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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相
作者：余人
内容简介
 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相，相而优则大国。 中华民族有一个共同的大国梦，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亦或者过去，我们都应该为之奋斗。 十六世纪世界第一大国缔造者。 嘉靖三十六年春，一个没能肩负中华使命的现代人重生在粤西山村的一个贫寒书生身上，而后他考取功名进入官场，人生很快有了新的奋斗方向，中华民族的历史亦将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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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寒门书生
轰隆！
二百五十时速的高铁如同突然撞在一面铜墙铁壁上，时间仿佛突然慢了下来，身体向前面的铁墙缓缓飞去，接着一种钻心的疼痛感转瞬即逝，然后眼前便是一黑。
当林晧然醒来的时候，整个身子感到一阵燥热，已然没有坐在高铁上飞驰的感觉，似乎已经身处于其他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庆幸那只是一场恶梦，或者自己吉人有天相避过一劫，却发现此刻的处境很不妙。
以前，他做过从高空失足坠落的恶梦，醒过来往往都在床上，再不济亦躺在垃圾堆，但此刻他的身体却是被悬挂着。
“救命！”
他心里当即发生呐喊，但喉咙却发不出音符。因为他的喉咙被绳子勒着，身体正悬挂在房梁上，如同一根风干的腊肉般荡漾着，死神再度笼罩在他心头。
搞毛啊！
顾不得思考为什么交通事故后会莫名其妙挂在这房梁上，林晧然选择奋力从绳套上挣脱出来，但身体才腾两下，脖子却被越勒越紧，根本无法脱困。
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脚下似乎有一双小手正紧紧地拉扯着他的脚踝处，如同荡秋千般带着他在屋梁上晃荡了起来。
这悬挂在屋梁上已经够惨绝人寰的了，竟然还有一个索命小鬼紧紧地扯住了他的双脚，根本就断绝了他独自求生的可能。
不过这亦丰富了他的死法，他当下可能脖子被扯断而死，可能是窒息而死，亦可能是被荡得太厉害而晕死，甚至是郁闷……死。
放手！放手！
林晧然的求生欲望很是强烈，很想挣脱小鬼的戏耍。只是他的双腿被有力地扯住，腿部像面条似的又酥又软，没有半分力气进行反抗，整个人只能跟着这个小鬼荡起了秋千。
老天能不能换种玩法玩我呀？
林晧然顿时欲哭无泪，莫名其妙被吊着不说，吊在半空中还不停地晃荡。虽然脑袋晕眩感越来越强烈，但还是将这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里很是古怪，竟然是一间破旧的茅屋，敞开的门破旧而光滑，证明这里一直有人居住。墙角没有像样的家具，而角落摆放着一些陶罐，外面竟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公鸡啼叫声。
这里是某个偏远的村子，且外面……有人？
虽然他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却看到了一种生还的可能性，渴望着拯救他的大英雄出现。
只是他似乎等不到了，脸部慢慢地涨成紫色，整个人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人仍在半空任着下面那个小鬼荡秋千，眼皮越来越重。
“书呆子上吊了啊！”
就在林晧然感觉快要不行的时候，门口突然一暗，走进来了一个穿着罗裙的壮实妇人，然后妇人义无反顾地转身，洪亮的声音在屋外响了起来。
你妹啊！
林晧然刚刚燃起一丝生还的希望，结果看着这个古式装扮的妇人转身跑了出去，让到他的心像是被一把刀扎下般难受。
虽然他对妇人的服饰和头饰陪感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愤怒。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这哪里是去叫人来救自己的，分明就是叫人过来看他如何从英俊的青年变成一具死相丑陋的尸体。
不行了……
啪！
就在他的眼皮随着那妇人离去身影变黑时，脖子上的绳子却突然间断了，整个人潇洒地扑向了大地，脸部重重地亲吻下去。
“呆子，你怎么样？怎么样？”
一群人已经赶了过来，正将他团团围住，还使劲地摇着他细嫩的胳膊。
林晧然浑身发疼，特别是脑袋在嗡嗡作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待到视线渐渐清晰，便看到了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
映入眼帘的众人都穿着土布短衫，腰间用淡色布带系着，不管男女都留着长发，头顶挽成一个松挎的髻，年长的男人脸上都刻画着比黄土还沧桑的深沉。
古代农民？
林晧然心里充满疑惑，满脑子都是迷团，不过他发现这每张脸庞都似曾相识，而且对“呆子”这名字并没觉得不妥，仿佛这名字真属于他的一般。
但……他智商180，颜值3000点，什么时候成呆子了？
“二呆子，醒了！二呆子，醒了！”
为什么还要加个“二”，为什么不是“帅”，而偏偏是“二”，为什么？我晕……
……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明朝嘉靖三十六年，广东高州府石城县长林村。
林晧然站在一座坚实的石拱桥前，迎着醉人的春风，望着小河两边正在辛勤劳作的农夫，看着正在摘蚕叶的妇人，眼中却充满着落寞。
穿着土布短衫的村民扛着农具经过他身边，纷纷侧头打量着他，眼睛都揶揄着一丝笑意，而远去的谈话声又恰恰能让他听到。
“二呆子这次是真的呆了！”
“这读书人就是好面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就是！跟江家丫环在小树林幽会怎么了，这是人之常情嘛！”
……
明明就是村民们的悄悄话，但却完全没有回避他这个当事人的意思。
林晧然望着远去的身影，脸上涌起几分的无奈与索然。
村民口中说的江家丫环，他脑海没有半点片段，更不知道那个丫环是高矮肥瘦，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羞得上吊自杀。
因为此晧然非彼晧然，他……来自于思想健康的二十一世纪，每个人从小都会立下崇高人生理想，一个捡到钱都会交给警察叔叔的美好时代。
只是一场百年难遇的交通事故，他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进入了一具十六岁的书生躯壳中。来到了大明嘉靖年间，此时正傻站在这座富有时代特色的拱桥上望着河水悠悠……
嘉靖三十六年，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宦官的地位正处于明朝历史低谷，武将自土木堡之变后仍然抬不起头，而嘉靖皇帝已经十几年不上朝，如今是文臣当道的年代，是寒门子弟进入仕途的最佳时期。
不过，这也是一个社会问题重重的时代。南有倭寇之患，北有蒙古犯疆，内有天灾人祸，英明的嘉靖却为修道耗尽了国帑，国家可谓是汲汲可危。
正是这一年春，他成为了长林村一名普通的书生。
这无疑是一具充满朝气的躯体，没有被酒精毒害的肝脏，没有被烟熏黑的肺，也没有被岁月掏空的肾，一切机能是那般的健康。
至于头脑中的思想，更是纯洁得如同几本圣贤书般。
大脑里面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只装着圣贤书，而他如今还能“照脑宣科”地朗诵出上百篇锦绣文章，更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凡事有利则有弊，这具躯体的面白唇红，肌肤白皙细腻，漂亮得足可以男扮女装，但身体很是羸弱，身高刚过一米七，体重恐怕不过百，还有一双保养得比女人还白嫩的手。
上辈子，无疑是值得怀念的。
他是一名孤儿，但经过几番努力，成为一个能说会道的业务副总。由于没有组建家庭的欲望，一个人的日子过得逍遥而自在。
那天带着跟某大学图书馆的合同斡旋而归，跟着一个长着初恋脸的高姐一见如故。只是他们二人才刚刚躲进厕所说悄悄话的时候，结果就遇上了一场交通事故。
……
沉醉在复杂的情绪中，林晧然不知在桥头坐了多久，直到夕阳将要消失在山的那头，他才悠悠地长叹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子回家。
不是因为天将黑，而是他……肚子饿了。

第0002章 家徒四壁
日影西斜，晚霞灿灿，仿若碎金般洒落在一座小山村中。
长林村并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同宗繁延至今，归为石城县所辖，离广州府很远，离京城更远，这里远离权力，更远离繁华。
村子依山傍水，风景如画。这里没有高耸的电线杆，没有辐射严重的信号塔，没有烦人的政府宣传标语，有的是篱笆茅屋的朴素，以及青山绿水的优美。
走进村子，让到他体会到古代乡村的美轮美奂，很像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这辈子的他仍然是不幸的，父母在三年前就撒手离世，而他仍然是一个孤儿。不过剧本倒有了小小地变化，事因他有了一个妹妹。
隔着前院的篱笆，他便看到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坐在门前石阶上，她身穿着破旧的土布衣裳，脚下是四处破缝的鞋子，头上盘着类双丫髻，一张大饼脸配着小塌鼻，但肌肤白皙细嫩，双唇粉嫩，此时正托着双腮坐在门前石阶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失了些神采，正郁卒地盯着地上正在搬家的蚂蚁。
这便是他的妹妹，大名不清楚，小名叫做虎妞。人如其名，这丫头绝对的女汉子，隐隐是村里的孩子王之一，他亲眼看虎妞教训过一个大男孩。
值得一提的是，她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正给别的人家放牛赚钱。
吱……
他推开令人头皮发麻的柴门，这柴门并没有转轴，由两面平滑的木头切面组成，经过时间的侵蚀，切面早已经不平整。
虎妞抬头看到他回来，却当即站了起来，眼皮地不抬一下，一声不吭地转身回了屋里。
这个丫头……
虽然已经来这里三天了，但林晧然跟这丫头聊不足十句话，一直都处于“冷战”状态。而他从初时害怕身份被揭穿，到如今的暗自恼怒，这丫头太不将他这个“哥哥”当一回事了。
不过，他倒得好好感谢这个丫头。那天上吊的时候，正是因为这丫头奋力扯着他，才让那条吊颈麻绳断掉，算是救了他一条命。
走进茅屋，里面显得昏暗和阴凉。
这是一个贫穷的家，很穷，很苦，典型的家徒四壁。
老旧的床榻，破烂的桌椅，一些有用或没用的陶罐，一口边上有裂缝的铁锅，一个没了盖子的陶锅，还有两双发黑的筷子……
这些便是所有的家当。
没做饭？
林晧然本打算像以往那般享受摆放在桌面上一碗白粥，但却发现八仙桌上空荡荡的，微微皱了皱眉头，叹着气走到米缸前，准备亲自做饭。
这来了三天，一直都是喝粥，今天他打算弄点白米饭。
揭开米缸的木盖子，林晧然的脸色变了。
里面空空如也，一粒米都没有。
这……
林晧然万万没想到，如今他家穷到了这等地步，竟然没有了食物。在这么一瞬间，他很想朝老天竖中指，这似乎是想饿死他的节奏。
不过他倒不相信，这贱老天真能将他饿死。
林晧然先是不甘心地检查了铁锅，然后才泄气地走进房间，发现虎妞正头朝着里面躺在床上，弓着身子像个小虾米般，隐隐有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显然她也饿得不轻。
“虎妞，去借点粮回来！”林晧然端起做哥哥的架子，用着命令的口吻说道。
他并不是一个蠢人，当即就想到了借，不过他想让虎妞出面。倒不是他不敢去借，而是担心身份问题，万一被发现此晧然非彼晧然，谁知道这些受封建毒害的民众会不会将他当成妖怪活活烧死？
林晧然本以为虎妞这个女汉子会马上行动，但发现她仍然一声不哼地躺在床上，当即就走到了床头，想看看这丫头是不是生病了，结果发现她竟然抽泣起来了。
他刚在床头坐下，虎妞却哽咽地道：“我不去！”
这一声“不去”，饱含着无尽的委屈。
哪怕是铁石心肠的林晧然都暗叹了一口气，看着她卷缩得更厉害，便猜到肯定是受了委屈。他上辈子是吃过苦的，体会到穷人的那种苦楚与无助，坚强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品质，往往只是保护柔软内心的一道伪装。
这个坚强的丫头，恐怕是受伤了，起码此刻已经坚强不起来！
林晧然放弃支使她的想法，从床头站了起来，决定亲自行动。
这肚子饿了，现在哪管得了那么多了，特别他可没有这身体原主人那么强的自尊心。哪怕跟那个丫环在舞台表演都不是不可能，前提是那丫环得足够漂亮。
只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在这个村子转了一圈，发现绝大多数人家都没有生炊做饭，很多小孩病怏怏地坐在门口发呆。
这是一个贫穷的小山村，贫穷得令人发紫，难怪干净得不见老鼠和蟑螂，大概都给饿死了。
月上竹梢头，这盏残月似乎成了整个村子的灯，鲜有人家点起油灯。
林晧然捂着肚子，借着淡淡的月色而归。这才刚进到屋里，便听到柴门传来令人牙颤的吱呀声，一个老头推开柴门走了进来。
林晧然认识这个长相慈祥的老头，他是长林村的最高统治者，林氏族人的族长，在村中很有威望。在这个宗族和乡绅为基础的封建社会，族长其实拥有着极高的自治权，甚至能掌握村民的生死。
“族叔，请进！”林晧然匆匆迎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族长意外地扫了他一眼，捋了捋白胡子，然后迈过了门槛，走进了昏暗的屋内，将一个袋子交给他道：“虎妞呢？”
林晧然早已经注意到他提着的布袋子，这时接过伸手一摸，心里当即大喜，扭头朝房门口呶嘴道：“她在屋里睡觉呢！”
房间没有门，但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老族长朝着里面望了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桌前坐了下来，然后又意外地望了一眼正在忙碌着的林晧然。
“族叔，这米我先借着，日后必将奉还！”林晧然笑纳了这袋米，又殷勤地倒了一碗水，然后好奇地问道：“虎妞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老族长端起碗时愣了一下，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故作沉吟地说道：“欺负谈不上！”
林晧然没吭声，望着他静待下文。
老族长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接着说道：“虎妞今天去江村借粮，江府的赵管家说你们家借也还不上，建议你将虎妞卖给他们江府做丫环，这丫头当时就气着跑了回来！”
林晧然脸上露出苦笑，这是赤裸裸给人瞧不起了！
只是这事又能怪谁？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事劳作，家中的田产早已经变卖干净，仅仅靠着虎妞给人放牛的微薄收入，这养活虎妞自己都很是勉强。
但那赵管家也贼不是东西，竟然将主意打到了虎妞身上，恐怕以前没少干这种事情，看着哪家子穷就想着逼哪家的子女到江府为奴为婢。
倒难怪虎妞那坚强的丫头会受伤了，毕竟她可能被用来换米粮，所有的骄傲与自尊会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老族长无疑是一个好人，喝完那碗水就离开了，没有逼着林晧然立什么字据，更没有半点趁火打劫的意思，仿佛就是来送米的。
林晧然将他送出了院门，看着老族长的身影在月色中消失不见，这才轻轻地掩上柴门，返回了明亮少许的茅屋。
让他很是意外，桌面上的米粮不见了，厨房里多了一个忙碌的小身影。
虎妞显然没有睡，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或许仅仅是肚子闹的，又或许两者皆有。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贫穷大众是不幸的，饿肚子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这倒难怪唐朝女人会以胖为美，那几乎就跟富二代挂勾。
淘米、生火、做饭……
这不像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倒像是一个勤快的家庭主妇。尽管是在漆黑的厨房里，但她有条不紊地做着煮饭工作，对厨房的一切似乎了然于胸。
铁锅里的米粥熟了，弥漫起米饭的香气。
“怎么只做了这么一点？”林晧然拿来了两只洗干净的碗，但发现铁锅里的粥少得可怜，竟然连两碗粥都不够。
虎妞将粥从锅里盛起，眼巴巴地望着勺起的白粥说道：“已经够多了呀！”
这是一个脆脆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
林晧然诧异地扭头望向她，这是三天来最有温度的一句话，弥漫着少许的亲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举动讨好了她，这丫头明显对他没那般的冷冰冰了。
虎妞将盛好的两碗粥小心地端到厅堂的八仙桌上，这里正对着门口，是整个屋子最亮敞的地方。
一碗清水掺着饭粒，一碗饭粒掺着清水，而这其实是二人第一次同桌吃饭。
“你怎么只喝粥水？”林晧然发现她选的是只有一点饭粒的粥，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虎妞坐的长板凳显得有些高，小短腿够不着地，但却有着姐姐般的气势，理所当然地抬头说道：“你读书要用脑呀！”
“狗屁！”林晧然骂了一句，他不喜欢被别人占便宜，但也不喜欢占小孩子的便宜，当即就将那满满饭粒的粥分了一半给她。
虎妞咬着下唇，眼睛顿时就红了。

第0003章 吃饭不易
月色渐浓，茅屋门前亮如霜。
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粥，但林晧然吃得分明香甜，体会到了粮食的可贵，同时对后世那些浪费粮食的人表示深深的谴责。
虎妞低着头喝着粥，很是小心地吹着热气，显得很是满足，特别是这碗粥的饭粒很多，她不用一粒粒地吃了，可以任性地扒上一扒。
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拿出一贯女汉子的作风，突然故作洒脱地仰头道：“哥，要不你把我卖到江府做丫环吧！”
这句话其实是酝酿了好久，从她扒第一口粥开始，就已经想着该怎么说，用什么语气，配合什么运作。只是真正操作起来时，她的语气还是没能达到平时那般自然。
虽然今天白天时很是抵触，不愿意到那个恶人家做丫环，但她却是清楚家里的状况。如今家里想要好好地过下去，单靠她放牛的那点收成显然不行，最好的办法还是将她卖了。
不管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她那最后的一丝尊严，她都觉得最好由她主动提出。
“你叫我什么？”林晧然愕然地抬起头，目光直视虎妞。
“哥呀！”虎妞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但还是很自然地脆声道。
林晧然望着这张带着少许坚强的稚嫩脸蛋，以及这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柔软处像是被什么击到了，突然间有种哭的冲动。
虎妞眼睛眨动了一下，发现哥哥有些不对劲，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林晧然却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地抱着这暖乎乎的小身子，眼泪忍不住溢了出来，哽咽地说道：“放心好了，有我在，我必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绝对不会让你给人家做丫环！”
两辈子为人，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倒不知是他对亲情的渴望，还是体内残留着原主人的情感，对这个小丫头真切地视为了亲妹妹。
对，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个活生生的亲人！
呜呜……
虎妞坚强的伪装被撕碎了，在他怀里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何尝想去给那家恶人做丫环，只是现实所迫，她无力去扭转这种命运。如今得到了一个保证，她悬着的心才安定下来，心里的委屈才得以宣泄。
她，不想去做丫环，不想离开这个家！
哪怕在这个家会经常饿肚子，哪怕每餐只能喝一碗没几个饭粒的稀弱，但她仍然想要呆在这里。
哭着哭着，她突然脆脆地问道：“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硬呀？”
林晧然这才松开她，然后有些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了几个有棱角的东西道：“我都差点给忘了，你看我给你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杨桃？谁家给的？”虎妞欣喜地接过杨桃，这杨桃青翠欲滴，放在鼻间便闻到一股带着青涩的清香，让她很是惊喜。
“给你就吃，别管谁给的！”林晧然伸手摸了摸鼻子，敷衍地说道。
虎妞有着一口雪白的好牙，咬下了一大口，然后瞟了他一眼，长睫毛上的晶莹显得几分调皮，有些得意地仰起脸说道：“这么甜，我知道是谁家的了，嘻嘻……”
“谁家的？”林晧然怀疑地望了她一眼。
虎妞坐在长凳上得意地晃着小短腿，一本正经地进行分析：“我们村只有三棵杨桃树，小丫家是酸的，七婶家的还很小，所以这肯定是石头家的。”
林晧然正想点头承认是石头家给的，但虎妞的话却没完，她的眉毛微微扬起，笑着望他一眼，补充道：“我还知道这杨桃……肯定是偷的！”
咳咳……
林晧然被杨桃汁呛到，万万没有想到给虎妞如何轻松识破。如今家里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他可没有那般高尚，既然借不到那就只能去偷了。
这饿着虎妞这丫头事小，饿了他事大！
当然，如今他觉得虎妞也很重要，同样不能让她饿着。
咯咯……
虎妞看着林晧然紧张的反应，手上捧着那个大杨桃，坐在木凳上吃吃地笑了起来，晃着那双小短腿，活脱脱的一个没心没肺的可爱丫头。
“不许说出去！”林晧然缓过劲来，故意板着脸说道。
“嗯，我不说，这是我们的秘密！”虎妞爽快地点头，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还充满着笑意，仿佛是发现新大陆一般。
她发现这个哥哥真的变了，不仅肯跟她平分食物，而且还没那么迂腐了。她可清楚地记得，有次她就在树底下捡了杨桃，结果就挨了一顿揍。
如今哥哥却为她去偷人家的东西了，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这个家，甚至可能心里有了她。
正月的夜晚，还带着透骨的凉。
林晧然跟虎妞本来是同房不同床，但假借着天寒的缘故，他将褥子搬到了虎妞的床上，然后二人合着睡在一起了。
虎妞并没有抗拒，反而隐隐有些欢喜。初时还一本正经地平躺在另一边，但很快就蹬被子，如同八爪鱼般缠住了他。
只是林晧然失眠了，眼睛一直盯着屋顶。月光从屋洞和墙洞照进来，整个房间有些敞亮得过分，这房子百分百会漏雨。
斯是漏室，唯吾德馨。
这是圣人的境界，但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怎么生存？
林晧然躺在床上，认真地思索着最为现实的问题。只是这个问题令他头疼，不说现在家里没有田产，哪怕有田产也无法解决燃眉之急。
而若靠借或靠偷，在这种贫穷的小山村，似乎也不是长久之道。
一阵轻微的鼻鼾传来，怀里的丫头整个身体暖乎乎的，身上还带着一股香气，让人很是舒服，仿佛她就是一件无价之宝。
一定要让……妹妹过得很好很好！
林晧然将眼睛缓缓闭上，心里有着一个无比坚定的执念。
第二天清晨，白雾弥漫在田野间，明媚的朝阳正从小山头升腾而起，在那山头的松树枝头，喷薄出壮丽的晨曦。
林晧然从柴房中找到了一把柴刀，然后跟着几个砍柴的汉子一起上了村边的一个山头，这是他想了一夜的谋生方式。
砍柴并不是轻松的活儿，不说他本就不是吃苦耐劳的性子，这具身体着实也羸弱了一些。别人砍了一捆柴，他还在跟着几根松枝较着劲。
这真是刀吗？
林晧然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柴刀，结果一根仅鸡蛋粗大的枯枝，足足砍了十几刀都还没砍断，反倒最后刀刃卷了。
一个异常健壮的黑大个观察了他良久，这看着他的刀刃卷了，当即就跑过来要过了柴刀，从竹筒倒了一点水，在旁边的石头就磨了起来。
这样砍！
黑大个举起磨好的柴刀，做了一个示范，倾斜着砍向一根枯枝，仅是几下就砍断了。然后露出满口善意的白牙，又将柴刀塞回给他。
林晧然在一番尝试后，渐渐掌握了要领，虽然仍然跟不上其他人的速度，尤其是那个黑大个的速度，但却已经能够轻松驾驭这把柴刀，能对付一根又一根的枯枝。
他的速度终究还是太慢了，善良仿佛融入了这些村民的骨髓，又或许是同宗的情谊比金竖。黑大个带着其他三个小伙子过来帮忙砍柴，并帮他将柴捆好。
响午已经悄然过去，大家各自用餐，然后会一起去卖柴。
林晧然走到了山下，先是洗了洗脸和脖子，然后双手捧起山泉水喝了一口。
今天他没有准备午饭，也没有回去做饭吃的打算。他是这时代活生生的穷人，为了生存下去，如今只能够选择开源节流。
当他返回山上时，其他人围成一团，正在烤着东西。上前一瞧，竟然是在烤着肉乎乎的虫子，这些虫子大的有食指般大，长相有些让人反胃。
原来他们砍了旁边的山菠萝，从树干中得到了这些大小不一的虫卵。
山菠萝，因果实形似菠萝而得名，是四季常青的分枝灌木，叶簇生于枝顶，先端渐狭成一长尾尖，叶缘和背面中脉均有粗壮的锐刺。
当地一种飞虫喜欢将卵产于此树干中，虫卵吃着树干的肉汁成长，只是顶在食物链顶尖的人类又成了虫卵的上面一环。
黑大个给他塞了一条串好的虫子，是最大最肥的，其他人都很是羡慕。
林晧然脸露苦笑，但却没有辜负这番好意，如今的处境容不得他挑剔。让他十分意外的是，这种虫卵咬嘣在嘴里，很是香甜可口，绝对不比鸡肉差。
吃过这场虫宴，大家就挑着柴火去卖，排成一队顺着羊肠小路下山。
林晧然的劣势再次出现，落到了人群的后面，但前面的人有意等他，黑大个甚至还跑回来帮他挑了一段，善良的品德似乎融入他的骨髓中。
这里的山美，水更美。
从山上下来很快就看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小河上有一座坚实的木桥，桥下的清水徐徐而流，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几尾鲤鱼在桥下的荷叶处打着水相互追逐，像极了一副自然的墨水画。
若不是挑着重物，这沿途的风光都值得好好地欣赏一番。
卖柴的地方很近，就在隔壁的江村，二条村子同饮一河之水，但贫富却天壤之别。
江村的历史只有十几年，据说是从江南迁移过来的，只有十几户人家，但财力极是雄厚，如今在外做着丝绸、陶器等生意。
跟着这种富裕的村子相邻，倒不算什么好事。
江村在这里有扎根的愿意，不仅雇人开拓了土地，还设想在这一带购买田产。这谁家没有点变故，也有一些好吃懒做的汉子，江村从一个贫瘠的村子，渐渐成为了当地的最大地主。
长林村还好一点，因为老族长极力遏制这种田产交易，更是将想卖田产的懒汉吊起来狂抽鞭子。只是终究还是耐不住这种蚕食，如今村内的一半田产已经归为江村江府名下，包括林晧然家的田产。
现在附近的很多村民沧为了佃户，帮着陈府种地，每年按时交租子。
林晧然走进这个地主的村庄，当即就瞠目结舌。
这里都是古式的砖瓦屋，道路铺着严密的青砖，四周种着很多的花花草草，路边没有牛羊的粪便，简直就是文明乡村的典范。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还当属那座气势非凡的府邸——江府。
谁能想到，在这偏远的山村，竟然盖着一座占地近二十亩的建筑。朱红色的大门，高悬的红灯笼，墙壁有精致的雕花，白墙灰瓦，里面阁楼叠叠如影。
交易很是顺利，将柴送进了江府大宅的后院，一个家丁利落地将钱结清。不过跟着镇上相比，这里每担柴才三文钱，以致很多村民宁愿挑到镇上卖。
林晧然倒没有埋怨，拿着辛苦换来的三文钱，心里无限的感慨。为了这三枚铜币，他握柴刀的手冒了水泡，挑柴的肩膀磨破了皮，更是付出了一整天的辛劳。
只是他却是明白，生活从来都不易，特别是出身低微的时候。
上一辈子，他也是从一无所有开始，慢慢才熬成了人样，权当是重新开始。

第0004章 向上的生活
夕阳西下，阳光如碎金散落在一个小山村中。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手持着一根竹枝，蹦蹦跳跳地走在村间小路上，突然眯起包子脸朝着不远处的茅屋望去，看到家中烟囱冒着炊烟。
她眼睛满是疑惑，迈着小短腿向着家里跑去，当进到屋里时，却看到她哥哥正在厨房忙碌着，回头看见她，亲切地叫她洗手。
热粥锅摆上桌，飘着鸡蛋的香味。
“我今天上山砍柴了，换了三文钱！”林晧然盛起了一碗鸡蛋粥，轻轻放到她面前解释道：“本来是想跟七婶换三个鸡蛋的，但她不收钱，白送了咱家两个！”
这就是这时代的无奈，辛苦一整天，结果仅仅只能换来三个鸡蛋。
虎妞却没在意鸡蛋的事，而是惊讶地瞪着眼睛说道：“哥，原来你真的上山砍柴了呀！我还以为人家骗我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家里不能光靠你，我也得帮着家里赚钱啊！”林晧然在桌前坐下，并给她派发了一双筷子。
虎妞接过筷子，但没有急着动手，漂亮的眼睫毛低落，小大人般长叹一口气道：“我不喜欢你砍柴，你的身体这么弱，会很辛苦的！”
“一点都不辛苦！我也正好可以锻炼下身体，等我攒够了钱，我先给买对新鞋，然后再给你买布做新衣裳！”林晧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规划着未来。
虎妞默默地低头，眼眶湿了。
林晧然看着她这个样子，如同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几个东西放在她的面前。
柑橘？
虎妞看到桌面上的柑橘，刚刚的伤感一扫而空，眼睛当即发亮，猛地抬起头望向林晧然，晶莹仍然挂在修长的眼睫毛上，但代表的却是一种兴奋。
“喜欢吗？”林晧然脸上露出笑容，眼睛满是溺爱地问道。
虎妞重重地点头，然后用肉肉的小手仔细地剥开了一个柑橘，并利落地分给了林晧然一半，这让到林晧然陪感暖心。
咯咯……
虎妞吃了一块柑橘，柑橘有点酸，但她笑得很是开心，然后仰起大饼脸有些自豪地说道：“我知道是江府的！”
林晧然闻言却只能是苦笑，这东西自然不是买来的，确实是在卖柴的时候，他从江府顺手牵羊摘来的。
虎妞突然皱了皱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哥，你下次别偷他们家的，那家的人很凶的，三伯的腿就是被他们打断的呢！”
“我有分寸！”林晧然迎着她担忧的眼神，摸着她的头宽慰道。
如今这些都只是权宜之策，家里现在的处境太糟糕了，为求更好地生存，所以有些东西还真必须得干，什么优良品德只能丢一边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虎妞悄悄地爬起床，身体忍不住哆嗦一下。早晨实在是太冷了，还是被子暖和，只是她没有钻回被子，而是走到厨房开始忙碌。
很快火生了起来，她将小手在灶口烤了烤，然后匆匆去淘米。
湿乎乎的空气玩命地从外面钻进屋里，水带着刺骨的寒，她的手很快就被冻得红彤彤的。只是看着雪白的大米，她的心却渐渐暖和起来。
以前，总是由她在操劳着家里的生计，但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这个木讷的哥哥像是突然开了窍。不仅性情改变了，还肯到山里砍柴赚钱了。
昨晚经过商量，她们家决定跟其他人家一样，带上饭团做午餐，她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有饭团吃，而她没有了。
阿啾……
林晧然走出房门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双手在双臂摩擦了几下，然后就走出门口开始洗漱，开启新的一天。
当他回到屋里的时候，虎妞已经将热腾腾的白粥摆好，但他将二人的粥碗换了，而虎妞吐了吐舌头。
匆匆喝过一碗简单的稀粥，他捏了两个饭团，用荷叶包着，一个给了虎妞，一个他带上。
将门拴上，一人去给人家放牛，一人上山砍柴。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砍柴顺利得多，勉强能跟上其他人的进度。而且他觉得过阵子就可以跟阿牛一样，一天砍上两担柴。
中午时分，虎妞牵着黄牛找了过来。
当看到正在洗脸的林晧然，虎妞的眼睛雪亮，脸蛋显得红彤彤的，仿佛一个熟透的大苹果。如今一切都证实，让她心里既踏实又自豪。
“虎妞，你看我捡到了什么？”林晧然看到她也很是开心，从怀里得意地掏出东西道。
“鸭蛋？”虎妞欣喜地接过了那暖乎乎的野鸭蛋，一共竟然有六个。
松林充满着无限的惊喜，这是林晧然在砍柴的时候发现的，当时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仿佛是捡到了金子般高兴。而揣在怀里，整个上午都让他很是兴奋，这可比昨天的鸡蛋还珍贵。
“我们现在就烤着吃！”林晧然看着她舔了舔嘴唇，当即做了一个决定。
虎妞有些不解抬头凝视他，但看着林晧然兴致高昂地去拾柴火，当即就上前帮忙。只是她提出只吃两个，但被林晧然半否决了，选择吃掉四个。
借来了火石，用柴刀生了火，然后将鸭蛋埋在地上，用柴火在上面烤。这鸭蛋是不能直接放在柴火里烧，否则壳会被烧破。
科技的发展削弱了人类的生存技能，但发达的信息时代，却又让人类得到了更丰富的知识，这包括着一些野外的生存知识。
虎妞一脸佩服都望着林晧然，她从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烤蛋，发现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以前只会埋头读书的哥哥了。
树枝在噼噼啪啪地响，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虎妞很喜欢谈论村子里发生的新鲜事，但都只是些芝麻小事，譬如小丫她爹捡到一只撞昏在木桩前的兔子，又譬如大眼婶家的鸡走丢又找到了，又譬如阿武家拿不出彩礼娶老婆。
天空阴沉，天气不好不坏，二人围在火堆前很是舒服。
一般都说虎妞在说，而林晧然在旁边听，偶尔会装着若无其事地打听一句。慢慢地，他对村子的人有了更深的印象，谁善良而热情，谁贪婪而吝啬，呈现着人生百态。
等树枝烧完，灰烬也冷却，林晧然用树枝将野鸭蛋扒了出来。
虎妞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紧盯着那被扒出来的鸭蛋。
“熟了！”
林晧然将鸭蛋嗑开，笑着先递给了虎妞。
蛋还热，虎妞一边吹着气，一边剥开了蛋壳，然后又递送到林晧然嘴边，林晧然笑了笑，张嘴咬了一小口，香甜无比。
这野鸭蛋的蛋白带着甜味，而蛋壳金黄而清香，这放进嘴里，只需要轻轻地咀嚼几下，便是满嘴的香甜而清香。
分享，有时比独食更香甜。
虎妞轻轻咬了一小口，蛾眉慢慢舒张开来，明亮的大眼睛如同秋水般清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吃烤鸭蛋，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的美味，仅次于大鸡腿。
仅是眨眼功夫，二人便各自吃完了一个野鸭蛋，都呈现意犹未尽，又纷纷嗑开了另一个野鸭蛋。
“虎妞，我们得弄点肉了！”林晧然将野鸭蛋吃完，发现身上有无穷的动力以及更高的追求，当即拍着手做了一个决定。
“这蛋不一定孵得出野鸭子的哦！”虎妞望着地上剩下的二个鸭蛋，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掐了掐她的脸蛋，然后便开始行动了。
这要吃肉，自然不可能寄托在这两个野鸭蛋上，而且就算这鸭蛋能孵化，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吃上回鸭肉呢？
在虎妞疑惑的目光中，他在山窝里选择了一个地方，然后搬起一块大石头，用带着分叉的小棍子小心地支起石头，分叉处已经掰裂，上面插着一只蚂蚱。
可以想象，只要有田鼠类的啮齿动物咬动蚱蜢，小棍子就失去支撑作用，大石头会瞬间砸下。即使里面的小动物不死，也会被压在石头下面。
作为经历过互联网洗礼的现代人，特别野外生存节目的红火，林晧然在耳濡目染之下，懂得了一些野外生存技巧。
如今运用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很多事情是知易行难，但有些事却是知难行易。
不过他对田鼠不是很感冒，更渴望山上的锦鸡，所以他又设下了捕鸟陷阱。
捕鸟陷阱显得更复杂，找了一根颇有韧性的树枝做弹簧杆，将它一端固定在土里，另一端则是掰弯，用麻绳连着，麻绳另一头做一个套锁，结头是活扣，放在由木签组成的圆形陷阱中，中间撒下饭粒和草籽。
鸟禽想要吃圆圈里面的食物，必然会啄到那根小棍子，触发陷阱装置卖，树枝当即恢复原型，麻绳会被扯起，绳圈会顺势收紧，并将鸟禽的脖子给套住，并将鸟禽挂起。
由于知道在哪里卖柴，所以他并不着急回到山上砍柴，而是在山脚下连做了三个捕鼠陷阱和三个捕鸟陷阱。
虎妞很疑惑他为何懂得这么多，林晧然推说是在书里看到的，她点了点头，显然是信了。
忙完这些，他又回到山上继续砍柴，不过当他将柴挑去卖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特意来查看了陷阱，但却空空如也，而还损失了一个捕鸟陷阱。

第0005章 莫名忧伤
日影西斜，长林村的前面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村后是一座大青山，村子被竹林环抱，仿佛是躲藏在竹林里的小王国。
一条夯实的泥土路从村口向农田延伸，通过那条孔形石桥，然后消失在小山坡之上，这便是村子通过外界的唯一道路。
林晧然从田梗走到村牌坊，在村牌坊下面站了一会，遥望着那边的山坡微微出神，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忧虑感。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转身穿过竹林，回到了村子里。
他的家在村子的西头，穿过那二个晒谷场便很快就到家，只是他却往村子里面钻去。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他原本还想干点顺手牵羊的事，但却只能在村中的茅屋间徘徊。人家江村都是青砖屋，江府更是阁楼绰绰，而长林村却是清一色的茅屋，哪怕老族长家也是如此。
在村子逛了一圈后，他看到的却是一个个窘迫的家庭，甚至还看到缺盐而水肿的患者，这里几乎没有一户人家过得如意的。
最终，他只能是空手而归，心情郁卒，更加确定这是一个贫穷的小山村。哪怕村民容许他在村里刮地三尺，恐怕都不一定能找到几样值钱的东西。
“哥，你可回来了！”
虎妞隔着院门看到他归来，当即欣喜地跑了出来，夕阳的余辉从西边照来，将她的半边脸照得红彤彤的，样子很是好看。
林晧然的郁闷当即一扫而空，看着这张红彤彤的脸蛋，额头还挂着汗珠子，知道她是坐在门前等了好久，不由得摸了摸她的头，眼睛满是柔情。
如果先前还会抱怨这个穷乡僻壤，但在看到妹妹的这一刻，什么都已经烟消云散。
二人的关系日渐深厚，话题也多了起来。
他渐渐地发现，虎妞其实有点小八卦，嘴里还藏不住话。这还没进到门口，她就叽叽喳喳地说起捡到野鸭蛋的事，说石头他们都不信，她将鸭蛋拿给他们后，他们如何如何羡慕。
虎妞说得眉飞色舞，吐沫星子横飞，脸蛋更显得通红。
小孩的世界其实同样存在着攀比，今天她终于得了一点优越感，她有野鸭蛋，而其他人却没有。
好香！
林晧然刚刚进到屋里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忍不住流着口水说道。
虎妞眼睛微亮，当即小跑到八仙桌前，揭开那个破了洞的陶盖子，从陶锅利落地盛出了两碗鲜美的鸡汤，鸡汤还有几个蘑菇，这让他更加疑惑。
虽然村里有些人家是养鸡的，但无疑都是各家的命根子。而且他已经打听过，村民都不舍得吃鸡，一般都会拿到镇上去卖的，但他家何来的鸡汤呢？
虎妞看到他困惑的模样，这才恍然大悟，当即就兴奋地比划起来。
原来今天的捕鸟陷阱成功了，真捕到了一个猎物，正是这只一斤半重的锦鸡。虎妞当时发现捕到锦鸡，可将她高兴坏了，当即就将锦鸡偷偷摸摸地带了回来。
这回到家里，她就开始烧水，亲自扒毛煮好了这锅鸡汤，然后就坐在门口一直等着他回来。
原来如此！
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先前他还以为那只猎物挣脱绳子逃跑了，却不知是虎妞取了回来。一想到陷阱有效，他的心情当即大好。
滋……
久违的鲜鸡汤入肚，带着野山菇的香气，林晧然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一天的劳累一扫而空，而且从来没有感觉鸡汤会这般鲜美。
吧唧！
虎妞对付着林晧然夹到她碗里的鸡腿，先是舔了舔上面的汤味，然后朝着鸡肉入牙，直接扯下了一大块，嘴巴咀嚼着，那香浓的气味差点让她咬到了舌头。
当咽入嘴里香滑无比的鸡肉时，她的眼眶却不经觉地湿了，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般。
她可没有忘记，去年的年夜饭仅有一丁点肉，都不够二人塞牙缝，而且她当时还全让给了哥哥，肚子已经很久没碰油腥了。
但就在此刻，他们正在分享一整只鸡，她还吃到了梦寐以求的鸡腿，虽然瘦了一点。
“会过得更好！”
林晧然将她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心里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立下一个更高远的目标。
正是这小小的一只锦鸡，让到二人仿佛沉醉到了幸福的海洋里。
当晚在茅屋的那张破床上，林晧然计划用童话故事来虏获妹妹，选择了一个曾经风靡全球的童话故事——《灰姑娘》。
“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城镇上……”林晧然自信满满，缓缓地开口。
“有多久嘛？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在哪个城镇？”虎妞打断了他的话，认真地问道。
呃……
林晧然却不想出师不利，当即就被难到了，但扯瞎话的功夫却是他的强项：“在五百年前，一个叫东莞的小城镇！”
东莞，这是一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刚说出口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后悔的，还心虚地望了一眼虎妞，不过很快就松了一口气。
“五百年前呀！”虎妞的口气带着失望，觉得这故事太老了，她更喜欢新鲜出炉的八卦。
林晧然觉得这小丫头领教到童话的威力后，必定会欲罢不能，所以并没有理会她的失望，而是继续开口说道：“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她不仅聪明漂亮而且心地善良……”
“她多大，有我大吗？还有什么是可爱呀？”虎妞又打断他的话，好奇地问道。
呃……
林晧然又卡住，前面的问题还容易解决，但后面就只能有点犯晕了：“可爱就是……这个问题打住，没你这么问的！”
虎妞乖巧地点头，但接下来却又有了新问题，而讲到后母的那二个姐姐的时候，这下问题变得更多了，简直就是没完没了，像极了查户口的警察宝宝。
尽管他瞎编的能力不错，但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最终的结果往往是哑口无言，而他又不得不拿起了哥哥的威严，又是一句“没你这么问的”，责怪她不该这样发问。
每当这个时候，虎妞都会乖巧地闭嘴，但没两秒钟，绝对又会有了新问题。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夜已深，一轮明月高悬，某间茅屋的声音终于停下了，一个肉墩墩的小女孩卧爬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有唾液溢出。
《灰姑娘》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为什么用“终于”呢？因为这个过程艰苦而曲折，他几近想扛刀上山砍柴，觉得砍柴会更轻松一些。
林晧然闭上眼睛前，心里暗暗地发誓，决定以后再也不讲童话故事了，童话魅力都是骗人的，他改天非飘洋过海将安徒生宰了不可！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
接下来的时日，日子总会有些小惊喜，特别林晧然去江府卖柴的时候，由于江府老夫人即将过寿的缘故，每担柴涨到了四文钱。
四文钱跟三文钱其实只是一文之差，但这一文钱却可以干很多事情，譬如可以攒着买油，这样晚上就能点油灯了。
林晧然会弄捕鸟陷阱的事情很快就在整个村子里传开了，甚至成了村民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当某日看到虎妞提着一只肥兔回来时，更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其实这事的始作俑者还是虎妞，这本就是一个小话唠，如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个有本事的哥哥，所以不管田间还是在村子里，都喜欢到处宣扬她哥哥的事迹。
当然，有些她是不会说的，譬如偷杨桃和柑橘的事，又譬如最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盆奇怪的花。
“这个书呆子开窍了！”
很多人在确定事情的真实性后，都是纷纷感慨。
林晧然的宁静自然而然地被打破，有人陆续来向他请教的，但更多是过来围观的，仿佛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二呆子。
其实林晧然那几个套就是那么一回事，主要在于一个巧字。只是长林村没有猎户，加之现在信息确实闭塞，所以就受到了普通人的追捧。
不过林晧然为了捕到更多的野味，又对套子进行了升级，让到套子更具多样性和复杂性，一些人想要偷师就比较难了。
虎妞每天在放牛之余，也就多了一项工作和乐趣，那就是视察各个套子的情况。而她确实有些聪明，学着做了一个套子，结果真捕到了一只斑鸠，让她分外兴奋。
套子陆续给他们家带回了一些野昧，加之砍柴的收入，日子稍微得到了改善。
只是林晧然最近的右眼皮总在跳，隐隐有着一种危机感，以及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忧伤。
每次走到村牌坊下面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站在那里伫立良久，一直盯着道路的尽头，仿佛有着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要需要去执行。

第0006章 富贵险中求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二月，这片山林以松林为主，山窝间刚好突兀地生长着一棵叶子火红的枫树，确有万绿从中一点红之意。
林晧然看着时近正午，便停下了砍柴的工作，向着高处走去。
这片松林很开阔，视野也很好，有着泾渭分明的小路延伸到山头。这路上被水冲积出白色的细沙，踩上去很是舒服。
一只躲在路边草丛中的锦鸡突然从身旁惊起，那彩色斑斓的身影朴棱棱地向山窝飞去，正好落在那棵枫树上面。在快到小山头的时候，他还看到一只毛皮红如火的小狐狸在树上啃吃着松果，那双乌黑的眼睛晶莹如宝石，这里似乎是小动物的乐园。
没多会，他终于来到了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头，这里的视野开阔，四周都是茫茫的树木和田野，仿佛是置身于绿色的海洋里。
这山头其实算是一个分界点，因为再往前便是经常有虎狼出没的狮子岭的区域，哪怕是经验老到的猎人都不愿涉足。
林晧然自然不会冒这种风险，他只是在这山头的空地设下一个捕鸟陷阱，但他却是失望了，因为这个捕鸟陷阱完好无损。
滋滋……
突然，一阵刺耳的叫声从下面传来，引起了他的注意。当他走下小陡坡时，便看清树林里面的状况，三个穿着兽衣的男人猎杀了一头大野猪。
山民？
林晧然打量他们的衣着，当即就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所谓山民，其实就是黑户人口，有些是作奸犯科的，而有些则是不堪税赋的。自古都有“苛政猛于虎”之说，明朝也不例外，被税赋逼得家破人亡的并不在少数。
三人以那个健壮的青年大汉为首，警惕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大概是看着他细胳膊嫩肉没什么威胁，便不再理会，扭头吩咐那二个年轻人制作扛猎物的架子。
林晧然上前，看着地上这头毛发旺盛的庞然大物，这头野猪少说也有四百斤，心里不由得佩服起他们来。若是自己有这等身手，恐怕就不需要担心吃喝了。
“你走开！”为首的大汉看着林浩然伸手摇着野猪的大獠牙，当即沉着脸说道。
林晧然看着对方的眼睛带着敌意，又手持着猎刀，当即就收起了好奇心，朝他露出善意的微笑，然后迈步准备离开，突然间又是止住了，迎着对方不满的目光，指着野猪问道：“我回去取钱，能卖点肥肉给我吗？”
“我要那些铜臭有何用？你走吧！”大汉冷笑一声，然后又大力地朝他挥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
林晧然的脚像生了根，一本正经地望着他问道：“那你们要什么？”做过推销的他却是明白，每个人都有需求，哪怕是一个亿万富翁。
“盐！”大汉看着他问得认真，犹豫片刻便给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又指着地上的野猪说道：“给我一斤盐，这头野猪我可以给你！”
他们虽然可以猎杀到足够的猎物填饱肚子，但却缺乏基本的生活物资。特别是食盐，最近他们便有人由于长期缺盐而丧命。
这食盐不仅能解决生理需求，而且可以用于处理伤口避免感染，对他们这些猎人无疑是圣药，能够降低他们的死亡率。
二个年轻人已经用藤蔓绑好野猪的四肢，只要用一根粗木穿过便可以抬走野猪，但这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忍不住望向了林晧然。
“我可以换给你！不过我得先将野猪带走！”林晧然望着他，然后提出了条件。
如今他身上就十几文钱，而一斤盐足足要一两银子，这是他所不能满足的。哪怕他有足够的钱，这到镇上将盐买回，恐怕太阳都快下山了，这野猪很难处理掉。
哼！
大汉冷哼一声，挥手让二个年轻人将猎物带走：“你们这些汉人的伎俩，我早就领教了！”倒不是他不相信林晧然，而是吃过了同样的亏。
林晧然看得出，这大汉并不是在欲擒故纵，来到这世界将近小半月，早领教这时代人的直爽，做事都喜欢说一不二，远没那么多的弯弯肠子。
但对方的条件却无论如何都满足不了，他家现在都断盐几日了，哪能给他们弄来一斤盐。不过他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发财的路子，或许能满足他给虎妞买鞋子的心愿。
眼看着这买卖就告吹！
林晧然咬了咬牙，冲着他开口说道：“两斤！你只要先将这头野猪交给我，我明天就给你两斤盐，我以人格担保！”
大汉停下脚步，脸上有些阴晴不定，然后怀疑地望着他道：“你可知道，你现在就算将这头猪运送到镇上，估计还得给人宰一刀，恐怕卖不到二两！”
很显然，这个大汉对行情还是很了解。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自傲的笑容道：“山人自有妙计！我既然敢出这个价，自然就有我的谋算，倒是你，有没有魄力在我身上赌一把，冒这一个险！”
利诱，这是生意手段的一种！
为什么很多老板能卷着上亿的资金跑路，正是因为很多人贪图高利息，都愿意冒险将钱借出去，如今林晧然直接提高了整整一倍。
不得不说，这个招式让大汉有些招架不住了。
一斤盐，他能义无反顾地扛走，但那可是二斤盐啊！一想着二斤盐的份量，他的腿有些迈不开，开始认真地权衡得与失。
林晧然脸上虽然平静，但心里却紧张到了极点，毕竟这是一茬极重要的买卖。
“你是不是长林村的人？”大汉踌躇片刻，终于眯起眼睛问道。
“正是，村西头林晧然！”林晧然拱手，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少许。
“你若敢讹我，它就是你的下场！”大汉顺势一挥，一棵小树戛然而倒。
林晧然心里却没有狂喜，而是心疼起那棵无辜的小树。
这警告就警告，为何要破坏树木，你在一个砍柴的人面对砍树，能有什么效果？这要砍就砍手嘛，这样才会血腥而富有威慑力，我没准还给你鼓掌呢！
“你猎了一头野猪？”
阿牛听到林晧然是要他帮忙搬野猪时，感到意外与不信。
当林晧然领着他们到小树林时，看着地上的大家伙都暗自吃惊，但看着野猪的伤口，眼睛的怀疑更浓。只是在林晧然的催促下，阿牛带着二个同伴帮着将野猪扛了起来。
江府，门前张灯结彩。
赵管家迎接着一波波的来客，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了。只是正要返回府内，结果看到左边有人来，眼睛当即雪亮。
来人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土布破衫，但他的笑容是打心底涌现的，眼光落在那头大野猪身上，这无疑是一场及时雨。
只是，他很快就不那么开心了，双方在价格上产生了巨大分歧！
“顶多给你二两！”
“二两还不够我叔的汤药费，必须六两！”
“就二两，爱卖不卖！”
“阿牛，我们到村口卖去！”
“呵！那你看看谁家有能耐买下你一头整猪，拆着又能卖掉多少！”
……
大野猪被运走，但就是眨眼的功夫，赵管家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低头哈腰地将林晧然给请进了江府厨房，还急忙招呼厨子赶紧杀猪。
“四两有得你赚了，我这猪能拆三百多斤肉，到镇上至少得六两！”林晧然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一绝，接着银两的时候露着一副你赚到了的模样。
赵管家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伙子占了便宜还能给他台阶下，确实是一个人精，态度变得和蔼地说道：“你以后有什么野味尽管送来江府，江府不会在价格上亏待你！”
“好说！”林晧然抛了抛银两，听着银两碰撞的声音，感觉分外的悦耳。
若不是处于江老太太过寿的节骨眼上，不是他看准那些宾客是大野猪的潜在客户，这野猪没准就真的贱卖给江府了。
村里的人都说这赵管家最黑心，看来确实一点都不冤枉。

第0007章 那个无辜啊！
转手就赚了二两银子，这无疑是一笔好买卖。
先前跟山民做交易的时候，他其实有些害怕的，毕竟这存在着不小的风险。若是买卖搞砸了，那些山民绝对不是善茬，没准真会上门要了他的命。
只是自古都是富贵险中求！
马克恩曾经指出：“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300%以上利润，资本敢犯任何的罪行”。
正是在利润的驱使下，加上看到江府这个潜在客户，林晧然选择了这一场投机行为。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投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让到林晧然很是兴奋。一天辛苦砍二担柴才八文钱，如今一下子赚到了二两白银，这怎么能不让他感到振奋呢？
阿牛的眼睛充满着羡慕，不过打量着林晧然的细胳膊细腿，心里又充满着疑惑。就这种身板别说猎杀大野猪，能逃掉都算是奇迹。
压抑着心头的兴奋，他将买盐的工作交给了阿牛，然后就径直回家了。
虎妞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很快就急匆匆地赶回到了家里，远远就看到哥哥正在前院锄地，当即就跑过去询问。
前院的土地肥沃，林晧然打算将他开拓出来种些蔬菜，这抬头看着虎妞整张脸红若熟透苹果，那明亮的眼睛充斥着好奇与八卦。
“你觉得是真是假！”他放下锄头到边上的破缸洗手，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虎妞将手指放在太阳穴上，认真思索道：“我一开始觉得是假的，因为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大野猪，但……但很多人都说是，究竟是不是嘛？”
林晧然将手洗干净，回头望着这好奇的宝宝便伸出了一个拳头，只是拳头却是揍了一下，一只小手已经向他的肚子摸来。
咯咯……
虎妞在他怀里摸到了银两，不仅识破了哥哥的小把戏，还证明了事情的真实性。
傍晚的时候，阿牛从青叶镇归来，买回了二斤食盐，还剩下一些铜钱。
林晧然给了他100文的辛苦费，阿牛一再推辞，执拗得跟一头牛似的。最终林晧然转而送他一些盐，大概是看到林晧然的盐确实多，所以就接受了。
只是却不知，这些盐其实是名花有主的，不过某人显然没那般的讲信誉，晚上做饭时又扣留了一些。
二两银子其实不算多，一匹丝绸的价格就得七八两。但对一个贫寒的家庭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可以让他们在很长时间里不用挨饿。
正是因为这点钱的存在，当晚林晧然失眠了，总觉得那扇烂门被人悄悄推开，但每次查看都发现是他多虑了，患了轻微的多疑症。
换着通俗的说法，那就是“总觉得有刁民要谋害朕”。
第二天上午，春光明媚。
林晧然带上了那袋经过二次克扣的食盐，坐在大青石旁等待，大概是等得无聊，他手持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划写写。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林晧然伸手便写了起来，他喜欢古诗，也喜欢古词。由于从事的是高端图书销售工作，所以没少接触到一些古籍，更是练就了一手好的手笔字。
只是如今很是奇异，他毛笔技法似乎骤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既能写出一手飘逸的瘦金体，又能规规矩矩地写出一手馆阁体。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林晧然的棍子一转，字体又变成了宋体。
这书法的技艺无疑是来自于原主人，加之脑海的锦绣文篇，这身体的原主人无疑是个才子。只是让他万分奇怪的是，家里不仅没有半本书籍，连文房四宝都没有找到一件。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身体的原主人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然不会这般的蹊跷。特别是在自杀一事上，他始终觉得另有隐情。
啊！
林晧然正在认真思考的时候，突然感到旁边有个生物，扭头当即被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迅速逃离。但结果却看到了昨天的大汉，这时大汉得意地露出了一口黄牙。
林晧然将手压在胸口，有些无语地望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大汉，这货笑起来更碜人。
“原来你果真是一个读书人！”大汉的目光落在了地上，似乎早就有明察一般。
林晧然惊魂初定，从怀里掏出那包食盐递过去道：“幸不辱使命！这二斤盐已经给你送到，咱们算是两清了！”
好盐！
大汉接过那包食盐，拿出了一块指甲大的盐块，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整个人想是被激活了一般，脸上露出了笑意。
扭头看着林晧然就要离开，他忙是叫住，搞得林晧然当即就警惕起来，暗暗后悔刚才没有叫上阿牛。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问你，我还有一头山羊，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兴趣？”大汉心知对方是误会了，当即温和地笑道。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这其实正是他所想要的，只是刚刚受到些惊吓，反倒将这件重要的事忘了，好在这个大汉主动提出。
江府的寿宴会大搞三天，所以猎物还会有市场。
目送着这个叫胡大的健壮汉子钻进了林子，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真的扛回来了一只肥大的山羊，明显是今天刚猎杀到的。
林晧然又叫来了阿牛，让他帮忙运送山羊。
阿牛看着地上的肥山羊，疑惑更甚，似乎听到林子那边有动静，朝着那边望了一眼。不过他这人并不八卦，帮着林晧然将这头肥山羊弄到了江府。
经过了昨天的交锋后，赵管家这次实在多了，直接给了三两银子的实价，还满足了林晧然带走两斤羊肉的附加条件。
春风和气，乡间绿意盎然。
林晧然沿着田间小路而归，穿过竹林走进村子，马上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平日清静无比的晒谷场，这时却围了一大帮子人，显得很是热闹。
看着这么一大帮子围在一起，他上前想凑凑热闹，看村子发生了什么大事。但那几十号人围着里八重外八重，有人还玩起了叠罗汉，连一道缝隙都没给他留着，见识到了真正的“人墙”。
倒是听到老族长的声音，似乎是在宣布着什么，但人群吵吵闹闹的，还夹杂着一些婴孩的哭声，根本就猜不透里面在搞什么。
收起了那份好奇心，打算回头问百事通虎妞，那个简直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丫头。结果他刚要迈步离开，密不透风的人墙塌了，人群像炸了锅一般，而且都齐齐向着他这边望来。
“别动！”
林晧然正要转身跟大家打招呼，结果几个声音响起。
只是他的身子已经扭转一半，一只脚还悬着，这一声“不动”简直就是要他的命，仅仅坚持了两秒的金鸡独立，悬着的脚还是重重地落地了。
在落地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那是一张张绝望的脸，包括一向稳重的老族长，嘴角张得足可以容纳一只鸡蛋。
只是……他似乎就转个身而已，啥事都没干吧！
“哈哈……天意啊！你的黑将军已亡，这次算我赢了！”人群这时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小男子，脸上显得无比开心。
黑将军？
林晧然移开脚板，这才发现脚下是一只扁了的黑蟋蟀，敢情这二人是在斗蟋蟀。
“你！你……”
村里一个近五十岁的小老头指着他，气得当即晕了过去，一个年轻人急忙将他背上往家里而去，而跟着的老妇人又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事能怪我吗？
林晧然深感无辜，分明就是这只蟋蟀跳到他脚下寻死，而且大家也脱不着关系，他的脚原本是落在别处的，结果被你们这么一喊，才恰好踩死了这只蟋蟀。
何况，踩死一只黑蟋蟀而已，多小的事啊！
大家看着黑蟋蟀已死，二个当事又先后离开，都选择回家或到农田干活，不过望林晧然的眼神或怒或怨，似乎他真的罪大恶极一般。
林晧然看着老族长向他走来，心里暗觉不好，忙是先发制人道：“族叔，咱们村的风气有问题，这是赌博呀！”
老族长淡淡地望着他，鼻间轻轻地“嗯”了一下，似乎是赞同这种说辞。
林晧然觉得这个老族长果然是明事理的人，当即怂恿道：“你以后应该遏制一下吗？”
“遏制的危害会更大，甚至我们村子会败亡！”老族长很是肯定地说道。
林晧然顿时有些懵了，这遏制赌博为何会危害更大，而且还能令村子败亡，这老货是不是傻了，但还是抹了抹鼻子问道：“为什么？”
老族长收回了目光，望着远去的小老头道：“你九伯跟下河村的刘老三打赌！若是你九伯斗蟋蟀能赢他，也就免了彩礼，他女儿会嫁给你九伯的儿子阿武！”
这……
林晧然摸红了鼻子，如何都想不明白会赌这个，而且还显得那般的儿戏，婚姻大事竟然由两只蟋蟀决定，这多么的封建啊！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自我辩解地道：“那……那不一定能赢吧！”
“你九伯起早贪黑找了整整五天，终于找到了这只蟋蟀王！”老族长说出了一个事实，然后又自我检讨道：“也怪咱找的盆太小了，给蟋蟀王蹦了出来，不过你这一脚……”
林晧然发现小瞧这个村子了，简直处处都是地雷。这不经意的一脚，踩死一只小小的蟋蟀，结果竟然就毁了一桩婚姻。
是夜，村子一片安然，竹林随风摇曳如同催眠曲，淡淡的浮云环绕在月亮周围，宛如给这轮残月披上神秘的轻纱。
在那茅屋的破床上，他却再次失眠了，好几次在半梦半醒间跳起床来，总以为家里给人放了火。

第0008章 虎妞的底气
次日清晨，春寒料峭。
一个瘦弱的少年挑着水，晃晃悠悠地走在村间的小路上，木桶不时晃出一点水来。他的身体显得单薄，白净额头渗出汗珠子，但目光带着一股坚韧。
经过这些时日，他慢慢融入到了这里，成了一个为着衣食住行而努力的优良少年。
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显然是他过度心虚了。九伯一家都是明事理的人，似乎没有真的要责怪于他，更没有烧他屋子的想法。
不过从这件事上，他发现这时代的穷人确实悲哀。
女方要求的聘礼其实就仅是一担谷子，但九伯家却是拿不出，最后退而采用这种斗蟋蟀的方式，既显得诙谐，但又透露着几分可悲。
若是放在现代，这种条件可谓是全国最好的娘家，但在这时代却成了一道巨大的阻力，甚至有人还说那个刘老三不厚道。
茅屋虽然破旧，但门前收拾得很是干净，屋顶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哗哗……
林晧然将水直接挑进厨房，倒在了那个水缸里，用木勺勺起了水，然后浇在了门前的两盆盆栽上面，盆栽上结着青色的果实。
前些时日，江府忙着江家老太太寿宴的事，所以整理了他们的后花院，将一些盆栽推放在了后门的角落，他便顺手搬回了这两盆辣椒。
很多人并不知道，辣椒其实是外来品种！它原产于南美洲，大概在16世纪末被当成一种花草引入中国，初时称之为“番椒”。
这时期，辣椒还是作为一种稀罕的外来花种引进，仅为王公大臣所拥有，种植在他们的后花园里。
只是它作为花草，显然是没有太大的竞争力的，其白色的小花朵并不出众。从江府将它随便就丢放在屋外，就可以看出它的地位并不高，起码要低于牡丹、梅花等花类。
但辣椒的魅力从来都不在于花朵，而是其食用价值。从后世的“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辣椒酱畅销大江南北，就可以知道它的魅力，更蕴含着巨大的经济价值。
“哥，粥做好了！”虎妞迈着小短腿走出来，甜甜地说道。
林晧然抬头看着虎妞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脸蛋却收拾很是干净，肤色也是山野孩童罕见的白皙细嫩，心里暗暗给她点赞。
昨晚带回来的羊肉还没有吃完，所以今天早饭虎妞做了一锅羊肉粥，粥里加了一些食盐和香菇，显得很是香甜。
“哥，大伯要我跟你说，那些山民都不是什么好人，让你要小心一些！”在吃粥的时候，虎妞一本正经地说道。
事情不可能完全瞒得住，倒不是虎妞说漏了嘴，而是老族长对这一带了若指掌。在得知林晧然猎杀一头野猪和山羊后，便猜到了野猪和山羊的来历。
林晧然经过这阵子的了解，知道这不是老族长得了眼红病，这个近亲大伯确实是出于善意的提醒，伸手摸着虎妞的头宽慰道：“你不用担心，哥做事有分寸的。”
虎妞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发现哥哥上吊醒来后，确实变好了很多很多。做事不仅爱跟她商量，还会在意着她的感受，像现在就知道她其实也是有些担心的。
今天没有太阳，但也没有刮风，算是一个好天气。
带着愉快的心情，虎妞出了门，向着老族长家里而去。
只是她不喜欢径直走过去，而是选择绕到晒谷场，然后再从晒谷场到老族长家里。
当她走到晒谷场边，却没有什么人在玩耍，小鼠跟小蝉两姐妹在捏泥人儿，她们捏人泥人儿最好看，可惜只能看不能吃。
虎妞正想要离开，胸口却突然窜起了一团莫名的火气，却看到狗子踩烂了小鼠摆放在地上的泥人儿，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将狗子推倒在地。
狗子猛地被推倒，转过头正要发作，结果看到是气冲冲的虎妞，当即爬起来跑开道：“虎妞，你等着，我让石头哥教训你！”
“让他来呀！我还怕她不成！”虎妞叉着腰，冲着远去的阿狗冷哼一声，然后又对在地上哭泣的小鼠道：“小鼠，别哭了，我已经帮你教训他了！”
小鼠听到这话，果然止住了哭声，并脆脆地表示感谢。
虎妞已经转身离开，挥了挥肉肉的小手，不留功与名！
在这个村子里，她初时是不想欺负而反抗，后来是为了打抱不平。正如那次跑到江村说书的先生讲的，大侠就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族长家就在晒谷场边上，是一个土胚房，由于二虎哥一家到县城那里当差，所以只剩下大伯和大娘呆在家里。
她到了大伯家，大娘正在那里喂着鸡，看见她进来便打听她哥是不是上山砍柴了。她点了点头，知道大娘其实是担心哥哥又呆在家里死读书，家里又变成有上顿没下顿。
果然，大娘就冲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大伯道：“这孩子总算是懂事了，这读书有什么劲，你看看河背村的孙童生，以前多殷实的家庭，现在搞成什么样子！”
虎妞看到大伯瞪了大娘一眼，数落她妇道人家不懂事，然后又向她打听哥哥是不是真不参加县试了，她老实地点了点头。她看到大伯的眼睛似乎有些失望，转身便去晒草药了。
她皱了皱眉头，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她家这样就很好。打过招呼后，她就进屋拿了牛绳，然后走向牛棚，将那头黄牛牵了出来。
放牛，这是她每天的工作。
以前她其实有些厌倦的，但自从哥哥上山砍柴后，她变得很是期待。
走出了村子，田间到处都是人影，都在照料着自家的秧田，有的在灌水，有的在施肥，而有在拔草和捉那些讨厌的虫子。
她向着河对面的大草坝而去，那里有一大片的青草地，是最理想的放牛地方。
在赶牛走到石桥的时候，她看到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在唠着家常，其中石头娘亲的嗓门最大，远远便能听到了。只是听她们在说哥哥昨天故意踩死了那只黑蟋蟀，她的脸刷时就黑了。
她不喜欢石头的娘亲，村里也没几个人喜欢她的。仗着娘亲是有钱人家，她在村里好像是高人一等，对谁都是冷嘲热讽。
“虎妞，听说你哥卖野猪赚钱了，也不见他给你买二尺布做件衣裳，你看你的衣服都破成什么样子了，呵呵！”石头的娘亲却是看见了她，便是开口打趣她穿的破衣服。
哼！
虎妞却是将脸一侧，小塌鼻冷哼一声，彰显着一点小骄傲。
她知道石头娘亲的心思，就是故意拿她的破衣服做文章，一是彰显她家的优越，二是想挑拨她跟哥哥的关系，以为哥哥会不舍得给她买布做新衣裳。
“哎哟，这孩子还不开心了，婶这不是关心你没好衣服穿嘛！”石头的娘亲对她一阵埋汰，然后又对旁边的妇人指责道：“这书呆子也真是的，赚了钱，也不想着给妹妹添件新衣裳。”
“我哥说过些天就给我买，嘞嘞嘞……”虎妞当即就甩回头，吐着舌头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其他妇人看到此，都是憋了一肚子笑意，看着脸色铁青的石头娘亲心里还很解恨。
其实她们也不喜欢这个长舌妇，这个女人对谁家都喜欢指手画脚的，不是谁家孩子该买衣服，就是谁家媳妇该有了钗子，但穷人家过日子哪能这般面面俱到呢？
虎妞不仅反击得理直气壮，而且走路也显得底气十足。
刚刚过桥，她就忍不住伸手攥了攥衣角，衣角上有两个硬疙瘩，这里藏着一个秘密。这是她哥给她缝上去的银两，说是留这点钱做家底，防患于未然。
一想到哥哥对她的关爱，更将这么多银两交给她，她的心就暖洋洋的。这衣服破又怎么了，有很多补丁又如何，谁的衣服能藏着这么多钱？
而且哥哥已经明确跟她说了，这二天还得卖猎物赚钱，等忙完就带她到镇上买布做新衣裳，还要给她买一对新鞋子。
一想对哥哥对她的好，她整个上午的心情都很好，唯一遗憾的是这边放的套子没捕到猎物。
中午的时候，她去卧虎山找哥哥，但是在山下等了一会，却没有看到人。结果砍柴的阿才羡慕地告诉她，哥哥带着阿牛又去江府了。
有些小失落，但有些欢喜！
虎妞吃过香喷喷的饭团，然后用竹筒装了山泉水，查看那些套子结果捉到了一只斑鸠，晚餐又要有肉吃，让她很是开心。
在下午的时候，她到了木桥那边放牛，这是江村回来的必经之路，想跟哥哥分享捕到斑鸠的喜悦。由于牛已经吃饱，所以只要拴在一处便可以了。
石头却找了过来，狗子指着她叫嚣道：“石头哥，就是虎妞打我！”
“是你踩坏小鼠的泥人的！”虎妞没有半点害怕，仰着脸望着他道。
石头露出了结实的胳膊，恶恨恨地道：“我不管，今天我就是要好好揍你！我娘说了，你哥哥就是个二呆子，我们家才不用怕你们家！”
只是才说完，石头的却有些意外地望向她后面，目光有些游离不定。
“哥哥！”
虎妞回头看着哥哥恰好从江村回来，心里顿时暖洋洋的。
只是他哥哥却仍然板着脸，绕过她走向了石头，却见他将石头揪了起来，手掌重重地落在石头的屁股上，打得他嗷嗷叫。
“若敢动我妹妹一根寒毛，我下次打得你爹都不认得！”她哥哥将石头丢在地上，又发出了警告，这让她心里更是开心，感觉有了依靠。
“虎妞，看我今天带了什么？”
“山鸡，这么大，哪里来的？”
“管哪里来，今天让你吃上大鸡腿！”
“嗯！”
……
虎妞回头看到石头和狗子羡慕的目光，当即得意地冷哼一声，跟着哥哥牵牛回家，她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第0009章 难于登天
江府的寿宴一共摆三天，故而最佳的交易时间正是这些日子。
其实不仅是被邀请来的那一大帮宾客，还有江村整条村子的人都吃在江府，又加上江府的下人们，这都少说也有二百张嘴。
现在林晧然送去的猎物简直就是及时雨，故而能够卖得上价钱。林晧然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化身成二贩子，而他已经将实情告诉了胡大，希望他能把握这些机会多猎些猎物。
在寿宴的最后一天，胡大不负所望，早早在青石旁等候。
看到林晧然来的时候，他露出了那口大黄牙，接过那袋盐的时候，跟着林晧然说稍等，便回林子搬出了一头肥鹿。
经过这三次的利益交换，胡大对林晧然明显是增加了信任。林晧然不仅没有糊弄他，而且给的价钱相当公道，绝对是最佳的合作伙伴。
“你这头鹿大概可以给你三斤盐，或者有什么需要的，我都可以换成其他东西给你带回来！”林晧然打量着地上的肥鹿，然后抬头报价道。
胡大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着他说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帮我买半匹花布和一把菜刀，其他都换成盐吧！”
“没问题！”林晧然满口答应，然后又叫来了阿牛，这茬买卖就这样算是成了。
阿牛自然知道了这猎物的来历，但仍然没有多问什么。
“你也太神了吧！今天又猎杀了一头山鹿，我记得你们村没有专门的猎户吧！”赵管家倒是直接问了起来，好奇起他的猎物来历。
林晧然朝着屋内拱手，含笑地大声说道：“这还不是托江老夫人的洪福，让我们这群菜鸟接连猎到了好东西！”
赵管家晒笑两声，自然不相信这个说辞，但却不敢否认。
“四两？赵管家你是在说笑吧！这鹿虽然确实还不算真正成年，但却是上品佳肴！呦呦鹿鸣，食野之萍，这多好的蕴意，你难道不希望你府上的公子们以后能参加鹿鸣宴吗？”
在价格上，双方再度产生了严重分歧。这次倒不能全怪赵管家黑心，而是林晧然开出的价码，确实远高于市场的价格。
赵管家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这话简直是直中要害，有钱人吃的并不是食材，而是食材所代表的好蕴意，但他仍然不甘地挑剔道：“你这头鹿都还没有成年，又没有我们想要的鹿茸，这已经是实价了！”
“今天是老夫人大寿之期，吃的可不是什么鹿茸！若是错过这等佳品，你们家老爷还不知道有多遗憾，我怕是搬出去你还得请我回来呢？”林晧然却是有恃无恐，已经看准这头鹿能给寿宴添彩，这边绝对是非买不可。
“八两！……太高了，你稍等一下！”赵管家最终却是不敢拿主意，转而向着里面而走。
片刻，他领了一个老爷模样的中年男子回来，这便是他的聪明的地方，做事不给别人留下可以攻击的由头，故而能牢牢地占据着江府管家的位置。
这男子身穿着一身鲜艳的绫罗绸缎，年过四旬，面白无须，嘴唇略黑，颇有些老爷的气势。仅是扫了一眼地上的肥鹿，又睥了林晧然一眼，便冲着赵管家说道：“给他！”
“多谢老爷！”
林晧然微微拱手，心中终于大定。他其实的心理价是六两，但却因为这个小小的坚持，让到他果然能多要到了二两，如何不让他感到高兴呢？
这个中年男子脸上没有一丝言笑，却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在下人面前的一贯作风，这正要稳步返回客厅，但却又突然顿住脚步，冲着林晧然开口问道：“你可是那个书……林晧然？”
却不知道后面是不是“呆子”，话给他收了回去，然后说出了林晧然的名字。
“正是，敢问您如何称呼，咱们可曾见过？”林晧然拱手，疑惑这人竟然认识自己。
“这是我们府的三老爷！”赵管家有些倨傲地介绍道。
“果然还是呆头呆脑的！”三老爷仿佛是自言自语，迈出脚步离开，但却留下了一句话：“你此番路费怕是凑足了，你还是早些去赴考，他可是等着要跟你在院试一再高下呢！”
赵管家这才认真地打量起林晧然，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咦？
林晧然当即明白，他的前身可能真跟江府的人产生过交集，跟这个三老爷恐怕是见过面的，跟这个叫“月白”的人似乎还有一场意气之争。
只是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不仅没有半点关于江府人的记忆，没有这个三老爷的，对那个叫“江白”的人同样何无印象。
算了，反正经过这些时日的打听和观察，这江府确实不是什么大善之家，还是不跟这些人扯关系为妙。
“怪事！这竟然就是长林村那个书呆子，我先前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呢？”赵管家看着林晧然离开的身影，却是犯起了嘀咕。
春光明艳，照拂在这座古色古香的村子里，仿佛弥漫着一股醉人的芳香。
卖了山鹿，赚到了五两银子，让他心里很是忠踏实。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钱总能给人带来温暖，而且可以解决很多东西。譬如给虎妞买新衣裳，譬如改善家里的住房条件，又譬如可以做点赚钱的小买卖。
林晧然从江府出来后，却是一阵心血来潮，跟阿牛分开后，却没有直接返回长林村，而是向着江村的西边而去。
听说江村西边有座书院，他借着这个令人舒服的好天气，决定过去瞧一瞧。
按说，一个如此偏僻的山村，断然不会拥有书院这种东西。但江村确实非一般村子所能比拟，江府不仅斥资建了书院，还重金请来了名师执教。
这些年，一些江村子弟陆续顺利走上了仕途，青山书院在整个化州府的名声大震，吸引了不少有钱人家子弟前来就读，以致这间书院现在彰显着勃勃生机。
林晧然当年正是就读于青山书院，但这似乎不是一件值得当事人骄傲的事情。为了能够读书，为了那个功名，他家里陆续将田产变卖，这才落到断粮的窘境。
青山书院坐落在半山腰上，以砖木结构为主，连绵的楼宇，让人不得不赞叹。这时正在上课，隐隐听到童子诵读《论语》的声音。
林晧然来到了书院的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青山书院”四个苍劲的大字，当即就觉得这题字之人绝对不凡，却不知这名为“青山居士”的题款人是谁，隐隐间竟然透露着几分熟悉与亲切。
这时，恰好有几个衣着华丽的人进去参观，守在院门前的一个短衫汉子倒没有人拦着，而他趁机尾随前面的人混进了里面。
这跟现代的教育机构其实是一样的，本质都是上课、吃饭和睡觉的地方，只不过多了几间富有时代特色的阁楼，多了一些人文气息。
由于深受“礼乐相承”思想的影响，所以书院的建筑布局很是严谨。以讲堂为中主，中轴对称，大门、讲堂、祭殿和书楼连成一线，两旁则是斋舍。
只是看到这一些，林晧然明白长林村要赶上江村，恐怕一百年都不够。江村不仅富裕，而且还如此注重教育，这以后必定是官商结合的村子，长林村这种温饱都无法解决的村子如何追赶？
贫富差距，这是两条村子在将来都无法避免的存在，而且只会越拉越大。
林晧然早已经自认是长林村的一员，看到这一些，不由得有些沮丧起来。他虽然有帮助长林村脱贫致富的决心，但若想带着长林村超越江村，这恐怕是难于登天了。

