多。”
张知鱼为谢她，又抓了把糖瓜子在她手上，小孩儿这才跑了，还吹着口哨带走一群猪。
张知鱼看得目瞪口呆，老两口还在池塘里，瞧着他们穿着不像乡里人，便有些警惕。
张知鱼就喊：“阿婆，阿公，快来哉。”
老妇人虽然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但耳目却灵，和老汉儿停了船边一块儿慢腾腾地挪过来。
老汉儿对着顾慈盯个不住，对老妇人道：“这个孩子瞧着怪面善的。”
老妇人手下不停，骂道：“你这对鱼木珠子瞧什么不面善？昨儿还把公鸡当爹拜了！脸都叫你丢尽！”
老汉儿不敢说像了，只在心里憋着劲儿想，觉得这双眼睛特别熟悉，自己定然见过，想了半天便颓然地认了老，觉得自个儿是真糊涂了。
刚想盘问人，就见顾慈的手轻轻摸着石碑，老汉儿忽然哆嗦道：“玉儿，你是玉儿？”说着就扯了荷叶给顾慈遮头，不乐道：“太阳这般大，你上来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晚上说的？”
老妇人拉住他道：“大白天的打什么梦，什么玉儿鬼儿的，我看你是要挺尸了，成日说胡话吓死个人。”
顾慈接了荷叶打在鱼姐儿头上，笑：“老丈说的可是顾玉顾大人？”
老汉儿点点头，凑近看他的脸儿，又摇头道：“你不是，玉儿没这么丑。但这双眼睛倒是像他。”
顾慈见他认识爹，便跟着一块儿在后头抱了一把藕跟在夫妻两个后头，问：“老丈可是认识顾大人？”
老汉儿心安理得地让两人抱着沾了泥的藕，两手空空地跟在娘子后头笑：“岂止认识，他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
张知鱼想起先前儿小孩儿说的话，皱眉道：“大伙儿都说先前的乡人都搬走了，莫不成是吹牛？”
老汉儿竖了眉毛，道：“笨蛋，难不成我竟是死的？他们叫我走我就走？还不兴我偷偷回来么？”
老妇人也道：“我们夫妻两个又没得儿女，去城里头做什么？还不如在乡里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张知鱼懂了，这对老夫妇是钉子户。
两个钉子户走得很慢，一点点路足足走了一刻钟，等到了乡口的茅草屋，太阳都要落山了。
张知鱼看着老汉儿有些不稳的脚，便知他行动不便，和顾慈在后头抱着重藕也不曾出声催人。
几人走得一身的汗，都有些气喘，张知是怕顾慈累出个好歹，便拉着人在水边洗脸散热。
等再进院子，老妇人都将饭做好了，就是一盘子刚挖上来的产藕片儿，米也是灰的，一看就掺了不少豆子进去，张知鱼小时候不知道吃过多少次这样的米，这会儿吃起来也不觉得难以下口。
顾慈素来样样精细，但见个个都能吃，便含在嘴里细嚼慢咽，乡里的藕挖得鲜，比城里的更加清甜，软糯，便叹：“常县的藕果然是出了名的好，就这么嫩的，也能这么甜。”
“这藕也是当年玉儿在的时候给乡里弄来的，大伙儿发了水后都有些饿怕了，他折腾了不少吃的回来，如今都卖得不错。”老汉吃着藕道。
顾慈从来不知道爹还有这个时候，他能记得的场景里，爹都是在书房枯坐，再没有停歇的时候，便道：“外头从不见人说这事儿。”
老汉儿看他两个吃得香甜，不嫌弃乡里菜粗，心里高兴，便笑：“这算什么，玉儿从小就是这个乡里最聪明的人，虽然种地种什么烧什么，但道理还不少嘞。”
老妇人也叹：“那会儿他还给我们弄了新肥，这么些年藕花乡的地也总比别的乡产的粮食多，大伙儿光靠着这个就发了财，不然后来也没钱往外搬了。”
顾慈想到爹也不会种地便笑着跟鱼姐儿小声道：“原来这事儿都是遗传，也不怪我不会了。”
天气渐渐晚下来，凉风阵阵吹来，张知鱼和顾慈都舒服地叹气，那头老汉儿却捂着膝盖，满头大汗。
老妇人赶紧端来一盆热水，老汉儿将脚伸到热水中。
张知鱼本来就有心想看他的腿，这会儿就见那双脚半个脚掌都没了，只有短短的一截还连在脚踝上。便心头一惊，又见他不停地捂住膝盖，脸色都有些青了。
张知鱼忙摸着药箱道：“阿公这是沾了太多冷水，水从足下往上爬，若不把冷水祛除，年年月月岂有个安生的时候。”
老汉儿疼得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老妇人见她的箱子里都是药材，才知道这是个大夫，几番思量终是给她让了位置。
张知鱼便用针在老汉儿的膝盖上扎起来，老汉儿便觉双腿奇痒，里头好似有虫子顺着血管不停地往下蠕动，顿时呼吸都急促起来。
等虫子爬到断口，老汉儿就见自个儿脚上滴滴答答地往外流水，足足流了一盏茶那么多才停了下来。
张知鱼已经见惯了这些事，永帕子擦干净他的脚，按着仅剩的足底穴位，问他：“怎么样，现在还疼吗？”
老汉闭眼感受了一下道：“怪哉，不疼了，还暖暖的。”
张知鱼收了针，洗了手笑：“阿公湿气还不算重，如今只是到膝盖，等到了胸口，便会渐渐不能动弹，最后连话逗说不了。”
“这可如何是好。”老妇人愁道：“本就是个瘸子，在瘸到胸上去，还不如死了干净，免得折腾老娘照顾他。”
张知鱼道：“只要平日不要再靠近冷水，即使要去湖里也要多穿几双袜子，最好拉到膝盖。保证脚又暖又干净，等再不舒服了，就去姑苏妇舍找一个姓张的大夫，就可以了。”
“姓张。”老汉儿想起最近沸沸扬扬的小张大夫，瞬间恍然大悟，忙问：“这么说你就是张知鱼了？”
张知鱼笑：“怎么可能，那是我师父，我师父比我厉害多了。”
老汉儿点点头，看着两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八百里路
晚上鱼姐儿和慈姑便借住在老汉儿家中，顾慈跟着老汉儿，张知鱼跟着老妇人。
老夫妇两个素来离群索居，年纪又大，只盖得动茅草屋，张知鱼和顾慈还怕这房子塌了，没忍住摇了摇，不想竟然纹丝未动，嘀咕道：“还挺结实的，看来阿公是宝刀未老。”
老汉儿翘着脚在屋里吃糖瓜子，乐道：“这是老婆子盖的，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两人吃了一惊，都有些瞧不起他了，老汉儿不高兴了，道：“你们来这儿究竟是干什么的？顾家多少年前就搬走了。”
顾慈转转眼珠道：“我是他亲戚本来想来投奔他，结果一直没找着地方，所以便来乡里问问，不想大伙儿都说不认识这人，心里觉得委实古怪。”
张知鱼立刻接话：“还是阿公懂得多，外头得人都不解事儿。”
“他十五岁中举就带着娘子去了姑苏，好些年都不曾回来了，前些年听说是死在外头了，乡里连他的棺材都没有，自然不知道他的去处。”老汉儿瞧着顾慈道：“难怪你的眼睛像他，原本来就是一家子。”
顾玄玉的坟一直在顾家宅子里，张知鱼见过顾慈和阮氏对着坟头上香，自然知道乡里不可能走另一座坟。
顾慈已经很久不曾见爹，便好奇地问他：“我爹说是有名声，怎人人都一问三不知？”
张知鱼也道：“现在姑苏都没人说顾教谕了，再想不到顾教谕竟然这么有名。”
老汉儿有些不乐，道：“他是我们乡有名的玲珑心，怎不出名，只是毕竟过了许多年，大伙儿忘了也有可能，但说没人记得他，那不可能——我不就记得？”
话说到这里，两人再问老汉儿，他已经不说了。
第二天一早张知鱼和顾慈便在乡里到处转悠，问了无数小猢狲，兜里的糖赔了个干净也不曾问出点什么。
午间回来还被老汉儿指挥去挖藕，翘着腿儿理直气壮道：“我不能碰冷水。”
张知鱼只好穿着唯一一身干净衣裳和慈姑一块儿下了淤泥地挖藕，这也是个技术活，两人从没干过这事，老妇人已经挖了半船，他们才抱了稀疏的几根，还弄得浑身的臭味儿。
顾慈跟着鱼姐儿累得手都要抬不起来了，才在太阳下山前给老汉儿家里挖了深深浅浅的一堆藕，老汉儿一看他两个上嫩得要命的小藕，就愁：“你爹小时候也这样专偷嫩藕给给你娘吃，这会儿你也这样，果然是蛇鼠一窝。”
张知鱼笑喷，老娘就骂：“臭老头子看了几个字就充秀才，你说谁是蛇谁是鼠？”
老汉儿不敢吱声了，只嘿嘿地笑。
两人在乡里住了三天，老汉儿见家里白得了两个壮劳力，便说自家无人，请他们栽种帮着忙，两人想套话儿，便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
看汉儿不要他们挖藕了，他见了折寿三年，只让帮着喂鸡，磨藕粉，打豆腐，晒鱼干儿。
人生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短短两日两个人尝了其中两个，险些累得见了顾教谕。
老汉儿见他们用菜叶子喂鸡，磨的藕粉都还是一块儿一块儿的藕，两人就欢天喜地地往袋子里装，再说豆腐，最后全成了豆花儿，豆花儿不能放，两人便全喂了周围猢狲的肚皮。
但顾慈和张知鱼素来是个认真的孩子，做什么都是越挫越勇，两人还要提枪再战，老汉儿先受不住了，再折腾下去，这个家就要散尽家财了，便阴阳怪气地让两人做饭。
顾慈不忍小鱼沾染厨房气，便自个儿小露一手，老汉儿吃吐了，在床上奄奄一息，大骂：“你们究竟会做什么？”
顾慈——我会考试。
张知鱼——我会封五味，这样就不会吐了。
老汉儿闭了眼睛。
老妇人看他这几日过得太上皇一般，气得立时就要打人。
老汉儿没抗住娘子的拳头，捂着脸瞧顾慈：“你们还在这儿赖着不走，非叫我家破人亡不可。”
顾慈看着老头儿道：“只要阿公告诉我顾大人的死是不是有蹊跷，我就会走了。”
老头儿神色便严肃起来问：“你们只是寻常亲戚，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顾慈用帕子将脸擦得干净，露出一张跟顾玄玉像得惊人的脸儿，道：“因为顾玄玉是我的爹，爹生我养我，我既然知道他死因有疑，不解开这个疑，岂不是枉为人子。”
老汉儿听了便没说话，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发呆，转眼就打起鼾。
顾慈回房和鱼姐儿坐着道：“我爹死得蹊跷，恐怕是真得罪了人，若是这样，他们是普通百姓，我也不该再继续问了，谁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盯着我们？”
这泥瓦房瞧着便不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随便一点风雨就能让他们尸骨无存。
两人已经满乡乱蹿了一日，都不曾打听到谁认识顾家人，心里便有些相信了小猢狲的话儿——这处的旧人都搬走了。
顾慈估摸着打听不出什么，便同鱼姐儿道：“咱们先回家，实在不行我去浣花溪巷子一趟看看，再不济还有小仁叔，再待下去，娘要担心了。”
这事儿事关顾教谕，张知鱼很尊重他的意见，只想着那日小猢狲坐在地上的样儿便有些担心，道：“我想给孩子们看看病再走，明日再走不迟。”
顾慈听得她这样说，便领了银子上城里拉了些药材回来，在乡里喊了众多小猢狲看病，乡里的人都很乐意，白来的好处不占白不占。
如果在南水县，张知鱼就会让人煎了药，看着大伙儿喝下去，但在藕花乡，人生地不熟的，入口的东西就要谨慎了。
其实这样很不好，或许有的大人转头就会把药草卖了，看病在哪里都是大事，药也是金贵的东西。
老汉儿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一个忙着扎针开药，一个忙着包药，便道：“你们是外地来的人，不知道这里的情景，这些药不出三日就能有一大半儿又回了铺子里，做这些都是白费功夫。”
顾慈道：“只要有一副药喝到孩子嘴里也不算白费工夫。”
那头小猢狲成群结队地跑到这头，张知鱼给他们看病，顾慈便给他们煎药。
老汉儿看着两人汗流了满脸，走过来看着里头的药材，道：“为什么要做这些？”
张知鱼笑：“做大夫的救人还要理由么？”
做完这场事两人便收好包袱想要家去。
老汉儿忽然拦住顾慈问：“你不问我了？”
顾慈道：“若此事有危险，我爹也不会乐意见我这样缠着乡里这样询问，会给大家招祸的是，我是不会做的。”
老汉儿看着他，沉默半天，终是道：“你是顾玄玉的孩子，以后就不要往顾家老宅走了，那头可不是你的家，你这辈子就好好对你娘，你爹泉下有知，也睡得香了。”
张知鱼眼见着这老头儿果真知道些什么，便拉着顾慈又坐在凳子上。
“已经十年，我还当这辈子已经等不到你，不想你比你爹还有造化些，那么个破锣身子都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他却没了。”老汉儿看着两人笑了两声，道：“你也别怪我，你爹送了个东西给我管着，说如果你将来有点儿出息就交给你，若没有出息，就将这东西丢了。”
老汉儿看着顾慈的脸，赞道：“你今天能长成这样，你爹也算没有白死了。”
说完，老汉儿便跳下池塘，一个猛子扎下去，许久才浮上来，递给顾慈一个巴掌大的黑石匣子。
顾慈捧在手里，看着这拳头大的东西，心口都烫了起来，两人在这一刻心里终于可以断定，顾玄玉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他把真相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如果顾慈有幸活到长大，他不想叫儿子走许多弯路才能找到他。
如果顾慈活不下来，显而易见他们一家三口很快就会在黄泉团圆，没有人在乎的真相，一点儿也不重要。
顾慈听乡里人说这老头儿在这已经待了十年，看着老汉儿道：“若我也死了，阿公怎么办呢？”
他的腿这样不好，却没有搬到城里看病，顾慈很难想像，世上有这样肯为毫不相干的人等一辈子的人。
“我守的是我的心，跟你们没有相干，既然我答应了此事，有一点儿悔意叫我如何面对江湖好汉。”老汉儿笑道：“不外乎就是在这儿等一辈子，你一辈子不来，我也自有我的逍遥快活，我们江湖人做事只求一个痛快，这就是我的痛快。”
顾慈看着老汉儿的双腿，神色微动，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爹。”
老汉儿便笑：“你爹是个豪侠，老头子今生闯荡武林，再没有见过一个跟他一般的人物。”
当年他还是个健全人，行走江湖全靠一双腿上硬功，但江湖人也不是神佛，那年大水，老汉儿被桥压在腿上，在水里一双脚都泡得稀烂，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从此便废了，江湖再也没有自己的地位。
万念俱灰时，顾玄玉撑着船把他从烂泥里捞了出来，问他有什么心愿。
老汉儿漂泊一生，到老了却想死在乡里，迷迷糊糊中便报了家里的地址，江湖人从来不说自己的家和真名，但他自觉死期将至，便脱口而出。
顾玄玉听得清楚，便借了富商一匹瘦马，将昏昏欲睡的老汉儿驮在马上，走了八百里路，风餐露宿地将他送回了家。
路上还为他治病，这双腿上的最后一点儿肉，就是顾玄玉为他留下来的。
老汉儿被下人搀扶着，想请他回家吃杯热茶。
“这盏茶留待来日，家里还有人等我，再不回去她要急了。”顾玄玉笑着道，转身又翻上马。
老汉儿便给他备下了干粮，硬挺着送他。
顾玄玉在马背上看着他道：“你没了脚，还有手，哪条路不能走通武道？不过是重来一遍而已，世上最容易的路不就是重走老路么？你好好活着，我这就走了，将来有了妻儿，我们江湖再见。”
老汉迷迷糊糊地听着，渐渐也听了进去，从此在家便开始练手，只是他的手远远不如脚灵敏，怎么练也只是个寻常武夫，但老汉儿已经不会去寻死了。
他就这么活下来了，养好了身子后，他也娶妻生子，等到儿子能走了，老汉儿就想回姑苏再看一眼顾玄玉。
顾玄玉名满姑苏，他的住址很好找，老汉儿一进门就见顾玄玉抱着顾慈在门上刻线。
顾玄玉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他，他是江湖人，武功不在，但眼力还在，一下就看出顾玄玉已经是垂死之相。
这口茶两人终究没有吃上。
老汉儿想带他找遍名医，顾玉拒绝了，却托了他另外一件事。
老汉儿记得那睡梦中的八百里路，这一路不求回报，只是因为顾玄玉想送他回家，于是就送了他回家，老汉儿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没得几个月，便有走镖人送了顾玄玉的东西来，老汉儿从此便在常县住了下来，守着顾家的归人，这一守就是十年。
顾玄玉当时的脸和顾慈的脸渐渐重叠在了一起，当年是他问顾玄玉为什么，今天轮到顾玄玉的儿子问他为什么了。
老汉儿想起当日顾玄玉的话儿，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守就守了呗。”
顾慈对老汉儿长作了一揖，张知鱼怕他心神耗费太过，便将人带回了屋子，脱了上身给他扎针。
顾慈拿着巴掌大的盒子，开了几次锁都没把东西打开，张知鱼看着这个盒子道：“等回家让王牛来，他素来手巧一定可以打开。”
顾慈默默地点点头，将盒子放回了怀里，他归心似箭，坐上船就要跟老汉儿告辞，又道：“阿公不如带着阿婆来顾家，这份恩德，我无以为报，定将阿公阿婆视作至亲。”
老汉儿笑：“我有我的家，才不会认个野猢狲。”
顾慈有些失望。
老汉儿跳上他们的船，道：“当年你爹送我，如今我也送你们一程，这段路后咱们便两清了。”
顾慈不曾跟江湖人打过交道，见老汉儿果真不愿意再跟顾家有来往，便点了点头，摸着盒子，心道，诚然世上有许多坏人，但他和爹这一生遇见得最多的还是好人。
“小鱼，我真高兴我娘带我去南水县，遇见你们我才知道活着的滋味儿。”顾慈看着张知鱼道：“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老汉儿看他年纪小，身上又有不足之症，怕他贪生，不肯为爹报仇，便道：“你不要怕，你爹的同窗尚在，当年被他救过的人也还活着，大人们记不得这些事，但藕花乡的每一寸碑都记得。只要你想，这些都是容易的事。”