第0010章 万般皆下品
一对父子走在前面，正绕着青砖小路，向着后面的书楼而去。
父亲年约四旬，一副员外装扮，高高瘦瘦，留着山羊胡，而这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模样，长得白白胖胖，手里拿着刚买的木剑冲着路边的花丛乱舞着。
小男孩的眼睛突然闪过兴奋的光芒，扭头冲他老爹嚷着不读书，说以后要当大将军，结果他老爹直接给他后脑勺赏了一巴掌。
看着这员外打得真是用力，让到林晧然这个旁人都不由得呲牙咧嘴，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默默地关注起这对父子，看会不会有命案发生。
却听到这个员外瞪目怒骂道：“且不说咱家不是军户！哪怕你真有本事用命换来了战功，让你当上了总兵，甚至封了侯，那又能如何？我朝以文制武，一个小小的御史就能将你管得死死的，品阶高的官员还敢指着你鼻子骂你老子，你脑子是不是犯浑，竟然想着去当兵？”
小男孩捂着发疼的后脑勺，但却顽性不改，或者心底就是抗拒着读书，眼珠子又一转又道：“咱家是做药材的，那我经商总行了吧！我要将买卖做到广州府，做到京城去，跟沈万三一样，成为天下第一大富……”
哎呀……
这次话没说完，他的后脑勺又重重地挨了一下，他爹一副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既然知道沈万三，那你还说这等疯言！天下第一富豪又如何？万贯家财又能怎样？还不是被抄了家，流放到云南？咱家比知县谁富？老子每次见了知县大人还不是恭恭敬敬的？”
“那你说怎么办嘛！”小男孩这次学乖了，双手捂着脑袋，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父亲，同时证明棍棒出孝子的科学性。
员外捋了捋山羊胡，满意地抬头望着书楼无限向往地说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莫再顽劣，在此用功读书，将来必有一个锦绣前程。若是中了生员，便可见官不拜，还可以得到国家的供养；若是中了举人，我哪怕是散尽家财也帮你捞个实缺，不过一个次六品知县恐怕就得到头了！”
倒不是他担心财力不够，而是官场有着一套完整的游戏规则。一甲进士轻视三甲进士，而三甲进士又会蔑视举人官，官场的升迁跟功名有着极重要的关系。
哪怕是首辅严蒿的儿子严世藩，能力无疑是够了，背景更是吓人，但却由于出身问题，故而到了六部尚书就算到头了，终生都没有机会入阁，否则会受到整个士林的攻讦。
举人更是如此，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般到了知县就难得寸进。
小男孩却是意气风发，举起手中的木剑豪迈地大声道：“我要做大官，要做巡抚！”
“那就必须更努力读书，要考中进士！”员外斩钉截铁，同时不无羡慕捋着山羊胡说道：“当今朝廷大员，哪个不是一甲二甲进士出身，当今严阁老是二甲进士，徐阁老是探花郎。若是你考了进士，不说有机会进入翰林院和科道六部，哪怕最差的安排都是知县。至于巡抚，只要运作得当，这也不是遥不可及！总之，你只要好好用功读书，在当今圣朝，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小男孩将木剑收起，眼睛发亮地追问道：“那我能带兵打仗吗？”
林晧然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后脑勺，但却出乎意外，员外却捋了捋山羊胡，一副世外高人般微笑道：“大明的兵部是由文官把持，军队的任命权在兵部，如今由文官挂帅出征已成惯例。你若真能考上进士，倒是有机会统领千军万马！”
小男孩满眼期待，步伐不经觉加快了少许。原先他还烦着那般如同天书般的书籍，但这刻仿佛拥有无穷的动力，恨不得明天就去参加科举。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林晧然没有继续往着书楼那边而去，而是伫立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那对父子，心里头有了一些感悟，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萌生。
这跟着二十一世纪终究不同，这是一个士农工商的年代，商人的地位处于最低一等，而公务员的地位却无限拔高。
上辈子他其实是有机会成为公务员的，只是在报名前夕给一个美女警察扣了一项调戏妇女罪，不然他没准就不用重生，有机会当上市长或许高官。
“天命之谓性；率性这谓道；修道之谓教……”
他走上一处木梯，便来到一间充满古韵的讲堂。讲堂两边有几个半人高的木窗，窗户的竹帘已经卷起，下午的阳光如同调皮的精灵，正落在那地板的木缝上。
林晧然通过窗子看到里面的情况，讲堂里面有着二十余名摇头晃脑朗读的孩童，两个孩童共用一张桌子，年纪都在八九岁之间，桌上摆放着纸墨笔砚和一本《中庸》。
孩童们的前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坐在桌前端着茶，眼睛微微闭起，脑袋和上身轻轻摇晃，却不知是陶醉于茶水，还是迷醉于圣贤的大道中。
在他后面的墙上，正挂着千古圣人——孔子的画像。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林晧然的脑海清晰地浮现了整篇的《中庸》全文，仿佛这些东西早已经深入于骨髓中，不论如何都不会将之遗忘。
隐隐间，他觉得自己拥有应试的能力！而且从方才三老爷的话中可以得知，这身体的原主人竟然是县试案首的有力竞争力，这足说明身体原主人的才学确实过人。
这是诱惑还是陷阱？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做事向来都考虑周详再行动，很少做力不能及的事实。或许是他的这个品质，让他上辈子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没有太差。
从书院出来，他看着一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微微疑惑地望着马车行驶的方向。原来江村处于交通要塞，他知道通过县城的路是跟这相反，却不知道这头是通往何方。
站了片刻，他正想要回家时，却看到一个公子哥带着两个随从径直朝他走来。
那个公子哥身体高挑，唇红齿口，但一脸的雀斑，腰间挂着玉佩，手持一把画扇，正轻轻地摇曳，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林晧然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冲他而来的公子哥，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估计是跟此人相识，而且可能是敌非友。
“呦！林若愚，怎么干起了卖柴的营生！”
结果，对方一出声，便是带着几分嘲讽。
林晧然瞬间确定，这人绝对是旧识，很可能就是江府的人。估计是那个叫三老爷的人跟他提及自己，而他又找了赵管家打听，这才知道自己近些时日卖柴为生的事。
“讨口饭吃罢了！”林晧然微笑地说着，并不觉得卖柴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只是他不愿意跟这人过多交集，便拱手告辞。
公子哥却是拦住他，晒笑地道：“这么快就要走？莫不是这些天赚了钱，急着去赴考？若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派车送你一程，省得再出什么差池呢！”
林晧然听出这话中有话，定然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隐私，但仍然不想跟这人产生过多交集，微笑地拱手道：“不用了，我不会去赴考的！”
公子哥听到这话，突然大笑起来，只是看着林晧然真的要离开，便止住笑声道：“你不要功名倒可以理解，但你连妹妹都不要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晧然当即停了下来，眼睛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第0011章 惊人赌约
若说方才还担心败露，不愿意跟这个明显带着恶意的公子哥发生交集，所以才想着尽快离开。但此刻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心里头涌起了一股滔天怒意，虎妞无疑就是他的逆鳞。
公子哥是江府的三房子弟，名字叫做江荣华，跟着林晧然本是同窗。这时却是上下打量着他，有几分疑惑地问道：“你不会……真忘记跟月白的赌约了吧？”
“什么赌约？”林晧然心里咯噔一声，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他迅速搜索脑海，却没有半点这方面的记忆。
江荣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直至看到林晧然的脸上露出怒容，这才微笑着说道：“你跟月白打赌，看谁在院试中名次更高！赌注嘛……你不会真的给忘了吧？”
“快说！”林晧然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江荣华伸手示意随从不用轻举妄动，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然后一字一句地道：“你若输了，便是让你的妹妹给月白做丫环！……如今看来，你连科举都不打算参加，看来确实不在乎你的妹妹，呵呵！”
嗡！
林晧然的脑袋炸响，浑身发软，抓着江荣华衣襟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但很快就愤怒地瞪着他道：“不可能，你在骗我！”
“你不会受了刺激，所以失忆了吧？”江荣华眉头微蹙，仔细地打量着他。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呆子，像是突然间换了个人般，起码以前他就不可能敢揪他衣领，更不会有这种如同疯狗般的气势与举止。
林晧然听到这话，心里头的火气却像是被一桶水浇下，刚刚涌起的质疑消散大半。因为这人直击了他的软肋，他确实对前主人所做过的事一无所知。
尽管他心里头很是不愿意相信，但理性却是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罢了。
江荣华似乎是确定了判断，嘴角微微翘起地道：“那我就帮你回忆好了！……你没有盘缠赴考，所以便找上了月白，月白答应给你三十两盘缠，但却立下了一个赌注！若是你在院试胜了月白，三十两便不用还了，而若你在院试败给了月白，那……你妹妹就得卖身给月白！”
不，这不是真的！
林晧然虽然一再否认，但是脑海却有了些许画面，仿佛真的有这事一般。他为了筹足赴考的路费，确实有过卖掉虎妞的念头。
不对，那钱呢！
林晧然突然想起最关键的事情，因为他醒来的时候，家里别说三十两了，哪怕一个铜板都没有见着，所以这事绝对是编的，当即又揪起他的衣襟怒道：“你撒谎，我根本没拿到三十两！”
“不是没拿到，是拿到却又……不见了！”江荣光推开他的手，然后又微笑着说道：“现在你竟然筹足了路费，那就赶紧上路吧！现在离县试开考可没几天了，这时间可不等人！”
江荣华这次说完，便要带着二个随从离开，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可能也把我给忘了吧！我叫江荣华！”
这赌约是真还是假？
林晧然望着江荣华离去的身影，心里极是不安，还有几分恐惧。只是他虽然一再否认，但却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为了筹路盘缠参加科举，将他的妹妹给押上了，而打赌的内容正是本次院试的名次，即考秀才时的排名。
只是他早已经将虎妞当成了亲妹妹，如何能让他去给其他人当丫环呢？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夕阳西下，北面吹来了一股冷风，摇曳着村边的竹林如同波涛般翻滚。
林晧然失魂落魄般回到了家里，虎妞已经比他先一步回到了家中，正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候，抬头看到他的时候，脸蛋洋溢着无比兴奋的笑容。
只是看到这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他的心像是被扎了一刀，有一种浓浓的负罪感。尽管那个赌约不是他所为，但毕竟他夺得了这具身体，自然要相应地承担他所犯下的罪过。
虎妞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像往常般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去，当即又叽叽喳喳地说了村里的事。原来石头他娘跟大眼婶争执，结果大眼婶被打了，这令到虎妞很是气愤。
只是这丫头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头事情刚说完，她仰头望着他得意地问道：“哥，你猜今天我捉到什么了？”
林晧然跟着虎妞已经进到了屋里，便闻到了一股鱼香味，疑惑地问道：“哪来的鱼？”
“咯咯……我钓到的！”虎妞骄傲地说道。
这是一顿简单的晚餐，一盆鱼汤，一碟野菜以及香喷喷的白米饭。
饭间，虎妞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村里的事情，而林晧然好几次都没能接上话，不过他以困为由，倒算是搪塞过去了。
吃过饭后，天已经昏暗下来。
没多会，茅屋亮起了油灯，陶灯上面浮着一条灯蕊，灯光如花生米大小，光线比较昏暗，只是屋里像是铺上一层金色。
由于日子变好，手上又有了一些积蓄，林晧然让阿牛帮着从镇上买回了灯与油，一跃成为长林村用得起油灯的好人家。
虎妞坐在桌前，双手支着下巴，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油灯，脸蛋显得红彤彤的。有时候幸福就是这般简单，她喜欢看着这神奇的油灯，喜欢那如团同精灵般摇曳的神奇火焰。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在上床后，虎妞突然爬到他旁边，在他耳朵悄悄地问道。
她说话的时候会吐着一股热气，而他的耳根子却是极怕耳痒，这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忍不住先是痒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虎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什么人的时候，不用跟我说悄悄话！”林浩然揉着耳根子，有些埋怨地说道。
虎妞却没有检讨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经地望着他求证道：“是不是嘛？”
林晧然正想坦白，结果虎妞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接着叹气道：“我其实猜到了，你肯定又是想着科举，对不对呢？”
“哥去参加科举，你是不是会很不开心呢？”林晧然心里一动，顺着她的话揭开了这个话题，算是一种小试探。
虎妞翻转身体躺下，用手掂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认真地吐露了她的想法：“以前我是不喜欢你去参加科举的，那时候咱家根本没有钱，借钱根本就还不上！虽然有些人说你读书很厉害，但我其实不信，你总是呆呆的，根本不厉害！而且大娘也说了，这读书没有用处！”
“那现在呢？”林晧然追问。
虎妞转头望了他一眼，又是认真地继续道：“现在不怎么反对了，家里有了一点积蓄，就算再借点钱都能想办法还上！而且我听大娘说，要是中了童生，可以到县衙干活，这样就跟小丫他爹一样了！”
“小丫他爹是差役吧？”林晧然暗松了一口气，但有些困惑地问道。
虎妞眨了眨眼睛，然后很确定地说道：“一样的，都是在县衙当差嘛？”
“不一样！读书的去当书吏，比差役要强一些！”林晧然纠正她的错误。
虎妞皱了皱眉头，然后相信了他的说辞，又是脆脆地说道：“这样啊！我不懂哦。不过你想去考的话，我会支持你去，我觉得你能考上！”
“为什么觉得我会考上？”林晧然倒有些意外了，毕竟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嗯！”虎妞又皱着眉头思考，然后扭头望着他道：“因为你变得很厉害了呀！以前你很呆，不过……嘻嘻，现在一点都不呆，还变得很厉害，所以肯定能考上！”
林晧然给她盖上被子，趁热打铁道：“那我可真去考了，先考个童生回来，咱家就是书香之家了，以后村里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只有我们欺负其他人的份！”
“啊？为什么这样啊？”虎妞将手从后脑勺取出，一阵惊喜地反问道。
林晧然半真半假地说道：“你想啊！要是我是童生了，那我就能进县学读书，能见到大老爷！要是谁得意我了，我去跟大老爷说，大老爷还不打他板子？”
“咯咯……可以打石头他娘的吗？”虎妞吃吃地笑了起来，然后又是询问道。
“可以！”林晧然不是蠢人，当即就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哥，那你去考啊！考回来了……咯咯，咱就让大老爷打她板子！”虎妞轻轻推了他一下，像是偷了一百鸡的小狐狸。
是夜。
虎妞沉沉地睡着了，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仿佛做着一个美梦。
林晧然望着破漏的屋顶，轻轻地了叹一口气，科举无疑是一条前程未卜的路，但却不得不前行。
若是那个江月白能将赌约取消固然很好，但若是不肯的话，那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而且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个江月白并不是好人。
一定不能让妹妹真去做丫环！
林晧然缓缓闭上眼睛，心里做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决定，然后沉沉地睡去。

第0012章 赶集
次日清晨，卧虎山。
林晧然一大早便坐在大青石上等候。由于江府的寿宴已经结束，猎物很难再卖上好价钱，加上他得准备赴考事宜，所以这猎物的生意算是到此为止了。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胡大来的时候看着地上的物品，有些吃惊地问道。
“前天我已经跟你说了，江府那边不会再要猎物，咱们这生意算是到此为止了！”林晧然抬头朝他望了一眼，然后又指着地上的东西道：“想必你们在山林很难找到郎中，这是从镇上药材铺抓的风寒药，这是一块角皂，不值什么钱，都送给你了！”
“这不能收！”胡大脸色微变，当即推辞道。
“你还是拿了吧！你应该知道，这些天我其实赚了不少！”林晧然劝道。
这倒是一个大实话，仅仅四天的功夫，他就入账了十四两白银。之所以这般慷慨，一是深知好处不能尽占的道理；二是结下这茬善缘，为以后继续合作打下基础。
“这一码归一码！没有你的话，我不可能凭着那几头东西换来这些多盐！”胡头却是猛地摇头，但盯着地上的药材却移不开眼睛，突然眼睛亮道：“我有几件不错的皮货，虽然在这种地方很难脱手，但你就要着去卖，多了就再送我一点茶叶就行，怎么样？”
所谓皮货，就是动物的皮毛，有很长的保质期。
只是由于气候的缘故，向来都是北方贵而南方贱，所以这南方的皮货一般卖不上太高的价钱。加之广东这里并不流行穿裘衣，故而南方的皮货并没有什么市场，在青叶镇这里就更难脱手了。
“可以！”林晧然却没有辜负这番好意，当即就点头同意。
不过约好明天再碰面，因为今天他决定带虎妞去赶集市。
长林村距离城镇大概有五里地，城镇的名字叫青叶镇，因当地盛产青叶香而得名。
上午的天空碧蓝如洗，几只鹰隼在头顶盘旋，仿佛在为下面的牛车保驾防航。两边是清幽的山林，鸟语花香，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只是这里风景虽美，但林晧然却紧皱着眉头，脸色极是严肃。这牛车并不是好的交通工具，走在这样山路上，整个人感觉要颠散架了一般。
咯咯……
虎妞坐在牛车的后面，却是得意地晃着两只悬着的小短腿，整张脸都是红彤彤的，还时不时回应着各种动物的叫声。
赶车的阿牛注意到了林晧然的不适，关切地问道：“十九叔，你没事吧？”
虽然林晧然跟虎妞的年纪虽小，但由于辈份较高，故而在村里其实是很多年轻人的叔姑，而林晧然排行十九，故而被称为十九叔。
“还有多久？”林晧然的手紧紧地抓着车把子，忧郁地望着地上，感觉肚子里的东西随时都可能排山倒海而出。
阿牛望了望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便报了一个时间：“不到半炷香了！”
虎妞从车尾爬了过来，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林晧然报以微笑，换了一个姿势，然后继续接受着煎熬。
不过出了山口，前面的道路变得平坦，不再像方才那般颠簸。道路两边不再是山林，而是被分割成一块块的农田，呈现了农耕社会的风景图。
由于恰好是墟期，故而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一些村民赶着牛车带着土产去赶集市，又或许纯粹去逛集市的村民。
青叶镇两面环山，一条小河从镇子一侧穿过，一条笔直的主街道贯穿其中，两侧的商铺林立，青砖街上摆着很多地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走，咱买东西去！”
林晧然从牛车上抱下虎妞，便打算带她逛一逛这个时代的集市。虽然感觉这种城镇就那么一回事，但相对于长林村而言，这里确实充满着太多的新奇。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明亮的大眼睛打量些这里的人与物。
这里的货物确实是琳琅满目，除了村民带来的果蔬、竹编和禽蛋，还在就是小吃铺的肉包、虾饼、米线，以及外地引进的布匹、茶叶等。
林晧然跟虎妞一人一块虾饼，在这条街道上走走停停，而看到杂耍的时候，虎妞显得特别的兴奋，似乎是赖着不想走了。
不过林晧然要掏钱的时候，她却是瞬间收起了那张笑脸，并用力将他拉走。
这……丫头。
林晧然对虎妞感到无奈，不过却是明白，这终究是吃过苦的丫头。
很快，他便看到了一间布匹店，规模还颇大。
林晧然领着虎妞进去，一进门便是五颜六色的布匹。大概是衣着的缘故，店小二没有将他们引向丝织区，而是带到价格适中的棉布区。
“这种花布怎么卖？”林晧然观察着虎妞的目光，自信地伸手一指，向着店小二询问起价格。
店小二眼睛微亮，便捧着棉布送到他跟前道：“客官果然有眼力，这是从松江府引进的松江棉布，精美、牢固、永不褪色，绝对的棉布佳品，可不是我们这边的布能比拟的，而且价格很实惠。”
“多少钱一匹？”林晧然直接问价。
“不贵，八钱！”店小二报了价，并观察着他的反应。
只是他话刚落，虎妞却是瞬眼说道：“怎么八钱，我大娘说一匹布才四钱！”
“一匹布四钱的是那种！”店小二伸手一指，却是一匹颜色最差的蓝布。
“那我就要那种！”虎妞没有犹豫，当即就做了一个选择，这倒让店小二微微发懵了，却没想到这丫头真选最便宜的。
林晧然自然不同意，指着先前的花布道：“这种布半匹多少钱呢？”
“哎呀！这种太贵了！”虎妞却是急道。
店小二的眼睛微亮，说道：“四钱！”
“虎妞，这次听哥哥的，就买这种好不好？”林晧然蹲下来，望着闷闷不乐的虎妞道。
虎妞迎着他的目光，心头便是一软，但愤愤地冲着店小二说道：“那得再便宜一百文我才买！不然我就不要了！”
店小二面露难色，这个价杀得实在太厉害了。
林晧然却是没有理会他的难处，跟着虎妞站在同一战线，冲着店小二沉声道：“我妹妹说了，便宜一百文马上就成交！”
哎！
店小二深叹一口气，转而走去那边正在拨算盘的掌柜，掌柜其实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原本他还有心周旋，但看着倔强的虎妞，又看着铁了心般的林晧然，便道：“罢了，给你便是，我还从没卖过这么便宜的！”
虎妞却仍然一副闷闷不乐，瞟了掌柜一眼回击道：“还说便宜，明明这么贵嘛！”
掌柜的嘴角微微抽搐，敢情要送给这丫头才不贵。
林晧然赞许地望了虎妞一眼，没想到这丫头的砍价能力这么强，当即就利索地给了钱。
跟着任何朝代一般，官方货币都必然经历一个贬值的过程。在太祖时期，一千文铜币能换一两白银，但到嘉靖朝却跌到了二千铜币换一两白银。
故而，林浩然给出一两白银的时候，对方找回五钱白银外加三百文钱。
大概三四点钟的时候，集市便慢慢地散去，很多人都得赶着回家了。
虎妞坐在牛车上，看着归她家的那些日用品，又看看抱在怀里的半匹布和新鞋子，再抬头看着跟着上车的哥哥，心里涌起满满的幸福。

第0013章 有婢楚楚
江府的寿席已散多日，但却仍时有宾客远来。
这一日，两辆结实的大马车由青叶镇的方向而来，车轮卷起了滚滚烟尘，那雪白的窗帘已经泛黄。正当前面那匹高大的黑马春风得意之时，马夫却是“噫”地勒住了僵绳。
“什么事？”
车厢里面受到了影响，一个漂亮的少女揪开车窗从里面钻出来，却见少女年约十五，一张漂亮的瓜子脸，柳眉轻描，双眸闪烁如星，琼鼻俏挺，一身蛾黄色的长裙，如同从画卷中走出。
马夫指了指前面，恭敬地回禀。
只见前面的路中央被一根大树挡住了去路，几个乡野年轻人不知从哪伐了一棵大树，刚好拖到巧路中央的位置。
她乌黑的眼眸扫了一下前面的状况，又是观察了一下周围，当即就要缩头回去。
“百年难得一见的狐狸皮，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却是在这时，一个脆脆的童声传来。
少女寻声望去，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头顶着一张狐狸皮，怀里还同样抱着一张，正向着这里缓缓走了过来。
好可爱的小丫头！
少女的眼睛微亮，发现她皮肤很是白皙细腻，但马上又注意到小女孩手里抱的狐狸皮毛极美，如同一张漂亮的红缎子，当即让她怦然心动。
“姐姐，你要狐狸皮吗？百年难得一见哦！”小女孩来到了她跟前，眨着明亮的大眼睛询问道。
“你等等！”少女微笑地说着，然后脑袋钻回到车厢里面，片刻又钻出来温和地道：“能让我给我家小姐看一看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一副很警惕地脆声道：“你别弄坏了哦！”
“不会！”少女双手接过这狐狸皮，递送给里面的人，然后又钻出来好奇地询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只有你一个人卖东西吗？”
“我叫虎妞，我是跟哥哥一起来的！”虎妞脆脆地回应，然后伸手指着蹲在路边叨着一根草籽发呆的一个年轻道。
林晧然此刻的心情很是郁闷，这从胡大那里换得这几件不错的皮货，本想卖到江府，但赵管家却连瞧都不瞧一眼便摆手，视他为砒霜。
对于这个结果，虽然早就有了心理预期，但真的发生时，难免还有几分失落，这江府的人明显对他充满了恶意。
从这个细节中，他便可以猜到那个江月白对他绝对没有好意，哪怕他们曾经是同窗，而想赎回那张赌约恐怕很艰难。
正寻思着该怎样去破局时，却是听到虎妞提到自己，不由得抬头望去，便先是一愣，却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少女，让他怦然心动。
“你这狐狸皮怎么卖？”少女已经捧着狐狸皮款款而来，冲着他询问道。
雪肤花貌，当真一个美人儿。
“姑娘怎么称呼！”林晧然的心思已经不再卖东西上，而是望着她拱手询问道。
“我……我叫楚楚！”楚楚犹豫了一下，便是报了名字。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好名字！好名字！”林晧然大胆地打量着她，发现人若其名，便是对她夸赞道。
“公子原来知道我名字的出处呀！这名字是我家小姐给取的！”楚楚的眼睛微亮，有些骄傲地望向马车上，马车的窗帘微动，显然里面的人方才看着这里。
林晧然脸含微笑，然后又是问道：“此处前去便是江府，不知道楚楚姑娘去江府做什么呢？”
“我家小姐要给陈老夫人祝寿，但行程耽搁了！”楚楚望着江村的方向，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林晧然原本还猜测这会不会就是江府的人，这时得到否定答案，笑容变得更浓，便又是问道：“不知姑娘从何处而来呢？”
“我们是从……”楚楚正想要回答，马车却传来了一个蛮横的声音打断道：“你是来卖狐狸皮，还是来查我们来历的！”
林晧然朝着马车瞪了一眼，心情相当恼怒，这差不多要摸清这个丫来历，结果却给这死八婆给搞黄了。
“对呀！公子，你还没告诉我这狐狸皮怎么卖呢！”楚楚吐了吐舌头，又像是刚反应过来，举着手中的狐狸皮问道。
林晧然心里相当郁闷，摸了摸鼻子便道：“这狐狸皮色泽纯正，百年难得一见，我的要价并不高，二十两两张！”
这个价格已经吓退了不少人，这便是林晧然方才不报价反倒打听楚楚来历的原因。
阿牛带着人已经将树木拖到了路边，这时回头望来，听到了这个报价，不由得心里一叹，知道这棵树一会还得拖回到路中间。
“咱们走！”
果不其然，坐在马车的女人说道。
林晧然轻轻地叹气，知道不仅错过了生意，更错过了一个把妹的机会。只是却有东西突然落在他跟前，定睛一瞧，竟然是二锭雪白的银两。
楚楚笑嘻嘻地要过了虎妞顶在头上的那张狐狸皮，将两张狐狸皮合抱在一起，然后爬上了马车，临钻进了车内还朝林晧然瞧了一眼。
少女刚钻进车内，马夫便用鞭子打在黑色大马的屁股上，马车当即扬长而去。
果然是……土豪！
林晧然遥遥地望着远去的车辆，微微感叹道。
虎妞已经捡起地上的两锭雪白的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眉毛轻扬，仰头对着林晧然说道：“哥，这银两是真的，嘻嘻……”
马车已经远离，速度不快不慢，阳光隔着窗帘照进了车厢里面。
一个身穿白裙的清雅女子端坐在马车上，正用那双白皙的玉手抚摸着那放在膝盖上的狐狸皮毛，俏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楚楚坐在车厢的小凳板上，跟着另一个叫娟儿的丫环盘提议给小姐做漂亮的披肩，结果却是被娟儿打击了，因为这天气马上转暖了。
却是在这时，坐在中央的小姐将狐狸皮放在鼻尖处嗅了嗅，然后重重地丢在一边，脸带薄怒地说道：“这个奸商！”
“怎么了？”楚楚捡起那张狐狸皮，不解地望向小姐。
却是这时，外面传来马夫的声音，原来已经到了江村。
娟儿悄悄地揪开车窗一角，果然远远看到了一个村子，那高大的村坊正龙飞凤舞地写着“江村”两字。
楚楚心领神会，当即就帮着小姐整理妆容。
这次过来名义是贺寿和探亲，但实质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那便是小姐跟未来的姑爷见面，然后两家会挑个适当的日期完婚。
虽然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将小姐嫁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但却是知道，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了。好在她听说未来姑爷是个大才子，将来没准能考上状元。
没多会，马车停下。
楚楚揪开车窗，抬头便看到了一座气势非凡的府邸，门前已经站着一排家丁，一个衣着不凡的老爷迎了过来，显得颇为隆重。

第0014章 石城县
县试在即，考生早已经赶赴石城县。像青山书院的那帮参考的学子，早在小半个月前就已经结伴到了县城，目的是为了提前温习好功课。
江荣华原本已经跟众人结伴去了一趟石城，只是老太大恰好过大寿，他只能乖乖地跑回来。本打算寿宴过后便返会回县城，但却给事情耽搁了。
此刻坐在马车上，他很后悔没能狠心提前离开，心里很是郁闷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虎妞，你回去，记得按时吃饭！”
林晧然站在马车上，朝着后面招手并大声叮嘱道。
后面的一辆牛车上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这时也是用力地朝他挥手，大声对他进行回应，并叮嘱他路上小心。
这无疑是一幕感人的离别场景，但是江荣华并不感动，反倒很希望站在外面的书生摔死！他的马车刚才被截停，他都还没有点头同意，结果这个书呆子却很兴奋地爬上了他的马车。
他以为他是谁啊？
这人失个忆而已，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实在太不要脸了！
林晧然依依不舍地跟虎妞挥手道别，心里涌起一份留恋，只是他却是知道，这次赴考是势在必行，而且还必须要折桂。
直至再也看不见那辆牛车及牛车上可爱人儿，他收拾起离别的情绪，转身钻进车厢，微笑地朝着坐在中央的江荣华递送饭团道：“江兄，吃了吗？”
江荣华嫌弃地盯着他手上的饭团，赌气般说道：“吃了！”
“我说江兄你怎么这么晚的，上次……还催我呢！”林晧然似乎生怕真给他要了过去，当即一口就咬在饭团上，这是虎妞原本准备的午餐，但方才却塞给了他，如今吃起来很是香甜可口。
江荣华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咽了咽口水道：“我家里有些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不会是你沉醉在温柔乡吧？”林晧然一副很亲近的模样，朝他眨了眨眼睛，并露着一个暧昧的笑脸。
江荣华很不想理会这人，发现这人确实变化太多了，只是看着他一副看透的模样，当即气不打一处地说道：“我催你也是为你好！你似乎还不结保吧？”
“什么是结保？”林晧然吃着饭团，困惑地抬头问道。
江荣华认真地打量着他那张懵懂的脸，突然间笑了，解释道：“五人结保是县试的一项规定，除了必须禀生作保外，还需要五个考生相互作保！这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晧然皱了皱眉头，他想起确实有这项规定，但他一直以为他前身给办妥了，这时不免心虚地问道：“我真的没有结保？”
这是一个悲哀，很多事情他这个本尊都不清楚，反倒是这个外人了如指掌。
“没有！”江荣华脸带微笑，很是肯定地摇头。
林晧然看着他确实不像是撒谎，不由得拍了拍额头，但眼珠子旋即一转，冲着他笑道：“那咱们一起结保，如何？”
“我早跟其他同窗已经结保了！”江荣华有几分得意，脸上更有几分的幸灾乐祸。
林晧然看着他的样子，当即知道就算他没有结保，恐怕也不会帮他这一把。只是对这事深感头疼，这到了县城还要烦这一件事。
如今县试在即，恐怕大家都早已经结保了，这上哪去找一个禀生，又上哪去找四个不结保的考生？本以为这会顺风顺水的一场考试，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才刚刚启程便遇上了这么一个大题。
相对于牛车，这辆马车确实是舒服太多了。
马车眨眼就到了青叶镇，只是稍作停留，便向着石城县而去。在这条官道上奔驰，大红枣马显得很是兴奋，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
接下来，林晧然发现存在着越来越多的问题，额头不由得冒起了细细的汗珠。
譬如考场不会提供笔墨和砚台，譬如他的衣服不合体统，又譬如他先前想作弊的方法完全行不通。哪怕带个石头进去都会被书吏切开两半检查，更别提靠饭团蒙混过关了。
江荣华越说越是得意，又因为位置较高的缘故，他心里已经开始藐视这个书呆子，知道这人恐怕别说跟江月白竞争了，恐怕通过县试都相当困难。
特别他有意考核对方时，对方虽然能很巧妙地回避，但他却已然猜到，这货恐怕连那些圣贤书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有时候他真心不明白，那人那般厉害，为何会将这个书呆子跟月白相提并论。
从长林村到石城县，大概四十里地，但绝大部分路程又在官道中。大概下午二点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座充满沧桑的古城池。
天空阴沉，枯草随风漫舞，一条官道穿过枯草地直插于城中。此时的城门大开，或贫或贵的百姓排队进城，显得有条不紊。
城门上方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篆体：石城。
石城县源于唐朝，初名为干水县，后于南宋改名石城，至今已经有近千年，可谓是一座千年名城，今归为高州府所辖。
进城需要缴费，这点很有华夏传统。每人都需要交上一文钱，这钱跟着官府和朝廷没有关系，完全就是守城官兵的一项福利。
轮到林晧然所乘坐的这辆马车时，那官兵倒很是通容，直接就挥手让马夫出城。
林晧然在中途睡了一觉，这时已经伸过懒腰，正精神抖擞地坐在马车的前面，眼睛瞅着这里的人与物，对这座古城产生了一点兴趣。
这进到城里，感觉别有洞天，一股浓郁的时代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由青石铺垫，两侧是热闹的店铺，大小不一，琳琅满目，有些是黑底汤金的牌匾，有些则是锦上绣着图案，好不热闹。
车如水，马如龙，这里的商贾云集，更有一支镖队从身旁经过，往来的行人服饰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多显干净时尚。
这是一个繁华的县城，起码他目前所见可以得到这个结论。
在客栈告别了江荣华，但他的好运似乎到了头。
“又满了？”
林晧然接连问了三间，结果都被告知客满。
那位肥胖的掌柜以为他不相信，当即指着坐在大堂骂骂咧咧的公子哥道：“那位陈公子方才出了三倍的价钱，但我还是没有房给他，你以为我不想多赚钱呀！店里确实是满了，你们这届考生比往年多。”
林晧然尽量心有不甘，但还是只能愤愤地离开，去下一间客栈寻找住所。他需要先安顿下来，然后洗澡休息，并解决结保的事情。
当走到一条街时，却是迎面吹来了几张阴间纸钱，却见前面有妇孺在跪地哭泣，这家人都披麻戴孝，似乎是在送走亲人。
走到近处，便闻到了一股炭焦味，只见这小片的店铺都被烧毁了。
从围观的群众得知，今年的石城县并不太平，连二接三发生火灾。前几天县里最大的朋来客栈毁于大火，如今又有数间店铺被烧。
难道我身揣着银子，结果还得露宿街头？
林晧然轻轻了叹了一口气，心里很是郁卒，对这座古城的好感荡然无存。更让他感到忧伤的是，他想寻回江荣华那间客栈时，结果却发现已经迷路了。
“半间酒楼？”
当他又走到一个街口时，抬头看到了一家酒楼，感觉这个名字很有意思，看着天色已晚，便决定先将肚子解决。

第0015章 妖狐云竹
夕阳的余辉正好落在那栋两层高的酒楼上，如同马良手上的那支神笔，当即将略显破旧的酒楼门口粉刷得古色古香。
林晧然的脚在石阶上留下修长的影子，迈步走出了酒楼的大门，里面略显昏暗，大堂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却没有顾客。
坐在门左侧桌椅上的小厮用手托着脸颊，脸朝着大门，但眼睛已然闭上，鼻间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正在那里昏昏而睡，根本不知道已经有人进来。
没人？
林晧然顺着楼梯往上面望去，仍然没见着一个顾客，显得那般的古怪。县城的客栈到处爆满，结果酒楼却空无一人，难得那些人只用睡觉不用吃饭不成？
“公子，你要吃簸箕炊？”
正当林晧然感到困惑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个好听的声音，便寻声望去，不由得呆了一下，心跳竟然莫名加速。
却见一个年约二十的美人从屋里面款款走来，眉若春山，眼横秋水，令人望而目眩而神驰。这是一张清新脱俗的脸孔，面庞白皙如凝脂，琼鼻高挺，红唇薄而醉人，纤细的身子穿着一袭白色长裙，仿若是从神话画本走出的一位妖狐。
这女人美得过份！
林晧然很快恢复理性，突然间睁大双眼，想着那些妖孤传说。尽管他是无神论者，但背脊都不由得浮起一层冷汗，这种种的迹象跟故事太相似了。
空无一人的酒楼，一个赴考的穷书生，一个倾国倾城的妖孤，这是多么熟悉的故事背景啊！
“公子，你要吃簸箕炊吗？”
正在他大汗淋漓的时候，美人已经来到了他身旁，空气飘起一股淡淡的清香，令人迷醉。
“要！”
林晧然才发现这屋里很是阴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并不敢忤逆这个妖狐的意思。只是心中的疑惑更甚，为何这女人单单问他要不要簸箕炊这种小吃，而不是向他推销酒菜。
“公子请稍等！”
美人欠身，然后就走回里面，空气的香味却未散尽。
林晧然看着她走进里面，再扭头望了望敞开的门，外面很是敞亮，特别能看到被夕阳染红的一处屋檐，街道喧嚣的声音隐隐可闻。
走！
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做了一个显得胆小的决定，哪怕他是无神论者，但必须先逃离这里，起码先跑出街道外面再说。
外面虽然早非烈日当空，但这夕阳还是阳，应该能阻止魍魉之物。
只是恐怖的事情却是发生了！
他提着自己的包袱，听到后面传来动静，当即不顾一切地向着门口冲去。感觉那门口越来越大，离光明似乎只有咫尺之遥，脸上不由得绽放灿烂的笑容。
结果一张长板凳横在前面，他的膝盖骨重重地撞在板凳上，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饿狗扑食，脸部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夜幕降临，半间酒楼被夜色所笼罩。
在那酒楼大堂的一张方桌上，一盏油灯亮起，只是火焰只有蚕豆大小，并不能照亮整个大堂，只能点亮桌子周围很小的一片区域。
林晧然的右边裤脚已经高高卷起，那膝盖处肿起一个红色大包，而一个绝色女人正手持着鸡蛋，正在小心地放在红肿处。
始作甬者的店小厮垂头丧气地站在旁边，有些复杂地望着林晧然。他方才刚刚睡醒，看着这书生向着门口狂奔，便以为又是一个吃白食的，当即就气不打一处要将这人拦下，将长板凳甩到他身前。
只是谁知道，这竟然是一场误会！
他相当的不明白，这人既然不是来吃白食的，那为什么要走的那般匆忙，当时简直就是在逃亡，比吃白食的还像吃白食。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郑壮丽，然篷高没人，似绝行踪……”
林晧然心情苦闷，却不好直接解释原因是胆小，便在她给自己包裹的时候，讲起了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聂小倩》这篇短篇小说。
初时美人还专心包扎，但听到：“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她却是不由得停了下来，目光落到了林晧然的脸上。
最后，她更是索性站在桌子对面，听着了故事来了。
只是听到“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她突然咯咯而笑，美眸含星地盯着他，似乎洞察了这一切。
林晧然看着她眼眸如狐，似乎天生能勾人心魂，便忍不住又询问道：“姑娘，你不认识……聂小倩，对吧？”
“我姓聂，名云竹！”聂云竹一笑百媚，颇为有趣地看着他。
夸她长得漂亮的人见多了，但能这般夸赞的，却是平生未见。想到他先前仓促而逃，更因此而受伤，便感这事大为有趣，先前似乎真以为她的妖狐了。
林晧然看着她被烛光染红的俏脸蛋，当真感到一阵窒息，甚至体会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似乎不是一句妄言。
聂云竹并不是女鬼，也不是狐妖，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由于出嫁之日丈夫过世，故而被誉为不详人。因父亲病重，便一人撑起这间酒楼，但奈何被世人认为不详，故而酒楼生意一落千丈。
今掌柜又卷款而逃，厨子又另谋他处，好在她有一门做点心的手艺，倒没有让酒楼关门歇业。只可怜林晧然来得不巧，错将她当妖狐，方生此等笑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话确实很有哲理，林晧然虽然莫名其妙受了伤，但却解决了食宿的问题。当晚他就寄身于半间酒楼中，虽然只能用桌子随便拼凑，但总比露宿街头要强。
但让他颇为无语的是，在临睡前却听到一阵箫声从后院传来，如怨如泣，令人垂怜。不过林晧然却猛然想起了聂小倩，当即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他本是一头狼，但却被美人吓成狗！

第0016章 图穷匕见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敞。
林晧然独自走出了酒楼，街道上的行人稀少，远处的楼宇被霜雾萦绕中。他脚踩着沾上晨露的青砖，沿着青云街向着东边而去，走上了那条有些历史的石孔桥。
古代的城池多傍水而建，石城这座小县城也不例外。它依着一条名为濂江的河流，将濂江的河水引进护城河，然后又在护城河中折个来回。
尽管天气尚早，但勤劳的妇人已经早早来到了河畔洗衣舂米，不知在聊着什么趣事，几个妇人突然笑作了一团。
远处的河面雾气袅袅，一支竹伐仿若踏雾而来，一个老翁用竹篙有力地插在水中，站在竹排上的两只鸬鹚欢快地叫了几声，突然钻进了水底消失。
林晧然站在桥上，沐浴着带着湿气的晨风，领略着这座古城清晨的美好。空气很是清新，哪怕带着的味儿也是粘着大自然气息的青草味。
从桥上下来，他没有按着原路返回，而是顺着河道前行一小段路程，然后再折进了一条略显热闹的街道中。街道充斥着忙碌的身影，几处小吃摊飘起了香味儿，一口口铁锅在往外冒着白色雾气。
林晧然选择了一对年老的夫妻档，点了一碟猪肠粉，却不知道是赠送还是搭配，老板在送上云吞的时候，还给了一碗咸菜。
猪肠粉的粉皮薄如纸，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虾馅，配着老板自制的配料，一口便吃了一大段，而料汁令人口齿留香，咸菜并不咸，很脆口，咬得嘎嘎响。
真美味！
林晧然最后还忍不住舔了舔筷子，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似乎还能再来一碟。
进入这个时代后，他发现饭量加大了不少，但却也学会了节制，因为他深知粮食的来之不易，故而留下钱便离开了。
从街道离开，辨了一个方向，便往着半间酒楼而回。
县试的时间已经定在本月十五，如今已经剩下不了几天了，所以今天他不仅要找间客栈住下，更迫切的是解决结保的事情。
当回到酒楼时，一缕金灿灿的朝阳洒在街道上，那酒楼门前又铺上一层金色。
咦？
林晧然突然看到一顶轿子停在酒楼门前，一个瘦小的管家将红色的帘子揪起，一个肥胖的员外从里面艰难地挤了出来。
在这个时代倒见过不少胖子，但能达到他这种程度，却上一个都没碰着。这个员外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无须，下巴低垂，五官被脸上的胖肉掩成小丑般。
“老爷，小心！”轿子尾部高翘，瘦管家伸手扶着他缓缓跨出来，生怕拌着他的脚。
随着那位胖员外走出轿子，那四个轿民纷纷累爬在地，似乎都不愿再动弹。
胖员外却是视而不见，迈着八字腿，在瘦管家的掺扶下，慢慢地迈上台阶，向着酒楼的大门而去。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却是这时，里面传来了一声喝斥，正是聂云竹的声音。
瘦管家用力扶住差点摔倒的胖员外，当即指着里面回击道：“休得对我家老爷无礼，信不信我将你家店子砸了？”
聂云竹刚才将小六支使出去，如今酒楼就剩她一人，面对着如此的威胁，她的眼睛既是愤怒又是不甘，只是手里拿着门拴子确实没什么杀伤力。
胖员外是个人精，那双细小的眼睛一转，暗地里给了瘦管家一个眼角，瘦管家当即变本加厉又是说道：“最近城中多处受火，你若惹得我家老爷不高兴，就莫要怪这里也会化为灰烬！”
这无疑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
聂云竹的身体微颤，因为先前的云霄酒楼失火，很多人猜测是这位陈员外干的。如今真若把他得罪，这人会产不会真会对他家酒楼放火，这事真是无法预测。
陈员外看着火候差不多，正要站出来喝斥管家，唱了一个白脸。
正是这时，一个书生如同一阵风走过来，身体还撞了一下他，让到他差点被要摔倒，害得管家又急忙将他用力扶住。
只是他刚刚站稳，却看到是一个俊俏的书生，而聂云竹的脸上明显浮起喜色，心里当即恨不得将这书生给撕碎了。
林晧然走到聂云竹面前，将三个热乎乎的煎籺递过去道：“这是给你带的早餐，趁热吃了吧！”看着她眼睛带着忧虑，便又是安慰道：“没事，有我呢！”
说完便将东西塞给他，然后转身，顿时他的眼神锐利如剑。
昨晚跟小七吃饭的时候，他了解到酒楼更多的情况。这间酒楼衰落是有多方面的，但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的陈员外。
陈员外在这条青云街上刚修建一间名为“富贵”的大酒楼，在开业依始，便对半间酒楼展开了雷霆攻势。先是从外地请来了名厨，接着刻意将饭菜价格压得很低，然后又利用聂云竹结婚当天克死丈夫大做文章。
正是在这种种手段的打压下，半间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而聂云竹的父亲更是因此染了重疾。却不想，今天竟然是欺负上门了。
“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瘦管家自然明白老爷的心思，当即跳出来恶恶地警告道。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便“啪”地揍了一个耳光。
“你……”
顿时全场皆静，谁都想不到，这个文弱的书生竟然选择直接动手。哪怕是聂云竹，这时的嘴角微微张开，不可思议地望着林晧然。
“不然会怎么样？说呀？我看看你能威胁谁！”林浩然比瘦管家高出一个头，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管家双手捂住脸，面对如此不合乎常理的书生，他哪里还敢说狠话。
陈员外却是面沉如水，这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人太嚣张了，当即冷哼道：“小娘子，本来这东西我是不打算现在拿出来的，省得伤了我们两家的和气，但你这个朋友太不懂事了！”
林晧然当即翻了一下白眼，这货今天摆明是来找事的，已经不得不掏杀手锏，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忘挑拨下他跟聂云竹的关系。
“你在江记药材铺共赊了20两纹银，如今他们将借据转给我了！也就是说，你一共欠我20两白银！”陈员外掏出几张借据，朝她扬了扬得意地道。
聂云竹听到这话，脸上当即惨白，终于明白江记药材铺为何总能赊账，原来猫腻在这里。先前他们还说看在父亲的交情了，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自古以来，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员外的嘴角微微翘起，打量着这间酒楼道：“我看你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钱，倒不如就将这间酒楼转让给我，绝对给你一个实价。”
“不！这酒楼咱家坚决不卖！”聂云竹当即就回应，眼睛盯着他大声说道。
瘦管家又是适当站了出来，恢复了方才的嚣张，一手捂着脸蛋一手指着她道：“这可由不得你！若是没事还我家老爷，那我们就强行收楼，哪怕告到官府也是我们占理！”
聂双竹听到这话，气得身体微微颤抖，紧紧地咬着下唇。这是她父亲的心血，若是现在卖掉的话，父亲的病情必然会加重。
只是她现在又上哪凑得二十两，如今她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了。
瘦管家望了自家老爷一眼，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道：“不过，你若是同意给我家老爷做妾室，那咱便都是一家人了！这二十两债务自然就免了，咱家老爷还会帮着治好你父亲的病，另外还会准备一份丰厚的聘礼！”
图穷匕见，原来这位员外不仅图谋这间酒楼，更图谋聂云竹的姿色，而且这次还是有备而来。
胖员外希冀地望着聂云竹，而聂云竹已经面如土色，却没想到马上就面临人生最艰难的选项。

第0017章 天无绝人之路
还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林晧然望着陈员外那贱贱的笑容，不由得悠悠一叹。
虽然他也喜欢女人，在那方面算不上检点，但他追求的都是你情我愿。断然不会用这等下作的手段，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先将她逼得走投无路。
不管是因为聂云竹收留他一晚，还是不忍看到好白菜给这头死胖子拱了，他都决定出手！
聂云竹正被吓得不知所措，林晧然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冲着陈员外微笑地道：“麻烦将借据拿给我看一看！”
“那你可要瞧清楚了，这都是她在药铺签下的欠单！”陈员外似乎提防着他会撕毁，故而仅是将一张单据交了过来。
林晧然接过单据交由聂云竹确认，聂云竹看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神色悲切。
“我可没骗你吧！”陈员外要回了单据，有些得意地说道。
旁边的瘦管家却是望向了聂云竹：“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任谁都抵不了赖，我劝你还是从了我家老爷，保证你以后吃香……”
只是说得兴奋之时，话却是止住了。
林晧然冷冷地望了瘦管家一眼，看着他将话止住，这才冲着陈员外开口询问道：“若是卖酒楼给你的话，这酒楼作价几何？”
陈员外轻扫了这间酒楼，淡淡地说道：“这酒楼已破，今又没有宾客，只有这片地和几根柱梁方值些银子。我且念在昔日跟聂掌柜的交情，就作价八十两吧！”
“我家酒楼何曾如此不值钱了！”聂云竹却是气结。
“本来就一间破酒楼，只有你才将它当是宝！”陈员外打击道。
林晧然投给聂云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又是询问道：“那你家酒楼又作价几何呢？”
“我的酒楼去年新建，今宾朋满座，客似云来，自然得作价千两以上！”陈员外指了指那边的酒楼，自鸣得意地说道。
“陈员外，这新建不过也就是几根柱子，最值钱的还是那些往来不绝的宾客，不知道我说得对与不对呢？”林晧然却是笑道。
陈员意外地打量他一眼，却不想这书生竟能窥破这个门道，不由得刮目相看，微微地冲着他颌首道：“不错！”
“正巧我最近闲着无事，要不我们来玩个游戏！”林晧然说着，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雪白的银子，冲着他微笑道。
陈员外的眼光何其毒辣，知道那里的银两竟然有二十两之巨，却不想这穷书生竟然有些财力，不由得皱起眉头道：“玩什么？”
林晧然抛了抛银两，那银两碰撞发出脆响，笑道：“你对这个酒楼的作价太低了，我赌不用半个月便能让这间酒楼客似云来，不知道陈员外信与不信？”
“我凭什么要跟你玩，我今天就收楼！”陈员外却是冷哼一声，却是不卖他的账。
“那今天咱们就闹到衙门去，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林晧然却是脸色一变，冷冷地望着他威胁道：“哪怕县尊大人帮了你，我就当这二十两打了狗！我本有一些同乡好友，昨日一共乘车而来的江荣华更是我的同窗，我倒要看看你此等恶行，会不会受到我等读书人的遣责！”
世上无疑是读书人最难缠，这些人别的本事倒没有，但却个个生得一张好嘴，而且满肚子的大道理，白的都能给说成黑的。
富贵酒楼走的正是半文人市场，刘员外深知这些文人的品性。若是真跟聂云竹对薄公堂，而这书生带着他的好友煽风点火，那事情必然会在读书人中传开。
他动用的手段确实不光彩，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富贵酒楼的招牌可能真被搞臭了。而这县试时期又是一年生意最好的时候，届时损失将无法估量。
另外，这个书生还摆明态度帮这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儿，这真要闹到衙门里去，他要来的终究只是区区二十两，非他所愿。
陈员外踌躇良久，最终盯着他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林晧然看到他有妥协的意思，便是笑道：“欠条你且先收着！咱们先井水不犯河水，且看看我这间酒楼半个月后值几何？你的八十两，我确实瞧不下去，我认为这间酒楼起码得值三百两！”
“好！我就给你半个月，看你能有什么通天本领，让到这间酒楼值上三百两！”陈员外恶恶地盯了他一眼，然后便领人离开。
这吃官司肯定讨不到便宜，他的终极目标还是将聂云竹纳为妾室。竟然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那便等到县试结束，到时便是闹到衙门也不怕这个书生。
而且他相信凭着富贵酒楼的优势，断然不可能给这间酒楼生存的机会，让这个书生明白，这经营之道不是书本上写得那般简单。
“陈员外，好走不送！”
林晧然朝他拱手，只是脚下却是踢出地上的石头，好巧不巧，陈员外正好踩中了那个石头，整个人如同一座小山般滚下了台阶。
聂云竹原来是愁云满面，但看到这个情况，当即是笑百魅生。只是发现林晧然朝她望来，又是悠悠地说道：“这酒楼是救不活的！”
“你信不信我？”林晧然望着她的眼睛询问，看着她的眼睛躲闪，便将手上的银两塞过去道：“这钱就当是押在你这时，若是没能救活这间酒楼，你且拿这些银两去还他便是！”
“不……不是这样的！”聂云竹发现这男人竟然碰着她的手，想着挣脱却是不能，当即红到了耳根处，心头的小鹿砰砰地乱撞。
半间酒楼其实是不错的酒楼，地处两条街的交汇处，人流很旺。楼内两层的格局布置，桌椅没有破损，楼梯很是结实。
酒楼的后厨占地不小，锅碗瓢盘齐全，灶台是由砖石搭建起来的。
林晧然却是蹙起了眉头，上面的油罐和盐罐都已经空了，只有酱和醋还有些残余，而整个厨房除了一篮子干山菇，就再没有任何的食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看到厨房的情况后，他心里很是失望！只是他相信办法永远会比困难多，很快他便从柴堆中捡起柴刀，又捡了一根竹子。
他始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能不放弃，总会能找到办法解决当下问题。
响午时分，街道显得很是热闹。
由于县试在即，很多考生都放下了书本，或是结游去孔庙，或是一同去寺庙许愿，考前的紧张情绪在考生间迅速蔓延。青云街得了名称之惠，往来的考生日益俱增，有的甚至在此逗留不愿离去，不过大多地钻入了青云街上的富贵酒楼。
锵锵锵……
在这悠闲的街道中，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起。相对于后世对噪音的厌烦，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显得温和，甚至期待会有什么热闹。
“大家都过来瞧一瞧！十文钱，只要十文钱，这只彩鹅便可能是你的了，还有各种奖品相赠！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来啦！奖品就在这里，绝不欺诈……”
这街道以清闲的书生居多，这时便有些围了过来，看起了那告示上面的规则，又看着摆在上面被绑了脚的大肥鹅。
“真的假的，这么肥的鹅竟然只要10文钱？”
“非也非也，你且看这上面的告示，清楚得紧呢！”
“妙哉妙哉！这跟关扑有些相似，不过更是玄妙。”
……
围观的书生看着红纸黑字的告示，便是议论了起来，看懂的人却是涌起了一股优越感。那些看不懂或不识字的，这时则只好向同伴或旁人请教了。

第0018章 疯狂竹签
“大家现在可随意抽选，十文钱一根簸箕炊！若竹签上印有‘高中’者，则可继续再取一根；若竹签印有‘秀才’者，便可入内挑一份糕点；若竹签印有‘举人’者，则可将这只彩鹅抱走！”
林晧然待到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些后，便又是“锵”地敲了一声锣，指着被切成雪糕状的簸箕炊向大声地介绍道。
簸箕炊，广东省粤西地区汉族传统小吃。制作方法很是简单，将磨成桨的米粉于簸箕或蒸笼上锅蒸煮，待一层熟透后再逐渐添加，一般都有三层以上。
待米粉全熟后，用小刀将其剐成格状，其表面放上香油、芝麻与蒜蓉浆。入口细腻富有弹性，软滑而不黏牙，再加上秘制的酱料，香浓而又不腻，那种味道绝对令人难以忘怀。
不过林晧然却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创新，将簸箕炊切成雪糕状，而每个簸箕炊上面又插着一根签，活脱脱的“明朝版雪条”。
只是大家的注意力明显不在簸箕炊上面，哪怕林晧然打的是售卖簸箕炊的旗号。
“若取高中者，再取高中，该当如何？”有个书生问道。
“再取之，无穷也！”林晧然露出了满口白牙，这个灵感自然是来自于某饮料的抽奖创意，但又指着告示补充道：“且复得高中者，可得本店一盆簸箕炊。”
“我来抽一根！”
有个中年书生很是爽快，当即就掏出了十文钱。
林晧然微笑地接过钱，询问要哪一根，对方伸手一指，他小心地伸手去取。只是袖口很宽，他嫌弃地摆弄一下，然后才拿起了一根抽着竹签的簸箕炊。
中年书生接过簸箕炊，沾了一些酱汁塞入嘴里咬了一口，很享受这股酱料味道和软滑米粉混搭一起的爽感，发现这十文钱都花得值了。
他的同伴咽了咽口水，并对他进行催促，有人手里还握了砖头。他只好轻捏住那块方形簸箕炊，将那根竹签抽出，眼睛却突然瞪得滚圆。
“高中！是高中！”
“中了，你中了！”
“这个可以再取一根，兄台厉害！”
……
看到中年书生手中那根印着“高中”的竹签，人群顿时像是炸了锅，仿佛是他们中了奖一般。
中年书生连年失利，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高中。如今听着旁人这般吆喝，顿时像是喝了蜜一般，别说区区十文钱，哪怕一百文都不会嫌贵。
“恭喜郑兄，此番一试便拔得奖彩，县试必将探囊取物矣！”一个相识的书生拱手道贺道。
“不敢！不敢！”中年书生口头虽然表现谦虚，但脸上却容光焕发，对此次的县试显得更加自信。其实他的水平是有的，只是此前都败在紧张上面。
在大家的起哄中，他又选取了一根，却又是“高中”，那张脸笑得比菊花还要灿烂。
按着奖彩的规定，这时他已经可以得到一盆簸箕炊。
有人已经衡量，发现这个中年书生赚到了，这一盆簸箕炊的市价在十文钱之上。
“我要一块！”
“我要一块！”
“给我！给我！我要三块！”
……
大家再也坐不住了，手里朝着林晧然递送着准备好的铜钱，大声地报着数目。
明朝初立之时，太祖便严令民间禁止关扑之类的赌博活动，违者问罪。只是法令虽然下达，但却是屡禁不绝，国人天性好赌，痴迷于这种赌博而不能自拔。
这种捆绑式抽奖无疑是一次重大创新，有人是奔着“高中”、“秀才”、“举人”的喜头而去，而有人则直奔着那头大肥鹅。
半间酒楼门前已经还挂着停业告示，聂云竹将“秀才”类的糕点准备妥当，但却暂时没有人中得。她探头看到太阳底下忙碌的林晧然，便招手叫回做帮手的小六，让他给林晧然送去茶水。
“高中了！我高中了！”
一个年老的书生手持着竹签，嘴里含着碎烂掉的簸箕炊，激动地仰天高呼。只是他并没有兑奖，便直接得意地离开了，让人为之叹息。
科举给了穷人为官的希望，但同样害了很多人。
人来人往，人聚人散！
林晧然本以为要一个下午才能处理完这三百根簸箕炊，但却大大低估了大家的购买力，仅是半个时辰不到就几乎卖光了。
在剩下三十根的时候，林晧然整理了一下簸箕炊，一块先前并不存在的簸箕炊悄无声息地添了上去。
没多会，一个长着浓胡子的年轻书生兴奋得手舞足蹈，在街道上高声大笑道：“举人！举人！我是举人！”
原来正在挑着簸箕炊、或者正在吃着簸箕炊的人，这时都羡慕地抬头。而几个闻讯而来的书生，看到头筹被拔，都是失望之极。
那个中奖的书生将激动的情绪发泄之后，急匆匆来到了林晧然面前，举着那根竹签希冀地问道：“你看看，我是不是中了？”
“恭喜兄台，你是这多人中的唯一举人，这是我的奖品！”
林晧然祝贺，然后让小六将大肥鹅抱给他，而小六闷闷不乐地将大肥鹅抱过来，觉得这人是赚大发，而他们亏本了。
看着头奖已经被人抱走，大家只好是败兴而归。而让他们感到气愤的是，本想进酒楼里面坐坐，结果却告之暂停营业。
“为何他能进里面？”有人却是心有不甘地指着从里面出来的书生，那书生像是丢了魂儿，正在那里一顾三回头。
“能一睹掌柜芳容，此奖胜过举人也！”倒不需林晧然解释，那个书生便是朝门前的人拱手，然后离开之时又感叹道：“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禽兽！
林晧然看着那个书生离去的身影，当即吐了两个字。
聂云竹的芳容无疑是一道活招牌，只可惜被酒楼先前的平民定位给害了。那些劳苦的百姓无疑是最受封建迷信的影响，这明明就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却偏偏被他们定义为红颜祸水。
故而，这间酒楼要活过来，那就要转换经营思路，专走书生市场，只是看着这个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书生，林晧然却是生出了几分醋意。
聂云竹刚收拾完碟子，回头看到林晧然黑头黑脸进来，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公子，辛苦了，请用茶！”
林晧然看出了她的关心，心情缓缓好转，将钱袋交给她道：“你清点下，我估莫应该赚了不少！”
“好的！”聂云竹接过钱袋，便在桌前清点了起来，边点着钱边是说道：“公子，咱该帮那人将鹅杀了！那人高兴劲一过，少不得又要麻烦店家，到时店家肯定收他的钱。”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抬眼望了她一眼，发现这女人很是善良。好在是在明朝，要是放在后世，非被那些奸商吃成渣不可，但还是认真地道：“那只白鹅咱杀不得！”
“为什么？”聂云竹不解地抬头。
“因为那头鹅会帮咱吆喝！”林晧然将茶杯放下，朝她眨了眨眼睛。
“……”聂云竹更加疑惑不解。
“你让陈婶再去东市买只肥鹅回来，我觉得还能再干一票！”林晧然打算留这个问题给她慢慢琢磨，便如土匪般说道。

第0019章 有朋来访
富贵酒楼，三层的楼阁装潢得金碧辉煌。
陈员外每天下午都会到这里一趟，倒不是不信任他的掌柜妹夫，而是多年养成经商的习惯，事无巨细都做到眼见为实。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大堂仍然坐着不少食客，以普通的百姓和商贩为主。这时楼上显得很热闹，那帮书生在上面骤然起哄，然后便隐隐传来一个书生吟诗作对的声音。
这些书生能折腾，爱起哄，但却也是上佳的食客。时而会邀三五知己同饮，得意饮酒失意亦饮酒，出手阔绰而大方。
陈员外念过几年私塾，对诗文亦向往，但却仅在楼梯口往上望了一眼，没有选择上两楼。倒不是怕压坏自家的楼梯，而是担心上下一趟太阳会下山。
酒楼的账本是一本流水账，采购和销售都一一记录在案。只是他哪里会有那么多时间去核实，故而仅查看下食材的采购价格，然后暗暗地查看酒水的销售情况。
凡是酒水销售得多，今天生意多半是好的，凡是酒水销售得少，那今天必定不太如意，这是他查账的伎俩，一直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只是让他深感疑惑的是，今天的生意明明跟往常无异，怎么下午的酒水销售量变少了呢？怪哉！
在检查过账本后，他便在瘦管家的掺扶下离开，不过在上轿子之前，他却朝着街口望了望。恰好让他看到一个妇人抱着一头白鹅走进半间酒楼，当即就询问那家酒楼有什么举动。
他早已经见识读书人的迂腐和死脑筋，自然不会以为那年轻书生能盘活那间酒楼，更不认为他能斗得过自己这只商场老狐狸。
只是性格使然，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那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瘦管家早已经派人盯着半间酒楼，哪怕陈员外不发问，一会他都会禀告这件事，如今便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听到那书生用了很新鲜的“关扑”方法，吸引了很多人前去，陈员外便不屑地摇了摇头。酒楼讲的是一个“吃”字，光搞这些虚头有什么用，像现在活动结束，结果却是门可罗雀。
“他们的饭席没开吧？”陈员外将抬起的脚又缩了回来，有些不放心地又多问了一句。
“没有！我已经跟东市的人都打过招呼了，只要是他们家的采购，无论巨细都会记录下来！”瘦管家讨好地笑道。
陈员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慢吞吞地钻进轿子里面。只要卡住他们的厨房，哪怕他们有通天的本领，也只能乖乖地关门大吉。
若是这样还能让那书生翻盘，那就真是活见鬼了，他愿拿爱妾金莲送予对方。
关扑？
书生果然都爱折腾！
折腾吧！等你的银两耗光，看你到时拿什么帮聂云竹！
陈员外艰难地在轿子里坐好，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缓缓眯上了那双金鱼眼。
轿子外面四个瘦小的轿夫脸露苦色，如同上战场般，吆喝一声，便将轿子抬起，然后轿子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吱呀曲。
青松客栈。
这是离考场最近的一间客栈，故而受到考生们的欢迎，如今店里的住客几乎都是本届考生。
虽然已经是午后，但很多书生还坐在大堂上饮酒作乐，聊一聊当下时事，骂一骂当今时政弊端，抒发一下那积压着的抱负与理想。
一个满脸胡子的年轻书生抱着一只肥大的白鹅兴冲冲地走进来，这一个古怪的搭配，当即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有位书生的同乡看着他出去一趟，竟然抱回一只大肥鹅，忍不住询问怎么回事。那个书生正恨不得找个人倾诉，便神采飞扬地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十文钱中得这只大肥鹅？”
坐在大堂的书生们却是不信他用十文块换得这只大白鹅，但是后面刚巧又有人从外面回来，便帮忙证实了这件事。
“尔等只知白鹅这等俗物，却不知店内的糕点方是仙品，更有仙子住其中。”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晃着扇子，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走了出来。
“吾当前去青云街一探究竟，谁愿同往？”
有个年长的书生当机立断，停下筷子询问旁人。
初时是他的同桌响应，而后其他桌子纷纷起立。仅是眨眼功夫，这间客栈的大堂已经空无一人，一批学子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半间酒楼。
簸箕炊火了！
林晧然有想过，这种博彩性质的商品销售会受到追捧，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受欢迎到这种程度。当他跟小六抬着那新鲜出炉的簸箕炊出去时，外面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这简直就是一群饿狼，更有人为了抢一块簸箕炊，竟然大打出手，血溅当场。而三百根簸箕炊眨间就销售一空，有人拿着“高中”的签子竟然还没来得及兑奖。
取得“秀才”的书生显得很兴奋，争先恐后地挤进了酒楼，更是将不小心拦住去路的小六推倒在地。世事便这般古怪，这原本让石城人避之不及的酒楼，如今却成为了一处圣地。
头奖是林晧然胡乱塞给一个书生的，实在没有机会让他慢慢添加回去，为了不让他的把戏穿帮，只能是出此下策，谁让遇到了这一群疯子。
晚些时候，收益清点完毕，今天营业收入竟然是7300文。这自然比不上富贵酒楼的零头，不过这利润还是可观的，毕竟其中的成本确实不高。
看着这么丰厚的利益，林晧然很想跟聂云竹谈论分红，觉得他至少应该拿九成利。只是为了在这个女人面前保持完美形象，最后他还是忍痛含泪扮了一回好人，表示分文不取。
只是他预期的以身相许场面没有出现，连最起码的香吻奖励都没有，只换来了一个令人很暖心的微笑。
这个时代的女人果然内敛，若放在前辈子，那还不得一游龙服务！
不过收拾心情后，他还是有小小的兴奋感。在前世学到的东西能够在大明朝运用，这证明他若在大明经商还是挺前途的，似乎有能力带领虎妞一起发家致富。
残阳血色尽褪，暮色渐渐浸染了那条长着一棵高大槐树的老街。
终究还是得顾及聂云竹的名声，特别半间酒楼表现得如此高调后，将会有更多眼睛盯着聂云竹。故而，他下午便托人寻找住所，恰好在附近的客栈找到了一间房。
房间并不大，但里面有桌有椅，推开窗子便能看到一处恬静的小院，环境还算不错。房价是一日二百文，这个价格倒还算是合适。
只是他才住进去，结果有小二来通禀，说是有人来找他。这让他感到很疑惑，本以为是什么东西落在聂云竹那里让人送来，结果却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脸庞。
“林兄，你让我找得好苦啊！”江荣华拱手，眼睛满是埋怨，仿佛一个深闺怨妇般。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愣，当即心虚地想起昨天并没有给他车钱的事，只是听着他的语气，又看着他身后四人的表情，似乎又不像是讨债的模样。
还不待林晧然开口，一个脸上长着一颗大痣的书生显得极是熟络地附和道：“对呀！呆子昨晚去哪了，莫不是真露宿街头吧！”
“郑兄，你就绕过他吧！都知道他性情木讷，不擅于交际，这话题……就此打住！呵呵……”一个身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公子像是帮林晧然解围般，冲着其他四人拱手笑道。
尼玛……这就坐实老子露宿街头了？
林晧然心里微微抱怨，但看着这些人的神态，年纪恰恰比他大不了多少，似乎先前确实跟他认识，这倒让他谨慎起来了。
为了不多添事端，他只好苦笑以对，权当他就是那个找不着住处的书呆子，然后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并邀请他们入内。
江荣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旋即又似乎明白了过来，敢情这货是在扮猪吃虎。
“林兄，你跟人结保了吗？”人刚进到屋里，那个脸上长痣的年轻书生便急着问道。
林晧然原本想摇头，他刚才还为这事烦心到想死，但看着其他书生脸上都显得紧张，便微笑地说道：“刚刚找到，打算明天一起去结保呢！”
啊？
听到这话，其他几人都是一阵惊慌，顿时是面面相觑。
那个贵公子却是先冷静下来，冲着他推心置腹地笑道：“林兄，你找的是谁一起结保？据我所知，咱青山书院没有空缺位置，但这五人结保还得知根知底的好，若是胡乱结保，反倒害了你十年寒窗。”