顾慈点点头，神色坚毅道：“就是没有别人，我也能做成此事。”
老汉儿这才满意点头，手如疾风，小船一下就滑去老远，两日的路程，老汉儿只摇了三个时辰，张知鱼就已经闻到了姑苏的花香。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今日将你送到家，我和娘子也要重归故土了。”老汉儿瞧着两人登上岸，便将草帽一戴，道：“将来不必寻我，八百里路，老头子已经还给顾玄玉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潇洒地将两个种地的害虫抛在脑后，携着娘子悠悠返乡去也。
张知鱼和顾慈站在岸边，一直看着老汉儿不见了踪影，才一齐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虫等会儿捉，写这本书写出肩周炎了，这几天很痛。

第143章 、弱者无畏
弱者无畏
张知鱼和顾慈是偷偷走的, 回家也是从后门，两人学着夏姐儿的样子爬了半天墙，也没爬上去, 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忽然墙头钻出来一个毛脑袋，她看了半天, 还怪好心的：“大姐，慈姑, 要我帮忙拉你们一把吗？”
张知鱼看着飘在上头的游魂, 拉着顾慈走到门口，喊：“开门！”
夏姐儿摇摇头，开了门，看着两个人愁道：“我以前只是以为你们笨, 没想到竟然是笨到家了。”
张知鱼气炸了肺，喊：“张知夏——！”
夏姐儿看着大姐掏针了, 同手同脚地就往院子里钻, 张知鱼穿花越林地去抓她，顾家是典型的苏州宅子，家里一步一景，很容易迷路，张知鱼拉着顾慈几下没逮住夏姐儿，就唤：“二郎？”
二郎冲过来尾巴都要摇断了，张知鱼吩咐：“带我们抓住夏姐儿。”
二郎领命，很快张知鱼就发现它也在打转, 顾慈无语：“狗迷路了。”
二郎听得这话，带着两人就是一通狂蹿, 张知鱼和顾慈以为它找到了人, 面上一乐, 紧随其后，不想迎面就跟两人撞了满怀，都摔了个狗吃屎。
大桃和王牛摸着屁股，看他们：“才来你家一刻钟，就要人老命了！”
这通折腾已经惊得鸡都醒了，宅子里的人都闻风而来，张知鱼看着成昭赵聪，姑姑和爹，惊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两个娘把自己的孩子拉起来，见哪哪哪都没受伤，才道：“你小舅带来给你做苦力的，他不想搓丸子了。”
张知鱼没看到李三郎，又看娘，李氏道：“他出门买货去了，晚间就能回来。”
顾慈和张知鱼点头，捂着盒子就要跟几个小伙伴说话，就见几个小伙伴离了他们八丈远，捂着鼻子喊：“太臭了——离我们远点儿。”
两人道：“我们挖了一天的藕，你们信吗？”
成昭哼道：“掉臭水沟了就掉臭水沟了，还什么挖藕，南水县那么多池塘，你们什么时候下去过一次？回回都折腾我们抓虾烤了吃。”
两人有心解释这次是真的，两个娘已经把臭孩子按在桶里了。
等洗得香喷喷的，两人就披着头发坐在廊下晒，现在热气大，娘都不让他们包头。
顾慈悄悄喊来王牛，道：“我在外头得了个机关盒子，你能打开吗？”
王牛道：“我得先看看，我说能，到时候打不开，岂不是太丢脸了。”
张知鱼瞪顾慈：“你又打不开，还磨叽。”
顾慈看着四下没人，就把王牛拉到房里，将门户大开，张知鱼还特意检查了房顶，抓住偷听的蝙蝠侠一只交给了娘家法伺候。
三个人这才围在一起，顾慈掏出怀里的铁盒子，问他：“这个盒子里头装了东西，但我连个孔都找不到，怎么才能打开？”
王牛来了兴趣，接过盒子轻轻扭了两下，张知鱼和顾慈就见到铁盒子变了样子，上头一圈一圈的都是字。
王牛看了看道：“这个是千字锁，只有设置它的人才知道开锁的顺序，里头有数不清的锁，错一次，锁就要变一次。我既不知道它是谁的，也不知道密字，也就打不开了。”
张知鱼懂了，这就是个乱码。
王牛拿着盒子问顾慈：“给你这个锁的人，有没有跟你不停地重复一些事？”
顾慈皱眉，脑子立刻就运转起来，他爹在死之前都要起不来身了，但却还是经常带着他看划了线的门坎儿。
顾慈已经将门上的数字记得很清楚，很容易就能按照年份背下来，便动手开始转这层铁盒，连续转了三次盒子都没有变动，王牛道：“一定是转对了，不然这会儿都碎了。”
顾慈点点头，张知鱼和王牛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盒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人就听到咔哒一声。
张知鱼眼睛亮起来：“打开了！”
王牛点点头，伸手就要开盒子，张知鱼眼疾手快地打掉他的手，盒子却已经开了一条缝出来。
刺鼻的气味慢慢溢了出来，张知鱼觉得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心一下就沉了下去，猛地按住盒子，支走王牛，道：“我们要说悄悄话，你先出去。”
王牛看着黏黏糊糊的两人，心酸地走了，道——鱼妹妹越大越胳膊肘往外拐了，还不如花妞对他好了。
张知鱼不知道王牛已经心碎了一地，她正和顾慈一起盯着盒子瞧。
半天，顾慈才慢慢打开了它。
——里头是一颗泡在水里的人心。
这颗心已经变得很白了，顾慈看着这颗心，胸口也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看着张知鱼说：“小鱼，这是我爹的心，我知道，这就是我爹的心。”
张知鱼看着这颗遍布伤痕的心，想起两人在书房看到的那些趣味横生的批语，也难受得哭了出来，
顾慈捧住这颗心，很快又擦干净泪，道：“小鱼，我们不要哭，我爹说悔恨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有往前走才是一个人该做的事情，我们不要做只会哭的人。”
张知鱼点点头也擦干了泪。
这个人曾经跨越八百里河山只为送一个人回家，常县所有百姓的重量，也没有压垮他，但是这么好的顾玄玉，只留下了这颗千穿百孔的心。
两个人坐在桌前，对着这颗有千钧之重的心，都说不出话来。
张知鱼看着琉璃盒中熟悉的液体，渐渐有些出神，如果这是顾玄玉自己做的，说不得他们两个还真是老乡，但顾玄玉经营船队，搞不好是从外头过来的，她握住顾慈的手，在心里叹，顾爹爹真是一个惊人的谜团。
见过谜的人，总是会忍不住被他吸引。
顾慈将这颗装在琉璃中的心从铁盒中取了出来，张知鱼眼尖地又在铁盒中看到了一张纸条。
看着上头的印刷体，道：“这是从道佛家典籍上裁下来的。”
这张纸很小，上头也只写了几行字而已，顾慈接过来，看了看，道：“都是关于淡水金鱼的话。”
典籍说，这个鱼是吃了龙气有机会化龙的鱼，喝它的血能够延年益寿。但这种鱼素来稀少，幸好天下一共有三种龙血，除了淡水金鱼外，剩下的两种，一种是龙子凤孙，一种人中龙凤。
前者自然不必说，就是天子的心头血，后者就是人杰的心头血，越杰出自然也就越接近人龙了。
顾教谕是怎么死的，已经不言而喻。
他是当年姑苏城的第一号人杰，是姑苏的案首，他已经去世了十年，姑苏还没有一个能跟他相提并论的人。
张知鱼看着这张纸，怒道：“太荒唐了！”
顾慈看着这颗没有血色的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爹竟然是这样死的……”
他的眼里没有泪，但每个毛孔写满了伤心。
张知鱼看着这张纸，想起千启明喝血喝得那样自然，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又有第二个顾玄玉？
人说十指连心，被夹住手指已经是酷刑，那剜心呢？
两人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无类楼的震撼，现在，在这颗心面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顾玄玉也有机会成为千老先生那样的人，但人死万事空，他再也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顾慈道：“我爹不会为了这样傻乎乎的理由就被人取血。”
顾慈想起当年顾家人来人往的学子，又道：“但恐怕他也没有机会再为我留下更多的话了。”
老汉儿是江湖人，他有他的门路不用通报也能随意进出顾家，但顾玄玉却没有武功来躲开所有人。
顾慈收好这颗心，转身出去问阮氏：“娘有没有看过爹的尸身。”
阮氏有些伤心地说：“你爹生前就安排好了人为他入殓，都是当年跟他从乡里一起去姑苏衙门的同县学子，我只为他穿好了衣裳。”
张知鱼大概能够想到，是谁替顾玄玉剖的心，又是谁替他送的镖了，便问：“当年给顾爹爹殓尸的人，阮婶婶还记得是谁吗？”
阮氏说：“玄玉走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他交友广阔，天南地北都有朋友来送他，人实在太多了，我也只认识几个人而已，但我们几家早就没有来往，又怎么说联系呢？”
张知鱼笑：“千家门生遍地，我们也要抱多点儿大腿才行，婶婶先想想，顾爹爹的好友里有没我在可靠又官儿大的人，我们先看看。”
阮氏只想到顾玉说的台州陈公复，回忆道：“当年玄玉说他有谏臣之姿，千老先生走的时候，陈公复没去都去吊唁，还把一起来的学子全带跑了。”
这也是阮氏为什么觉得顾玉是千家害死的原因。
陈公复跟顾玉是君子之交，一直惺惺相惜，陈公复每次来姑苏都要找顾玉一起吃饭。
顾玉死后他还给了阮氏一张名帖，阮氏想到这里，连忙吩咐丫鬟去找，当时她心神耗损，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
丫鬟很快就在箱子下头找到这张已经泛黄的名帖，
顾慈看着上头的字对娘说：“爹一生从来没有看错过一个人，现在陈大人已经官居三品，成了御史中丞，整个御史台都是他在管。”
当年陈公复还是小小的七品检查御史，就因为弹劾王孙，被圣上赐下三品大员的服饰。
不过十年而已，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大周第一谏臣了。
张知鱼忍不住想，如果顾教谕活着是不是也能官居三品了？
两人没有去细想这件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顾慈的字和顾玄玉很像，得了信儿，便回房写了封信，准备让人拿著名帖去神京找陈公复。
只是这一路实在太远，这封信又过于重要，两人半天都没想到旁谁去送。
张大郎去动静实在太大了。
李三郎去跟送菜有什么分别？
夏姐儿从房梁上探出脑袋小声说：“我去送呗，千里走单骑，好酷好酷。”
张知鱼看着妹妹已经出落得娇花一样的脸，想了半天，还是同意下来，又道：“范大人马上要回京述职，你坐他的官船走，要安全得多，只是这事有风险，无论他问你什么，你都不能说出来。”
夏姐儿拍着胸脯保证，道：“大姐让我做的事，我何曾没做到过？”
没做到的事儿实在太多，张知鱼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遂闭了嘴。
赵聪也从房顶上探出一颗头道：“我在家等成绩等得无聊，我也跟夏妹妹一块儿去，好歹我也是半个大夫，就是有个头疼脑热，也能照顾她。”
张知鱼道：“赵掌柜会打断你的腿。”
赵聪道：“我回南水县先跟我爹说说，老头子如今好哄得很。”
张知鱼看着神采奕奕的两个人，还是同意了。
只不过这事她同意没什么用，家里的生杀大权在她娘手里。
夏姐儿也懂得很，便跳下来，兴高采烈地出门就喊：“娘——快给我收拾行李，我要去神京！”
李三郎失声：“去什么神京，你不是要跟我去福州吗？”
夏姐儿中气十足的嗓音传得老远。
张知鱼和顾慈听到她说——赚钱哪有玩命刺激！
两人很快捂住了耳朵，愁道：“这孩子不知道得挨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等人声静了，顾慈看着盒子，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它给娘。”
张知鱼笑：“你太小看女人了，阮婶婶活到今天，也就能活到百岁。她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你爹，你都是顺带的，你不让她知道她死了也闭不上眼，再说我们是要为顾教谕报仇的，这事儿迟早得捅出来，你告诉她总比别人告诉她来的好。”
顾慈被张知鱼说服了。
阮氏看着这颗心，眼底明明灭灭，她这些年已经流干了泪水，以至于得到这颗心时，已经哭不出来，只是半天才哑着声叹道：“也不比猪狗的心更漂亮，怎么就让人惦记上了。”
张知鱼抱住她，眼里又要冒出泪水了。
阮氏取了帕子给她擦干净脸，见两个孩子转眼就挖出了这么多事，心里便有些安慰——告诉他们这件事果真是对的。
又觉得自己太迷糊，因为小时候吃的苦多，嫁了顾玉许多年，顾玉就将她养得有些不清楚了，若不是丈夫死得突然，她还醒不过来。
顾慈担心地看着她，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跟小时候一样靠着娘。
阮氏是过来人，看着儿子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娘答应过你爹，这辈子都会活得好好的，你不必担心。你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也是。”
顾慈这才放心下来。
阮氏看着儿子跟丈夫像得惊人的脸，恍惚又回到了顾玉去世那天。
顾玉握住她的手说：“以后你要自己立起来，很容易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从小就是坚强的孩子，没有我你也能活下去。”
阮氏看着瘦成一把骨头的顾玉，跟今天一样擦干净泪点头：“我可以，你忘了吗？我也做过饭也缝过衣裳，在阮家也稳稳当当活到大了。”
顾玉笑着点了点头，很快阮氏就发现他的手逐渐凉了起来。
话说到这里，阮氏已经明白丈夫的死因有多惊人，这也是这么多年她一直守口如瓶的原因。
顾玄玉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照顾好儿子，母子两个都长命百岁。
顾慈摇头道：“爹不是畏惧强权的人，他能这样忍气吞声一定有他的原因。”
阮氏只是怕，顾慈如今已经有了鱼姐儿，他们和张家已成姻亲，若是家里惹不起的人，到时候招来祸事怎么了得？
阮氏没有一日放弃寻找顾玉死亡的真相，但她更希望是在顾慈有能力保护这个家的时候。
张知鱼握住她的手说：“婶婶不要怕，我们虽然命如蝼蚁，但也是好大的蝼蚁了。”
“强者无敌，弱者无畏，以多胜少以弱克强的事儿，天下太多了。”张知鱼想起老汉儿的话，对顾慈笑：“我们和千家，谁强谁弱还真不一定。”
阮氏想把心收起来，张知鱼拦住她，道：“我想给阿公看看，他从小就跟在仵作身边，对验尸的经验，比我厉害得多，顾教谕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能知道得更清楚。”
阮氏有些担心：“我是怕吓着他老人家。”张阿公已经不年轻了，又是人心又是千家，让他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张知鱼笑：“阿公精似鬼，家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夏姐儿这个耳报神，阿公肯定早就知道了，只是老头子要面子，不肯先开口。硬挺着我们先吱声。”
阮氏想起张阿公的性子，也破涕为笑，将这颗心还装回盒子里，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见他。
张阿公看着心，只觉得顾玄玉是个狠人，连自己的心都敢挖出来，还能藏十年这么久。
张知鱼问阿公：“你能不能看出来什么？”
门生
张阿公跟在衙门仵作身边许久，验尸还是有一手，拿着这颗心看了半天，皱眉道：“怪哉，看痕迹这一刀是最早的，后头的都要浅一些，但是没道理啊。”
大家有些懵。
张知鱼虽然不精通验尸，但怎么说也是个大夫，得了阿公两句话，便如通了任督二脉，脑子里一下子就清明起来，因为明白，就更难过，道：“这一刀已经杀死了顾教谕，后边的痕迹本来都不应该存在。”
顾慈捏紧了铁盒，大家的脸色都跟着变了。
张阿公从小在姑苏长大，永宁八年，江南发大水时，他已经回了南水县，张大郎都十几岁了，他在保和堂给人看病，心里还记挂姑苏的旧相识，等大水退了他就带着儿子一起去了姑苏。
姑苏这样的大城，面对浩劫也很容易就能恢复过来，当时他和张大郎划了好久的船才慢慢飘到姑苏。
南水县还是一片破败，姑苏已经又是锦云遍地，只有站在城楼的秀才学子，穿着破烂的衣裳，脚底都烂了还在踹官家的门。
不过顾玄玉踹门的英姿两人没见过，张家是小民中的小民，父子俩还在挣一碗阳春面。
但在城楼上纸片一样的人却让父子两个记了好多年，看着这颗心，张大郎只觉得往事历历在目，叹道：“能这样活一回，顾教谕也算不枉此生。”