第0020章 作诗
林晧然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大定，自然看穿了这些人的意图。只是他却无法真的为难人家，毕竟他同样有着同样的需求，只有合作才能互惠互利。
他装着认真思索片刻，然后慎重地点头道：“这倒也是！”
这无疑认同了他们的观点，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
听到这话，几个人眼睛微亮，脸上长痣的书生又急不可耐地说道：“不若你推掉那些人，跟我等四人一起结保，可好？”
这便是他们这次急着寻找林浩然的原因，要跟他进行五人互保。
原本他们已经有完整的五人互保，但奈何他那住在有朋来客栈的伙伴被火灾烧伤，所以他们便是缺了一个名额。
只是这名额并不是找个阿猫阿狗就可以填补上，这五人是相互间作保，若是一人作弊，那其余四人都肯定完蛋。
正是如此，他们选人很是谨慎。得听林晧然来了后，当即就兴奋地满城找林晧然，只是很可惜他们找遍了全城的客栈都没能将人找到。
好在，他们跟每间客栈都打了招呼，故而林晧然这头刚入住，便有人通知了他们！只是谁能想到，林晧然竟然已经找到人结保了，故而让他们大为紧张。
“这样不太好吧！”林晧然装着为难，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这哪是他的心里话，这一刻他很想点头同意，解决这个困扰他的大难题。
贵公子似乎是清楚他优柔寡断的性子，当即合起扇子态度强硬地道：“林兄，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你不好去说，那我帮你去说便是！”
“这……这倒不用！”林晧然继续装着呆头呆脑，却又是嘀咕道：“不过他们人很好，看着我没带文房，说会送给我一些！”
“这是狼毫笔，送予你了！”一直不吭生的胖子书生掏出了一根毛笔，豪爽地塞给他。
“我墨没带！”林晧然嘀咕。
“这是上好的松烟墨，给你了！”那脸上长痣的书生掏出墨，忍痛递给了他。
“砚台也……没带！”林晧然嘀咕。
“这是端砚，给你了！”长得跟女孩似的少年书生轻声说道。
“……”林晧然望着贵公子，但想半天却想不出东西来。
“我知道你囊中羞涩，这个算我接济你的！”贵公子掏出了银两塞到了林晧然怀里，豪气得一塌糊涂。
江荣华突然发现林晧然望着他，初是不解，但马上反应过来，当即气不打一气地说道：“你数数这里几个人！”
林晧然认真地数了又数，当即明白过来，这货是跟其他人结保的，好失望呀！
虽然没能从江荣华身上敲到好处，但得到这么多好东西，又将结保的事情解决，他总体还是挺开心的，这上门的四人简直就是活雷锋。
次日一大早，四人便来敲了他的房门，跟他一共去见了担保的禀生。禀生会将他们结保的状子交到县衙礼房，只要核实情况无误，到时便会将他们添加在考生名单上。
解决了这个心头之事，那位富家公子哥很是热情，当即就邀请大家去富贵酒楼饮酒。
这个富家公子哥叫谷青峰，是本县米商的儿子，家境颇丰。脸上长着大痣的书生叫郑国志，石城县城人。那个长得跟女孩似的少年书生叫赵东城，一个颇有气概的名字，是本县布商的儿子。唯一的胖子叫张雷，石城县人。
林晧然跟谷青峰和郑国志是同窗，其余二人则并不熟悉，不过四人都是青山书院的学生。郑国志的年纪最大，而赵东城的年龄最小。
当到了富贵酒楼两楼，这竟然还有一拨书生在这里，当即十几个学子便凑到了一起。倒不知道是谁提议作诗，结果是一呼百应。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这诗的好坏，其实很难评论，作品到了一定高度后，人言占很重要的因素。故而大家早已经形成了默契，你帮我的作品吹捧吹捧，我也帮你的作品吹捧吹捧，彼此互惠互利。
林浩然凑过去看了一下，虽然不懂得品鉴，但认为他们都写得很普通，倒是那个长得跟女人似的赵东城倒有几分模样，似乎有点小厉害。
当轮到郑国志时，一手拎着袖子，一手挥毫泼墨，倒有几分才子气息。只是毛笔写下的东西却极是普通，但结果却得到了全场的夸赞。
真是无聊啊！
林晧然看了看那首狗屁不通的诗，又望了望群情激扬地吹捧的众人，当即倍感没劲，转而从在角落喝酒吃菜，盘算差不多该回半间酒楼帮忙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郑国志那一首烂诗都吹出花来。而郑国志却不自知，整个人当即飘飘然，如同是喝了二斤烧酒般。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林晧然的存在！
“这不是跟江月白相提并提的林若愚吗？来来！让我们欣赏一下他的诗作！”这是一个中年书生，听口气似乎是出自于青山书院。
大家齐齐望向了林晧然，看着他似乎有退缩的意思，兴致却是更浓了。这就像是劝酒，你越是避酒，大家便劝得更凶。
对林晧然知起根底的人，却是更加的起劲。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书呆子一心扑于圣贤书中，脑袋根本不会拐弯，对诗文不精通，甚至都没听过他写过诗。
所以，有人已经行动，将林晧然半拉半推到了放有笔墨的桌前。
“我不会写诗！”
林晧然忙是推脱，这还真不是套话，确实不会作诗。虽然曾经为找女朋友弄过几首肉麻的情诗，但那东西放在这，恐怕他就不是书呆子，而是衣冠禽兽了。
大家听到这个答案后，反而是兴致更浓了。喜欢的就是你不会写诗，要是你真的很会写诗，那咱还真不会请你了呢！
“你别躲啊！你可是跟江月白齐名的高才，快快作一首诗，让我等开开眼！”
林晧然又被今天风头最盛的郑国志推了回来，脸上不由得苦笑。如何不知道众人那点小心思，但他没有那么薄的脸皮，最终还是握住已经塞在他手上的毛笔。
在大家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他却是落笔了！
“红酥手，黄藤酒。”
这不是那个谁谁写的吗？谁来着！
没让旁人想起答案，林晧然便又写下了一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
此句落下，大家便笑了。这前面是词，后面又抄了一句诗，这什么鬼？说他不擅诗词，这都是赞美的话，简直就是狗屁不通。
在大家的哄笑中，林晧然便继续写下另外一句。
“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是流行于网络的歪诗，受到不少人的追捧，算得上是有趣的混合体。这写完之后，林晧然便放下了毛笔，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嘴角还噙着一丝微笑。
“红酥手，黄藤酒，两个黄鹂鸣翠柳。”
“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
大家看着这首诗，都不由得摇头，对林晧然当即轻视起来。这首诗看似工整，但不仅胡乱拼凑，而且几乎都是在盗窃。
“红酥手，黄藤酒，”出自陆游的《钗头凤》，“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出自杜甫的《绝句》，至于“长亭外，古道边”，这完全就是为工整而添加的，还是那般的平平淡淡，毫无亮点可言。
整个诗唯一可称赞的，便只有区区的工整两字。
“果然只是个榆木脑袋！”
“就这种脑袋，读再多的圣贤书都没有用！”
“这等水平，竟然还敢来参加县试，注定是来陪考的！”
……
大家看着这首狗屁不通的诗作，脸上都很是鄙视和痛心疾首。
相识的便鄙视他的诗文，不相识的则直接认为这个人不学无术，似乎除了那个叫赵东城的学生，都没有人注意林晧然其实写得一手好字。
林晧然却是拱了拱手，脸上保持着微笑。既然大家需要一个不学无术的书呆子，那他充当便是，满足这些人的优越感。
只是看着这一张张明明就欢喜得不得了，但却表现得痛心疾首的表情，他又觉得有趣。
大家都在笑话他，他又何尝不笑话大家的虚伪呢？

第0021章 县试
二月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青云街道上行迹匆匆，那间被岁月侵蚀的酒楼在雨中显得萧索，二楼破了洞的窗子还没有来得及补上，风夹着雨水飘了进去。
只是酒楼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茶香弥漫于空气中，人声喧哗而热闹。有书生在谈论四书五经，有书生在吟诗奏对，而有书生则在痛斥倭寇之祸。
正是热闹之时，声音骤然降下一档，不少书生都忍不住转头望向楼梯处。却见一个美人儿端着茶点，盈盈地向着这边走来。
荷尔蒙，无疑是一种甚于万有引力的神秘力量。
在看到掌柜竟然是美若天仙的大美人后，这些书生的荷尔蒙激素飙涨，当酒楼开始迎客提供点心时，哪怕外面下着雨，仍然引来了一帮书生。
这些书生个个都如同开屏的孔雀，争相斗艳，大谈诗词歌赋，试图引起聂云竹的注意，希望被他们的才气所吸引。
林晧然作为情场的老手，自然看出了这帮衣冠禽兽的那点小心思，便满足了这些自以为才学过人的书生，酒楼举办了一场别具一格的诗文大赛。
以“竹”作诗，凡是参加这项评选活动的书生，均可获得一碟精致的点心。
这个题目并不算难，这风花雪月、梅兰竹菊四君子，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很多学生当即是跃跃欲试，纷纷写了下自己的大作，然后对旁人又虚伪地谦虚一番。
由于活动评选的投票工具是竹签，这又给了簸箕炊一项附加值，以致簸箕炊无形间又小火了一把。为了争论好的名次，书生暗地里开始进行拉票，这自然难免燃烧了一些书生的攀比之心。
只是正在轰轰烈烈地即将厮杀时，斗争的气氛却突然戛然而止，不是因为突然参悟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道理，而是县试已经来临了。
相对于这种诗斗，科举之争才是大格局，能让你真正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生飞跃。
二月十四日，离县试开考只有一天时间。
林晧然在郑国志等人的热情相邀下，到东市熟悉考场。考场是临时搭建的大考棚，却是只能远观，并不允许大家再靠近。
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在东市划出一大片区域，建了一个大考棚，然后里面放上桌椅。由于谁都不知道会安排在哪个位置，哪怕潜进里面，仍然无法提前作弊。
郑国志突然走到林晧然面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林兄，我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恐怕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请讲！”林晧然眉头微蹙，从这人的笑脸闻到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其他在私语的人都不由得停了下来，齐齐望向了这边，似乎都想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消息。
郑国志发现大家都望着他，拱了拱手便开口道：“县尊去年跟新任的提学宋大人在观海阁把酒言欢，曾痛斥今学子多是引用前人名篇，再无新意。”
林晧然却听得一头雾水，先不说这消息的可靠性，这似乎只是平常间的谈话，跟自己有毛关系啊？要老子做啥心理准备？
一旁的赵东城沉思片刻，抬头细语道：“陈兄的意思是——本次县尊极可能出截搭题？”
一言既出，四下皆是恍然，都不由得多瞧了赵东城一眼。
所谓搭截题，便是从四书五经中选取两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句子，取其一半组成新句来命题。
这其实是考官的一个无奈之举！大明科举经过这么多年的摸索，那只有几万字的四书五经早给用了个遍，而且还形成了一篇篇“经典范文”。
只要一心钻研，将这些经典范文全部熟记下来，那几乎就是战无不胜！
这个时代可没有抄袭一说，而抄袭这些范文的正统“圣人之言”，同样没有哪个考官敢去否决判低分，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让这名“抄袭考生”通过。
只是这般，选取的不是“幸运儿”，就是死读书的书呆子。
如果肖知县真跟提学宋大人说过那样的话，证明他是不想在石城县挑出一堆书呆子，故而县试出现截断题的可能性将大增。
大家都是聪明人，当即明白了郑国志话中的意思，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这正统的四书五经题自然难不着这个书呆子，但若出了截搭题，那林晧然这种死脑筋的书呆子能怎么应对呢？
纵使你寒窗十年苦，纵使你腹中文章千百篇，此次县试也得折戟沙场。
大家原本还有些忌妒林晧然呆劲，以及那钻研书经的痴劲，但听到县试可能会出搭截题，都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了。
郑国志先是得意地瞟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又冲着赵东城微微颌首道：“不错！县尊出搭截题的可能性极大，甚至肯定会出！”
“若是县尊真出搭截题的话，那这次县试的难度可不小啊！”谷青峰微微感叹，同时若有所悟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擦，又被当成傻子了！
林晧然看着大家的眼神，当即不由得苦笑起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得多不受欢迎，他觉得上次不是跟江家的丫环野合，而是上了他们的漂亮姐姐。
装，继续装！
郑国志看着林浩然反应平平，以为他是在强装淡定，眼睛不由得充满鄙视。若是真出了截搭题，那这书呆子到时还不得哭天喊地？
想着这曾跟江月白在青山书院齐名的都落榜，他的心情当即无比期待，期待着县尊出截搭题，期待着这书呆子落榜时的那副表情。
只是可惜，那个那么厉害的人竟然会如此看走眼，将这么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跟才高八斗的江月白相提并论。
二月十五日，县试当天。
林晧然感觉才刚刚闭上眼，小二便来敲门了，而走廊外传来一些人走动的声音，想必已经有人起床准备出门去了。
按着县试的规定，考生应在后半夜四更末开始入场，以保证考试能够按时举行。揪开棉被子，二月子夜的寒意袭来，或许是考前紧张的缘故，倒没有太在意这股寒流。
虽然脑中名篇成百上千，但昨晚他仍然不放心，还一篇篇地在脑中回溯并牢记。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仍然没有底，总担心会有什么遗漏，或者到考试时会不会将东西全部忘光。
林晧然洗漱完毕，刚推门便看见小六已经在门口等他，却不知他是刚到还是来了好久。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饭团、熟肉、糕点的食盒，这是聂云竹准备的。
由于考试时间较长，故而考生都会带上午饭，几乎人手一个竹篮子或食盒。
小六遵循聂云竹的嘱托，执意送他到考场，一路上的马车倒是不少，越往考试人越多，大家几乎都朝着一个方向赶。
考场外，身穿皂服的衙差点着灯笼在维持着秩序，将考生的家眷拦在外面，并让众考生排成队从东西两个辕门进入。
石城县参加考试的考生只有三百余人，分成了六支队伍，每队五十上下。依序进入考场时，会有衙役对他们挨个进行检查，主要是防范夹带小抄。
这些绷着脸的衙差很是认真负责地检查，像先前林晧然计划的饭团夹带就完全行不通，一个个饭团如同鸟蛋般，都被他们一一用力捏碎，当真令人蛋疼。
轮到林晧然时，却是吓了他一跳，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哄闹。原来衙差查出有人将小抄藏于笔筒，捕快当即就将他捉拿，而身后的四名书生如丧考妣，他们受到了牵连。
这个时代的作弊就是犯罪，除了留下黑档案，还要挨板子和流行示众，这辈子算是毁了。像是才高八斗的唐伯虎，正是受到舞弊案所累，结果终生不得入仕。
没多会，全部考生顺利入内，这考场实则就是一个庞大的考棚，里面摆满了桌椅，供考生答卷之用，不过大家却只能在一侧等候。
随后门外一阵颤动，大人物纷纷入场，本县知县肖立道、以及学署教渝到了。
肖立道四十多岁，皮肤白皙，国字脸，留有漂亮的山羊胡，身穿着七品官服，腰间内系革带，革带上有授带系着的玉佩，头戴着一顶乌纱帽。
这便是一县之长，执一县数万人的生与死。他的眼睛微凛，先是扫了一眼众考生，然后便径直走向了正堂坐下。
县试由知县主持，直接挑选他认为合适的考生，拥有绝对的决策权。
面对着这位进士出身的知县，大家的眼神除了畏惧，便就是羡慕。不是人人都想要做状元，若是能执政一方，同样让他们此生无憾。
当给考生作保的廪生进场之后，就开始验明考生的身份。每念到谁的名字，这位考生要到正堂前核实身份，在具保的廪生确认无误后，肖立道会亲自将名字写上去。
轮到林晧然时，仿佛命中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肖立道在核对好亲供，以及那位秀才确认无误后，林晧然拿到了卷子，趁机抬头细瞧他一眼，结果发现肖立道也在打量他。
拿到的是卷子和一叠草稿，这足有一摞纸那么厚，拿到的只是空白的纸张，上面并没有考题，这点跟后世略有不同。
林晧然按着卷子号“丁巳”，寻找自己的座位，号码很是凑巧，今年正是丁巳年。
外面天色已经渐亮，辕门徐徐关闭，县试的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在辕门关闭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都寂静一片，林浩然听到心脏强烈地怦怦跳动。
十年寒窗，便在这一朝！
是龙则，扶摇九天而上！
是虫则，飞蛾扑火而亡！
县试的第一场叫做正场，四书题二道、五经题一道、试帖诗一首。
一声锣响，二个衙差举着一个木板，上面写着：“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截搭题？
郑国志正坐在林晧然后方，当看清楚题目的时候，便幸灾乐祸地寻找前面林晧然的身影，知道这书呆子必定折戟于此。

第0022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
清晨，天空碧蓝如洗，仿佛是一块浅蓝色的水晶。
题目陆续进行公布，接下来的一道四书题和五经题都中规中矩，很传统的出题手法，看来这个肖知县懂得拿捏分寸。
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林晧然看到第一道题目的时候，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闭上眼睛，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在那成百上千篇文章中查找相应的标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不是这个！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是这个！
……
林晧然认真地搜索脑海，结果一篇篇文章从脑袋中闪过，但却无一能对上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背脊被汗水打湿，额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这无疑那个陈国志猜中了，县尊真出了一道截搭题，而他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似乎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对需要变通的截搭题束手无策。
冷静！冷静！
林晧然紧紧地攥着拳头，低着的脸有几分狰狞，强逼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以前的经历告诉他，遇到事情要先保持冷静。
一篇，二篇，三篇……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林晧然紧紧地握着拳头，微尖的手指刺入手掌中，但终于还是松开了，仰天长吐了一口浊气，知道这次算是栽了。
尽管他脑海有成百上千篇锦绣文章，但却无一篇文章能跟这个题目匹配，这截搭题果然是他的软肋，一击便致命！
这老天真会玩人，怕什么就给你来什么！
到了此时，他自然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截搭题。前半句出自《论语》，“学而时习之”的意思是学到的知识要不断去实践运用；后半句则出自《大学》，“有匪君子”的意思是有文采的君子。
整句话连起来的意思便是：只要将学到的知识不断进行实践运用，你就会成为有文采的君子。
但……然后呢？
林晧然只能是苦笑，虽然他已经接触过不少古籍，还练得一手漂亮的手笔字，但要他正经写一篇八股文，那绝对是天方夜潭。
难道天真要亡我？
林晧然仰望天空，眼睛噙着一丝泪光。这不是为他所流，而是为了妹妹虎妞而流，他不甘心虎妞落得沦为丫环的命运。
绝望！
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这个词，很想撕掉这一切，将所有东西都推倒。虽然他先前有过担心，但当一切都即将演变成真时，内心的绞痛却来得那般的突然。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拳头隐隐地握着，微尖的指甲掐于掌肉，一种疼痛感传来。只是他的脸色却是阴沉不定，似乎在做着某种权衡。
哈哈……
他完蛋了！
我看你还怎么装！
郑国志没有急于动手答试卷，一直在盯着林晧然的动静，看着他久久不持笔，便知道这题果真是击中了这书呆子的软肋，心里当即像是喝了蜜一般。
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这有何难，不就是强调要将学到的知识不断进行实践动用吗？
果然是个榆木脑袋！
郑国志的嘴角微微翘起，提笔便在草稿上写了起来，很是顺畅地做起了文章。
罢了！
既然无法通过赌约夺回虎妞！
那就打造一个商业帝国，哪怕是花费黄金千两也要将虎妞赎回来！
他却就不相信，凭着他的能力，以及底线不高的人品，还能被这贼老天给玩死！上辈子的孤儿经历让他学会了很多，同时也给了一份做事的执着与拼劲。
呵呵……
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这道题目真是令人终生难忘啊！
林晧然将试卷拿到了手里，准备用纸张破裂的声音来结束他的科举之路，同时揭开他在大明朝打造商业帝国的野心。
咦？
就在纸张微微要裂开之时，他却是突然愣了一下，记忆如同拧开的水笼头，前世一段段往事在脑海闪过，最终定格在有某个场景中。
当时他还在追着那读文史的漂亮女研究生，故而特意研究一些有趣的八股文截搭题，打算跟那女的找些共同话题。
先前将文章的内容忘得彻底，但此刻却神奇地回想了起来，虽然没有文章的记忆，但却记起了一些似乎有用的东西。
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前半句出自《论语》，“学而时习之”的意思是学到的知识要不断去实践运用；后半句则出自《大学》，“有匪君子”的意思是有文采的君子。
题目表面是说：“只要将学到的他的知识不断进行实践运用，你就会成为有文采的君子”。只是这其实是一个小陷阱，单靠“学而时习之”，在这个时代不能支持成为“有匪君子”的结论。
就像你班主任经常说：“只有不调皮捣蛋的学生，将来就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很显然，这个论点是经不起推敲的。
想要考上理想的大学，并不是不调皮捣蛋就行，还得勤奋刻苦学习。
《诗经》中原文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意思是要想当一个有文采的君子，就好像雕琢玉器一样，切割之后还要磋平，雕琢之后还要打磨。
因而，这道题论述的重点不能放在“学而时习之”，而应该还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问题的形式发生改变，但核心其实没变，这就考究了学子的思维辨别能力。
而故，这题目可以变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原本即将要撕裂的试卷放下，林晧然微微吐了一口气，然后便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成百上千篇文章中搜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配对成功！
呼！
或许是刚才出汗太多，这些湿辘辘的衣服贴在身上，被二月的微风一吹，林晧然便感觉到了一丝冷凛。早上由于紧张还没有吃早餐，肚子显得饿了。
如今对题目已经心中有数，而答案都印在脑海中，他似乎不需要急于下笔。
将草纸放在试卷上面，然后又用镇石压住，防止它被风吹走。便提起放在桌子下面的食盒，伸手取出了一块熟肉和饭团，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饭团是用肉汤熟过的，故而带着一些肉汤味道，熟肉虽然已经冷了，但抓在手里随意撕咬，却吃出了另一番风味。
吃着这些美味的食物，他的饥饿感慢慢消减，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只是他这个举动落在别人眼中，却成了自暴自弃的典范。
这货已经放弃治疗了！
书呆子读死书，遇到搭截题就束手无策了！
这不是那个“长亭外，古道边”的草包吗？果然是不学无术啊！
……
不论是先前在富贵酒楼二楼见过林晧然作诗的学子，还是出身青山书院的那帮人，都已经认定林晧然这是放弃考试了。
吃过熟肉和饭团，又选了聂云竹给他做的糕点，最后又喝了两口水，林晧然打了一个饱嗝，结果惹到一堆白眼，似乎都在鄙视这个放弃治疗的书呆子。
只是吃饱后的林晧然又是哈欠连连，昨晚他压根就没怎么睡，这时眼皮都快要睁不开。想着考试有一个白天的时间，便将草稿和试卷挪到一旁，爬在桌子上面睡了起来。
这……没救了！
周围的考生看着林晧然竟然爬在桌上呼呼而睡，不由得纷纷摇头，觉得世上像自己这般聪明的英才太少，更多的却是这种蠢材。
同情者有之，怜悯者有之，嘲笑者有之，鄙视都亦有之……
陈国志抬头看到了，却是摇头晃脑地笑道：“这货竟然还能吃，不愧为呆子！”
只是半个时辰后，林晧然端坐起来，便拿来了草纸和试卷，当即就挥毫泼墨，开始做第一道题：学而时习之，有匪君子。
八股文，是明朝考科举考试的一种文体，起源于议论文章的一种推荐格式。具体是指文章有八部分，文体要求有固定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对于文章的内容，八股文要求立言必须用古人的语气，题目主要从四书里出，议论的内容也必须根据宋代理学家朱熹写的《四书章句集注》，绝对不允许自由发挥，字数也有限制。
以破题为例，即要你分析出题目要义，说你这文章将要讲些什么。
八股文规定，只能用两句话破题，这两句话主要是概括题义、解释题义，但你又不能直说题义。总而言之，好的破题是既透彻又概括。
例如：当钱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所有真理都沉默了。——没有直指钱大于真理。
破题，虽然只是八股文的第一步，但其实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确是的好否，其实直接关系了整篇文章，而好的破题，往往有一种只会意会的妙处。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林晧然手持衣襟，泼墨挥毫，便写下这二句破题。这讲述了如此成为“有匪君子”的路径，切题而直鸣大道，恐怕最挑剔的文学大家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如切如磋——宝剑锋从磨砺出。
如琢如磨——梅花香自苦寒来。
意思其实还是那个意思，但解释更加形象具体，而且极有诗意，乃是不可多得的破题佳句。八股文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得那般无聊，相反有些东西很有趣。
此句落成，他的身体微微共鸣，仿佛有个残余的灵魂在咆哮与哭泣，这话倒尽无数寒门学子的信念。

第0023章 呆子与精明人
破题完毕，然后便是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洋洋洒洒，八百字的文章，文不修点，一气呵成。
为了防止与人交换试卷作弊，科举中有一项规定，那便是答题要做两份。一份写在草稿上，另一份则工整地写到试卷中。
在草稿上完成后，林晧然接着又誉抄在雪白的试卷上面，这次写得很是认真，用规范的小楷字体。
第二道是传统的四书题：“君子之道，譬如登高！”
这题出自《中庸》，正确的答案早已经浮现在脑海中，当即便又开始答题。
第三道是五经题。
这五经理会选取帖经的一段，给出一些内容让你将其他内容默写出来，这考的正是死记硬背，对林晧然简直就是送分题。
已经是偏午时分，暖洋洋的阳光将衣服烤热，大家身体暖洋洋很是舒服。
知县肖立道看着时间差不多，便将最后一道考题写在纸上，书吏将纸糊在木牌，两个衙差举着木牌又在场地中巡回展示。
最后一个题目是试帖诗，题目是一句诗句：根穿绿藓纹。
科举的试帖诗很会玩，要你写风花雪月，但题目绝对不会直白地告诉你写什么，而是摘取前朝诗人诗中一句或者一个典故的一句。
你便要通过这一句进行推敲，从而确定你是要写风，还是写花，或者吟雪，亦或者赏月。然后以此为题，作上一首诗即可。
肖知县出的还算是良心题，毕竟单从文字上推敲，便知道这大概是要写某种植物，而最让人容易联想的便是青松。
林晧然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在脑海中搜索，发现他真是想多了，这诗的全文是：“数茎幽玉色、晓夕翠烟分。声破寒窗梦，根穿绿藓纹。”出自杜牧的《题刘秀才新竹》。
很显然，肖知县并不是要大家写青松，而是要以竹为题作一首试帖诗。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八股文为王的时代，诗词歌赋已经彻底没落，仅仅只会在县试中出现。若是遇到不好诗文的知县，这试帖诗即便做得再出彩，恐怕他都不会多瞧一眼，只会关注前面的八股文做得好否。
当然，诗词歌赋虽然在科举中没有了地位，但在民间和书生间的重要性还是很高的，有力的证据便是唐伯虎大才子狎妓从来不用花钱。
“赋得根穿绿藓纹”
这是官方标准的答题题目，前面必须加上“赋得”两字，然后便是作下一首关于竹的诗，这诗自然得是乐观向上，能对当今朝廷进行歌功颂德则会更佳。
林晧然一手持衣襟，一手挥毫泼墨，并没有照着脑海中那首拍马屁拍得有点恶心的诗，而是凭着他自己的记忆，写下了另外一首写竹的诗。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
这首是清朝郑燮的诗，说郑燮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但说郑板桥则无人不识。此刻被某人借用，只是用这首千古名诗对付小小的县试帖题诗，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全诗没有一个“竹”字，但却每句都在写竹，恐怕整个大明考场，没几个人敢这么玩的。
在天黑前，考场会分数次打开辕门让交了卷子的考生离开，即“放排”。官方并没有规定具体的考试结束时辰，但大多是以天色昏暗为准，故而广东学子的时间相对会宽裕一些。
未时三刻第一次放排，林晧然便是交卷子，是最早交卷的一批，但这批却仅有十余人而已，大多数考生都愿熬到天黑。
县试三到五场，这个尺度完全由知县来定。
第一场考完后隔两天，便再考第二场，像现在十五号考第一场，那第二场便会安排在十八日。中间的时间是给知县阅卷，大约在十七号下午便会发榜。
这个榜既有通过县试的考生，亦有取得参加第二场资格复试的考生。若是上面没有名字的考生，则是被淘汰的，可以打包袱回家去了。
郑国志今天很是忙碌，既要应付考题，又要关心一下林晧然的情况。
他将第一题的答案写在草稿上时，抬头，林晧然在挠头，呵呵……这人果然是束手无策了。
他将第二题的答案写在草稿上时，抬头，林晧然在吃饭，哈哈……这人已经是放弃治疗了。
他将第三题的答案写在草稿上时，抬头，林晧然在睡觉，噗噗……这货彻底是无可救药了。
他将第四题的答案写在草稿上时，抬头，林晧然在答题，嘎嘎……这货竟然还垂死挣扎呢。
……
四道题目全部答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在洁白的试卷上卖弄书法，增强县尊对他试卷的印象分。而且他已经研究过，这位县尊青睐于小楷。
咦？
郑国志惯性使然，用毛笔蘸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朝前面那张桌子看了一眼。却看到书呆子竟然站了起来，拿着试卷跟着一个役差走向正堂。
这呆子是交卷了啊！
呵呵……恐怕他就只做了另一道四书题，知道已经不可能通过县试，怕是急着离开伤心地，先一步回客栈收拾衣物逃回家了。
终究是个书呆子，现在被打回原型了吧！嘎嘎……
糟糕！
郑国志手持着毛笔，准备提笔誉抄题目，结果沾墨的时候心不在焉，这时一滴浓密的墨汁从笔尖滴落，恰好滴在那洁白的纸上。
方才的兴奋当即荡然无存，瞬间转而无比惊慌。
他伸手想要擦拭，结果衣袖一抹，洁白的试卷又黑了一片。
若是在乡试中，这张试卷注定会上蓝榜，没有机会送到主考那里，而是直接被淘汰掉。虽然在县试中没有这种操作，但无疑会掉很多印象分。
完了！
郑国志如丧考妣地坐在椅子上，整个脑袋嗡嗡作响，他知道肖知县是极注定细节的一个人，这次考试恐怕是悬了。
最起码，这第一场考试注定不会被选录，大概只能拿到下场考试的资格。
给那该死的书呆子害惨了！
郑国志咬牙恨恨地说道，若不是将注意力放在那书呆子身上，他怎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怎么会错失直接选录的机会。
只是事情竟然发生，一昧的懊恼却无济于事，不过再怎么差，这总比那个直接淘汰的书呆子要强！
一念至此，他又得到了一点慰藉。
他在誉抄的同时，心里便进行盘算。这滴墨会扣些分，但前面的四书五经题没有差池，这是他的一大优势。至于这帖试题，他倒想不起是前辈哪个诗人的大作。
不过，他知道肖知县好诗文，尤其喜欢松树，故而这试诗帖考的必定是青松无疑，而他恰好准备了一首无比出彩的吟松诗。
呵呵……像那个书呆子那类蠢人，恐怕会在绞尽脑汁想着是哪位前朝诗人的诗，还在想着是竹、是花、还是其他什么草呀！
怕是整个青水县都没有人机智如他，直接从肖知县的喜好着手，然后便轻松地得到了正确的答案，还准备了一道符合县尊心意的诗。
嗯，虽然没能第一场便被录取，但拿到下场考试的资格还是绰绰有余的，这远比那直接淘汰掉的书呆子好太多太多了。
这么想想，其实还有点小兴奋呢！

第0024章 愚蠢的狙击
春日里，一个蓝衣书生在城中漫步，一路走走停停，感受着这座古城的魅力。
天上的春日暖暖，迎面的微风柔柔，街道的青砖闪闪，河面的水色清清，岸边的垂柳摇摇，水中的鸭子嘎嗄，迎面的少女嘻嘻。
回到青云街，经过富贵酒楼的时候，林晧然发现酒楼旁边围着一帮普通老百姓，一个小二还在敲着锣，显得很是热闹。
他凑近一瞧，却见一排的簸箕炊和一头套着彩球的小羊羔。
剽窃！赤裸裸的创意剽窃！
林晧然看到了上面的红色告示，当即便知道他那个捆绑营销模式被剽窃了，而且这帮剽窃犯还敢这大街中大肆吆喝。
只是这事他却只能吃哑巴亏，哪怕是法治完整的现代社会，对这种事情都深敢无力，更别提如今这个重农抑商的大明朝。
不过他倒没有生气，朝着酒楼里面瞧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其实他有考虑到陈员外会给他添堵，但却没有想到，竟然会采用如此愚蠢的方式。
“中了！中了！我是大将军！”
正当林晧然迈步准备离开时，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高举着竹签兴奋地叫道。很多人便围住了她，很是便是证实，这个妇人真的中了头奖。
这智商……
林晧然不由得哑然失笑，刚才那笼簸箕炊似乎都没卖掉几根，结果现在头奖就给人抱走了，剩下的簸箕炊谁还要？
原以为这些人摸清了门道，结果他却是高看了。
这士农工商的年代，打压的不仅是商人的地位，更是打压了商人的脑袋。有时他都不得不自恋一下，恐怕整个大明朝都没有几个经商能力比得上他的。
回到半间酒楼，酒楼大堂只有寥寥数位食客，聂云竹一个人坐在柜台前，白皙的贝齿轻轻地啃噬着拇指的指尖，眉头微蹙，正盯着一本册子在看。
他走过去，踮起脚尖越过柜台发现是酒楼的账本，看着她恰好抬起头，正想跟她打招呼。却是不料，那双带着懵懂的眼睛仅是望了他一眼，然后便继续看起账本。
林晧然看着这女人没搭理自己，便是耸耸肩走开，心想这女人似乎有些无情，竟然转眼就将他这号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只是才没走几步，后面却是传来一个“啊！”，然后便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聂云竹欣喜地道：“公子，你回来了？”
林晧然转过身，看到那张满是兴奋的俏脸，不由得朝她摊了摊手，这女人也太后知后觉了。而她似乎也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脸蛋顿时红了起来。
半间酒楼如今定位于书生市场，故而受到县试的冲击颇大，整间酒楼显得空荡荡的。门口本来摆着簸箕炊，只是受到富贵酒楼那边的低价冲击，聂云竹也让小六撤了回来。
聂云竹已然将林晧然当成酒楼的大掌柜，便是将今天酒楼的情况跟他说出，另外还说了簸箕炊的事：“公子，我算了一下，若我们将头奖换成小羊羔，每块簸箕炊也降到七文钱，我们还是有些赚的，但却不多。”
“我们不能降价，也不用降价！”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对着走过来的小六道：“小六，你将簸箕炊再拿出去摆！不过有人想买，你就告诉他富贵酒楼那边便宜……算了，我写张纸，你直接挂在外面。”
聂云竹扭头望向林晧然，却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小六倒是直接开口说道：“公子，那这样我们一块都卖不掉的！”
“我就是要卖不掉才好！”林晧然嘴角微翘，便找来纸笔准备写一张温馨提示。
聂云竹在桌前帮忙研磨，在旁边附和道：“其实簸箕炊不卖也没关系的，现在糕点也很赚钱了！”
“你真不打算做酒楼了啊！”林晧然将纸块摊开，微笑地望了她一眼。
聂云竹幽幽叹息道：“这酒楼生意是做不了的，现在东市那边根本不会卖食材给我们，而且我也没那么多本钱！”
“你也幸好遇上我，不然你这酒楼恐是真开不成！”林晧然泼墨挥毫，边写边得意地自吹道。
聂云竹眼睛微亮：“公子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但……对了，我昨晚让你收集咱县厨子的资料，你弄得怎么样了，不然我就算帮你解决食材，没厨子啥事都干不行，我可没时间帮你做菜啊！”林晧然话说了一半，然后便扯到了另一件事上。
聂云竹抿了抿嘴，似怨似嗔道：“哪能那么快！”
富贵酒楼，花开富贵，这里食客往往来来。
陈员外如同往常般，又来到了酒楼中，只是却阴沉着脸，仿佛谁欠了他几百两不还似的。这进了门，便是直接来到柜台查账。
啪！
账本才刚被翻开，他便重重地将账本摔在桌面上，怒气冲天地指着一旁陪笑的高个子掌柜骂道：“蠢猪，是谁让你们在外面卖簸箕炊的？”
“老爷，我这不是为你分忧吗？”掌柜尴尬一笑，然后又有些自鸣得意地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那边今天一根簸箕炊都卖不出去！”
“他们是一根都卖不出去！但你来瞧瞧，今天酒楼才卖了多少酒菜？”陈员外捡回桌面上的账本，指着今天的进项一栏愤怒地质问。
“老爷，今天县试举行第一场考试，书生都去参加考试了，等会就会来吃喝了！”掌柜怕他忘记了今天的日子，忙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陈员外扬着手上的账本，很想朝他的脸上砸去，激动地骂道：“县试！县试！整个石城的百姓都去参考了不成，你是猪吗？”
“我……”掌柜有些懵了，敢情是这好心还真办了坏事。
陈员外看着他还杵着，当即怒不可遏地吼道：“还不马上将外面的东西撤回来！”
掌柜看着老爷是真生气了，急匆匆地跑出去，没有理会围着一大帮百姓，便硬是将摊子撤了回来。
陈员外又将账本重重地摔回桌面上，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妹夫会如此愚蠢。
这个法子固然可以打压半间酒楼，让到半间酒楼失去簸箕炊这项收入，但他呢？没有在簸箕炊上赚钱不说，还让酒楼的生意蒙失巨大损失。
其他人或许可以剽窃这个创意，但他们富贵酒楼却是万万不能，相对于酒楼的巨大收益，那簸箕炊的收项简直微不足道。
哎！
陈员外良久才咽下心头的恶气，不过摊开账本看到酒水的营销情况，却又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这届参考书生多，酒楼的收入会增多，但却变得每况日下。
不得不承认，倒是小瞧了那个书生，确是有两把刷子。
只是他始终相信，只要让他们的厨房做不了菜，哪怕那个书生浑身都是本领，那也不可能让酒楼起死回生！
陈员外在瘦管家的掺扶下走出了酒楼，正要钻进轿子时，突然冲着掌柜妹夫问道：“朋来客栈那个厨子请来了吗？”
“我已经按着你的意思给他涨了三倍的工钱，当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肯定是心动了。不过这人的脾气犟得跟头牛似的，估计要些时间才能转过弯来！”掌柜急忙回答，然后又得意地笑道：“那间朋来客栈都被烧成炭了，他不来我们这又能去哪？又有哪间酒楼能给得起我们这么高的工钱？”
若问石城本地人，谁是石城县第一厨，那十有八九会选刘豹子。刘豹子是国朝御厨之后，拥有一手做鸭子的绝活，吃过他做的鸭子无人不称赞。
陈员外老早就想将他挖过来，但奈何这刘豹子脾气犟得很，根本就不接受他的金钱诱惑。又因为派去的人说了几句重话，结果人被他打了回来，这事后来还引发了一场小械斗，梁子便由此结下了。
如今看着朋来客栈被烧，陈员外的心思便再度活跃了起来，想将他请来自家的酒楼。
瘦管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便上前小声地道：“老爷，聂云竹今天在打听厨子的事，怕是她也要找厨子呢！”
“你不会以为刘豹子会被她挖去吧？不说她的酒楼能不能开，她能给得起刘豹子的月钱？”掌柜当即便是冷笑一声，有几分嘲讽地道。
陈员外却是郑重地思索了一下，然后便坚定地摇头。
虽然刘豹子曾经拒绝过他的金钱诱惑，但并不是他不贪财，实则这人是视财如命，之所以挖不来是朋来客栈掌柜对他们一家有大恩。只是郑重起见，他还是叮嘱了一下妹夫，让他加紧引进刘豹子，尤其防范半间酒楼捷足先登。
若是事情迫急，还可以将工钱提到四倍、五倍，甚至六倍，总之这人绝对不能给半间酒楼得到。总而言之，一点生还的希望都不给半间酒楼。
没有厨子，没有食材，看你如何起死回生！

第0025章 放榜
黄昏时分，半间酒楼迎来了一场小浪潮。
一大帮学子突然一起涌入酒楼，个个都如同喝了烧酒般，有人进门便对聂云竹千恩万谢，然后跑到两楼跟着众人一起以竹为题，兴奋地吟诗奏对。
聂云竹看着这些学子显得疯疯颠颠的，便问林晧然是什么回事。林晧然没有说拭帖诗的事，只说这些人疯了，让她这帮疯子远点。
实情便是酒楼先前搞的活动，给这帮考生带来了实惠。由于要写以竹题诗，自然难免拿前人的诗进行交流，故而谈及了杜牧的《题刘秀才新竹》。
当“根穿绿藓纹”出现的时候，这帮考生便知道这是要吟竹。
试帖诗考的并不是文采，甚至跟诗文本身的关系并不是很大，只要能解出诗句指的是竹，那这道题基本上就算是送分题了。
作一首关于竹的诗，哪怕你的诗写得烂如狗屎，那也会得到合格的分数。当然，要是能做得出彩，会得到知县更大的好感。
正是如此，那些水平一般的考生便将功劳归给了半间酒楼，归给了名字带“竹”字的聂云竹，对这间酒楼的好感度直线飙升。
这帮书生聊得很是兴奋，只可惜无酒无菜，不然又是一笔可观的进项。不过聂云竹准备的糕点当即便销售一空，倒也有了不错的收入。
孤星闪烁，悬于北边夜雾深处。
林晧然帮着轰走那帮疯子书生，蹭了一顿饭，便离开了半间酒楼，提着聂云竹硬塞给他的灯笼，直接回到了老槐客栈。
只是他进到大堂，却看到了陈国志几个坐在大堂饮酒。看着他进来时，他们先是一阵狂喜，瞬间又换成一张沮丧的脸。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愣，还以为方才是眼睛看错了，只是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模样，便忍不住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林兄……哎！”谷青峰欲言而止。
“时也！命也！”张雷则摇头晃脑。
“悲乎！悲乎！”郑国志痛心疾首。
林晧然打了一个哈欠，朝他们拱了拱手，便作势离开道：“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别！
不要……
哎呀，我的腰！
三人听到林晧然的话，骤然色变，他们为了等这货，可是在这大堂等了一个多时辰，如何能让他就这么回房了呢！
故而，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更有人不小心闪了腰。
“林兄，莫要伤心，此次权当是长了经验！”
“就是就是！你若要明天回家的话，我托人捎你一程！”
“贤弟，你还年轻，过些年本县县尊换了，肯定还有机会的。”
……
三人再也顾不得矜持，纷纷出言安慰林晧然，活脱脱的好大哥形象。
前面二人倒好，郑国志这安慰的话，着实是棉里藏针。等县尊换了，那得等到何年何月？要是县尊一直不换人，岂不是要等死？
林晧然看着这一张张虚伪的脸，却是明白过来，敢情这帮人以为他这次县试肯定是过不了，特意前来安慰他……不，特意来看他笑话。
只是看着他不在客栈，还能坐在这大堂边饮酒边等到这个时辰，这着实是够有毅力的。若是将这份毅力放在其他地方，何愁大事不成？
但我哪里考得不好了，老子做的那份试卷简直无可挑剔，给满分我还嫌他给少了。你们坐半天等着安慰我，倒不如考虑下你们自己能不能过，需不需要别人来安慰。
看吧！傻得话都不会说了！
呵呵！怕是受打击了，脸都不会笑了！
活该！等到发榜的时候，才是你真正要哭的时候！
……
不过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当即给三人不同的解读。三人表情悲切，只是各自心怀鬼胎，对林晧然纷纷鄙视不已。
林晧然懒得跟这些人解释，便朝着他们拱手道：“今天考试有点困乏，我先回房了！”
这帮人为了看他笑话，在这都等了半宿，若是说出真相扫了他们的兴，那得多残忍啊！严格意义上说，林晧然算得上是个好人。
话说完，便是直接回房，并跟打照面的小二要热水，打算泡个热水澡。
“在考场上睡了，现在又睡，他是猪吗？”
“可惜了，这书呆子其实是够勤奋的！”
“勤奋又怎么样！这种书呆子遇到了截断题，还不是得乖乖落榜！”
……
林晧然前脚刚离开，三人却是另一副脸庞，特别郑国志脸上就差写着厌恶两个字。
事情没有结束，林晧然“落榜”的事很快偏传开了。
第二天的时候，林晧然发现大家看他的目光怪怪的，到了半间酒亦是如此，后来聂云竹特意安慰他，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般，他莫名其妙地“落榜”了，好伤心难过啊！
林晧然没有功夫理会这些，白天他帮着聂云竹处理酒楼的事务，晚上则开始做些功课，认真地研究起八股文。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也会抄”，现在他脑中厚实的基础倒是帮了他，让他很快就弄明白截搭题是怎么一回事。
眨眼间，便到了县试放榜的时间。
在县试的考试中，第一场至关重要。不仅是录取人数中最多的一场，亦是淘汰人数最多的一场，很多人的生死便定在这里。
一共会录取四十个名额，第一场便录取其中二十个，然后挑出几十到百人给予第二场参考资格，其他的二百多人会直接淘汰。
林晧然本来是打算傍晚再过去的，但陈国志几个很是热情，不仅到半间酒楼找到了他，还硬是将他拉到了县衙外面。
衙前街跟青云街相邻，故而很快便到了县衙前，放榜的地方便在县衙门前广场的照壁墙，这里是专门张贴公示文书的地方。
县试放榜称为“发案”。虽然时间还没有到，但近百的考生已经聚到了小广场中，为了看得更清楚，大家都朝着照壁墙壁挤。
林晧然来得不早不晚，得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县衙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只听到一声锣响，几个身穿着皂服的官差吹着唢呐，簇拥着一名手拎着榜文的书吏从里面出来。
大家看到要张榜，主动向着两边散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这份榜文很大，足足占了半面墙的位置。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开始在榜上寻找自己的座位号。陆续有狂喜的声音传来，凡是看到榜上有名的，都是双眼放光，如同喝了烧酒一般。
发榜分为甲乙两榜，这乙榜只是得到一个复试的资格，但确实是值得庆贺。虽然他们还没有通过县试，但却也没有淘汰，接下来拿到参加府试资格的概率大增。
“果然，我刚才仔细看过了，这上面没有书呆子的座位号！林兄，你不用沮丧，明年知县可能不出截搭题，到时没准就过了呢！”
郑国志从汹涌的人群钻出来，眉梢间全是喜色，敢情他这般积极，是帮着林晧然看榜上是否有名，活脱脱的雷锋精神。
联保的其他三人也刚从人群中钻出，不过神色各异。谷青峰和张雷喜上眉梢，赵东城则是苦着一张女人脸的脸蛋。
郑国志安慰完林晧然，在听到状况后，便又是痛心疾首地望向长得跟姑娘似的赵东城道：“你跟书呆子都还年轻，你们二人就当是来长经验了！”
“是啊！你们年轻点，没准明后年就过了呢！”
谷青峰和张雷都名列乙榜，心里挺是开心，对着赵东城和林晧然便又是一通安慰。
衙门前又一声锣响，却又见一位书吏在几位衙差的簇拥下，捧着红榜而来，看着人群还在争先恐后地看着乙榜，那名小吏便高声道：“此次县试发案甲等俱在此，汝等回避！”
听到又要张榜，而且还是甲榜，在墙前的众人便又是让出了一条道。小吏手持着那一小张红榜，在衙差的协助下贴了上去。
郑国志的心情极好，他本以为县尊不会将他排在甲榜，但先前他似乎过于悲观了，便又是对着林晧然和赵东城安慰道：“你俩且回去潜过修学，等我过了童子试，便会去找你们，给你们指导指导学问！”
靠！
林晧然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这货水平怎么样倒还不好说，但绝对是一个真小人。
正是说得兴起之时，张雷便扯了扯他的衣袖，用着颤抖的声音说道：“郑兄，甲榜……榜上一座号，似乎是呆子的！”
正端着师长姿态的郑国志闻言，仿佛嘴巴被强塞了一把苍蝇般，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下意识到转身，望向那张新鲜出炉的甲榜。
丁巳！
赫然在甲榜上！
正是已经“落榜”的林晧然座位号！

第0026章 松诗
丁巳！
这两个字犹如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郑国志的脸上。
啪！啪！
一声要比一声响亮，着实令人舒畅无比！
怎么……可能！
郑国志愣愣地张开嘴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又是用力揉了揉。只是一切却是那般真实，“落榜”的书呆子赫然在甲榜上，是三百多名学子最厉害的一小摞人。
不仅仅是郑国志，一些等着看林晧然笑话的人，这时的反应跟郑国志差不多，都是呆滞地望着这个由始至终都被他们瞧不起的书呆子。
他们大多人都在为上了乙榜而沾沾自喜，但这个书呆子却是甲榜的大才之人。
丁巳！
林晧然抬头望着那张榜单上的座位号，脸上却没有半点激动。他追求的不是县试，也不是接下来的府试，而是要在院试中将江月白击败，赢回那一张赌约。
只是迎着这一双双羡慕的眼神，他却不由得苦笑，不由得想起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些人很多人恐怕仅是追求一个县试罢了。
“东城？东城没落榜，你名列甲榜呢！”
却是这时，张雷兴奋的声音传来，因为他在甲榜上发现了赵东城的座位号。
赵东城却也是看到了，显得有些不知失措，只是一昧地朝着给他道贺的人拱手，谦逊仿佛融在他的骨子里，并没有半点的架子。
这小屁孩也登甲榜了！
郑国志刚从林晧然的打击恢复过来，便又听到了这个令他震惊的消息，扭头望着这个姑娘似的学弟，心里又泛起了一股酸劲。
这人比书呆子还要小上一岁，还有一个有钱的老爹，又长得一身好皮囊，真是让人忌妒啊！
好在！我也中甲榜了，算是打个平手吧！
等等……
等等……
丁丑在哪？
丁丑不在甲榜？
那跑哪里去了？
郑国志的目光再次落在榜单上时，他的眼珠子差点给瞪了出来，那个甲榜只有二十个座位号，但无一个座位号是属于他。
我……落榜了？
这……怎么可能？
我的松诗写得那么好！
郑国志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人群的主角。先前跟他要好的考生，这时看着他的目光，充满着怜悯与同情。
谷青峰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口口声声说“此次取童生犹如探囊取物的同窗，结果却连县试第一场都过不了关，当真是讽刺到极点。”
林晧然嘴角微翘，来到了郑国志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且回去潜过修学，等我过了童子试，便会去找你，给你指导指导学问！”
啪！
这是先前郑国志说过的话，如今他是原话奉还！
啪！
“我……我也是！”站在一旁的赵东城憋了憋劲，终于吐出了这四个字，将他先前所受到的屈辱给释放了出来。
林晧然望了他一眼，给了一个赞许的目光，而他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们……
郑国志的脸刷地红了，只是却气得话都说不出了。
他一直等着看别人笑话，却万万没有想到，反倒成了别人的笑料。而这二人一直被他瞧不起的同窗，结果却是直登甲榜。
“我不服！县尊审卷不公，其中必有诈！”
郑国志咬了咬牙，突然转身朝着县衙的方向大声道。
不得不说，这是一句很合时宜的话，二百多名落榜学子大部分都聚于此，如今正是心灰意冷之时，听到这话当即燃起了希望！
“对！审卷定是不公！”
“没错！这场考试必有蹊跷！”
“就是嘛！我长得这么帅怎么可能落榜！”
……
二百多名落榜学子纷纷响应，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个书生会认为自己的文章不如人，当即便打起了鸡血。
大祖时期，北方举人几乎没人捞到进士，结果经过一通闹腾后，最终太祖又是开考重审，很多闹事的举人却中得了进士。
如今有人带头，当即是群情涌动。
“汝等随我，入县衙，讨公道！”
郑国志看着竟然这么多人响应，便是心头一热，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当即高举着右边的拳头，转身鼓动大家道。
“入县衙，讨公道！”
当即便有几十人名书生响应，声势浩荡。
县衙的大门正是敞开着，门口的衙役却不知跑哪里去了，根本没有人阻拦。
郑国志带领着几十个热血青年走在前面，上百个围观者跟在后面，仿佛是起义时的口号一般，他便又是举着拳头高呼道：“四书五经且不说，我的松诗这般出众，何人能比？何人能比？”
哎呀……
前面的十几名热血青年当即栽倒在地，跟上的人催促他们快起来进攻县衙，结果地上的青年当即就破口大骂：“带头的是个大傻子！”
县尊的住宅在二堂的后面，郑国志带着人穿过大门，便又要往着二门而去，继续高呼：“四书五经且不说，我的松诗这般出众，何人能比？何人能比？”
哎呀！
前面的一众热血青年集体倒下，终于知道方才倒在大门口的同伴为何骂人了，这时他们不仅想骂人，还想将前面的猪给宰了。
若是真是厉害的人带队，他们倒敢进去闹一闹，但这货是谁啊？竟然到如今都不知道试帖诗考的是竹是松，跟着这种人去闹，这还不注定会沦为大笑柄。
“四书五经且不说，我的松诗……咦？”
郑国志在迈进二门之时，突然发现后面没有了讨伐的声音，不由得疑惑扭过头，却看到离他最近的人还在大门那边。
“汝等何不随吾讨公道乎？”
郑国志转过身子，冲着那些渐渐退后的书生问道。
“郑兄，松诗是何意！”
人群中有人开口，冲着他问道。
郑国志一甩长袖，便是自鸣得意地仰头朗诵道：“此乃吾应试之所作，诸位听听也无防！冬雪漫大山，松林顶白头；明年雪化时，顶个大秃头！”
一诗诵出，郑国志便是飘飘然地站在二门的台阶之上，仿佛绝世而独立的诗仙。
明年……雪化时？
顶个……大秃头？
……
众书生的嘴角不停地抽搐，这答得对不对且不说，就这一首破诗，还好意思当着众人面前朗读出来，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了？
果然，这首松诗魅力四射啊！
郑国志看着几个高大的书生走来，当即便知他们是被自己的才情俘虏了，必定会帮他壮声势，帮他向县尊讨要回一个参加府试的名额。
哎呀……
莫打脸！莫打脸！
却见那几个书生将郑国志的衣襟揪起，然后便将推倒在地，几个人围着他便是拳打脚踢。不说差点被带进阴沟，单是冲着这首诗，就让他们不能忍了。
郑国志被揍得脸青鼻肿丢在地上，只是他不愤地道：“汝等何故于此，莫是以为审卷公正，不敢随吾讨公道乎？”
众书生的怒气骤然又涌起，谁会觉得审卷公正，谁不想找县尊讨个公道。只是跟着你这头蠢猪去闹，必定会成为一场大笑话。
“郑兄，试帖诗非松，实竹也！诗句出自杜牧之《题王秀才新竹》也！”有个好心的书生叹了一口气，冲着他便是说道。
竹？
郑国志嘴巴微微张开，比方才还要受打击，本以为还想闯进县衙要回一个公道，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谁人敢闯县衙？”
却是这时，身穿官服的肖知县带着衙役走了出来，冲着大门的众人沉声便问道。
刷！刷！刷！
众人看着脸色阴沉如水的县尊，集体伸指指向躺在地上的郑国志，郑国志看着县尊的眼睛望去，当即如同坠入冰窖之中。
“汝等认为本官审卷不公乎？”肖知县仅是望了郑国志一眼，便又是冲着大门处的众人问道。
“非也！非也！大人……公正之极！”
有书生看着县尊盯着自己，便又暗暗地刮了地上的郑国志一眼，然后便是违心地拱手笑道。
只是这话一出，便算是主动放弃声讨公道的权利了。若是杀人不违法的话，他此刻恨不得将这头猪进行千刀万剐。
“来人，将此人带到二堂，本官倒看看他有何不服！”肖知县目光又是一转，便指着地上如丧考妣的郑国志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郑国志看着衙差向他扑来，当即便是跪地求饶。
次日天蒙蒙亮，便有一人捂着屁股爬上马车，悄悄地踏上了归程。

第0027章 一道数学题
县试第一场发案后，次日县试第二场便开考，硝烟再度燃起。
乙榜的八十人将会继续竞争，争夺剩下的二十个名额。跟着先前一样，同样会淘汰一些人，而又会选录其中十人。
考试的时间过得飞快，经过二次补考后，通过本届县试的四十名考生尘埃落定，他们永久性地取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二月二十四日，第一场附加试开始。
跟着前三场不同，这次不会淘汰考生。三场正试所选取的四十名考生参加附加试，主要是确定考生的排名先后，并选出本次县试的案首。
附加试一般是一至两场，全由知县来按心情决定。若是第一场附加试过后，知县觉得有必要再考一场，那便会进行二场附加试，但一般大县才会进行两场附加试。
在附加考试中，除了考核基本的四书五经外，还会考策、论，以及偏题和怪题，诸如琴、棋、书、画、赋和算术。
考试当天，同样是黎明时分便开始。
由于石城县的儒学署名存实亡，根本找不到提供四十人考试的场所，故而考试地点还是在东市的大考棚里面，所以显得十分空旷。
参考人数由三百多名骤然降至四十名，所以不需要那么早赶到考场排队入场，大家也没有太多的紧张感，一切都显得温馨而和谐。
衙差的检查没那般严格了，毕竟考生都已经拿到了参加府试的资格，若仅为了排名靠前而作弊，那得到的收益跟所承受的风险远远不相符。
大家在考场外碰面，都显得很是彬彬有礼，彰显着君子之风。在官场最深的纽带是同乡或同科，如今虽然离官场甚远，但隐隐多了一份情谊。
林晧然在这里见到了几个熟人，赵东城跟他在第一场便通过了县试，而江荣华同样如此，另外还有就是最后一场才惊险通过的谷青峰。
相互打了招呼，都透露着亲切，哪怕是江荣华亦冲林晧然笑了笑。
考试的气氛明显少了最初的紧张感，这次不会再有人被淘汰，只是确定县试的名次以及确定本届的案首，属于一场名誉之争。
在检查过众人的“亲供”之后，考试正式开始。
四十人毕竟都是由肖知县亲点的，这补考的题自然不会刻意刁难，不然考生真交了白卷，那打的便是县尊自己的脸了。
固而考试题目出得中规中矩，一切都进行得很是顺利。
在中午的时候，肖知县开始陆续放出试帖诗、策、论的考题，另外还有一道算术题。
“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钱。今有贷人八百钱，十五日归之，问息几何？”
这月息是千钱还三十，即百分之三，借800文，一个月的利息便是24文。由于只借了十五天，所以还要乘以三十分之十五，即利息为12文钱。
这是考我的？
是考我还是在羞辱我啊？
能不能不做，我怕我的智商会降到小学二年级！
林晧然望着这道题目良久，一种忧伤涌上了心头。原以为大明朝的科举很正经，结果却是如此儿戏，竟然用这种数学题来羞辱他这个曾经的微积分天才。
第一次放排，他便是交了卷，离开了考场。
“县尊不厚，此算术实乃荒谬之极！”
走出考场准备离开时，便听到跟他一同交卷的二个书生在抱怨数学题，眼睛不由得一亮，敢情还遇到了志同道合之人。
林晧然上前，打过招呼，便道：“汝等亦以为此算术荒谬乎？”
“正是，兄台乃同道之人也！”那年长的书生喜上眉梢，仿佛遇上了知己般，便伸指在手心比划道：“此题实乃太谬！千钱知为三十，却不告知八百月息几何，此不大谬乎？”
咳咳……
林晧然愣了两秒，然后便是一阵咳嗽，本以为遇到了可以交心之人，但却如同生吃了一只苍蝇。都已经给出千钱三十了，八百钱就不知道利息多少，你才荒谬好不好！
“是矣！八百月息几何且不论，何以问十五日乎？何为月息，当以月计矣！”另一个书生用力甩袖，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咳咳咳……
林晧然回头望着义愤填膺的年轻书生，便咳得更是厉害，如同生吃了一把苍蝇，而且相当不明白他这股怨气从何而来。
敢情只有一月、二月才能满他心意，这半个月便摸不着北了？而且就凭你这个智商，问六、七个月利息多少，你的手指头够用吗？
“兄台，不若吾等寻县尊讨个说法……兄台，方向错矣，县尊于考场中！”年长的书生看着又有了一个知己便提议，却看到先前的书生疾步如飞地离开，便在后面大声呼喊道。
危险！
实在危险！
怎么这些天净是遇到极品！
林晧然的脚步飞快，他觉得不走快点，会忍不住暴露凶残的一面，非用板砖将这二个白痴给拍死不可！敢情这不是知县放水，而是这时代的高材生数学太渣，渣得令人发紫。
这种小学题不会做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拉他去找知县讨说法，这不是去找揍吗？而且人蠢就要认，更别来坑老子。
或许是由于遇到了这个令人郁闷的事，一路上他都没怎么停留。
回到青云街，在经过富贵酒楼的时候，心情才稍微缓解。他朝着酒楼大堂瞧了一眼，脸上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笑意。
在他的一手谋划之下，这间酒楼的生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倒没有一落千丈，但却比以前明显要差上了一大截。
附庸风雅，不仅是富商们的权利，普通老百姓也会有这种需要。随着半间酒楼得到了书生们的青睐，很多普通食客便多了一个选项，不少人选择了半间酒楼用餐。
正要移步，便看到了陈员外在瘦管家的掺扶下，从里面走了出来。大概是心情正好，他倒没有离开，冲着对方拱手打了招呼。
陈员外的眼神颇为复杂，方才他查了账本，酒水的销售比以往足足下跌了五成。这并不只是利润折损五成，毕竟酒楼的一些开支是固定的，故而利润提损失何止五成！
“不过就是凭小聪明走了狗屎运，我看你能得瑟了多久？”其他人没说话，旁边的徐掌柜便是冷哼，似乎对林晧然有一肚子的怨气。
“徐掌柜，你这是对县尊点我为甲等而不满？”林晧然轻睥了他一眼，当即板起脸来质问道。
“我不是这意思！”徐掌柜脸色微变，当即否认道。
“那为何我刚应试归来，你却说这等混账话！”林晧然却没有饶过他的意思，便接着沉声道：“要不，今天咱就到县衙找县尊评评理，是我凭小聪明过的县试，还是靠的是真才实学？”
“我没说你过县试靠的是小聪明，你休要血口喷人！”徐掌柜听到要去县衙找县尊，当即脚都软了。
他的本意是这人凭着小聪明盘活了半间酒楼，却不曾想，这人竟然扯到了县试上面去。若是真闹到县尊那里，那他还有好果子吃的？
“混账东西，还不向林公子道歉！”陈员外对着喝斥徐掌柜道。
徐掌柜虽然极是不甘心，但被这小子爬了语病，当即也只能低头道歉。
陈员外的目光闪着一丝聪慧，便又温和地拱手说道：“恭喜林公子通过县试，他日必将金榜题名。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这种蠢人计较了！”
林晧然耸了耸肩，倒没有真要难为徐掌柜的意思，便又对着刘陈员外拱手道：“多谢员外吉言，告辞！”
此是在这时，前面一声暴喝，一个青年男子从半间酒楼的方向惊慌地逃窜而来，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汉子紧追其后。
“陈老爷救命！陈老爷救命！”
这青年男子跑到这似乎是竭力，但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便是抱着陈员外的脚求救道。
“今天谁都救不了你！”
高大健壮的中年汉子却已经来到他身后，便是将他衣领扯住，将手中的菜刀插回身后，那硕大的拳头朝着他的脸门挥下，顿时鲜血直溅而起。
这一幕发生得很突然，而且就在几人的面前发生，当真具有视觉冲击力，还显得相当的血腥。

第0028章 二个困解
这高大健硕的中年汉子便是石城县小有名气的刘豹子，一拳挥罢，他倒还有闲情逸致，冲着一旁的林晧然和蔼地笑道：“公子，你考完试了啊？”
“呃！刚考完，今天酒楼生意怎么样？”林晧然点了点头，然后便是打听店里的情况。
“不要！不要！”混混模样的青年男子求饶道。
砰！
刘豹子已经坐在那人身上，抓住衣领将人揪起，便又朝着这人脸上挥了一记重拳，然后转头温和地笑道：“好极了！方才的猪肉都卖完了，我刚让我徒儿再去陈记肉铺抬一头回来！”
“陈记肉铺先前不是说不卖肉给我们吗？”林晧然望了陈员外一眼，便又含笑地问道。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混混模样的青年男子又是求饶道。
砰！
刘豹子霸气侧漏，抓住衣领将人再揪起，却又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人的脸上挥了一记重拳，然后转头温和地笑道：“谁敢不卖我肉，我非将他店砸了不可！”
嘘！
听着这话，但看着刘豹子的挥拳举动，哪怕是刘员外捏着虚汗。至于徐掌柜和瘦管家的脚腿子都颤抖起来，生怕那拳头落在他们脸上。
面对着这号人物，恐怕还真没人敢不卖肉给他！
“店里还有老鸭吗？我中午都没怎么吃饭，准备回来吃你的豆豉老鸭呢！”林晧然看着陈员外的脸肉抽搐，便又含笑地问道！
“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混混模样的青年男子已经如同一头死狗，气息已经虚弱无比。
砰！
刘豹子抓住衣领再度将人揪起，尽管这人已经奄奄一息，但还是朝着他的脸挥了一记重拳。这才松开手站了起来，用腰间的抹布擦掉手上的血迹，便是温和地笑道：“有！我这就回去给你做，呵呵！”
这是一个充满暴力与柔情的一幕！
这个刘豹子对付混混是这般的暴残，但对这个年轻书生却又如春风拂面，两个相矛盾的个体，却真实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瘦管家望着离开的刘豹子，咽了咽口水，都传言刘豹子凶残，他今天倒是见识了。只是刘管子竟然还能如此柔情，却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一切显得那般的怪异。
噗……
躺在地上青年混混狂喷一口鲜血，表情悲怆无比，这人要揍便揍了，竟然边揍他边与人聊天，做事能不能专心点，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陈员外是看呆着远去的二人，这个刘豹子如此的凶残，却是明白想要截住半间酒楼的食材渠道，恐怕是不可能成功了。
只是他相当不明白，刘豹子为何会如此的卖力，今天更是将东城这个有名的混混追得满街跑，这厨子竟然干起了护院的活来了。
“快！快！救人！”
徐掌柜招呼小二，准备将这人送到医馆救治。
陈员外睥了徐掌柜一眼，便知是这个妹夫找这人去闹事的了，只是没心事追究这破事，转头冲着管家问道：“查清楚了吗？他们究竟出了多少月钱？”
最近这些天，有二个问题一直让他困扰着他。一个是苹果为什么总是从树上掉下来，一个便是刘豹子为何突然接了半间酒楼厨子的差事。
按说，他这边都已经摆明会满足刘豹子的月钱要求，而且给的价钱足够令人动心，但为何偏偏这个视财如命的刘豹子却选择了快要关门的半间酒楼？
“老爷，还不清楚！”瘦管家抹着一把汗，小心地回禀道。
陈员外眉头微蹙，略有不满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办事的？你打听打听，是不是那个赵明月将酒楼分一半给了刘豹子了？”
“没有！这事我已经到县衙核查过了，半间酒楼还是在聂半间名下！”瘦管家当即便是摇头，很是肯定地说道。
陈员外朝着半间酒楼的方向望向，喃喃自语道：“竟然酒楼跟刘豹子没半毛钱关系，那刘豹子是傻蛋不成，怎么会为半间酒楼如此拼命呢？”
这是一个令人困解的问题，将一向自以为石城县最精明的陈富贵都给难住了。
“会不会是聂掌柜以前对刘豹子有恩情，比如刘豹子快饿死，恰好饿晕在半间酒楼门前，聂掌柜施舍他半碗米饭。又比如刘豹子被江湖仇家砍死之时，身怀绝世武功的聂掌柜出手，将他从敌人的刀口中救出？”徐掌柜却是眼睛一亮，便是脑洞大开地进行推测。
陈员外仰头望了望天，很希望一道闪电劈下来，将这废物给劈死！豹子那个块头会沦落到快饿死的地步？聂掌柜是绝世高手他还能活到现在？
“我知道了！”徐掌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云端，便又是无比兴奋地道：“是神仙！一定是神仙下凡，看着我们欺负聂云竹，所以就出手……”
只是说到这，声音低了下来，担忧地望着陈员外，因为陈员外这个大反派此刻很危险。
陈员外危险不危险却不是知，他却是很危险，只听到陈员外沉声说道：“今天的轿子你来抬，若在什么差池，我就将你剁了喂狗！”
不要……
徐掌柜一阵悲怆，浑身的寒毛直立而起。
半间酒楼，人来人往！
酒楼请来了厨子刘豹子后，便于三日前开始推出酒菜。由于先前积累了足够的客流，这酒楼一推出酒菜，生意便红火了起来。
在走回酒楼的当下，林晧然便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原来，那个叫二担子的地痞带两个小弟来酒楼闹事，说做得菜有蟑螂，要求陪他们十两银子。
刘豹子得知情况后，便是拿着菜刀从厨房冲了出来，扬起菜刀便要砍二担子。二担子早就领教到刘豹子的狠劲，当即被吓得抱头而逃，只是还是在富贵酒楼门口被追上了。
这便有了方才血腥的一幕！
二人说话间，林晧然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在二楼窗口骑窗糊着新纸窗，便是疑惑地问道：“酒楼要修缮？我怎么没听云竹提起这事呢？”
“呃！那是我的大侄子，他以前干过木工活，反正今天他也是闲着，我便让他来帮东家修缮一下酒楼！”刘豹子不以为然地摆手，但转念又怕林晧然误会，便又是陪笑道：“放心，这种事不谈钱，呵呵！”
林晧然望了他一眼，便不在多说。
走进酒楼大厅，里面显得很是热闹，座位虽然没有坐满，但却没多少空席，这跟当初门可罗雀不可同日而语。却见到一个妇人在端着菜，看见刘豹子回来还催他进去干活。
“这是内子，她恰好过来寻我，正好酒楼又忙得紧，她便说要留下来帮忙招呼客人，呵呵！”刘豹子指了指那个妇人，又笑着给林晧然介绍道。
林晧然跟那笑靥如花的妇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聂云竹一袭白衣，美艳不可方物，那双白皙的玉手正拨动着算盘，抬头看到林晧然归来，便欣喜地说道：“公子，你且先上楼，我准备了些茶点，一会便给你端上去！”
生意很是火爆，她显得很是忙碌。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上了二楼。
两楼很是热闹，一些书生围在挂着字画的墙前，或是沉思，或是抚须，或是摇头，有的书生则在那里争论不休，却不知在争什么。
先前的以“竹”题诗的活动结束，由石城县内的一个公子哥拨得头筹。自然不是他文采最高，而是他本身交友广泛，又有足够的银两支持。
现在却是换了一个活动，是几幅上联，寻找能对到下联的人才。“凡对上任何一对，可得到一桌美食”，这是活动的一个大彩头。
“烟锁池塘柳。”
“静泉山上山泉静。”
“寂寞寒窗空守寡。”
“烟沿艳檐烟燕眼。”
“岑溪山水今奚在？”
……
这墙上悬挂着五副对联，看似简单，但却暗含玄机，是后世公认的绝对。
第一个对联，字字嵌着五行偏旁，且意境很妙。
第二个对联，是一个回字文对联，反过来读也是一样。
第三个对联，字字嵌着同一个偏旁，而且意境通畅。
第四个对联，字字都为一个读音，而且意境美妙。
第五个对联，将“岑溪”这个地名拆成了对联！
……
在朱朝读书人的眼中，文字便是一种精神粮食。看着如此玄妙的对联，尽管大家都对得不是很好，但却纷纷陶醉其中。
正是这五联对联，将石城县的秀才和举人都引了过来，让到这里的文人气氛好得一塌糊涂，而酒楼呈现着将来能跟富贵酒楼相抗衡的架势。
林晧然临窗而坐，望着远处的飞檐，又遥望城外的大山，突然间有点郁卒。他如此的聪明，世人却这般愚顿，这智商该如何才能保持呢？
烦！烦！烦！