顾慈听着两人的话，心咚咚咚地跳起来，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有些难受道：“在这一刀后，我爹身上的每一刀都是白挨。”
顾玄玉挨第一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阮氏和顾慈让他活了过来，硬挺着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回了家。
张知鱼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带着这颗千穿百孔的心去处理后事的。
顾慈都还能记得第一次去千家那天，他在门上跟千启明一块儿看过路的人玩儿，他爹还是抱着他回家的，那双温暖的大手原来从这个时候起，就已经凉了下去，只是因为放不下他和娘，爹才忍受剜心之痛存活于世。
顾慈想起人来人往的无类楼，对张知鱼说：“我爹一直跟说我以后要好好做人，我以为他是要我做好人，原来他竟然是要我做一个好坏都有的人。”
张知鱼看着这颗心上的刀痕，道：“圣人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他想你以后可以直面自己的欲望，想逃学就逃，想做什么就去做，憋起来的人，坏掉的概率太大了。”
谈话间，几个猢狲已经置办好了一桌席面，刚摆好饭。
千家的嬷嬷已经走到了门口，这一次她是带着旨意来的。
张知鱼刚想起身，阮氏就就让个小丫头交代了几句。
小丫头领命而去，回话：“我们家姑娘还在陪娘子吃饭，娘子的外公死了，娘子肝肠寸断，眼睛都要哭瞎了！”
婆子不敢打扰别人尽孝，只劝：“姐儿治好了娘子便来一趟千家，我家小少爷最近病得越来越重，也等着救命。”
小丫头煞有其事地点头，利落地关了门子，呸了两声也吃饭去了。
顾家虽然有许多糟心事，但吃饭依然是最大的，几个孩子刚到姑苏，一路上新奇得很，连碗碟下头都精致地垫了苏绣帕子，用的碗也是巴掌大的，美其名曰——沾点姑苏的仙气。
上头摆了无数大家从路上搜刮来的吃食，凤梨苦瓜汤一人只有一口，夏姐儿喝了一杯，觉得不爽利，直接对壶吹了。
本来大家都还很斯文，有一个破功自然有样学样，顾家饭桌一下就从红楼梦专场水浒传，张大郎还买了两斤熟牛肉下酒。
张阿公已经是美髯公，看着桌上鸡飞狗跳的一团，抱着梨花酿跟二郎一块吃去了。
赵聪和夏姐儿吃完这顿就要去神京，心里又激动又难过，在桌上就死吃烂胀，两人从后门翻墙出去的时候，张知鱼看到素来身轻如燕的夏姐儿在半空往下坠了一截，最后是狗刨过去的。
张知鱼摇摇头，又摇摇头，拉着慈姑走了。
高家两兄弟已经知道这里头水深，但见张家人和这么多跟顾家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都留在这里跟春游似的，怪道：“也不知怎养出的这群人。”
张阿公神出鬼没，嗦着鸡腿儿笑：“可能因为老张家上梁比较正吧。”
他老人家这么善良，养出来的儿孙可不是也是先天就足么？
张知鱼捧了一通阿公臭脚，背着药箱就要去千家，走前还嘱咐在顾宅探险的几个猪儿：“在家好好搓丸子，每天都要给妇舍送的。”
几人忙不迭点头，在家捏着鼻子苦逼地处理肝脏，李三郎解放了双手，头也不回地收拾包袱，也要带着黎二郎南下——等她们两姊妹有空，海水都变了三次桑田了，可恨自己白打了这么久工！
夏姐儿一去不回头，鱼姐儿更是个大忙人，李三郎想到这个已经要气死了：“小猢狲便大猢狲，肚皮越来越青，下次再信，我李三郎就不是个好汉！”
那头将小舅抛在脑后的夏姐儿和赵聪已经坐着范安回京的官船溜进了陈家。
陈公复看着顾慈的信，又看看从墙头翻进来的两个泥猴儿，问：“你们哪个是顾玄玉的孩子。”
赵聪道：“顾慈还在姑苏折腾，他马上就要考学，只是让我们先来抱大腿，免得到时候血溅菜市口。”
陈公复叹道：“顾玄玉也是这样万事走在前头的人。”又看两个大摇大摆逛着他家花园的人，好奇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赵聪皱眉：“不知道我还能送对信？”
陈公复：“那你们都不拜我？”
“我大姐说死人才拜，难不成你竟然要死了？”夏姐儿担忧道：“那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姑苏找我大姐治病算了。”
“伶牙俐齿的小娘鱼。”陈公复笑起来：“你大姐是个妙人，但这话在外头不要说这个话，神京的官儿个个都比你大姐大。”
夏姐儿撇嘴：“我大姐还说，如果是我打得过的人，叫他吃屎也可以。”说完，一拳打裂了地板，转头想起大姐又有些怕了，“你家地板不经打，你告诉我大姐，她也不会打我。”
陈公复看着赵聪和夏姐儿脸色发黄，还一身的土，就请下头的人带她们洗漱，又在客厅摆了饭。
夏姐儿掏出大姐给的银针，把鸡腿戳成个筛子，见着没变颜色才笑：“这有什么，睡一觉就好了，我大姐才是活阎王，一个不注意惹了她，她就要封我的味觉，奶奶的，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她宁愿被娘打一千次，也不愿意给大姐打一回！
陈公复笑：“你大姐也是个高手？”
“你都是三品官儿了，怎么还这么笨。”夏姐儿觉得很奇怪：“你娘打你你躲开，不给你做饭吃了怎么办？我阿公说我在外头会饿得跟狗抢食。”
这次路上，娘给她备的干粮掉在地上被狗叼走了，要不是赵聪拦着，夏姐儿是真打算抢过来再吃的。
陈公复笑得肚子痛，赶紧安排人送两个小的回房，掏出已经备下了十年的书信，按上自己的官印，寄往了大周四海。
信上只有一句话——当年城楼今何在？
落款——顾玄玉。
陈公复看着这些信，想起顾玄玉谈笑风生的样子，笑道：“十年为官，如今，我们门生也遍布天下，但千家还是从前的千家。”
整整十年了，陈公复已经见过太多的冤案，心已经硬到有人在他面前血溅三尺也不会眨眼，但只要想起姑苏城里永远停在二十岁的那张脸，他还是忍不住叹：“实在太可惜了。”
夏姐儿凑到陈公复跟前，问：“千老先生是坏蛋？”
陈公复已经想了很久这个问题，道：“一个人都是有好有坏的，他或许对你是坏人，但对在千家学习的穷苦学子，就又是好人了。”
说完便打了个寒颤：“你怎么在房顶上？”
夏姐儿笑：“我不看着你写信，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坏东西？”
陈公复：“如果我是坏人你要怎么办？”
夏姐儿安慰他：“你放心，我不会杀人，我大姐长的狗鼻子，能闻出味儿，最多也就是晚上偷了龙袍给你穿起来啦，大姐说了——有必要可以借刀杀人。”说着她又乐起来：“原来这个就叫借刀杀人。”
陈公复看她一点也不怕，心情很复杂，道：“我可是铁面阎罗。”
“那你也是瘟猪儿？”夏姐儿吊在房梁上，脸凑近他惊喜道：“我娘说我是天煞魔星。”
陈公复彻底不理她了——这倒霉孩子，张家是摊上宝了！
那头长平正拿着张知鱼递过来的折子跟皇帝一起看，殿内灯火通明，皇帝道：“若是个男子，大周又多一位良臣。”
长平立即竖了眉毛：“学医学得好的人，就一定要做好官？会治病就能治理国家？还是爹到现在还觉得医家比不上良相，也看不起有出息的女人。”
皇帝不敢说话了，太子看着大姐，小步挪过去，苦口婆心：“都少说两句，家和万事兴。”
皇帝和长平异口同声：“滚！”
太子摔门而去——这个家没法待了，他要离开！
作者有话说：
顾玄玉心上被取了血还能活，我写的时候是想到课文上写邮轮上父亲给女儿削苹果中了一刀，最后下了邮轮才死。还有仙剑奇侠传不死劫的影响。
拜月教主说——“是爱在作怪。”
顾玄玉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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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千启明的病
我们就是小民
张知鱼带着官服, 出门就先去了一趟妇舍，顾慈到底不放心她，跟在后头一起出了门。
李氏看着两个孩子, 想到没了的顾教谕，心里如何放心得下, 站在门上帕子都捏烂了。
张大郎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怕, 我请了长假过来, 连今年的俸禄都赔进去了，会一直待在姑苏。我这就跟在他们后头，不会有事。”
李氏应了声，转头就跟阮氏商量起来, 从紫帽儿巷子搬走，跟千家面对面住着, 让人觉都睡不好。
那头张知鱼和顾慈走着路慢慢溜达去妇舍——两人还不想那么快去千家。
张知鱼路上也想着事, 说好给甄老娘针灸，她走了快七日，已经失了好大的约，虽然提前说过，但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虽说妇舍如今已经开了急救课，她不在，平日里高家两兄弟去送药丸便会留下来授一回课，但甄老娘的针只有她能扎, 这几日甄老娘就只能吃药缓解。
两人走了几刻钟才气喘吁吁地到了妇舍。
甄老娘还在打鼾，她最近日日都要来妇舍, 觉得自个儿是老婆子了不怕死, 便给几个小娘子练针, 有的针还怪舒服的，一扎就能睡好长时间。
张知鱼喊醒甄老娘，给她扎针，甄老娘到：“你不扎我还不觉得，这一扎果真舒服多了。”
张知鱼道：“以后我天天在家了，日日扎着不要断，还能再好些。”
说着，便收了针跟莫娘子告辞，她是奉旨给千启明看病，少不得先顾着那头。
妇舍没有马车，马车是金贵的物件，只有特别有钱的人家才用得起，妇舍走的是驴车，甄老娘看着那走路都打跌的老驴撇嘴，让儿子扶着她上了自家的板车，
顾慈也爬上去跟她一起，看看甄老娘，又想起千启明的样子，叹道：“等我中了举人，我们就找个跟南水县差不多的水乡做个小官儿，县令几年一换，你也可以医行天下。”
张知鱼也觉得不错：“只是可惜你寒窗苦读这也多年，不去神京考一回实在太可惜了。”
顾慈笑：“只要愿意就不可惜，再说比起待在大城里，我其实更喜欢在小城，虽然日子没有姑苏好，但是出门就能跟人打招呼，热闹多了。”
甄老娘不理解想回乡里的人，她觉得两个孩子是肉吃多了，心里烧得慌，简而言之——这叫有病！她想叫鱼姐儿给自己瞧瞧。
只是张知鱼为了去张家。特意换了官服，看着有些难接近。
张知鱼心思敏锐，很快就把帽子脱下来，塞到甄老娘手上道：“就是个帽儿，还没我娘做的好看，摸着还不如大娘给我做的荷包舒服。”
甄老娘立刻闭了嘴，笑：“几辈子没摸过官帽儿哩。”说着果真摸了会儿，撇嘴道：“难不成有人吃了钱，怎做出这么个不防风的东西。”又问：“遮阳不遮？”
张知鱼指指自己一脑门的汗。
甄老娘对乌纱帽的崇拜碎了一地，要不是会被抓起来，她都想自己上手给改改。
张知鱼用扇子遮住光，还同顾慈说话，一路上都热闹得很，顾慈瞧着街上卖花杂耍的人，道：“我爹是乡里出来的学子，我自然也是，我爹救了一个乡，但大周还有很多远远比不上藕花乡的乡，我们在县里待着也容易做事。”
当然，如果顾家很穷，顾慈就不会往乡里走了，谁愿意受苦呢？
张知鱼笑他：“观世音菩萨就是因为想留在人间，才从佛身退转回菩萨，你只演了一回菩萨，就真的被她点化了。”
甄大郎也觉得两人怪：“哪有坐着官往乡里走的，那跟咱们平头百姓有什么区别？”
两人道：“甄大哥，我们本来就是老百姓，今天是是小民，以后一辈子也都是小民，就是穿了官服也贵不起来，我家现在都能在姑苏买大宅子了，我们的衣裳都是自个儿洗的，剩点儿豆腐不吃还得挨我娘和阿公的打呢。”
张知鱼觉得市井小民没有什么不好的，多自在，姑苏的大家闺秀，街上哪里见着了？
甄老娘织得一手好布，就是苏绣也会一些，还真见过姑苏城里的大小姐，也叹：“可不是，高高的绣楼，一共两层，迂腐些的人家，都把女儿关在里头，等要嫁人了，轿子一抬又去了另一间屋子，瞧着就骇人。”
相反市井人家就完全可以不遵守这些尊贵的大族规则，两人都盼着一辈子不遵守才好。
甄大郎一身肌肉，看着跟李逵似的，推着三个人也轻轻松松，汗都不出一点儿，说话却秀气得很，道：“那就祝大人和郎君得偿所愿，这辈子都是市井人家。”
甄老娘觉得这话儿是骂人的，顾慈都要进考场了，这不是盼着人落榜么？
这头两个人却眼睛一亮，道：“甄大哥真好！”
甄老娘也不说话了，从包里掏了个袜底酥，掰成三份喂到三人嘴里。
只是这点儿东西哪里堵得上嘴，张知鱼看着越来越近的巷子，跟顾慈道：“我会救他。”
顾慈点头：“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这是我的仇与你没有相干。”
张知鱼摇摇头，道：“我救人的时候是大夫，不救人的时候自然就不是了，我会跟你一起用法律狠狠把他们制裁。”
谈话间，千家已经近在咫尺，顾慈道：“那是当然，我们跟他们是不一样。”
甄老娘和甄大郎听在耳朵里，不由皱了眉，张知鱼嘱咐甄老娘：“若在妇舍找不着我，就来我家。”说完便跳下板车，给她指了指里头的顾家宅子，道：“就是那儿。”
甄大郎还想再问，那头门房一看车上的人眼睛就亮了，忙跑出来想拉着人进去。
甄大郎一把抓住门房的手，眼如铜铃：“小张大人的家眷也是你碰得的？”
顾慈挺着腰道：“对！”
甄大郎又道：“你是几品的官儿，见了我们大人都不行礼？”
这是甄大郎从茶馆听来的，其实小官儿哪有这么大派头，千家就算不做官，身份也比他们高多了。
门房稀里糊涂地给说迷了，见着张知鱼的官服，便鞠躬行了个大礼，甄大郎带着老娘站着一起受了，将个门房气得脸色紫涨，还不敢应声儿。
市井人家最懂利害，甄大郎直接跟张知鱼悄悄道：“千家都没官儿了，你在这儿就是最大的，谁朝你挺腰子，你就叫衙门将人打个臭死。”
张知鱼笑着应了声，和顾慈一起送走两母子，才转身跟急得上火的门房进了屋子。
千家外头破败，家里也简单，都是很简单的屋舍，跟竹枝巷子的街坊看起来没有两样，所有的东西都很旧了，院子也不是苏州那样雅致精妙的园林设计。
千家下人带着两个人往千启明房间走，自豪道：“我们太老爷不喜欢那些花钱的东西，但凡有点儿金贵的物件，都被他拿去给教学的先生们发工钱了。”
太老爷，也就是千寻。
两人一路上看着千家种了遍地的蔬菜，就是花妞家的花儿朵儿也比千家的多，便问道：“这些菜是你们种的？”
门房点头：“太老爷在的时候，家里的饭就是我们自己种的，他说庄稼人要种地才能记得住自己的出身。”
虽然门房不觉得庄稼人出身有什么好的，但千老先生格外重视，“老爷从小就跟着一起下地，就是在京城，家里的菜也是我们自己种了吃，这个鸡毛菜就是老爷种的。”门房伸手指着一处地方。
千家的宅子还没有顾家大，到处都光秃秃的，一扫过去就尽收眼底，张知鱼甚至都没看到几个仆人。
门房就笑：“这是太老爷留下来的规矩，他说自己有手有脚不要人伺候，老爷买回来的奴婢，总被他带去念书，他说做奴做婢的都是苦命人，他也是苦命人，苦命人之所以苦，就是因为没有念书的机会，念了书说不得还能中状元，这么几次家里也就没下人了。”
只是千启明身体太弱，千老先生的夫人比他小得多，活到今天，也年纪大了，这才雇了两个婆子回来。
如今千家一共也只有四个下人，一个守门，一个跟着千启明，两个婆子跟着太夫人。
都是没有卖身契的自由身，门房的弟弟如今就在学里念书，老爷说他或许可以中个秀才。
张知鱼想起那天光鲜亮丽的千启明和千老爷有些不信，等走到房里，才看到除了千启明穿的锦缎，千家所有人都穿的普通棉布，千老爷身上的衣裳都被洗得发白了，正皱着眉凑在床边。
一个人是不是装样子，不是看他在外头怎么样，而是看他在家里是怎么做的。
千家是真正的清贫之家，千老爷官至太傅，家里也不过只有这几个不得不用的仆从而已。
千老爷看着张知鱼和顾慈进来便眼睛一亮，赶紧给他们让了位置。
千启明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捂着胸口，直喊难受。
张知鱼看他的的嘴都有些紫了，忙脱了他的上衣去按他的心口，取了一根长长针从心上一寸处缓缓扎进去转了转。
千老爷就听到儿子身上有噗噗噗的气声顺着针尖出来。
等没了动静，张知鱼拔了针，千启明嘴上的紫色也散了，还大口大口地吸气。
张知鱼知道他是被吓怕了，现在吸气是求生本能，便跟千老爷说：“你们先跟他聊聊天，让他心绪平下来，不要说大悲大喜的事，容易出事。”
千老爷绞尽脑汁地开始想话儿。
张知鱼盯着这两父子，和顾慈站在一起，摸着千启明床上有些毛了边的被子，叹了口气。
比起坏人做坏事，好人做坏事总是更叫人难受。
连千启明都是这个待遇，已经很能说明千家是真的诚心帮助学子，但这样的人却害死了从底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顾玄玉。
千启明看着她的手，笑：“我爹都还在用纸被子，我身体不好。已经是家里最奢靡的了，每年朝廷发下来冬衣冬被都只有我在用。”
棉布太贵，民间很多百姓不说毛边的被子，就连纸被子那也是没有的，都靠不怎么遮风的草硬扛。
现在大周还没有棉花，但造纸术却早就有了，江南还好些，别的地方的百姓，买不起布，不少都穿的纸衣裳，贫苦人用的是麻纸、树皮纸，张知鱼以前练字用的就是这种，价格很低，做成衣裳也很方便。
当时在南水县，何县丞要节约钱，把东西寄回去给乡里的学子用，他也经常穿纸衣裳，只不过是用楮皮纸做的，更厚实好用，这种纸衣的御寒效果要好得多。
千家要帮助学子念书，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在外头穿得光鲜，在家里却这样落魄了——只怕这些衣裳也是用朝廷发下来的被单改的。