第0029章 案首
掌灯时分，半间酒楼已经打烊，大堂亮着烛光。
聂云竹清点完今天的收项，便走过来将钱袋子放在林晧然所坐的桌前，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眼眸在烛火中显得更妩媚动人。
红1：十一根！
红2：十九根！
红3：二十五根！
……
林晧然手里抓着一大把竹签，坐在桌前将这些竹签进行分门别类。这些竹签颜上了几种不同的颜色，长短不一，上面还有着各样不同的数字，跟后世的赌场筹码有些相似。
刘豹子夫妇站在一旁，盯着搁在桌面上一把把的竹签，眼睛闪起了小星星。
没多会，林晧然便将这些竹签分好类，手指灵巧地在算盘上拨了几下，便对抬头对他们夫妇说道：“一共是十三两一百三十五文钱，你们可以自己再算一算！”
“不用！不用！”刘豹子夫妇欢喜得不得了，忙是摆手道。
这赚多少钱，她们早已经是清楚的，除去购买食材的银子，便是他们今天的所得。如今能拿到这么多，足可以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了。
林晧然却是将纸拿了起来，然后叠递给他们道：“这纸上记录得很详尽，你回头觉得数目不对，私底下完全可以找人算算。若数目真出了差错我们便补给你们，切不可因这账目不清而生了芥蒂，这样会不利于我们以后的合作。”
“不会！不会！公子给了我们这么大的恩惠，我们怎么会生因小事生芥蒂呢！”刘豹子连是摆手，而他老婆则是帮他将纸接了过来。
半间酒楼进行了一项创新，那便是引入了后世的——包厨制模式。
包厨制，即酒楼将厨房进行外包。具体操作便是将厨房全权交给刘豹子，让他的团队负责食材采购，并做出相应的菜肴。
聂云竹则不再理会厨房的事务，只负责酒楼的日常经营，双方则达成合作关系，共享每一道菜的利润。
客人每点一道菜，聂云竹便将相应的竹签送到厨房，刘豹子按着竹签做出相应的菜肴，这样便能拿到这道菜肴的分成。
至于结算，便是刘豹子拿着当天所得到的竹签拿来换钱。这竹签的号数代表的是菜肴，长短和颜色代表的是价格，竹签便成了下单和结算的工具。
这些方法和构思，自然就是出自于林晧然了，建立了符合这时代特色的包厨制。
刘豹子对包厨制刚开始还有些担心，但是拿到第一天的分成后，这个视财如命的家伙便成了杀神。谁敢跟半间酒楼过不去，那便是跟他刘豹子过不去。
肉铺不肯卖猪肉，他拿着菜刀扑上去！
有人来酒楼闹事，他拿着菜刀扑上去！
有狗在门口撒尿，他拿着菜刀扑上去！
……
虽然酒楼的产权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他却简直当成自己的对待，因为酒楼的生意越红火，那他便赚得也越多。
结算好后，林晧然便将钱递过去，这一切其实都是刘豹子应得的。
若是没有这个既能做饭又能打架的刘豹子，半间酒楼的问题恐怕没这般顺利解决，如今仍然还是一个空有流量却无法变现的烂壳子。
如果聂云竹不懂得取舍，仍然想着以前传统的模式，只想坐亨每道菜肴的全部利润，只肯给一个超高价聘请刘豹子。
那没有包厨制的无穷动力，刘豹子切不可能这般拼命，不可能发着狠劲去采购食材，不会发着疯将闹事的恶徒追得通街狂揍。
正是如此，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并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的问题。
半间酒楼需要这样的一个刘豹子，而刘豹子则拿着他应得的那一份。
刘豹子正想要接钱，结果手重重地挨了一下，她老婆却是将钱接住，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便嘻嘻地陪着傻笑。
谁能想到，这般凶残的刘豹子竟然会惧内。
刘豹子夫妇对着二人千恩万谢后，便是提着肉拿着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呼！
聂云竹将油灯点着，便轻轻地吐出一口香气，将蜡烛吹灭。
其实开心的何止是刘豹子夫妇，聂云竹压在心头的大石也算是可以放下了。酒楼不需要以八十两的价格变卖掉，还能日进斗金，不仅有能力还掉债务，还有钱继续凭他父亲治病。
屋里的灯光暗了一些，但却能让人的情感更容易暴露，那双带着柔情的眼神落在正在拨弄着算盘的男人身上，仿佛对任何事情都能运筹帷幄。
原来都要关门的酒楼，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他硬生生地给救活了。正如他当日跟陈员外所说的那般，让到半间酒楼客似云来。
“县试之后，酒楼的生意会差一点，但收入还是很可观的，要不我们请一名掌柜回来？”林晧然忙碌完毕，站起来将钱袋递给她道。
“请掌柜要花不少银子的，我做着就行了！”聂云竹接过钱袋，有些赌气地道。
林晧然怕她是误会什么了，便是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不适合做掌柜！只是你又要做糕点又要在柜台收账，这样会很累的！现在酒楼的生意好了，完全可以多养几个人的，这其实也花不了什么钱！”
聂云竹发现是想多了，便狡黠地笑道：“那公子这里会吃亏的！”
“只要下月底有分红就行！”林晧然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其实这包厢制还有最重要的一环，那便是启动资金的问题。
厨房的一些用具和食材、酒水采购，这都是一个刘豹子和聂云竹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聂云竹本身还背着负债，而刘豹子一家也并不富裕。
林晧然便是以二十两入股，占取半间酒楼的三成股份。
正是如此，他终于由一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成为了半间酒楼的合伙人。
两天后，县试的结果正式公布。
自古华夏就有文人相轻的传统，而更有文无第一之说。不管那些书生平时表现得多么谦逊和彬彬有礼，但对压在他头上的人都是不屑的。
这排在首位的案首，自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很是不幸，林晧然被县尊肖立道亲点为案首，名列榜单的首位。
林晧然取得案首当天，便有大量的负面消息传来。
除了他是彻头彻尾的书呆子这点外，还有就是他做的那首“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鹜上青天”的歪诗，都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吐槽的焦点。
只是让他们感到气愤的是，自从郑国志上演那场闹剧之后，大家便无人再敢提县尊审卷不公，生怕被指成是郑国志第二，所以让不少书生感到很压抑。

第0030章 夕阳很美
十多天的县试结束，考生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府试是在四月，如今已经是二月底，除去赶路和温习的时间，其实已经所剩无几。故而绝大多数通过县试的考生，便直接赶往府城——高州府。
林晧然并不打算跟随大家去高州府，而是决定先回一趟长林村，为此他特意让聂云竹给他做了一份精致的糕点准备带回给虎妞，所以盯上了同样要回家的江荣华。
这毕竟不是后世那个几十种交通方式可供选择的时代。现在他想要回长林村，得先找到前往青叶镇的马车或牛车，届时还要寻村里唯一辆牛车坐回长林村，一切都得靠些运气。
只是坐江荣华的马车则不同了，这马车几乎就能送到家门口，而且路途没那般颠簸，这无疑是最优的回家方式。
“你怎么在这里？”
江荣华嫌弃地望着嬉皮笑脸钻上来的林晧然，很想一脚将他踹下车去。这货自从失忆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般，简直就是不要脸到极点。
“哈哈……江兄，有缘何处不相逢？”林晧然对他的脸上的厌恶视而不见，朝着他拱手哈哈笑道：“既然恰好遇上，咱们便一道好了！”
江荣华却仍然没好脸色，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卖猎物赚不少钱了吧？怎么为了坐我的顺路车，一大早便守在门口，用得着这么省吗？”
“我这是撞巧！”林晧然先是板着脸将事情的性质定义清楚，然后将包袱搁放下，有些自鸣得意地伸了伸懒腰道：“这反正是顺路，而你这马车又够宽敞，这样还能为咱大明节省一些不必要的浪费呢！”
撞巧？
江荣华先是翻了一个白眼，自己住在城南的青林客栈，而他住在城北的老槐客栈，不论是往东和往西，都不可能在街口就碰上，唯一的解释便是这货一大早堵着自己。
“喔……先不跟你聊了，我困了，到了记得叫我！”
林晧然没打算跟这货加深感情，便打了一个个的哈欠，将包袱搁在头下，就准备好好地补上一觉。由于要“衣锦还乡”，昨夜有些兴奋过度而失眠，今天早上又起得太早，故而这时倒是真的困乏了。
这刚刚躺下，便是有一股困意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几乎一闭上眼睛便是睡着了。
哎……
江荣华看着打着呼噜声的林晧然，心情顿时是郁闷起来了，这货生得碍眼却不自知。只是眼睛却突然一亮，发现包袱旁边竟然放着一份精致的糕点。
吱呀吱呀……
林晧然迷迷糊糊中，总是听到外面车轱辘转动的声响，有时还会感觉到跟其他马车擦身而过，而车内却一直很是安静，仿佛这是他的专车一般。
却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渐渐消散，整个人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便是伸了伸懒腰，发现浑身无比的舒畅，有一种生龙活虎的感觉。
呵呵！
林晧然转过身子时，却发现江荣华正卷缩在角落，背靠着车厢里，正在打着嗑睡，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般。
这货不会一直都没睡吧！
林晧然心里同情着，不过心思却不在这里，估约着差不多该到家了，便准备收拾好包袱。只是当他要找那份怕压坏的点心时，却突然是愣住了。
“你看我做什么？”江荣华正犯困微闭着眼，结果发现一个带着热气的生物靠近自己，而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脸寒意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目光冰寒，指了指自己的右边嘴角。
江荣华初是不解，但伸指一抹，便是一小团糕屑，放进嘴里便是问道：“你这糕点在哪买的，当真是美味至……呜呜！”
“你吃了我带给虎妞的糕点，我杀了你！”林晧然双手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浑身充满着浓浓的杀机，当真是气到了极点。
这本来是他准备给虎妞的一份惊喜，但哪知道这货竟然偷吃了，怎能不让他愤怒呢？
江荣华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中的扇子不停地敲打着林晧然：“放手！放手！我……赔你便是！我……赔你……便是！”
“你赔得了吗？这是我带给虎妞的惊喜，是用钱能衡量的吗？”林晧然心头里那团火仍然在燃烧，但心里其实有着松动，毕竟杀死这货仍然于事无补，倒不如看能不能在他身上敲点什么回去给虎妞。
咳咳……
江荣华猛地咳嗽，他没想到这货这般小气，为了几块糕点竟然差点将他掐死，揉着发紫的喉咙问道：“你说你带给虎妞准备的？”
“有什么问题！”林晧然似乎还有气头上，恶恶地横了他一眼。
江荣华疑惑地望着他，不解地问道：“我记得虎妞是你妹妹吧？”
“不错！”林浩然发现还剩下两块糕点，心里才稍微好受一些，但却对他挖苦道：“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你有没有人性的！”
江荣华微微愣了一下，突然便哈哈地抱着肚子笑了起来，直到林晧然用杀人的目光盯着，他才收住笑声道：“你……你原来是想先回长林村再去府城赶考啊？”
“当然是这样，要不我一大早在你客栈门口堵你做啥！”林晧然将糕点小心收好，又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倒不再掩饰今早时的无耻行径。
“你瞧瞧外面！”江荣华的笑容更浓，用扇子指着窗外道。
林晧然揪开车窗往外望，便是点头道：“夕阳很美，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若是我们回青叶镇的话，这个时辰应该是饭后在院子里看晚霞了吗？”江荣华绕有兴致地打量他，嘴巴都快裂到耳根处。
“对哦，你这车这次怎么这么慢！”林晧然眨了眨眼睛，发现事情确实有点蹊跷。
江荣华将扇子在手掌处敲了敲，然后便是开心地公布了答案：“不是我的车慢……而是这车不是回江村，而是到电白县。”
“你……你不回江村，你怎么不早说！”林晧然惊讶地瞪眼道。
“你没问！而且我何曾说过要回江村了！”江荣华耸了耸肩，然后又是疑惑地望着他。
“你不是说回家吗？”林晧然生气地大声道。
江荣华附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是有微笑地望着他道：“我这自然是回家！呃……我家在电白县，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晧然骤然色变，他自然是不知道，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江荣华的家就在江村，所以才盯上他的马车的。
他很快又是板着脸，指着他道：“不对！你参加的是石城县的科举，家里怎么会在吴电白县！”
“别说是我家，我们江氏其他旁枝都是这样，户籍虽然都在石城县，但家通常安在另处！”江荣华的心情正佳，便又是微笑着解释道。
“你……你肯定有预谋的，我蹭你车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林晧然咬着牙，发现这张脸绝对是面目可憎的典型。
“这点我还真不知！我以为你是想省去府城的钱，所以才跟我绕这么大的一个弯。当然，就算是知道……呵呵！”江荣华说到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事恐怕足够他乐上一年了。
“调头！调头！方向错了，我要回长林村！”
夕阳下，荒野间，一个充满悲怆的声音直上云霄。

第0031章 电白
若说整个粤西地区，哪座城池最负盛名，那无疑便是电白城。
电白，因当地一带多雷电而得名。始于南朝高凉郡，于隋开皇九年改为电白县。明成化年间，旧县城为云炉、大桂山寇所毁，县治所自旧城迁往神电卫城。
在这里便要提及一下神电卫城，此城建于洪武二十四年，初为土城，后改筑砖石城。是明朝二十四处海防要塞之一，亦是粤西沿海规模宏大的海防要塞。
当年，朱元璋拨旗兵6110名入驻于此，成立了负责粤西海防的神电卫。如今神电卫是一个庞大的海防军事力量，统领高州、吴川、阳江、信宜、阳春等五个守卫千户所，隶属广东都司前军都督府。
正德年间，广州市舶司移至电白港，并致使电白成为广东四大造船中心之一。于嘉靖十四年，广州市舶司移至香山。
正是如此，电白县在整个广东地区无人不晓，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县城，而是一座集军事、外贸于一身的港口新城。
在这年的三月，一个年轻的书生却哭哭啼啼般来到了这座滨海之城。
仅是想省点路费蹭顺风车回家，哪里想到却南辕北辙，从高州府的最西边来到了最东边，耗费了整整二天的时间。
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一个极其无奈的选择，本以为会衣锦还乡享受乡亲们的膜拜，但哪知却流落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城池。江荣华那货很不靠谱，将他安排在客栈就走了，连房价都不肯帮付。
时有落花至，远随水流香，这便是三月。
林晧然此时站在一棵海棠花树下，心情已经渐渐平复了下来，举头望着这条繁华的街道，当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一箱箱的货物送去码头，又有一箱箱的货物从码头运送过来，以致街道的行人与马车都快挤到了一起，甚至还发生了一起马车压伤行人的交通事故。
蚝炸，一种香脆可口的小吃。
他捧着一份蚝炸愉悦地吃着，将这份美味的小吃消灭干净后，他便又继续在街道中闲逛起来。倒不完全是闲逛，他其实是带着少许的目的性，像后世经常提及的“市场调查”。
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有着各种粤西的土特产、精湛的手工艺品、各式精美的陶瓷，海产品以及纺织品，竟然还有矿石出售。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里竟然看到了其他肤色的人种，有东南亚那边的人，在非洲的黑人，亦有白皮肤的西方人。
不过外国人终究是少数，而街道的行人对这些人似乎早已经是司空见惯，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明朝有海禁政策，但却严在富庶的江浙，以及把守天子国门的天津港，对于广东则约束力大大减弱，而且广东地区的生产资料本身匮乏，以致朝廷也不够重视。
据史料记载，葡萄牙人通过行贿广东指挥使黄琼，得以在澳门沿岸停泊船只、进行贸易。
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广东指挥使都被葡萄牙商人的糖衣炮弹给攻陷了，就不要指望这小小的神电卫能清廉如水。
正是如此，当朝的南京刑部尚书郑晓到广东视察时，发出了如此的感慨：“人逐山海矿治番船之利，不务农田。”
电白拥有天然的港口优势，作为广东对外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焉有不能外国商人用糖衣炮弹打开的道理。
只是电白背后接壤的终究是贫穷的粤西地区，再后面是放逐流民的广西地区，故而这里少了一些底蕴，这也是广州市舶司移迁到香山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走到一间规模宏大的店铺前时，林晧然不由得顿住脚步，朝着里面望去，这竟然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百货，分着特产区、布匹区、瓷器、木雕等，应有尽有。
石墨石？
林晧然走到矿石区时，这地上堆放着各种铁矿石、铜矿石以及一些金属矿石，而他从中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墨石。
广东省并不产石墨石，故而这必定是来自于其他地方，但却不知是来自北方的石墨石矿区，还是国外的舶来品。
“这块烟墨多少钱？”林晧然将那块黑乎乎的石墨石拿起，冲着走过来的小二询问道。
小二睥了一眼，却不知道是鄙视林晧然的无知，还是鄙视这块石墨石低贱，便是直接报价道：“这不是墨，要的话就给一百文，不要就丢回去！”
林晧然装着思考一下，便是掏钱付账，并将东西收了起来，用手帕将石墨石包住放在胸口处。
咦？
这一幕被小二看到，当即就一阵懊悔。因为这人竟然不怕弄脏手帕，证明他定然是很看中这东西了，完全可以狠敲他一笔，而不是按着最低价便贱卖。
“刘七，过来！”
正这时，布匹区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
一个浑身带着匪气的掌柜这时脸色显得凝重，嘴里用力地咀嚼着槟榔，那双眼睛带着一股厉气，身体中等，但很是结实。
站在掌柜面前的则是两个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一个身体高大透着傲劲的青年男子，一个则长得矮胖很像豌豆先生，似乎正跟着这个掌柜在讨价还价。
“这货讲的是‘彪得佛’是什么？”掌柜指着那个真正的主顾豌豆先生，压低一些声音对刘七询问道。
豌豆先生以为掌柜是要问他，便又操着生硬的汉语，一本正经地点头又摇头道：“‘彪得佛’可以很多，不‘彪得佛’不行！”
“沈掌柜，你也是听到了！你们的价格罗伯特先生不满意，只能给你们三钱！”陪豌豆先生采购的高大男子则望向掌柜，微笑地说道。
“老爷，这是不是要我们再送他一尊佛像啊？”经过一番深思，刘七自认是店里的外语天才，佛朗机语说得最遛，但偏偏琢磨不透这“彪得佛”究竟是哪尊佛。
沈六斤听到这话，当即气不打一气地骂道：“老子五钱一匹卖给他都亏了，还要送他一尊佛，那我干脆关门得了。”
“我们罗伯特先生不需要佛像，要求很简单，你们只要按着五钱的价，便可以成交！”高大的西方男子跟豌豆先生交流几句，便又是傲慢地望着他们道。
这……
沈六斤心里却是在权衡着，这个价格倒不是完全不可接受，但他隐隐觉得这里还有些玄机，这让他很不甘心只赚个辛苦钱。
“你的朋友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吧？”
却是在这时，一个年轻的人声音传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第0032章 最好的布
这年轻人自然就是林晧然，他一直站在旁边听着。
高大的西方男子偶尔夹带的葡萄牙语，他自然是听不懂，但这豌豆先生说的英语，他却是全听懂了。他的英语水平谈不上多好，但简单的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说说看，我朋友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懂他的话不成？”高大的西方男子回头发现是一个年轻书生，便是充满不屑地高声道。
沈六斤打量了林晧然一眼，发现是一个骨瘦如柴般的书生，却是无奈地摇头。他隐隐猜到这个翻译有问题，但这主顾说话根本让人听不懂，只能接受这佛朗机人的咄咄逼人。
林晧然看着众人都不相信他，便微笑地望着那高大的葡萄牙人道：“你跟你这朋友说一匹一两，但跟这位掌柜却说只能给五钱，这未免也太黑了吧？”
“你……你血口喷人，你们五钱不卖拉倒，我们去别处买！”西方男子骤然色变，冲着林浩然一通指责，便拉着豌豆先生就要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却是这时，沈掌柜却是开口了。作为多年的老江湖，他自然看得出，谁说的是真话，谁又在撒谎。
西方男子看着几个壮汉向他走来，他当即便是恫吓道：“你们干什么，我可是总督的亲侄子，小心我们用大炮轰了你们这座城！”
沈六斤却重重地冷哼一声，便是用力挥手。
几个壮汉如狼似虎般，当即便将人推向了后院，或者是因为提到灭城的缘故，眼睛个个都透着凶光，吓得西方男子哆嗦不已。
“这位小兄弟，还请你跟他说，八钱我便卖给他了！”沈六斤扭头望向林晧然，眼睛充满着狡黠，笑呵呵地拱手道。
林晧然却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般，头朝着大门口方向张望，大拇指跟着食指和中指来回搓了几下。
“有劳小兄弟了，事成后别有重谢！”沈六斤自然懂他的意思，便将一锭银子偷偷压在他手上，脸上满是笑容地说道。
林晧然掂了掂手中的银两，不动生息地收了回去，便是冲着豌豆先生道：“罗伯特先生你们，欢迎你来到美丽的华夏，我是你的新朋友林！”
“哦！我的上帝，你竟然会说英语！”罗伯特还在疑惑他同伴怎么跟那些人走了，这时听到熟悉的语言，当即便是一阵狂喜。
寒暄几句，林晧然正想跟他聊聊布匹价格的事，但却听到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这货得多寂寞啊！
“他想问你有没有更好的布料，价钱不是问题！”林晧然听了他说一大堆后，打算还是充当一个好的翻译，扭头对沈六斤道。
沈六斤大概是弄明白“彪得佛”的意思，但却苦笑地摇头：“好的布都在广州，我们这哪能满足他，快让他八钱成交，好处少不着你！”
林晧然扫了旁边的土布一眼，颜色单一不说，染得还不是很均匀。别说这老外嫌弃，他对这布也很是鄙视，这五钱都贵了，更别说八钱了。
鄙视这个奸商！
林晧然心里暗骂，转过脸微笑地跟着豌豆先生道：“罗伯特先生，在我的极力游说下，这位慷慨的掌柜愿意给你八折的优惠，你觉得怎么样？”
由于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了指沈六斤，沈六斤虽然不知道林晧然在说什么，但还是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毅然一副好商人的形象。
“林，这实在是太感谢你了！”豌豆先生看他短短几句话便将价格降下，心里很是感激这个新朋友，但还是不死心地询问道：“你这里真没有更漂亮的布了吗？我可以给更多的钱！”
林晧然望了沈六斤一眼，而沈六斤这次似乎听懂了，斩钉截铁地急声道：“告诉他，这里没有‘彪得佛’，催他快点买下！”
“罗伯特先生，这已经是最漂亮的布了，而且价格还十分的优惠，你要多件匹？”林晧然虽然不明白这掌柜为何非要卖这种烂布，但还是微笑地望着豌豆先生道。
在沈六斤无比期待的目光中，豌豆先生泄了一口气，便有些沮丧地说道：“那好吧！这种布我要……一千匹吧！”
“一千匹！”林晧然扭头，朝着沈六斤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沈六斤听到这个数量后，高兴得差点就在原地蹦起来，看到林晧然更想扑过去亲他，只是林晧然似乎有先知先觉，闪到了豌豆先生后面。
在豌豆先生掏出钱后，沈六斤便是高兴地将货物送往了码头。由于库存存货不足，故而另一批货需要明天才能够送到。
这虽然不是今年最大的一笔生意，但无疑是最赚钱的，让到沈六斤相当的高兴，当晚便决定举办一场庆功宴。
庆丰酒楼，电白城最大的酒楼。
沈六斤叫齐了店里的那帮伙记，又请了一些好友，竟然坐满了整整两大桌。而他这人很有北方人的豪爽，上来便是吆喝大家一起举杯痛饮。
林晧然作为今天的首要功臣，便是坐在沈六斤旁边。
在喝酒的间隙，他便借机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怎么卖的布质量会如此之差，为何不弄好一些的货源。
沈六斤仰头猛地灌了一口酒，叹着气道：“世人都知松江布好！只是我们这里什么地方，以前朝廷要流放的罪犯就丢到这里，靠着我们这些工艺能将布织出来就不错了，哪还能跟松江布比？”
“那为何不进些松江布呢？”林晧然便又是疑惑地问道。
“我可没本事将布万里迢迢运过来，而且运来又能怎么样，价格能跟广州府那里比吗？”沈六斤将酒碗放下，脸上满是萧索之色。
原来如此！
林晧然这才有些明悟过来，虽然电白县有港口优势，但却没有放得上台面的纺织品。若是从松江府那边引进布匹，成本便又上去了，而跟广州府那边却没有竞争力，反而可能砸在手里赔上大钱。
不是沈六斤不想卖好布，而是无好布可卖。

第0033章 跟屁虫
次日上午，春光明媚。
电白港停着数艘高桅大船，一大帮赤着胳膊的工人如蚂蚁搬家般，或扛或挑着货物通过临时木梯走上船，呈现着一幅忙碌而繁荣的场景。
“竟然还有客船？”
林晧然来到码头时，对高桅大船并没有多少意外，倒是被一艘插着“武开源”旗帜的三层精致的画船吸引住了，一些衣着华贵的人正排队走上那艘船中。
“倭寇虽然猖狂，但船上配着厉害的保镖，这背后又是官家大人物撑着，黑白两道通吃，至今都没有人找到他们家的麻烦。这价钱贵是贵了点，但却绝对安全！”二个妇人经过的时候，一个妇人跟另一个妇人如是说道。
片板不得下海，这是明朝的一项基本国策，但实际执行的时候，却是有紧有松。就像是禁赌令一般，朝廷固然是颁发下去，但却不可能真正完全杜绝。
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一艘前往广州府的客船即将从这个港口起航，这个时代的“海禁”远没有大家想象中那般严格，最起码电台港这里便是如此。
林晧然站在路牙子上，刚刚蹲下，结果旁边“扑通”一声，一个人重重地仰摔在地，脚和手都缩着，活生生的背朝天的乌龟形象。
这是他的跟屁虫，豌豆先生今天一大早便跑到客栈找他，彻底是将他给粘上了。不论他走到哪里，这人都非得跟着，还喜欢一边模仿他。
这不，又在……模仿他了！
扑通！
豌豆先生低头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再次进行尝试，结果才蹲下身子，身子的重点当即不稳，仍旧摔得底朝天。
瓷器？
茶叶！
破布？
林晧然蹲在路牙子，目光盯着搬运上船的货物，默默地记录着这些货物的种类以及数量。由于认识沈六爷的缘故，倒没有人敢上来找他的麻烦。
“你没事吧？”
林晧然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却看到豌豆先生的额头肿起了好几个大包。刚开始摔得底朝天还好，后面他却不信邪，结果摔得脸着地。
“林，太神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豌豆先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佩服地望着林晧然，只是还不待林晧然回答，他便是比划着拳头道：“是不是你们练的武功？”
林晧然耸了耸肩，便带着这个活宝返回电白城。
一连数日，他上午都会准时出现在码头蹲点，下午则会回城中闲逛，逛着城中的各类商铺，看到喜欢的东西会买一点，看到喜欢的小吃又会吃一些，日子显得很休闲。
豌豆先生同样是如此，这些天一直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而且还挺喜欢模拟他。按他的话所说，他要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明朝人，无论言行举止都要一个样。
这天下午，从码头返回到城中。
豌豆先生的归期已经确定了，将会在二天后返回他的祖国，带着从大明淘到的布回去，以掘取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离别是伤感的，特别在对他能否掘取第一桶金产生严重怀疑的时候，故而林晧然决定大方一回，打算请这个英国朋友吃些美食。
“林，我们是不是又吃粽子？”豌豆先生看着他向粽子摊位走去，便是冲着他认真地问道。
“你不喜欢？”林晧然轻睥了他一眼。
“喜欢！味道很好，就是这叶子有点硬！”豌豆先生先是用力点头，但然后眉头微蹙道。
“硬得过前天吃的糯米饼吗？”林晧然反问。
“对！那东西差点嗑了牙，但饼确实很好吃！”豌豆先生用力地点头，并做了一个牙疼的动作。
“粽子外硬内软，这正好蕴含了阴阳大道，这是我们华夏的饮食精华！”林晧然一副高深莫测地说道。
“硬是阳，软是阴，原来是这样子！”豌豆先生思量后，便又是兴奋地说道：“那我们今天还是吃粽子吧！我得好好感受下你们的阴阳大道！”
“好……等等！”林晧然正要点头同意，结果眼睛却是一亮，远远迎向了一个人便高兴地拱道：“江兄，好巧啊！来酒楼吃饭吗？我也没吃，那咱一起上楼用餐好了，呵呵！”
江荣华扫了他一眼，便是无奈地被他用力推了进去，这货又是想在他们家白食了，而且怎么还带着这长相古怪的人。
庆丰酒楼，这是江家名下的产业。
当江荣华走进酒楼的时候，小二便热情地将这位少东家及他的朋友引向最豪华的雅间，并且摆好了最好的一席酒菜。
豌豆先生已经学会了使用筷子，不过还显得很是笨拙，故而他拿着筷子的时候，又是盯着旁边的林晧然，学着他如何使用筷子夹菜。
林晧然夹菜时，他便跟着夹菜，扒饭的时候，他便跟着扒饭，学得还像模像样的，显得很是有趣。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江荣华却是突然道：“林兄，明天我们起程去府城吧？”
“这么快？”林晧然塞了一块鱼肉，惊讶地望着他。
“府试的时间定了，便是在四月初四！”江荣华擦了擦嘴，却是说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这时间……怎么这么不吉利！”林晧然蹙起眉头，将鱼刺吐出，这无疑是一个最糟糕的日期。
江荣华正想要解释，结果突然一愣，指了指他的旁边道：“你这个朋友怎么了？”
啪！啪！
林晧然眼睛一扫，便知道这个跟屁虫在旁边模仿他吃鱼，便是咬着筷子，在他背上用力地捶了几下，让他将卡在喉咙的鱼刺吐出来。
“你不要吃这个！”林晧然板着脸指着鱼肉，原来又跟着江荣华道：“刚才说到哪了？呃，对，这日期是谁挑的？”
“这是去年圣上向上天乞雨的日子，那次果真是降了雨，哎……”江荣华将手帕放下，便又是端起茶杯叹气道。
林晧然疑惑地望向他道：“江兄，你此叹是何意？”
“去年四月初四，山东是降雨了，但那天甘肃却是地震！现在文武百官只看福，却不提祸，蒙闭圣听也！”江荣华喝了一口茶，摇头感慨道。
“没想到你还挺愤青的！”林晧然摇了摇头，便继续夹菜。
“愤青是什么？”江荣华将茶杯放下，疑惑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胡扯道：“就是忧国忧民的青年，是夸你呢！”
“你好像对时政一点都不关心啊！”江荣华却是打量着他，有些无奈地说道。
“关心有用吗？”林晧然将骨头取出，便是反问道。
江荣华当即泄气，因为他发现确实没用，但突然一愣，指了指旁边道：“你这个朋友似乎又不太妥？”
啪！啪！
林晧然眼睛一扫，便知道这个跟屁虫在旁边模仿他排骨，便是又咬着筷子，在他背上用力地捶了几下，让他将卡在喉咙的骨头吐出来。
对于西方这种不懂得变通的饮食文化，他已经无力吐槽。

第0034章 高州府
高州府，坐落在粤西最大的城池之中。
虽然地处偏远的粤西地区，但由于辖地较大，人数最多，地理位置又处于战略要冲地带，因此高州府成为粤西四府（高，雷，廉，琼）之首。
管辖茂名县、电白县、信宜县、化州。其中化州是属州，其首官是知州，统领吴川、石城二县，故而高州府辖内共有一州五县。
值得一提的是，茂名县是唯一的府县，正坐落于高州城中，其名的由来颇为罕见，竟是源于一名为“潘茂名”的道士。
西晋末，在今高州一带有位道士叫潘茂名，他学易明诗，治病救人，后得道成仙，于西山驾石船飞升仙游而去。
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位仙人，把他活动过的地方叫茂名，这便是茂名县的由来。
日落时分，高州城便远远在望。
这座古城巍峨耸立，南城门宛如张开的虎口，鲸吞着远来的行人和车辆。只是排队入城的人，脸上并没有害怕，更多的是带着一份期待。
林晧然没有呆在车里，而是坐在了车头，晃着腿打量着这座千年古城。
马车进到里面，一条笔直的青砖大道向前面延伸，竟然看不着尽头。街道两旁是一排排临街店铺，弥漫着古色古香的气息，一切都如同画卷所书般。
人声马声铜锣声，人香花香酒醋香！
当马车来到街道的繁华地带时，这里呈现着热闹与喧哗。跟着电白城街道的拥挤不同，这里的街道很宽，足够三辆马车前行。
鉴于上次在石城县找不着地方住的悲惨教训，这次林晧然便直接找客栈安顿。只是他完全是多虑了，在这座城中，最不缺的便是客栈。
这离府试开始还有一段时日，林晧然打算利用这些时间练练字，还有就是熟悉一下这座府城，了解这个充满着商机的时代。
“石城案首，那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短中取长！”
就在他办理完入住手续，刚要扛着包袱走回房间的时候，便听着一个书生在大堂处高声地说道。
林晧然扭头打量了那个书生一眼，顿时一阵恍惚，因为这人的长相跟那个郑国志竟然很相像，特别那颌下的黑痣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他是郑国志的堂哥，是本届茂名县的案首！”江荣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是微笑地说道。
林晧然耸了耸肩，装作没有听见，便是直接回房了。这人怕出名、猪怕壮，上辈子哪个名人不是被喷的，结果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刚回到房中放下包袱，房门便被敲响了。原来谷青峰和赵东城都住在这间酒楼中，谷青峰得知林晧然到了，便是拉着赵东城一起过来。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谷青峰仍然是一身富家公子装扮，只是才进门，便是气愤地咬牙道。
这受攻击的何止是林晧然，连着的谷青峰等人都被看低了，一并都被视为矮子。而作为心高气傲的他，又是如何能忍受得了。
林晧然给他们二人倒了茶，反而对着气呼呼的谷青峰劝道：“你喝茶消消气吧！跟那些无谓人较劲，有什么意思呢！”
对于这种程度的攻击，他倒真看得很开，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也堵不住。倒不如活好自己，这才是对敌人最好的打击。
“林兄，我……”谷青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却是欲言又止。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便知道这货如此急着找他，绝对不是叙旧那般简单，坐下来便望着他说道：“有什么就直说吧！”
“你不是不会作诗吗？”谷青峰的眼睛微亮，同时从身上掏出了一张纸。
“然后呢？”林晧然端起茶杯，不动生色地问道。
谷青峰脸上露出笑容，望着他满意是关切地问道：“若是有人问起，你县试时作的竹诗，你该当如何？”
“如实告之便是！”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很自然地说道。
“不可！”谷青峰却是猛地摇头，便将手上的纸递给他道：“这是我近日诗兴大发之时，所得到的一篇佳作，你且拿去，就说是你当日县试所作！”
林晧然接过诗作，便是找开看了起来，却见这货的字写得还不错。
河边一丈绿，鸟兽取其栖。
若有石子至，便是扑扑扑。
……
谷青峰掏出了一把纸扇子，边是摇晃边得意地朗诵道。
林晧然看着这首诗跟他朗诵的果然相同，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抬头看着谷青峰得意的模样，真心不明白他这股得意劲是打哪里来的。
敢情这货还不自知，又跟郑国志一般，竟然是个草包。只是这货终究是出于一番好意，而且诗作确高于那个郑国志。
“你通过县试，你爹恐怕没一千都得八百两吧！”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林兄，我是在歇尽所能帮你呢！”谷青峰望着他，悠悠地说道。
“那不如折现给我好了，我现在最需要接济！”林晧然将诗作还给他，实在是无力吐槽。
“林兄，你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你在半间酒楼玩的那一手，当真是让在下佩服！”谷青峰将纸扇收起，认真地朝他行礼。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谷青峰家里原来就是经营米行生意的，对石城县商场的事一直有关心。半间酒楼由关门到兴盛，简直就在弹指间，这自然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在一通了解下来之后，当真是知道得越多，越感到林晧然的厉害。
谷青峰行礼后，一旁的赵东城亦是说道：“我爹对你也很佩服，说让我要多跟你学习呢！”
赵东城家里其实不弱，是做布匹生意的，在粤西四府都有门店，家境比谷青峰只强不弱，同样是活生生的富二代。
“哈哈……好说好说，那今晚你们谁做东呢？”林晧然如沐春风般拱手，便是望着他们二人笑道。
“……”赵东城。
“……”谷青峰。

第0035章 论商
高州城的繁华不在于商贾如云、摩肩接踵，而是在于传杯弄盏、花簇锦攒。
这里的夜生活丰富而多彩，当夜幕降临之时，那盏盏的灯笼照亮了半座城，那林立的青楼仿佛是人世间最美的一道风景。
林晧然临街而坐，从这里能看着对面的怡红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又扭头望了望同桌的三个熊包，便是无奈地继续夹菜。
菜是好菜，虾蟹都摆在桌面上，各有各式的特色小菜。本来还应该摆上一碗地道的狗肉，但却是给他硬着拦住了。
“林兄，你这刚从电白回来，这花蟹还吃不腻？”谷青峰对林晧然这个人兴趣大增，桌间便是一直有关注着他。
话刚落，江荣华却是笑着说道：“他在电白可不敢吃花蟹，若是吃了，怕会闹出人命来！”
林晧然被揭这个短，便是翻了一个白眼。
“江兄这话是何意！”赵东城顿时来了兴趣，放下筷子问道。
江青龙睥了林晧然一眼，便是将跟屁虫的事情说了出来，末了还指着林晧然挖苦道：“这就是报应！那些土布本是六钱一匹就能买到，你却硬生生卖到了八钱，帮着沈六斤多赚了二百两。”
“这话我不爱听了！他本来被人忽悠要一两一匹买的，我是帮他省了二百两才对！”林晧然扬着手上的花蟹辩解，然后又是补充道：“我们这八钱卖给他，没准他回到他们国家，却能卖到八两一匹，赚了十倍都不止呢！”
虽然没弄清豌豆先生是销回国，还是销往葡萄牙，但西方的农业基础薄弱，特别英国还是个岛国，这布料绝对是抢手货，顺利运回国肯定能赚上一笔。
按说大明的纺织和陶瓷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这若是发展海上贸易，必然能从世界赚取大量资本来壮大自己。但却是可惜，朱家王朝考虑更多的却是千秋永固。
“我觉得林兄做得没错，你不能说林兄不地道，毕竟这是周瑜打黄盖！”谷青峰却是点了点头，站到了林晧然一边。
赵东城同样跟着点头，觉得林晧然做得并没有不妥。
江荣华微微诧异这二人竟然站到了林晧然一边，但他也是阔达之人，便是举着酒杯道：“行，行，我错了，来喝酒！”
四人喝过酒，谷青峰却是冲着林晧然认真地拱手道：“林兄，我有些事想请教，还请不吝赐教！”
“什么事？”林晧然继续对付着肥美的花蟹，很喜欢蟹肉的味道。
“如果现在我要是干点营生，你觉得做什么比较赚钱呢？”谷青峰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目光盯着他的脸上道。
“海盗啊！”林晧然却心不在焉的样子，答案似乎脱口而出。
“……”谷青峰。
林晧然吃着蟹的腿肉，将壳吐到桌面上，看着他沉默不语，便反问道：“你觉得这世上有比抢劫更好的买卖吗？”
“没有！”谷青峰思量一下便是老实地摇头，但却说出了他的苦衷道：“只是这行……风险太大，而且我爹必然会打断我的腿！”
林晧然鄙视他一眼，便又是说道：“那就做盐了！廉州府不是有个盐场吗？你想办法从那里弄些盐引，你吃喝都不用愁了！”
谷青峰扭头望了江荣华一眼，便冲着他又是无苦笑地道：“我可没有那种官面关系！”
“嗯……那就做布好了，卖给沈六爷，让沈六爷帮你销给佛朗机人！”林晧然对付完一只花蟹，却又抓起了一只大虾。
“天下谁不知布在江浙，现在广州府的作坊兴起，在高州织布只会死路一条！”谷青峰却是一本正经，又指着赵东城说道：“他爹先前种了很多棉花，还搞了一个织布纺，但现在都停工了！”
“染布呢？”林晧然对着那大虾弯曲的中段，便是一口咬了下去，顿时是满嘴的肉香。
谷青峰却是摇头：“好的染方，千金难求！”
“若是这样的话，你觉得染料如何！”林晧然将壳吐出，咀嚼着嘴里的虾肉望着他道。
谷青峰看着这人嘴里吃个不停，显得心思不在他的事情上，正欲要放弃希望时，却仿佛有一道闪电从脑海闪过。
“染料？”他习惯性地复述道。
林晧然将甜美的虾肉咽下，便是认真地说道：“咱石城有很多的染料植物，完全可以依托电台港，将染料的原材料住广州府那边销售！你可以在广州府建一个作坊生产染料，也可以直接将原料卖给染料作坊。”
“那边会要吗？”谷青峰迟疑地问道。
“怎么不要？”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便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先前你不是骂黄指挥使已经上书朝廷，希望将澳门划给佛朗机人居住吗？若是这事成了的话，以后佛朗机人肯定会长期在广州府那边采购布料，而因为产业带动的关系，纺织业会在广州府慢慢成型，这自然会加剧对染料的需求！”
“加剧对染料的需求？”谷青峰嘀咕了一句，似乎还有些不明白的样子。
“假如生产一百匹布要十桶料，那生产一千桶就会需要一百桶料，所以佛朗机人要的布越多，那作坊便会需要更多的染料，你的染料原料到时还怕卖不出去？”林晧然解释了这个简单的经济原理。
谷青峰听完后，便是恍然大悟，站起来冲着林晧然又是行礼道：“林兄这席话，令在下受益匪浅，在此谢过了！”
江荣华脸露异样，扭头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同窗来了，这货失忆还当真变得不一样了。
吃过饭，三人正欲回客栈休息。
经过二楼大堂时，却是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不是石城县的几个大才吗？听说你们的案首来了，却不知在不在这里呢？”
林晧然看到坐在桌间的郑世杰，却没想到这人如此阴魂不散，还不待他吭声，谷青峰却是怒道：“来不来与你何干，休要猖狂！”
“我不是为你们石城学子抱不平吗？”郑世杰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手上的扇子轻轻扇动接着道：“却是好笑，给一个书呆子做了案首，难道你们石城除了江月白，就再无人乎？”
“林兄作为案首，我心服口服！”赵东城却是站出来，表明了立场。
郑世杰的嘴角却是微微翘起，合扰扇子指着这边打击道：“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鹜上青天，你也心服口服吗？”
“这诗文能证明什么？真就能代表无才了？”江荣华却是出言，对这人相当的不喜。
郑世杰却又是冷哼一声，挥动扇子望着江荣华说道：“既便是四书五经，他的水平怕不过如此吧！江荣华，这个案首别人猜不到，你难道不知是怎么来的吗？”
谷青峰和赵东城都扭头望了江荣华一眼。
江荣华却是明白，这人显然认为是那个人的影响力，但却是板着脸道：“肖知县是光明磊落之人，这次县试公道得紧！”
“公正！公正便不会选出一个书呆子，呵呵！”郑世杰却是不相信他的说辞，却是觉得如他堂弟猜测的那般，这案首是肖知县在给那人卖情份。
林晧然这时站了出来，望着他冷冷地说道：“希望这话你能留着，待到府试过后，你还敢用这个说辞来议论我！”
“我有何不敢！”郑世杰倨傲地说道。
“我且记住了，大家给我作个证，告辞！”林晧然拱手，便是带人离开，倒是期待这货最后将知府给得罪，那就真的可喜可贺。

第0036章 潘仙诗会
地域间的矛盾，自古便有之。
特别这里涉及到童生的名额，固而争论就尤为激烈。茂名县作为府县，自认地位要高一等，而其他县则同样瞧不起石城、吴川两县。
石城县和吴川县的学子前来参加府试，其实是吃暗亏的。他们毕竟不算是直辖县，中间隔着化州，故而在亲疏上就隔了一层的关系。
若不是天纵英才的江月白横空出世，都不知道得等多少年后，二县考生才能出府试案首。
却不知道是不是有高人有背后指点，每年茂名学子都会主动挑衅，在言语上攻击石城和吴川两县的学子，以达到造势的效果。
知府纵使想要照拂大家，那大家也得给知府一个理由吧！
林晧然作为石城县的案首，自然是要受到了重点的关注。别说他浑身带耙，哪怕他是一个完人，这帮人都能帮他找到一顶臭帽子给扣上去。
这言语攻击还不算，在茂名学子的鼓动下，每年都会联合各县考生举行一场潘仙诗会，以此达到真正打击对手的目的。
只要在诗会上大放光彩，那府尊给茂名学子多一些童生名额，其他县城的考生都很难再指责县尊偏袒茂名学子。
潘仙酒楼是自诩潘茂名后人所创建的，亦是高州城最大的酒楼。位于府学宫一带，高四层，占地面积颇广，里面装潢宏丽。
整栋酒楼呈四方的口字结构，中央是一个大天井，里面由假山、亭石、水池、奇木、花卉等构成了一处景致，令人赏心悦目。
酒楼三楼靠里面的是厅堂，门口处摆着一块名贵百鸟朝凤的屏风，两边墙上挂着各种字画，桌上摆着精美的瓷器、漆器等。
林晧然一行四人如约前来参加本次潘仙诗会，来到这里的时候，便引起了一帮子人的注意，还有人在旁边对林晧然指指点点。
得益于郑世杰等人这阵子的卖力宣传，如今林晧然在考生中是大大地出了名，包括他那首诗，被不少人暗地里笑为长亭案首。
只是这些人不管如何笑话林晧然，但看着他如沐春风而来时，心里都泛起了几分酸楚。
他们这些实力派还要担心着府试，但这个草包却不用紧张，老子是何其不公正。
明朝科举有一条潜规则，那便是县试案首必中秀才，所以这是很多才子都不急于参加童子试的原因，都想一鼓作气去夺魁。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潜规则，其实还是官场的人情文化。
拿府试而论，考生通过与否全由府尊决定。现在石城县的县尊都亲点林晧然为案首了，若是拆戟于府试中，那对肖立道便是大大的打脸。
大明的官场可没有太强的隶属关系，不说这要会影响后续的管理，若以后肖立道以后有机会坐大，那还不将知府往死里整？
正是如此，这府试这么多名额，总得留一个给县试案首。
林晧然却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他来到这便是打量起这座酒楼来了。发现这里的投入怕是要二千两，却不知道月入多少，有没有日进斗金。
不过他却是突然担心起一个问题来，那便是酒楼的防火工作问题。一旦真的起了火，这时代可没有火险，那这座高州府最赚钱的酒楼可就化作灰烬了。
不得不承认，华夏偏爱于木质房子有其弊端，并不利于社会财富的积累，在这点上要逊于钟爱砖石结构的西方国家。
谷青峰凑过来问他在想什么，这些天他对林晧然是越发的亲近。
林晧然自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这种对酒楼不吉利的话没准会给他带来麻烦，便说是在估摸要投入多少钱才能建造这间大酒楼。
江荣华和赵东城当即参与进来，说的数目跟林晧然猜的差别不是很大。不过却透露了一条有趣的消息，这酒楼有的几根柱子竟然是截留皇宫的，工部有人将木料在此贱卖。
“林兄，你说我要是真建作坊的话，是建在广州府那边好，还是建在石城呢？”
谷青峰的效率很高，这些天一直在秘密调研高州府的染料市场，发现这事大有可为。派去广州府的人已经传回消息，情况很是乐观，那边的染料价格奇高。
“这得看你的运输成本了，特别得考虑染料破损的成本，哪里成本低就建在哪里好了！”林晧然对这时代的运输成本问题还不是很清楚，但却不妨碍用经济逻辑来给他一点意见。
谷青峰早已经将林晧然当作是重要的参谋，思量片刻，便又是问道：“若是两样都参不多，那你觉得哪里会合适？”
“这样自然是在石城再运送过去了！”林晧然笑道。
“为什么？”谷青峰问道。
“我说粤西总有一天会有一间大型的染坊，你信与不信？”林晧然露了满口的白牙，望着他说道。
“……信！”谷青峰犹豫了一下，便是咬牙道。
“广州府那边适合你赚些快钱，但以后的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你未必能在那里站稳脚。倒不如一开始就立身于高州府，将粤西四府的市场收入囊中，好好经营属于你的地盘。”林晧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说道。
谷青峰便是点了点头，知道这是一条更好的路子，而且他也不想远离家乡。
却是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跑上来报喜，众人便是欣喜若狂，因为是高州府的学正大人陈家升被请了过来。
陈学正实质是府学的校长，若是大家有幸通过府试，那便都会成为他的门生。若是能得到陈学正青睐，那对院试会大有益处，甚至还能指导你在乡试中举。
这次来的人除了陈学正外，还有府城有名望的几位学者和举人，另外是一个素衣老者。从陈学正的态度不难看出，这个花发老者有些来头，举手投足间有股风骨。
郑世杰带着茂名的几位学子上前，自然从容地将几位大人物引向左边的长桌了，末了还得意地睥了林晧然一眼，似乎是在炫耀什么一般。
幼稚！
林晧然却是撇了撇嘴，不知道他的兴奋劲打哪里而来。

第0037章 劝诗
随着大人物到场，身穿裙装的待女们便送来了酒水和佳肴。
铮……
一个琴声从珠帘后传来，吸引到了大家的目光。
珠帘后已经端坐着一位佳人，脸戴纱巾，身形婀娜，一袭白色的拖地长裙，乌黑的秀发用一条淡蓝色的丝带系起，几丝秀发淘气地垂落双肩，将弹指可破的肌肤衬得更加雪白。
琴声宛转，仿佛化成暖流涌进了学子的心头，令人很快便沉迷其中。
林晧然喝着小酒，一直以为中国的古琴要逊于钢琴，只是如今看来，这个想法过于想当然，这还得看是谁在弹了。
这琴音当今是“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音符带着无穷的魅力，当即就让他感到了几分醉意，坐在桌前静静地聆听着。
“此乃天音也！”
“木兰姑娘的琴音果真是天下无双！”
“不愧为怡红院的头牌，但听说将要被挖走啰！”
……
一曲作罢，众人纷纷感慨，但亦有人带着幸灾乐祸地说出了一则传闻。
怡红院的头牌木兰？
林晧然听到旁人揭露了那女人的身份，心里便有些遗憾，但似乎有泛起几分的窃喜。
不过旋即又想，便觉得这间酒楼会做生意。
虽然说是免费承担了这潘仙诗会的所以开支费用，但却不仅为着酒楼打了一次广告，还帮着怡红院又做了一番宣传。
一曲罢后，侍女们将一张张雪白的宣纸摆在学子面前，然后又送上笔墨纸砚。
这终究是一场诗会，文斗才是这次的主题。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才名从何而起，自然便是在这种诗会中。特别现在还有学正大人在场，又有怡红院的头牌木兰姑娘旁观，便更要博得才名。
林晧然的动作很是利索，持袖泼墨挥毫，便是写下了一张纸条，然后拿起用嘴吹了吹。
谷青峰好奇地探头过来，便是撇了撇嘴，因为上面写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约吗？”却便好心地劝道：“你知道见一面木兰姑娘有多难吗？就你这两句能约到，我将头切了给你当球踢！”
林晧然却是一意孤行，招手叫来了一个待女，便让她将纸条送了过去。
陈学正成为宴会的主角，捏胡捋须，显得颇有兴致。
他却同样想看看这些后辈的水准，看能不能如同去年般惊艳，出现江月白那类奇才。不过他却是知道，恐怕是很难，江月白那等奇才是百年难遇。
有书生陆续将写好的诗交给了漂亮的待女，待女则是将诗递给一旁请来的老头誉抄，而后会取着一份走上舞台便是朗诵了起来。
陈学正等人偶尔会点评一番，而被点评的学子喜不自胜，起身便朝着对面作一个长礼。
诗会的气氛很是融洽，一个诗词交流会有序地进行着。
“在下茂名案首郑世杰，我听闻我堂弟昔日称，你的诗文有独道之处，难得今日齐集一堂，何不作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郑世杰领着几个书生走向了林晧然的桌前，脸上挂着浓浓的笑意，眼睛自然难掩一种幸灾乐祸。
虽然诗文对科举作用并不是很大，但若是将这个问题放大，特别还是在学正大人面前，那林晧然就会成为一个笑柄。
这打击的还不仅是林晧然一人，还会直接重创整个石城县的学子。连诗都作不好的书呆子，却拿了石城县的案首，这不正是矮子里排挑将军吗？
这风评若是差了，哪怕府尊大人不刻意关照他们，恐怕也不会给石城太多的童生名额。
正是如此，郑世杰这些天可没少打听林晧然的消息，慢慢地了解了更多的实情。
那首“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鹜上青天”且不说，这货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而第一场面对搭截题显得不知所措，后来便是在考场呼呼而睡。
若不是因为青山居士的缘故，这人万万不可能拿得到案首。
林晧然却是接到了待女传回来的纸条，上面是漂亮的小楷字体“不约”，心情正郁闷着，结果郑世杰却是过来了，便挥手道：“没心情！”
“呵呵……这话却是可笑至极，是不敢吧？”
“此情此景，又有学正大人在座，你焉能没有心情？”
“酒喝得融融，菜吃得亦融融，到了作诗却提不起笔乎？”
……
跟在郑世杰后面的几个学子便是数落起来，而且这“劝诗”的本领确实是高，不仅抬了学正大人出来，而且绵里藏针。
这边的声音不小，顿时让这里成为了整个会场的焦点，对面的陈学正等人也是望向了这一边。
陈学正却是接过一个书生亲自送来的诗，便是开询问道：“他是何人？”
“他便是咱石城县案首也！”这个书生拱手，话中满是讥讽之意。
“原来是那个长亭案首！”却是一个老者呵呵笑道。
“怕是石城出了江月白，便是再无人矣！”另一个举人同样笑道。
这年轻一辈的地域之争，其实源于老一辈，故而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和举人都带着一种地域的优越感。如今石城出现颓势，便想将其压下去。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素衣老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是端起酒杯，有几分索然，这便是当下大明士林的一个缩影罢了。
“林案首，你贵为我们石城县的案首，不如代表我等在这作诗一首，也好让学正大人指点指点！”站在陈学正案前的郑姓书生朝着那边的林晧然朗声道，颇有狐假虎威之嫌。
叛徒！
败类！
这货是绝对是奸细！
……
听到这话的时候，石城这边的学子心里纷纷暗骂，对这个跟着郑世杰有血缘关系的同乡恨不得冲上去踩一脚，而且隐隐猜到这人定然是受驱使的棋子。
“忍不了了，拿我那首诗来震震他们！”谷青峰压着声音怒道。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敢情这才是石城的最大叛徒，不过却是摇了摇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按捺不住，要持笔作诗时，却看到他的手伸向了盘中的一只肥花蟹，顿时落下了无数的眼球。
这……吃货啊！

第0038章 词一首半
虽然大家都显得极是惊讶与气愤，但林晧然还是我行我素地扯下了那只花蟹的一只大钳子，然后放在嘴里吸吮一下里面的蟹肉汁。
在郑世杰忍不住要发作前，他才慢吞吞地说道：“诗，我不是很懂，词倒有一首半！”
倒还有点自知之明嘛！
诗都不会，还懂填词，在做梦吧！
别以为这么说，我等就放过你，可笑！
“别啊！你那句‘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鹜上青天’，就作得很厉害嘛！”跟在郑世杰身后的一个胖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此话一出，厅堂中的学子便是哄笑了一片。
在茂名学子的主导下，电白、信宜、化州已经结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对着石城、吴川两县进行打压，一同共进退。
林晧然将蟹钳子咬破，吮吸里面鲜美的蟹肉，看着笑声稍微消停，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呃……那不是诗，是我想到的词句，不过却只有半首！”
“半首也行，让我等欣赏欣赏嘛！”
郑世杰眼睛却是一亮，对着他便是继续恭维，并投给同伙一个眼神。
“对！对！让吾等欣赏欣赏！”
“就是嘛！半首也能让我们开眼界了！”
“呵呵……东西不在多，在于精，有才半首足矣！”
……
众学子领会到了郑世杰的眼神，便是纷纷对林晧然起哄，让他将那半首词给作出来。
跟着这些起哄的学子不同，石城这边的学子则是满脸愁地望向林晧然。心里在想，这词都只填不满一首，拿出来恐怕也是怡笑大方，怕石城真要沦为笑谈了。
“也好！”
林晧然却仿佛没有看出大家的心思般，便是将吮吸干净的蟹钳子往桌面上一放。倒不需要他动手，一些“热心”的学子便给他铺上了纸张，还有人将墨都给磨好，一个个活脱脱的活雪峰。
谷青峰等人眼带忧色，但却也不好阻拦，而他们更是被挤出了人群外。
“长亭外，古道边。”
林晧然站起来便动手，持袖泼墨挥毫，洋洋洒洒，将他们最为熟悉的开头写了出来，亦是被众人一直诟病的诗句，更因此得了“长亭案首”污名。
一行白鹜上青天吗？
围观的学子便是想着，已经打算要哄笑一团，然后将这诗句亲送至陈学正那里。以着陈学正的为人，这个书呆子怕是要毁了，甚至开创县案首通不过府试的先例。
“芳草碧连天！”
在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在大家即将弹冠相庆的时候，却是突然都愣了一下。将前面二句串连起来，个个都如同是吃了苍蝇一般。
原本让他们诟病的诗句，但添加之一句后，整个词句都活了过来，令准备笑话的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没有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接下来的一句又是放了出来，像是被揍了一拳后，一座山峰突然间就从他们头顶压了下来。
前面显得清淡，但越到后面越感到词的威力，到最后的“夕阳山外山”，这让人不由得仰起了头，这词仿佛真是泰山压顶。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
虽然只有半阙，但却是让众人动弹不得，被这半首词压得喘不过气。
那个声音甜美的待女被郑世杰等人的怂恿下，就站在林晧然的身侧，这时已经将词句朗诵出来，整个会场落针可闻。
郑世杰的脸由嘲讽转为了震惊，那双藏在袖子中的手竟然微微哆嗦。
坐在对面长桌前的茂名长者和举人的手心地掐了一把汗，原前他们都以为自江月白后再无人，结果却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
陈学正捏须捋胡，结果不小心扯掉了两根胡须。
那个素衣的老者倒是沉得住气，只是那一直未曾碰过的酒水，却给他一饮而尽。
珠帘晃了一下，却不知道是谁揪开，偷偷朝着外面瞧了一眼，看那个给他递纸条的书生。
词只有半阙，但却将在场的众人震得七荤八素。
“词倒是不错！但怕是没词牌名对得上吧！”
郑世杰率先反应过来，却是冷冷地质疑起来道。
“对！根本就胡作一通嘛！”
“词句倒是不错，但可惜对不上词牌名。”
“别以为写几句漂亮话说是词了，你差得远呢”
……
众学子听到之后，都仿佛抓到了一条救命草，纷纷出言附和道。在他们看来，这还是一个书呆子，这词仍然是“狗屁不通”。
词牌，就是词的固定格式的名称。词如今共有一千多个格式，人们为了便于记忆和使用，所以给这些“独特”的格式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而每个词牌都有着来源发展历程的。
如《念奴娇》侧来源于唐玄宗，唐朝天宝年间的著名歌妓念奴，善歌唱，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
传说唐玄宗曾亲自作曲填词，命念奴歌唱，果然“娇滴滴如夜莺啼鸣，婉转转似百灵放歌，活泼泼如鸳鸯戏水”。玄宗龙颜大悦，遂将此曲定名为“念奴娇”。
念奴娇这个词牌名中，最出名的当属《念奴娇&#183;赤壁怀古》，流传至今。
一般的书生自然没有开创“新词”的资格，都是选用古人的词牌，然后按着固定的格式在填词。通俗而言，这就是现代的歌曲，每一种词牌都代表一首曲子，写词人负责“填词”就行了。
但尽管如此，这写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项工作难度相当之大，往不是词不合调，就是调不合词。就如同现代给你一首曲子，让你来填词，恐怕你也得两眼一摸黑。
正是如此，大家都搜索一番词牌名后，便是果断给林晧然扣了一顶“乱填词”的帽子。
砰！
此是这时，对面的长桌传来一下响声的拍桌声，众人疑惑地回过头，顿时魂都差点吓没了，却见陈学正怒气冲天地怒视他们。
顿时，会场便是鸦雀无声，谁都不敢触碰陈学正的怒火。
“《阮郎归》倒是出了好词，但却可惜只得了半首。”整场诗会没怎么说话的素衣老者捋着胡子，颇为惋惜地望着他道。
同时，这无疑也公布了这半首词的词牌名。

第0039章 另一首词
相传东汉年间，有刘晨、阮肇二人去天台山采药，在山上偶遇两位仙女，便跟随她们入了家中，食胡麻饭，又行了夫妻之礼。后来二人思归甚苦，回去以后则看到乡邑零落，已经过去十世。这二人再上山去，仙女早已不知所踪，阮肇因此看破红尘，进山修道去了。
词牌《阮郎归》正是取材于这一个带着凄美色彩的神话故事，最早是唐代教坊使用“阮郎迷”的曲牌，又叫“醉桃园”。
该词牌名已经诞生了几百年，出过了不少经典名篇，如北宋欧阳修《阮郎归&#183;南园春半踏雪时》。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衣，画堂双燕归。
……
很显然，林晧然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便是《阮郎归》的下阙，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下阙。
郑世杰等人将“林晧然所作的半首词”跟《阮郎归》进行比对，当即便是色变，又被狠狠地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
虽然在平仄略有出入，但确实是《阮郎归》下阙无疑。若是能有一个漂亮的上阙，这首《阮郎归》怕真出名篇，这人定能被传颂才名。
不过好在，只有下阙，词仅有一半。
有人在震惊之余，还是略微松了一口气。古往今来，还没有谁能靠半阙就能扬名的，这书呆子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一念至此，大家倒又生起了几分幸灾乐祸，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谷青峰却仍然难以置信地望着林晧然，这做生意是天才，四书五经又做得如此厉害，却没有想到词也能写得这么好，这还让不让其他人活了？
江荣华却是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昔日同窗，一直都知道这货失忆后这人变无耻了，但却是没有想到，竟然还变得如此厉害。
赵东城手紧紧地握着一把画扇，这个长得跟姑娘似的年轻书生，眼睛满是崇拜之色。
林晧然在大家或羡或妒的目光中，将毛笔轻轻放下，朝着那个素衣老者拱了拱手，心里同样很遗憾地叹息一声。
倒不是他不想呈上一篇完整的《阮郎归》，而是确实只有半阙。
因为这是取自于民国时期的李叔同大师的《送别》，李叔同大师创作《阮郎归》的下阙后，似乎也没能找到合意的上阙，所以便索性创立了新词牌名。
“是啊！可惜只有半首！”陈学正扭头望向素衣老者，却是附和道。只是这个语气很谦卑，却不知道是为词惋惜，还是为讨好老者才有这个感慨。
“若是谁能填上上阙，倒不失为了一段佳话！”茂名县的一位举人点头，然后望向了旁人，只是旁人却是报以苦笑。
这倒是一个成名的机会，但又有谁能将这词填上？别说是他们了，恐怕整个大明都难找到一个圆满将这首词填上的人。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却是朝着林晧然开口道：“这位小兄弟，刚才你说有一首半，不知道另一首是什么词呢？”
大家听到这话，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倒是想起这话来了。
先前都笑话他的词只有“一首半”，都以为他是不学无术之徒，但此刻真正的爱词之人，却是满怀期待那一首词会是什么。
素衣老者的目光微亮，望向了林晧然。
珠帘又是微动，却不知道乱了谁的心！
林晧然拿起没有吃完的肥花蟹，朝着对面的人拱手道：“那一首就算了，还不及这半首，我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丢人现眼？
别啊！这必须得拿出来！
要的就是你丢脸，这可以有！
“林兄，你的才学不须多言，今日留下佳作，让我等沾光。”
“没错！林兄若是留下大作，那必成为我们历年潘仙诗会的一段佳话。”
“林兄，你若到现在还推辞，不肯拿出来那首词的话，那就是瞧不起咱！”
……
一帮学生当即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又是围到了林晧然身前，纷纷出言劝导，有人更是出言相逼，恨不得帮他将那首“丢人现眼”的词给写出来。
郑世杰看着林晧然皱着眉头，确定这人有推辞的想法，便上前分别指向两个方向笑道：“林兄，今日学正大人在座，木兰姑娘又是作陪，你若是推辞了，那真是罪孽深重啊！”
话刚落，便又是一帮学子连连附和，当即将他逼到了绝境。
林晧然心里却冷笑，这才故意示弱，结果这帮人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又是拼命地扑向他，当即便自信地拱手道：“大家竟然如此感兴趣，那我就献丑了，这首词便也赠予木兰姑娘了。”
这货真喘上了！
等会就有你好瞧！
不看看写的是什么东西，还赠给木兰姑娘，你也配？
这些人已经打定主意，等这货将那首“丢人现眼”的词写出来，他们当即狠狠地扑上去跺上两脚，让这货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坐在珠帘后面的木兰姑娘却是落下一个“铮”音，算是作了一个回应。
“木兰……花令！”
林晧然一手持笔，一手捻袖挥毫，毛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行走。
这毕竟不是钢笔，所以行书速度会比较慢，漂亮的侍女在郑世杰的怂恿下，站在林晧然的身旁帮忙诵读，声音清新如同夜莺，整个厅堂都能够听到。
木兰？
在最初听到木兰时，不少人忍不住望向珠帘，没想到林晧然作的词确实要送给木兰姑娘。
端坐在里面的佳人微微出神，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只是当第一句传出来时，她浑身突然微震，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睛竟然蒙上了一层雾。
“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是《木兰花令》的第一句，美得令人窒息，仿佛将人一下子就拉回跟恋人初见时那一幕，那叫人心动的一刻，美好得令人迷醉。
郑世杰轻轻地摇动着纸扇，准备看这一场好戏，只是眼睛却突然猛地凸起，仿佛是见到了鬼一般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其他等着看笑话的学子，当即刷刷地变色。
“何事秋风悲画扇！”
第二句却紧接而来，仿佛是一支箭直插人的心脏，然后如同炮弹般炸裂开来。
这一句引用汉朝班婕妤被弃的典故。
班婕妤为汉成帝妃，被赵飞燕谗害，退居冷宫，后有诗《怨歌行》，以秋扇闲置为喻抒发被弃之怨情。南北朝梁刘孝绰《班婕妤怨》诗又点明“妾身似秋扇”，后遂以秋扇见捐喻女子被弃。
这里“秋风悲画扇”说的是：本应当相亲相爱，但却成了今日的相离相弃，瞬间由喜突而转悲。
整个厅堂落针可闻，看着林晧然仿佛成了妖魔鬼怪。
一般的学子恐怕只知道这两句很美，但越是学识渊博的人就越是觉得这两句的精妙。跟着《阮郎归》的下阙那种由浅入深不同，这开篇两句便是炸弹般炸开。
仿佛是将一个凄美的故事，浓缩成二句精华放在你面前，而且还能让你同鸣，直撼人心。
坐在对面的几位老者仿佛都陷入了回忆中，脸上先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待他第二遍的时候，他们的眼眶都不经觉被泪花打湿。
啪！啪！啪！
却又是一连串的巴掌声在大堂中响了起来，一大帮准备要踩林晧然的学子，这时再度被狠狠地甩了一连串响亮的耳光。

第0040章 蜂与蝶
刷刷刷……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
“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
“比翼连枝当日愿。”
……
林晧然的毛笔游走在洁白的宣纸上，一句句诗词如同带着哀怨的炮弹，经过那漂亮待女的精彩朗诵而出，在这个厅堂中炸裂开来。
这每句每字传入众人耳膜中，莫不是如同带着爆裂的音符，令人震耳发聩，令人头皮发麻，令人不甘沉醉其中。
潘仙诗会没有半点声响，大家都似乎已经被沦陷，眼眶泛泪光者不在少数，那个朗诵的待女同样受到了影响，声音到最后带着几分哽咽。
珠帘已被丫环揪开，那位琴师木兰眼中异涟涟，听到“泪雨霖铃终不怨”，她站起身子准备向这边走来。只是终究觉得不妥，故而紧紧地扯着手帕，将头扭向别处，压抑着心头的冲动。
江荣华是一个真正懂诗词的人，目光苦涩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这个昔日同窗作了个辑，显然被这人的才华所折服。
素衣老者端坐在长桌前，不由得又端起了酒杯，仰头便要一饮而尽，但却突然哑然失笑，杯中的酒早在方才就被他清空掉了。
郑世杰的身体不由得退后几步，当听到最后一句时，他跌坐在椅子上，小肚腿微微抖颤，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一切的幻想都在此刻破灭，这个石城案首竟然如此的惊艳，亏他还一直想等着看笑话。此是不知，大家反倒成了笑话。
不要说这些年轻气盛的书生，哪怕是那些德高望重的学者们，这时都显得如丧考妣。知道一切的如意算盘是落空了，本届潘仙诗会的风头仍然属于石城县。
跟着去年不同的是，那时他们都知道了江月白的才名，故而输了便是输了。
只是这次本以为是胜券在握，特别石城县还推了一个“书呆子”为案首，简直就是自取灭亡。但谁能想到，却给这个不起眼的书呆子用最暴力的手段，将茂名、电白、化州、信宜四城的学子通通揪倒在地，成为整个诗会最耀眼的存在。
“这词当浮一大白！”
“《木兰花令》怕是难写了！”
“没想到江月白后，石城又出了一个奇才！”
……
德高望重的学者们纷纷感慨，有人是真心为词而赞叹，有人难免还是带着酸味。至少在他们看来，林晧然的水准要低于江月白。
终究还是不甘，一个举人却是假意笑道：“石城确实又出了一位奇才，但只懂词，不懂诗，这怪让人可惜的。”
“确实如此，我们这诗会还是得靠诗来压阵，这词虽好，若没好诗的话，还是服不了众啊！”有人当即便是附和，配合着打压林晧然。
仅是片语间，便是将一顶“只懂词不懂诗”的帽子扣到了林晧然头上，纵使他才名得到宣扬，但却无疑会打些折扣。
无耻！
老不要脸！
谁还敢不服啊？
谷青峰等人心里纷纷暗骂，这些老货为了帮助自己县城的考生，竟然连脸面都不顾了。只是终究时代不同，他们倒不敢真的跳出来反驳，否则会扣上不尊长的帽子。
有个老者却是更过分，跟丰旁人朗声打趣道：“这既然不懂诗，却不知道石城县的试帖诗是怎么过的，我可知道是写竹，不会他是随便糊弄一篇过的吧？”
“我看倒有这个可能，毕竟这试帖诗要求不严，呵呵！”先前的举人眼睛微亮，便是进行附和道。
林晧然原本想要搁笔，只是听到这些话后，嘴角却是微微地翘起，当即又是挥毫泼墨，将当日所作的试帖诗写了下来。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
这首诗仍然是由漂亮的待女朗读，她先是读出开始的两句，待到后面时，她用自傲的目光淡淡地望向众人，然后将最后两句吐出。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这句仿佛就是专门抽人脸的，你不是怀疑我不会作诗吗？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埋头苦学的书呆子吗？现在就解释给你们听，我只是埋头苦进，不屑于人间的繁华。
啪！啪！
那些坐在对面桌前的举人和德高望重的茂名长者，顿时像是被抽了一个耳光般，没有人再敢吐一言，都是愣愣地望着林晧然。
他们能说林晧然故意藏拙，故意让他们出丑吗？
不能！
林晧然的“我自不开花，免撩峰与蝶”，这是写竹，但却更是以物言志。人家是有大志向的人，要的是长成栋梁之材，而不屑做什么招蜂引蝶的才子。
笔落诗成，厅堂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喧闹的声音传了进来。
林晧然将笔搁下，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先前“挑毛病”的老者，朝他们霸气地拱了拱手。哪怕是那位举人，都不由得朝他回了礼。
先前都觉得林晧然显露的才华突兀，但这首诗过后，无人再有些感觉，这是一个真正追求学问的人，跟着那些追求才名的年轻人不在一个层次上面。
“子厚，老夫不枉此行啊！依我看，江月白也不过如此，此子在其之上。”
诗稿经过誉抄，一份送到了素衣老者面前，素衣老者认真地审读后，便是抚须捋胡，丝毫不掩饰他对林晧然的欣赏。
大家听到这话，都是面面相觑，却没想到这人竟然给出如此高的评价。要知道，江月白不仅在高州府，哪怕是在两广地区地有了才名。
但他们却不敢反驳，因为从陈学正对这位素衣老者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这人非富即贵。而且林晧然的一诗一词，足证明他的才华确实非常人能比拟。
诗会有两个小插曲！
当陈学正以“竹”命题，让众人作诗时，一帮学子提笔却无从下笔，不少人看了看林晧然那份诗作，都泄气地放下了笔头。
在诗会将要结束的时候，高州府的张同知突然赶到了这里，直奔着次席的素衣老者而去。只是这个素衣老者却很是冷淡，没多会便起身离开，而张同知和陈学正执意相送。
“那翁老究竟是谁？”
“没听到张同知称呼他什么吗？”
“啊？他就是咱们省的……翁尚书？”
……
目送着翁老离去，大家便是猜起了那位素衣老者的身份，竟然正是因辞官而被嘉靖愤而“削籍为民”的翁尚书。
丁巳年潘仙诗会落幕，石城再次脱颖而出，而林晧然的一诗一词半则开始传播开去。从此，世人便知道石城出了一个大才子林晧然，字若愚。