大周每年十月初一，都会给上上下下的官员分送御寒的冬衣和棉被，越大的官儿得到的东西越少，像张大郎这样的九品官儿，每年都能带三床被子三件冬衣回家，张大郎说大周天气热，以前的朝廷还有给下头发炭火的，神京的五品官儿在殿外，不注意保暖可能一下朝人都硬了。
大周有前车之鉴，在这上头格外注意些，所以当官儿好真不是一句空话，再穷的官儿冬日也能有御寒的衣裳，庄稼人舍不得买就只能忍着。
张大郎当官儿的时候张家已经不穷了，阿公和阿婆都激动得泪眼汪汪，就是因为冬衣贵重，张家上下都只能买给最大的，大的穿小了就改给下头的孩子。
诚然张大郎可以有很多好处，但是张家人是一分都不会收的，大家都是街坊都是最下头的人，往年还挨在一处取暖，今年当了官儿就翻脸不做人，张大郎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所以张知鱼虽然没有盖过纸被子穿过纸衣裳，但对这种清苦的环境一点也不陌生，顾慈从小就在张家，张家什么情况也清楚得很。
但两家注定成仇，千家纵然有万般好，对他们也只是害死顾教谕的元凶。
千老爷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说：“纸被子算什么，小时候爹跟着你阿公在外头请人来家里教学，什么苦没吃过，如今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千启明跟千老爷聊着天，很快就喘匀了气，张知鱼又给他把脉，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千启明皮下有东西再动，只是仔细一摸，又不见了影踪。
张知鱼看了千老爷一眼，又闭眼摸起来，诡异的感觉又一闪而过，想到那些生血，她心里有了术，小心地取针扎入千启明的五脏。
有虫
千启明只觉得浑身上下血液里似乎都有东西外爬，痒得面色通红。
千老爷有些不忍，问：“明儿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连心上都有虫了，所以这么些年他才寝食难安，张知鱼想起顾教谕的心，冷声对千老爷道：“你给他喝生血，以为是在救他，已经快把他害死了。”
千老爷怎么能相信自己废了这么大的工夫，才把儿子养到现在，结果却害了儿子？他看着儿子喊道：“不可能！”
张知鱼见他不信，便取来针，扎破千启明的手指，又从千老爷身上取了一滴血，放在千启明的血旁边。
慢慢的，大家就看到千启明的血在朝千老爷的动，一炷香过去，这滴血就已经爬到了千老爷的血上。
千老爷脸色铁青，捂着心口倒在凳子上，看着儿子瘦成一团，颤声道：“明儿大夫不断，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生了虫。”
“淡水金鱼本来就少，可能它血里的虫跟大伙儿认识的不一样，有些怪异之处也说不定。”张知鱼道：“要验证此事也不难，你随意取血和生肉过来，只要我的判断是真的，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千老爷觉得这是血浓于水，但心里也怕儿子是真出了事，很快就取了指甲大一团鲜鱼肉放在碗里。
一屋子的人都围着桌子打转儿，目不转地瞧着，果然一炷香后这滴血就又爬到了还有鲜血的鸡肉上。
千老爷脸色大变，抖着唇道，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明儿的药方是老岑神医开的，他怎么可能害我的儿子？”
张知鱼冷了声音，收好药箱道：“你不信，就换了他来，找我做什么？”
顾慈拉着鱼姐儿就往外走。
先不说神医早就作古，千老爷是真的疼爱这个儿子，在他眼里，一切都比不上千启明的性命，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开了口挽留：“只要小张大人能够救他一命，休说鱼血，就是叫我一辈子不碰荤腥也甘愿。”
张知鱼看到千启明奄奄一息的样子，又看顾慈，顾慈道：“你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可以了。”
张知鱼回头看着一屋子的人，道：“你们都出去，我给他针灸取些毒血出来，这套针法我师父不让外传，用针的时候外人不能在场。”
这个外人自然不包括顾慈，
千老爷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看顾慈，咬着牙带人出了门子，吩咐小游守在门上，自己还回了堂里等消息。
张知鱼支走了千家人，便取了针让千启明脱了上衣，慢慢给他扎进去。
完了又递出去一张药方，让小游去抓药，道：“文过慢慢熬三刻钟，好了就端过来给他吃。”
千启明躺在床上，虽然精神头很差，但眼睛却亮亮的，道：“你能治好我吗？”
张知鱼摇头：“你的心疾太深，就算打开胸腔取了虫子出来，也活不过五年。”
五年已经是最好的打算，中途如果千启明心情大起大落，那也可能第二天就死了。
千启明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是有些羡慕顾慈能够随意出门，又道：“我能不能像小慈一样活着度完余生？”
张知鱼给他扎着针，带着小虫卵的血不停地往碗里流，道：“我有一套针法可以强行催动元气，让一个五十岁的人有三十岁的力气，不过这都是邪门歪道，是民间道士用来人的，实际上消耗的是以后的寿命，可能原本能活到五十岁的人，还不到三十岁就会死了。”
千启明道：“就算能像常人一样活一日，我也觉得快活。”
张知鱼想着千启明的身体，道：“你身体太坏，元气也不多，就算用针催动，虽然不至于只有一日，但最多也就只有一年光景而已。”
千启明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做这个决定，半天都没想起说下句。
张知鱼没有看到他之前的药方，千老爷也不给她看，就问：“以前可曾吃过什么药？你体弱难道没有吃过保和丸？顾慈就是吃这个吊住命的，他五脏都弱也活了。”
“不说保和丸，就是再尊贵的药丸也还是那样，”千启明念了两遍这个名字，道：“我两岁的时候，阿公还去了神京为我求过皇帝，皇帝给了他三颗极尊贵重的药丸，我只见过一丸，和保和丸味道有些像，但是吃了没有用，我爹从此也不在宫里给我找大夫了。”
张知鱼顿时想起顾慈的药，他最初就是靠着顾教谕找来的两丸药活下来的，但是第一丸是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吃了，那个时候千家还没有药，所以第一丸肯定不是从千家来的。
第二丸药，顾慈吃的时候已经四五岁了，按时间算来算，顾慈吃了没多久，顾教谕就去世了，时间刚好对得上。
难怪顾教谕会这样忍受剜心之痛，因为，他也有比自己更想疼爱的东西。
顾慈从小就是个聪明人，一下子也明白过来，捂住心口道：“我爹是为了我，他走的时候为了我连肉都没有吃一口，每日都拿着药尝味道。”
顾玄玉是个不知道自己来处的人，顾家也不是他的家，但有了顾慈和阮珍，这个没有来处的人就有了归处。
家，是顾玄玉一生最珍爱的东西。
为了阮珍和顾慈，他就不痛了。
顾慈想着爹，不想再跟千启明说话。
张知鱼想起宫里的秘药，也叹，这东西哪里是这么好弄出来的，张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有找到保和丸的主药紫叶草，就知道这个药多难得。
天家的儿女从来就是最多的，千老先生亲自求上神京，皇帝也不过给了他三颗，赵掌柜已经成了南水县的霸王，也没有收齐药材。
张知鱼总觉得这味药已经灭绝了，顾教谕自然也就在民间找不到赵太医留下来的药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时间，都想快点儿回家。
千启明看着两人冷淡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好受，他从小到大只有顾慈一个朋友。
被朋友冷淡，总是伤心的，便问顾慈：“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顾慈的心不硬，可只要想到爹，也就无坚不摧了，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错。”但爹始终是为了他死的，如果千启明不知情，顾慈不会恨他，但也不会原谅他。
千启明很快就反应过来，哑声道：“是我爹，还是阿婆？我替他们给你赔罪。”
说着便挣扎着要站起来，张知鱼赶紧按住他，不让针走了位置，但顾慈还是看得清楚他的身子骨。
千启明是在太弱了，大夏天室内墙角点着碳盆，他浑身上下还都是骨头，身量不说他，连鱼姐儿都比不上，跟个骷髅似的。
顾慈不愿意受他的礼，也按住他说：“你赔不了罪。”
千启明点点头，道：“那我去叫爹来赔罪，我阿公说错了就要赔罪，不管是对谁，你们虽然年纪没有我爹大，但他如果真的欺负了你们，我一定会劝他赔罪。”
但需要他赔罪的人早就不在了，把罪赔在活人身上，是没有用的。
顾慈和张知鱼沉默下来，两个人都不是刻薄人，也不是什么刑讯高手，张知鱼摸着王牛给她做的袖箭，只是问他：“那些鱼血，是你亲眼看着杀的吗？”
千启明点头：“这些鱼是药引子，我爹让我要喝新鲜的，喝完立刻喝药，所以每条鱼都是小游亲自杀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张知鱼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问：“从小到大，每一条鱼都是你看着的？你能保证？”
千启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问这个，但也认真回想起来。
他在家的日子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是一个样子，所以稍微有一点不同，他都能记得很清楚。
半天才道：“当年我在石狮子底下吐了血，人晕晕乎乎的时候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年纪又小，这段时间我记不得了，但从我醒来，爹就给我喂鱼血，我阿公已经病得快死了，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每一条鱼都要亲自看着杀，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从这天起每一条族都是在我眼睛下杀的。”
顾慈问：“千老先生跟你父亲关系不好？”
这其实是家丑，千启明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还是说了出来：“阿公和我爹不知道为了什么吵了一架，很快就死了，死的时候都不要我爹披麻戴孝。”
顾慈看着发毛的被子和窗户上的薄纸，没有说话。
千启明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些明白是为什么了，看着桌上的药碗道：“是血有问题？”
张知鱼把着他的脉，冷声道：“你喝的第一碗血，是顾爹爹的心头血。”
千启明瞪大了双眼，哑声道：“不可能——”
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就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顾教谕死后，阿公会亲自带着他上门吊唁，但爹却没有去。
回家后不久阿公就死了，但却怎么也闭不上眼，千启明还小，很多道理都不懂，也不怕死人，他只是以为阿公睡着了，还对着尸身说话。
阿公在的时候总是给他讲故事，每次说完他就能睡着了，千启明看着蜡黄的老人，笑：“今天我给阿公讲故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千启明看阿公还是没有睡，便笑着保证：“阿公，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不肯睡？那你现在放心吧，以后的药，我都会自己动手，不让别人帮忙，做阿公的好孙儿。”
千启明渐渐迷糊下来，就这么靠着老爷子尸身睡了半个时辰，等醒来已经在自己的床上。
千老爷告诉他：“阿公闭着眼睡安稳了，以后你不要再去打扰他。”
千启明也就不去了，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阿公原来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修修，里头还有些情绪没处理好。先放吧。
千家的故事，最多还有两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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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还心
千启明怔怔地躺在床上, 千家没有余财，他的头顶也只是已经用得发旧的蚊帐，一下就能透过无数小洞看到房梁。
这辈子千启明最自豪的就是自己姓千, 他阿公死的时候也不过只有一张薄木棺材，还是皇帝听了消息后不忍心, 把他运送到皇陵陪葬。
他老人家是大周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平民之身陪葬皇陵的义农, 阿公的墓还是功臣墓, 阿公不是臣，皇帝却认他为臣，认可他是有“功”之人，做的是对的事。
他爹一生都在为无类楼奔波, 即使做了太傅，也不过做了几年就因为放不下无类楼辞官回了姑苏, 但这样的两个人, 一个用强权逼得顾玄玉不得不取下心头血，一个瞒下了儿子做的错事。
两个他最敬爱的人，让他一生唯一的朋友家破人亡。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他。
张知鱼看着他指尖流出来的半碗血，上前替他拔了针，道：“你体内的血要换干净，给你开的是生血的丸，每天按时吃, 内三日我来为你取一次虫血，等冬天你就不会睡不着了。”
千启明点点头, 看着张知鱼问：“是不是我爹逼你来救我的？”
张知鱼垂着眼, 只是道：“我是大夫, 我救你跟你是谁没有关系。”
千启明也是个聪明人，很快他就理解了这里头的意思，轻声说了句谢谢。
很快，小游便满头大汗地从厨房端着一碗药跑进来，扶住千启明给他慢慢喂了下去。
千启明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愿意在人前脏了衣衫，便将药一饮而尽，对顾慈笑：“我已经好多了，你们回家吧，如果我爹不让她你就让他来找我。”
小游觉得屋内气氛古怪，刚想问为什么老爷不让小张大夫回去，千启明已经合了眼，沉沉睡去。
张知鱼和顾慈压根儿不想见千老爷，径直便回了家，千老爷还想再问问儿子的情况，知道是小游将两人送走的，就皱眉坐在椅子上，叹了句：“算了，过两日再问也一样。”
张知鱼和顾慈到家便被两个娘当个宝贝一样看，见连个皮儿都没破才好些。
这会儿张家已经都知道了慈姑的爹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格外怜爱他，今天李氏还特意下了厨，张阿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老人家实在不想吃几个王八羔子做的饭了。
还不如抢二郎的好受些！
千家在大伙儿心里已经成了绝世大反派，张腊月夹了一筷子烤鱼子到顾慈碗里，张秋水立刻添了一一碗冬瓜排骨汤在旁边。
大桃和牛哥儿几个自然不能让两个女娘专美于前，很快顾慈的碗就高得快遮住了脸，还都是荤的！
张知鱼虽没死了爹，但也很荣幸获得了一个待遇——四寸的碗，菜堆得老高。
众人问：“千老爷是不是青面獠牙，又没有叫你们端开水、跪千针？”
“他是个人又不是鬼！”张知鱼笑喷了饭：“再说那样我还能有力气回来？”
秋水古怪地看一眼大口嚼肉的哥哥，嘀咕道：“但你爹不就是这么抗住我爹的摧残的？”
两人假装没听到，都闷头吃米，心道——原来大家的反角儿是聪这上头来的。
张阿公看着小女儿，骂：“刚出门一个小瘟猪儿，又来一个小瘟猪儿，日日猪叫也不说个人话！”又看张大郎：“说，你老子欺负你了吗？”
张大郎祸从天降，摇头做了个道揖：“爹是活佛在世，何曾欺负过人？”
众人哄堂大笑。
张阿公气得吹胡子瞪眼，抱着饭领着二郎去门口吃去了——一群猢狲，不看也罢！
众人又问了些千家的事儿，见千家跟巷子里的街坊并无不同，便有些失望，大家都觉得坏人都跟戏文里使得，一定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又觉得鱼姐儿也算受了大苦。被逼着治人与被逼着念书有什么分别？想想就叫人嘴里发苦，虽又给她夹了一通菜。
张知鱼看着自己里头的青菜豆腐和顾慈碗里的肉，不乐道：“怎么我的都是菜？”
张腊月夹着狮子头，笑：“肉菜慈姑就占了一半，剩下来的我们也想吃呗。”
张知鱼想把萝卜挑出来，张阿公在门上立刻就叹：“当年我们家吃饱都难，你们几个兔崽子这般不惜福。”