第0041章 府试
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
四月的第一场雨，从灰沉沉的天空浇洒在这座古城中，打湿了客栈门口那棵杨桃木，淅淅沥沥的雨声，惹人惆怅。
林晧然出了些名，但生活却没有太多的改变。白天喜欢游逛这座高州城，晚上会练练书法，潜心研究一下八股文。
谷青峰派去广州府的人回来后，心思似乎已经不在应考上，竟然还抽空跑回了一趟石城。至于江荣华和赵东城倒是勤于温书，但却受到林晧然的影响，总会跟着他一道在城中闲逛，品尝城中的美食，好不快活。
由于是下雨天，三人在客栈大堂小酌后，便各自回房呆着了。
笔尖在白纸上游走，轻盈而灵性十足。
林晧然心神空明，没有受到窗外雨声的影响，竟然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毛笔的初学者追求的是“以手驭笔”，能简单地临摹一些书法作品；熟练后便是追求“手笔合一”，这其中的顶尖临摹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只是真正的书法家，必须做到“心笔合一”，即笔下所写即心中所想。
现在林晧然仗着原主人打下的扎实基础，又有着超前的眼界，故而其书法在“手笔合一”做到了极致。
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雨水将这座城打上淡墨色，林晧然沾起一团浓墨，落下的字仿佛有了筋骨血肉，形态万千。
一个书法家便诞生了……
四月初四，一个不吉利的日子。
府试的考试地点在高州府学宫，即官方创办的书院。占地近万平方，深四进，属岭南风格建筑，外围的墙体为红色。
林晧然跟着谷青峰等三人结伴而行，当他们到达府学宫门口时，东边才微微亮，府学宫门前人山人海，百余名衙役正在维持秩序。
跟着县试相比，考生人数要多上一大截。不仅是六县新通过县试的考生，还有往年败于府试的考生，这新旧考生将近一千人。
只是人数多了，但是流程跟县试几乎一样，门前检查主要还是防止考生作弊，两名为考生作保的禀生防止出来冒名顶替者。
跟着县试一样，本次府试的主考官则由最高行政长官——高州府知府担任。
“师兄，别来无恙？”
“师兄，请站在前头。”
“师兄，定要为我们石城争光！”
……
看着林晧然到来，那些石城考生纷纷热情地打招呼，似乎是要尊他为老大。
其实这是科举和官场的一种潜规则，这里不再讲究辈分，只讲究资历和科举排名。
林晧然作为石城的案首，一个被“保送”的生员，本身又极具才气，自然而然就是他们的师兄了。
在大门处，林晧然跟郑世杰等一众茂名学子打了个照面。
郑世杰显得颇为自信，挑衅地望着林晧然，隐隐有跟他较劲和比拼的意思。茂名县案首为高州府案首早成了惯例，这是他骄傲的资本，打算在府试中找回荣光。
对此，林晧然只是淡然一笑，便随着人群走进里面。
队伍有四列，每个衙差都在前面打着红灯笼，将考生领向各自的考场。
跟着县试一般，考场摆满了桌椅，有好有坏。
林晧然安排的座位略微靠前，桌面木桨平滑，不过木板拼接处裂开一道手指大小的缝，运气算是不好不坏。
府试共三场考试，第一场为正试，考四书五经，时长为一天。
“入场毕，闭门锁，考生不得喧哗！”
一场金属声响之后，有衙差大喊，随即听到了关门声。
与此同时，一个头戴顶乌纱，身穿着官服的官员领着几名下属官员走到殿前，给正殿上的孔圣人上香行礼。
官服上绣着白鹇，故而这是明朝的五品官，这个品阶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偏远的粤西无疑是封疆大吏。
唐知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开始训声，之后就宣布考试开始。
题目一共三道，两道四书题和一道五经题。
这次没有出超纲题，都是中规中矩的四书五经，很考究大家平时的功力。
第一道，出自《论语》：“邦君之妻。”
第二道，出自《孟子》：“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
第三道，出自《春秋》：“鼷鼠食郊牛，牛死。”
……
考生无疑很喜欢这种正统题，一旦恰好撞上自己背诵过的文章，那闭着眼睛写下即可。
纵观以上三题，第一道和第三道颇为有趣。
第一道题的意思是国君的妻子，这里涉及一个典故。
在《论语》中有记载：“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意思是：孔子去见卫国的君夫人南子，子路为此不高兴，然后孔子就发誓说：“如果我做了错事，上天就会厌弃我！上天就会厌弃我！”
只是因为这一小段记载，后人浮想连篇，不少人认为孔圣人跟卫国君夫人南子关系暧昧。
第三道则出自于“鼷鼠食牛”的典故，鼷鼠是鼠类中最小的一种，牛被咬而没有察觉，所咬伤口即成疮，然后牛就死了，至死都不知何故，比喻暗箭伤人。
弄清题意，加上脑海成百上千的文章，很快便有了准确的答案。
捻袖泼墨挥毫，洋洋洒洒将三道题全部答完，倒没有刻意卖弄书法。这终究是讲究谦逊的时代，若是知府觉得你有卖弄之谦，将试卷打落就划不来了。
未时第一次放排，林晧然便是交卷离开了。
让他意外的是，郑世杰竟然跟着他一道出来，显然做题同样很顺畅。
“我敢赌，郑兄必定高中榜首！”
“呵呵……怕石城有人不服气吧！”
“他能有什么不服气？我方才于考场观他，正如国志兄所云，非吃即睡，废物矣！”
……
跟郑世杰一道出来的几个学子朝着远去的林晧然议论纷纷，显得很是不屑。
郑世杰得意地摇晃起画扇，因为他同样看到林晧然没花多少心思在考卷上，更多时候是在打嗑睡。
此时看着他疾步如飞，便猜他是赶回客栈睡觉去了。
哗啦啦啦……
林晧然解开裤头，怒射在砖头上，全身一阵舒畅。
作为一个有小洁癖的才子，有些东西不能忍，譬如那臭气熏天的厕所。有些东西却能忍，譬如后面马车上面那一双目瞪口呆的眼睛。

第0042章 再起风波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
在一番舒爽后，林晧然这才注意到停着的马车里面似乎有人。正想要赶紧遛走的时候，车帘却被揪开，走出了一个身穿绿裙的丫环。
林晧然看到丫环的时候，不由得拍了拍额头，很是懊恼刚才的行为。不过转念一想，方才尿得如此铿锵有力，没准会是坏事变好事。
“木兰姑娘，小生有礼了！”他认得这个漂亮的丫环，所以朝着车内拱手微笑道。
漂亮的丫环瞟了地上那滩尿渍，俏脸羞红地说道：“我家小姐不在车内，这个是我家小姐给你的！”说着，便是将一个包袱塞到了他的怀里，然后转身走上了马车。
“木兰姑娘，你真要去广州府了？”林晧然却是望向车窗，知道人肯定在里面。
嗒嗒……
高大的白马踏在青砖路面，马车缓缓向前转动大半圈，车厢内传来了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广州府天香楼，有缘再相会！”
木兰无疑是上次潘仙诗会的最大受益者，她本就是一个古琴大家，得到了林晧然的《木兰花令》后，让到她的声名远扬。
如今她被广州府的天香楼相中，要将她挖过去做台柱子。
这次过来本想是跟林晧然辞行，上演一段佳人道别才子的佳话，结果却遇上了如此难堪的一幕，只好是狼狈离开。
林晧然马车消失在拐角处，便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怕是后会无期了。
第一场府试过后，考生们惶惶不可终日。
本届考生有九百多名，第一场府试便会刷掉六百多名，最终仅录取一百名左右。这时代的科举就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怕要获得一个童生的功名，都绝非易事。
却不知道郑世杰那帮人是胸有成竹，还是掩饰功夫做得好，日日在潘仙酒楼饮酒寻欢，时不时会奚落林晧然等出众的学子，太有已经将席首收入囊中的架势。
时间眨眼而逝，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林晧然原本领带着谷青峰去一起去看看市面上的染料，结果在店门口给江荣华堵上了，非要拉着他一起去看榜。
放榜的地方就在府学宫的门前，待他们四人赶到的时候，看榜的高峰期已经过了，不过仍然有上百人围在榜前。
谷青峰却是眼睛一亮，没有急着挤过去看榜，而是跑到了旁边的赌摊。
原来是高州府最大的高升赌坊在这里坐庄，让大家竞猜本届府试的案首。竞猜的结果有两种，一是赌具体的人，六位县案首加上四位热门人选；一是赌区域，案首在哪个县诞生。
地域最大热门是茂名县，而头号人选则是郑世杰，都是二十赔一的低赔率。
谷青峰是有赌瘾的人，当即便掏出十两银子准备投注。不过在真正要下注的时候，他却收回其中的九两，仅往林晧然身上投了一两。
对此，林晧然翻了一个白眼，这货原来也不看好他。
不过事情确实让人无法乐观，唐知府是个偏于谨慎的官员，没有出那些给人诟病的截搭题，而是出了比较常见的四书五经题。
谁答得好与否，唐知府的主观意见很是重要。而按着一贯的传统，这府试案首怕是会落在茂名县，落在郑世杰头上。
正是如此，不要说谷青峰了，哪怕是高升赌场也极度看好茂名县，看好郑世杰，而第两个案首热门人选仍然是茂名学子。
林晧然和江荣华都名列甲榜，谷青峰和赵东城则名列乙榜，前者已经算是稳拿到童生资格，后者则还要在第二场继续拼杀。
在看过榜单后，四人便不动声息地要离开，打算回去再庆祝。由于榜单公布的是座位号，旁人倒很难知道他们过与否。
郑世杰正手持着一把画扇，一脸笑意地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人的贺言，同时暗暗观察林晧然，发现对方脸上虽然没有留意出喜色，但他却从赵东城的那双崇拜的眼睛中寻到了答案。
瞬时间，他的心情便糟糕起来，没想到知府大人亦打算卖那人面子，给这个书呆子放了水，怕是还直接给了甲等。
“八股之害，甚于焚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在仔细查对榜单后，突然像是失了魂的躯体，当即就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朝着榜单大声痛斥道。
郑世杰的腿正好被他撞了一下，脸上当即怒道：“人贵有自知！这等岁数不中举亦罢，连小小童生都不得，倒不如跳鉴江死矣！”
老书生听到这话，当即悲从中来，顿时生起了轻生的念头。
“莫欺人太甚！”老书生的同乡朝着郑世杰怒斥一声，然后便安慰老书生道：“莫要听此子胡言！咱吴川考生历年不公，只要迈过府试，定能如雷兄般，连取院、乡两试！”
“雷庭峰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你们化州、石城都是些庸才，压根就不该在科举上有想法！”郑世杰指着地上的两个老书生，却是嘲笑道。
“小子，你莫要猖狂！若不是府尊年年照拂，你们茂名学子也不过如此，更不可能屡年被点为案首！”那个同乡瞪目怒道。
郑世杰被如此奚落，面色顿时阴沉如水。这话简直是直接打脸，不仅炮轰他们茂名学子得到优待，更是对他即将拿到府试案首的一份质疑。
“那是我们茂名县确实要比你们强！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来参加童子试，你们丢不丢人！”郑世杰的同伴站出来冷嘲，然后又恭维地道：“郑兄才学过人，尊他为案首，我等是心悦诚服！”
“你们茂名要是真厉害，在乡试比拼就不会年年败北！”林晧然却是走了过来，帮着那位同乡将老书生从地上扶起。
老书生听到这话后，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份认同，但也感到一阵悲哀。他不是败于学识，而是败于这种不公的待遇，以致他一直无法完成亡妻的夙愿。
“那我们也比你们强！”这位书生看到竟然是林晧然，想着那天在诗会上受到的屈辱，当即也是冷冷地反击道：“别说是案首，这次前五都会是我们茂名学子！”
“诗词你是厉害，但这四书五经，你是如何都比不上我们，更比不上我们郑兄！”又是一名茂名学子站了出来，满脸倨傲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这几个嚣张的书生，却是冷哼一声，道：“那我却是不信了！府尊能年年如此偏袒茂名县，我押二十两，本届案首……不是你们茂名县！”
说完，他将二十两纹银重重地押在了赌桌上，这是他上次帮沈六斤得到的好处费，权当是为这种不公鸣个不平。
咕！
几个茂名考生看着林晧然竟然砸下二十两，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货简直就是疯了，竟然将二十两拿来打水漂。
“我押十两！”
“不错！我也押了！”
“他们茂名县何德何能，我就不信这个邪！府尊能一直帮着他们！”
……
呆在这里的茂名县考生终究还是少数，看着苏世杰对一个老考生如此咄咄逼人，又看着林晧然的意气之举，加上谷青峰等人的煽动，顿时激起了其他人的火气。
虽然没有林晧然那般的豪迈，但你一两我一两，倒是让高升赌坊都冒起了冷汗。那管事的看着事情不对，便是暂停了下注。
只是这件事情的风波却迅速在高州城揪起，很多考生都意识到府尊这些年确实是偏袒茂名，故而这种声讨声音越发壮大。
不过亦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高升赌坊的掌柜当晚抱着一个箱子，悄悄从后门遛进了知府府衙。

第0043章 当为第二
发案的第二天，第二场考试又开始了。
入场的流程跟以往一样，只是考生变少了，速度快上很多，而且检查似乎没先前那么严格，衙差的态度也显得亲和。
这一场考试内容为杂文，考点是固定形式的辞章，其实就是为担任书吏或官员准备的。
考题会给你一个案例，然后让你按固定模式进行写作，在体式、内容、语言等方面有严格的要求，很像现代的说明文写作。
其中一个案例颇有意思：北宋时永新县有一个豪强之子龙聿，引诱同乡少年周整饮酒、赌博，暗中设局，使周整输了一大笔钱。龙聿逼周整还赌债，把周整家的上好田地都写成卖契，算作了龙家财产。以后周整的母亲发现家中田地被龙聿侵占，到县里告状。县官审理此案，龙聿拿出契约为证，县官发现契约上有周整母亲的掌印，因此认定该契约为合法有效，驳回起诉。周整母亲又接连上诉到州、朝廷使者、直至击登闻鼓，都不能胜诉。以后永新县来了一个新的县官，名叫元绛。周整母亲又来起诉，元绛仔细检视契约，发现契约上书写的年月日是在掌印之上，从而断定龙聿是将印有周整母亲掌印的纸张偷来改写为卖田契的。龙聿只得当天就归还田地。
林晧然按着记忆中的格式，很快便将案例给整理了出来。
在考试结束的第三天下午，公布第三场考试的入选名单。
对茂名学子得到优待的声讨越演越烈，这事似乎给落榜的学子找到了最好的宣泄口，队伍越发地壮大起来。而这场风波似乎是产生了一些作用，围在郑世杰周围转的几个茂名学子被刷了下来，茂名学子的人数占比骤然下降。
只是谷青峰等人却是深感忧虑，府尊做了如此大的让步，怕是要保住茂名案首的席位。
同样是发案公布的第二天，最后一场考试开始。
经过这两次的厮杀，考生人数已经降到了一百三十人，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会通过府试，成为大明朝的一名童生。
林晧然这次被安排在第一排，抬头便可以看到知府大人。
高州知府姓唐名逢源，四十多岁，体态微胖，脸白无须，声带显得微尖，若不是那身官服，怕是会给人错以为是宫里太监。
坐在第一排中央的是郑世杰，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眼眸难掩他的那股得意。恐怕是已经得到了某种承诺，府试案首必属他无疑。
这最后一场考的是策论，考点是政见时务。跟公务员考试的申论很是相似，策论是指议论当前政治问题、向朝廷献策的文章。
具体而言，策和论其实是分开的。
“策”是挑出一个时政问题，让你出一个主意。例如治理黄河水患，你就要列出几个办法，并且详述利与弊，显现你治国安邦的本领。
“论”是对某个事件或人物，让你进行议论或许评价。例如楚霸王该不该乌江自刎，亦或者评衡一下秦桧这个人。
唐知府出的三道策论题目并没有太多的新意，两道都是常见的策论，其中一道跟着很多考生猜想的那般，提出了倭寇的问题。
其实倭寇的问题始于南宋，元朝时期已经很是严重，所以元朝先后两次出兵日本。
到了明朝时期，倭寇的问题一直持续存在。而如今随着日本政局动荡，倭寇得到大名的支持，力量变得空前强大。
当然，倭寇问题的最大还是内因，主要是嘉靖朝廷腐败和海防废驰。
嘉靖沉迷于修道，修建殿堂、庙宇、祭坛、碑文等工程不断，消耗了大量的白银。工部尚书温仁和上疏痛陈“两三年内就花掉了六百三十四万七千两白银，现三十余处没有竣工，但内藏早已耗竭……”
从嘉靖十年开始，到如今已经是嘉靖三十六年，正是嘉靖帝在这二十六年对修道事业的执着，国库早已经挥霍一空。
在军费严重不足的前提下，底下军官贪墨成风，克减士兵月粮屡见不鲜，致使沿海卫所的士兵大量出逃，卫所人员出现大量空缺，防卫设施同样得不到及时维修，甚至找不到一艘出远海的战船。
虽然在胡宗宪的铁腕下，重新整顿了军队，从各地调集资源增强浙江的海防。单是从广东就调去了乌尾船和横江船一百八十艘，有效地打击了倭寇的气焰。
只是这种防卫战注定无法产生收益，必然会加大财政的负担。故而要彻底解决倭寇问题，还得有健康的财政和充足的军费，建立起一支富有战斗力的海防力量。
不过林晧然在策论中，却不敢将所思所想表露出来，若真将矛头直指嘉靖或严蒿，怕是唐知府就得先将他毙掉。
所以他跟着正统的文人般，大淡泱泱中华的优越感，蔑视倭寇的可耻行径，然后便如同胡宗宪所做的那般，重新整顿军队，将倭寇消灭于海上。
带着满满的优越感，一份带着几分意淫的文章便完成了。
在写完之后，林晧然虽然觉得文章很恶心，但却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字上，当即便是满意地点头。在外人看来，他完全是被自己所创作的文章所陶醉了。
跟着前两次考试有所不同，这场考试提供了午餐，算是府试最后一场的小福利。
末时第一次放排，林浩然率先交了卷子。
唐知府让人取来林晧然的试卷，看着上面的字迹，不由得微微颌首，很满意这一手行云流水般的好字。待到看完三篇文章后，便是重重地叹息一声。
这次出的题目涉及时政、农事、民风，涉及面极广，但这份答卷却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不仅格式完美，提出的建议亦有可圈可点之处。
“当为第二！”唐知府将卷子放在桌面上，很是满意地给他定了名次。
只是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少学子却是面面相觑。茂名的学子自然是喜上眉头，尤其是郑世杰的嘴角都裂到耳朵根上，其他县的学子却是黯然一叹。

第0044章 难题
当为第二！
消息一经传出，便是让到众多落榜书生哗然。
在他们原本的猜测中，林晧然是五县中最有机会取得案首的人，毕竟他的才学在潘仙诗会中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只是谁能想到，唐知府却是将他定为第二，提前宣告与府试案首无缘。
若是如此这般，那茂名学子夺得案首怕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情了，府尊虽然削减了茂名学子的童生名额，但却仍然在优待着茂名的学子。
“不，这样不公平！”
“我们要求公平待遇！”
“府尊如此偏袒，我们到府衙前声讨！”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咱们同去！”
……
这时代的书生仿佛拥有无穷的战斗力，消息才刚刚传出，他们便在城中开始组织人手，决定一起到府衙前抗议。
从发起到组织前往，竟然仅花了半炷香的时间，这确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在他们身上，似乎已然失效。
残阳血色刚尽褪，暮色便浸染了这座古城。
林晧然在回来的路上才知道这一件事，不过对于排名第二，倒也是可以接受。毕竟唐知府在高升赌坊有股份，这是他事前没有想到的。
这个唐知府看似昏庸无能，但实质却是一只老狐狸。历年怕是故意出一些简单的题目，然后关照着茂名的学子，任谁都难挑毛病。
像今天的策论题亦是如此，倭寇的题目被大家轻松押中，其他题目也很大众化。只是这样大家都难出彩，到最后点谁为案首完全由他说了算。
事已至此，他也是无能为力，而且如今府试暂告一段落，他也有些想家了，想家里那个可爱的小丫头。这些天在闲街的时候，他可是没少买东西，只想给那个小丫头带去一点惊喜。
回到客栈后，确定江荣华是发榜后才回江村，叮嘱那天记得捎上自己，便准备回房间休息。
“那一帮蠢才还在为你吆喝呢？你不去看看合适吗？”郑世杰坐在大堂笑盈盈地望着他，脸上满是胜利的姿态。
“你似乎高兴得太早了吧？”林晧然歪着脖子，打量着他说道。
“你莫非还不死心？还得多亏你那二十两银子，让我这案首板上钉钉！”郑世杰笑着饮了一口水酒，朝着他得意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打击道：“你莫要得意！若是这样闹下去，府尊自然不会点我，但也定然不会点你，而是点你身边的那位！”
郑世杰听到这话后，陡然色变，扭头望着他的同伴，而他同伴还在琢磨着林晧然的话，却像是突然领悟过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狂喜之色。
府尊自然会让高升赌坊输，但是为了平息书生们的怨气，亦或者是为了更多的利益，则极可能会从茂名县的学子中，另选他人做案首。
噗！
郑世杰看着同伴喜不胜收的模样，差点便要吐血，这货还真以为能跟自己相比。当即将杯中的酒泼过去，那个书生却不再懦弱，当即便跟他扭打在一起。
林晧然看着二人缠斗在一起，吹了一个口哨，得意地走回到了房间。
只是将东西放好后，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在意那案首之位，而是可惜那二十两白银。
怎么办？
林晧然知道唐知府定然不是什么好官，而且还是只老狐狸，要让他将自己定为案首，那无疑是难于登天。只是他也发现这知府的一个弱点，那便是很珍惜如今的地位。
为了迎合上意，竟然选择了四月初四这种不吉利的日子开考；为了不给人挑毛病，从来不出截搭题；为了防止考生哗变，第二场便打落了很多茂名考生的卷子……这无不证明，唐知府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高州府衙门前广场已经被夜色侵染，但是府前高挂的两盏红灯笼照得通亮，近百名考生聚拢在那里。
“林案首，你终于来了，太好了！”
“林案首，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们支持你！”
“林案首，还请你带领我们，你只要登高一呼，五县的学子必然响应！”
……
大家看到林晧然出现的时候，都是如同打了鸡血般，有人感到振奋，有人进行安慰，而有人则是怂恿他来做领头人。
这人是组织过来了，但他们才发现一支队伍没有领军人物，那无疑就是一般散沙。现在看着林晧然过来，简直就是找到了主心骨般。
只是林晧然这个主心骨却反应平平，淡然地朝大家拱了拱手，然后走到了府衙的墙前。
“林案首，莫非是怕影响你的前程？”
“林案首，你没有文人的风骨，我看错你了！”
“林案首，我等为你出头，你却要做缩头乌龟乎？”
……
一些人看着林晧然没有打起鸡血，便又是出言相激，只希望这人能振臂高呼，然后带领着大家攻陷府衙，宣扬一下文人的威风。
林晧然对这些话，却是无奈一笑。虽然心疼那二十两，但却不会如此的不理智，从赵东城手里接过一支毛笔，便在上面沙沙地写下了四行字。
《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
这是一首借物喻人、托物言志的诗，也是一首咏物诗。
这首诗着力表现了竹子那顽强而又执着的品质，托岩竹的坚韧顽强，言自己刚正不阿、正直不屈、铁骨铮铮的骨气。
只是放在这里，却又是一番解读。
面对着“不公待遇”，林晧然没有任何的消极，反而坚守着本心——立根原在破岩中。你不点我为案首又如何，我千磨万击还坚劲，仍然如同竹子般傲然挺立。
“谢谢诸位的抬爱，但我真的没事，请大家都散了吧！”
林晧然朝着大家拱手，然后便是转身离开，一副文人的铮铮铁骨。
“我突然想哭！”
“吾辈之楷模也！”
“罢了，还是如同林案首所言，散去吧！……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
众考生望着傲然离去的林晧然，涌起了一股深深的膜拜之情。这人不仅才学过人，而且还有如此的韧性，这哪是郑世杰之流能比的。
随着林晧然离开，围在府衙前的考生陆续散去，只是心里头的怨气没有散掉，而是跟着那首诗一般，立根原在破岩中。
当晚，高州府衙的灯亮至深夜，有书吏出来将那首诗誊抄，便又是急步返回了府衙中，而府衙的签押房很快传来一声叹息。
风波是停了，而且这些学子明天不会再来闹，但却面临更大的难题。
他不敢打压江月白，那是因为江月白是整个广东省都有名气的才子，但他若打击林晧然，真的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

第0045章 当头闷一棒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
这首名为《竹石》的诗作落在府衙门口的墙上，吸引越来越多的学子前去围观，抛开诗中的蕴意不提，这无疑是一首惊世好诗。
府衙的差役显得后知后觉，想要将墙上的诗洗掉，结果提出来的水桶被踢翻在地，那个差役更是被揍了，这个时代的书生彪悍的一塌糊涂。
正是如此，那首诗完好地保存在那面墙上，成了府衙的一景。有些小有名气的才子或举子还在下面题了字，毅然将府衙门口的墙当成了传世书壁。
只是这首诗却成了唐知府的一块心病，好几次想叫人将诗擦去，但最终都是作罢，担心会损坏他的官声，所以只能天天早晨抬头盼着下雨。
四月的雨没有来，但放榜的日子却是到来了。
府学宫门前人山人海，这次不仅仅是考生，一些人爱凑热闹的人也挤了过来。为了能够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大家都早早就守在这里等候。
若说有谁最不用关心，那便是林晧然了，因为他已经提前被定为府试第二。只是他却被谷青峰等人拉了过来，陪着他们一同看榜单。
若不是看在谷青峰这段时间总争着买单的份上，他断然拒绝这种无理要求。
“林兄，近来可好？”
“林兄，请从这边过！”
“喂，你们几个让一让，让林大才子进里面！”
……
这帮书生看到林晧然后，便是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并且主动让他进到最里面。
文人都有相轻的毛病，但若一旦将他折服了，那他便会处处谦让于你。经过那天晚上的一场闹剧，林晧然的才名骤然上了一个台阶，而且还隐隐成为五县学子的领头人。
如果论整个高州府的召唤力，林晧然无疑已经是能够挤入前三，起码远在以前的茂名案首之上，自然在郑世杰之上。
“多谢！多谢各位了！”
林晧然倒没有礼让，朝着让行的人不断地拱手表示感谢，毅然如同明星般，所到之处都频频点头微笑回应，带着谷青峰几个走进了里面。
郑世杰被几个茂名学子簇拥着站在最前头，手持着那把画卷，显得风度翩翩的模样，嘴角始终是噙着一丝微笑。
为了能占个好位置，他是吃过早饭就来了，如今看着林晧然如此轻松就走进这最好的区域，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醋意。
“呵呵……这不是林第二吗？”有人当即阴阳怪气地说道。
“案首应该是谁，你还没点数吗？”谷青峰当即便是反击道。
“我自然是知道，这肯定是我们的……郑兄！”那人却是得意地仰起下巴，然后朝着旁边的郑世杰作了一个长揖。
郑世杰如同吃了蜜般，当即便是得意地道：“呵呵……我只是捍卫我们茂名书生的荣誉，毕竟我是茂名县的案首嘛！”
喔……
众人听到当即便是反胃，有人却是差点就吐了出来。
谷青峰想要嘲讽，但却给林晧然拉住了，朝他摇了摇头。倒不是他喜欢息事宁人，而是如今的形势，很难占到口舌之利。
却是这时，府学宫门口突然有了动静。只听到一声锣响，几个身穿着皂服的官差吹着唢呐，簇拥着一名手拎着榜文的书吏从里面出来。
大家看到要张榜，主动向着两边散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过道。
这府试同样有甲乙榜之分，如今首先要张贴的是乙榜。乙榜跟甲榜其实已经没有本质区别，都将是大明朝的一名新晋童生。
这份榜文很大，足足占了半面墙的位置，写上了八十人的名字。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开始在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陆续有狂喜的声音传来，凡是看到榜上有名的，都是双眼放光，如同喝了烧酒一般。
十年寒窗，为的正是这一纸功名。
谷青峰在上面找了一圈后，最终却是深叹了一口气，他落榜了。
按着一贯的传统，参加第三场覆录的考生只能入选乙榜，如今乙榜上无名，则证明他这次是落选了，选入甲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是对于这个结果，他倒没有过于伤心，似乎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一般。谷青峰其实志不在科举，早就有出去经商的念头，现在这结果倒让他坚定了决心。
“此次府试发案甲等第四到第二十名俱在此，汝等回避！”
一个书吏手持着榜单走出，看着人群团团围在乙榜前，便是扯着嗓子喊道。
府试甲榜只有二十个名额，现在张贴的则是第四到第二十名，这算是整个高州府的“精锐”，亦是各府争夺举人的种子选手。
只是很可惜，高州府历年的“种子选手”在乡试都是尴尬地处在陪跑角色，中举者甚少，就更别提能够金榜题名了。
“第五名：赵东城！”
“第二十名：江荣华！”
……
林晧然很是意外，赵东城竟然挤入了甲榜第五名，而江荣华则堪堪在第二十名。
石城有三名考生挤进甲榜，这创下了石城府学子府试的最好成绩，而且其中还有二位排在前五，这是以前都不敢想象的事。
其他各县都有人进入甲榜，不再是茂名县一支独秀，看来唐知府为了平息五县考生的怨气，倒是做了不小的让步。
“走吧！”林晧然淡淡地说道。如今已经陪着他们看了榜单，而他的排名又早已经确定，便是催促着大家回客栈。
“林兄，怎么不看了呢？”郑世杰看着他要离开，便是得意地问道。
“关你屁事！”谷青峰心情正是不佳，冲着他沉声道。
“你一个落榜生，有什么资格跟本案首说话！”郑世杰脸色却是一变，轻蔑地朝着他数落道。
谷青峰却是气结，但是灵机一动，便是夺过一个书生的毛笔，在墙上当即写了起来。
《打狼棍》
“子是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吾为乾坤棍，当头闷一棒。”
……
诗作落成，便是负手而立，顺便将已经碍事的笔偷偷丢掉。一副才子般模样仰头望天，深沉而才华横溢，只等着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赞美声。
良久，赵东城却是弱弱地说道：“谷兄，你的钱袋掉了！”
“这不重要！”谷青峰狠瞪了他一眼，怪责这个娘货破坏了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
只是他等的赞美声没来，郑世杰却是嘲笑道：“你这首破诗是在写我？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是如此让我当头闷一棒的！”
郑世杰仗着身体比他强壮，却又是拍了拍头，继续挑衅道：“你莫要扯我，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如何让我当头一棒！”
扯他衣服的书生却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劲，颤抖地指着上面道：“不是……你……你快看看榜！”
郑世杰这才发现榜单前三名已经张贴出来了，便是顺着同伴的手指抬头望去。
“第一名：林晧然！”
红纸黑字格外的显眼！
砰！
这六个刺眼的大字，仿佛一根大棍朝他挥落，只感眼前一黑，果真是当头闷一棒。

第0046章 府试案首
“案首是林晧然！”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会出现如此戏剧的结果。都以为林晧然只排在第二位，而案首是郑世杰，但现在二人的位置却进行了对调。
别看名次仅差一位，但所受到的待遇和名望会差上一大截。
像林晧然现在为案首，那他便是这届童生们的师兄，大家都会敬他。提学官亦会关注这位高州府的案首，这对接下来的院试是大有益处，甚至已经提前确定了一个秀才名额，而且不是禀生便是增生。
反观从案首跌到第二的郑世杰，不说这对他的心灵是一场打击，享受的待遇自然要差上一大截。全省十大州府，谁会记得第二会是谁？
不……不可能！
郑世杰望着榜单上的排名，脑袋嗡嗡作响，仍然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需要在同伴的掺扶下才能在地上站稳。
他一直都以为案首是他的囊中之物，但是谁能想到，老天会如此捉弄于他，竟然给这么一个书呆子拨得了头筹。
怎么……这样！
其他的茂名学子围在郑世杰的左右，抬头看着上面的排名，久久不能回过神，所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这对茂名学子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甲榜被其他五县瓜分亦罢了，而案首更是与他们县无疑，再度落到了石城县。
“哈哈……恭喜林兄！”
“师兄被点为案首，在下心服口服！”
“明日我在潘仙摆宴席，还请师兄赏脸！”
……
众多学子对这个结果显得很是兴奋，纷纷过来到林晧然进行祝贺，有几人还热情相邀。
林晧然拱手表示感谢，这被点为案首，心情倒真是不错。倒不是因为这个称呼好听，而是他那二十两不仅没有，而且还会变成了二百两。
其他人这般开心，似乎亦跟赌注有关，毕竟那些天参与赌博的学子少说也有二百人。
郑世杰心里似乎极是不甘，狠狠地瞪了林晧然一眼，便要离去。
“郑兄，请留步！”林晧然却没有生气，微笑地叫住了他。
“何事？”郑世杰的话仿佛是牙缝中挤出，愤怒就差写在脸上。
“不知可曾记得那日说过的话？”林晧然迎着其他人好奇的目光，冲着他问道。
“什么话？”郑世杰眉头微蹙，没有半点印象。
“那日你说肖知县点我为案首是……不公平，如今唐知府亦点我为府首，却不知这话敢不敢再说一遍？”林晧然笑盈盈地望着他。
“呵呵……那日我亦在场，当时郑兄可是点头的呀！”有人不嫌事大地起哄道。
这话传出，大家当即交头接耳，说起了那日的往事。当时郑世杰咬定是肖知县徇私，所以林晧然才当上案首，如今林晧然又成为府试的案首，那府尊大人亦徇私？
这其实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若是坚持己见，那他就将知府大人给得罪。但若不敢坚持，那日便是在搬弄是非。
郑世杰的脸刷地红了，因为他要在丢脸与得罪人间徘徊，嘴唇微微张了张，但是理性却是战胜了他，便是低头羞愤地离开了。
“哈哈……怎么这个时候却变孬种了啊！”
看着他羞愤地离开，一些书生便是取笑道。
府学宫门前的气氛很是融洽，虽然五县学子有不少落榜的，但他们却是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公平的待遇。而一些善于交际之人落榜书生很快就聚到一起，打算明年再闹上一闹。
林晧然回头意外地看到站在墙前垂泪的谷青峰，当即便是惊讶地道：“谷兄，你不至于吧！我得了案首，你竟然为了高兴得掉眼泪？”
“这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且这还是高兴的事嘛！”江荣华同样安慰道。
谷青峰狠瞪他们二个，指着墙愤怒地道：“谁为他掉眼泪了！我作的如此好诗，竟然被一些宵小给如此污辱，你看看上面的几个脚印，还有哪个混球的浓痰，气煞我了！”
“好了，好了，我们回去饮酒！”二人齐齐劝道。
“不饮！”谷青峰赌气地回应道。
他相当之不明白，林晧然在府衙门前作的诗，大家如财神爷般供着。而他作的绝世好诗，竟然被如此的糟蹋，这些人都眼瞎了不成？
长达二个余月的童子试结束，在这场最基础的功名争夺战中，有人顺利拿到了童生功名，但绝大部分人都折戟沉沙了。
林晧然从县试到府试一路走来，都拿到了案首，这无疑是六县学子最耀眼的存在。而对于先前看低他的人，都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只是当晚在庆祝的时候，他成了众矢之的，被直接灌倒在桌底下。
关于唐知府为什么会改变初衷，点林晧然为案首，很快就有一则传闻从府衙传出。
唐知府本来打算将林晧然列为第二，只是陈学正和张同知都纷纷站出来反对，认为林晧然的文章要高于郑世杰。
却是在双方争执之时，陈学正怒而道：“翁老在潘仙诗会上评论，此子在江月白之上！今郑世杰不及江月白十分之一，又何能在林晧然之上乎？”
唐知府作为一个五品大员，本不用理会一个被皇帝贬为民的尚书，只是最近却是有风声传出，嘉靖帝有意重新启用这位老尚书。
正是如此，小心谨慎的唐知府选择妥协了，不愿意得罪这个可能官复原职的朝廷大员。
不过，却很快又传起了另一个版本。
这个版本的剧情很是简单，唐知府在看到了那首《竹石》诗后，知道若坚持点郑世杰为案首，怕会成为千年笑谈。
对于这二个传闻，林晧然并不是很在意。事情的真与假，自会有时间去鉴定，如今他只知道高升赌坊欠下他一笔银两。
若说这次谁是最大的输家，那无疑就是高升赌坊，这家赌坊认为茂名学子会稳握胜券，却不想给石城林晧然取得，故而元气大伤。
据说，高升赌坊在放榜前的一晚还接到了一个大单，押的榜首正是林晧然，有传言说这赢资最终送进了府衙中。

第0047章 报喜官差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脸蛋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红彤彤的，那双眼睛大而明亮，两条小短脚跨在牛背上，手持着一条牛绳，一副悠闲的模样。
这头大黄牛很是听话，只是后腿有旧伤，上坡显得慢吞吞的，时而发出一声哞声，悠长而深远，仿佛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坡地上有几块黄豆地，一对夫妇正在那里锄草，那个显得壮实的妇人看到虎妞，便停下锄头歪着脑袋问道：“虎妞，你又去等你哥哥呢？”
“对呀！我觉得我哥很快就会回来了，我昨天晚上还做梦梦到他回来了呢！”虎妞甜甜地回应，脸上流露出一丝期待与兴奋。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结果你在路口等了好几天才知道，你那没良心的哥哥直接跑去高州府了！”妇人挥动锄头继续除草，同时控诉道。
“那是……那是我不清楚嘛！哥哥原来还得接着去考府试，而且他让云竹姐姐给你带好好吃的糕点呢！”虎妞当即帮忙开脱，然后有些得意地说道。
“行！行！婶多事了，你就知道向着你哥哥！”妇人却是子嘴豆腐心肠，冲着虎妞认真叮嘱道：“不过你一个人在路口要小心一些，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跟你叔在这里能听得到！”
“知道啦！”虎妞脆脆地回答，知道翠花婶是真关心她。
在山坡的小树子后面，一条泥土路横在眼前，左边是通往青叶镇，右边则是通向江村，据说从江村还能到达廉洲。
虎妞将牛拴在路边草地吃草，她则跑上那个大石头坐着，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漂亮的笛子。这是那次去集市他哥哥给她买的，平时她放牛都会带着。
嗡……
她鼓起腮帮子，悠悠地吹了几声，悬在石头上的小短腿不由得晃了几下。
她喜欢现在的日子，有着可以依靠的哥哥，不再需要为肚子犯愁，而且还有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穿，一切都如同做梦一般。
特别哥哥通过县试后，村里那些人似乎真怕哥哥考上了童生让县大爷打他们板子，现在没有人敢欺负她，连带小鼠她们也不用再受欺负。
只是她这阵子却很想念哥哥，想回家里那张床睡觉，她有好多话想跟哥哥说。譬如某天捉到了大肥兔，某天又捡到了野鸭蛋，还有村里发生了很多事……
一辆牛车由远而近，却是石头一家去市集归来。
石头远远地看到了她，待到牛车经过时，他从箩筐里取出了一个肉包子，得意地朝她扬了扬，又是挑衅地吐了吐舌头。
哼！
虎妞冷哼一声，将脸扭了过去，她不喜欢石头一家，整天就知道摆显和搬弄是非。而且不过是一个肉包子，肯定没有哥哥让云竹姐姐带给她的糕点好吃。
“你哥还没考上童生就这么拽了，若考上童生还得了？”石头的娘亲却是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末了又是提高声调道：“人家可是说了，府试比县试难一百倍，你哥怕是考不过咯！”
我哥一定考得过，你就等着挨县太爷的板子吧！
虎妞瞟了一眼远去的石头一家，心里暗暗地说道。
懒惰的阳光经过树叶的切割，洒落坐在大石头的小女孩身上，那白色的斑点偶尔随风摇曳，如同精灵般跳动。一头大黄牛匍匐在草地上，肚子已经吃得圆滚滚，正在那里眯眼小憩。
这路口今天要比往常热闹一些，中午先后有两辆马车从这里经过，下午又见到一个算命先生和货郎从这路过，不过他们都朝着江村而去。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但虎妞双手支着下巴，眼睛认真地瞪着远方。她觉得只要能等到哥哥回来，哪怕在这里坐等半个月她都愿意。
马蹄声打破了宁静，两匹快马由远处飞奔而来。
她先是涌起一份期待，但很快便转为叹息。因为骑马的是身穿红衣的官差，并不是他的哥哥，而且她也知道哥哥不会骑马回来。
两位官差从青叶镇的方向而来，似乎对这一带并不是很熟，便是在这分岔路口停了下来。
一个瘦官差翻身下马，对着肥胖的同伴微微感叹道：“说来也是怪事！这连续两年，青叶镇这里都出了奇才！”
“江公子是百年难得的奇才，那个林晧然不过是个呆子，二人完全没有可比性！”胖官差跟着下马，拉住马僵不屑地说道。
“这倒是实情！”那个瘦官差点了点头，然后又是故作神秘地道：“我可是听那位郑公子说了，虽然那个书呆子连中二元，但这里面其实有猫腻的！”
“自然是有猫腻！不过可笑的是，有人说那个书呆子能跟江公子争夺小三元！”胖官差拉着马僵观察着两条路，同时嘲讽地说道。
林晧然是今年县试和府试的案首，而江月白是去年县试和府试的案首，所以谁能在今年院试中再夺案首，便就是小三元。
“还真是什么蠢蛋都有，江公子是什么人，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是那种书呆子能比的吗？”瘦官差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跟着一起嘲讽道。
两个官差一起聊着八卦，全然没有在意旁边的大石头正坐着一个小女孩，胖官差没能辨认出方向，便扭头冲着那个小女孩问道：“小丫头，长林村是往哪条路？”
哼！
虎妞冷哼一声，将脸转向别处，很不喜欢这二个说他哥哥坏话的官差，自然不会告诉他们实情。
“不说，信不信我揍你！”瘦官差当即板起脸，同时举着拳头对她威胁道。
虎妞的眼珠子一转，将手一指，方向却是江村。
“就你这身破烂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长林村的穷酸生的娃？咱们走！”胖官差冷笑一声，得意地揭穿了虎妞的小把戏。
坏人！
虎妞看着二个骑马远去的官差，当即朝他们啐了一句，还忍不住做了一个鬼脸。

第0048章 小鬼当家
四月稻花开，香飘暖人心。
村边的竹林苍翠如故，村前的农田长势正旺，稻苗绿油油一大片，村民拿着农具在田间劳作，绘画着这时代耕作的美景。
噼里啪啦……
两匹快马跑到村坊处，一个肥官差利落地燃起了一串鞭炮，另一个瘦官差吹响了唢呐，是一段很有喜庆感的曲子。
在田间劳作的村民自然是注意到这边的大动静，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上前疑惑地问道：“官爷，你们这是咋回事啊？”
活了大半辈子，这是他都未曾见过的怪事，这两个官差怎么好端端在这里燃起了鞭炮和吹起了唢呐。
“恭喜！恭喜！你们长林村林晧然公子喜中高州府府试案首，连中两元，我们是来报喜的！”那个胖官差笑呵呵地回应，丝毫没方才对林晧然的那种蔑视，并且直接以公子相称。
老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是将锄头一丢，向着村里撒腿就跑去，边跑还边大声地喊道：“二呆子中了！二呆子中了！”
二呆子中了？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本来就困惑两位官差的异常行为，结果却看到十三爷撒腿就跑，好在听清了他喊的话，不然还以为是土匪进村。
果然是一群没见过世间的乡巴佬！
胖官差看着撒腿便跑的老汉，又看着闻讯围过来的一大帮人，心里颇是不屑地想着。
长林村没有什么大事，所以最近一直都关注着二呆子去参加府试的事情，现在听到中了，便知道林晧然是得到童生的功名。
在几十年前，长林村其实出过一名童生，不过那早已经成为了一段传说。如今林晧然得到童生的功名，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活人，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很是振奋。
老族长家就在村边，从晒谷场过去便是。
老太太正在纳鞋底，看着一大帮人跑来，疑惑地抬起头，并冲着屋里的老族长喊了一声。老族长从屋里走出，报喜的人已经到了院门前。
“恭喜林老爷，林公子已经高中……”
胖官差看到气宇不凡的老族长，便是一脸笑容地准备道贺。
旁人听到这种话，当即却是错愕，然后摇头解释道：“错了，错了，他们不是一家子，要……要……虎妞呢？”
“对呀！该找虎妞！”
众人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虽然遇到事情找老族长准没错，但这报喜的对象，还真不适应找老族长，而是应该找林晧然唯一的妹妹虎妞。
“虎妞在路口那边，她在等他哥哥呢！”
石头拿着肉包子跑过来凑热闹，这时听到大家都要找虎妞，当即就指着山坡的方向说了实情。眼珠子一转，便撒腿就往村口跑，打算将那凶丫头请回来，她那个呆子哥哥真中了童生了。
两个官差一听，顿时却是面面相觑。
他们可没有得失忆症，刚才他们在路口时遇到了一个小丫头，不仅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而且还对那个小丫头冷言相向。
在老族长的张罗下，大家帮着打扫了一下那栋破旧的茅屋，并且摆上了喜糖和瓜果，准备迎接这一场郑重的报喜。
只是作为事件不可或缺的主角虎妞，却是姗姗而归。
她虽然穿的是以前的那套破衣服，但小身板挺立，下巴还微微扬起，瞟了一眼笑容可掬的胖官差，却又是将脸一侧，鼻子轻哼一声，这才走进了屋里。
屋里那张八仙桌已经盖着一块红布，并摆好了瓜果，显得很是隆重。
虎妞听了几句道贺的话，接过那张象征性的红纸，掏出了三十文钱递了过去。
“这……”胖官差接过那三十文钱，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为难地望向了老族长。
“我家穷，只有这么多！”虎妞却是看出他的心细，沉着脸说道。
其实这报喜倒没有定数，有钱人家可能会打赏一些碎银，而没钱的其实就是几十文钱。这报喜说白了，其实就是做做传讯工作，而且从青叶镇巡检司到这里也不算多远。
“这可不行，你们给得太少了！”瘦官差接到胖官差的眼色，便唱起了黑脸来。
这话一出，让到这喜庆的气氛当即像给泼了一盆凉水，围在门外的村民的眉头微蹙。虽然他们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但给多给少不是主人家说得算的吗？
何况给三十文钱，也不算太少吧！
老族长却是好脾气，冲着瘦官差微笑地问道：“两位官爷，我们是山野农夫，不懂规矩，那你觉得给多少才合适呢？”
“我知道你们穷，那你们就意思意思，给我们一钱吧！”胖官差让瘦官差继续摆脸色，而他充当了中间人，打算对这里讹上一讹。
话刚落，虎妞当即便是瞪眼怒道：“一钱？就冲你刚才在路口说的那些话，我肯给你三十文，你都应该偷笑了！”
原来她是不想计较的，毕竟这是他哥的喜事儿，而且再给些钱也无所谓。只是这人却是狮子大开口，让到她的小宇宙也是爆发了。
胖官差却是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成了烂路虎，当即沉声瞪着她威胁道：“小丫头，你别乱说话，我们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你不知道呀！你还以为我耳聋了不成！”虎妞却是丝毫不惧，指着自己的小塌鼻反击道。
胖官差没想到这丫头丝毫不怕恫吓，转而冲着老族长沉声道：“林老头，你给句话吧！没有你们这样办事的，钱给这么少，这不合乎规矩！”
老族长却是眉头微蹙，觉得这两位官差是咄咄逼人了。
“你们没道理给一个小丫头做主吧？要不你们凑一钱给我们，到时你们再跟林公子讨要回来，如何？”瘦官差提出了一个建议，打算绕过这个难缠的小丫头。
虎妞当即就拍着桌子道：“我不做主谁做主呀？不行，赏钱只有三十文，你爱要不要！”
“小丫头片子，再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揍你！”胖官差当即直接出言威胁道。
“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却是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冷冰的声音，一个年轻的书生走进屋里来。

第0049章 给乞丐
从高州府到长林村有一百多里地，得益于江荣华的马车，倒不算太过于辛苦，但这番赶路也算得上是风尘仆仆。
这般急着赶回来，原本想着给虎妞一个惊喜，谁知却看到这一幕。他的胸口窜起了一团熊熊怒火，若不是考虑身子板不占优势，还真想用拳头教训这两个官差。
“你是何人？”胖官差冷冷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年轻书生，心里很不爽这个书生的口气以及那双仿佛要杀人般的眼神。
瘦官差注意到屋里其他人的脸色，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府试案首林晧然！”林晧然自报家门，将响亮的名头挂了上去。这终究是个士农工商的时代，如今他已经挤身于士级阶层，身份要高人一等。
啊？
瘦官差和胖官差顿时一阵惊讶，没想到正主这么快就赶了回来，而且还撞到他们不堪的一幕，这当真是背到家了。
“哥哥！”
虎妞看到进来的林晧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迸发出光芒，当即就从长板凳跳下来，没有了先前的女汉子形象，有的是目光炯炯的可爱小萝莉。
“见……见过林公子！”胖官差急忙转换态度，朝着他拱手道。
先前他确实是蔑视这传闻中的书呆子，只是真正见到本尊的时候，却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压力。这哪是什么书呆子，分明就是个狠厉的角色。
林晧然温柔地望了虎妞一眼，拉住她肉肉的小手，然后瞪向两位官差厉声呵斥道：“还不拿着赏钱走，是想要我下逐客令吗？”
两位官差顿时面面相觑，没有想到这个书呆子是如同的锋芒毕露的家伙，当即知道今天是讨不了大便宜，只得叹息离开。
胖官差走到门前却突然将钱丢了回来，转身拱手不屑地道：“多谢林公子！不过你这赏钱就留给你们家打发乞丐，这都不及江府的百一，告辞啦！”
话说完，他端着胜利的姿态便要离开。什么府试案首不过如此，回头就将事件添油加醋散出去，就说这家是给不了喜钱的穷酸。
虽然损失了三十文钱，但马上就给江府报喜。按着往年的情况，这江府的赏钱大方得很，没准每人还能拿到一两银子。
欺人太甚！
此言一出，加上用轻蔑的语气将钱掷回来，哪怕是脾气温和的老族长都涌起了一股怒火。这官差明明就是来报喜的，结果像是上门讨债的爷般，而且还敢反过来要羞辱主家。
呼！
林晧然咬着牙齿，原本想要用劲攥紧拳头，但却突然一愣，然后轻吐了一口浊气。因为正抓着小丫头肉肉的小手，心突然就变软了。
虎妞迎着他的目光，脆脆地仰头说道：“他们是坏人，留着给乞丐也比给他们强！”
林晧然望着这张极度认真的小脸，赞许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这钱咱家就留着给乞丐！”
噗！
胖官差正享受着胜利快感之时，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什么留给乞丐比给自己强，这尼玛也太打脸了吧？
虎妞却是不管，蹲下身子喜滋滋地将钱捡了起来，打算以后将这钱给乞丐。那些到村里行乞的乞丐婆子得到三十文钱，想必肯定会很高兴。
正当两位官差愤而离去之时，站在林晧然身旁的书生朝他们抛出一串铜钱，冷冷地说道：“这三十文钱，你可以要，也可以不要，但江府你们就不用去了！”
不去？
开玩笑吗？
那是财神府怎么不去？
两位官差没有理会地上的那串铜钱，心里冷冷发笑，扫了这位贵公子不屑地问道：“凭什么？”
“就凭我是江荣华！”江荣华眯起眼睛，傲气地仰头道。原本给点钱打发报喜的官差倒没有什么，只是这两个人太令人恶心了，确实是比留给乞丐要强。
啊？
听到这话，他们上吊的心都有。原以为在这里没讹到好处，江府那边的喜钱总能慰藉他们挫伤的心灵，结果却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公子，这……这是我们职责所在，还请你……”胖官差可怜兮兮地望着江荣华，很希望他能够对他们网开一面。
江荣华却是冷冷打断他，并且瞟了林晧然一眼道：“既然知道是职责所在，那就做好你们的份内事，我还没听过能退赏钱的报喜官差！”
“林公子，小人知错，还请……！”胖官差咬了咬牙，朝着林晧然拱手就要认错。
林晧然却是冷冷地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叫人将你们打出去？”
“两位官爷，你们的马好像自己解开马绳跑了，你们还不去追吗？”一个长相机灵的年轻人探着脑袋进来，笑嘻嘻地指着外面说道。
这帮刁民！
胖官差和瘦官差心里暗骂，若真将马弄丢了，那他们以后就别指望拿俸禄了，当即也顾不得再乞求原谅，便扶着帽子追了出去。
“以你现在的影响力，这事若是传出去，他们二个恐怕得革职，要不要我帮你放消息呢？”江荣华看着人狼狈离开，当即怂恿道。
“世界如此美好，你这种人怎么如此暴躁？”林晧然鄙视他一下，然后对着虎妞温柔地道：“哥可是给你买了好多好东西，我们去取回家！”
“好！”虎妞仰起通红的大饼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满满的幸福感。
这货变性了不成？
江荣华看着林晧然卖乖地领着她妹妹去搬东西，当即微微蹙起眉头。按说他这种人应该是睚眦必报才对，但现在却突然转了性，似乎真不打算报复那两个官差。
“老族长，这是孝敬你的酒和茶叶！”
“七婶，你上次送我鸡蛋，这只鸡送你好了！”
“阿五，你别躲着呀！过来帮我搬东西，一会有好东西给你！”
……
林晧然跳上那辆停在院门前的马车，将东西一样样地分派下去，一些熟悉的人都有分，还准备了一些不太值钱的小东西分派给大家。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如同小鼠搬家般，来来回回将小物件抱着往家里搬，而太部分都是属于她的，还有一个香香的袋子，让到她甜到了心里。

第0050章 交心交底
将晚时分，西边的云红如火，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由北往南飞。
一个藏于竹林中的村庄飘起了炊烟，没有受到风的干扰，一道道炊烟如同出水的巨龙般腾升而起，然后在高处涣散成云雾。
靠近晒谷场的那栋茅屋一改昔日的沉寂，屋顶正冒着袅袅的炊烟，一个年轻人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赤着脚在院子里的辣椒地浇水，一些辣椒苗已经结起了青色的果实。
得益于虎妞的精心照料，这辣椒远比想象中要好，过不了多久又能采摘种子了。
浇完水后，他走到旁边的破水缸勺起水浇在脚上，将粘在上面的污泥洗去，然后重新穿上鞋子，走进了阴暗的屋里。
屋里仍然显得简陋，但却很是干净，八仙桌被擦得光滑发亮。
虎妞这些时日一直都寄住在老族长家里，只是这丫头很是勤快，在回来给辣椒浇水的时候，都会顺带收拾一下屋子。
此时她正在厨房里面忙碌着，那张肉肉的脸蛋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生火、做饭、炒菜，仿若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般。
林晧然站在门口望着她，顿时有了家的感觉，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温情。在市集的时候，他总觉得家里什么都缺，但现在发现那些东西通通都不重要。
只要这小丫头在，即便这里空无一物，仍然是一个温馨的家。
“哥，还没做好哦，不过你饿的话，你可以先尝尝这盘鸭蛋！”虎妞站在板凳上炒着菜，回头看了他站在门口，错以为他是肚子饿了。
林晧然走了进去，看着盘里香喷喷的野鸭蛋，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原本他是不打算碰的，但却忍不住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大块先送到了她的嘴边。她初时是一愣，旋即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一口就叨到嘴里咀嚼起来。
这野鸭蛋是她近两个月收集的成果，一直都不舍得吃，只等着跟哥哥一起分享。如今咀嚼着香喷喷的鸭蛋，心里显得甜滋滋的。
林晧然夹起一块野鸭蛋，用手护着吹掉上面的热气，然后一整块直接塞进嘴里，鸭蛋鲜滑而香气十足，味道果然是好极了。
“哥，咱家真要摆流水宴吗？”虎妞将香喷喷的鸭蛋咽下，用铲子翻动菜肴边是问道。
林晧然又夹起一块野鸭蛋送到她嘴边，微微点了点头道：“对呀！哥现在成了童生，而且还是连中两元，应该得跟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哥，我钱没怎么花……还有二两三百三十文哦！”虎妞乖巧地张嘴咬住鸭蛋，压低声音得意地说出这一个好消息。
林晧然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不愿意用那二百两打击她的小成就，便是笑道：“还有这么多啊！不过哥这里的钱还够，你的钱先留着！”
“也行！”虎妞犹豫了一下，便是点了点头，然后利落地将锅里的菜装起。
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村边的竹林变得模糊一团，偶尔有狗呔声传来。
香喷喷的饭菜做好，是两道简单的家常菜，不奢侈不浪费是原则，但显得格外的诱人。
却不知道是今晚没有月光的缘故，还是一天的农作都累了，倒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兄妹。
虎妞坐在八仙桌的主位，这是以前所不允许的事情，但现在哥哥却一点都不计较，而她一边扒饭一边说着村里的事。
在林晧然离开村子的二个月时间里，村子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像阿武还是没能娶上老婆，那只蟋蟀被踩死后，那段姻缘似乎就真的断了。
对此，林晧然难得尴尬地抹了抹鼻子，抬头打量了一下家里，发现自家的茅屋没有被烧掉，还真算是一个奇迹。
虎妞就像是长林村的百科全书一般，对村里的各家各户都了如指掌，连同谁在外面如何谋生，她都是一清二楚，不得不佩服她这点确实是厉害。
等到虎妞说完，林晧然同样将赴考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不打算隐瞒什么。包括家里已经有了半间酒楼的三成股份，过段时间会有不错的分红。
包厨制激活了刘豹子的厨艺，加上半间酒楼的经营得当，如今成为了石城县学子的首选，酒楼的生意已经持续好了一段时间。
虎妞得知这个消息，先是吃惊地张了张嘴，但很快得意地晃着腿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家真是有钱了呢！”
林晧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说起了县试之后的事情，指了指额头跟着虎妞解释道：“我记不起以前很多的事情了，所以真不知道江荣华他家是在电白县，而不是我们旁边的江村。”
“我都没怪你没有回来！不过是这样的话，我其实挺高兴的，原来你考完县试是真想回来！”虎妞的小短腿晃悠着，心里像是吃蜜了一般。
先前她一直是帮着哥哥开脱，但不管用什么理由，心里都有些泄气，毕竟他哥没选择回来是事实。现在知道是一个误会才让哥哥去了电白县，心里自然是另一番感受了。
“我自然是想回来的，但被那个江荣华坑了，不过这事你不许说出去！”面子使然，林晧然板着脸叮嘱道。
虎妞望着他咯咯发笑，漂亮的大眼睛闪着光芒，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发现哥哥挺在乎脸面。
油灯的火焰如蚕豆般瘦弱，但却照暖人心。
林晧然将参加府试的经过全盘说出，当虎妞看着那二百两银子时，眼睛都瞪直了。她如何都没有想到，哥哥竟然弄回来了这么多钱，她家里一下子竟然有了这么多钱。
接下来，事情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林晧然将钱藏到米缸里，结果虎妞看到后，用肉肉的手掌捂住眼睛，叹了一口气道：“哥，你这样根本不是藏钱，而是给贼人送钱，现在谁偷东西不翻米缸的？”
林晧然愣了一下，然后认真请教道：“那我们应该藏在哪里？”
“给我！”虎妞伸手要过银两，然后将银两分成三份，一份藏在屋顶，一份藏在灶头，一份则藏在床下的一个暗格里。

第0051章 无趣的虎妞
藏钱，在这时代无疑是一个技术活，关系甚大。
虽然长林村的民风良好，有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优势传统，只是林晧然却不可能傻傻地用二百两去考验族人的本性。
虎妞仔细将钱藏好，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外，朝着门外观察了一会，然后跟着林晧然相视一笑，整张脸蛋红彤彤的。
却不知道这股兴奋劲是因为家里有了二百两，还是守着二百两的秘密，或者是两者皆有。
今夜无月，房间的油灯被吹熄。
林晧然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结果一只闪烁的不速之客飞了进来，这只萤火虫带着丝丝的亮光，微微点亮了这个简陋的房间。
虎妞本就没有睡意，看着萤火虫的时候便索性坐了出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萤火虫。又有一只萤火虫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从她明亮的眼睛飞过，照亮了那张肉墩墩的大饼脸。
火曳融
曳到黄竹丛
织簸箕
淘黄米
探阿姨
阿姨不在家
……
虎妞坐在床头，便是唱起了一首关于萤火虫（火曳融）的民谣，声音甜美而高昂，带着天生的清透的鼻音，宛如天籁之音。
特别是“火曳融，曳到黄竹丛”，被她唱活了一般，好像真有一只萤火虫慢慢地飞到了黄竹林中，然后消失不见。
林晧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词牌，只是听着虎妞这口嗓音，便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无疑是生错了年代，若是再过五百年，定然能成为一代歌后。
“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虎妞唱完后，又是重新躺下来，挤在他身侧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喜欢这个挤过来的暖身子，但注意力还被那只萤火虫吸引着，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什么事呢？”
“我……我想要一把剑，这样长长的，扁扁的，一边好锋利的那种！”虎妞又溜坐起来，在他眼前认真地比划着剑的样子，还微微咽了咽口水。
“你怎么突然想要剑的？”林晧然皱了皱眉头，打量着这长相可爱的小丫头，先不说有没有这种剑，单是这个诉求就有点怪异。
虎妞一溜屁股又揪开被子躺下来，很自然地脆声说道：“哎呀！我一直都喜欢剑的了，像你买那些香囊，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给你买剑才没用吧！”林晧然无奈地取笑，竟然敢说他买的香囊没用。
虎妞作势就要爬起来，一脸认真地辩解道：“哪里没用了，我要是有剑的话，石头敢欺负小鼠她们，我就用剑吓死他！”
她将“吓死”两个字咬得很重，丝毫对石头欺负小鼠的事极度的不满。
“那给你买把木剑好了！”林晧然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虎妞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可以了，不过我怕是吓不了人的！”
“这事我得再考虑一下！”林晧然掐了掐她肉肉的脸蛋，倒不是心疼那点钱，而是怕她玩伤自己，而且这女孩子玩刀剑似乎很是不妥。
虽然有些小小的失望，但今晚虎妞的兴致很高，完全没有睡意，又是说起了村里的点点滴滴，还说起了在卧虎山那边遇到了一个厉害的人。
林晧然这些天赶路归来，身体有些累乏，这便打了一个哈欠，有一些困意袭来，便是催她睡觉。
虎妞正说在兴头上，当即抱怨地道：“哎呀！我都一点都不困，怎么睡嘛！真是的！”
“那我不给你讲童话故事，不，给你……讲话本！”林晧然原本打算用童话摆平这个小丫头，但马上想起了上次凄惨的教训。
“好呀！”虎妞认真地点头，上次在江村听的武侠话本，她就超级喜欢。
林晧然灵光一动，自信满满地说道：“讲你们女人最喜欢的红楼梦，我可告诉你，这本书可是迷倒了万千少女呢！”
“好呀！”虎妞认真地点头，有几分期待。
“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虎妞，这故事开头怎么样？”林晧然说了开头，便是得意地问道。
“呃……”虎妞打了一个哈欠回应。
两个萤火虫还在房间里转悠着，一只飞到了林晧然的面前。林晧然脸带兴奋地讲着红楼梦，喷出的口沫星子击中那只萤火虫，无辜的萤火虫差点摔死。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林晧然得意地念完这句诗，算是将故事的开头完美地呈现，也是揭开了故事精彩的序幕，只等着虎妞如痴如醉地缠着他了。
只是突然间，他发现一丝不妥，用胳膊碰了碰身边人，人还在，小身子很是暖洋洋的。
“虎妞！”
林晧然叫了一声，结果却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得疑惑地支起身子望去。只是房间很黑暗，却没能看到这丫头是什么情况。
一只萤火虫恰好又是飞上床，在经过虎妞的脸蛋时，林晧然却不由得愣住了。
呼呼……
虎妞的脸蛋微侧，肉墩墩的脸蛋半贴在枕头上，鼻息均匀，大概是萤火虫的光影响到她，嘴巴咂吧几下，继续做着她的美梦。
这……
睡着了？
怎么可能！
林晧然看着虎妞的样子，当即便是目瞪口呆，而且感觉极度的荒谬。就这么一小会功夫……竟然就睡着了，这可是四大名著，曾经迷倒万千少女的红楼梦啊！
这童话故事搞不定，连同四大名著都没有兴趣，这丫头实在是无趣得很，大概是对故事绝缘了。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怕是只对八卦感兴趣，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啊！
可惜胸有故事万千，却是无人能听……呜呼悲哉！
夜已深，人很受伤，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茅屋传出。

第0052章 虎妞的小九九
次日清晨，空气很是清新，村边竹林传来了鸟儿清脆的叫声。
虎妞吃过早饭，跟着哥哥作别，便离开家里准备去放牛。走出院门后，她仍然选择绕到晒谷场，然后再从晒谷场到老族长家里。
她走到晒谷场边，看到小鼠正在玩石子，便是走了过去，将准备好的糖递给她一块，看着小鼠果然欣喜若狂，没等她说谢谢的话，便挥挥手转身离开，不留功与名。
小鼠曾经有块饼分她一半，这事她一直是记在心里，那是饿了二天得到的唯一食物。
呜……
只是她才走没多远，却听到小鼠的声音的哭声传来，回头看到又是狗子在欺负小鼠，似乎还想要抢她的糖，胸口当即就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三步并作两步，紧紧咬住牙关，一脚将正得意的狗子踹倒在地，指着他怒斥道：“你还敢欺负小鼠，信不信我真揍死你！”
“虎妞，你敢打我，你这次死定了！”狗子从地上爬起来，径直走向正在草地找蟋蟀的石头，指着这边的虎妞控诉道：“石头哥，你看到了，虎妞她刚才打我，是她先动的手！”
狗子显得很是得意，似乎是占了理一般，又对虎妞说道：“你完蛋了，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来啊！我还怕你们二个不成！”虎妞却是卷起衣袖，心里还燃着满腔的怒火，丝毫不惧怕地回应，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哎呀……
狗子后胸勺突然一疼，吃惊地回头望着石头，石头阴沉着脸，然后又是继续找蟋蟀。
他真怀疑这货是不是这条村子里的，谁不知道虎妞家里现在是发达了，虎妞那个呆子哥哥考上了童生，以后还可能是秀才。
不说现在能不能打赢虎妞，哪怕是打赢了，虎妞他哥哥可不会像以前不管她。没准上次说的不是空话，真将他打得老爹都认不出来。
反正现在的虎妞不能惹，也已经惹不起。
哼！
虎妞看着石头继续爬地找蟋蟀，又瞟了畏畏缩缩的狗子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冲着哭泣的小鼠说道：“小鼠，跟着我，我看谁敢欺负你！”
小鼠欣喜地抹掉眼泪，屁颠颠地跑了过去，她很喜欢跟在虎妞的屁股后面，她知道虎妞是真心对她好。
虎妞到了老族长家里，大娘看到她进来，便又是打听她哥的情况。大伯从屋里匆匆出来，跟大娘说是要去里正那里，看到她同样问起他哥哥在干什么。
其实她也不懂哥哥在弄什么，今天一大早他就拿了好多东颜色的粉末搞在一起，还用纸画画写定，说是在“做实验”。
拿着一捆牛绳，牵着那头大黄牛，她带着小鼠一起走出了村子，又给了小鼠一个糕点，二人慢吞吞地向着石桥那边走去。
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在唠着家常，她走到那里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听了一下，她们竟然是在说着她哥哥，不过都是些好话。
哥哥似乎在这一夜间，从她们口中的书呆子变成村里最厉害的人，都在一个劲地夸哥哥厉害。
“虎妞，你哥哥都考上童生了，你怎么还放牛啊？”有个妇人看到她，便是对她打趣地道。
虎妞心想，我哥哥何止只是考上童生，在县城的酒楼有三成股份，家里又藏着二百两，现在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了。
只是她有她的想法，冲着那个妇人回话道：“不放牛我能干什么嘛！”
“你……像那些官家小姐那样，做刺绣啊！”妇人微微愣了一下，但旋即嘻嘻地说道。
“那我不如放牛呢！”虎妞脆脆地回答道。
这确实是实情，要是坐在屋里一天绣着这些东西，那还不如在村边放牛更好。放牛的时候，自由自在，运气好还能找到吃的。
“哈哈……太逗了！”
在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妇人笑坐一团，有人还笑出了眼泪，说虎妞不懂得享福。
牛赶到河对岸的小草地，她带着小鼠去查看了几个陷阱。今天运气很好，捉到了一只斑鸠，她便给小鼠带回她家。
小鼠她爹跑到海上去后，她家的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经常也是吃上顿没下顿，更别提想要吃肉了，比她家以前的生活好不了多少。
中午的时候，她一个人又牵着大黄牛去了卧虎山那边。除了那里放了很多小陷阱需要查看外，她现在心里还多了一个秘密。
她蹲守在山下的那口泉水旁，目光时而朝着那边的小树林看上一眼，时而又挥动手上的棍子。突然那边传来动静，她的眼睛闪过一抹兴奋，抬头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从那边走来。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面容清瘦，身穿着黑色紧身衣，但衣服已经破了，露出的肌肤有的凝成血痂，有的则还渗着鲜血。
“阿丽，你怎么又受伤了？”虎妞看着她的情况后，眉头微微皱起。
少女走到泉水前，用竹筒装了水，然后仰头咕咕地喝了起来，并没有回答虎妞的问题。
“你饿了吧！这个给你！”虎妞待她喝过水，便掏出一个饭团递过去道。
少女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接过饭团埋头吃了起来。
虎妞突然愣了一下，惊讶地问道：“你那把剑呢？”
少女似乎是听懂了，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哎呀！我又不碰你的剑，我只是想看看而已！”虎妞拉长语气，带着几分责怪地说道。
少女又望了她一眼，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哎呀！你真小气，看看都不让！”虎妞却是泄气，不免有几分埋怨地嘀咕道。
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她蹲守在这里，无疑就是那把剑，那是一把她梦寐以求的剑。只是很可惜，哥哥不同意给她买，而这个武林高手更是小气，似乎怕她多看一眼会吃亏，今天她都不带过来了。
少女吃过饭团，又是带上灌满水的竹筒，朝她挥了挥手，便是直接离开了。
“阿丽，明天记得带剑过来，我就看一眼，不然我不给你带饭团了！”虎妞朝着她挥手，大声地叮嘱道。

第0053章 加税
天空澄碧，纤云不染，仿佛只要爬上那高竹的顶端，便能伸手触摸到天一般。
在一个破旧茅屋前的院子中，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书生负手而立，抬头望着远处竹梢，脸上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再啄！再啄一个试试！
他看似很平静，但内心却很是暴躁，只因脚下一个公鸡正在啄他，而且还没完没了。
“哥，我回来了，你在干什么呢！”
虎妞一蹦一跳地从晒谷场的方向归来，那张肉墩墩的脸蛋红彤彤的，隔着院门便是打招呼，同时困惑地打量着他道。
林晧然很是淡定，一本正经地说道：“突然间诗兴太发，想作一首绝世好诗！你呢？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今天不是要请大伯大娘吃饭吗？我早点回来帮忙做饭呀！”虎妞推开院门走进来，然后疑惑地望着他脚下的鸡道：“哥，你怎么还没杀鸡呀？”
“虎妞，今天我们吃素怎么样？”林晧然的脸上又是涌起一股忧伤，便是提议道。
“哥，你是不是不敢杀鸡呀？”虎妞眯起包子脸打量他，然后一语道破。
“胡说！我是想留着鸡生蛋，蛋生鸡，无穷无尽，福泽子孙后代！”林晧然的下巴微微扬起，一本正经地训斥道。
“那是只公鸡！”虎妞无奈地提醒，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林晧然低头一瞧，顿时有种帮它变性的冲动。
没多会，虎妞拿着一个瓷碗走了出来，捡起那把插在泥土里的菜刀，让着林晧然帮忙抓住鸡。她利索地用菜刀在鸡脖子上一抹，让鸡血滴到碗里，看着他要松手，急忙提醒他抓稳。
林晧然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个“好了”的声音，他急忙将鸡丢开。再看着地上，啄了他一个下午的雄鸡，这时已经大字躺在地上了，不由得崇拜地望向虎妞。
虎妞杀了鸡，很快就生水、拔鸡毛。
林晧然已经没有了恐惧，便是帮着她打起下手，一起拨鸡毛。有时让他很是挫败，很多事情竟然还不如这个小丫头厉害。
“虎妞，晒谷场那边在吵什么呢？”林晧然抬起一只鸡腿，拔着上面的鸡毛。
虎妞用袖子抹了额头的汗水，气愤地望着他问道：“哥，你知道我们村跟江村连着的桥叫什么呢？”
“平阳桥啊！”林晧然倒是注意到了这一点，还知道桥是江村出资修建的，这点倒得给江村点赞，那条桥无疑是方便了长林村人。
“原来江村不安好心！那条桥正对着卧虎山的山头，我们的祖坟刚好就在那，所以让我们什么被狗欺！”虎妞愤愤地扯着鸡毛，说起了事件的起因。
林晧然提醒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吧？”
“对，就是这个！我们那个祖坟原本说是会出状元的，结果被他们这么一搞，我们村几十年连童生都出不了！”虎妞重重地点头，然后将手上的鸡毛甩掉。
“那大家打算怎么做？”林晧然小心地处理鸡头上面的毛，好奇地继续问道。
“很多人都说要烧了，但我觉得没那么容易，江村怕是不会让的！”虎妞利落地拨着鸡毛，嘴里却没有停下：“你不知道！江村刚搬来的时候就看中我们的风水宝地，但是我们村不让，他们才葬在卧虎山对面，听说那是一个将军风水宝地，没有我们的好！”
林晧然自然是不信这些东西，要是风水真那么好，长林村早就发达了，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贫穷落后，甚至油灯都没几家用得起。
只是他无法阻碍其他人相信，毕竟这是一个愚昧的封建时代，对风水似乎确实很是推崇。
将丰盛的饭菜做好后，林晧然让虎妞去请二老过来，结果却只见大娘过来，原来老族长去里正家里还没有回来。
大娘走进到屋里，仿佛是回到自己家里一般，开始四处地打量着。对那个新添的镜台赞不绝口，说林晧然变懂事了。“大伯来了！”虎妞的小短腿迈过门槛，欣喜地跑进来说道。
林晧然将那坛酒打开，往碗里倒了酒，打算跟着老族长好好地喝上一坛。从虎妞那里得知，老族长这些年来对他家照顾有加，经常接济他们兄妹。
老族长走了进来，但却是阴沉着脸，仿佛别人欠他几百两不还似的。
林晧然微微疑惑地盯着那张紧绷的脸，大娘却是直接不满地指责道：“你板着脸给谁看呢！”
咕咕……
老族长径直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端起酒碗仰头就喝掉，一抹嘴怒道：“简直是欺人太甚！徭役没完没了也说罢了，这税又要抽筋吸髓，摆明是要逼我们到海上去啊！”
“你马尿喝多了，胡扯什么？”大娘又是怒骂道。
老族长瞪红着眼，指着外面大声地说道：“我胡扯！你知不知道，刚才里正说什么了，说我们长林村名下的田产都统统改成上田，加耗要按一倍来算，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林晧然轻轻地剥了一粒花生，观察着老族长的表情，这事似乎还挺严重的样子。
“都改为上田，那我们村还过不过了！”大娘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满是怒气。
虎妞帮着大娘乘了饭，在一旁插嘴道：“那我们找县大爷评理去呀！卧虎山那边很多田都是下田，根本没产多少粮！”
林晧然发现老族长扭头望着他，便是苦笑地道：“我可以帮忙去找，但你不能抱太大的希望，我跟县大爷就在考场见过几次面，不是很熟！能跟我说说，咱村为什么突然要加税吗？”
“有人减了，那就得有人加呗！”老族长的气消了不少，便是主动拿起了筷子。
“谁减了？”林晧然追问道。
“江村前年出了一个举人，这些年陆续得到了优待！”老族长叹息一声，说出了其中的实情。
虎妞端着饭碗过来，愤愤地说道：“他们村的蚂蚁都长膘了，还好意思减呀！”
“这加税后，村里会很严重？”林晧然又给老族长倒了酒，认真地询问道。
“我们长林村的田产本来就不多，按着现在这种征粮标准，我们靠夏粮熬不到秋粮，哪怕熬过了，秋粮定然熬不到夏粮！”老族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悲怆地说道。