张知鱼和顾慈沉默地看着高高的碗，转头就抄起盘子往大伙儿手里倒，众大人只夹了一筷子，整桌席面已经分了个干净。
张阿公还想添两筷子，顿时摔了碗，骂：“谁留一粒米，这辈子也休想吃兰娘的菜！”
于是一顿饭下来，众猢狲个个都扶着墙走，对两人的同情心荡然无存！
不过大家都是从小的交情，第二天张知鱼和顾慈又抱着药箱要去千家的时候，大家就放下了恩怨，又担心起两个人来。
“要不别去了，他们万一把你抓起来杀人灭口怎么办？谁知道千启明有没有跟他爹说？”秋水看着侄女儿的脸很担心。
成昭也出主意：“你家那艘船不是可以出航吗，王牛改改，我们一起扬帆出海玩去得了，千家我已经打听过了，半个朝廷都姓千，我们人太少，实在干不过。”
王牛摸出自己的一两银子，道：“我还不能改船，大伙儿不如一起凑个份子，买艘大船，从姑苏一路走到福州，再从那头出海往外走，听说大周外又不少国家，我们要躲避追杀，可以一个国家只住一个月，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张知鱼看着这两银子，没说话。
顾慈想起千启明的样子，思索片刻，道：“我觉得千启明不会告诉千老爷，虽然很多年没有见了，但我觉得他不是个坏人。”
不然昨天就拦住他们不让走了，不过顾慈也不怕他们知道，他已经知道爹就给他最大的保命符是什么了，正巴不得天下都知道，才不怕千家人。
众人见这这两人脸上毫无惧色，忧心也散了一半，成昭素来刻薄，又有两个早死的父兄，心里对人性充满了怀疑，哼道：“不行，叫千启明上家里来，万一他说了呢？”
很快大家就知道千启明为什么不是个会告密的人了。
小游脸色雪白，砰砰砰地敲着顾家的门，很快墙上就多出一排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问：“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大家都是打群架长大的，怎么打堡垒战，已经实践了无数回，这会儿正在家里布置机关，怕给人闯进来抹了脖子。
张知鱼在下头听到声音，也爬上去问：“小游，千启明怎么了？”
小游被她一问泪水就流了下来，跪在门口道：“小张大夫救救我家少爷，他昨晚用刀刺心自尽了！”
张知鱼吓了一跳，成昭在上头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的？”
小游不明白为什么顾家对千家敌意这么重，只是人命关天，千启明已经命悬一线，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痛哭出声，道：“老爷已经拿了太子的名帖去请姑苏城里的大夫，大家都止不住血，老爷才叫我过来找你的！”
谈话间，大家就见巷子里又走来几位提着药箱的大夫，张知鱼跳下墙，打开门道：“我随你去。”
张大郎从瓦上也极速地跟了过去，藏在树叶件，连张知鱼都没发现自己爹在后头。
千家大门大开，张知鱼看着从房里端出来的血水。便换了熏过药的衣裳走进去，顾慈也紧随其后。
大伙儿以为他是小张大夫的助手，也没阻拦。
千启明还在他的床上，被子上全是血，屋子里站了三个大夫，千术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都花白了，愧疚地看了眼顾慈，焦急地问大夫：“侯太医，明儿还能不能活？”
侯大夫摇头：“比干剖心，他活了吗？老朽也只能尽力一试。”
张知鱼一听这话就皱了眉，疾步走到千启明床前。
他胸口插着一把剪刀，胸口已经被打开了快一寸长的口子，两人隐隐都能看到里头血红色的心脏。
韩太医看着张知鱼就眼睛一亮，招手道：“你就是小张大夫？”
张知鱼点头，看着千启明的胸口问：“怎么还不□□？这剪刀如果生了锈他怎么活得？”
郑大夫两只手都按在千启明胸口上，满头大汗道：“他的血止不住谁敢拔剪刀，而且千启明身体柔弱，剖心之痛已经让他浑身哆嗦，一拔剪刀她痛也要痛死了。”
张知鱼抽出针看了看千启明紧闭的眼皮，道““我有麻醉针可以完全止住他的痛觉，但是他失血太多，麻醉和止血必须要同时进行，我只有一双手能用，你们有没有办法给他止住血？”
郑大夫眼睛一亮，忙说：“韩太医可以，他有推拿止血术，可以不用针就封住穴位，但是此法甚痛，他一直不敢用。”
张知鱼见这两个太医连口罩都没有戴，千启明还胸口大开，忙分了两个出去，又赶千老爷：“人有邪气，你不曾沐浴更衣，邪气顺着他的胸口钻到心里，那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千术看着几个大夫都脸色赞同，还戴了张知鱼弄来的古怪年罩，忍泪点点头，拖着虚胖的身体连跑带喘出了房门。
张知鱼附耳吩咐了顾慈两声，道：“你悄悄拿过来，别让阿公知道了。”
顾慈点点头，看了眼那床血红的被子，转身就出了房门，跟守在门口的千术打了个罩面。
千术抖着嘴唇，才一个晚上，这个精神抖擞的壮年人就已经垂垂老矣，他看着顾慈说：“只要你们愿意救明儿，我做什么都甘愿。”
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千术总算知道了什么叫锥心之痛，原来当年顾玄玉就是这么痛？
顾玄玉念书是第一，半途学了医，也能治常人不能治，这是何等的奇才。
从前在外吃酒，千术与他同桌，顾玄玉总爱讲奇闻轶事给大伙儿听。
他说过人心有一个地方刺进去可以不死，千术后来看到那页纸才动了心。
后来顾玄玉果真没有死，取了血很快就站起来走了，他就开始贪心起来，一次可以，第二次是不是也可以？
千启明吃着药和血，身体逐渐好转过来，千术觉得找对了办法，一直到顾玄玉一病不起，他才怕起来，但一切都晚了。
顾慈冷声问：“当年你就是这么逼我爹的，是不是？”
千术沉默下来，说：“以前我捏着你的命，今天你捏着我儿子的命，天道轮回，非人力能为。你要我的心也可以，只要你们能救明儿。”
“你觉得我们会做的事，我们永远不会做。”顾慈长叹一声，笑道：“我们跟你不一样，我爹不在乎名声，我也不会用儿子的命来换爹的命。”
说完便阔步离开了千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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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鸣冤鼓
张知鱼跟韩太医对了下穴位, 调整好下针推穴的顺序，确认没有冲突才摸出银针。
麻醉针法格外复杂，张知鱼用它的时候也不多, 所以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做得好，而且她只跟师父一起配合过, 本来她还有点担心。
韩太医看着她下针的位置，就跟和她一起相处积年似的, 往往张知鱼针尖刚到皮表, 他的手就按了下来。
张知鱼忍不住叹：果然是宫里出来的太医，眼力手里都是一流。
如此张知鱼也就放开了胆子不去看韩太医的穴位，只手下飞针不停，韩太医眉头一松, 赞道：“这才有个名满江南的样子。”
郑大夫和侯大夫一人把着千启明的脉，一人用帕子给他清理身下的污渍。
渐渐的他们就看到, 刚刚还在抽搐的千启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等张知鱼停了最后一针, 给千启明擦身的侯大夫看着破了洞的胸口，惊讶地道：“果真不流血了！”
这样的伤口，姑苏城里的大夫看了都得摇头，这两个人只用了两刻钟工夫就解决止住了血封住了痛觉。
侯大夫和郑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力看到了庆幸——今天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几个大夫又轮番检查了一遍千启明的胸口，确认真的没有流血后，就目光灼灼地盯着闪着寒光的剪刀，是不是真的不痛, 大家都不敢保证。
韩太医笑：“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
郑大夫：“怎么判断？打醒了问他刚刚疼不疼？”
韩太医：“伸手□□，他不叫不就是不疼了？”
郑大夫和侯大夫都没伸手, 这是千家唯一的血脉, 千圣人为他不惜求到皇帝跟前, 千术刚刚也是拿着太子名帖过来请的他们。
如果千启明在他们手上出了事，两人都承担不起后果，千家虽然仁善，但千术却已经在东宫混了快十年，十年已经足以让一颗心从白的变成黑的。
而且千启明的伤来得蹊跷，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一看位置和伤口就知道是千启明自己刺进去的，两人家世寻常，都不想太掺合进去。
韩太医知道两人的顾虑，所以话是对张知鱼说的。
张知鱼点头道：“我来取刀。”
遂用指腹去听千启明剪刀周围的血流，找到阻塞之处，又分针轻轻扎下去，等□□后，她又伸手去听，见没有动静了，才眼神亮亮地看韩太医。
韩太医按住周围的穴位，笑：“拔吧。”
两位大夫都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这种伤口一般都得往外喷老高的血，虽然他们已经不怕人血，但溅一脸还是有些讨厌的。
张知鱼慢慢握住握住剪刀，使劲往上一拉，她用的劲大，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三位大夫愣愣地看着平静的伤口，瞬间恍然大悟刚才张知鱼在做什么。
“指腹听血。”韩太医道：“你是高家的人？”
张知鱼眨眨眼：“我师父姓高。”
几位大夫道：“难怪了，高家绝技就是指腹听血和止血针，难怪你才这么大，针法就这么好。”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几位大夫看着刀问她：“上头有锈吗？”
张知鱼将剪刀放进清水盆中，轻轻荡开表面的血迹，道：“没有，是一把新剪刀，估计是千启明自己买的。”
纵使张知鱼再心硬如铁，看着这道伤口也微微软了心肠。
几位大夫听到后就松了口气，这个位置如果有锈，拔了刀也必死无疑，想到这里，连韩太医都忍不住叹：“就差那么一点，这孩子就要入土了。”
郑大夫和侯大夫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这条命总是差一点就没了。”
当年姑苏的大夫都断言他活不过三岁，但他熬过了高热活到了站在，他的刀差一点就刺入心房，最后却只留下针尖大的洞，很快就止住颗血。
这孩子离阎王很近，但总是差一点，现在他快死了，又遇见了韩太医和张知鱼这样的杏林俊杰。
韩太医取出自己备好的羊肠线，又看看伤口道：“他体质太弱，心又比寻常人小得多，血里还有这么多虫，就算勉强救火，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韩太医道：“我娘是苗疆人，我身上从小就被她种了虫母，身边只要有虫，虫母就会告诉我。”
大家都忍不住离韩太医远了点。
“我的蛊只能让我不被别人下蛊，没有给人下蛊的能力。”韩太医看着三个人惨白的脸色笑。
张知鱼这才走近点，她从来没见过蛊，好奇地问：“能不能请它出来给我看看。”
韩太医摇头：“这是血亲虫，虫子要从母亲身上孕育，将母亲的尸骨都吃尽后才算成蛊。要引它出来，只能用我娘的血。”
另外三个人都有点头皮发麻。
韩太医诧异地看他们：“我娘早年就得了绝症，她是死前才吃的虫。”
确认韩太医不是个变态，大家也就放心多了。
张知鱼想起书上说的蛊虫妙用，问：“我能用针强行催动千启明的元气，让虫子孵化，然后顺着血液流出来，只是这个法子会缩短人的寿命。”
韩太医一看她烫得惊人的眼神，就知道这脑瓜子里装的是什么念头，想想道：“我有虫可以吃虫，你若能将他全身的虫催到一处而不流血，我就让它钻进去吃。”
张知鱼摇头叹道：“如果我能做到，也不必一碗一碗地给他换血了。”
话正说着，顾慈就从外头进来，递了一罐绿色的药膏给她，小声嘀咕道：“阿公也只有这一罐了。”
张知鱼看着罐子，笑：“够用了。”
韩太医见她取了药膏往千启明伤口上涂，便问：“这是什么膏？”
张知鱼笑笑没有说话。
韩太医也就知趣地不闻了，只等她清理完伤口，便用羊肠给千启明缝合。
缝好后，四个人分成两两一组，轮流守着千启明。
等到半下午，侯大夫就推醒张知鱼，愁道：“他脉搏弱了！”
张知鱼立刻就清醒过来，趴在千启明胸口，果真只听到微弱的心跳声，忙灌了碗药进去，过了几刻钟，刚刚上扬的心跳就又弱了下去。
张知鱼搓了搓磨得薄薄的指腹，又放上去听，半晌才摇了摇头。
千术不相信：“下午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人都要醒了就不成了？”
韩太医冷声道：“他自己都不想活了，还费我们这么多力气来救他，就是今日救了，明日我们不在，他还得死！”
千术看着儿子的脸，抖着嘴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张知鱼道：“就算救了，他可能也只有一年甚至半年的寿命。”
千术立马道：“活一年总比一天都活不了好。”
张知鱼便又取了长针，深深地刺入千启明的五脏，轻轻地旋转针尖。
千启明的脸色很快就红润起来，额头也沁出大片大片的汗水，床铺又湿了一片，就这么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大家都胆战心惊怕他会脱水而亡时，千启明却逐渐恢复了过来。
韩太医等张知鱼拔了针，也靠在千启明心上仔细听，咚咚咚的心跳声一下就传入他耳中。
千术忍不住问：“明儿如何了？”
韩太医道：“很有力气，等他醒来，多养养就能好了。”
晚膳是秋水和腊月几个亲自送过来的，让鱼姐儿和慈姑吃千家的饭，大家都不放心。
等到天已经黑完，守在床边的小游看到自家少爷的眼皮动了动，忙连滚带爬地出去喊：“老爷，少爷醒了！”
千术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都还没吃，一直坐在偏房等消息，闻言便立刻冲进了儿子的房间，红着眼喊：“明儿，你醒了？”
千启明睁眼看看爹，又侧过脸睡了。
千术的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有些不稳地坐在凳子上，老泪纵横道：“明儿，我这样为你，你竟然恨我。”
韩太医出声道：“你不要刺激他，他的心受不住，找一个他想见的人过去喊他。”
千启明此时最挂记谁，自然不言而喻。
顾慈不等千术出声便走上前，看到千启明几乎没有了的呼吸，叹道：“你醒来吧。”
千启明果然又抬起了眼皮，模模糊糊地看到眼前似乎有顾慈的影子，想着自己恐怕是到了阴曹地府，登了望乡台，有些高兴道：“小慈，我把心还给顾家，你不要恨我了……”
顾慈说：“我不恨你，不知者不罪，是千术害了我爹，你虽然是他的儿子，但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要你的命来赔。”
千启明脑子昏昏沉沉的，只听到不恨两个字，便露出一个笑，又闭眼睡了过去。
韩太医看了看千启明的眼皮，道：“只要度过今晚，他就能顺当活下来了。”
千术对这个儿子视若珍宝，虽然儿子恨他，只要一想到儿子会死，千术就什么都能想开了，高兴得连连点头，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床前。
韩太医几人想着已经没有自己的事，起身就想回家。
张知鱼和顾慈也跟着一起出了门，吩咐小游：“如果他半夜热起来，你到顾家找我，都在一条巷子，很快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遇见匆匆赶来的千术。
千术递给顾慈一个青瓷瓶，道：“当年我给你爹的就是这丸药，你如今身体大好，估计再吃一丸，就能长命百岁。”
千术怕顾慈不肯收，又道：“老赵太医只留下了五瓶保和丸，当年皇帝手上也只剩了十颗，后来给我爹分了三颗，剩下的都被龙子凤孙吃了。这就是最后的药了。”
张知鱼将药收过来，立即道：“它就算我救你儿子的诊金。”
千术一愣，随即点点头道：“这样也好，既是买卖，你吃的时候也不必为难了。”
顾慈看着药，道：“如果你没有让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学子的人，日日在我家请教我爹，我爹总能找到药来治我，就算不成又何至于剜心取血。”
千术听了这话，便如遭雷击，后退了两步，十六岁的顾慈和十六岁搬来紫帽儿巷的顾玄玉何其相像，当年顾玄玉也是这样在他家与他爹谈笑风生。
千寻看着已经跟当年的顾玄玉差不多高的顾慈，忍不住喊了一声：“玄玉，我也是不得已——”
顾慈直接转身拉着张知鱼走了。
很快院子里就只留下顾慈走前的那段话，和垂垂老矣的千术。
顾慈说“你知道我爹的心上有多少刀痕吗？我娘数了一次又一次，一共九十五条，里头的每一条都拜你所赐，整整三个月，你没有一天心软，这会儿又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说到这里，顾慈已经咬牙切齿，“你不必再唤我爹的字，他的眼睛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从来不曾离开。”