第0054章 难关
明朝跟以往的朝代相比，三十税一无疑良心价，这证明农民出身的朱太祖很体恤百姓。
但在具体的操作上，却是出现了两个大问题。
一个是明朝的金融货币体系崩溃，税收变成实物来征收；一个是皇室立牌坊却要做婊子，将自家的钱袋子视为禁脔。
实物征收的坏处在于，给了当地官府很大的操作空间。虽然打着三十税一的旗号，但实际征收却高达十五税一，甚至还会更高。
朱家的子孙后代秉承了老朱的光荣传统，对税收有着独特的见解。大致意思是：三十税一已经是最大的恩泽，我的那一份则一分都不能少。
为了显示爱民如子、恩泽天下，朱元璋动辄会免去一些州府的赋税，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却可能会演变成砍头的坏事。
滕德懋是洪武三年的兵部尚书，后改任户部尚书掌管天下之财。但在税粮中，某地比往年少征收了10万石，结果被以贪污的罪名砍了脑袋。
赃物追讨进行得很不顺利，滕德懋的妻子以纺麻为生，家里搜不出那被贪的10万石粮。朱元璋一气之下，将滕德懋的肚子剖开，腹中却只有粗粮和草菜。
滕德懋死得冤不冤？冤！因为朱元璋亲口免去苏州十万石粮，而这位户部尚书直到死，都没有得到一个辩解的机会。
这其实亦是朱家的经济学，我每年的那份税收不要少一文钱，少了就是你贪污了。我免征了？呵呵……我不管！
石城县每年上缴的税收总额亦是固定的，但实际上，越来越多的权贵逃过了纳税名单，一些豪强还私通户房书吏将上田改为下田。
最终，豪强的田产交的税越来越少，为了保持总额不变，普通的百姓承担的税就变得越来越重，譬如现在的长林村。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老族长将剩下的酒又是一饮而尽，文绉绉地感慨了一句。
林浩然将一块鸡肉夹到虎妞的碗上，好心地纠正道：“你应该说，江府酒肉臭，长林冻死骨！”
“晧然，你有什么法子，能帮我们族人度过这个难关吗？”老族长已经不再将他当成书呆子，眼睛带着几分期待道。
林晧然抿了一小口酒，抬头望着他说道：“大伯，想必你应该也清楚，这税收可以回旋的余地并不大！现在问题无非就是在一个钱上，而解决的办法自然是开源节流。”
“节流？呵呵……我们村还有什么地方能节的了！”老族长便是苦笑地摇头，眼睛透露着一抹悲哀，村子现在简直就是苟活着罢了。
林晧然对村里的情况有些了解，亦是叹了一口气，将酒碗放下，然后抬头望着他认真地说道：“那就要开源了，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这事迟些我再跟你细说，到时还得你支持一下！”
“没问题！”老族长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便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究竟是什么法子。
随着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再加上这次风光而归，这书呆子应该是彻底开了窍，没准真能帮村子找到一条活路。
“你让二虎打听打听，这事怎么落到我们村头上了，我觉得事情怕是跟江村有关呢！”大娘看着二人谈完，便是发表了她的意见。
虎妞在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也是晃着两条小短腿亦是附和道：“对呀！江村的人都坏死了，建那座平阳桥原来是害我们，我哥考不上秀才我就懒他！”
老族长听到这些话，却是微微一叹，似乎早就知晓这件事一般。虽然同意让儿子去调查的建议，但没有接着虎妞风水的话题。
吃了一口菜，又向林晧然问起了院试的事情。
院试，是为了取得参加正式科举考试的资格先要参加的一种考试，省学政会亲自到高州府主持这次考试，每三年举行两次。
按照着以往的顺序，高州府排在粤西其余三府之前，时间大概是在七月份的样子。当然，现在时间没有敲定，一切都很难说。
老族长知道眼前这个族中子弟已经是府试案首，这秀才怕是板上钉钉的事，这让他受到肆虐的心灵得到了一丝慰藉。
要知道，这极可能是长林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秀才老爷。不过似乎又有些讽刺，曾经被大家津津乐道的状元祖坟，结果到如今都还见不着一个秀才公。
“现在村里的青壮都服役归来了，你这些天就开始张罗宴席，有什么要他们帮忙的，直接使唤便是！”老族长夹了鸡屁股，带着一股霸气说道。
林晧然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有你这话，那我就放心了，呵呵！”
桌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面对着这难得的佳肴，四人吃得很是愉快。
特别是虎妞，她抓着一只肥美的大鸡腿，那口齐整的白牙配合着手势撕扯着香滑的鸡腿肉，那粉嫩的腮帮子鼓起，嘴角满是油腻，吃得不亦乐乎。
其实她今天挺开心的，以前都是大伯照顾他们家，如今终于可以正经地请他们一回。倒不是说要还清什么，怕也是还不清，不过这样做会让她心里舒服很多。
而且现在家里的日子虽然不能跟江府比，但无疑已经算是村里最好的人家了，这让她更是满足。
林晧然原本想要送走路摇摇晃晃的老族长回家，但老族长彰显出性格好强的一面，并不允许他掺扶相送，跟着大娘摇摇晃晃消失在夜幕中。
哎！
林晧然看得出，这个老头今天其实很压抑，怕是回去又会继续忧虑着村子被加税的事情。
在睡觉的时候，虎妞似乎有所感慨，这个小丫头说了村里很多人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人虽然小，但似乎同样装着整个村子。
“放心吧！哥会找到办法！”
林晧然搂着她热乎乎的身子，有些贪婪地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发现这妹妹还真是挺可爱的，只可惜并不喜欢听故事。

第0055章 徭役与风水
清晨，门前的辣椒地绿意盎然，抬头便是挡着蓝天的竹梢。
林晧然从屋里走出，站在空地前面伸展四肢，只是突然像触电一般，手脚比划几下，嘴里同时发出“哼哈嘻哈”。
昨天他做了一个很离奇的梦，被西施、貂蝉、杨玉环和花木兰江湖四大高手持着杜蕾斯、皮鞭、红蜡烛等圣器追杀，他被迫从长林村的石桥跳下，身体突然间变小，掉进了一条锦鲤的嘴里，结果竟然没有死，而是来到了外星人基地，由于外星人都死光光了，所以又叫做死光光外星人基地。他在里面找到了一本《飞船操作指南》，没想到竟然这就是江湖失传以久的《孙子兵法》，他潜心修炼三十载，成为了身怀绝世武功的高僧，从此武林再无敌手，改名风清扬。
梦，虽然很没逻辑，但无疑证明他与功夫有缘，没准此刻已经成为武林高手而不自知。
“哥，看剑！”
虎妞这些天痴迷于那把剑，刚才正拿着一根棍子在比划着，这时回头看着林晧然卖弄拳脚，如同遇到了对手挑衅般，便是举着棍子向他袭来。
喝！喝！喝！
她的身子虽然肉墩墩的，但速度并不慢，运用了娴熟的招数，先是攻击右路，然后反身攻击左路，最后是当头劈下。
啊！啊！疼！
林晧然避之不及，招招被命中，这三棍也将他打醒。昨天的确就是一场古怪的梦，他没有成为绝世武林高手，起码现在连一个小丫头都未必打得过。
哼！
虎妞用的劲并不大，这时下巴微扬，显得很是得意地睥向林晧然。
“虎妞，你手里那把不是剑吗？怎么用刀的套路！”林晧然捂着生疼的手臂，抱怨地说道。
虎妞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睫毛闪过两下，旋即很是肯定地仰头道：“我的是剑！不过这一边带刀刃，这一边不带而已！”
这不是剑，是日本刀好不好，文盲害死哥啊！
林晧然听到她的描述，顿时感到一阵无语。先前她说要买剑的时候，他就觉得古怪，如今已经确定这丫头要的不是剑，而是一把日本武士刀。
只是她怎么知道日本武士刀的，莫非村里谁有不成？或许她做了一个神奇的梦？
虎妞却不知他所想，又是拿着棍子比划几下，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屋里准备做早饭，打算下午再去等那个阿丽，这次一定要好好地瞧一瞧那把剑。
林晧然则是回到厨房，挑起水桶打算去挑水，家里的水消耗得很快。
跟着以往不同，现在他身份变了，路上很多人都称他为“童生老爷”。不管愿不愿意，大家都觉得比他低等了一等。
由于昨天一大人服完徭役归来，所以村里明显热闹不少，井边多了一些青壮的身影。
“阿牛，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林晧然在井边见到阿牛的时候，当即被吓了一大跳。这人足足瘦了一圈，连眼窝地凹了下去，整个人仿佛都没有精气神。
“我也去服徭役了，那个赵捕头克扣伙食，我根本吃不饱！”阿牛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又是道贺道：“我听说了，你考上童生了，好厉害！”
“帮我挑水，回头我给你弄肉吃，帮你好好地补回来！”林晧然将扁担递过去，微笑着说道。
阿牛接过扁担，露出满口的白牙道：“不用肉，吃饱就行！”
林晧然很喜欢这个朴实的壮汉，便是尾随着他，又是打听了一些徭役的事情。听着他一一诉说，这让他深感侥幸。
徭役，这是统治阶层无偿征调平民劳作的一种行为，大则运用百万民夫去顺天府修紫禁城，小则到附近挖挖水沟。
这次还算是好的，被征调到石城那筑水坝，忙活了一个月。而有些徭役会很操蛋，闲时不叫你过去，偏偏等到农忙时节再征调过去，有的甚至会征调几年，甚至都没命回来。
吃过早饭后，林晧然带着阿牛去了卧虎山。昨天他已经留了暗号，打算跟胡大再交易一次，想弄些猎物办宴席。
卧虎山，因山体像一个盘踞的老虎而得名。
林氏的先祖正是葬于“头部”，被誉为一块能出状元的风水宝地。关于他的由来，村中其实有多种说法，而最被推崇的则是乞丐说。
在某一个寒冷的冬天，林氏先祖打开门，便看到一个乞丐倒在门前，乞丐已经是奄奄一息，浑身都差不多硬成铁块。先祖便急忙将他抱进屋里，取来了棉被，又生了火堆，却不想这乞丐发起了高烧，差点就将棉被烧着了，好在先祖略懂医术，便是将他救了下来。乞丐病好后，先祖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宰了，用鸡汤帮他补身子，还配了四个香菇，不过这乞丐嫌咸了，先祖喝了一大碗，发现果然咸了，又是加了一锅水，结果乞丐大喜，便告诉先祖一个天大的秘密。
原来这乞丐在成为乞丐前，他其实是一位堪舆高人的徒弟，只是学艺不精，被逐出师门，最后才沦落至此。不过他踏便整个青水镇，终于找到了一块绝世风水宝地。他信誓旦旦地跟先祖说：“这块宝地若是葬上，只要年年祭拜，百年必人丁兴旺，过后三八年就定能出状元。”
前面一句无疑是证实了，如今百年过去，长林村果然是人丁兴旺。只是这“三八年”出状元，则需要后人继续去论证了。
林晧然还是选择绕来了这里，站在坟头前往下面望去，便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以及跨在河中的那座平阳桥。
那条桥仿佛真有巨大的魔力，将这头虎引过去，从而成为了平阳虎，让到整个长林村都陷于泥泽中，永无出头之日。
这……迷信了！
林晧然最终还是断了找人烧桥的念头，终究是不信这些，便带着阿牛转身离去。
只是到了那边山头的大青石处时，仍然没能见到胡大的身影，却不知道这个大汉是不是在山林中出了什么意外。

第0056章 帮主虎妞
事情到了第三天，终于是有了转机。
胡大在青石上给了回讯，二人次日中午便见了面。只是这人变化挺大，浑身的毛发更加旺盛，特别是胡子更是浓密，脸上多了一块大伤疤，看来山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需要盐！”这是他见过林晧然的第一句话，话中显得异常的坚定，甚至还透露着一种狠劲，仿佛都要被盐逼疯掉般。
林晧然在些疑惑，上次给的盐似乎能用好久才对，不过倒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微笑地将准备好的盐袋丢了过去。
胡大接过盐袋，迫不及待地打开舔了一口，像是卸下重担般，朝着林晧然笑道：“你要多少猎物，我明天就送来！”
“我这次要猎物是拿回村里招待族亲的，给的价格不会太高，但不会让你吃亏，如何？”林晧然坦诚地望着他说道。
“只是一次吗？”胡大有些失望地抬头望着他道。
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不是！可能天天都要！”
“呵呵……那就行，价格你看着给就行！”胡大当即就点头笑道。如今他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一条稳定交易渠道的重要性，哪怕价格被压得低点也很划算。
正要离开，林晧然突然一愣，指着他的腰间说道：“你这把刀能不能给我瞧瞧？”
“行！”胡大的腰间挂着两把刀，看他是想看那窄面的刀，便大方地拿给他，很郑重地问道：“你知道这把刀我是怎么得来的吗？”
“怎么得来的？”林晧然双手接过刀，打量着那泛着寒光的刀刃，确实是一把难得的利刃。
“前段时间我们猎杀了一头老虎！”胡大慢吞吞地说道。
啊？
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惊讶地抬头，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跟着后世那种枪支扑死不同，华南虎虽然体格小，但能猎杀到都称得上是大能人，县衙甚至会进行表彰，最厉害的猎人见到老虎都不敢打它的主意。
却是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厉害，竟然连老虎都敢扑死，简直就是凶悍得一塌糊涂。
胡大被林晧然无比惊讶地看着，老脸顿时一红，急着摆手道：“不……不算是我们猎杀的，我们发现那头老虎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林晧然顿时恶汗，原来这货是捡漏啊！
胡大指了指那把刀，心有余悸地说道：“那头老虎脖颈处便插着这把刀！”
“这是谁干的呢？”林晧然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但从那头老虎的伤口来看，怕是跟那人战斗了好一会，只可惜那人插的部位差了一点，不然真是靠一把刀就猎杀了一头老虎了！”胡大一脸佩服地说道。
这确实是一个狠人！
林晧然暗暗地想着，犹豫了一下，便是抬头望着他道：“这刀卖给我怎么样？”
“这……这是英雄的东西，我怎么能卖掉，真是的！”胡大断然拒绝。
“一斤盐！”林晧然说道。
“刀要不要抹一抹，早上我用来剁鱼来着，腥味很重！”胡大嘻嘻地笑道。
……
回到村子，晒谷场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
林晧然看着那里聚着一大帮子人，吵吵闹闹的，却不知道在争论什么。鉴于上次踩死蟋蟀的教训，如今他对热闹不感兴趣了。
他先走到族长家，族长又到了里正家，而大娘正在那里喂着鸡、鸭、鹅，便是将明天可能会搞酒席的事跟她一说。
这些鸡、鸭、鹅便是他买的，先前他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是真无法联系上胡大的话，那他就直伯只能买头猪了，酒席倒也能搞得起来。
从老族长家离开，却看到虎妞一个人慢吞吞地从村外走回来，似乎有些沮丧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时而朝着路边的野草挥打下去。
这丫头跟着一般的小孩不同，竟然是痴迷于刀剑，一度还想着要建帮立派。
“虎妞，你刚才跑去哪了？”林晧然静静地站在晒谷场边上，静静地等着这个走路慢吞吞的小丫头，待她来到近处才开口问道。
虎妞闻声欣喜地抬头，正要回答，却看到他腰间挂着的刀，眼睛当即迸发出光芒，吃惊地问道：“哥，你也有这么漂亮的剑啊？”
“这是刀！”林晧然纠正，可没忘记那天被这丫头坑的事情，这丫头傻傻的刀剑不分。
“哥，能看我看看吗？就看看，不会弄坏！”虎妞激动地问道。
“弄坏了也没事，这是我送给你的！”林晧然看着她这个欣喜的模样，心都软化了，别说是一把刀，哪怕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给她。
“给我的！”
虎妞欣喜若狂地递过了刀，简直是爱不释手，仿佛得到了天下最好的宝贝一般。
林晧然看着她傻乐的模样，无奈地摇头，便准备回家查看实验成果。
“狗子，你过来！”
虎妞手持着刀，神气地朝着不远处的小男孩说道。
狗子原本不屑，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刀时，当即是颤抖不已。
一帮小孩看着虎妞手里拿着一把漂亮的刀，都是吃惊地围了过来，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崇拜的，有贪婪的，有害怕的。
虎妞骄傲地举着长刀，看到了人群中的石头，便是又朝着他问道：“石头，我就问你，怕不怕？”
石头望着她，眼神很是复杂。他方才可是亲眼看到，他那个童生哥哥将这把刀赠送给她，对她简直就是溺爱得一塌糊涂。
“我现在宣布！我是长林村的帮主了！”虎妞举着刀，得意地说道。
“叩见帮主！”
此话一出，便有几个人表示臣服。
虎妞双手举着那把长刀，带着新收的小弟在村里得意地转了一圈，然后才回到了家里，那张红彤彤的脸蛋仿佛是喝了小酒般通红。
只是让林晧然感到无语的是，这丫头是彻底迷上了这把刀，将院子前的一株辣椒砍断了不说，吃饭的时候都啥不得离手，似乎还恨不得给刀喂上几口饭。
最让他感到痛心的是，这丫头近来一直是搂着他睡，结果晚上的对象竟然换成了那把被布缠着的日本刀。

第0057章 怒起
次日中午，大青石旁边。
林晧然如约而至，只是很快便是傻眼了，胡大竟然带着人扛来了一头四百斤的大野猪和一只三十多斤重的山羊。
“今天运气不错！”胡大露出满口的白牙，朝着他不好意思地笑道。生怕着林晧然只做一笔买卖，故而今天天蒙蒙亮，他就起床狞猎了。
林晧然打量着地上的庞然大物，无奈地扭头冲着阿牛说道：“阿牛，你去叫个几个帮手过来，一起将这两头东西弄回去！”
阿牛点了点头，当即便转身回去找人。
“给我弄对绣花鞋，这么长的！”胡大掏出了一条短棍，递给他笑着道。
林晧然接过棍子便是应承下来，他知道这个大汉有一个宝贝女儿，如今看着棍子的长度，怕是比虎妞大不了多少。
胡大刚将所需的物品一一罗列出来，阿牛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说虎妞出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晧然的火气噌地冒了起来，当即跟着阿牛赶下山去。
关于平阳桥的事情，今天终于爆发出了冲突。
长林村的青壮们在一番商讨之后，便是收集了足够的松脂，打算将平阳桥给烧了。只是这事被江村提前知悉，江府赵管家带着一众家丁过来阻拦。
双方正在胶着之时，手持日本刀的虎妞率领着她的部下赶来支援，这丫头当即就要放火烧桥。结果赵管家让人将她擒住，还放言要教训虎妞。
烈日当空，清澈的河水潺潺而流。
赵管家率领二十几个家丁站在桥头上，长林村的青壮却被赶下了桥，有人负了刀伤，有人则咬牙切齿地望着桥上。
“林强，你有种上来啊！我倒要看看没了我江府的田，你靠什么来养你一家老小？”赵管家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汉子，冷冷地嘲讽道。
那个叫林强的汉子低下了头，暗暗咬牙，因为他为了给老父治病，家里的田产低价卖给了江府，如今他成为了江府的佃户。
“傻二，你有种上来放火啊！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还我江府的债，是拿你娘子吗？”赵管家又指向人群中的一个汉子，又是冷冷发问道。
那个叫傻二的汉子低下了头，暗暗咬牙，因为要让老娘有棺材下葬，所以就跟江府借了钱，但这笔钱一直都无法归还。
“林五，你有种上来放火试试，你信不信我回头就将你妹妹那个啥了？”赵管家又指向人群中的一个汉子，带着暧昧的笑容道。
“你敢！”林五的拳头紧紧地攥着，眼睛当即通红地瞪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有何不敢！”赵管家冷哼一声，目光从林五身上移开，缓缓地扫在这帮青壮，指着他们冷声道：“你们别逼我江府做赶尽杀绝的事情！若不是我们江府收你们的柴火，你们上哪卖去？若不是我们江府收你们的瓜果，你们上哪卖去？若不是我们江府收你们的生丝，你们又上哪卖去？”
“而且你们可别忘记了，你们的粮是由谁来征收的，到时可别怪我们江府用狠的！我们江府坏你们祖坟的风水又怎么了？你们这些贱民，就该给我们江府为奴为婢！”赵管家站在桥头上，趾高气扬地数落道。
咯咯……
被数落的青壮都莫不是紧紧地攥着拳头，眼睛瞪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很想反抗这种欺压，很想将赵管家揍一顿，很想将这坏了祖坟风水的桥烧了。只是理性让他们不得不屈辱地忍着，他们有太多的东西给江府掣肘了，甚至有人的性命还间接地掌握在江府的手里。
啊！
终于有个汉子忍无可忍，便是冲上来要跟赵管家动手，只是护在他身旁的家丁，当即就抓住那个汉子一番拳打脚踢。
却是这时，一个瘦弱的书生走了过来，脸上异常阴沉。
赵管家正是得意之时，这时看到林晧然走了过来，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微微地翘起，眼睛更多的则是不屑。
林晧然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向被两个家丁擒着的虎妞，虎妞似乎有些泄气。虽然她的力气比同龄人要大，但终究还是太矮小了。
“放开她！”林晧然阴沉着脸，冲着那两个家丁冷冷地说道。
“这可是童生老爷，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放人！”赵管家阴阳怪气地说道。
两个家丁听到是童生老爷，似乎猜到了林晧然的身份，害怕地松开了虎妞的手臂。
虎妞揉了揉手臂，冲着林晧然脆声说道：“哥，还有我的刀！”
林晧然目光一扫，便落到那个手持着日本刀的家丁身上，那个家丁犹豫了一下，恭敬地将那把日本刀递了过来。
“别以为考了童生就了不起，好好看好你家的……！”赵管家又是阴阳怪气地说着，结果一道寒光逼来，让他生生地收住了话，望着近在咫尺的刀刃。
“你们江村图谋我们田产亦就罢了，还偷偷坏了我长林氏祖坟几十年的风水，你还当我们长林村无人乎？”林晧然怒目而视，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管家却是冷哼一声，倨傲地望着下面的青壮不屑地说道：“你们长林有什么人？呵呵……若没有我们江府照拂，你们一帮穷酸早就饿死了！”
“你们照拂？可笑，我们一直靠的是双手，靠我们的辛苦换取应得的报酬！”林晧然冷眼望着他，为着长林村的人鸣不平。
赵管家看着林晧然的眼神微微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以后你们的柴卖给谁？你们的瓜果卖给谁？你们的生丝又卖给谁？还有你们这些佃户，我看们找谁要田种去？”
连连的发声，让到那帮青壮又是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赵管家生啖了。
哧！
一道利刃朝天而起，从赵管家的下颌划过，溅起了一道鲜血。
林晧然举着那把锋利的长刀，冷凛地说道：“还真当我长林氏无人乎！只要我林晧然不死，就不会让你江府如此欺辱我族人！”

第0058章 桥烧、肉香起
众家丁看着林晧然行凶，都不由得愣住了。
这个童生老爷竟然如此的凶悍，一言不合，便敢持刀行凶，当真是颠覆他们的认知。
你……
赵管家捂着下巴，但却是血流不止，下颌却不敢再动，一种死亡的气息直袭而来，同样不敢相信这人竟然敢朝他动刀。
站有前面的几个家丁忙是七手八脚地扶住赵管家，查看他的伤势，只是赵管家却不敢松手，死死地捂住下颌，生怕会流血过多而亡。
“晧然，好样的！”
有几个青壮当即举起拳头，身上的热血亦被燃起。他们一直以为林晧然是书呆子，所以这次行动压根就没有支会他，却没有想到这个书呆子竟然会如此热血。
林晧然伫立在桥头处，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冷冷地说道：“虎妞，去取火把过来！”
虎妞的眼睛微亮，当即提着裤子跑下桥去。
“你……你敢！”
赵管家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林晧然，用眼神威胁着这个昔日被他们公子玩耍于鼓掌的书呆子。
“毁我长林氏气运数十载，陷我族人生活于水火，如此恶劣行径，竟然还有面目指责于我，还真以为你们江氏是天皇老子不行！”林晧然手持利厉，声色俱厉地指责道。
毁我长林氏气运数十载，陷我族人生活于水火？
下面的青壮一听，当即像是领悟到什么一般。敢情这些年来的苦日子，原来皆拜这江府所赐，这哪是江府恩泽于他们，分明就是最恶毒的坏人。
“对！烧了它！”
有十几个青壮当即响应，咬牙切齿地说道。
虎妞屁颠颠地取来了火把，但没有直接交给林晧然，而是仰起通红的脸蛋询问道：“哥，我们是不是要烧桥呀？”
“拦……拦住他！”
赵管家看着虎妞手持的火把，再也顾不得伤势，急着指挥手下道。只是坏刚落，又痛得他眼泪直飙，急忙又是捂住下颌。
十几个家丁当即扑来，想要阻拦他们的行为，而长林村的青壮亦准备上前相助。
哧！
一根箭突然从上面的卧虎山的山头飞来，直接插在领头家丁的脚尖处，那个家丁望着已经将他鞋尖钉住的箭，冒起了一股冷汗。
“放！”
随着林晧然的一声令下，虎妞便是蹲下身子，点燃抹在桥头上的松脂，顿时一股火光冲天而起。而她点燃另一边后，又将火把丢向桥中央，恰好又点燃了松脂。
最前面的家丁顾不得那只被箭矢钉着的靴子，丢下靴子转身而逃，而其他家丁亦顾不得护桥，急忙向着桥对面逃去，生怕他们会被火烧到了。
你……
赵管家被扛着逃跑，只是他看着桥中火光冲天，吐血的心都有，这可是关系着江府的气运。当年风水大师早就言明，长林氏的祖坟气运太盛，若是没有此桥压制，他们江氏宝地必然会到侵蚀。
正是如此，他们家主早就有交待，这桥万万不能被毁。但如今，这座桥却给这书呆子给烧毁了。
“哥，烧了！”
虎妞得意地拍了拍肉肉的手掌，脸蛋显得红彤彤的，仰头望着林晧然，仿佛干了一件很有成就的事情。
林晧然微微颌首，又抬头望了一下卧虎山的山头，然后对着众青壮说道：“此桥已毁，我长林氏如同虎归山林，当从今日崛起！”
“如同虎归山林，当由从今日崛起！”
大家再也没有顾忌，齐齐举手响应道。
吼……
突然一声虎啸从山头传来，那正是长林氏祖坟的位置。
“啊！祖宗显灵了！”
“是祖宗显灵了，我们的祖坟活过来了！”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早就应该烧了这座桥，让先祖受苦了！”
……
众青壮听到虎啸后，转身纷纷朝着山头跪拜，而几个老人是最后才赶来的，这是老泪横行，当然就朝祖坟那边叩头认错。
林晧然仍然站在桥头上，仰头望着山头，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想：胡大，要不要这么给力啊！
扑通！
木桥的中段被烧断，一截燃着的木材落入水中，然后顺着水流飘向远处。从此之后，这条通往江村的桥便是断了，跟江村的关系亦是断了。
“今天我本来想为我办一场酒席，庆祝我考取童生的功名！但是今天的日子更为特殊，就用来庆祝我们长林氏由此崛起吧！”
林晧然看着效果不错，又是对着大家朗声地说道。
“好！”
众青壮听到这话，特别得知他已经准备了丰盛的肉食，当即便是喝彩。此时的酒肉，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他们同时需要发泄。
吃肉，对整个村子而言，无疑像是过节了一般。
阿牛领着几个青壮将那四百斤的野猪和三十多斤的山羊抬回到晒谷场，整个村子当即便是沸腾了，大家纷纷走来围观。
看着那被宰割的大野猪，大家的脸蛋都被阳光染得通红。
不仅是大野猪和山羊，还有林晧然事选准备的鸡、鸡、鹅和一些蔬果，另外又有几大坛子酒，简直是丰盛之极。
长林村的能人却是不少，找到了杀过猪的屠户，又找到曾经在酒楼掌过一天勺的猴四，二人分工明确地忙碌着。
得益于当年朝廷派军队在这一带围剿过反贼，村里捡到一口行军锅，这是一口很大的铜锅，这时刚好能派上用场，用来煮肉食。
猴四将大块的肉放进锅里煮，煮熟后用铁勾子挂起，这时肉已经入味，直接切成小块便可以吃了，这会保留着肉的清香。
随着猴四用刀将肉切开，那带着热气的肉香飘散开来，让到围观的人都咽起了口水，眼巴巴地看着猴四刀起刀落。
这些煮过肉的汤亦不会浪费，加了淘过的米，会直接用来煮粥，这渗着肉味和盐味的粥很受大家喜欢，这是大家一会的主食。
另一边，一个自称有点手艺的青壮架起了山羊，正在炭火上慢吞吞地烤了起来。
在这个贫穷的小山村，飘起一股浓郁的肉香，仿佛意示着幸福日子从这开始。

第0059章 长林当兴
肉粥煮好后，大家拿着自家的碗排队盛粥，然后去夹几块猪肉放到滚烫的粥中，有座位则坐在桌前，没有就或站或蹲在哂谷场旁边，便是狼吞虎咽起来。
这时已经无法顾及形象了，有人都大半个月都没沾到米粥，更别提这香喷喷的猪肉了。故而有些小孩被烫得呜呜叫，但却端着大碗不肯放下，抹一把泪喝一口粥。
老族长看着晒谷场发生的一幕幕，那张老脸满是欣慰之色。他了解这村子的人，本质都是纯朴而善良，但老天不厚，让到大家总是挨苦挨饿。
秉承着华夏的优良优势，村中的年长者都被请到桌前就座，而林晧然作为这次宴会的主角，自然亦被安排在首座上。
“这是咱们石城县地道的白切鸡，大家请享用！”
林晧然将刚弄好的白切鸡端放在桌中，这是他所喜欢的一道菜，这种做法保留了鸡的原汁原味，加上这种纯天然的土鸡，肉嫩而香甜，是不可得多的佳肴。
“嗯！不错！不错！”
“可以！这个好吃！”
“哇！这汤也不错！”
……
众老汉当即筷起筷落，其中一人将空盘子端起并喝掉了汤汁，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林晧然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地抽搐着。这群老头简直就是在他面前表演魔术般，他只是将一整盘鸡放到桌上，筷子还没拿起，结果整盘鸡却是空了。
老族长看到了这一幕，脸上显得有些无奈，端起酒碗朝着大家说道：“大家先停下筷子，我们祝贺十九取得童生功名，并且独中两元！”
“好！好！”
“祝！祝！”
“十九……干！”
……
众老汉纷纷举起酒碗，只是嘴里塞着满满的肉，眼睛仍然还停留在盘中，甚至有人还在一边举酒碗一边夹菜。说是祝贺林晧然，但似乎都没人瞧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原本想说些感谢的话，只是看着此情此景，他似乎不用说了，而且说了恐怕也没有听，甚至还会惹人厌烦。
酒足饭饱，这帮老汉满足地散去。
老族长看着汤汁都不剩的碟盘，冲着林晧然苦笑道：“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见到肉比见了娘还要亲！不过你的事，尽管放手去做便是，我会全力支持你！”
“大伯，谢谢你的支持，咱干了这碗酒！”林晧然举起酒碗，真挚地感谢道。
虎妞没有坐上桌，而是跟着其他小孩般蹲着吃，不过她自然会受到照顾。
她对小鼠着实是好，给小鼠分了一个大鸡腿，两人正坐在晒谷场的草坝上，津津有味都啃着大鸡腿，突然有人兴奋地叫了虎妞一声。
虎妞抱着那把被布缠着的刀，屁颠颠地向着那边跑去，而小鼠和她的几个部下当即跟随，在晒谷场后面的草地好像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长林村的青壮围坐在桌前，他们的酒量都很好，大碗地喝着酒，嘴里骂着江村的人，似乎心里头还有着一股怒气未消。
只是有些人却开始忧虑起来，像林强这些佃户，他们对未来感到彷徨与迷茫，需要做好背井离乡的准备，甚至接下来可能就得露宿街头。
气氛还是受到了这些人的影响，一些人或多或少地担忧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故而大口地灌着闷酒。
林晧然端着酒碗来到桌间给大家敬酒，注意到了他们的愁容，倒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跟着他们说道：“我打算开一间染坊，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干？”
“十九，我理解你想帮我们谋生路的心情，但这事怕是做不来，你可得想清楚了！”
大彪是村里青壮的领头人，性格很是真爽，满脸胡须，体型健硕，辈分在长林村又较高，这次烧桥的行动就是他组织的。
“十九，你这想法好是好，但不实际！”
“对呀！十九叔，别的不说，我们谁会染布嘛？”
“咱镇好像有个人倒是懂点染布，不过染出来了，怕也很难销出去呢！”
……
大家七嘴八舌，纷纷发表着意见，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是持着反对意见。其实也是难怪，这染布配方是各家的隐秘，大家压根都接触不到，这染布不是说染就能染的。
林晧然微笑地望着大家，自信地说道：“染布的事我懂，至于布的销路我也找到了路子，倒是大家愿不愿意跟我干？”
在电白县和高州府考察一番后，林晧然看到粤西布匹市场的空白。
这里虽然的棉花产量不低，但却停留在最初的种植阶段。纺织仍然以家庭为主，而印染工业几乎没有，故而这里只有品质低劣的白色棉布，布匹则需要从广东或江浙引进。
正是如此，林晧然打算建立一间染布坊，曾经先增补粤西布匹印染的空白。至于销路方面，他则盯上了沈六斤，那边存在着合作的可能性，而且拥有着良好的销售渠道。
“别的我不敢保证！只要跟着我，酒肉管够！”林晧然端起酒碗，冲着大家又是朗声道。
“我跟你干！”
“我也跟你干！”
“有你这话就够了，咱干了！”
……
这桌的青壮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端起酒碗纷纷地响应道。他们很多人其实算是走投无路，如今林晧然伸出的何止是橄榄枝，简直就是救命绳。
“你们快看那边！”
有人突然指着西边，声音颤抖地说道。
大家齐刷刷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个方向正是卧虎山的天上，是祖坟的上方，这时都不由得呆住了。
时至黄昏，西边晚霞通红如火，气象万千，隐隐浮现了一头猛虎。那头猛虎似乎正朝着他们望来，带着一股虎威，染红了每个人的脸。
“长林当兴！”
林晧然看到这个情况，但是举起酒碗高声地喊道。
“长林当兴！”
“长林当兴！”
“长林当兴！”
……
大家闻言，纷纷高声响应，很多人甚至是喊了出来，眼眶已经被泪打湿，只是眼神却是无比的坚定，对接下来的染布坊更是期待。

第0060章 侠女阿丽？
很多事情看起来困难，但做起来却不难。
得到老族长的支持，染布坊就选在晒谷场后面的草地上。由于离收成还有一个月的样子，绝大多数的村民都不会太忙，而林晧然这里天天提供肉食，这上哪能找到这么好的事，故而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昂。
第二天开始，染布坊便如火如荼地开始建造了。
第一步自然是打下地基，这是一项不大不小的工程，不过大家有的是力气。在大彪的带领下，大家有序地整理草地，用自制的大木锤夯实地面。
其实最困难的还是作坊的布局问题，毕竟这些的村民压根都不知道染坊是什么样子，只听人说过染坊要搭个高棚将布晾起来，其他便一无所知。
林晧然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自然早就考虑过了这些问题，而且已经先一步画下了图纸，打算初步建四个染池。让他感到兴奋的是，村东头有座光秃秃的小山竟然是石灰石矿。
中午的时候，胡大猎得一头肥山羊和几只山鸡。
林晧然让着猴四加上八角等配料，用那大铜锅炖了羊肉锅，香气弥漫而起，当即就勾起了众人的食欲。只是今天食物有限，围观的人自然是无法分得。
正是开锅之时，却看不到虎妞的人。
林晧然已经开始摸清这丫头的个性，绝对是名副其实的野丫头，这放不放牛都喜欢到处跑，胆子比一般人都要大。
临近中午的时候，虎妞骑着那头听话的大黄牛回来，只是这时却又不知跑到哪里玩了。看到小蝉在旁边玩泥沙，猜测虎妞那丫头应该不在附近，正想叫人去找，结果却见到这小丫头从村外回来了。
虎妞走路的时候，有时慢吞吞得跟蜗牛一样，有时则是急匆匆如同只横冲直撞的小老虎，但这次却不急不慢，还一步三回头。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回来，后面竟然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那个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相貌清秀，身材不算高，走起路还有些轻飘飘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很是清澈，带着一丝坚毅，警惕地打量着这里，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头受伤的豹子一般。
“虎妞，这人是谁啊？”有妇人看到出现陌生人，当即好奇地询问道。
“哎呀，你吓到人家了！”虎妞发现少女突然停下来，当即便埋怨起那个妇人来，回头安慰那个少女两句，然后跟那妇人大方地介绍道：“她叫阿丽！”
“这女孩的模样还挺俏的呢！”又有妇人打趣道。
虎妞却是冷哼一声，似乎怕这少女调头离开，又回头安慰了那个少女两句，然后带着她朝着这边走来。
林晧然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同样好奇这个少女的身份。
虎妞带着少女走了过来，冲着他问道：“哥，阿丽肚子饿了，我可以给她一些东西吃吧？”
“可以！”林晧然点头，但打量着这个少女，总是有种悚然的感觉。
少女同时亦打量着他，眼睛似乎透露着古怪。
在这里不得不说，林晧然的身子板很是瘦弱，倒不会给陌生人产生太强烈的威胁感。
在征得同意后，虎妞取了一个大碗盛了米饭，在上面浇了羊羹，又夹了几块羊肉，然后端给坐在晒谷场边的那个少女。
少女看到食物，眼睛微微发亮，当即就捧过去，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阿丽，你吃慢点，不够我再给你盛！”
“阿丽，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总饿肚子呢？”
“阿丽，你还在为丢刀的事伤心呀？这事你真不用伤心的！”
……
虎妞没有去盛饭吃，而是盘坐在少女的旁边，支着那粉嫩的下巴说个没完，根本不理会少女没有搭理她的事实。
少女显然是饿坏了，很快就将这可口的饭菜扒吃干净。这肉倒是其次，那带着盐味的汤，简直就是雨水浇在她干枯的心田般。
“我帮你再盛一碗！”
虎妞看着她吃干净，当即站起来要过了空碗，又是屁颠颠地跑去那边的棚子。
林晧然压抑着心里的好奇，当虎妞过来帮那少女盛饭的时候，忍不住问道：“虎妞，她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她是哑巴吗？”
“她不是哑巴，她叫阿丽，我觉得她应该是行走江湖的侠女，很厉害的那种！”虎妞脆脆地回应，盛好饭又是屁颠颠走开道：“我以前跟你说过她的，你都没认真听我说！”
这丫头有说过？
林晧然大脑当机，完全没有印象啊！什么时候的事？莫非这丫头学会撒谎了？
对于这个如同乞丐般的陌生少女出现，大家倒没有感到稀奇。前些年廉州那边发生干旱，就有不少人跑到长林村行乞，傻四的老婆便是那个时候娶的。
大家吃过午饭，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如今的有雪白的米饭和好肉招招待着，又被林晧然染布坊的美丽远景诱惑着，大家的干劲都很足，都想尽快将染布坊盖起来。
“虎妞，我还没吃午饭呢！你怎么就不知道给我盛一碗啊？”林晧然看着虎妞拿着空碗过来，当即故意埋怨地道。
本以为虎妞会满足他的要求，但哪知道这丫头丢下空碗，却是屁颠颠地向着家里方向跑去道：“你等等了，我现在可没空哦！”
这丫头……
林晧然看着跑掉的虎妞，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发现这丫头胳膊竟然是往外拐，似乎跟着外人还要亲，帮着外人打饭却不理会哥哥的死活。
没过多会，虎妞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正抱着那把被布包着的宝贝刀。
自从得到了这把宝贝刀后，家里的辣椒被她砍掉几棵不说，连吃饭都要抱着刀吃，天天晚上还要抱着这把刀睡。
只是让林晧然感到意外的是，虎妞抱着那把刀竟然递给了少女。
哧！
少女先是微微一愣，伸手接过那把刀，突然间发力挥起。那包着的布竟然被切开，锋利的刀刃亮出，少女整个人的气质骤变，仿佛一把出鞘的刀。
正待大家暗暗吃惊之时，少女却突然一头栽倒在地。

第0061章 阿丽牙多
夜幕降临，整个天地被雾气所笼罩。
织田依子慢慢有了些知觉，但感到身体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连手指头都无法动弹。整个脑袋在嗡嗡作响，额头像是在燃烧一般。
阿啾！
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只感到一股冷气突然传进她的体内，身体还微微抖擞。她知道自己是真的病了，那次跟老虎的博杀让伤口受到感染，昨晚又不小心从那断桥丢进了河里，身体已经是达到了极限。
这是哪里？
她睁开眼睛望着微微透着光亮的屋顶，脑子像是断了片一般。她只记得那个极可爱的小丫头没给她带饭团，而是领着她到了一个村子，然后给她端来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和羊肉。
最后更是神奇的是，她竟然将那把插在老虎身上的刀还给了自己。只是想到这里，她的脑袋微微犯疼，后面发生什么事情，她却是不记不起了。
吱！
门却是被推开，一个衣着古怪的老者背着一个箱子进来。看到这个陌生人，她当即就要摸起刀来防备，结果一个熟悉的身影却跟着进来，让到她心里才安定了一些。
小女孩来到床前跟着她说话，她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很喜欢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而充满着善意，肉墩墩的脸蛋很是可爱，时而认真，时而天真，而且她说话的声音亦很是好听。
小女孩说话的时候，将她的手摸出，这让她微微警惕。但随着那老头掐住她的脉博，她知道这老人原来是一位郎中，这小女孩是找郎中来给她看病。
她对这个小女孩所生起的警惕感到愧疚，只是她却提防着这个郎中。从小的训练却告诉她，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这个郎中的表情凝重，还微微地朝她摇了摇头，便是放下她的手，然后一声不吭地扛着那个箱子，长吁短叹地离开了。
几个意思？
难道是说自己没病，不用医治了，这个肯定是庸医啊！
漂亮的小女孩似乎没有察觉请来了庸医，又跟她说了一句，然后就跟着个郎中出去了。却不知道会不会再帮自己请来一个靠谱的郎中，不然怕还得死在这里。
身体又涌起了一股困乏，她本只想闭眼养神，但却是睡着了。
吱……
听到房门响动的声音，她警惕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熟悉的小丫头，心里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刚落下的心又提起，警惕地看着跟进来的年轻男子。
这个年轻男子似乎是这个国家的书生，但她并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负手而立，眼睛透露着一种睿智，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只是她却是知道，越有智慧的人往往越会奸诈，特别是这种年轻的男人。
小女孩来到床前，跟着她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懂，但她却是知道是要给自己喂药了。看着她表情郑重且哆嗦不断的模样，便猜到是担心自己喝不下这种苦药。
药，确实很苦，让她差点想要将今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只是这点控制力她还是有的，没有任何的嫌弃，将这碗药慢慢喝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身体很糟糕，若是不治疗的话，怕是活不下去了。
喂过药后，小女孩又跟她说了几句，然后领着那年轻人出去了。
那年轻人临走看她一眼，眼睛中仿佛是带着某种告诫与戒备，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同样不喜欢她。若不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怕自己不可能能够绝世栖身于此。
过了一会，小女孩又是推门进来了，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一碗香喷喷的粥，她很是喜欢，更喜欢小女孩说话的样子。有时候她真的很想知道她说什么，想跟她好好地聊聊天。
“阿丽牙多（谢谢）！”
织田依子在临睡前，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知道她的身份是被这个国度不容许的，若是被发现的话，会被他们的官兵捉去砍头。正是如此，她知道这个秘密得隐瞒着，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只是她心里却更是清楚，若不是遇上这个小女孩，她断然没有生存的希望，所以她需要对她说一句谢谢。
次日的清晨，竹林传来了鸟鸣声。
一觉醒来，织田依子感觉身子好了不少，而且烧似乎是退了。她知道这样休息下去，身体会慢慢地好起来，不久会康复。
吱！
门又是被推开，小女孩又端着粥走了出来，只是门外传来了那男人的声音。不知那男人说了什么，估计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她隐隐猜到，这个小女孩执意救她，恐怕是承受着压力。
小女孩又小心地喂着她吃粥，嘴里说了好多的话，她用心地记住了一些发音，譬如“阿丽”、“虎妞”、“厉害”。
原来那个不是庸医，药的效果很好，让她的身体逐渐地恢复。当然，这跟小女孩给她提供足够的食物分不开，让到她不需要再挨饿。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她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
她轻轻地推开房门，发现这个家比她想象中要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她注意摆在桌面上的图纸，竟然是一个房屋的设计图，不过房子很是古怪。
这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那个年轻人是这个国家的书生，却不知道有没有考取到功名。不过这字和画确实是漂亮，这书生果然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阿丽！”
门突然被推开，她听到了熟悉的词儿，便知道是在叫她，回头却看到神采飞扬的小女孩。看着这暖心的小女孩，她的脸上忍不住浮现了灿烂的笑容。
小女孩似乎对她能够下床走动很是兴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些话，她只隐隐听懂了“吃饭”。
出了门，她看到了门前结着奇异果实的树苗，然后又抬头看到蔚蓝的天空，以前远处那苍翠的树梢和略得破旧的屋顶，她突然喜欢上了这里。
小女孩带着她回到了那天吃饭的地方，这里又做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肉粥，很多人端着碗或坐或蹲在周围吃，这里的村民关系显得很融洽。
小女孩在这里似乎很受欢迎，跟着旁人说了几句，又跑去给她盛了一大碗肉粥。
这粥中不知是什么肉，但很是好吃。在吃着粥的时候，她注意到这些人在那边整理出一块地基，似乎跟方才的图纸有关。
正在乐乐融融地吃着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异常，大家纷纷放下了碗筷，都向着村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第0062章 村祸
长林村通往外界是一条夯实的泥土路，从村口笔直地向田野延伸，通过那座石桥，然后消失在那小山坡上。自从平阳桥被烧后，这条路显得更加重要，已经成为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
正是烈日当空之时，那边的小山坡出现了异常。
二十多个蒙面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在小山坡上，个个都手持着武器，簇拥着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巨汉手持着一把带柄的长刀。
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抬头看到这个情况，便是急忙跑回村里汇报。没有想到，这太平了十几年，长林村竟然出现了山贼。
“谈恺总督去年才刚平定陈以明作乱，什么山贼竟然这么猖狂，敢出现在这里？”大家听到来了山贼，都为之一愣。
哐哐哐……
老族长慌慌张张地从家里跑到晒谷场，让一个年轻人敲锣集合村里的壮丁，打算应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林晧然自认是村里的一员，尽管老族长一再让他躲起来，但他坚定地跑回家里取来了那把锋利的日本刀。本想让虎妞躲好，却不知那小丫头跑去哪了。
不过他心里很是疑惑，那些山贼的脑子有问题不成，放着肥得流油的江村不去抢，反而来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能抢个毛啊？
当看着一大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出现时，他心里便是明悟，这些并不是山贼没有脑子，而是来自江府的报复。
自从将那座平阳桥烧了之后，他就知道这事不可能没有后遗症，江府那边必然会进行反击。只是没有想到，双方没有任何的谈判，江府选择了最暴力的方式。
这一大帮蒙面黑衣人走进村子，来到了晒谷场中，双方在场中对峙。虽然长林村的人数占优，但武器却是差了好几档。
呼！
那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大喝一声，然后走上前来，举起那把大刀，用力地朝着这边挥动，让到大家都纷纷后退避让。
哈哈……
巨汉看着长林村的人退后，轻蔑地大笑了起来。这一刀并不打算伤人，而是故意震慑一下，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竟然在空地上架着一个火盆，上面燃起了熊熊的大火。只是却不知，他们这是要唱哪一出。
“不知各位到访长林村，所为何事呢？”老族长态度谦卑，上前朝着这帮人拱手问道。
这是面对山贼的一贯做法，先是集齐村里的丁壮，展露一下己方的实力，然后跟着山贼谈交易。毕竟山贼通常是求财或求粮，若是双方能达成，便可免去一场干戈。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骑马的一个胖子，知道这次根本无法用钱粮摆平，这胖子虽然蒙着脸，但衣服和靴子都暴露了他的身份，便是冲着他朗声说道：“赵管家，你就不要藏头露尾了，有什么赐教还请明说！”
大家听到林晧然这么一说，都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人当即亦认识了那人的身份。
“混账！这里没有什么赵管家，我们是黑风寨的山贼！”一个汉子站出来当即呵斥，然后便是自报家门地说道。
“那我倒是长见识了！原来山贼都是藏头露尾之辈，不敢真相目示人？”林晧然却是淡淡一笑，当即便是揭露他们的破绽。
若真是山贼，断然不会每个人都蒙着脸，这样做完全没有必要。何况这赵管家伪装得破绽百出，那身衣服且不说，单是那靴子就很容易给人辨认出来。
“别跟他们废话，行动吧！”骑在马上的胖子沉声说道。
果然是……赵管家！
尽管对方有意压着声音，但很多人当即认出，这便是江府的赵管家无疑。心里不由得燃起了一团火，这江府竟然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报复他们。
“哈哈……小子们，给老子上！”
为首的汉子猖狂大笑，两匹快马突然一左一右冲来，人群正要进行防御，结果看着两匹快马远去，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些骑士没有手持长刀，而是提着一个个熊熊燃烧着的火球，直接扎进了村子里面。
呼！
骑在马上的汉子显得很兴奋，将手上的一只火球掷上了屋顶。由于屋顶是茅草铺的，这遇到火便很快就燃了起来，冒起了浓浓的乌烟。
这些人似乎是想烧掉整个村子，快马没有拐弯，直奔着村子里面而去。他们将手里的火球疯狂地乱掷，有的掷于屋顶，有的却掷于柴堆，有的则直接掷进屋里。
着火了！着火了！
村里的妇孺和老人并没有前来晒谷场集合，这时发现家里失火，都慌张地大声呼喊起来。有人似乎还被烧伤，哭声带着一种凄凉。
“江府，你们欺人太甚了！”
看着村中那道冒起的黑烟，几个汉子的眼睛通红如血。这山贼都有商量的余地，而他们一出来便是放火烧屋，似乎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江府，你们是在造孽啊！”
有老人看着那熊熊的大火，眼泪当即便是流了下来。
“林强，你们先去救火！”
大彪眼睛赤红，手臂的青筋直冒，但却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对着林强指挥道。
林强看着他要调走一大帮人，当即有些犹豫，结果大彪却是磨着牙道：“你们放心去，我们剩下的人能对付这群乌龟王八蛋！”
林强咬了咬牙，却是知道救火要紧，而且有些老人可能会葬身火海，便对着身后的人说道：“跟我来，我们去将放火的先宰了！”
“宰了这一群王八蛋！”
大彪看着林强带人离开，高举着大刀向着这群黑衣人冲去，发泄着心里的怒火。
“宰了这一群王八蛋！”
身后的青壮手持着农具，跟着大彪向着黑衣人扑过去，燃起浓浓的战意。
杀！
林晧然带着阿牛亦跟着冲过去，只是他没有鲁莽，而是注意躲在后面的赵管家。他打算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赵管家，那这场危机无疑能暂时解除。
但是奈何，自己这边被压制得死死的，压根没能攻过去。
呼！
站在前面的巨汉仗着身体和武器的优势，他挥动着那把带柄长刀，生生地逼退了大家。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
呵呵……
赵管家骑着高头大马，得意地望着这一切。

第0063章 无敌英姿
哎呀……
正得意地笑着的时候，赵管家的额头重重地挨了一下，伸人一摸，额头便是肿起了一个包。朝着石头掷来的方向望去，却见那个虎妞带着几个小孩正用石头攻击他们。
哎呀……
这不朝那边瞧还好，放眼望去的时候，眼睛却又是挨了一记石头，却不知这些小孩为何有这么高的准头，差点就搓破了他眼珠子。
不仅是赵管家遭到袭击，那个巨汉亦没有了方才的威风。
受到那不断飞来的石子，特别一个石子掷中他的眼角，让他的一只眼睛不由得微微闭起，面对着这些村民的攻击已经显得有些吃力。
这飞来的石子如同是神助攻，当即就缓解了长林村这边的劣势。
“傻大，你去解决那帮小孩子！”为首的汉子将这个状况看在眼里，便是大声吩咐道。
那个叫傻大的巨汉听到命令后，脸上露出怒意，用力朝着前面挥动一记大刀，然后便向着那边的掷石子的小孩奔去。
不好！
林晧然看到了这个情况，心当即提了起来，提着刀便要奔过去。
虎妞那丫头似乎是倡导者，正站在那群小孩的最前面，亦是她掷得最欢。若这巨汉过去的话，那她无疑是最危险的一个。
“快去拦住他！”
大彪亦是注意那边的情况，当即朝着前面的人吩咐道。
喝！
这个叫傻大的巨汉确实如同是人型坦克般，他手持着长刀，身形又如此的巨大，谁能拦得住他，谁又敢拦住他？
危险！
当巨汉越过那两个村民时，大家心都提到了嗓门眼，而阿牛有心想去阻止，但已经落后那个巨汉二米多远，可谓是鞭长莫及。
哈哈……
中年首领看到这一幕，不免笑了起来。这可是他旗下最大的利器，无往而不利，若是放在军队中，那亦是王牌的存在。
呵呵……
赵管家骑坐在马背上，这时亦浮现起了笑容。他看到了林晧然的紧张，而他最是喜欢看这种想救却不能救的绝望表情。
正在这边得意洋洋的时候，一个少女却突然朝着巨汉迎面冲来。
大家初是一愣，旋即便是冷笑起来，这少女简直是白痴，竟然做以卵击石的蠢事。
只见少女一个急冲，一个闪躲，双手捏住巨汉的手肘，身体一个腾翻，脚底狠狠地踢在那巨汉的下巴，巨汉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但这还没有完，她抓着巨汉的手没放开，身体旋转到巨汉的背部，又是一个蹬腿，巨汉整个身体面朝地轰然倒下，手上的长刀早已经脱落在地。
啊……
少女又将他的手臂用劲往里一掰，巨汉的手臂似乎脱臼，爬在地上痛苦地大叫了起来，眼睛似乎都已经流了出来。
怎么可能？
赵管家看着巨汉被一个纤瘦的少女打倒，眼睛瞪得凸起，以为是眼花了。这二人的身形差若云泥，但却是纤瘦的少女胜出。
不可能……
中年首领看着傻大倒下，同样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这个傻大是他最强大的手下，单对单还未曾遇到对手，如今竟然败给了一个丫头，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厉害！
大彪咽着口水，不由得佩服道。虎妞前些天说这个少女是一个侠女，他一直是不屑一顾，如今看来，虎妞并没有欺骗他。
好厉害！
阿牛目瞪口呆地看着，脸上满是崇拜之色。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在这里，林晧然算是对这少女能力有所了解的人。只是看着她真正出手时，才知道先前的估量还是远远偏低了，这无疑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少女解决掉巨汉后，目光冷凛地扫了过来，如同一只愤怒的狮子一般。
大家看到她的目光，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正在打斗的人都已经纷纷停了下来。
少女的目光扫了一圈后，最终望向了林晧然，准确地说，她是看着属于她的那把刀。
林晧然脸上露出苦笑，便将手上的刀抛了过去。
刀抛得并不是很好，但她仿佛提前预知到刀的线路般，用一个古怪的手势接住了刀，然后用力一甩，刀身传来了一声嗡鸣。
自古都是“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在这里似乎同样合适。
手持着刀的少女，这时仿佛拥有了无穷的自信，目光冷凛地望着这一些人。只要她愿意，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这些包裹着面容的黑衣人，无疑跟他们国家那些强盗一样，哪怕杀个清光都没有任何问题。
大家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都感到毛骨悚然，隐隐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走！”
“快走！”
为首的汉子腿肚子已经发软，当即吩咐下去道。
他能够活到现在，正是得益于他对危机的提前判断，而眼前的少女明显是属于不能惹的范畴，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一个手下吹了一口响亮的口哨，这二十余黑衣人便是要逃走。只是那拍马进村的同伙却很久都没有回来，却不知道是不是出了状况。
“往哪里跑！”
大彪看着他们要逃，当即就举着大刀追了上去。
这次没有了巨汉的阻拦，他不需要再害怕这一些人，而且他们这边还有着厉害高手撑腰，顿时是士气高昂。
驾……
赵管家发现有好几双眼睛盯向他，他心里一紧，当即就拍马要离开。
呵呵……
林晧然等人正为赵管家逃掉而可惜，但却发现赵管家没有选择通往石桥的路，而是选择通向平阳桥。若是桥没有被烧的话，从那里回江村无疑是最快捷的路径。
这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惯性思维会害死人。
赵管家拍马走到一小半的时候，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想要回头的时候，却看到林晧然等人已经追了上来，堵往了他的后路。
不要……
赵管家最终被逼到了河边，再无去路，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长林村的人，顿时不由得惊慌起来。若是这些人今天将他杀了，那亦是白死。

第0064章 护法
“好汉，饶命！饶命啊！”
赵管家看着没有办法逃脱，从马上跌落下来后，忍着疼痛冲着逼近的众人跪地求饶，完全没有了作为江府管家的威风劲。
阿牛上前一把将他的面布揪开，发现果然是平时喜欢耀武扬威的赵管家，众人便是哈哈一乐，眼睛透露着狠厉之色。
不说今天带着这人引来这帮山贼要纵火烧他们村子，平日这人就没少欺负长林村的村民，现在落到大家手上，又怎么能够轻饶他呢！
有人眼尖，指着他湿掉的裤裆笑道：“哈哈……原来这赵管家是一个怂货，竟然尿裤子了！”
大家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可不是如此，这敢情只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软蛋。
哎呀！
赵管家的脸被踹了一脚，然后众人纷纷上前，发泄着心里头积压的怒火。
林晧然原本想跟着踹上一脚，但看着被打得猪头般的赵管家，又闻着他身上的尿臊味，便捏着鼻子走开了，不过却是拉起了旁边的那匹大黑马。
在这一个时代，马无疑是最快捷的交通工具，而林晧然早就有了买马的念头。如今看到这匹油亮的大黑马，无疑大小正是合适，似乎是属于江府的优良品种。
只是看着这头喘着响气的大黑马，林晧然却不敢坐上去。越是优良的马往往越有野性，若这马突然间发狂，他没准就要非死即残了。
果然，哪怕他仅是牵着，这头高大的黑马都带着一副敌意，时而还会闹闹小性子。
回到晒谷场的时候，战斗已经平息，有人正在包裹着伤口。
虽然来的贼人大多数跑掉了，但是那个带头人和叫傻大的巨汉都被绑了起来，那两个纵马进村放火的贼子亦被揍成猪头绑起。
全场最闪亮的焦点，无疑是那个一声不吭的持刀少女。
大家看她的目光透露着感激，同时带着一丝的敬畏。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彪，对那个少女都是心存着忌惮，跟她目光相触时，还陪了一个笑脸。
虎妞就站在少女的旁边，似乎没有为刚才的鲁莽举动感到害怕。这时竟然扶着那把高她一倍多的大刀，正在指挥着她的部下帮忙看管着这一些坏人，毅然是一个小头目模样。
“石头，你跟你爹都没来，羞死人了？”她看到突然出现在晒谷场边上的石头，当即用手指划着肉肉的脸蛋羞着对方。
“石头羞羞！”
有几个学着虎妞的模样，划着脸蛋冲着石头羞道。
石头跟他爹刚才都被他娘拦在家里，确实没有过来帮忙。这时看到虎妞羞他，这个大男孩似乎有些耻辱心，当即调头跑着离开了。
虎妞这一战，似乎是垫定了她在长林村孩子王的地位，更多的小孩子开始拥立她。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是忧虑地叹了一口气。勇敢固然可嘉，但懦弱才是保命的不二法则，所以林晧然却不希望虎妞如此勇敢。
长林村的损失其实不算多大，这多处的火势没有蔓延就被扑灭了，像林晧然的家就是如此。整个村子最严重的地方，只是烧毁两间无人住的房舍和一个牛棚，另外是伤了一些人。
反观那些得到的东西，两匹马自然不用说，那些贼人的刀剑无疑亦是值钱的东西。而且让人意外的是，那个头目还是一个朝廷的通缉犯。
却不知赵管家是如何找的人，那领头的头目竟然是去年被两广总督剿除的陈以明余孽，这又是一笔不错的赏金，可谓是收获不小。
另外，事关到反贼的余孽，这件事就不可能会那么轻易压得下来了。不管是为了功绩，还是担心暴露的后果，事情注定要捅上去。
傍晚的时候，青叶镇巡检司将人押走，事情算是暂告一段落。
在战利品在收缴上，虎妞同样不含糊，将傻大那把大刀占为己有。只是这把刀确实很重，林晧然帮着虎妞将刀扛着走回家，这走一段路还得歇一会。
虎妞则是帮着牵那头大黑马，却不知道是不是放牛放出了经验，这匹大马竟然对虎妞显得亲近，慢吞吞地跟着她屁股后面。
跟在虎妞屁股后面的还有那个少女，这个少女显得很是低调，一直都是默默地观察着大家，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符。
“虎妞，以后村里发生这么危险的事，你得藏起来，知道吗？”林晧然端起了哥哥的架子，故意板着脸冲着虎妞说道。
“为什么呀？”虎妞仰着脸表示不解，然后得意地说道：“我今天可厉害了，我丢的石头砸中了最厉害那个人的眼睛，大彪都夸我厉害！”
“你不知道今天你很危险吗？像今天那人冲你那里去，你还不知道逃跑，你是想气死我呢！”林晧然却是继续数落道。
“我不用躲呀！”虎妞脆脆地回答，然后指着旁边的少女道：“阿丽是武林高手，她可厉害了，现在她还是我的护法，会一直保护我！”
“你的护法？”林晧然有些疑惑地望向那个少女。
这个日本妞不是不懂汉语，听不懂他们的话吗？什么时候答应这丫头做护法了？而且这少女这么厉害，会同意虎妞这种要求？
“阿丽，你是不是我帮会的护法？你说是！是！是！”虎妞扭头冲着少女问了一句，然后又是急促地教导着她道。
少女自然听不懂虎妞话中的全部意思，但还是按着她的要求，发出了一个不是很标准的“是”。
听到这个答案，虎妞兴奋地扭过头，骄傲地哼了一声仰头说道：“哥，你听到没，现在阿丽是我的护法了，以后谁都不敢欺负我！”
林晧然一脸无奈地望向脸上露着甜甜笑容的少女，这武功再厉害又如何，结果还不是给一个小丫头就卖了，而且卖了还在跟着傻乐。
另外，虎妞你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你明知人家听不懂你的话，你却如此的教唆，摆明是挖着坑让人跳，这样能作数吗？

第0065章 童谣
是夜，江府的红灯笼高高挂起。
由于端午节将近，江府的一些重要成员陆续返回府中，特别是常年在外的家主亦是踏着暮色归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重甸甸的马车。
丫环和家丁比平时要忙碌，但都忍不住八卦一下，知道近些年江府的生意是越做越好，都猜着这次家主带回了多少银两。
哐！
在书房中，一个精美的白瓷茶杯摔碎在白玉石地面上，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个身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怒容，在来回跺着步子，嘴里一个劲地骂着“蠢材！蠢材！”。
这正是江府的家主江振兴，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掌控着江氏的所有产业，在粤西商界无疑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今天本是高兴地回来家中过端午，但却是没有想到，他那个昔日的书童，如今的府内大管家，竟然瞒着他干了这种蠢事。
其实他倒不是怪赵管家的这种举动，而是责怪这人用了最差劲的方法，而且找的竟然是叛党余孽。虽然他在官场有些人脉不假，但却得看是什么事情。
如果跟“谋反”扯上关系，哪怕是亲兄弟，这事都没有人敢帮他捂住。青叶镇的巡检司不敢，青水县的知县肖立道不敢，哪怕是高州知府唐逢源亦不敢。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旁边的一个手下问道。
江振兴踌躇良久，便是摆了摆手道：“趁着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去将那蠢货给提回来吧！”
“救那个蠢货？”这个手下眉头微蹙。
江振兴又是吐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坚定地摆手：“他知道太多事情了，不是杀就得救，我跟他终究还是有点情分。”
……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
时间已经来到了五月中旬，几辆马车行走在山间的道路上，两边野花满山遍野，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一副欣欣向荣的美景。
一个长得漂亮的书生揪开了车帘，但没有太在意路边的美景，而是遥望着路的前方，似乎还显得有些着急的模样。
坐在马车里面那个手持画扇的书生镇定地道：“你着急什么，离江村还远着呢！”
“谷兄，我们这次不是去江村啊！”赵东城回过头，很是认真地说道。他长得细皮嫩肉，偏偏说话又柔，确实给人一种很娘的感觉。
“长林村就在江村旁边，这跟我们回青山书院不是一样吗？你着什么急？”谷青峰将画扇打开，慢悠悠地说道。
赵东城将车帘放下，然后便是拱手道：“林兄的诗作我钦慕得紧，这次他会有新作给我瞧上一瞧，自是急不可耐！”
“有什么好瞧的，都没我写得好！”谷青峰白了他一眼，心里不平地嘀咕道。
对于这一件事，他始终很是不明白，为什么那货随手在知府门口写首诗就火得不要不要的，而他在府学宫门口的诗，却给人吐浓痰盖过。
从此事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不遭人妒才庸才，而经商似乎更适合他。
“公子，前面就是长林村了！”
过了没多会，外面赶车的车夫回禀道。
赵东城急忙将车帘揪开，却看到了眼前是一块金黄色的谷田，道路的前方是葱郁的竹林和蔚蓝的天空，这当即呈现了一副美好的画面。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在家，打个小松鼠！”
“松鼠有几只？一二三四五！”
“数来又数去，一二三四五！”
……
“一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飞呀。”
“二只小耗子呀，跑到粮仓里呀，吃呀，吃呀。”
“三只小花猫呀，去抓小耗子呀，追呀，追呀。”
“四只小花狗呀，去找小花猫呀，玩呀，玩呀。”
……
只见一群小孩子从那边的田梗走上了路上，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带领下，他们嘴里认真地唱着童谣，歌声很是好听。
坐在马车里面的谷青峰听到了，似乎对这朗朗上口的数字童谣很在兴致，亦是凑到了马车前面，跟着赵东城一起听着这些小孩好听的数字童谣。
这时，又一首数字童谣响起。
“一片两片三四片！”
嗯，这是落叶还是花瓣？
“五片六片七八片！”
嗯，不是花瓣，应该是落叶了。
“九片十片千万片！”
呃，原来不是落叶，而是雪花，不过这没啥意思啊！
“飞入芦花皆不见！”
扑通！
谷青峰和赵东城纷纷栽倒在马车前头，额头冒起了一个大包。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千万片，飞入芦荟皆不见！”
……
这哪是什么数学谣，分明就是一首吟雪的绝世好诗。前面无疑是平淡至极，但后面一句，让到整首诗突然就有了画龙点睛之效。
不会是那货作的吧！
谷青峰尽管不服林晧然，但听到这首诗后，竟然有一种甘拜下风的冲动。
一定是师兄了！
赵东城的脸蛋泛红，仿佛是抹了胭脂一般，显得更像是女人了。
马车从这群小孩童旁边经过，但是二人都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似乎有种停车听她们继续唱的冲动，怕是在别处是无法听到这么好听的童谣了。
进到村口，马车拐了一个小弯，从竹林行驶进去，豁然开朗，眼前便是一片开阔地带，正是这个村子的晒谷场。
二人看到了旁边那个高大的作坊，特别里面的竹架子有近十米高，知道这便是林晧然跟他们说的染布坊。
“两位兄台，别来无恙？”林晧然迎了过来，朝着他们二人拱手道。
“一切安好，多谢师兄挂念！”赵东城下车后，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回礼。
谷青峰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拍着林晧然的肩膀便挑衅地问道：“你究竟行不行的，可别让我们白跑这一趟！”
“东西带来了？”林晧然望着后面的马车，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谷青峰回头一招手，几个家丁便将染料和白棉布搬了下来。染料是他给准备的，而白棉布则是赵东城，他们家做的正是布匹生意。

第0066章 染布坊
染布坊就坐落在晒谷场旁边，占地颇大，建筑材料以竹子为主，里面除了四个染池外，还有就是那用竹杆组成的架子，主线是用作晒布之用。
值得一提的是，染布池采用了一种新的材料，那是林晧然从村边取来石灰石烧制的粘剂，跟着沙士和鹅卵石组成了一个方形的池子。
整个大明最发达的纺织业无疑是在江浙，那里由纺织而兴盛，成为全国最富庶的区域，亦是现在倭患最严重的地区。
只是染布工艺都是各家敝帚自珍的东西，根本就不会流传开来。别说是粤西这种落后地方，哪怕是广州府都没有几家染坊，就算有亦无法跟江浙相媲美。
林晧然现在却是对大家宣称他会染布，这确实是一件令很多人不会相信的话，谷青峰则直接将怀疑挂在脸上，毕竟这时代说大话是不犯法的，这敢赌五文钱这货在吹年牛。
“将东西弄进去，我今天就让这两位兄台开开眼界！”
林晧然自信地挥了挥手，然后领着他们二个走进了新建的染布坊。
染布坊里面的布局很是简单，四口长方形染池，一个晒布架子和一个仓库。
大彪领着几个人将染料和白棉布搬进了里面，便是开始着染布的事前工作。
“这生火做什么？”
赵东城看着阿牛将柴火放进染池下面的灶头，便是疑惑地问道。
他一直以为染布池就一个池子，却没有想到下面会有个灶头，而且还得在下面生火，这让他深感意外。
“你家真是做布匹生意的？”谷青峰怀疑地望了他一眼。
“对啊！”赵东城很是认真地点头，似乎没听到话中的讽刺之意。
谷青峰无奈地拍了拍脑袋，便是解释了一句，这是用来煮水的。
“这不叫煮水，叫控制水温好不好！”
林晧然在调配着染料，不无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
在整个染布工艺里面，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两个事件：一个是酸碱性要控制好，另一个则是要控制好染池的温度。
只要将这两项工作都做好了，那染布的色牢度就能达到2-3级。这个色牢度自然无法跟现代的布料相比，但成为这个时代的顶端产品还是没问题的。
为此，林晧然找来了紫甘蓝，将其汁液挤在纸上，然后将他晒干，得到了这个时代不应该出现在PH试剂。单此一项，他就已经打败了这时代众多的染布师傅。
至于温度的问题，他倒没有本事制作出水银温度计。
只是作为现代人还是有些优势的，生活中让他有了摄氏度的概念。沐浴室的水大概30摄氏度，温泉的水通过会达到50摄氏度，桑拿房则会在70摄氏度以上，找女人则要一百八十度。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缺少的染布配方，这事经过脑海中的记忆，加上前段时间的实验，他已经成功地解决了这一个问题。
在阿牛将水温慢慢生起来的同时，林晧然开始将染料放下。由于颜色的遮盖作用以及化学反应，不同染料的添加要按着规律进行。
“染者先青而后黑即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
这是出自于《淮南子》的一段简单记载，讲的就是颜色要按着先后，若是先放黑料再放青料，那这是一个错误的方法。
当然，实际情况要比这里复杂一些，不然林晧然也不会实验那么久才搞定配方。
将染料先后放下后，林晧然开始注意控制着染池中的酸碱性和温度。
温度的控制相比要简单，过热则加水，过凉则继续添柴。
“放布！”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匹棉布便浸泡到染池中，原本素白的棉布慢慢地染成了蓝色。
有没有染上？
大家望着池子中的棉布，其实是看不出的，毕竟现在放什么东西到染池都会显得黑乎乎的。
“起布！”
林晧然却是站在旁边吃着瓜，仿佛一切都跟他没多大关系一般。
染上了！
赵东城看着被捞起的布，眼睛迸发出一抹喜色，因为那变白棉布变成了蓝色。
真染上了？
谷青峰看着被捞起的布，眼睛却是一阵愕然，没想到这人真的成功了。
让他们二人感到意外的是，捞起的棉布并没有挂起来，而是将布丢进了一个水池中。
怎么回事？
谷青峰和赵东城都是微微愣了一下，不解地望向了林晧然。这染布下一个步骤无疑是要晒干，断然不是现在就洗干净，那还染个屁啊！
“这是盐水池，用来固色的！”
林晧然咬了一口瓜肉，含糊地解释道。
盐水池，这是染色的最后一个步骤，棉布的颜色会在这里彻底地固定下来，以后不会出现褪色等问题，这亦是好布的模量标准之一。
这样行吗？
谷青峰曾经到过染布坊参考过的，但却没有这一项。
只是看到这，他已经感到心惊了。方才的布真的染上了颜色，而且丢进这盐水池中，水池竟然还是清澈依旧，证明这色真的是染上了，而且还染得很牢固。
“挂布！”
随着林晧然的一声令下，一个结实的年轻人将绳子的一头绑住布，然后让另一头的人拉动另一头绳子，布便是高高地悬挂在竹架子上了。
“啊？这么快就染好了？”
谷青峰看着布悬挂起来，一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在广州府可是看别人染过布的，人家还少了这盐水池，但染一匹布得要差不多一个时辰，结果这人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到。
“小弟确实是见了眼界！”
赵东城朝着他便又是作了一个长揖，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晧然将瓜皮随手一丢，然后得意地说道：“本来就一件小事，你以为多难啊！”
怎么可能！
谷青峰上前伸手又是摸了摸那悬起来的布，当即又是一惊，发现这竟然是上品。哪怕是高傲如他，这一刻都不得不折服了。
“好了，我们商量点正事，这边请！”林晧然却是朝他们招手，领着他们向着门口走去。
“什么正事？”二人听他说着郑重，都不由得跟上去问道。
“虎妞，你又上哪玩了，快过来！”林晧然朝着从村口回来的小丫头招了招手，然后回头冲着二人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妹妹的生辰到了，你们是不是该给她送件礼物呢？”