千术为了这个儿子走到今天，其实早就悔了，顾玄玉跟千寻亦师亦友，还广搜天下的医书抄给无类楼。
但是他这一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了千启明能有活命的机会，他气死了爹，请人守住顾家，让顾玉取了一次又一次血。
千术坐在石头上，道：“人一生，一步错步步错。”
只是他从前不肯回头，现在也没有回头路给他了。
小游看着老爷变得雪白的头发，差点儿没认出来这个人，还以为是卧床不起，只剩一口气的太夫人，等认出是老爷时，小游有些茫然道：“怎么会这样？”
千老爷笑笑，掏出身上最后的一串钱，放到他手上：“拿着这个，等明儿走了，你就回乡去罢，重新找个活计，不要再给人为奴为婢了。”
小游感觉到了一种大厦将倾的不详，看着昨天还精神百倍的老爷，道：“老爷呢？”
千术道：“我要去赎一个犯了很久的罪。”
千家如今只有这一个宅子，千术想想又道：“我娘也活不了多长了，家里的事不要告诉她，明儿醒来，家里就随他罢。”
千术说完便踏入了茫茫夜色中，他想起儿子胸口的伤，想起死了的顾玄玉，又想起爹死不瞑目的脸，一步步蹒跚着走去了魏知府家中。
魏知府打着哈欠，笑着迎上来，道：“千大人怎么有空这个时候来了？”
千术看着月色，默默道：“我是来请罪的。”
魏知府吓了一跳，忙道：“大人不要开玩笑，”
千术将一张纸拍在桌上，没有说话。
魏知府凑近烛光一看，正是无类楼的地契，顿时吓得脸色铁青，他想不到千家能犯什么罪？难道千术想要当皇帝？
魏知府想到这个鸡皮疙瘩就炸了一身。
千术看着这张轻飘飘的纸道：“从此天下的士子都是天子门生，与千家再没有相干。”
魏知府的汗毛又倒了下去，喘着气道：“这是好事，何来请罪之说？”
千术慢慢地将顾玄玉的事说了，他知道顾慈已经知道了真相，自己离这天也不远了，但无类楼是天下寒门的心血，是从泥里生出来的种子，他不想这颗种子彻底毁在自己手中。
魏知府才来姑苏不到三年，他不知道顾玄玉，但顾慈这个名字却已经听过好几次，想了半天，身后的小厮就悄悄地提醒：“小张大人未过门的未婚夫，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魏知府看着手里的地契，又想到张家人和顾玄玉，一下子头大无比，手抖得连地契都收不住，送走千术就浑身发冷，埋在被子里，哆嗦着手翻来覆去地算，自己还有几天任满。
那头张知鱼和顾慈已经趁着月色，取来顾玄玉剩下的半枚药。
两人从青瓷瓶中倒出整颗药丸，轻轻一转就能看到两枚药丸上都有相同的花纹。
民间的保和丸上是没有这道纹路的。
顾慈道：“估计是内造的字。”
张知鱼点点头，算算日子道：“还有半个月你就要去贡院，我们得先把千术抓起来，你吃了药过去我也放心些，要考九天，你又只剩半条命回来，岂不是叫我忙死。”
顾慈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两个人心里都有些古怪，觉得事情总是太顺。
大家都凑在顾慈房里，日历都要翻烂了，只想为他选一个黄道吉日。
顾慈看着众瘟猪儿这么认真地看书，笑道：“我们已经跟千家撕破了脸皮，千术能有一次杀心，就能有第二次，快才是我们活命的方式，我看明天就不错。”
说完大家就盯着这颗药沉默起来。
顾慈看着药越想越不对劲，千术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给他送证据？他又不是不想活了。
电光火石间，顾慈似乎通了灵窍，猛地站起来，道：“他要投案自首！”
千家本来就门生遍地，一个肯认错的人，总是比一个不肯认错的人容易让人接受，顾慈已经能够想像天下对千家有多宽容。
顾慈站在烛火下，灿然一笑，扭头看着鱼姐儿道：“原来今天真的就是最好的日子。”
他将两颗药丸和顾玄玉的心一起放进怀中。
顾慈看着还剩一点儿月亮的天，心如烈火，一个人骑着快马，踏着霜色，很快就到了衙门。
十四岁的顾玄玉也曾经这样站在衙门前，一脚踹开了衙门的粮仓。
今年，顾慈已经十六岁了，他比当年的顾玉已经大了两岁，往后他也将一年一年大下去，直到大过永远留在二十四岁的顾玄玉。
顾慈坐在马上，看着衙门口硕大的鸣冤鼓，翻身跳了下来。
张知鱼骑着温顺的老毛驴跟在后头，看着顾慈快步上前。
守门的老人听到动静，揉着眼醒来，看着来人只觉如坠梦境，对着这张熟悉的脸，老人一下变成了英姿勃发的壮汉，高声道：“顾秀才快快回去，衙门哪有钱给你！”
顾慈看着身躯已经有些佝偻的老人，神色冷淡地站在鼓前。
守门人听着自己苍老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朦胧中时光如水东流，一下就过了二十年，守门人看着来人摇头：“顾教谕快走罢，现在已经是永宁二十七年，大水早就就没了，你们藕花乡也发了大财，你在下头好生吃饭，投个好胎，阳间的事就不要操心了。”
顾慈想起老汉儿的嘱咐，看着守门人说了个对不起，道：“今日又得扰一回阿公。”
在守门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鸣冤鼓在太阳升起前一声又一声地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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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两全法
知府很快就被这样的鼓声惊醒, 百姓不识字也舍不得花钱找人写状纸，这样击鼓鸣冤的事其实经常发生，不外乎东家丢了一只鸡怀疑是西家偷的, 诸如此类的小事。
但今天魏知府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又觉得不可能, 顾慈是秀才，家里也怪有钱的, 哪里能这么巧前后脚就上了衙门, 还击鼓鸣冤？
师爷很快就一脸苦色地回来，附耳在他身边叽咕了几句，魏知府想立刻重病在身了。
顾慈也不管他来不来升堂，只是在门口一声又一声弟敲, 很快周围就聚集了许多百姓——这样的热闹，大家总是要听的。
又因敲鼓的是个秀才, 告的又是千家人, 这下连读书人也围了过来，顾慈不曾在府学念过书，里头没有他的同窗。
但有大桃王牛这些大嘴巴小伙伴在，渐渐的大家就隐约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衙门前的路不出一刻钟就拥堵起来。
魏知府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堂，事关太子太傅，又是有功名的秀才，死的还是个举人, 魏知府气若游丝，忙派人去请通判过来。
只差了顾慈一步到衙门的千术, 远远地站在人群中, 从里到外都都露出一种灰败之气。
他看着顾慈跨步进去, 行了个礼说：“顾玄玉之子顾慈状告千术，永宁十七年强取我父顾玄玉心头血三月，以至我父咳血而亡。”
无类楼在姑苏有多出名，千术本人在姑苏就有多出名，他怜贫惜弱，总是捡很多脏臭的乞丐回家教导学习，姑苏许多人家都受过他资助。
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一定是重名。”
但魏知府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很快就派人去请千术当堂对质。
千术主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衣着简单，虽然穿的是锦布，但也有些掉色了，里头有认识的学子道：“真的是无类楼的千家，真的是千寻之子千术！”
大家不敢相信了，对着里头的顾慈说：“你的证据呢！你的证据拿出来！你也是见不得我们念书的权贵狗腿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些弄垮无类楼的把戏，一年至少有三回，每一回，都是假的！”
魏知府也看着顾慈，他盼着顾慈没有证据。
但顾慈很快就从怀里掏出了顾玄玉留下的心，和两枚保和丸。
守门人抖着唇站在人群中，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顾玄玉，你是他的儿子，他竟然受了这么大的苦才走的吗？”
人群哗然，正逢早市，卖食打渔，做工择菜的三教九流都在街上忙碌，大家挑着担子，人群里光顾着看热闹没来得及吃饭的，不少都悄悄买了碗吃的，填饱了肚皮方竖着耳朵继续听。
很快就有人想起了顾玄玉是谁——永宁八年的案首，一脚踹开粮仓的学子，自家孩子从前的先生。
百姓们从层层叠叠的记忆中翻出了二十年前的事，守门人不知不觉脸上已经有了泪水：“那样的人物，竟然是这样死的，既然如此何必叫我当年见过他。”
读书人对千家推崇，但百姓又不识字，他们在水里漂泊，无休止地织布刺绣，姑苏的园林与他们无关，但姑苏占去国库八分之一的税收，却有他们的血汗。
永宁七年的大水，就算是姑苏也是饿殍遍地，挑着豆腐脑的娘子说：“但是常县从十月开始就没有死人了。”
有牙婆也在人群中凑话：“常县的人从来都是最难买到的，你们小孩子不知道，我也是我的师父同我说的，当年各地的江南人都有卖儿卖女的，常县——一个也没有！”
人群中有从常县搬来姑苏的百姓，想起当年顾玄玉挨家挨户送粮种的话儿，也泪水滚滚道：“好人不长命，我们没饿死，他却被人害了。”
伤痕累累的人心和两颗出自同源的药丸实在过于震撼，从无类楼狂奔而来的学子看着这颗千穿百孔的心，颤着声问千术：“你真的逼杀了顾大人？”
在汹涌的人声中，千术老泪纵横道：“是我错看庸书，害得他英年早逝。”
众人看着千老先生唯一的儿子，无类楼真正的主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可置信地样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千术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盖在了凑头凑脑的乞儿身上，道：“当年我和爹为了开无类义塾，也一起要过饭，以后我不在了，无类楼还在，你卖了衣裳自去罢。”
乞丐抱着衣裳，转头就换了张汁水丰满的猪肉饼啃，笑：“先把肚子填饱哩！”
千术没有再回头，进门泣不成声地认了罪。
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千术当场就认了罪，魏知府也就把他好吃好喝地弄到牢里去了。
这件事的难处从来不在千术认不认罪，而是怎么判他。
千家在姑苏的地位实在太高，大周又有用钱赎罪的惯例，千老爷又曾是太子师，杀了太子师，太子怎么办？一个不好大家都得名声扫地，这还是好的，不好的可能连命也没有了。
很快，就有各路官员出来，想要保住千老爷的命——这是姑苏的脊梁，怎么能说杀就杀？
是以千老爷在牢中还没走过完一日，姑苏城里已经沸反盈天，大家都在讨论他该不该杀。
对于大多数的学子来说，这个人是功大于过，虽然杀了顾玄玉，但也救了无数穷苦人的命，这样的人死了，大家都有些不忍，还不如将功赎罪，更好的造福大周。
现在的读书人都是年轻人，他们不认识顾玄玉，有人认识。
搬来姑苏的藕花乡百姓，同样也站了出来，里头有些人已经很老了，他们不识字，只是想起顾玄玉就叹气说：“千家救人，难道玉儿就没有了？你知道我们乡有多少人？活到今天的常县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给他披麻戴孝。你知道你吃的藕是哪里来的？你知道一个女人，在这个世道要多艰难才能把一个孩子拉拔大？”
张知鱼才来了姑苏两三个月，但街上的娘子受她的恩惠，却是从五六年前就开始了，顾慈是她的未婚夫也不是秘密，也道：“读书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虽然顾家和张家从来没有对外说过，但自从有了他们的紫茉莉，河上每年都要少数不清的浮尸。”
在花船上为千术说话的举子秀才被娘子们赶下了船，大家宁愿不挣这个钱，也不想忘了恩义。
魏知府愁得头上也生了白发，自觉没有判决的权力，很快就快马加急将折子送往了神京。
学子们在越来越多的声音中，渐渐知道了当年的姑苏往事，当年常县的富商听说了顾玄玉受剜心之痛而死，也有些不忍，便悄悄交出了顾玄玉当年签下的契约，贴在了姑苏城墙上。
百姓们绕着城墙去瞧上头的字，认不着就问身边的读书人：“上头写的是什么？”
读书人就念给他听。
永安八年，玉用黄金十两，换大官人粮种四十袋，十年为期，玉必还之。
等到永安十三年，这张纸就被勾掉了。
一张又一张的纸贴在了墙上，这还只是愿意贴出来的，就已经占了大片城墙，远远看着就白纷纷的。
常县的百姓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活命的粮种是怎么来的，都怔怔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纸前痛哭出声。
受过千家资助的读书人，有没有受过顾玄玉恩惠的常县人多，张知鱼和顾慈都不知道，但无疑在姑苏，还是常县人要多一些，他们都是最普通的百姓。操持贱业的百姓，总是要比读书人多的。
无类楼的学子沉默下去，路上连牙婆都到裹了头巾的读书人都要呸两声。
人来人往的无类楼很快就少了大半的人流。
还有百姓想要放火烧了这座千家楼，骂：“穷人的催命符，权贵的青云路。”
这样的人要是抓起来，衙门早就被塞满了，大伙儿也就只能教育教育，很快就放了人。
魏知府怕有人进去闹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暂时封存无类楼，派了三队人日夜巡逻，就是为了保住这座楼。
无类楼关门这天，顾慈和张知鱼远远地站在街对面看，二郎也坐在他们脚底下呜呜地叫。
最后一群学子从无类楼中走了出来，大家看着这扇对天下人开放的大门，第一次关了起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卖猪的儿子和卖花的女儿，是不是再也不能进来了？”有人茫然地看着上头的封条。
天下只有一座无类楼而已，里头没有钱念书习字的人看着高大的屋楼都忍不住放声痛哭。
有书生问：“倒下的又岂止是这座楼，大家知道民间是怎么形容我们的吗？”
有学子愤愤不平地站出来说：“我知道，连花船上的娘子也唾骂我们，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众学子脸色涨红。
一个文弱的书生从里头走了出来，他手拿屠刀，也站在台阶上头，道：“但读书人也是人，读书人也有良心。我爹是屠夫，我娘是绣娘，我们家三代人只有我受了千家恩惠在念书。”
“但我娘是常县人，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顾教谕给了我娘一口饭吃，俗话说恩义难两全，但我偏要两全。”
说完扬刀剁下右手，他用力极狠，但却是左手使刀，砍了两次才砍断右手，手掌就落在地上，眨眼就沾满灰尘。
喧闹的无类楼瞬间鸦雀无声，连哭声也渐渐没有了。
“我将写字的右手还给千家，今生永不为官，以全识字之恩。”孔益手执屠刀，立在长风中，身姿纹丝未动，又道：“千术出手毒辣，让一个本该为国耗干心血的玲珑心，在没有走到殿堂前就失血而亡，顾慈要为父申冤，我必助他，肝脑涂地以谢顾玄玉活命之义，还顾教谕一个公道。”
学子里唱起了浩然正气歌：“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千老先生在时就常念这首诗，千家失了常心，忘了无类两个字，我不想忘，大不了以后跟孔益一样不念书了，我爹不念书能活，我也能活。”大家擦干了眼泪，抬着孔益捡起断掌，往药铺走去。
张知鱼疾步上前，掏出针为孔益止住血道：“我是大夫，韩太医家就在附近。你们把他快点送过去，这断掌或许还能接上。”
学子们风华正茂，看着孔益没有流血的手，很容易就信了她的话，一窝蜂地抬着孔益去敲韩太医的门了。
张知鱼和韩太医接过断掌，用清水冲洗得干净，仔细清理上头的碎肉和污渍。
韩太医想起千家还躺着一个就皱眉：“这下要把老头子活活累死去！”
张知鱼手下不停，冲他讨好地笑笑。
学子们留了两个守在韩家，其他人都出了门子，四处打听当年常县学子的名单，一共找出来二十四个，除了顾玄玉都还活着，在官场，一个地方出来的总要比别人更亲密，大伙儿挨个儿拿了家里的名帖去投信。
他们的信比起陈公复的就长太多了，老厚一摞，字迹也潦草，当年的二十三人，看着两封厚薄不一的信就笑了，又瞧上头有众人的落款，便没忍住数了数，数完就变了脸色，叹道：“竟然也是二十四个！”
也太巧了。
这些当年和顾玉一起撑船的常县人，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年的冬天的场景。
水还没有退完，大家怕落进水里，是手牵着手进城的，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溺亡。
这样的经历，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有，虽然危险，但他们不悔！
顾玉是领头人，是江南读书人的表率，他死得不明不白，是大家心底的隐痛。
这十年间，剩下来的二十三位撑船共渡的学子，从来没有互相联络过，他们都在等待顾慈长成，等到师出有名，等到自己也有名姓。
回乡丁忧的陆通判，收到信连孝衣也不曾换下，就快船来了姑苏。
千术还以为这是无类楼的学子，道：“好好念书不必记挂我。”
“从前我不是为了千家求学，现在自然也不是为了你来。”陆通判站在牢前对依旧衣冠整洁的千术说。
千术听懂了，道：“你是顾玄玉的朋友。”
“我们哪里是朋友——生死之交，这四个字或许你永远也不能明白。”陆通判道：“你以为我们会害怕，会担心家小就缄口不言？笑话！当年大水，大家一起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姑苏，带回去的钱却是杯水车薪，眼看着没有活路。是顾玄玉一个人背了所有的债，但对着我们一个字也没说，常县十万百姓的命，都是他扛起来的。他的心是我们亲自挖出来装好的，所以，你剐的又怎么会是他一个人的心——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没有娶妻生子，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千术默默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在见到顾慈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今天，但是却没有想到世上记得顾玄玉的竟然有这么多。
陆通判大骂了千术一通，朝神清气爽地在姑苏城里住了下来，等着看千术的下场。
魏知府听得胆战心惊，回头也对师爷叹：“千家失了仁义之心，实在是……”太可惜了。
千寻带着下九流的弟子，靠一双脚走遍了列国，一点一点卖艺攒钱，才修成了无类楼，有无类楼的姑苏和没有无类楼的姑苏，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样的无类楼沾上淤泥，总是叫人齿寒。
就连皇帝也对着皇陵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千寻这样的人，要多少年才能出一个？或许以后也根本不会有了。
人都有私心，他见过千寻不少次，他私心是不想处罚千术的，太子的处境本来就岌岌可危，再杀了他的老师，叫臣子们怎么想呢？
虽然顾玄玉的死因简单明了，但犯罪的是千家人就太难办了，一连好几日皇帝都压下了弹劾千术和太子的折子。
这天神京城里一早就有摊贩在街头卖起了馅儿饼，穿着绯色官服的五品官儿在摊子上，就着豆浆吃了一个饼子，赞道：“这饼子这么多年肉还是这么多，可惜今后恐怕再也吃不到了。”
神京遍地都是官儿，这种绯色官服的人，摊贩也不怕，笑问：“明儿我还来卖，官人起早点儿，我给你留一份。”
小官儿笑着回了一个好，还不到午时，小贩的摊子已经全部卖光了，他推着摊子正打算回家，就见里头急冲冲地抬出来一个生死不知的官儿。
小贩看着绯红的官服和下巴上的痣，大惊失色道：“这是怎么了，官人早上还在我这儿吃了个饼子。”
出来采买的太监摇头：“是个姑苏人，听说爹妈都是常县的，小时候有个姓顾的秀才，用一袋米把他从人牙子手里抢了回来，报恩触柱了！”
“娘的，又不是御史台的，何必这么卖命，差点儿脑浆子都要碰出来了。要不是长平公主手快拉住了人，这会儿早断气了！”
小贩呆了，什么秀才不秀才的，没个名堂，很快他就知道了缘由。
这晚，皇帝刚刚收到小官儿脱离危险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笑，面前就摆了二十三份血书。
这些人的名字皇帝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汪若海看了一眼就笑：“二十年前，这些人的名字似乎是写在一张纸上的。”
皇帝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汪若海道：“将那道折子翻出来给我。”
汪若海领命而去，很快他就打开了当年知府的告状折子，里头主要说的是县里来了强人把钱都抢干净了。
皇帝拿着这份名单和桌上的落款对照起来，半天才放了折子，道：“二十年过去，除了顾玄玉，剩下的二十三个人竟然一个也不少！”
当年这些人尚且不明白什么叫皇权，威胁衙门和皇帝的事做了也就做了。
现在他们已经为官快十载，再也不是只有热血的秀才，为顾玄玉申冤的事，早就没有联系的官儿，又一次从天南地北走到了一起。
大家看着走在前头长身玉立的虚影，又一次一起站在了城楼上。
咬破手指，眼也不眨地写了折子。
陈公复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皇帝，道：“为什么公道总是要流够鲜血才能唤醒，顾玄玉这样的良才，才是陛下真正的肱骨之臣，他本来应该有很多死法，本该为天下事耗尽心血，却因为荒谬的邪书，死得不明不白。陛下还不明白吗？天下百姓的眼睛，死在水灾中的眼睛，都在天上紧紧地盯着这张案头，看皇帝能不能给能让他们吃饱肚皮的人一个公道，私不去则公不存，请陛下三思。”
陈公复行了个大礼，脱下官帽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出了殿门。
一石激起千层浪，二十三封血书、陈公复辞官请退，彻底将顾玄玉死亡案推向了众人。
顾慈还没走进入考场，神京城内已经议论纷纷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我看看晚上有没有劲写。下一章这件事就解决了。其实我之前想过把顾爹爹蝴蝶掉，担心大家不喜欢这个故事，后来想来想去都不想砍纲，就又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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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大结局：天下有不散的宴席
处斩
皇帝这样的地位, 听到民间有这么多人为顾玄玉呐喊，其实心里除了对民情上的考虑，很难有跟其他人共情的地方, 连父母兄弟在他眼里首先都是竞争对手，而不是骨肉血亲。
皇帝看着陈公复留下来的东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不得不处理了。
太子是国本，百姓更是国本, 等听到内臣说顾玄玉一个人还了江南豪富十万两雪花银时, 皇帝有点淡淡的伤感道：“真的是可惜了。”
要他说再多的话，那就不能了，皇帝有更挂心的事要做。
汪若海很快就请来长平和太子。
太子素来仁善，知道太傅坐下这样的孽, 便寝食难安，近日格外少言, 整个人瞧着都有些萎靡。
皇帝看着儿子瘦了一圈的脸, 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千术作孽与你何干，不要做这等样子。”
这个儿子他付出了最多的心血，但是他似乎天生就不是做皇帝的料子，反而长平更像个皇家人，太子不敢杀的人她敢，太子不该有的情，她也没有。
皇帝对这一双儿女和自己的发妻是有真情的，只是要处理千家, 如今就到了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
“辉儿，你从小就是父皇和母后的心头肉, 我和你娘总是疼你更胜长平。”皇帝声音有些紧了。
太子脑子轰隆一声, 两人都跪了下来, 太子膝行到父皇身边，抖着唇道：“是孩儿不孝，辜负了父皇母后的期望，愧对先生们的教导。”
皇帝看着神色冷淡，上身笔挺跪在那头的长平，摸了摸太子的头，叹息一声：“你一生都是爹娘的骄傲，我和你娘不盼着你成才，只想你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
太子心里一片清明，流着泪跪在地上磕头，磕得一片红肿。
皇帝叹道：“我和兄弟们也曾亲密无间，等过了七岁，大家就不好了，等到了十七岁，已经是你死我活。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如果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就一定能全家和睦。所以你们的弟弟妹妹，都比你们要小得多。”
所以皇帝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其他子女，看着两个年纪相差无几的孩子，他有些恍然，原来自己已经登基快三十年，已经是一个老皇帝了。
他随手取下天子冠放在桌上，清脆的声音顿时在房里响起。
跪在下头的两个人，忽然发现手握天下的父皇也根本没有什么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快五十岁的人，头发都白了许多，看着跟普通的老头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三十年恍然如梦，长平，你知道古往今来的皇帝，能在位多少年吗？”皇帝看着两个孩子都盯着自己的头发，笑：“最短的只有几天，最长的也不过六十年，可是我已经做了快三十年皇帝了。”
大多数的皇帝到了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要投胎了。
他也不是例外。
长平的脸上浮现出动容的神色，一个头磕下去，道：“父皇春秋鼎盛，一定可以千千万万年。”
皇帝将天子冠戴在女儿半点珠翠也无的乌发上，看着这个女儿，道：“日月会变，星辰会变，沧海也会化作桑田，天下哪里有什么千千万万年，这样的把戏，我们自己听进去就成了傻子。”
长平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父皇说这样的话。
皇帝这几年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早年征战四方，长平身上有多少伤，他的身上只会更多。
当父母示弱的时候，孩子就成了比父母更强大的人，长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素来冷情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滚下泪来。
在皇家，只有死亡是温柔的——这是一个人再也没有威胁的时候。
他就会再一次成为纯粹的爹娘、兄弟、姐妹。
长平和太子跪在一起，心里都很难受，皇帝又摸摸儿子的头，道：“你要永远记住自己是弟弟，要听大姐的话。”
这话虽然是对太子说的，但皇帝的眼睛却盯着长平。
长平生来就想要登上这张宝座，为此她付出了二十年光阴，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只有她的长|枪和兵。
但是这一刻，长平看着已生华发的父皇和在帘子里哭泣的母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天子冠主动取下来，放回了皇帝手中，俯身再拜道：“长平愿意永镇边疆，只求父皇母后平安快活，不再为不孝女操心，谁敢来犯东宫，长平必然手刃此獠。”
太子泪眼朦胧，看着大姐泣不成声。
皇帝没有说话，汪若海上前为他理好鬓发，将公主和太子带了出去。
第二天，皇帝就按律判决了千术，在家修养的太子听到这个消息后就重病不起。
等秋后处斩的消息被夏姐儿和赵聪带回江南时，张知鱼正在给千启明和孔益看病。
孔益的断掌被张知鱼和韩太医接了回去，只是大周从来没有断掌再接的事，如果这只手肿起来，就还得重新取下来。
孔益就笑：“天下那么多残缺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我没有右手还有左手，总能有我吃饭的地方。”
这只手是为顾教谕断的，张家和顾家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张知鱼就跟顾慈商量：“无类楼有就能有二，我们有钱，以后我们遍地开花，让孔益去教书守楼。”
顾慈点头：“孔益生性要强，要是知道我们是同情他，估计不会答应。”
张知鱼哼哼：“笨死了，我们以后就都找残疾人来守楼不就行了？”
两人这么一说就将此事记在心头，决定每次去一个县就开一栋楼，这样孔益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无用之人了。
孔益还在韩家修养，但千启明都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他燃烧了寿元，换来一年健康的身体，其实千启明心里是高兴的。
只是想到牢里的爹，总是愁眉不展。
千家下人已经散了干净，只剩一个小游和千母的两个婆子。
千术是个孝子，他在家时每日都要亲自侍奉母亲汤药。一连快半个月都不曾来，老太太神智已经不怎么清明了，只是到底母子连心，心里总觉得不安。
千术行刑前一天，千母忽然问来看他的千启明：“你爹哪里去了？”
千启明笑道：“爹要回一趟神京，要年后才能回来。”
“术儿不是一声不吭就离开的人。”千母流着泪道：“我活得这般年岁，什么事没见过？不外乎一个死字，除死无大事，你何必瞒着我。”
千启明一下跪在塌前哭道：“爹是为了我犯的错，但我救不了爹。”
千母已经气若游丝，还嘱咐他：“他这一生过得太顺，你又过得太苦，等我也闭了眼，你就高高兴兴地努力活吧，知道了吗？”千母拽住孙子的手，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千启明磕头道：“我晓得了祖母，我会好好活的。”
千母摇头：“笨蛋，我要你快活地活。”
千启明握住祖母的手点头：“孙儿知道了，孙儿一定高高兴兴地过完余生。”
千母很满意，高兴地点点头又睡了。
千术问斩的时候，张家人和顾家人都没有去——顾慈要入贡院，大伙儿都在送他。
张知鱼拿出来衙门放回的一丸保和丸给他吃下去，道：“如果不行就交白卷得了，我养得起你。”
顾慈严肃点头，笑道：“那能不能给我一月二两银子？”
张知鱼立刻竖了眉毛：“家里有吃有喝的，你要银子干嘛，也没处花啊？”
张阿公哈哈大笑——他老人家终于不是唯一的穷光蛋啦。
顾慈被说得灰头土脸地进了贡院，道——唉，果然人还是得有点儿自己的事业，掌心朝上的日子可不好过呐。
等顾慈出来被几个小伙伴按在桶里洗漱的时候，千家都开始办丧事了。
张知鱼给他擦着头发道：“千家说是仁善一生，到了千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千启明自己去收的。”
顾慈虽然大仇得报，但是他和阮氏其实并不高兴。
报了仇，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千术就算万箭穿心，能赔他一个活生生的爹吗？
公道是为活人讨的，是为了平活人的气，让活人安稳度过余生。
顾慈不想安稳，他想永远记得自己的爹是怎么走的。
千家门庭冷落，再也没有官儿往里头走，丧事基本上也没有人再去吊唁，来的只有几个无类楼出来的学子。
他们对千启明还不错，很多人都想让他跟着自己一起住。
千启明一个也没同意，这些学子家中都生计困顿，要养他实在太难了。
虽然都在一条巷子，张知鱼还在为千启明治病，但是两家几乎没有往来，张知鱼还在做这件事也只是基于大夫的道义。
千启明也再也没有问过顾慈，只是千母日夜难安，千启明晚间听到动静听到阿婆痛吟了一整夜，便大惊失色，问婆子道：“阿婆夜夜如此？”
婆子回：“从老爷走后，夜夜如此。”
千启明神色大恸，强忍着泪，阔别十年终于第一次敲开了顾家的门。
张知鱼看着只剩一口气的千母，用针刺入她的心口转了转，千母难得吐了一口气出来，睡得稳了。
出来后，张知鱼就对他道：“她早就该走了，只是靠一口气吊着，想必是心愿未了，不肯离开，我也只能让她舒服一点儿，但到了这个时候，她最痛苦的不是身体。”
千启明听懂了，送走张知鱼后就跪在阿婆榻前，一直不肯起来。
千母睁开眼看他，道：“我送走了爹娘姊妹、又送走了千寻，现在连儿子也没有了，老婆子尝够了离散之苦，你才只有这么大，连一点甜也没有尝过，叫我怎么走呢。”
千启明心口烫得惊人，他知道阿婆强撑着是想送走他，不叫他后事凄凉。
千启明跪在祖母跟前坚定道：“阿婆，你走吧，我能一个人好好的，我有朋友，无类楼的学子都很照顾我，以后也有人给我收尸，阿婆，你不要担心了，好好睡一觉，再过一年孙儿还去照顾你。”
千母听了果然精神大好，还久违地起床看了下太阳，晚上就在睡梦中阖然长逝了。
千启明一连送走两位至亲，千家就剩了他一个人，他就想把宅子卖了，行走江湖去。
街上的大娘阿爷都有些可怜他，嘱咐道：“万事都能重来，你爹犯了大错，但错不在你，你应该好好活着做出个名堂，卖了宅子，也没田地，如何活得？你阿公在的时候总劝人不要做乞丐，大娘也不能看了你去要饭，留着宅子出去找个工做做，也能活得。”
千启明还在张知鱼手上调养身体，这件事很快张顾两家人就知道了。