第0067章 待客
夏天是杂草狂欢的季节，仿佛在不经意间就能将荒凉的土地装扮成绿色，染布坊不远处的土坡便是如此。只是那原本绿意盎然的草坡，这时被掘起了一堆新土。
“林兄，你这两只鸡是刚杀的，埋了岂不可惜？”
赵东城看着林晧然将用荷叶包好的鸡抹上一层稀泥后，似乎要放到土坑里填埋，顿时有些惋惜地说道。
谷青峰站在旁边朝着脖颈扇着风，亦是不解地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将抹着一层稀泥的鸡放进坑里，自鸣得意地说道：“看在我妹妹这么开心的份上，今天就给你做一顿叫花鸡，让你们大饱口福！”
“叫花鸡是什么东西？”赵东城扭头望向谷青峰，结果谷青峰亦是疑惑地摇头。
叫花鸡可分为经济版和豪华版，经济版则是用荷叶包住，然后用泥封好。而豪华版则要繁杂一些，需要用黄酒浸泡，然后塞入香菇等材料。
林晧然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所以选择了豪华版。
关于叫花鸡的起源有着两种不同的说法，现在看着两人的反应，他觉得叫花鸡应该又是他的时代首创，顿时信心更足。
将包好的两只叫化鸡放进坑里后，他在又生起了柴火，只需要等上半个时辰，便可以享用。
“林兄，你染的布要不要我代劳，帮你去开拓粤西的市场呢？”谷青峰踌躇良久才笑着凑过来，原来是打起了那些布的主意。
粤西的纺织水平比江浙总体是要差一点，但其实差不了太多，关键还是在印染的工艺上面。如今看到林晧然露这一手后，他对这些布相当有信心，凭着这些布拿下粤西的市场完全没有问题。
林晧然轻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怕是迟了，我已经跟沈六爷谈妥了呢！”
“电白的沈六爷？什么时候的事？”谷青峰当即惊讶地问道。
林晧然将一根柴丢进火堆，白了他一眼道：“我上个月就打算做染布生意，你以为我会等着染坊盖好了，再去找销路吗？”
在上个月的时候，他就已经弄好了样品，让人去了一趟电白。
沈六斤在看到样品后，当即就拍板要了一千匹布，却不知道是为人豪爽，还是念及林晧然上次的交情，或者是卖这位府试案首面子。
“沈六爷做的是生丝和棉花，你怕是找错人了吧？”谷青峰抹了抹鼻子，希冀地望着他说道。
林晧然又将一根柴丢进火堆，不无打击道：“这以前主要是卖生丝和棉花不假，但恐怕你也知道其中的缘由，因为他在粤西找不到合适的货源，而到广州府进货又没有成本优势！”
谷青峰的希望破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这确实是实情。得到这些品质良好的布匹，怕是沈六爷做梦都会乐得笑醒，怎么会拒绝跟林晧然合作呢？
相对于粤西的市场，那些佛朗机人确实是更有购买力，要的货物都是一大批一大批的。特别在濠镜入驻后，佛朗机人的船只往来不断，电白港虽然不是最繁茂的贸易港口，但却总会有些外国商人主动找上门。
现在林晧然有好的布匹，而沈六爷是电白港的最大贸易商，双方无疑都是最佳的合作者，能够从外国商人身上赚到可观的利润。
林晧然拍了拍手站起来，对着他说道：“你就别打布匹市场的主意了，你只要将染料市场做好，同样可以过得很滋润。”
谷青峰最近都在忙着染料的事情，在广州府那边打开了销路，如今又有了林晧然这个采购者，这一步可谓是走对了，连他老爹谷满仓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话是不错，但我这不是为你分忧吗？”谷青峰收起扇子，笑嘻嘻地说道。
林晧然朝着染布坊那边望了一眼，认真地说道：“现在布匹生意只是小打小闹，以后会有更大的买卖，到时你若有兴趣的话，我们倒可以合作！”
“那我静候佳音了！”谷青峰看着他说得认真，朝着他拱手地说道。
赵东城一直在听着两人谈话，只是他对生意的事情没兴趣，看着二人谈完便是朝林晧然问道：“师兄，七月就要院试了，不知你什么时候启程呢？”
“六月下旬我要将货运送到电白，到时再到高州府赴考，若是你有兴趣，可以一同前往！”林晧然指了指染布坊那边，说出了他的计划。
虽然以着他的智商，似乎做一个小地主不难。只是随着对这个时代的了解，他知道科举才是正途，不然纵使有万贯家财亦可能一夜化为乌有。
何况，院试关系着那个赌约，这更是不容有失。
“师兄，我要早些过去温习功课，到时我在高州府等你好了！”赵东城带着谦意地拱手道。
林晧然摆了摆手，并不勉强：“这样亦好，我们到时在高州府见！”
谷青峰听着这个话题，却是幽怨地望着二人。
上次在府试的第三场功败垂成，所以这次的院试跟他一分钱关系都没有。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二人很可能会成为秀才，并且取得明年参加乡试的资格，甚至明年乡试还可能中举。
三人坐在草坡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看着时间差不多，林晧然将火堆扒开，二个黑炭状的东西出现。小心地从火堆弄出来，然后用两根棍子抬起摔落在地上，泥团龟裂开来，露出了被荷叶包裹的鸡肉。
泥土刚碎，一股浓郁的鸡肉香味弥漫而出，令人垂涎欲滴。
“好香！”
赵东城闻到香味，便是流着口水感慨道。
“怎么这么香？”
谷青峰眼睛也是落在叫花鸡上，口水亦是流了出来。
嗒嗒嗒……
却是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口那边传来，二人扭头望去，正是江荣华拍马向这里奔来，让到二人不由得一喜，这货终于是出现了。
只是让二人很是疑惑，看着他着急和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莫非是他父亲病故了？

第0068章 麻辣烫
马到草坡前，江荣华翻身下马，着急地向着三人奔来。
赵东城和谷青峰都是极有礼仪之人，当即便是朝他拱手，跟着这个同窗打招呼。二人先前以为江荣华在电白县，没想到却在江村这里，心里顿时也是一阵惊喜。
江荣华对二人却视而不见，快走上草坡后，朝着黑乎乎的泥团便是一掌劈开，利落地剥开里面的荷叶，扯下一个鸡腿，烫得他嗷嗷叫，但边吹着气边是继续吃着。
这……
二人脸上的笑容褪去，看着这一个离奇的情况，顿时面面相觑，这还是他们所认识的江荣华吗？见到鸡怎么像是见着娘亲一般？
“我貌似没请你吧！”
林晧然轻睥了他一眼，对着狂吹着鸡腿热气的江荣华嘲讽道。
江荣华却是无动于衷地用牙齿撕扯一块鸡腿肉，而且丝毫不觉得尴尬，毕竟这货可没少占他便宜，甚至还会继续蹭他的马车，所以他有理直气壮的理由。
林晧然虽然说着话，但他的动作亦是不慢。先是扯下二只鸡腿，然后又扯下那一对鸡翅，冲着傻站在一旁的二个人说道：“剩下的归你们了！”
啊？
二人看着只剩下鸡架子，顿时又是一阵愕然，这实在太抠门了吧？
倒是谷青峰反应快，看着江荣华贪婪的目光扫向那个鸡架子，当即便先一步上前护住鸡架子，用力扯下一块鸡肉。
肉送进嘴里，渗着香菇的浓香和甘美的肉汁，只是微微嚼动一下，便是一阵味觉享受。仅仅是咀嚼二三下，他就忍不住将这肉连同口水咽了下去。
他先前肚子就已经饿了，如今恨不得独吃一整只鸡才满意，便是埋头吃了起来。只恨刚才为何如此愚蠢，让后面才来的江荣华抢了先机，白白地错过独吃一只鸡的机会。
看着赵东城凑过来，谷青峰对着这娘货无比厌烦，但还是扯去了一个鸡头，不舍地递过去道：“好了，这个分给你！”
“……”赵东城看着递过来的鸡头，却是一阵无语。
谷青峰看着他没有接，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了一整条鸡脖，递了过去道：“只有这么多了，爱要不要！”
“你不要给我！”江荣华捧着整只鸡在啃着，满脸的油腻，朝这边含糊地说道。
赵东城知道再犹豫就啥都不剩了，急忙接过了鸡头和鸡脖，这有总比没有强。
他并不喜欢鸡头，但对鸡脖还是挺喜欢的。这鸡脖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皮香肉滑，眼睛当即便是一亮，发现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好吃的鸡脖，当即亦是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在咬了几口鸡脖后，闻着鸡头诱人的香味，仿佛已经忘记不喜欢吃鸡头的事情，亦是用嘴咬了起来，发现下颌的肉美味至极。
嗒嗒……
一匹小红马从村口奔来，马上坐着的正是虎妞，正像模像样地骑着。由于她舍不得用马鞭，所以速度并不快，但那匹马卖力地小跑着过来。
“是你给他通风报信的吧！”待到虎妞来到草坡下，林晧然将一只鸡腿和一只鸡翅递给她，并且微微埋怨地道。
虎妞翻身下马，脸蛋被晒得通红，接过鸡腿和鸡冀脆脆地说道：“这次不算我通风报信，我只是去江村那边遛马，他看到就骑马过来了！”
“……”林晧然却是无奈地摇头，这似乎都成了二人的暗语。
这江荣华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到，送了一匹极合虎妞心意的小红马做生辰礼物，让到这个丫头对他的好感大增，所以有好事会关照他。
嗒嗒……
阿丽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从村口走来，她本来想向家里方向而去，看着虎妞朝着她举着鸡翅，便是拍马拐了过来，伸手取得鸡翅又拍马远去。
自从上次她帮忙打跑那些贼人后，她得到了村里人的尊敬。只是不知道虎妞是如何忽悠的，这少女仿佛真成了虎妞的护法，经常陪着虎妞一起到村外遛马，对她更是言听计从。
“这美人是谁？”
谷青峰看着远去的阿丽，朝着林晧然挤眉弄眼地问道。
“你就别打她的主意了，我们村还得靠着她来保护呢！”林晧然淡淡地说着，然后故意望了那边的江荣华一眼。
江荣华却是无奈地投降道：“我早说了，上次的事件跟我没有关系，我由始至终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而且我这小辈也说不上话！”
江村跟长林村的关系无疑是降到了冰点，这段时间甚至还发生过几次小冲突。只是随着长林村这边的强硬，加上江府选择低调，故而双方的关系没有在明面上彻底决裂。
江荣华作为江村的一员，夹在中间无疑很是尴尬，所以几次造访长林村都是偷偷摸摸的，借着遛马为由跑过来。
“好了，我出来的时间挺久了，现在得回去了，各位告辞！”江荣华将鸡架子舔干净后，拍拍屁股便是打算走人。
虎妞舔着手上的油渍，淡淡地说道：“我早上捡了很多蘑菇，我哥说今晚要做麻辣烫吃哦。”
“麻辣烫？”江荣华的脖子扭过头，嘴角已经溢出了口水。
“没有的事情，你回去吧！”林晧然却是大手一挥，否认了这一件事。
江荣华眼珠子一转，朝着站在草坡上的两位如沐春风般拱手道：“谷兄、赵兄，好久不见，咱今晚不醉不归！”
“贱人！”赵东城。
“醉你妹！”谷青峰。
谷青峰和赵东城原计划是当天返回青水县的，只是在江荣华的卖力吹捧下，便是留下来决定尝一尝这一种从没有听过的美食。
由于要吃麻辣烫，所以需要做的工作还真不少。
林晧然让着虎妞带他们去村外的坡地摘些野菜，然后又让人到河边弄了一些鱼和虾做丸子。在摘木耳时又捉了一只青蛙，最后弄一些里脊肉，食材才算准备完毕。
当然，这食材是一方面，底料还不可或缺，所以又准备了花椒、干辣椒、生姜、大蒜、桂皮等配料。

第0069章 奥秘
经过数月的培育，院子前的辣椒地不仅得到了一些种子，而且还能够美美地吃上一阵子辣椒，只是跟理想的数量仍然有很大的差距。
这是一个坏时代，亦是一个好时代。
配料无疑是相对欠缺的，譬如现在无法弄来味精和辣椒酱，但却又有着最纯正的野味，哪怕是河边的鱼都更加鲜美。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胡大经常送来野味外，村民也捉了不少好东西。青蛙和蛇自不用说了，在河边的草坝挖到一只穿山甲，又时而在河中捉到金钱龟。
虎妞这个野丫头带着她的手下不仅摘了很多香甜的野果，还弄回来了二斤蜂蜜，另外发现了一窝白颈猪，亦是立下了赫赫战功。
正是如此，虽然生活在这偏僻的小山村，但却吃了不少的好东西。
夕阳落尽，河水静静地流淌，一只水蜻蜓调皮地亲了一下水面又迅速远去，田野被一层薄雾所笼罩，那被竹林环绕的山村升起了袅袅炊烟。
由于要做麻辣烫，所以主食不能是米饭，需要选用米粉线。
林晧然自然不会弄米粉线，但是他将这些事情交给了厨子猴四，让他弄好米粉线，然后又让他做了鱼丸、虾丸和肉丸等辅助性工作。
在一切材料都准备妥当后，他将汤料煮至滚烫，鲜红的干辣椒成了点缀，然后将准备好的食材先后放下，再进行混煮。
野菜和里脊肉则不易过久，鱼丸、虾丸则要久一些，香菇则要注意入味。
“好了没？”
三个书生围着一张八仙桌而坐，一个手持画卷的书生不愤地朝着里面大声叫道。
“就知道催，敢不敢进来帮忙！”厨房里面传来了林晧然的声音。
“君子远庖厨，你不懂吗？”谷青峰打开扇子，骄傲地扇着风说道。
林晧然却是讥讽道：“怪不得就你考不上童生！东城，跟那个白痴解释一下，君子远疱厨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谷兄，君子远疱厨的意思是：疱厨乃杀生之地，不仁也，君子不忍，故远之。这跟进不进厨房没关系！”赵东城扭头望着谷青峰，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谷青峰一阵磨牙，指着厨房门口威胁道：“你到厨房里面帮忙，不然我揍你！”
事实证明，不要跟比你拳头大的恶棍讲道理，因为恶棍到最后往往用拳头跟你讲道理。
“我去！”江荣华灵机一动，却是站起来说道。
正是这时，林晧然端着米缸盖子从厨房走出来，上面摆放着四个大碗和一个陶锅，冲着大家说道：“都坐好了，到皇宫都吃不着的麻辣烫来了。”
“终于好了！”
江荣华坐了下去，眼睛冒起了小星星。
“真香！”
赵东城闻着飘来的香味，咽着口水说道。
哼！
谷青峰却是反应平淡，却不知谁得罪了他。
在将碗摆到他们面前后，林晧然将汤勺进他们的碗里。汤很是新鲜，加上各种颜色的食材，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我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是虾丸、肉丸和野菜、香菇一起煮熟而已吗？”谷青峰拿起了筷子，却是不急着动手，发现碗里都是很常见的食材。
呼……
赵东城对香菇情有独钟，便是夹起了一块香菇吹了一口气，然后放进嘴里。
由于有些滚烫，他先是朝着香菇哈了一下气，结果是只含在嘴边，嘴唇跟着香菇相触，那股麻辣的味道便从嘴唇传递到全身。
“你怎么了？”谷青峰发现突然静止的赵东城，不解地望着他道。
赵东城的眼睛呛着泪花，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哭毛啊！”谷青峰最讨厌人家掉眼泪，当即气不打一处地道。
赵东城眨了眨泪眼，抽着一下鼻涕仰头道：“是……是太好吃了！”
说着，他开始咀嚼着那块香菇，跟着那股麻辣混到在一起，这平平常常的香菇，仿佛成为了世间最好吃的东西一般。
不仅是香菇，他又试了虾丸和野菜，发现跟着这股麻辣混到一起后，让到这平平常常的东西当即变得更加有味道。
是不是真的呀？
谷青峰带着一种怀疑，毕竟这些食材实在太普通了，他喜欢吃鱼，所以选择夹起了一个鱼丸。
鱼丸碰到嘴唇，让他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发现这味道很不错，贪婪地舔了几下后，发现这个味道竟然渗进了体肉，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嗤……
他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鱼丸，鱼丸里面溅出了香汁，带着浓郁的鱼香味，这便是一种味蕾的享受，味道鲜而不腥。
他灵机一动，将鱼丸沾了一下汤，结果再放进嘴里的时候，他的眼睛直直地瞪起。当即便明悟过来，这麻辣烫的奥秘不在于食材，而在于这个神奇的汤汁。
只是他抬起头时，却是死的心都有，很想反握着筷子扑过去插死对面的人。
哇！
江荣华端着那个陶锅，美美地喝着汤汁，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仿佛不是在喝着汤，而是在喝着仙酿，死死地抱着陶锅不放手。
经验让到江荣华再次取得了先机，得到了最美味的汤，虽然极可能以整晚上茅房为代价。
这一顿饭，却让谷青峰和赵东城感到意犹未尽。当听说明天要吃烤鱼的时候，他们当即派手下回家取换洗的衣服和被褥过来，住到了江荣华家里。
虽然莫名其妙地多了三张嘴，但林晧然的日子还是如故。平时忙着染布坊的事，偶尔做一些实验，然后便是给这三个吃货弄些好吃的。
四人聚在一起，也不是全是在吃，有时他们三人会谈谈一下时政。有时谈倭寇，有时谈佛朗机，有人则会痛批贪官污吏。
这贪官污吏不仅是指文官和武官，还包括在明朝历史留下浓厚一笔的宦官。先前林晧然一直以为，宦官在嘉靖朝彻底失了势，但从他们的交谈中才知道，宦官仍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司礼监的一个太监李彬因盗用施工材料被锦衣卫陆柄弹劾，嘉靖下令逮李彬下狱论死，从他家里单是白银就有四十余万，金珠珍宝不计其数。

第0070章 启程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
这是西湖六月在的景色，但在长林村这里，六月却仍然是山青水秀，以及泼墨如画的篱笆茅屋。村民世代在这里耕作，并在这里死去。
只是这一年的六月，却迎来了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各位一路平安！”
“虎妞，你一定要快些回来啊！”
“十九，你一定要考个秀才回来！”
……
晒谷场上聚着百多号人，正在给着一支马队送后，不过大家的关注点主要放在那辆高大的马车上，朝着一个后生用力地挥手。
作为村里最有出息的后辈，这一天将踏上科举之路，参加院试争取一个生员名额，亦争得一个参加明年乡试的机会。
若是一旦在乡试能够中举，那将改写整个长林氏的历史，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挤身官场的林氏子弟。
“大家放心好了，我哥哥会考秀才回来！”
虎妞在临上车前，用力挥动着肉肉的小手，跟着众人大声道别。这一次，她没有留在长林村等着，而是跟着林晧然一起前去赴考。
马车很高，而她很矮。所以她先是助跑几步，双手撑在车板上，身体向前倾，并缩起一只腿踩在上面，然后便爬上了车子。
这辆高大的马车自然是江荣华的，仍然被他们蹭车了，而且还占了三个位置。
林晧然带着虎妞，而虎妞则带着他的护法阿丽，然后在江荣华无奈的目光中，便是浩浩荡荡地随着车队前往电白县。
一千匹布的订单分成了三批次，如今是最后一批。
林晧然会随车队前往电白城，然后再去高州府参加院试。这样安排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他另有打算，计划开拓另一项买卖。
电白港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对外贸易平台，只要有优质的产品，根本就不怕卖不出去。海外有的是金银，缺的正是精美的商品，双方合作都达到双赢。
虎妞是第一次出远门，脸蛋红彤彤的，不像一般人那般会感到害怕，那双明亮的眼睛反而透露着一抹兴奋与期待。
当到了青叶镇的时候，她兴奋地跑下去买了二个糖人儿，一个给她的护法阿丽，一个则是津津有味地舔了起来，林晧然和江荣华则啃起了一块虾饼。
因为要尽量多赶路，一般都不会进石城，而是直接赶到化州城，次日再启程前往电白城。这样只需要二天时间便能到达。
自从上次林晧然带着虎妞去过一趟石城，这丫头倒是对聂云竹的甜点念念不忘。好在林晧然保证，赴考回来会带她到半间酒楼，这丫头才消停下来。
路途漫长而无聊，虎妞枕在林晧然的大腿上，便是听起了故事。
“原来这参仙老怪本是长白山中的参客，后来害死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前辈异人，从他衣囊中得了一本武学秘本和十余张药方，照法修练研习，自此武功了得，兼而精通药理。药方中有一方是以药养蛇、从而易筋壮体的秘诀。他照方采集药材，又费了千辛万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条奇毒的大蝮蛇，以各种珍奇的药物饲养。那蛇体色本是灰黑，服了丹砂、参茸等药物后渐渐变红，喂养二十年后，这几日来体已全红。因此他虽从辽东应聘来到燕京，却也将这条累赘的大蛇带在身畔。眼见功德圆满，只要稍有数日之暇，就要吮吸蛇血，静坐修功之后，便可养颜益寿，大增功力。哪知蛇血突然被人吸去，岂不令他伤痛欲绝？”
“他定了定神，见蛇颈血液未凝，知道仇人离去未久，当下疾奔出房，跃上高树，四下眺望，只见园中有两人正在翻翻滚滚的恶斗。他怒火如焚，霎时赶到郭靖与完颜康身旁，甫近身就闻到郭靖衣上蛇血的腥气。”
……
虎妞对童话故事没有兴趣，对爱情小说亦没有兴趣，但却对武侠小说情有独钟。而林晧然总算是找到了这丫头的解锁方式，讲起了大名鼎鼎的《射雕英雄传》。
辽阔的草原，弯弓射大雕的豪迈，这对于生活在小山村的小女孩而言，这是何等壮丽的场景。不要说是在如今，哪怕是在后世，这部小说都被誉为金庸的颠峰之作，更是武侠的颠峰。
虎妞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出神地望着车顶，整个人仿佛已经陷了进去。她很希望成为一名侠女，然后拍着她的小红马，仗剑走天下，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别说是虎妞，哪怕是高傲的江荣华，这时都是沉迷到这武侠世界中。只是看着林晧然的眼神，特别是林晧然看着虎妞时眼神的那份溺爱，他却生起几分怪异。
先前他对这个书呆子并不感冒，只觉得这人虽然有着很强的毅力，但脑子却少了一根筋。当得知他跟江月白立下赌约后，知道他将亲妹妹推上赌桌的人，他便是瞧不起这个人了。
只是没有想到，上次的县试将他们二人凑到了一起，而经过府试后，他对这个书呆子的态度慢慢改观，开敬佩起这人的才学。
而这一个多月来的接触，他发现这人其实很爱他的妹妹，甚至达到了溺爱的程度。像是这一次，她妹妹说要想来，结果他毫不犹豫就带上了她。
但看着如此总总，他却很是不明白，为何当初这人会将他妹妹推上赌桌，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将近黄昏的时候，乌云黑沉沉地将东边遮住，一道闪电在那墨汁般的乌云闪起，惊雷滚滚而来，继而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哎！
林晧然的目光从窗外雨水的世界中收回，低头看着爬在大腿处的小丫头，眼睛却是涌起一份忧色。
虎妞肉墩墩的大饼脸贴着他的大腿上，嘴唇微微张开，小塌鼻喘着气息，闭着的眼睛露出修长的睫毛，身上随着马车的摇晃而微微起伏，显得极是可爱。
这要面对的终究要勇于面对，只是那一个赌约，却不能有失！
这场雨来得突然，不过好在化州城就在眼前。
他们在化州城休整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便前往电台城，而在下午的时候，电台城终于遥遥在望，时融数月他又回到了这里。

第0071章 小生意大生意
次日清晨，青砖还粘着露水，远处的楼宇被薄雾缭绕。
虎妞穿着一套鲜艳的花色裙子，脚下是漂亮的绣花鞋，头上扎着羊角辫子，身子显得香喷喷的，从客栈上大步走了出来。
她在门口处站住，眯起那张包子脸，先朝着左边看了一下，然后又朝着右边看了一看，眉头微微蹙起。
她很喜欢这座古城，这里有着干净的青砖街道，有着各种商铺，还有着各种稀奇的东西。只是让她感到无奈的是，这里很容易在这里迷路，好多地方都感觉很相似。
“右边！”林晧然从里面走了出来，冲着她提醒道。
院试的时间在七月初，如今离考试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所以他处理好这边的事，便要即刻启程赶赴高州府参加考试。
在这一个时代，功名无疑才是立身之本。特别在跟江村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后，这就更需要他取得功名，然后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庇护长林村的族人。
虎妞迈着小短腿向着右边大步走去，同时疑惑地仰起大饼脸问道：“哥，我们现在去哪里呀？是到那个沈六爷那里吗？”
“不是！他的店铺恐怕都还没开门，我们先吃完早餐再过去！”林晧然伸手拉住她的小手，一边走路一边跟着她解释道。
“好呀！”虎妞听到是要吃早餐，当即蹦蹦跳跳地回应道。先前她在村子里听过太多电白的小吃，如今到了这里，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电白的小吃种类不少，在城隍庙一带就有很多早餐档，那些摊档正冒着热腾腾的白雾。
林晧然选了一个老夫妇的摊档，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虎妞要了一份虾肠粉，阿丽则要了一碗云吞，便是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哥，我这个也好好吃，你吃一块！”虎妞张嘴吃了一口林晧然送过来的皮蛋瘦肉粥后，亦是夹起了一块虾肠粉送到林晧然的嘴边。
二兄妹如今的感情与日俱增，有好东西总会分享给彼此，真是羡煞旁人。
林晧然张嘴吃下这块虾肠粉，发现果然是鲜美无比，便又让老板再来一份。
“配着这个酱汁会更好吃！”
老汉将一个酱碟端过来，笑呵呵地说道。
“谢谢！”
虎妞脆脆地感谢，然后夹起一块薄皮而鲜艳的虾肠粉粘起酱汁，张嘴塞进嘴里咀嚼，发现果然是更加的美味，发现这次跟出来是对了。
阿丽对虾肠粉反应平平，倒是对那粽子又有些兴趣，操着生硬的汉语要了一个。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她已经能够跟人简单地交流了。
吃过早餐后，林晧然领着虎妞来到了沈六爷的店中。沈六爷的店靠近东门的街道上，这东门出外便是港口，所以这里算得上是黄金宝地。
虎妞对这么大间的店铺感到很惊讶，带着阿丽在店里面绕了一圈，算是开了眼界。只是看到那边地上堆着的石头，对此却是太为不解。
沈六斤从楼上下来，再次见到林晧然，便是一阵爽朗而笑。上前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人仿佛已经有了十几年的交情一般。
“林大才子，谢谢你给我的布了，干得漂亮！”他堆起了满脸的笑容，眼睛满是兴奋的样子，似乎不像是作假。
旁边的账房先生看着，却是知道掌柜这兴奋劲是发自真心。这赚多赚少还是其次，主要是完成了店铺的品种，能够挺着腰跟老外淡生意。
“沈掌柜哪里的话，若是你不帮我卖布，我还不知道该往哪销呢？而且也不一定卖得起价钱！”林晧然知道这该捧还是得捧，便是客气地说道。
这话果然让沈六斤很高兴，当即有些吹嘘地说道：“你这么好的布肯定是有处销的，不过价格方面嘛，我确实是很厚道了，所以今后的布你还是得交给我呀！”
“这个一定！那我们现在说好了，下一批三百匹布，我还会往你这边运，如何？”林晧然正有此意，便是顺着他的话说道。
现在双方合作无疑是互惠互利，林晧然这次亲自过来，正是想跟他继续敲定生意。
“够兄弟！那现在就说好了，以后有多少都尽管往我这边送！”沈六斤重重地拍了他一下，然后扭头对着账房先生说道：“将林大才子的账结清了！我一会还有事，咱晚上再聚！”
后一句是跟林晧然说的，打过招呼后，他便是匆匆前去港口了。
现在沈六爷不仅销货给外国商人，同时会从外国商人那里换一些货物。特别他最近得到消息，当今嘉靖皇帝对龙涎香情有独钟，已经命令广东、福建两地大肆采购龙涎香。
跟着他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相比，香料的利润无疑更是惊人，像龙涎香每两价值百金（黄金是白银的四倍），这是卖多少匹布才能赚到的钱。
正是如此，他期待能够低价从外国商人手里吃进一些龙涎香，然后再高价卖给官府，没准从中能够赚到上万两的利润。
待沈六爷匆忙离开后，林晧然找到了账房先生，很快拿到了这批货的钱。
他先后送过来三批货，一共一千匹布，每匹赚一钱五，所以在这次交易中，林晧然有一百五十两的利润，已经算得很是不错的收益了。
这时候要没有什么纸币，都是采用银锭来交易。
其实从宋朝开始，就已经有纸币出现，明太祖亦是推出了大明宝钞。只是很可惜，这种便利的敛财纸币在坑了无数百姓后，信用到了明成祖时期就已经彻底破产，如今变得一文不值。
现在大明其实没有官方货币，白银只不过是顺应而生的民间货币。只是这白银使用起来挺麻烦，因为白银沉重，所以携带会很不方便。
在拿到银子后，林晧然提着钱袋叫上了虎妞打算离开。虎妞则是兴奋地跑过来，悄悄地给他一指，原来有两个西洋人进店里买东西。
“回去！咱们一会就找老外赚一笔！”
林晧然这次过来可不仅仅谈布匹的生意，其实是有更大的谋算。

第0072章 后知后觉
蔚蓝的天空下，一艘轮船由南而来，徐徐地驶进了港口。
一波西方商人从船上陆续走下来，经过数月的航行，他们终于来到了向住的大明朝。
虽然知道这并不是大明朝最繁华的地区，但还是忍不住冲下来采购一番，同时准备出售他们带来的香料和地毯等精美商品。
出于利润最大化考虑，贸易商都会在来时携带货物过来售卖，而返航的时候不会空船回去，亦要采购商品带回国。
只是相对于技术发达的大明朝，他们的商品并没有具体太多的竞争力，更多是希望从这里能够采购到精美的商品。
“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二两你吃不了吃亏，二两你买不了上当，各种花色的花布，一匹布只需要二两银，任你挑，任你选！”
在港口的边上，一个小女孩脆声地叫卖着，一张长桌上摆着各种花布。
“二两一匹？”
“谁说太明的东西便宜，保证不打死！”
“咦？不过这个东方小女孩长得真可爱！”
……
懂汉语的外国商人听到价格后，都不由得绕着走，只是看着叫卖的竟然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这倒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戴维&#183;西芒是葡萄牙的一名商人，四十多岁，拥有一双迷人的蓝眼睛，脸庞显得刚毅，但是目光却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
这次他带来了香料，打算换些景德镇的陶瓷带回去。其实他先后到访大明朝数次，对大明已经有所了解，并且还弄懂了他们的语言。
只是知道现在停靠在电白港的时候，他对这里就不抱什么期望了，甚至都成为了最后一个下船来的商人。
他可没有忘记，第一笔赔本买卖就是在这里促成的。当时他在这里采购了大量劣质的陶瓷，运回国几乎全部损坏了，让他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当时他一度还想要跳海。
不论是巧夺天工的丝绸，还是那些精美的瓷器，这些东西都在江浙地区才能得到。至于广白港这里，只是一些原产品和低劣的产品，所以近些年他都没有在这里采购过任何的东西。
二两？
戴维&#183;西芒听到小女孩这个价格，微微愣了一下，当即便疑惑起来。哪怕是最精美的松江花布，价格都很少超过一两的，这里怎么要价这么贵呢？
只是很快，神奇的一幕便在他眼前上演。
“哇！这是石竹，太漂亮了！”一个女同胞走在他的前面，突然惊喜地扑过去兴奋地道。
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学着她的语调，沉着气粗声道：“对！很漂亮，你要几匹？”
“这件跟这件，我要了！”那个女同胞开心地指着石竹图案和薰衣草图案的布。
“一共四两！”可爱的小女孩比划四根手指，语调仍然学着她粗声粗气。
“噢，这家太贵了！”那个同胞似乎才发现价格高，当即显得犹豫不决。
可爱的小女孩掏出了两块用布包着的方块东西，递过去说道：“不贵！我再送你两块香香的皂角，用来洗澡的！”
“洗澡的？”那个同胞疑惑地问道。
可爱的小女孩做了一个洗澡的动作，然后吹嘘着道：“对！洗澡后会跟我一样香，你可以闻闻！……哎呀，不是闻我，是闻这皂角了！”
“看在你这么香的份上，我买了！”那个女同胞掏出钱兴奋地说道。
“谢谢！感谢上帝！”可爱的小女孩伸手接过钱后，合十着手认真地道。
……
待着那位女同胞换着布匹离开，戴维&#183;西芒走上前，当即就知道了其中的玄机。
这些其实只是大明的蓝印染布，采用一种镂空版白浆防染印花的工具。不过这个作坊的人很是厉害，知道他们葡萄牙人的喜好，微微改变了传统的喜庆图案，上面印制了他们的国花。
都说千金能买心头爱，这话确实不假。现在看着如此富有特色的蓝印花布，他都已经心动，有了购买的强烈冲动。
“小娃，我能见你们的掌柜吗？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项合作呢！”戴维&#183;西芒脸露微笑，已经看到这里面的商机，这个懂得变动的老板的法子必定能给他带来可观的利润。
只是让他失望了，小女孩边数着钱边摇头道：“不用找了，我们不会跟你合作！”
“为什么？”戴维&#183;西芒当即不解地反问，这些人竟然是有钱都不想赚。
小女孩将钱装好，仰起脸蛋很认真地说道：“我哥说了，这镂空版白浆防染印花弄起来太费事，根本没有什么赚头，所以不会跟任何人签订单！”
“那真是可惜！”戴维&#183;西芒却也没有勉强，反正大明到处都是金矿。只要从这里弄回一车商品回国，都能狠狠地赚上一大笔，特别是那些丝绸、陶器和茶叶。
“你等一下，还有这个，是赠送的，洗澡会很香的哦！”小女孩看着他抱着布就要离开，当即将两块香皂递给了他。
戴维&#183;西芒原本是要拒绝，但看着这小女孩态度坚定，便就伸手接了过来。当时心里想着，这东西回头就丢了它。
戴维&#183;西芒抱着布回到船舱后，先将布放下，那两块被特制布袋包着的香皂则随意丢进了床底，而且还即刻就将香皂的事情给忘记了。
船在广电港进行一天的补给后，便又前往澳镜，经过五天便到达了目的地。
如今的澳镜不仅被他们占有，而且还建成了属于他们的一个乐园，有酒巴、有女郎、还有很多说之不尽的故事。
在这里有熟悉的人，熟悉的朋友，又有丰盛的食材，戴维&#183;西芒在置办货物的时候，一直沉迷在这里喜庆的气氛中，直到耗时一个月置办好货物准备返航。
只是就在返航的前一天，却是突然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
他跟着友人疯狂庆祝，结果喝酒迷迷糊糊的时候，竟然掉进了粪坑，全身都是臭味。当再醒来后，他到处找东西除臭，最终找到了那两块早被他遗忘的香皂。

第0073章 闭门羹
关于戴维&#183;西芒的故事到此为止，时间拨回到林晧然离开电白城的这一天。
最新的消息传来，提学大人开启粤西之行，第一站便是高州府，院试的时间定在七月初三。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旬，故而林晧然仅在电白城逗留几日后，便匆忙赶往高州府。
香皂，这是他打算在电白城切入的一种新产品。
从鲜花中得到香精后，他利用烧碱和油脂进行了皂化反应，两者再进行混合，便得到了跨时代的轻工业产品——香皂。
这东西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成本亦不能算太低。以粤西如今的经济状况，恐怕没有多大的需求空间，故而他盯上了这帮前来大明淘金的外国商人。
西方的技术无疑是要落后于大明，但他们经过野蛮的掠夺，却得到了大量的金银，故而他们有着一掷千金的能力，奢侈品的市场无疑很大。
只是要这些淘金商人接受一种新产品，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他们如今更青睐于陶瓷与丝绸。所以林晧然通过购买花布赠送的方式进行推广，希望从中挖掘到潜在的买家，从而打开欧洲的销路。
但很是可惜，他在电白港推广了几天，卖布是赚了一些钱，但这香皂不仅没有接到大的订单，甚至连回头客都不见着一个。
正是如此，林晧然带着无比失望的心情离开了电白城，并且对香皂的魅力产生了些许的怀疑，或许这个产品不适合这个时代。
在下午的时候，马车再次来到了高耸的高州府城，这座粤西最大的名城。
“哇！好大呀！”
虎妞正坐在马车外，悬着的小短腿得意地晃动，远远地望着那座城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眼睛充满着惊奇。
这些日子以来，她无疑是快乐的。不需要再为温饱担心，有着哥哥的庇护与疼爱，在人傻钱多的电白港她又赚了不少钱，还开阔了眼界，如今又看到了这么大的一座城池。
车帘揪动，阿丽探出了脑袋，抬头看着远处的城门，同样微微感到惊讶。
“虎妞，你坐在外面要小心点！”
林晧然朝着她叮嘱一句，然后又回过头继续跟江荣华聊着时政。
原来今年年初，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京官，朝廷六部迎来了一场大清洗，很多有问题的官员纷纷被罢官和降调。
“真是太快人心也！”江荣华将纸扇摔在手掌，满脸通红地说道。他对于如今官员尸位素餐早就感到愤怒，如今知道朝廷如此举动，当即是打心里的痛快。
林晧然轻睥了一眼，打击道：“且不说这事跟你没半毛钱关系，这割掉的未必都是杂草，新种上来的亦未必是禾苗，你得意个屁啊！”
“……”江荣华听到这话后，当即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般，然后便愤愤地扭过头去。只是却不得不承认，这货有时候说的话还有几分道理，这事还真不一定是好事。
睡了一会觉，聊了一些时政话题，谈了往年的院试情况，马车就已经悄然来到了客栈门前。
这马车刚停下，虎妞就急匆匆地跳了下去。在得知赵东城帮他们订好房后，便是带着阿丽手搬着她的东西，打算弄回房间里面放好。
她口袋有了钱，心思倒跟着活跃了。买了几把武器和靴子，甚至还买了一个面具，在武侠的道路似乎越走越远。
“见过师兄！”
赵东城站在门口，看着林晧然揪开车帘出来便是迎了上来欣喜地拱手道。
林晧然却没有跳下马车，叮嘱赵东城照顾好虎妞，然后又大声地对虎妞说道：“虎妞，你先呆在客栈，哥要去办点事！”
“什么事呀？”虎妞正抱着东西迈过门槛，这时回过头来追问，眨动着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心比一般的小孩要强一些。
“我要去见个朋友！”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说道。
虎妞的眼珠子一转，身子转过来希冀地问道：“那……那我会不会有生辰礼物呢？”
林晧然没有理会江荣华幽怨的目光，边是催促马夫赶车边是挥手道：“这个交情不够深，下次能讨生辰礼物的话，我会带上你！”
这便是说话的艺术，让到被敲诈的江荣华和赵东城不会责怪于他，甚至还会感到高兴。
“好，哥，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哦！”虎妞朝着他挥了挥手。
马车往着前面徐徐而行，江荣华看着进来显得闷闷不乐的林晧然，便是挖苦道：“早知今日，那又何必当初呢？”
林晧然将脸望向别处，心里却是深深一叹。
虽然院试他不一定会输给江月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选择最有效的解决方法，让那份赌约胎死腹中。
正是如此，他选择主动接触江月白，想在院试之前就将赌约取消。
这段时间以来，他其实一直都想跟江月白见上一面。只是这人却一直没有回江村，听说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呆在广州府那边，甚至江荣华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林晧然原本计划在电白城跟江月白见上一面，结果他却没有走水路，人直接出现在高州城中，比他早到了一二天。
马车很快来到了一座府邸前，离城隍庙并不远。
江荣华上前叩门，跟着门房说明了来意后，很快一个仆人将他们领了进去，穿过种着竹子的前院，便来到了客厅。
只是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而仆人在倒了两次茶后，亦不见了踪影。
“要不，我们走吧！”
江荣华端起茶杯，但发现茶水早已经喝尽，抬头望着林晧然无奈地说道。如今的态度已经很明朗，对方并不打算见他，赌约的事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再等等吧！”
林晧然中午没有吃饭，这一刻早已经饥肠辘辘，只是他仍然不想离开。对于这一件事，他的心异常的坚定与执着，一定要在院试前跟江月白好好地谈一谈。
日已偏西，天空的云朵像燃着一般，形态万千。

第0074章 邋遢道士
事情进展得不顺利，江月白确实是有意在避着他。
这一天中午，江荣华邀请林晧然到一间名为“龙泉”的酒楼。
虽然这座酒楼要远逊于潘仙酒楼，但却是高州府的百年老店，亦是这座城最老的酒楼，名字源于潘茂名练制仙丹的龙涎之泉。
招牌菜是这里的香油鸡，采用秘制的豆油，再配上茴香、白芷等十几种香料慢火熬制而成，以香中带油爽而闻名。
江荣华作为一个吃货，自然是知道这里，故而拉上了林晧然一起来品尝。
林晧然夹起一块油滑的鸡块，放进嘴前，先闻到一股扑鼻的清香，令到胃口当即大开。送进嘴里后，香且滑无比，油而不腻，果真是一道值得品尝的名菜。
只是吃过两块后，他却放下了筷子，端起了前面的水酒喝了起来，显得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些天，他一直试跟江月白见上一面，只是对方一直是避而不见。如今的态度似乎越来越明朗，对方不想跟他取消赌约，或者是要在院试尘埃落定后再谈条件。
“林晧然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跟江月白争小三元？”邻桌正坐着几个书生，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年长书生突然朗声道。
却见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桌上的人又是说道：“知不知跟着江月白一起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广州府排名前十的举人，连他都成了江月白的追随者，为江月白的文章所折服！”
看着同桌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才得意地坐回去，结果却坐了一下空，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一阵桌椅移动的声响，他的同伴慌忙将他扶起，并且打算将他送回去。
呼！
林晧然看着这几个离开的书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无奈地却摇了摇头。
现在整个高州府都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他跟江月白争夺小三元，那就是一种不自量力的行为。不说往届的书生，哪怕是今年这一届的书生都持这个观点。
踌躇了片刻，他忍不住冲着一旁正在吃菜的江荣华认真地问道：“我跟江月白争夺小三元的话，胜算有几成？”
“你……”江荣华轻蔑地望了他一眼，只是见他问得认真，便是沉思片刻才一本正经地道：“你是愚公移山的愚，故而没有人能比你将四书五经啃得通透。他是智过百万人的智，文章能做得中规中矩，亦能做得辞藻华丽，还能独树一帜。”
“所以呢？”林晧然蹙着眉头，认真地询问道。
江荣华端起桌前的水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叹了一口气道：“这主要取决于宋提学大人，他出了什么题，欣赏什么样的文风……你的胜算，只能在四成左右！”
“四成？”林晧然听到这个话，便又是闷声地喝起了水酒。
“天天这样吃，你臊不臊的！”
那桌书生已经结账离开，小二前来收拾桌子，结果坐在那边桌子的邋遢道士过来将剩下的菜肴端走，惹得小二不快。
这邋遢道士不修边幅，满脸的胡子，看起来四十多岁，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很足。
邋遢道士却不尴尬，又拿起那个酒瓶晃了一晃，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酒，将酒壶递给小二道：“你这人的气量不行，不改的话，这辈子会吃大亏！”
“呸！呸！你个乌鸦嘴！”小二当即怒道。
邋遢道士走回到了桌前，指着东边道：“你去罗浮山打听打听，附近百里的大户人家，谁不知道我吴道行是一个算一个准的，人称活神仙！”
“既然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在罗浮山好好呆着，反而来这里吃起别人的剩饭剩菜呢？”小二收拾好碟碗，当即伶牙俐齿地嘲讽道。
“纠正一下，我是吃剩菜，我可没碰剩饭，我可是有原则的！”自称吴道行的邋遢道士一本正经地说着，然后又自鸣得意地继续道：“因为我已经窥得一丝天机，我毕生的贵人已经出现，只要跟了他，别说大鱼大肉了，以后老道天天能锦衣玉食！”
“你就吹吧！”小二端着碟碗离开，对这个吃剩菜老道仍然鄙视不已。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邋遢道士抓起一块鲜美的扣肉，文邹邹地呤了一句，然后美美地张嘴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正吃着菜的江荣华突然停下，林晧然不解地望着他，发现他呶了呶嘴，却见那个邋遢道士笑嘻嘻地盯着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那盘香油鸡。
江荣华叹了一口气，问林晧然吃不吃，得到否定答案便是将那盘香油鸡端了过去。
“你这年轻人面相不错！是一个富贵相，以后定会成为大富翁！”邋遢道士美滋滋地接过那盘鸡，并且朝着江荣华说了一句。
“谢谢道长吉言！”江荣华拱手感谢道。
邋遢道士吃了一块鸡，然后又含糊地说了一句：“不过你会遇到一个大劫，到时还得要注意！”
江荣华脸上露出淡淡的无奈，这是江湖骗子的惯用手段，先是说一些好话，然后再吓唬你，从而骗取一些好处。
又吃了一会，林晧然抬头望着他道：“要不我们回去吧！我一会还想过去一趟，我不相信他能一直躲着不见我！”
“你真以为我只是拉你来吃饭的啊？”江荣华笑着说道。
“不是？”林晧然疑惑地反问。
江荣华正要说话，结果眼睛突然一亮，示意林晧然往那边望去。
他们坐的位置是在二楼的大堂中，这时前面的雅间走出了一帮子人，一个生得英俊的年轻公子在众书生和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个年轻公子哥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青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皮肤很白，以致俊美的五官分外鲜明，细柔的眉毛，高挑的鼻梁，尖细的下颚，双眸闪烁如星，长得几乎无可挑剔。
林晧然虽然不认得江月白，但几乎就在看到这个年轻公子哥的那一刻，便知道他就是江月白无疑。而听到旁边书生对他的称呼，当即确定了这人的身份。
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想要上前将人拦下，结果却给人抢先了，却是那个吃剩菜的邋遢道士。

第0075章 命格
邋遢道士却不知何时离开了桌子，隔着几个人就朝着江月白乞求道：“江公子，你怎么才能信我呢？我真的能未卜先知，你是大富大贵之相，就让我做你的幕僚吧！”
江月白的仆人用力地拦着他，怒目训道：“你这人烦不烦的，从广州府竟然追来了这里，再不走的话，我就报官了！”
“你这小厮的命格不行，会坏了江公子的运程，该走的是你！”邋遢道士对拦着他的仆从很是恼火，便是一本正经数落道。
仆人听到这话，当即就火冒三丈，这简直就是要砸他的饭碗，怒目瞪着他道：“哎呀，你这个臭道士，是不是找揍啊！”
“我吴道行如今已经沾了福泽，难道还怕你这个薄命鬼不成？”邋遢道士说着话，身体仍然奋力地想往着江月白那边凑去，仿佛那个真是他的恩主一般。
众书生听到这些话，顿时都是面面相觑，却是没有想到，江月华竟然会有如此疯狂的追随者。
哎呀！
仆人突然间暴起，一拳便是砸在他的眼睛上，让他当即惨叫一声倒地，急忙伸手捂住眼睛。邋遢道士却少算了一样，这个瘦弱的仆人可能是薄命鬼，但却不是他所能招惹的。
“我呸！”
仆人似乎还不解气，往他身上吐了一个口沫，似乎还要继续动手。这想要砸他饭碗也就罢了，还诅咒他薄命鬼，如何让他不怒？
“阿福，休得对道长无礼！”
江月白看着仆人还想踹邋遢道士，淡淡地说了一句拦住了。
这道士扬言窥得先机，说他贵不可言，这种无疑是江湖骗子的术话。只是看着他竟然从广州府追到这里，让他多少有些成就感，确实是生起收他做幕僚的想法。
只可惜这个道士过于邋遢，而且暂时还没看到他有什么过人才能，所以他打算先晾一晾。这鹰捉回来后都知道要熬一熬，所以这人要收服，自然也要熬上一熬。
“江兄，别来无恙！”
林晧然已经走上前，微笑地拱手道。
如今终于见到江月白，他心里既是高兴，又显得紧张。
若是问题能够得到圆满解决，那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便可以放下，今晚甚至可以痛饮庆祝。但若是谈判破裂，那无疑让事情变得无比糟糕。
现在他就仿佛站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左边是天堂，而右边是地狱。
“若愚兄，好久不见！”
江月白被堵到，脸上却丝毫都不感到尴尬，如沐春风般跟着林晧然打个招呼，仿佛是在为着二人意外相见而感到高兴。
“江兄，可或借一步说话呢？”林晧然微笑地说着，打算跟他直接开门见山谈一谈赌约的事情。
只是话刚落，旁边的几个书生起哄道：“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的？我可是听说了，你是要跟江兄争一争小三元呢！”
“就是嘛！君子坦荡荡，有什么话不可当着众人说！”又有人附和。
坦你妹啊！你得了花柳，当众说出来试试！
林晧然忍着怒意，朝着那些书生微笑地拱手道：“有点私事，还请各位见谅，给在下行个方便！”
“若愚兄，在场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江月白没有移步的意思，笑呵呵地望着他说了一句。
林晧然脸上的笑容顿时微微一僵，打量着眼前这人，事情果然不容乐观。
这人的意思很明显，逼着他当众将赌注的事情说出来，一切都放在明面上议论。只是这事放到了明面，先不说会对他的声誉造成不利的影响，而且极可能受到众书生的推波助澜。
毕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以着这些书生的禀性，必然会对赌注的事进行起哄。没准赌坊又会掺和进来，推出二人的胜负场，到时江月白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取消。
故而江月白这话，算是给了林晧然出了一个难题。要么不说，让他再次成功躲开，要么说了，结果事情却可能会闹起来。
“先前我欠了江兄二百两，现在打算还给江兄！”林晧然掏出准备好的银两，然后又微笑地说道：“只是那个借条，还请还给我！”
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哑迷，知道实情的，自然知道那张借条是什么。而林晧然如今拿出二百两，无疑是极有诚意。
三十两的支出，如今变成二百两的收入，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江月白意外地打量着他几秒，但却坚定地摆手笑道：“我向来借钱都是直接将借条撕毁的，这钱我借出去就没打算要回来，这些钱你就留着吧！”
“江兄高义！”众人一听，当即纷纷恭维道。有人甚至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找江月白借些钱，毕竟这不用还的嘛！
“不还借条也行，我们再立个字据可好？”林晧然不死心地说道。
江月白却已经移动，并且微笑着说道：“我不缺钱！不要说二百两了，哪怕二千两，我借出去就不会打算再收回！”
那些书生却不知道这是一个哑迷，都纷纷对着江月白恭维，同时还不免忌妒地望了林晧然一眼，以为这个书呆子赚大了。
只是谁知道林晧然心里头的苦，那颗心都差点要流血。呆呆地看着江月白消失在楼梯口，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情果然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江荣华走到他旁边，亦是叹了一口气道：“二百两已经不少了，但他还是不同意，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虎妞了！”
怎么办？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痛苦，这再过几天就开始院试了，难道真的要在院试上跟他一较高下吗？
邋遢道士似乎是给人遗忘，这时已经顺了林晧然那张桌的酒，只慢悠悠地喝着，边是若有所思地瞧着他们二人。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这事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在接下来的二天里，林晧然一直关在房间里。
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通过院试击败江月白，将虎妞给夺回来。正是如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既不去参加诗会，亦没有去孔庙乞福，专注于四书五经之中。
只是若认真观察的话，却会发现有了一些陌生的面庞总是出入那间客栈。

第0076章 夜谈
眨眼间，六月只剩下最后一天，离院试仅仅只有三天的时间。
林晧然跟着江荣华、赵东城坐在大厅喝着酒水，聊到了宋提学这一个人，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一个王学的传人。
王学，即王阳明心学，强调的是知行合一。只是在这一个时代，正统还是程朱理学，而王学被视为妖言邪说，更是被嘉靖帝所不喜。
只是王学虽然被打压，但王学门人为官的情况却越来越普遍，甚至当朝次辅徐阶就是一个王学传人。现在宋提学大人是王学传人，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林晧然得知这个消息，心头却是一喜。对这点无疑是有些优势的，后世对心学的研究实在是太多了，甚至他还记得上学时就有一篇关于王阳明的故事。
王阳明年轻的时候，伙同一个姓杨的朋友坐在亭前，面对着竹子，全神贯注；目不旁视，静静地体会着关于竹子的道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到了第三天，姓杨的朋友累病了，被人抬下去了。
王阳明依然面对竹子，静坐体会。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没有体会出关于竹子的道理来；第五天、第六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效果。到了第七天，王阳明也病倒了，同样被人抬了下去。
面对竹子，静坐七天，关于竹子的道理，是一无所获。
这无疑是一个失败的案例，但失败乃是成功之母，似乎并不是一句空话。牛顿被苹果砸了头，结果就这么一个倒霉蛋，却是找到了万有引力定律。
如今知道宋提学是王学传人的身份，那就相当于知道了“万有引力定律”一般，对很多考题可以采用“万有引力公式”来解答。
正聊着王学的话题，一个扎着山羊辫子的小丫头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脸蛋红彤彤的。似乎没注意到这边，迈着小短腿就要走回房间，结果给林晧然叫住了。
虎妞无疑是一个野丫头，最初还只是带着阿丽在客栈这条街走走而已，但慢慢地将范围扩大，如今已经敢从城南走到城北。
跟着很多女人逛街一样，她会买一些廉价或实用的东西回来。有时是好看的年画，有时是冬天取暖的火笼，有时是炒菜的铲子……
这一次，她又带回了一个鸡公碗，这让林晧然有些忍无可忍了，这东西摆明没有用途。
“怎么没用了呀！我们现在有钱了，当然得养一些鸡，那我们过年就能吃上鸡肉了呢！”虎妞仰着那张圆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过年买一只鸡不就行了吗？”林晧然疑惑地说道。
“大家都要宰鸡过年，那时谁还肯卖给我们呀！真是的！”虎妞却是说教道。
林晧然当即愣了一下，总感觉哪里不对，但这丫头却不再理会他，而是朝着阿丽招了招手，抱着那个鸡公碗向着客栈里面走去。
养就养吧！
林晧然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家里将会多几只鸡，甚至以后还会孵出一群小鸡崽，只是会多一些鸡屎，还得时常要喂鸡。
正要转身回去继续喝酒，他却意外地看到邋遢的道士出现在这里。
邋遢的道士还是乱糟糟的头发和浓密的胡子，正在柜台前跟着掌柜租房，只听过他大声地抱歉道：“你这里的房这么贵，让贫道怎么住嘛？要不你收拾收拾柴房，有个地方给我栖身说行，价格给我优惠点！”
“这话可是你说的呀！”掌柜却是抬眼望着他，认真地说道。
“我吴道行一个吐沫一个钉！”邋遢的道士说着，还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掌柜隔着柜台没有瞧见那口浓痰，拨动了几下算盘，给他报了一个价，看着他同意后，便让小二去收拾一下柴房，打算给这个道士租客。
夜深人静，一盏油灯亮着，灯光如豆。
虎妞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将她的脸蛋染得通红。却不知道这火焰有什么看头，时而还噙着一丝微笑，不过有时她亦会歪着脖子瞧一眼正在写字的哥哥。
林晧然正在回忆着明朝末期关于王学传人的一些好文章，选了一篇状元所作的八股文，慢慢地书写在纸书，以此来加深记忆。
投其所好，无疑是科举的一条捷径。
呃……
虎妞大概有了些困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但却没有上床睡觉的意思，又是继续托着下巴，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
林晧然却是看到了，扭头望了望外面的夜色，发现时间确实不晚了，便将毛笔轻轻放下，冲着她微笑地说道：“虎妞，咱们睡觉了！”
“好呀！”虎妞脆脆地回答，然后就转身爬上了床。
林晧然将窗门好，轻轻吹灭灯，今晚无月，房间显得昏暗，所以正能摸着黑上床。只是才躺下，肚子却是多了一双小脚丫，他拍了一下，便是传来咯咯的笑声。
“哥，我告诉你哦！”带着香味儿的虎妞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个人，他说我的命格很好，说要跟着我！”
“我说过多少次了，外面骗子多，你要提防一些，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林晧然当即蹙起眉头，对着她叮嘱道。
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小骄傲地说道：“我当然不信了，我的钱袋藏得好好的呢！”
“嗯，那就睡吧！”林晧然转过身，伸手搂着她暖洋洋的身子说道。
虎妞今晚似乎没有困意，过了一会，突然又是脆脆地问道：“哥，你最近好像不开心，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呀？”
“嗯！”林晧然有些犯困，含糊地发出了一个鼻音。
虎妞顿时来了精神，抬起脸认真地问道：“那你告诉我呀！人家都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没准我能帮上忙的哦。”
“你……你真想帮忙？”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又是问道。
虎妞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着亮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当然想帮忙了，我是你妹妹嘛！你总是不开心，那我也会不开心的！”
晚，很漫长，微弱的声音时而从某个房间中传出。
一个敏捷的黑猫悄悄地来到院子的墙头，站定在那里，耸起两只耳朵，身子突然如箭般射出，向着下面的花盆处的一只小老鼠扑去。

第0077章 院试前的震惊
七月初三这一天终于到来，院试正式开始。
这一日的大清早，府学宫又开始戒备，甚至多了十几个带刀的军士。众考生纷纷来到了门前广场，准备排队入场。
由于天季节的关系，空气透着一股闷热，有人还挤出了汗水。
林晧然头戴着儒巾，身穿着青色长袍，提着一个竹篮子挤在人群中。
得益于在府试期间的出彩表现，现在不少考生都跟着他打招呼，更是对他以“师兄”相称。虽然不及江月白的知名度，但他无疑亦是一个名人，特别是本届的石城县考生对他很是热情。
院试是童生才有资格参加的考试，所以人数上已经大大降低，如今的只有一百多号人。高州府的童生自然不止这个数，但在屡次落榜后，必然有些人会选择放弃。
跟着府试一般，还是排着队伍，检查入场。
这从童生到秀才，看似只差一场考试，但这场考试却是阻碍了很多的学子。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能捞到秀才的功名。
只是在排队的时候，一条消息突然如同惊天骇浪般传了开来，令到大家都惊讶不已，甚至都让大家顾不得考前的紧张感。
这消息是关于江月白的，大家先前一直都知道江月白去年便去了广州府，但却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只是如今，消息已经传了回来，让到大家都震得七荤八素。
原来江月白前往广州府并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做了广东巡抚谈恺的账前幕僚，参与了镇压瑶民叛乱的战事。
据说江月白在这场战事中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得到了两广军务兼巡抚谈恺的欣赏，在奏功表上还填了江月白的名字。
这次江月白回来赴考，即将官升正二品右都御史的谈恺特意派车相送，并称明年要在京城为其设宴，贺其连中四元。
“某人还想争小三元，可笑之极！”
“宋提学总会给这点面子谈巡抚吧！”
“你们怕是不知，谈巡抚跟宋提学乃是同乡，二人交情不错呢！”
……
陆陆续续的声音传来，明明就是他们的悄悄话，但却偏偏都能钻到林晧然的耳中，莫不是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
林晧然听到这一个消息，当即亦是脸露苦笑。若是这事给江荣华知道，肯定不会给他四成的胜算，哪怕一成都不会给了。
童子试，其实还是掺和着大多的官场交情。
为何县案首一定能通过府试，而府案首又必然得到秀才的头衔，这还不是官场的一项潜规则。知府卖面子给知县，而提学官又卖面子给知府。
在如今的大明朝，可没有那么强的上下属关系，七品御史扳倒朝廷大员的案例不在少数。
现在谈恺凭着镇瑶的战功，官升到正二品的右都御史，掌管都察院。别说是四品的宋提学，哪怕是六部尚书，都不敢将他真得罪了，更不可能吝啬一个小小的院试案首。
正是如此，江月白这个小三元无疑是板上钉钉了，绝对不可能出现意外。
由于人数不算太多，所以很快便是入场完毕，进行得很是顺利。
座位跟先前一样，只有一桌一椅，并无他物。所有考生都是面朝北，正对着一个为着宋提学准备的高台，中间有一个甬道。
林晧然的运气比上次要好，桌子很是油亮，中间的木板的接缝很是紧密，得到了一张很好的桌子。
大家按着座位号就座，静待着考试开始。只是很多人眼中仍然带着幸灾乐祸，时不时愉悦地瞧向林晧然，特别郑世杰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处。
“入场毕，关辕门，考生不得喧哗！”
一个金属声响之后，外头有衙差大声喊，随后便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明朝对于科举是极其重要的，对防范舞弊的行为更是做到了极致。这辕门关闭后，不管什么原因都不会再开启，这里会自成一个小王国。直到考试结果，不论是考官还是考生，都没有再跟外界接触的机会。
只是外面的衙差的声音刚落，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考场突然哄地一声，考生们都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脸色都显得极其震惊。
“肃静！”
又一个衙差的声音响来，大家扭看望去，看到一位身穿着绯红正四红官袍的提学大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正通行在中间的甬道上。
提学官是省级教育行政的长官，由朝廷任命，其任务是巡省内各府、州、县学，检查教学质量，选拔进入子监学习和参考的生员。
通俗而言，提学官有三大职权。
一是，负责每年的童生院试，选取入学的生员；二是每年年底，对在学的附生、增生廪生和进行岁考，重新确定生员的品级；三是，每年乡试前，对全省未取得乡试资格的生员进行科考，确定能够参加乡试者的名单，算是一场毕业考试。
提学官简直就是省内生员的天，入学需要他点头，进学后的评级仍然要他点头，而能否参加下一届乡试亦要他点头。
哪怕是取得了生员，看似离参加科举只有一步之遥，但对某些人却犹如一道天堑。
李时珍十四岁便中了秀才，结果连续参加了三次科举都落榜，二十三岁仍然没能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最终转而学医。
现在提学大人到场，会场当即便鸦雀无声，都生怕给这个主宰他们命运的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且不说能不能取得生员，哪怕取得了生员，还需要继续看他的眼色。
只是那件事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最终在宋提学走上高台背对着大家的时候，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并且将消息传递给了相熟的考生。
“江月白没来！”
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还是传来了，大家纷纷寻找江月白，发现他确实没有到场，这让到考生们都不由得大眼瞪小眼。
如此重要的考试，这货竟然掉了链子，没有到场参加会考，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小三元，这货原来是一个大白痴啊！
不少人在确定江月白没来之后，都忍不住纷纷望向静坐在前面的林晧然，这个书呆子无疑成为这件事的最大受益人。

第0078章 君自富于上
院试只有两场，正试一场，复试一场。
跟着府试一样，考题都是贴在木板上，由衙役举着那块木板在考场内来回进行走动，让考生查看题目。这次考试只有三道道，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一道。
第一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一道标准的四书题，出自于《论语&#183;颜渊》。
原文是：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其实是一个典故，鲁哀公与孔子弟子有若的对话。
当时鲁国实行十税二的税收政策，但尽管如此高的税率，国家财政还是很困难，所以鲁哀公就请教有若。有若却是建议减税，减轻百姓的经济负担。理由是：如果百姓的富足，您怎么会不够呢？如果百姓的不富足，您怎么又会够呢？
正是如此，这道题目的意思是：如果百姓的富足，君王怎么会不足呢？
不得不说，这个提学大人还是很有水准，考的是正统的四书题，而非那些截搭题。虽然截搭题流行于科举中，但是乡试后考的还得是正统的四书五经。而现在第一道题又贴近如今的时政，朝廷现在同样是面临着“国家用度不足”的问题，更带着一种为国解忧的味道。
朱朝现在的税收确实很是人道，实行的是三十税一，这无疑很符合儒家的“富民”思想。但很是可惜，现在的环境却是民不富，君亦不富。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林晧然捻袖挥毫，当即就开始破题。这无疑是极为高妙的破题，一句话便是将“有若”的思想归纳，单此一项便能得高分。
破题之后，林晧然的笔却没有停，在砚台上蘸了墨，继续挥洒起来。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盖谓：公之加赋，以用之不足也；欲足其用，盍先足其民乎？诚能百亩而彻，恒存节用爱人之心；什一而征，不为厉民自养之计，则民力所出，不困于征求；民财所有，不尽于聚敛。
闾阎之内，乃积乃仓，而所谓仰事俯有者，无忧矣。
里野之间，如茨如粱，而所谓养生送死者，无憾矣。
百姓既足，君何为而独贫乎？
……
纸寿千年，墨韵万变！
林晧然专注于书写，一篇数百字的文章便是呈现。这次用的是馆阁体，字体清晰，文章立意精妙，而表述的更令人拍案叫绝，答得无可挑剔。
按着一贯的习惯，他是先草稿后考卷，满意地将草稿放在一边晒干。在取得“开门红”后，他又是乘胜追击，望向了第二道四书题。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题出自于《论语&#183;述而》，仍然是一道正统的四书题。
这是孔子对对颜渊说的一句话，意思是：“用我呢，我就去干；不用我，我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才能做到这样吧！”
林晧然的脑海当即浮现一篇文章，当即又将他写在草稿上。他似乎抛开了一切杂念，全心地投入于考试中，似乎全然不关注江月白有没有来。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上午的阳光已经洒落在考场的部分区域，晒在人的身上很是舒服。由于是南北坐向的关系，倒没有人受到阳光直射的影响。
当将三道题答完的时候，他伸了伸懒腰，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由于位置比较靠前的原因，他抬头便能看到高台上的宋提学。
这位身穿绯红官袍的宋提学年莫五十，年纪说大嘛，又比当今首辅小上三十岁。只是说他小嘛，自然不见得，毕竟五十知天命了。
咳！
正当他想多打量宋提学两眼，结果上头陪考的陈学正轻咳了一声，倒没有什么严厉的眼神，只能算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天威不可直视，这上官亦该如此，不然可能真会将人得罪了。
林晧然对陈学正报以感激的眼神，然后低头继续答题。将考卷铺好，便小心地将答案书写下去，选用的仍然是馆阁体。
待他将第一题写在答卷上的时候，衙差送来了清水和饭菜。
院试不需要带饭食，只用带笔墨即可，这里会提供午餐，算是给这些童生的一种福利。
饭菜谈不上多好，但亦不能说多差，林晧然是饿过肚子的，当即小心地放好答卷后，便是吃了过来，而且全部吃干净。
吃完饭后，他又开始答题，将另两道题的答案小心地抄写在试题纸上。
当将所有的考题抄写完毕，没多久就放排，他将试卷上交，然后便到门前等候。人数并不多，第一次交卷出来的只有十几个，但都不熟悉。
只是当林晧然走出大门后，忍不住攥了攥紧拳头，心里感到一阵兴奋。
倒不是全然是因为他考得好，而是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
由始至终，林晧然都没有想过，跟江月华进行赌约。所以在江月白拒绝取消赌约的时候，他就想到了第二套方案，让他不能如期前来参加院试。
正是如此，他让大彪和阿牛几个人跟踪江月白，打算找到合适的时机将他掳出城外。在最初的时候，还显得不顺利，因为这人每次出门都很谨慎。
只是很快事情就有了转机，在昨天下午便找到机会动手，成功地将他擒住并送出了城外，让他无法及时赶回来参加院试。
如今想想，林晧然心里都感到一阵害怕，没想到江月白竟然如此厉害，竟然得到了巡抚谈恺的赏识。
若不是成功阻止江月白前来考试，以着巡抚谈恺的影响力，这院试案首还真的属于江月白，而他则会输掉这个赌注。
只是很庆幸，他打一开始就决定采用最稳妥的解决方式，而没有将赌注押在那四成的胜算上面。
“你很得意嘛！”
却是这时，一个带着阴森的声音传来，隐隐还带着磨牙的声响。

第0079章 愤怒的江月白
府学宫门前的小广场，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青砖地面被晒得干巴巴的，那夹缝上的草苔如今已经成了灰色。
江月白站在门前的台阶前，身上仍然穿着青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但却没有了那股风流倜傥，身上多次的污渍，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江兄，你的脸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红疹，不会是……”
林晧然故作关心地走下去，看着江月白那英俊的脸上多了好几处蚊子叮疱，却是故意联想到了另处，并且露出了“你懂的”表情。
江月白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当即又气得牙齿咯咯作响，目光凌厉地盯着他问道：“昨天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事？”林晧然故作糊涂，不解地望向他道。若是论到演技，他自认还是有几分的，不然前世不可能啃到那么多的无知少妇。
“将我打晕然后丢出城！”江月白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
他此刻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般，不仅是因为错失晋升为小三元的良机，更是因为遭到小人的如此的算计。被人打晕丢到城外，身体遭了罪，更给那个小人得到了小三元。
现在他回到城中，只想将那个幕后之人揪出来，然后狠狠地揍他一顿。他从小到大，向来都是他戏弄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反过来戏弄于他。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次戏弄他的人可能是一个被他最看不起的人，那个曾经被他玩弄得差点上吊的书呆子。
“啊？你被人打晕丢到了城外！”林晧然故作吃惊地望着他，然后上前检查他身体装着关心地问道：“这是谁干的，你有没有受伤啊？”
“是不是你？”江月白推开他，当即又是质问道。
“你……你怎么会怀疑是我？”林晧然指着自己的鼻子，装着很是震惊的样子。
江月白其实亦是拿不准，毕竟这次他没有任何的线索，只能是从谁受益的角度进行猜测。而眼前的人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不仅会赢得那场赌注，而且还能取得小三元的功名。
不过凭着多年对这个书呆子的了解，断然没有这种手段，更没有这种魄力。而且现在从他的神态来看，似乎确实是冤枉了他。
“我知道了！”林晧然想着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神色认真地望着他大声地说道。
“谁？”江月白眯起眼睛，透露着一股杀机。
“这里的地头蛇，府试第二郑世杰，他其实上次就想找人揍我，说我抢了他的案首，还好当时我跑得快！”林晧然心有余悸地说着，一副认定就是那人的样子。
江月白眉头微蹙，这郑世杰无疑是他先前所怀疑的对象之一，毕竟这人亦是案首的有力竞争者之一。现在林晧然说他是地头蛇，又想到这确实是茂名县的地界，那人做这种事无疑更具条件。
林晧然看着他的模样，当即知道这皮球是踢对了。尽管他不怕这个公子哥，但自然不会承认这事是他干的，这种授人以柄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做。
他看着江月白有些犹豫，知道很多事还是点到为止最有效果，当即便是拱手道：“你还是找他核实一下，在下先告辞了！”
说着，他便是移步离开小广场，看着虎妞远远地朝他兴奋地招手，并且向这边小跑过来，他心里不由得感到一暖。
如今总算是雨过天晴，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
“哥，考得怎么样？”虎妞来到身边，那眉梢带着兴奋劲。
“考得很好！”林晧然伸手拉着她的小手，当即兴奋地说道：“虎妞，我带你去吃红烧狮子头，咱们今天吃顿好的。”
“好呀！”虎妞脆脆地应，那张脸蛋显得很兴奋。
只是话刚落，一股汗馊味传来，一个老道笑嘻嘻地凑过来道：“我知道哪家的红烧狮子头最好吃，我给你们带路！”
傍晚时分，风云骤变，高州城下起了一场大暴雨。
雨水浇洒在这座城中，从傍晚到凌晨时分才停歇，不过第二天城内很多洼地都积了水，客栈门前更像是一片汪洋。
江月白没有理会这场积水带来的交通不便，他将事情闹到了知府衙门。唐知府很是重视，当即就派出了官差进行调查，一副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的架势。
这种事可大可小，小则是一个考生被别人使了拌子无法按时参加考试，大则是关系国家的抡才大典，这是国之大事也。
不得不说，先前关于江月白跟谈恺关系的传闻属实，不然唐知府断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如此大动干戈，整个府衙几乎集体出动。
只可惜，江月白提供的信息有限，他被人打晕于巷中，连袭击他的人高矮都不清楚。再度醒来的时候，人却已经在城西的一个小树林中，还是给蚊子吓醒的，对罪犯人的信息等于零。
府衙将目标锁在出城的马车中，但却没有丝毫收获。毕竟这出城的马车不少，而且出城是不收费的，故而守城官兵压根不会检查车内。
府衙又将目标放到了几个嫌疑人身上，作为小三元有力竞争者的林晧然自然不能幸免。只是林晧然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据，这些天几乎连客栈的大门都没有出过，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正是如此，这个案件虽然被唐知府所重视，但却收效甚微。
值得一提的是，曾经跟林晧然争夺案首的郑世杰却是在某天夜里不小心摔了一跤，据说这跤摔得很重，没有几个月下不了床。
只是林晧然还是低估了江月白，低估了这人的影响力。
两天后，府学宫的门口又聚满了人，一张甲榜分外抢眼，正张贴在那面墙上，上面整齐地写着二十个人的名字。
“第一：孙茂才。”
“第二：龙华文。”
“第三：赵东城。”
……
只是在这二十个名字中，却没有一个属于林晧然。