张知鱼跟顾慈叹：“百姓才是恩怨分明，最有良心的人。”
他们恨千术，但也不会去迫害千启明，反而还能记得当年千寻的情，用来劝他的孙儿。
顾慈想着千启明的性子道：“他肯定不会听劝。”
没过几天果然就听人说千启明天不亮就背着包袱走了，他卖掉了宅子，这些钱已经够他花用一年。
顾慈和张知鱼坐着马车去追他，千启明站在船上，静静地看着两人。
顾慈不怪他，但两人之间确实再也不能做朋友了，他们之间隔着千术的人头和顾玉千穿百孔的一颗心。
想了半天顾慈才说：“一年后，我在码头等你。”
千启明很高兴，连声道好。
张知鱼和顾慈站在岸边等他走得远了才慢慢回了家。
顾慈当官儿了
姑苏诸事已了，正是放榜的时候，大伙儿终于有了时间在这座古城好好走走，张阿公不乐人挤人，便一脚把儿子踹得老远：“得了信儿就回来，我们在家里等你。”
张大郎领命而去。
夏姐儿和赵聪送走张大郎便跳在椅子上耍宝，两人从神京回来，一连这许多日家里都乌云笼罩，不曾有人问他们在神京的事儿，早憋出了一身的病，就差喝黄连水了。
这会儿夏姐儿猴子似的，正吊在房梁人给人显摆她从神京带来的玩具吃食。
什么饼子画儿，贵妃用过的碗儿，公主使过的枕头，诸如此类骗子的东西，她是样样不落都给搬了回来。
张知鱼怀疑积年的旧货都给这瘟猪儿千山万水地盘回来了，忍了气问她：“花了多少钱？”
夏姐儿云：“当然是都花光啦~”
她出门前张知鱼怕她受苦，给她装了五百块银子在身上，闻言这钱串子就倒抽一口凉气，骂：“骗子团建你还上赶着送菜！”
“大姐莫骂，我也做了好事呐。”夏姐儿咂嘴，看着慈姑：“要不是我在皇帝老二本子上画了个王八，他还不知道错！”
张阿公作为张家脑子发育最全的人儿，自然知道什么叫皇帝，很快他就在椅子上翻了白眼，抖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夏姐儿觉得阿公胆子实在太小了，怪让人瞧不起的，摇摇头，便掏出一封信放在牛哥儿手上道：“牛哥哥，你的袖箭做得不错，一个姓工的老头儿让你过去找他来着。”
大家凑过去一看，是工部，顿时绝倒——这瘟猪儿玩命真的有一手！
王牛问她：“老头子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他想揍我，我是把他打了一顿才有的。”
李氏心都不跳了，脸色铁青。
“他想要箭，这是我的！”夏姐儿赶紧解释：他吹胡子瞪眼就要揍我，我当然得还回去了。”
但是她也没贪多，就是拔了他几根胡子而已，大姐说拔毛疼嘛！
张阿公捂住了半边耳朵，弹起来琢磨着怎么写认罪书了。
众人——这瘟猪儿太不像话了！几品的官儿你就敢上手拔人胡子？！
李氏深呼吸好几口气，想着今儿少不得动用家法，就听外头吹吹打打地来了人，手上拿着铜鼓，还戴着红花，见着顾慈就道喜：“恭喜恭喜！”
从外头人挤人的张大郎也回来了，笑道：“慈姑是第一个。”
张阿公想着这煨灶猫儿身子骨才好起来，能巴着个尾巴就不错。
却听那头报喜的说：“错了错了，不是倒数第一是正数第一！”
张阿公看一眼煨灶猫，转头问张知鱼：“正数第一是？”
张知鱼眨眼：“案首，顾爹爹中的也是这个。”
张阿公腿立刻就软下来，只他如今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头儿，再不肯丢人显眼，气喘如牛，道：“你欠我银子我不要了。”又看张知鱼：“没眼色的小猢狲，还不给人封红！”
阮氏带些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喜色，带着他在顾教谕坟前上了个香。
顾慈跪着道：“爹，我一直记得你的话，以后我和娘会好好活的，我想着咱们家不姓顾，打算以后孩子都跟着张姓，把顾还给顾家，你如果同意就告诉我好不好？”
张知鱼也跪在跟前给顾玄玉烧纸，无风的天这些烟灰竟然真的笔直朝上飞去。
顾慈看着她笑：“我爹同意了。”
张知鱼道：“我小时候看故事，总听到好人死了就会变城隍，顾爹爹是有大功德的人，说不定已经成了地仙，从此真的千千万万年了。”
阮珍抱着两个孩子笑：“都多大了还在说胡话。”
但给这么一打岔，母子两个心情果真好了起来。
中了举就能当官儿了，家里都开始盘算着怎么给顾慈走后门，去哪里当官儿，其实大家觉得要是就留在南水县就很不错。
顾慈笑：“南水县这样的地方，就是状元没有关系恐怕也来不得，我一个举子如何能呢？”
他估计多半是些边陲小地。
张大郎不乐意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张知鱼笑：“爹你胡说什么呢，阿公阿婆都要跟着我一起走的，我是咱们家的领头羊，他们自然得跟着我了。”
张大郎看着理所当然的女儿和面无表情的妻子，抖着声问：“那我呢？”
张知鱼笑：“爹，我们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张大郎伤心了，夏姐儿鼓励他：“爹也能成先天之境，不就可以到处跑了，大器晚成，爹肯定能行！”
张大郎实在不想跟女儿分开，只得咬牙点头：“再给我三年，一定把这坎儿给踏平了！”
众人立即鼓掌。
这头顾慈不想再考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大家正是怜爱他的时候，他不想继续考试，想先外放做官儿，有的是人为他奔走。
只是皇帝其实不大乐意：“这么艰难给他爹申冤，废了多少人力，他就想做个举人就完事？瞎胡闹！”
汪若海就把顾慈的卷子递给他，皇帝一看就知道为什么魏知府同意让他去外头做官儿了，实在是大伙儿怕他再留在大城，迟早给人杀了。
概因顾慈的策论，写的就是拐卖法，他在里头大肆批评法度，这是要动人钱财的事，朝廷里有的是人不愿意，谁知道自家的人来源清不清楚？
而且他们还有大量的隐户，不就是从这上头来的么。
但顾慈和顾教谕一门将案首，这案子如今街上都还有无数人说嘴，有的是眼睛盯着顾慈。
这卷子一传过去就闹哄哄的，皇帝早就有心想做这件事，只是大半辈子过去，也没找到机会来，此时他想要立皇太女，这份雄心壮志就想留给女儿。
张知鱼想着最大的官儿终会还是皇帝老子，怕他不肯，想了又想，就将大青叶做成的药、大蒜做成的药和改动律法的折子又通过魏知府送向了神京。
现在皇帝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国事都是长平在管，太子一天比一天“病重”，实在是有心无力。
长平打开膏儿闻了一下，很快就按着方法涂在了军中得了破伤风的兵身上。
慢慢的这些性命垂危的无名小卒就不发热了，过了三五天，他们的伤口已经变得十分平整。
每一年大周都要死很多兵，他们不是死于战场，大多数都是因为破伤风就一命呜呼。
这样的药已经堪称神药，张知鱼送的还是两种，一种是产量较高的大蒜素，一种是少量的大青叶。
两种药都对外伤有奇效，如果能够大量制造，天下不知道又要活多少人。
皇帝久久无言，太医院甚至庆幸这个人只想留在民间。
正是深冬，皇帝披着大衣连夜骑马去了军营，见到光滑的伤口，高兴道：“该赏她、该赏她！”
长平想到那道折子，就道：“她已经要了东西。”说完，便从怀里掏出折子递给皇帝。
上头都是张知鱼和顾慈这么多年，想出来遏制民间拐卖风气的法子，比如规定十岁以下的孩子不能通买卖，买卖同罪等。
这份奏章张知鱼和顾慈聪七岁就开始整理，年复一年，两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当年的志向，他们想要改变大周拆散了千千万万家庭的陋习。
皇帝翻来翻去都没有看到神药的配方，不由怒道：“难不成江南人都是熊心豹子胆，一个个的成天活得发腻，来跟我们家做生意。”
长平道：“江南读书人多，商人也多，人想卖个好价钱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他们也是为了大周，不然何必费这个力气？”
皇帝看着大家好起来的伤口沉默起来，捏着这封折子始终没有说话，连着想了几日到底没有同意。
皇帝对长平说：“世道艰难。我坐稳这个位置都花了五年，何况你？这个律法只能你来改，百姓才会爱戴你，父皇老了，这些事不干也可以。”
长平生来就是公主，她是将军，也是掌权人，底下的兵她更多考虑的事——活下来大周就更多一个劳力。
所以也只是点点头，又想起许多日不见得弟弟，问：“弟弟怎么办？”皇帝笑：“他想做读书人，就做读书人好了，无类楼总要握在家里才行。”
顾慈被皇帝亲自点去了福州，做了个小县令，这里地方贫瘠，水匪不断，他去了这里做官也不怎么打眼。
等张知鱼跟他一块儿上福州去时，太子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了。
等到了第二年，太子便久病而亡，皇帝立长平为皇太女，同年沉寂近两年的无类楼又一次打开了大门。
永宁三十年，皇帝驾崩，大周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皇登基了，改国号为天宝。
宴席
这位十年征战的长公主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改律法，从此大周十岁以下的孩童不可通买卖，血亲卖儿卖女一视同仁，不可用钱赎罪。
张有金很快就被自己活活吓死了，虽然他抱走鱼姐儿时，周律尚且不能严惩他。
但从此之后，大周以后的每一个张有金都要受凌迟之刑。
顾慈一生未再科考，张知鱼一生亦未成为太医，两人终其一生都留在了民间，一生都是七品芝麻官，游走在大周各处乡县。
有张知鱼在的地方，妇人总能吃足六月的补身丸，大大降低了妇人生产死亡的风险，和得妇科病的几率。而有顾慈在的地方，拐卖案十去其九。
张知鱼没有见过女皇，却是大周唯二有直谏之权，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皇，一位行走民间的大夫时常互通书信。
民间有云：大周从小张大夫起遂成赘婿之风，万万女儿不用再受与父母离散之苦，又从女皇起，天下女儿又有了念书习字之权。
张知鱼和女皇唯一一次见面是在天宝二十五年，女皇偶感风寒，但因为操劳国事，身体急转直下，太医束手无策，只好请来张知鱼。
张知鱼其实很不喜欢皇宫，她自己过了快半辈子，但依然不能适应这里的强权，所以也就一直不想见女皇。
两人隔着帐幔，都只能看到对方隐隐绰绰的影子，张知鱼道：“陛下身体大好，何须请我来这一趟。”
女皇只是问：“他还好吗？”
张知鱼想起无类楼中成天训骂学子的人，笑：“儿女双全，不愁吃喝，就是知道陛下身子不爽，几日都没吃好饭了。”
女皇点点头，殿内一片沉默。
过了良久，才吩咐人给了张知鱼无数礼盒，让她带给那人。
张知鱼抱着女皇赏赐自己的医书，随着女官往外走，在快踏出房门时，张知鱼忽有所感，转身回望了一眼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两人同时笑叹：“这一生，多谢你。”
没有张知鱼，先皇不会知道女儿也能撑起一个家。
没有女皇，张知鱼不会这么自由自在地带着家人逍遥山水间，三十年前的大周，女儿想要继承家业实在太难了。
张知鱼行了个礼，没有再回头，抱著书走向了等在殿外的顾慈。
此后，大周历史上第一任女皇和第一位女官儿，一生都再未相见。
女皇收回目光，看着身边一如当年女扮男装上京告状的史官道：“燕回，我这一生，没有爹娘，后来也没有了弟弟，幸好还有你。”
不然就太寂寞了。
云燕回笔下不停，道：“陛下还有数不尽的良臣，和大周的万里江山。”
女皇笑着应是。
顾慈看着张知鱼，带着精神抖擞的小老头儿和二郎又登上了回乡的船。
湖上碧波荡漾，张知鱼躺在船上钓着鱼。
张知夏看着大姐半天连个虾米也没钓到，好心地掌风一扫水面，顿时跳上来满船的鱼，还有一尾落在阿公手里，尾巴跳起来扫了阿公好几下脸。
张阿公气急败坏：“早知道把你们都嫁出去得了！”
张家的女儿除了早嫁的大姑，其他女儿都是招赘，现在家里小猢狲多得是，还老问他要钱花。
张阿公每天都被折腾得掉头发，已经苦不堪言，深恨自己怎个就同意将这些兔崽子留在家里了，实乃害人害己！
张知夏笑：“我们比我小舅好多了，到现在儿还是光棍儿一个。”
李三郎一生未曾娶妻生子，数次出海周游列国，早比张知鱼和顾慈还有钱了。
只是再有钱有什么用，张阿公做为一个身无分文的老头儿，立刻唱衰：“大半家资，都捐给沿海修建城墙，剩下来的就分给你们这两个青肚皮猢狲，幸好他没儿女，不然非找屎吃不可！”
其实顾慈还是挺喜欢这个舅舅的，李三郎出了几次海，没夏姐儿在身边，都给倭寇杀好几回了，又深受鱼姐儿影响，同情心很泛滥，回回带着夏姐儿和早就退休的关仁一块儿去修城防，外头都叫他——沈千金，
张知鱼先前听说他在外头用沈姓，日日提心吊胆怕他是沈万三，等听到是沈千金后就沉默了，再也没过问这事儿。
总之，在张阿公眼里，这就是个散财童子，很有些瞧不上——主要是没往他这儿散。
张知鱼给小舅说话：“小舅现在多帅啊，阿公你越老越怪了。”
张阿公气得吹胡子瞪眼，伸手就要打人，幸好给二郎含住袖子，不然非把这不孝的兔崽子打裂背不可！
不过他老人家也勉强同意孙女儿的说法啦，毕竟李三郎说要养大姐和外甥女一生，就真的分够了能养她们一生的钱财。
重诚信的人多少都叫人几分敬佩。
不过因为接连出了这么些人杰，现在整个南水县已经烟雾缭绕，外人有云——此地大喷青烟三百里。
惹得房价蹭蹭蹭上涨。
张阿公回了家就跟小赵大夫愁眉苦脸地叹：“我们家也就只有三五个宅子，姑苏也才两个而已，这如何了得。”
只有一个家的打工人小赵大夫心头吐血，心道——阿公真是几十年如一日，都退休了还上保和堂臭显摆！
不过人活一口气，很快小赵大夫就拉来已经成了将军他爹的赵掌柜，挺着胸脯子看张阿公。
张阿公大骂——再厉害能打过夏姐儿？
赵掌柜灰溜溜地跑了。
竹枝巷子，张顾两家已经打通了宅子，大伙儿正坐在一处准备开饭。
张知鱼从外头看诊回来，梅娘拉住她努嘴：“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兔儿锅，先去洗手。”
秋水和腊月梳着高高的妇人髻，耳边明珠晃动，一看她就笑：“偷偷给你先尝两个，可别告诉嫂子。”
张知鱼端着锅，嘴里含着肉连连点头。
成昭和赵聪还在拌嘴，王牛和花妞看得哈哈大笑，大桃望猪兴叹，长辈们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院子里其乐融融。
天下有不散的宴席吗？
张知夏含着鸡腿儿，怪道：“为什么要散，我还没吃饱！”
张知鱼医术了得，这么多年大家也不曾老，连阿公阿婆和沈老娘都是一头乌发。
二郎趴在桌下，完猪归张的小宝在外头猪叫。
顾慈笑如春花，一如当年初见，朝她挥手道：“快来。”
张知鱼一步一步地踏进房门，重新走回了她八岁时的张家小院，灿然一笑，道：“就来——”
家人尚在，同伴未散，大家都走在理想的路上，真好。
作者有话说：
连载到今天，谢谢大家陪着我，做为第一次写书的新人，没有大家的鼓励，我早就已经解v无数回了。
最开始写这个故事，是因为在看大长今和女医明妃传，而且那段时间正是拐卖话题霸占头条的时候。
我想起英莲的元宵节，原来那就是她一生最好的灯光。
后来就有了这个故事，我企图从小鱼身上来圆满英莲，她也是爹娘的宝贝，甄老爷从来不因为她是女儿就不喜欢她，但这一切最后都被拐子毁掉了。
当然小鱼永远只是小鱼。
但她确实身上有很多女医的影子，小鱼的张字，就是来自外科大夫张小娘子的张，小鱼的妇科病例，很多都借鉴了谈允贤的《女医杂言》。
记载张仲景们的故事很多，但她们的实在太少了。
妇科名医谈允贤有一个医术高超的祖母教导她学医，后来这个角色被我安排给了沈老娘。
本来李三郎也是按照沈万三写的，但是到后来我下不去手。所以他就成了沈千金。
这个故事就这样慢慢地被写完了。
本来还有一段朝廷的故事，但是我笔力不够，实在没有办法去写这一段，大家好像也不太喜欢，我就把它剔除了。
不过这个结局是我早就想好的，有很多朋友劝我，要让小鱼和慈姑做大官儿。
但我想了又想，我听到他们说——不愿意。
毕竟这本书就是一本关于普通人的书，普通人也有良心，这就是我最想说的话，如果大家有哪里感受到一点，我想这本书也不算白写。
小鱼和慈姑在南水县感受到了这些温暖，所以他们就是想永远留在这些小地方帮助人，永远把自己当成最普通的人。
慈姑和小鱼，有自己的路，他们一生都会走在他们理想的路上。
看到了这两双坚定的眼睛后，我没有让他们勉强做大官儿，封侯拜相。
作为一个红楼和西游迷，每次写夏姐儿我都要翻三次西游记，每次写慈姑和小鱼我都要翻很多红楼梦，笑。
慈姑身上有黛玉的影子，本来我想写小鱼是宝玉，制造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但我感情戏太废柴了，这件事入v后就直接垮了。
最后慈姑只留下了病秧子的身体和美貌，小鱼也不曾怜香惜玉，或许世间事就是这样容易事与愿违吧………
结尾我一直很想像西游那样酷帅地添上一句话——《古代小户女》全文至此终，不过最终还是没脸添。
嗯，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大家这件事的~
之后还会有一些番外，下一本就开《大宋收租女》了。
以后有缘，我们江湖再见。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