第0080章 铜臭
林晧然，何许人也！县试府试双案首，一首《木兰词》成为青楼的必唱名曲，一首《竹石》让到府衙络绎不绝，被誉为唯一还有能力跟江月白争夺小三元的考生。
只是这么一个牛人，却在甲榜寻不着踪迹。
林晧然落榜？
看着这一个榜单的书生们，嘴巴都是微微张开，哪怕是排在第一位的孙茂才，这时都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以为出现了幻觉。
好在，他们在乙榜中发现了林晧然的名字，这个府试案首没有彻底死透。但尽管如此，作为县试府试的双案首在院试跌到乙榜，怕整个大明是独此一家了。
“怪哉！怪哉！”
那些先前一直贬低林晧然的考生，这时眉头都紧蹙，同样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是贬低和蔑视那个书呆子不假，但那是因为觉得他跟江月白争小三元是不自量力的可笑行为，但对他的能力还是认可的，甚至都觉得他会是院试第二。
只是如今，江月白没有参加考试，这个书呆子竟然连二十人的甲榜都挤不进去，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惊讶与疑惑呢！
“这事有古怪！”
“不错！师兄怎么可能不在甲榜！”
“莫不是师兄得罪了宋提学大人不成？”
……
大家看到这个榜单后，都为着林晧然打抱不平，这事确实太不合理了。有人纷纷进行猜测，甚至有人怂恿一起去翻阅林晧然的答卷一探究竟。
“这货还真不容小瞧啊！”
林晧然来到了府学宫的门前，抬头望着墙上的榜单，当即有些沮丧与失望。
本以为将江月白给截住，以着他的能力哪怕拿不到院试案首，亦能轻松地取得一个生员的功名，赢下这一场赌注。
只是如今，血淋淋的事实却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能够掉以轻心。这事必然是江月白从中作梗，让他跌落到乙榜，甚至还会让他落榜。
若是他真的落榜的话，那这次的赌注只能算是平手，赌注会延续到下一场院试。只是江月白都有能力影响宋提学将他打落到乙榜，明年的院试若还能压江月白一头，那绝对是天方夜谭。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还能参加最后一场的覆试，还保留着一线生机。
只是这一线生机有多大希望，他现在无从辨别。
不知道是江月白对宋提学的影响力有限，让他跌落乙榜，只是敲打一下。还是老狐狸般的宋提学采用温水煮哥青蛙，故意让他在覆试中走一个过程，其实早已经判了他一个死刑。
林晧然现在就像是一头落在黑暗中的孤狼，前面有着一丝轻微的亮光，但却不知道是出口，还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灯。
这件事虽然透露着不公，但终究未能揪起风浪，毕竟一切都还在云里雾里，而且谁都不敢得罪一个掌握着他们生死的提学大人。
傍晚时分，街道有些地方还有着积水，行人走路显得小心翼翼。
虎妞迈着小短腿，手里拿着一根糖人儿，正是津津有味地舔着。事情她已经知晓，但却没有过于沮丧，因为这不是她的性格，何况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林晧然拉着她肉肉的小手，眼睛却是难免带着一抹忧色，脑子在寻找着对策。先前在拯救半间酒楼一事上，他以前在这个时代的智商无敌，但这时却发现很是不够用。
“哥，那个宋提学是坏人吗？”虎妞拿着糖人儿，突然仰头问道。
“不知道！”林晧然苦涩地回答。
“那下次他会不会还是不让你过呢？”虎妞舔了一下糖人儿，又是仰头望道。
“不知道！”林晧然微微叹了一口气，苦涩地摇头道。
虎妞的眉头微蹙，当即建议道：“哥，那我们使点银子给他，怎么样？”
“谁教你的！”林晧然略感意外，低头望着她道。
虎妞得意地舔了舔糖人儿，有些得意地说道：“我从听书那里听到的呀！那些大坏蛋都喜欢银子，不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但有时候可以用，但有时候却不能用，像这一次就不能用银子！”林晧然收回目光，耐心地解释道。
虎妞舔了舔糖人儿，然后又脆脆地追问道：“为什么呀！”
林晧然正想要解释，耐心教导这个求知欲旺盛的小丫头，但看着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翩翩公子，便收住了话头。
穿着干净的缎子长袍，江月白又回到了潇洒公子哥的形象，手持着一把画扇站在客栈门外。别说往来的妇人，哪怕是男人都忍不住瞧上一眼。
“林兄，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啊！”江月白端着胜利者的势态，笑吟吟地望着林晧然故作关切地问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江月白无疑是得意者。
林晧然如何不知道这人是跑来幸灾乐祸的，但却没有翻脸，叹了一口气说道：“被你看出来了，实乃此物害我矣！”
“什么东……？”江月白正是疑惑，却见林晧然抛来一个东西，不由得伸手接住，旋即笑道：“原来是林兄缺钱了，这个倒是好说，要不要咱再……”
一说完，便是睥向旁边的虎妞，含意不言而喻。上次的赌注只是因为“林晧然”缺钱而起，如今他却是故意旧事重提。
哼！
虎妞将脸一侧，鼻子冷哼一声，她很不喜欢眼前这个人。
“倒不是缺钱！”林晧然却是摇头否认，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方才我在路上看到一个东西，以为是狗屎，但走近一看却是钱币！”
“然后呢！”江月白摸了摸铜钱，敢情这钱是捡来的。
林晧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沮丧地说道：“我捡起来才发现，这东西沾着狗屎，我先前的猜测原来是对的！”
哐……
江月白的手当即松开，那枚铜钱丢在青砖上，而他脸上都要扭曲起来。这人竟然给他一个沾了狗屎的铜钱，方才他还摸了几下。
“古人诚不欺我，钱财乃铜臭之物！”
林晧然却是视若无睹地感慨一句，然后带着虎妞扬长而去。
嘞嘞嘞……
虎妞扭过头，朝着他做了一个鬼脸。
江月白的怒意涌了上来，眯着眼睛望着他的背景，恶恨恨地说道：“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第0081章 覆试
放榜的第二天，覆试便开始了。
甲榜的二十人，乙榜五十人，故而最后这场考试一共有七十人参加。由于高州府是中府，所以乙榜的五十人将角逐剩下的二十个名额。
乙榜的考生无疑都充满着浓浓的杀意，他们将面临着五十进二十的竞争，进则成为生员，可以见官而不拜，拥有直接对话县官的权利，所以这一战他们是非赢不可。
甲榜的考生本该显得和谐一些，但实际却同样是杀气腾腾。江月白那傻蛋没有参加考试，林晧然这书呆子被打落乙榜，郑世杰那个倒霉蛋卧床在家，所以让到他们看到了争夺案首的希望。
“哥哥，加油哦！”
虎妞将林晧然送到府学宫广场，朝着他用力地挥手，脆脆地大声道。
林晧然亦是跟着她挥手作别，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同时多了一份责任。不管如何，这次不能有任何的闪失，一定要握住最后的希望，将胜利攥到手中。
在排队入场的时候，他毅然成为了名人。
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只是他却泰然自若。这是前世便修得的养气功夫，无论处境多么糟糕，哭丧着脸是绝对解决不了问题。
龙华文是去年茂名县的案首，这次院试第一场的第二名，他一直看着林晧然，突然间走了过来，大家以为他是要对林晧然讽刺，有些人已经准备看瓜子看热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龙华文念起了《竹石》，然后作了一个长揖道：“林兄，吾辈之楷模也！”
咦？
众人突然都反应过来，刷刷地望向林晧然。
按说一般人遭遇如此不公，定然要暴跳如雷，但他却能够像没事人一般，这可不是那首《竹石》的风范吗？那种竹子刚正不阿、正直不屈、铁骨铮铮的骨气吗？
文人相轻，但文人亦敬硬汉，不然文天祥那“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不会流传千古，被文人所津津乐道。
“师兄，乃大才也！”
“师兄，若汝落榜，吾等必援之！”
“正是，汝乃高州府案首，岂能不过乎！”
……
众书生当即纷纷表态，算是对林晧然的一种支持，更是对他品德的一种折服。
林晧然愣愣地望着众人，却是没有想到，以前为泡妞学的扮酷功夫，如今却是收到这等奇效。旋即反应过来，朝着他们一一拱手，对他们表示感谢。
这边的小骚乱，却是落在先一步赶来的陈学正和孙教渝眼中，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跟着县试、府试一样的流程，衙差对着考生进行检查，然后就让他们进府学宫里面。
林晧然似乎在第一场就将好运气用光，这次的考试桌子衔接处不仅有一个大裂口，中间还有几个疙瘩，桌子脚还不平整，怕是整个考场再找不着这么差的桌子了。
没多会，宋提学到场，考试便开始了。
在衙差举着木板走向众考生的时候，哪怕宋提学坐在台上虎视眈眈地看着，会场仍然响起一片哄声，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肃静！再敢喧哗，当作弊论处！”
台上的一名陪考的官员目光凌厉地望向众考生，沉声地说道。
尽管如此，但考场都没能彻底安静下来，周围零星都响着倒吸冷气的声音。
什么情况？
林晧然这次坐的位置几乎是在最后，所以没能第一时间看到考题，只是这时心里不免疑惑。这出题无非都是四书五经那些内容，哪怕遇到截搭题，大家也不应该反应这么大啊！
当衙差举着木牌板来到林晧然面前的时候，他终于明白大家为何在看到题目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了，这确实让人不敢相信。
按着惯例，今天这场覆试只有一道四书题和一道试帖诗。
只是今天这道四书题，却是那般的诡异，诡异都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上面没有任何一个字，只有一个“圆圈”图案。
很多人都认为，第一场出正统的四书题，第二场应该亦是如此。但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连截拱题都不是，竟然出了如此怪异的题目。
一个圆圈，这是什么东东嘛？
老子天天读四书五经，结果你出了一个“圆圈”，这考个毛啊？
“大人，科考历来考的是四书五经，这圆圈代表是何意？莫不是置四书五经于不顾，视圣人之学于无物乎？”一个考生在绞尽脑汁后，抬起头朝着上面的宋提学质问道。
这其实是一个很严厉的指控，在这个时代，圣人不容亵渎。却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竹石》的影响，这简直就是铮铮铁骨，直接跟恶势力作斗争。
此话一出，道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这说好的考四书五经，结果来了一个圈圈，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在哪里？
其实这考生的指控也不是没有道理，科举是基于四书五经的一项考试。这截搭题虽然不正统，但总归是截取四书五经的片段重组，你现在偏离四书五经，可以视为大逆不道。
宋提学倒是不恼，冲着那个考生冷冷地道：“你的眼睛瞎了不成？此圆圈正是出自于四书中，位于每章之始也！”
咦？
大家顿时一愣，发现这般理解的话，这题还真算是出自四书。现在的书籍中，都会在每一章的开头先印一个圆圈，表示与上一章隔开。
只是，这怎么破题嘛？
不说是乙榜的考生头疼，甲榜的考生亦是如此。若不是他们已经撑着一个生员的功名，他非得跟宋提学大人好好理论一番不可，这摆明就是故意刁难人嘛！
“再喧哗者，逐出考场！”
台上的一名陪考官环视着众考生，当即阴沉地大声警告道。
果然好手段！
林晧然却是洞察了这里面的诡计，故意整了这一道如此古怪的题目。若是自己无法准确破题，宋提学将他打落，怕很多人都无法挑他的毛病。
现在看来，果真对任何事都不能太过于乐观，这宋提学确实有让他落榜的打算，不然第一场还是正统的四书题，结果这场覆试却如此刁难人。
身穿着四品绯红官袍的宋提学端坐在高台上，满意地看着安分下来的考生，目光朝着林晧然那个方向望去，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第0082章 出门转左
一个圆圈！
准确地说，是来源于四书的圆圈。
这确实很是刁难人，以一个圆圈写一篇八股文就已经很难，何况还要紧贴四书，这简直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是林晧然却不是这样认为，得益于后世的网络时代，这种经典的刁难早就公之于网络上，而他恰恰看过这题的答案。
林晧然蘸墨挥笔，便开始写了起来。
“圣人治学之始也，空空如也。”
……
这无疑是最佳的破题，每段开头不是一个圆圈吗？那我就说它是圣人治学的开始！圣人治学之初，空空如也，蕴含着深意与哲理。
解开这道理的难点，那接下来则是按部就班进行解答，承题、起讲、入题、起股等，一气呵成，当即便洋洋洒洒地写了下去。
笔行纸间，墨香如梅花般绽放。
一篇锦绣文章很快作好，让到林晧然微微地松了一口气。面对着这个刻意的刁难，他总算是平安度过，只希望下次仍然能这般幸运。
他扭头观察左右，发现大多数人还在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方式来破这个古怪的圆圈，仍然被困在解题的烦恼中。
其实破这个圆圈倒不算难，比如将它视为日月、天方地圆等。但却面临一个问题，这圆圈是来源于四书五经，你回答的时候乃要贴着圣人之言。
不然宋提学出的题目没跑出四书五经，而你却去谈了日月星辰，这无疑要被打落的。
却不知道这些考生是单纯为破解“圆圈”而烦恼，还是他们知道题义却不得解题要领而烦恼。总之，他们的眼睛满是旋转的圆圈，提笔而无从下笔。
林晧然却是按部就班地进行考试。按着以往的习惯，将全部答题都写在草稿上，然后再誊抄到考卷中，所以接着看下一道题。
这是一个试诗帖的题目，题目是：“一树百获”。
单从题面上理解，这无疑是说树结果实，而且是一种产量很多的果树，都会纠结着这会是梨树、桃树还是杏村。
只是若这样想的话，那无疑就掉进了出题人的陷阱。
这道题目出于《管子》：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
此题题面上说树获，但其实是在说树人，培养人才能够长期受益。所以能寻得出处的考生，会容易答题，而找不到出处的考生，必然会南辕北辙。
上次县试中的“根穿绿藓纹”，总归还是能够蒙一蒙，当时郑国志虽然蒙到了松树，但不能说差得太离谱，如今靠蒙，绝对没有半点机会。
似乎有所感，台上的宋提学朝着林晧然望来，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微笑。
两道题，出得都极其刁钻。
到现在为此，有不少人的头发揪掉了一大把，但草稿上都未曾写下一个字，当真是“圣人治学之始也，空空如也”。
这一个古怪现象，恐怕也是历来院试所罕见。现在时间都已经过去三分之一，结果大多数考生的卷子还是一字没写。
即使有些人开始动笔做题了，但却都是硬着头皮在写。面对着这个圆圈，他们是一边诅咒，一边捏着鼻子写着马屁文章，打算以此来蒙混过关。
“树人同树木，百倍得英贤。”
在按着格式写下“赋得一树百获”后，林晧然便写下了试帖诗的第一句。
这一句无疑证明，他已经将这道题给吃透了，而且还用极精妙地点了出来。单是这一句，后面就算差点，恐怕能得到满分了。
当诗作写完，他伸了伸懒腰，稍微活动一下筋骨，并抬头望着高台那边的宋提学望了一眼。这次没有人会怪他无礼，距离着实有些远了。
两道题，如同两个难关！
只是林晧然没有被难关给难倒，而是有惊无险地顺利通过，避过了宋提学对他的一次凶狠的狙击，算是取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
虽然本次考试的题量很少，但还是给大家提供了午餐。
不过吃过午餐没多久，便是放排了，允许大家交卷。只是这一次，全场六十多考生，竟然无一人起来提前交卷。
当然，这不包括林晧然，他已经用漂亮的馆阁体将文章抄在考试上，早就想要交卷了。
“交卷了？”
全场绝大多数的考生望着林晧然，都莫不是感到惊讶，特别那些至今还一字未写，这时的心当真是洼凉洼凉的。
咦？
宋提学看着林晧然将卷子交了上来，同样感到一阵意外，但旋即却是一声冷笑。这个书生怕是已经认命了，这样倒也是省事，如今当众将他打落，怕他亦无话可说。
“将试卷呈上来，我要当众批审！”
宋提学心里得意地想着，对着那收卷的衙差沉声说道。
陈学正和孙教渝相视一眼，但都没有加予制止。
卷子很快送了上来，宋提学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同时酝酿着怒其不争的情绪，打算对这种交白卷的行为当众进行痛责。
咦？不是白卷？
他徐徐摊开试卷，发现试卷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漂亮的字，是一个极讨他喜欢的馆阁体。
呵！答完题又如何，必然是牛头不对马嘴！
宋提学心里又是冷冷发笑，同时酝酿着愤怒的情绪，打算对这种狗屎文章进行痛斥，让大家知晓自己对这个府试案首是多么失望。
咦？这个破题……
宋提学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眼睛像钉子般，钉在第一道题的破题上面，眼睛久久不能移开。
题目由他而出，他尝试过解题，只是得到的答案并不算是太满意。只是看到如今这个答题，当即如同是茅塞顿开。
这……这才是最正确的答案啊！
一个陪考的官员一直观察着上官的表情，发现他好像是拉了肚子般，那眉头简直是在跳舞，便是拱手道：“大人，茅房出门转左！”
“谢谢！”
宋提学将试卷放下，感谢地望了那个官员一眼，只字不提这份试卷如何，急匆匆地向着门口走去。自然不是真想上茅房，而是他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泥媒，这份试卷将它打落，真的可以吗？

第0083章 上火喝凉茶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学子依依不舍地交上卷子，一个考生当场就哭晕过去。
不需要等到后天张榜，他就已经知道凭着这份空白的卷子不可能取得生员功名，一年的寒窗又是以一无所获收场。
这并不是个案，有几个考生都是交了白卷，而一些将试题写满的考生亦都是如丧考妣。且不说那个如同云里雾里的圆圈，单是那个“一树百获”，鬼知道是不是自己猜的桃树。
这场考试无疑是压抑的，当晚很多考生就喝得酩酊大醉，客栈弥漫着的都是酒味。一些考生的酒品极差，酒醉后又哭又闹，可谓是丑态百出。
考试的第二天，便是阅卷时间。
很多人开始期待着明天的榜单，倒不全是应届考生，还包括一些普通的百姓，他们甚至比考生本人还要显得紧张。
高升赌坊在上次大出血后，这次又卷土重来，给各个考生的院试案首都标上了相应的赔率。
这次本不应该有什么悬念的院试案首，但随着头号大热门江月白离奇缺考，书呆子林晧然意外跌落乙榜，连同有些优势的郑世杰亦卧床在家，让到案首的悬念变得扑朔迷离。
甲榜的二十名谁都没有必胜把握，似乎谁都可能是案首，哪怕赌坊给出的赔率都相差不是很大。正是如此，这群赌徒的热情被点燃，纷纷进行下注，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值得一提的是，曾经作为第二大热门的林晧然，仍然保留在下注的名单中，不过赔率却由最初的一倍几，最高暴涨到一赔一百。
只是对于这种高赔率的诱惑，很多人却是不屑一顾，表示一赔一万都不会下注。在历史中，还没有出现过，乙榜考生还能逆袭成为案首的，按惯例都是从第一场的甲榜上选取。
不过在大家都盯着明天的榜单时，有人却是盯着某个书生。
江月白身穿着白色缎子袍，手持着一把画扇，顶着夕阳的余辉漫步在一条青石街道上。自从上次给人敲了闷棍后，他身边不仅跟着书童，还带了四个护卫。
当经过一家不经眼的客栈时，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仆人从旁边的茶馆悄悄地跟了上来，他淡淡地问道：“他今天有什么动静？”
“回禀少爷，他今天一直都老实呆在客栈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个仆从拱手，微笑地回答道。
江月白朝着门口望了一眼，只看到掌柜在拨着算盘，然后又淡淡地吩咐道：“你跟阿福继续盯着，一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马上告诉我！”
“好！”仆从点头答应，看着没有人发现，又偷偷地走向了一间米粉铺。
江月白已经走过客栈，将画扇敲在手掌上冷笑道：“呆在客栈里，这个呆子倒是老实了！”
尽管没有证据表明，敲闷棍的事是林晧然干的，但对方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他不想体会输的滋味，所以这次他定然不会让林晧然通过院试。
“我已经打听道，他这次考得不错呢！”书童笑嘻嘻地说道。
江月白将画扇打开，却又是冷笑道：“是不借！但可惜太天真了，莫以为考得不错就一定能过了？”
“我想他肯定是这样以为，听说这次的考题难倒了不少人，很多人都没填，他能过的概率太增！”书童点了点头，继续讨好地说道。
江月白将画扇慢悠悠地挥动，脸笑皮不笑地道：“那又如何？他可能忘记了，判定权掌握在谁手里，哪怕显得有些不公，但哪个考生敢帮他出头？”
宋提学跟唐知府不同，他不仅掌握着院试，更掌握着大家的年终考评和科考。哪怕你过了院试，仍然受到他的诸多节制，李时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若真得罪了提学官，那明年的乡试你就不要指望了。正是如此，确实没有哪个考生敢得罪宋提学。
书童看着一个手持着赌单的汉子经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着额头道：“公子，我差点忘了！孙掌柜方才让我问你，今天咱赌坊出现几笔大单押林晧然当案首的，该怎么办？要不要做对冲？”
“人都是有贪性的，咱赌坊将那呆子的赔率提得如此高，自然有人想赌运气！”江月白挥动着扇子，显得不屑地冷哼道。
书童认可地点头，又是认真地问道：“那我该怎么答复孙掌柜？”
“跟他说，一个连榜上都没名字的人，如何能位列榜首？”江月白自信地挥动扇子，颇有孔明羽扇纶巾的风范，只是看着迎面走来的几个人，眉头却微微蹙起，但旋即又是冷冷一笑。
这是一个奇怪组合，一个脸蛋红彤彤的小丫头，一个脸若冰霜的少女，一个喝了酒般的老道。在小丫头的带领下，正风风光光地走过来。
他将目光落在老道身上，这个老道不是别人，正是从广州府追着他而来的邋遢道士吴道行。只是这阵子却突然间莫名其妙消失，如今看着他又跟在这个小丫头后面，让他感到一点古怪。
咳！
江月白站着不动，待老道即将从他旁边走过时，故意咳嗽一声。他觉得这老道还是有些可取之处，何况还从广州府追过来，打算将他收于麾下。
一股微风从街头吹来，掠着了他额前的刘海，而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头皮凉到脚趾头。
“公子，你喉咙不舒服？”书童听着少爷咳嗽而不动，当即关切地上前问道。
江月白恨恨地瞪了远去的老道一眼，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说道：“嗯，回去帮我准备凉茶，我最近有些上火！”
“好的！”书童信以为真，点头应道。
远处传来小女孩咯咯的笑声，却是老道说着什么话逗笑了那个小女孩，而看着他们双双走进客栈，总感觉自己的东西被人偷走了一般。
“事情办妥了？”
“嗯！”
“辛苦了！”
……
一个简单的对话从客栈那边吹来，但到他这里早已经被吹散了。

第0084章 幸运与倒霉
一夜无话，次日又是晴朗的好天气。
由于今天是放榜日，所以大家一大早就开始掰着手指算时间，希望放榜的时辰快点到来。只是仿佛跟他们作对一般，时间却过得特别慢。
在这一点上，赌徒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触，有时像是眨眼间就过了一天。
高升赌坊，整个高州府最大的赌坊，亦是最有信誉度的赌坊，所以颇受大家的青睐，出入这间赌坊的人是络绎不绝。
只是在这个赌坊中，却出现了一个格外显眼、又或者格外不显眼的身影，一个扎着山羊辫的小女孩混迹在这里。
跟着后世不同，现在的赌坊可没有什么年龄限制，上至奄奄一息的老翁，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孩，只要口袋有钱都能进来。
“大！大！大！”
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紧紧地攥着粉拳，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杀机，跟着众赌徒朝着一个大碗脆声地不停地喊着。
在众多赌徒的呐喊声中，一个带着黑色帽子的伙记将上面的大碗揪开，当即朗声地报数道：“二、五、六，十三点大！”
哼！
小女孩轻哼一声，得意地睥着自己压在上面的碎银，发现这个游戏实在太轻松了，这次她又赢了。
“这小女孩真是厉害！”
“真是服她了，已经连中六口。”
“六口算什么，昨天她连续押中十三口，杀得孙掌柜那个龟孙都跑了出来！”
……
围在桌前的赌徒议论纷纷，一个跟注买大的汉子则是得意地跟着众人说起她的惊人的战绩，大家都是渍渍称奇。
“虎妞，这次买什么？”
“虎妞，我也跟你买！”
“都别挤这边，让她好好想一想！”
……
一大帮赌徒的激情被点燃，手里都是拿着银两，准备跟着虎妞一起下注。只是虎妞没有动，他们亦不知道该买啥。
虎妞的眉头微蹙，作了一个思索状，望了望左边的“大”，又望了望右边的“小”，最终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重重地将一枚银两拍在写着“大”的红圈中。
“又买大？”
“我买！”
“我也买！”
……
大家看着虎妞将银两押在大上，有人表示怀疑，但很多人纷纷跟注。在这张赌桌上，押大的多，押小的却寥寥无几。
“莫推！莫推！……哎呀！”
蹲在虎妞旁边的邋遢老道拿着银两正要站起来下注，结果被人群一挤又一推，当即就摔到了场外。而他挤回来想再下注的时候，那个盖子已经被揪起。
“四、五、六，十五点大！”
那个带着黑色帽子的伙记将上面的大碗揪开，朗声地报数，目光不由得望向旁边的小女孩，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中了！”
“真厉害！”
“虎妞是财神啊！”
……
众赌徒看着那三颗骰子，当即兴奋地感叹道。照着这么下去，只需要几天，恐怕这间背景深厚的高升赌坊都得关门。
只是有人却是极度不开心，那个邋遢的老道手里还攥着碎银，一阵欲哭无泪地冲人群质问道：“没天理了，刚才谁推我？”
“赔钱！赔钱！”
虎妞看着那个伙记朝着她发呆，当即不满地摊手催促道。
旁边一帮跟注的赌徒跟着朝那个伙记摊手，附和地说道：“赔钱！愣着做啥呢！”
戴着帽子的伙记白了众人一眼，这小丫头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们还以为高升赌坊赔不起你们这些小钱？只是虽然不爽，但还是利落地给众人赔钱。
当赌坊再次进行，老道转身朝着要揪他的人挥了一记拳头，然后拼了命般将他的银两押到赌桌上，终于把握到这一次的跟注机会。
“哎呀，都说你不能跟着买的，你昨天一买我就输了！”虎妞望着邋遢的道士，当即不满地埋怨道。
“你的命格这么厉害，现在还这么旺，怎么会输呢！”吴道行掐着指头，陪笑地说道。只是心里却是深感无奈，却不知道他得罪了哪位天神，这些年简直是逢赌必输。
“这死道给害的！”
“都说不要买了，这臭道士怎么还买？”
“就是，昨天也是他给害的，简直就是一个灾星！”
……
几个赌徒当即就冲着吴道进行指责，有着要生吃他的冲动。
白虎同样是白了老道一眼，不过她每次下的赌注都差不多太小，所以倒没有太多的损失。正想要下注的时候，老道却是提醒道：“虎妞，剪镖的又来了！”
哼！
虎妞抬头看到那干瘦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将面前的银两收起，然后给那个摇骰子的人一个漂亮的后脑勺。她赌骰子很厉害不假，但这人却是个老千，能操纵骰子。
“散了散了，真扫兴！”
有些赌徒知道怎么回事，当即也是纷纷离桌。
虎妞没有走远，径直走到一张桌子前，将赢来的碎银一股脑袋地掏出放在桌面上，脆声说道：“我买我哥是案首！”
“好！好！我这就给你写单子！”掌柜却是一喜，美滋滋地帮着虎妞写了单子。若是其他人这般赢钱，他早就派人给他点颜色，只是这个小丫头却将赢得的事乖乖送回来，所以自然是欢迎之极。
咦？
有几个赌徒看着虎妞将赢来的钱都押了林晧然为案首，再看看上面的赔率，当即咬牙跟了注，反正这点钱也是刚才跟注赢来的。
这事很快在赌场传了开来，只是有人跟注，有人却是取笑。毕竟一个乙榜的考生要问鼎案首，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上午过来，如今眨眼却过了中午。
虎妞走出赌坊门口，脸蛋还是红彤彤的，走到旁边的摊子买了三根糖人儿，这是她的至爱。她跟阿丽一根，剩下的一根则是给老道。
老道却是如丧考妣，因为他的全部身旁在刚才输光了，他又成了穷光蛋。有时候，他真心不明白，他怎么逢赌必输呢？
虎妞慢吞吞地走到街口，却看到哥哥跟着赵东城走过来，哥哥一把掐住了她的脸蛋责怪道：“怎么又跑来这了？”
“这里比较好玩嘛！”她仰起脸蛋兴奋地说着，因为她知道哥哥很疼她，不仅舍不得打她，而且现在连训她都不会。
林晧然拉着她的手，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去看榜！”
“好呀！”虎妞舔了舔糖人儿，兴奋地说道。
当他们一行人来到府学宫前的小广场，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大家都好奇谁取得了生员的功名，又是谁夺得了院试头魁。
府学宫的门已经打开，悬念很快就会揭晓。

第0085章 发榜
“第一名：龙华文。”
“第二名：孔光明。”
“第三名：赵东城。”
……
宋提学在一张红纸上，慢悠悠地写着名字，嘴角微微翘起。写完院试的前三名，他取来另一张大红纸，打算写下其他人的名字。
这些事本该由书吏来誉抄，但他很享受这种主宰别人命运的感觉，每一个名字写下，就意味着一个考生成为赢家，同时意味着很多人将丧失一分希望。
“云长兄，你来了啊？”
正书写着榜单，结果一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不由得抬头笑道。为了彰显他为人亲和，他对下属官都是直呼其表字。
“宋大人，榜单已经确定了？”陈学正看到他正在填写榜单，顿时亦是来了兴致，只是眼睛落在那小榜单上时，略感意外地说道：“案首是龙华文？”
“不错！此子文采斐然，乃案首的不二之选！”宋提学捋了捋胡须，显得对其赞誉有加。
“他的文章倒是不错！”陈学正认可地点了点头，但望向那张大榜单，突然又是疑惑地问道：“那……林晧然呢？”
“呵呵……此子才情是有的，但年仅十六，难免年少血气方刚、锐气太盛，若现在提拔恐拔苗助长也。不过明年必添上他的名字，这样亦会对他的发展有利，希望他能理解老夫的良苦用心！”宋提学负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眼睛还适当地呛着泪花，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好长者。
陈学踌躇了片刻，却又是说道：“若是林晧然不中的话，这次考生怕是要闹腾了，一大帮考生可是要求查阅林晧然的卷子的呢！”
“不让他们查看，就说是我说的！”宋提学顾不得继续忧国忧民，当即心虚地大声说道。
“恐怕不合规矩吧！”陈学正却是皱起眉头，毕竟这是考生的正当权利。当然，一般考生都会要求查看某个上榜人的试卷以查看有没有徇私舞弊，很少有人理会其他落榜考生的试卷。
“如何不合规矩，这是我的命令！”宋提学顾不得塑造亲和的形象，目光凌厉地望向这个下属官员。
这货当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连续两场的优秀作答，特别是最后一场的神级答卷，老子都咬牙打落了，难道到现在心里都没有点逼数？
看着他不吭声，宋提学又是冷冷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有个书生想通过我献首诗给你，我对这书生亦颇为欣赏，所以就帮了他这个忙，还请大人品鉴！”陈学正像是才发现过来一般，当即将手上的诗作奉上。
诗？
宋提学心里又是不喜，这货活该当一辈子学正，难道连上官的喜好都不打听打听，都不知道自己向来喜欢钱而不喜诗文的吗？
只是这个下官的面子终究要给！
虽然这是他的下属官不假，但每个官员都有上书朝廷的权利与渠道。若真将关系闹僵了，这货揪着自己的辫子必然直接上书朝廷，京城那边的棒子没准就真要打下来。
为官之道，还是圆滑才能长久，哪怕是下属官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咦？
这字迹怎么这么熟悉？
宋提学将纸徐徐展开，却看到是漂亮的馆阁体，纸中散着一股墨香。
府学宫外，热闹非凡。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坐在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得意地望着周围的人，脸蛋是红彤彤的。她喜欢这种高处的感觉，这样大家都比她矮了。
这自然就是林晧然和虎妞，考生站前头是当地的一项潜规则，所以外围的人群纷纷给他让路。由于林晧然在书生中颇有威望，那六十多号人纷纷跟他打招呼，同时给他让了道。
“为什么那些坏人这么傻，这样就被吓退了呀？”虎妞舔着糖人儿，脆脆地问道。
林晧然一边朝着别人拱手，一边解释道：“因为藏着的拳头比挥出更令人感到害怕，你本来只有五分厉害，但他们可能误以为你有十分厉害！”
“这样呀！”虎妞点了点头，然后又蹙着眉头道：“不过这样不好，坏人走了呢！”
“那等你修练到十分厉害，你再找他算账便是！”林晧然又对一个人拱手报以微笑，又是解释道。
“这个好，我要打败所有坏人！”虎妞含着糖人儿，朝着某一处狠狠地挥着拳头道。
待林晧然跟着赵东城进到最里面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江月白的身影，这人没有参加院试，但却出现在这里。
“若愚兄，听说你覆试考得还不错呢！”江月白看着林晧然进来，没有理会刚才朝着他挥拳的虎妞，仿佛老朋友般朝着林晧然惊喜地说道。
“呵呵……是的，考得还算可以！”林晧然微笑地说道。
江月白心里冷冷发笑，但却是故作惊喜，朝着他拱手道：“这么说了，林兄定然是榜上有名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谢江兄吉言！”林晧然拱手回礼，笑纳了这个祝福。
这真是个呆子！
变聪明一些又如何，却不知能不能考上生员，向来不是文章，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宋提学。
江月白的目光闪过一抹戏谑，他很是期待这呆子在看到榜单后，会是做何种表情。至于他脖子上的虎妞，这丫头以后又得吃鞭子。
由于高州府是中府，所以除了第一次考试名列四榜的二十人外，还将会补录二十人，故而这次张榜有二十个悬念揭晓。
正在这时，府学宫门口传来了一个敲锣响，随后几个吹着哨呐的衙差走了出来，簇拥着一个手拎着榜文的书吏。
“此次院试发案第四至第四十名皆在此，汝等回避！”
书吏看着人群仍然围着，不少人似乎想从他手上的榜单看到几个名字，当即朗声地冲着人群喊道。
大家听到他的话后，便是纷纷退让，给他让到了一条过道。
很快，榜单张贴上去，书吏带着人匆离开。而人群当即汹涌，都奋力地挤向那张榜单，打算瞧清楚上面是否有自己的名字。
“林兄，你的名字好像没在上面哦！”
江月白扫了一眼那个榜单，似乎早就知晓这个结果一般，扭头笑盈盈地望向林晧然，打算欣赏这个呆子受打击的神态。
林晧然看着这个榜单，眉头紧蹙，心里亦是哇凉哇凉的。
按着他的估测，他应该在这张榜单之上才对，只是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不得不说，有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偏离了他的算计。

第0086章 雕琢与拳头
林晧然落榜了？
在场的书生将榜单扫了一个遍，脸上顿时露出一阵惊讶，县试府试双案首、《木兰词》和《竹石》的作者林晧然竟然真的落榜了。
在这一刻，令到很多考生都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县案首就声称能够保得一个生员的席位，何况还是风光无限的双案首呢？
只是现实却摆在眼前，这个被大家寄予厚望的师兄，结果第一场考试就落到了乙榜，而最后一场覆试竟然又被打落，彻底跟生员功名无缘。
“师兄乃大才也，焉能不过乎！”
“师兄乃高州府案首，此事必有蹊跷！”
“我那日已经说过，若师兄落榜，吾等必援之！”
……
不少考生当即纷纷表态，围到了林晧然的身侧，当今是血气方刚的正义书生。
咯咯……
林晧然阴沉地望着墙上那张榜单，同样是杀意腾腾。
虽然去找宋提学闹腾，无疑是以卵击石。只是关系到虎妞，哪怕是嘉靖他都敢想办法去弄死，何况还只是四品的提学官。
“汝等稍安勿躁！”
就在一大帮书生等着林晧然领头闹事之时，一个翩翩公子哥却是站了出来，脸带着微笑地望着群情激奋的众人。
大家看着江月白站了出来，声势当即小了下来。对于这个高州府最负盛名的大才子、被誉为状元之才的江月白，众人还是给面子的。
“若愚兄落榜，我也是心感惋惜！”江月白望向林晧然定了一个基调，只是话锋突然一转道：“不过事以至此，大家还是得先冷静一下，为何宋提学大人要将若愚兄打落呢？”
听到这些话，很多考生都是忍不住顺着江月白的话，做了一个思忖的表情。这事确实是透露着古怪，宋提学大人为何将才华横溢的林晧然打落？
江月白满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接着又是微笑道：“宋提学大人知道大家会如此，所以叮嘱在下，让我跟大家解释解释！”
咦？
大家听到这里，不由得讶然地打量着江月白，敢情这竟然是宋提学的代言人了。只是这事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林晧然作为县、府试双案首，难道就不是理应得到一个生员的功名的吗？
江月白的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又是说道：“宋提学大人其实是极看好若愚兄的，只是他都认为——玉不琢不成器。”
此言一出，大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敢情提学大人是这个意思，是要好好地雕琢林晧然，有些人不由得羡慕地望向了林晧然。
好手段啊！
林晧然望着眼前的江月白，明明就是包藏祸心，要置他于死地，结果现在却成了为他好。看着书吏又持一张小榜单过来，他已经心如死灰。
“但也得给师兄一个生员功名，不给案首便是！”有人嘀咕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江月白念起了那首《竹石》，然后微笑地对着那人道：“若愚兄的性情可是要远强于我们，若仅仅只是失去一个案首，又何况要达到宋提学大人雕琢他的苦心呢？”
这……
那些为着林晧然鸣不平的人听着这些话，顿时亦是面面相觑。不过有些人仍然是心有余虑，这雕琢的手段千万种，为何却选择如此残忍的方式。
江月白看着那个人刺头无话可说，知道这些人是闹腾不起来了，便又端着胜利的姿态望着林晧然安慰道：“若愚兄，你莫要灰心！宋提学大人对可是赞誉有加，说你只要回去继续奋发图强，明年的院试不会难为你，而你我……可以一起争争院试案首呢！”
这些话落在旁人耳中，自然听不出什么，而落在林晧然却是分外的讽刺，这无疑是种挑衅，暗地里提起了二人的赌注。
干什么？
江月白正得意地说望着林晧然，结果看到他突然面露恶相，并向着他走来。他千算万算，却是没有想到这个呆子竟然会恼羞成怒。
不过他倒是不惧，若是这人真的敢在这里动手，那定然没有半点翻盘的希望，毕竟品德污点的人得不到同情，而宋提学更是多了一项将他打落的理由。
“你莫胡来，这可都是宋提学大人的意思！”
江月白伸手拦着他，并故意又提及宋提学大人，而他身体有些优势，倒不惧怕这个书呆子。
只是大腿突然感到一疼，低头发现虎妞已经狠狠地咬在他的大腿处，痛得抬起头要将这可恶的小丫头甩开，结果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脸颊上。
噗！
江月白被打得鲜血直溅，身体摔落在地上，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晧然已经骑到了他的身上，又是朝着他的脸狠挥拳头。
“你……你白天行凶，是要关到大牢里吗？”江月白结气地指责，没想到这书呆子真的敢做这种狗急跳墙之事。
“假借提学大人的名义，在此妖言惑众，我如何能饶你！”林晧然又是挥下一记拳头，仿佛真是为着提学大人鸣不平。
假借名义？
江月白大为不解，他自然是得到了宋提学大人的授意，不过墙上的一份榜单映入眼帘。
“第一名：林晧然。”
……
看到榜单，他整个人彻底是愣住了。
宋提学大人可是亲口答应过他，这个呆子铁定会落榜，只是现在怎么让他上了榜，而且还将这个呆子放在了榜首，这怎么可能？
噗！
林晧然朝着江月白英俊的脸蛋又重重地挥了一拳，这阵子以来，为着虎妞，他实在是太压抑了。如今峰回路转，让到他有一种需要疯狂发泄的冲动，而江月白高瘦胖瘦却正好合适。
先前他只以为陈学正顶多帮他争来一个普通名额，但却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的给力，连榜首都给他弄来了。
不过，他还是希望陈学正不要如此给力，刚才可是将他吓得半死。
“师兄，别打了！”
“师兄，别打了！”
有人上来劝林晧然，只是在地上的江月白却发现，林晧然并没有被拉走，不知哪几个混蛋又暗地里踹了他几脚，让他伤上加伤。
只是他此刻更在意心中的迷团，权力滔天的宋提学为何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不仅给了这个呆子名额，还将这个呆子放到了榜首，但他先前可是盯着，这个呆子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第0087章 小三元
万物皆有因果，他知道宋提学不可能无缘无故将林晧然提到案首的位置，这里必然有着谁帮了林晧然。只是这个呆子无权无势，能让谁如此玩命地帮他讨要公道，直接跟宋提学大人作对？
另外，整个高州府谁会有如此大的能量，能给宋提学施加压力，让他不得不做出改变。
离奇，一切都是那般的古怪！
“公子！公子！”
他听到了书童的声音，并且摇晃着他的身子，只是他却像是失了神魂一般，仍然被脑海中的迷团困惑着，不明白这世界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哎！
林晧然揉了揉拳头，低头望着被揍成猪头的江月白，很是怀念前世的那具身体，那是一具既能对付男人更能对付女人的好身体。
现在他的身体还是偏弱了一点，力气亦是欠缺了一些，不然这人就算不死，起码都得掉一口牙，断然不会仅仅成为猪头。
“哥，我们赢了！”虎妞仰起通过的脸蛋，举起一个肉肉的手掌说道。
啪！
林晧然跟着她的手掌相对，心里像是吃了蜜一般，脸上也绽放出了灿烂的微笑。
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赢下了这个赌注，让到这个小丫头拥有自由身，让这小丫头能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他不好的时候会替他鸣不平，当他好的时候则会忌妒于他。
舞弊！
不公！
黑幕！
面对着案首落到林晧然头上，很多甲榜考生脑海闪过一个个想法，不愿意相信落在乙榜的林晧然比他们强的事实。
“这事有猫腻！”
“必定是徇私舞弊，我等要查阅试卷！”
“我等不服，为何一个乙榜生被点为案首！”
……
先前甲榜上的二十名考生都有机会问鼎案首，结果却发生了这种神转折，让到很从人心里很不甘。信宜的案首孔光明最是不服，纠集了信宜的一帮书生走向府学宫门口，当场要求查阅林晧然的考试试卷。
“我等亦过去瞧一瞧！”
聚在府学宫前的书生并没有散尽，这时不少考生听到要查阅林晧然的试卷，都向着府学宫的门口走去，同样表示想看那份考卷。
值得一提的是，查阅试卷是大明朝监督机制的一种，不管对谁的试卷都有权进行查阅，这样会防止一些写着狗屁文章的考生结果名列前茅。
林晧然两场考试的试卷顿时成为了众多书生查阅的焦点，打算挑毛病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纯粹凑热闹者亦有之。
书吏看着这么多人要求查阅，便叫上了几个人，将林晧然考卷进行展出。
第一场的考卷最先展出，几个书吏一手拿着一张展示给众书生。
“书法怕没有人能比了！”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好！好”
“这份考卷简直是无可挑剔……应该定为第一吧！”
……
书生们看着那第一份考卷的答题，虽然没有显得多精妙，但却无一不是完美作答。特别是第一道题，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只是实际情况却是，林晧然第一场被打到了乙榜，这让到人很是不解。哪怕江月白没有妖言惑众，就算宋提学想要雕琢，但也不能眼瞎啊！
看到此，哪怕是最挑剔的人，都承认林晧然第一场拿个第一没有任何问题。而让他名列乙榜，绝对是一个大笑话。
在第一场的试卷展出完毕，书吏又展示了林晧然覆试的试卷。
“妙！妙哉！”
“吾差之甚远！”
“怕江月白亦不及吧！”
……
众书生看着这覆试的试卷，顿时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都是彻底傻眼了。
若说前面第一份试卷显得中规中矩，那这一份只能用惊艳来形容，将他的才华彻底地彰显了出来，一下子就拉开了跟众人的差距。
看到这里，哪怕是怀着敌意的信宜考生，都已经没有人对林晧然的案首产生质疑了。
林晧然第一场掉到乙榜，那绝对不是实力不济，或许是提学大人有意敲打一下他。而覆试如此出色，不点他为案首，那才是荒谬，那才是舞弊，那才是不公。
“好了没？”
林晧然没有凑到府学宫门口，没有关注大家查看试卷会是才能反应，而是站在广场的边上，望着蹲在地上的虎妞进行催促道。
只见虎妞背对着广场，将一张张的单子从怀里掏出，然后小心地叠放在一起，嘴里还轻轻地数着什么，眼睛放着亮光。
嘘！
虎妞扭过头，将手指放在嘴角，紧张地吹气，有口沫飞出，示意他别催。
只是突然间，她看到一大群人朝着这边来，又慌乱将单子胡乱塞回怀里，并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装着若无其事地继续蹲着。
“师兄乃大才之也，吾等佩服！”电白县的案首陈青书拱手说道。
“师兄莫怪，汝为案首，吾等心服口服！”信宜的案首孙光明拱手说道。
“恭喜师兄中得小三元，实至名归也！”茂名县的案首龙华文拱手说道。
……
各县的领军人物一并前来，纷纷朝着林晧然拱手道贺。对林晧然的最后一丝怀疑，在这两份试卷面前，都已经烟消云散。
“不敢！不敢！”
林晧然拱手一一回应，装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经过这次事件后，他充分地认识地自己的力量不足，故而亦有结交众人的念头。
却不知道是谁扯到了覆试的试题上，大家便是继续聊了起来，却是越聊越欢。
只可惜苦了虎妞，蹲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衣服，灰溜溜的眼睛不停地瞟着后面。心里很想这些苍蝇快点离开，但却在这里跟他哥聊得没完没了，让她大为恼火。
“案首是林晧然！”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飓风般传遍整个高州府，只是很多人都先是一阵疑惑，毕竟一个乙榜的考生逆袭成为案首，这事都不曾听到过。
但不管如何，这就是事实，林晧然是本次院试的案首，成为了风光无限的小三元，并且是在同一年内连夺三魁。

第0088章 不是坏官
次日清晨，是一个欢快又哀伤的日子。
失意的考生们收拾包袱，三三两两地结伴，一起雇佣着马车踏上归途。科举之路，每一步都是无比艰辛，每一步都是尸横遍野。
原本人满为患的客栈，眨眼间就显得人去楼空，只剩下有数的几个书生。而这有数的几个书生很快接到了衙差的报喜，却又是一番欢乐的光景。
当然，报喜会分成两头，这边是走个仪式，他们的家乡亦会有官差前去报喜，那才是真正的大风光，包括林晧然的长林村。
林晧然在客栈大堂吃过早餐后，就换上一套崭新的生员服，跟着客栈的几位新科生员一同前往府学宫，除了进礼外，还有就是写亲供。
若以为发完榜就可以回家，那还真的就错了。这是一个极讲究礼仪和规矩的时代，今天要到府学宫，明天则要参加宋提学的主持的晚宴。
四十位生员齐聚到了府学宫门前，不管熟悉或者不熟悉，彼此都是纷纷见礼，大家都透露着一种亲切感，仿佛有根纽带已经将大家牵到了一起般。
取得生员的功名，无疑是迈出了人生极其重要的一步，有人已经在讨论着，要在宴会之后前往某处游山玩水了，似乎是放松一下身心。
先前以县划而分之，但这一刻却像是融到了一起，融到了高州府这个大家庭中，而毫无争议地以林晧然为核心。
林晧然态度却很是谦和，并且将他们的名字都一一记住，这方便以前进行联络，没准以后肥皂生意还要依仗他们。
虽然大家同为生员，但其实分为三等。最高的是禀生，由公家按月发放粮食；其次是增生，不供给粮食；三是附生，即刚刚入学的生员。
除了林晧然是稳稳的禀生外，其他大多数都只是附生，身份已经出现了高低。
不过科举之路，竞争却是永不停歇，他们在明年将会面临更大的一次竞争，跟广东各府在乡试中竞争举人的席位。
从秀才到举人，那才算是真正的鱼跃龙门，成为真正的官绅阶层。
一个书吏走出来通禀，大家可以进里面了。
林晧然作为小三元，自然没有人敢跟他争，在一番推让后，他便跟随着书吏走进了里面，前往登记处写亲供，其实相当于建立入学档案。
登记处是由九品的孙教渝主持，登记的内容其实很是简单，就是写上姓名、年龄和籍贯，还有就是一项相貌特征。
“风流倜傥，貌若潘安”
林晧然提笔便写下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准备按下手印。
孙教渝的嘴角微微抽搐，拦住了他按手印的动作，指着那栏相貌特征有些无奈地问道：“你觉得这些词合适？”
“莫非你有更好的词儿？”林晧然眼睛一亮，他觉得这些词确实不足以形容他的才貌，但书到用时方恨少，顿时眼睛希冀地望着孙教渝。
孙教渝重新抽出一张纸，面无表情地说道：“体弱偏瘦，面白无须！”
林晧然离开府学宫的时候，很想找块砖头回去砸人，体弱偏瘦我就忍了，面白无须分明是形容僵尸的，你见过这么帅的僵尸吗？
一想到这亲供会保守很长时间，他的心情当即变得郁卒。
跟着排在门外的生员们见过礼后，他远远就看到虎妞带着二个跟班走了过来，背着一个小包袱，汗水将她的脸颊打湿了。
林晧然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帮着她提起小包袱，发现竟然是重甸甸的银两，带着她往着客栈的方向走去。由于江荣华在考试前有急事回家了，所以他需要搞定返程的马车。
只是走到街口的时候，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了他们前面，一个仆人提着东西走了过来。
“我们见过！”仆人先是望了虎妞一眼，然后将东西递给林晧然道：“这些银两是我老爷还给你了，下次就别再干这种事了，我家老爷不收！”
“陈大人清廉如水，在下汗颜！”林晧然接过递回来的银两，一副愧疚与敬佩的模样。
“我家老爷还说了！翁大人日前在给我家老爷的书信中赞了你的《竹石》，望你能够考取进士的功名！”仆人拱手，然后就转身离开。
“多谢大人鼎力相助，小生没齿难忘！”
林晧然望着徐徐离开的马车，却不知道陈学正大人有没有在车上，但心里对他确实是有一种感激，便上前拱手道谢。
自从知道了宋提学的态度后，他就知道覆试的试卷不管做得多好，落榜却是已经注定。
正是如此，他需要对宋提学大人进行施压，而最佳的压力无疑是涉及到他的乌纱帽。所以他找到了陈学正，让他来扮演这个施压的角色，让宋提学不敢轻意将他打落，同时要仔细考虑打落他的后果。
很是庆幸，这个陈学正大人有着过人的能力，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真的将事情给办妥了，帮了他这一个天大的忙。
人果然在马车上，传来了陈学正的声音道：“是你的那首诗作得好，而你第一场考试和覆试亦表现出彩！你的才情可通天，无人敢打压，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大概吧！
林晧然望着远去的马车，却不认可这个说法。
或许有他才学这一个原因，但能够让宋提学忌惮，恐怕还是陈学正当时的态度极其强硬，或许还有借到了翁大人的势。
只是不管如此，一切都已经过去，他惊险地从江月白那里抢到了案首，成为了风光无限的小三元，更重要是让虎妞得到自由。
虎妞提着袋子走到他旁边，眯着包子脸不解地问道：“哥，我上次送给他的没这么多呀！这个大人原来不是坏官，还多还银子给我们呢！”
“人家的账算得可清楚了，怎么可能会做吃亏的事！”林晧然摸了摸她的头，微笑地解释道。
虎妞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小眉头微蹙，仍然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第0089章 欢与悲
宴会的地点在潘仙酒楼，潘仙诗会的举办地。
宋提学大人除了邀请四十名生员，还有教育体系的官员相陪，以及高州城的名望长者。位置安排跟诗会相似，宋提学大人等人在左，而四十名生员居右。
宋提学显得很得和气，对这四十名生员仿佛都极是顺眼，包括那人被他点为案首的林晧然，甚至还特意说了些勉励的话。
只是大家很是意外，在这个宴会中多了一个小身影，那个小女孩扶着筷子，品尝着案上的不同佳肴。时而皱眉，时而展眉，但都会咽到肚子里。
林晧然仅是将这次当成了普通的宴会，虎妞说想要过来，他便带着她过来见见世面。只要这丫头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像昨天她说家里需要一辆马车，那他便是豪气地挥手，花了二百两买下了一辆漂亮的马车，成为这个时代的有车一族。
只是在众人品尝着佳肴的时候，有人却在病床呻吟。
陈学正？
躺在病床上的江月白终于打听到了消息，原来是陈学正为着林晧然强出头，是他跟着宋提学拍了桌子，事情才发生了变故。
在明朝的官场中，并没有太强烈的上下级关系。海瑞是怎么出名的，还不是见上官不拜，结果“海笔架”不仅没受到打压，反而从教渝升到了知县。
只是他却不明白，这货啥时有这么强烈的正义感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呆子，竟然敢扬言要参宋提学大人，难道这是一个傻蛋不成？
江月白对陈学正亦是恨得咬牙切齿，突然又是对床边的书童问道：“唐知府呢？有没有将那个呆子给捉起来！”
“这……没有！”书童犹豫了一下，老实地摇头道。
江月白刚欲发怒，结果疼得他直咧嘴，伸手却不敢碰腮帮。
书童知道他是想要问原因，当即苦涩地说道：“唐知府说，这构不成犯罪！你……你当时确实是在妖言惑众！”
“我……怎么妖言惑众了？”江月白听到这话，当即就要暴走，不过又是扯到了嘴，这次疼得他的眼泪都要飙出来。
书童同情地望着他，无奈地说道：“林晧然名列榜首，你当时说他是要落榜的……所以确实是在妖言惑众了！”
咯咯！
江月白咬得牙齿咯咯作响，看来这一顿揍真的是白挨了，这让他极是不甘心，良久又是问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高升赌坊的孙掌柜在门外等候多时了！”书童又是犹豫了一下，指着门外说道。
“他来做什么？”江月白脸上一寒，当即不悦地问道。
书童望着他，吞吞吐吐地说道：“高升赌坊这次赔了数千两，现在赌坊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今天都已经歇业了！”
“怎么回事？”江月白当即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可是他们江府的重要产业之一，而高升赌坊是赌坊中的一面旗帜，怎么突然损失如此巨大？
“这次院试案首不是林晧然吗？当时高升赌坊定的赔率很高，而孙掌柜收了很多的单子，又……又没有做对冲！”书童犹犹豫豫地说着，同时小心地留意他的反应。
江月白心里顿时一寒，他猛然记起还真有这么一茬，当时确实是自信满满地跟孙掌柜说林晧然必定会落榜，闭起眼睛沉声说道：“让他进来吧！”
“公子，公子你要救救高升赌坊啊！”孙掌柜眼着书童走进来，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江月白，当即就如同死了爹娘般痛哭起来。
江月白心里顿时一阵烦躁，对着他喝道：“我还没死呢！”
“公子！你一定要救救高升赌坊，小的都是按你的吩咐去做的啊！”孙掌柜抹掉脸上的眼泪，又是委屈地小声道。
“说说怎么回事？”江月白将脸一沉，想了解更具体的情况。
“我听到你的话后，以为林晧然定然跟案首无缘，所以就没有约制林晧然的盘口，也没有进行对冲，想着弥补上次府试的损失！”孙掌柜说到这里瞧了瞧江月白一眼，看他脸上没有怒意，便继续说道：“只是没有想到，林晧然中了案首，我们输掉了数千两白银！”
“谁赢去了？”江月白咬着牙，恨恨地问道。
“一笔到了那个林晧然那间客栈，估计……估计是他赢去了！”孙掌柜小心地望着他说道。
“还有吗？”江月白的眼睛微闭，已经有了这一个心理准备。
“不过还有更大的一笔，足足赢了四千两！”孙掌柜又是小心地说道。
“到了哪里？”江月白心里一疼，沉着声音问道。
“陈学正的府邸！”孙掌柜咬了咬牙，便是回答道。
“你说什么？”江月白惊讶地坐了起来，一副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确实是那个陈学正大人，银两是他的仆人运送进去的！”孙掌柜很肯定地点头道。
“怪不得！怪不得！哈哈……四千两啊！四千两啊！”
江月白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人家能够翻盘，竟然有着他的一份功劳。为着四千两，别说是跟宋提学拍拍桌子，哪怕是掐架都敢吧！
平白帮人伸张正义，自然是没有人干，但有着四千两的诱惑，那就另当别论。为着这笔钱财，陈学正如何能不拼命呢？
只是这次真是那个呆子想的计谋吗？真是那个曾经被他玩弄与股掌之间，甚至差点就上吊死掉的呆子想到的计策？
但不是那个呆子，又会是谁呢？
只是这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难道受到刺激后，真的能让人变聪明？
那这次我会不会就更聪明？
嗯，说不准，这次真可能因祸得福，我会变得更聪明呢！
“另外！”孙掌柜小心地望着他。
“还有什么事！”江月白有些烦躁地望向他，责怪他打断自己的思路。
“我们发现陈学正又派人送了一笔钱，送到了宋提学大人那里！”孙掌柜小心地观察着他，说出了另一个消息。
噗！
江月白再也受不了了，当即一口鲜血吐出，这三方皆赢，而唯他独输。

第0090章 意外之喜
宋提学宴请众生员，这无疑是一份莫大的荣耀。
往年这帮新科生员都会抓住这一个机会，在这里吟诗作对，为的就是在这位大人物面前刷刷脸，留下一个好印象。
只是今年却是微微不同，宴会显得较为安静。有些人倒是有卖弄的心思，只是扭对望着林晧然的时候，都是为之一叹。
不管是“人生若只如初见”，或者是“咬定青山不放松”，都让他们望尘莫及。前者至美，后者至刚，仿佛林晧然写的才是诗，而他们写的是狗屁。
有人倒是提议要写竹，结果却没有人附和，因为大家都想起了林晧然那句“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那不仅是一句好诗，更是一种文人清高的境界。
大家似乎又多了一份明悟，这明年能不能顺利通过科考，靠的还是自身的实力。且不说在宋提学大人面前刷脸有没有用，这科考过后就是真刀真枪的乡试，那一场才是最关键的战役，检验的是真才实学。
竹君子林晧然，吾辈之楷模也！
不少人看着林晧然在宴会中，丝毫没有在宋提学等大人面前卖弄才学的意思，一直在专心给妹妹夹菜，心里不由得佩服得无以复加。
自从林晧然得到了小三元的功名后，又结合他那两首以竹言志的诗，所以不少人对他冠予“竹君子”的雅称。现在他们看着林晧然的举止，丝毫没有在宋提学面前卖弄才学的意思，都认为这是再恰当不过的形象。
正是如此，大家都默默放弃在宋提学面前刷刷脸的机会，跟着林晧然做一个竹君子。
林晧然却不知道大家的想法，若是知道的话，必然得叫冤。
他不到宋提学面前刷脸，自然不是要像竹般高洁。宋提学虽然将他点为案首，但却不是真的赏识他，反而有种被胁迫的味道，而他对宋提学同样一度恨之入骨，故而才不去做热屁股贴冷脸的事。
“哥，我们明天早上就回去了，但我突然想起还得买点东西哦！”虎妞将一块蘸排骨放进嘴里，含糊地跟他说道。
“你还要买什么？”林晧然当即蹙起眉头，这个丫头简直是想搬空这座城，这阵子买了不少的小件东西，几乎将客栈的墙角都堆满。
“我想买一个做月饼的模，中秋节很快到了呢！”虎妞将骨头从嘴里夹出来，跟着他认真地说道。
“还有很久吧！”林晧然听到是这个东西，顿时皱了皱眉头道。
虎妞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一本正经地仰着脸说道：“很快了！现在是七月初九，离中秋节其实只有三十多天！”
“也亏咱有了马车，不然这么多东西根本弄不回去！”林晧然再次被她说服，无奈地感慨了一句。
“对呀，我们有马车了！”虎妞得意地晃着两条小短腿，对这件事情显得极是高兴。
林晧然又给她夹了一块鸭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直到现在，他都不明这丫头对拥有马车为何如此高兴，莫非她是想晚上跑到马车里面睡不成？
肖东城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抬头一瞧，才发现宋提学大人领着人已经站在他的桌前，急忙站起来拱手道：“见过提学大人！”
虽然他跟宋提学没准还有一战，但表面的功夫还得做足，毕竟面前这位是朝廷的四品大员，更是明年科考的主考官。
“这是你妹妹？”宋提学显得很是和蔼，望着在吃东西的虎妞问道。
“正是舍妹！”林晧然溺爱地望了虎妞一眼，然后拱手回答道。虎妞已经将筷子放下，亦是学着林晧然的模样拱手道：“见过大人！”
“不错！这女娃挺有精神的！”宋提学打量着虎妞夸赞了一句。
站在旁边的陈学正似乎深有感触，亦是对虎妞赞了一句，然后给了林晧然一个眼神。
宋提学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地出现，很快便笑盈盈地望着林晧然道：“日前有流言说我要徇私舞弊，要将你的试卷打落，不知你怎么看这事？”
“事实已经证明那确是妖人在胡言乱语，我被大人点为了案首，在下感激不尽！”林晧然拱手，装着一副感激的模样。
“不错！”宋提学捋了捋几根胡子，然后又是严肃地说道：“不过这个流言却是对了一半，而又错了一半！”
“不知对哪一半，错哪一半？”林晧然顺着他的意思，装着疑惑地追问道。
“你的才华我早已经看在眼里，之所以第一场将你打至甲榜，确实雕琢你的意图，所以流言对了一半！”宋提学徐徐地说着，然后望着全场的众人又是说道：“结果你不负老夫的期许，果然是‘千磨万击还坚劲’，在覆试发挥更加出色，这个案首自然是非你莫属，所以流言简直荒谬。”
这话自然不是真对林晧然说的，毕竟事实真相如何，二人都已经是心里有数。
在考生查阅试卷后，都一致认为林晧然在第一场跌落乙榜是不公，有着各种不利于宋提学的流言，所以他需要给大家一个解释。
如今在这次宴会，无疑是最佳的发声时机，向着外面解释他如此做的原因。因为想要雕琢林晧然，所以才故意将林晧然暂时放在乙榜上。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的栽培！”林晧然接到陈学正的眼神后，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配合着宋提学演好这一场戏。
宋提学很是满意地望着林晧然的态度，捋着胡子又是说道：“外面的流言你不需要理会！回去好好温书，明年科试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再磨砺你，我希望你全力以待，争得科试头魁！”
“多谢大人！”林晧然心里一阵暗喜，原来这个配合是有好处的，不由得感激地望了陈学正一眼，急忙拱手表示感谢。
旁边的生员都羡慕地望向林晧然，虽然作为院试案首，通过科试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
宋提学如今表态，那林晧然无疑是稳当当地领先了大家一步，不需要再担心科考了。
只是这件事情若传出去的话，怕又气得江月白吐血了，宋提学将他轻轻地卖了，而林晧然提前拿到了科考的名额。

第0091章 虎妞的小九九
晚宴过后，所有的事情都暂告一段落，大家各自踏上归程。
相对于先前那些失意而归的考生，他们这四十人无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们取得生员的喜讯已经由官差传回家中，此番回去必受到热情欢迎，享受着铺天盖地而来的赞美之词。
高州府四十个生员名额看似不少，但一州五县平均下去，不过是六、七人而已。
石城县这边往年都是二、三人，但今年增至五人，其中前五占了两个席位，还有一位是案首，可谓是从来没有过的佳绩。
若是细到乡镇的话，那林晧然是青叶镇本届院试唯一一位秀才，而且还是受国家供养的禀生。
不管以前如何，反正从这一刻开始，林晧然将会闻名于整个青叶镇，同时亦是青叶镇的一个骄傲，更是长林村的骄傲。
取得生员功名，在这个士农工商的时代，已经是无比耀眼的存在。只需要再迈上一步，便成为大明朝最有权势和最富裕的官绅阶层。
虽然归去必会享受鲜美与掌声，但这个归途无疑是路漫漫。
在一州五县中，作为府县的茂名县无疑是最近的，而石城县则是最远，林晧然所处的青叶镇则更远，所以他归程需要花费的时间最长。
第二天清晨，一辆高大的马车从高州城西门离开，向着化州城而去。
驭！驭！……草！
然而，现实很是残酷，身穿着生员服的林晧然却充当了马夫。这才跌跌撞撞地出了城，在一个弯道却很是不顺利，前面的马差点将车带到了沟里。
虽然最后还是拐弯了，但是一个车轱辘却出了路外，扬起的一阵尘土，让到他当即是灰头土脸，显得狼狈不已。
跟方才上车时的风度翩翩相比，这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在这一刻，他很是后悔做出买马车的决定。
本以为阿丽会胜任马夫的职位，结果这个女人光有力气，而不懂半点赶车技巧，一开始还差点跟人撞了车，连最起码的交通规则都不碰。
值得一提的是，唐朝有了关于交通规则的法典，譬如不遵照交通规定，会被打屁股，到了宋朝时，开始提出“来左去右”的规则。
现在“来左去右”在明朝早已经成文，故而阿丽看到迎面的马车，抽着马向左无疑是错误的，以致两辆马车差点就出现了严重交通事故。
“哥，原来你真的不会呀！”虎妞脆声说道。
“都说拉绳子了，怎么就不听呢！”穿着新道袍的吴道行数落道。
“不行！很差！不厉害！”阿丽则是连发了几个否定的词，似乎对他极度失望。
林晧然发现自己很是悲哀，人家都是衣锦还乡，结果到了他这里，却充当了悲催的马夫。让他更是无语的是，身后还有三个光说不练的货，竟然还好意思在旁边指导他。
驭！驭！……草！
没多会，又遇到了一个弯道，历史又再度重演，搞得他再度灰头土脸。听着身后三个人又是一通埋怨，他当即怒道：“你们这么厉害，那你们来啊！”
话刚落，一个脆脆的声音接了他的话道：“来就来，我早说我会赶马车的！”
噗！
林晧然无奈地看着一本正经的小丫头，但想着还有两个“狗头军师”在旁，当即就满足了她的愿望，将赶车的鞭子交给了这个小丫头。
让这个小丫头知道，这赶马车不是那么轻松，然后再给他讲一个《丑小鸭》，告诉他丑小鸭其实是变不成天鹅的。
驾！驾！驾！
虎妞坐在前头，开始像模像样扬起了鞭子，那稚嫩的童声仿佛有着魔力一般，鞭子还没落下马车却动了。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马车走得很是稳当，特别转弯的时候很是从容不迫，旁边的二个狗头军师都挑不出毛病来了。
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林晧然找来了一条细布，将她的腰给绑好，别一头拴在马车上，这样可以防止她掉下车去。
对此，虎妞倒没有什么意见，这样似乎更有利于卖弄“车技”。
有了合适的马夫后，归程明显顺利起来了。
时间已经到了己时，上午的阳光普照大地。由于车子自东向西行驶，所以赶马的虎妞并没有被晒到，以致她更显得兴奋。
驭！
虎妞看着迎面有马车过来，用力拽住右边的绳子，马车的迅速慢了下来，同时往着右边靠去，让到对面的马夫都是一阵惊讶，然后差点撞到树上。
哎……原来这丫头打的是这个主意！
林晧然看着赶车像模像样的妹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终于知道这丫头为何买马车会如此兴奋，原来她早就打起了小九九。
先前来的路上，他还奇怪她为何老喜欢往外面跑，原来是在偷师，学习如何赶马车。有时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喜好跟一般的女孩不同。
别人家的女孩都是喜欢言情小说，平时绣绣花什么的。这丫头倒是好，喜欢的竟然武侠小说，如今还对赶马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车厢的空间颇大，哪怕旁边堆放了几箩筐的东西，但坐三四个人完全没有问题。而林晧然坐到最里面，通过车窗望着蔚蓝的天空。
这次虽然从高升赌坊又赚了一大笔钱，但他却是知道，真正的富裕从来都不是金山银山，而是日日都有钱流进口袋。
半间酒楼和染坊都不错，但利润还是太薄了一点，所以他还是想要更大的利润源。只是本来被他寄予厚望的香皂，到这个时候仍然没有好消息，上次做的推广似乎真是一场无用功。
欧洲那边虽然公元476的西罗马帝国灭亡后，不洗澡的观念确实是兴起，但贵族总得注意干净吧！还有香皂不用来洗澡，洗洗衣服亦可以，怎么会没有市场呢？
正头疼着香皂的事情，想着要不要下次再去推广一回，吴道行却是钻了进来，朝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在一边端正地坐下。
这个道士已经不显邋遢，一件新的道袍穿在身上，修剪过的胡须，用香皂洗过澡身上有种淡淡的清香，让他毅然变成一个透露着几分仙气的道士。

第0092章 大贫？
对于这个突然缠上来的邋遢老道，他这些日子以来都有着一颗防范之心，甚至还派人跟踪他，只是却没有发现问题。
念及他上次提供了江月白的精准行踪，让他找到对江月白最佳的袭击时间和地点，所以暂时不想做兔死狗烹的事情。
不得不说，江月白在这件事情上很是倒霉。怕是他到现在都想不到，正是这个一心想投靠他的邋遢老道摸清他神秘的行踪，最终转交给虎妞的。
不过林晧然对这种江湖术士始终是不信任的，而且他亦不相信算命这一套。一个人的一生怎么可能是注定的，光凭着命格好，什么事都不做，就能大富大贵一辈子？
“道长，我有件事不是很明白，可否帮我解惑？”由于过于无聊，林晧然还是打破了沉默。
“请讲！”吴道行眼睛微闭，显露着一副高人范，但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一般，知道这人可不是能忽悠的主，当即睁开眼睛陪笑地望去。
“你真能看到别人的命格高低？”林晧然说话的时候，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部，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破绽。
“能，亦不能！”吴道行的毛病又犯了，玄而又玄地说了一句，看着林晧然凝目望来，陪笑着说道：“人的命格其实充满无尽变数，只不过大贵或大贫相对变数较小，故而我确实能看到！”
“江月白是大贵？”林晧然可没有忘记，第一次在酒楼见到这个邋遢道士的时候，这货竟然从广州府追到高州府，为的就是成为江月白的幕僚。
“不错，江月白确实是一个大富大贵之相，连巡抚谈恺都比不上他！”吴道行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些惊叹地说道。
“那你为何不跟他，我可是知道，他前天私下里派人接触过你的？”林晧然凝目望着他，其实他一直派人跟踪这个老道，甚至一度还以为这是江月白安排过来的间谍。
“先前我确实是想效忠于他，他是我平生见过最有贵气的人，而且还如此年轻！”吴道行抬头望着窗外，然后又是苦涩地摇头道：“可惜因为你妹妹的出现，让他错失了我这个莫大的机缘，现在他的贵气又受损，我更不可能效忠于他了！”
末了，他装着无限惆怅地念了一句诗：“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贵气能受损？”林晧然却不理解他的伤春悲秋，疑惑地问道。
“这个自然！命格都是充满变数的，大贵跟大贫的变数相对较少，但却不是没有！”吴道行脸色凝重，然后竖起两根手指道：“在他的命格中，本应该得到的两件重要的东西，结果却被你夺了！”
林晧然先是一愣，但很快就猜到这个老道的意思。
若他这次没有抗争的话，凭着江月白的才学，加上宋提学的支持，这个小三元自然不可能跑得不掉。一切顺理成章地，他将会赢得赌注，得到虎妞。
“第一，虎妞是一个人，不是东西，她只属于她自己；第二，案首本就属于我，那个江月白是知道争不过我才主动放弃！”林晧然阴沉着脸，对他强调道。
“好吧！我的话的确不当，不过他的命格这次确实是受损严重！”吴道行连忙认错，但却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有多严重？”林晧然追问道。
“有些损伤，但仍然是大贵之人！俗话说得死，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吴道行回答着，除掉了脚上的鞋袜，伸手抠了抠脚指头。
好险！
林晧然看着这个举止不文明的老道，心里突然一惊。这聊着聊着，差点就真着了他的道，误以为这货真能看人的命格。
只是这些东西在解放后就已经被定为封建迷信、牛鬼蛇神，只有科学才是王道，这货定然是看了几本书后，在这里故弄玄虚。
机灵一动，他又是微笑地问道：“那我的命格如何？”
“你的命格我还看不到，不过很古怪！”吴道行抠着脚，蹙着眉头说道。
“为何古怪？”林晧然平静地问道。
“你夺了江月白这么多的福气，你怎么都应该是中富之人才对，但现在还是不明朗，除非先前你是大贫……”吴道行说到这却是停住了，拍了一下额头干笑道：“呵呵，我差点犯诨了，你现在都是小三元了，理应是贵不可言！”
果然……
林晧然仿佛是看透了一切，这不过是江湖骗子罢了，竟然还想故意吓唬他是大贫之人。先不是上辈子如何逍遥，现如今他小三元在身，首辅都指日可待。
若是真有命格，那也应该在虎妞之上才对，这个老道压根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至于他懂得气命格，那肯定是扯谈，绝对是江湖骗术的一种。
单是江月白那身装扮，只要不是眼瞎，都知道他是非富即贵。跟这种公子哥无疑能混吃混喝，所以就可以解释为何他会从广州府追到高州府了。
只是事情很是不顺利，在江月白那里碰了壁后，大家是心灰意冷了，所以选择虎妞这种小丫头下手，故意说虎妞是大贵之人。
不过他也不想去揭穿什么，毕竟现在他家里有钱，倒不用在乎多他这对筷子。何况他这些天能哄虎妞高兴，这给他骗点钱都无所谓。
索然无味地又聊了几句，他便是闭目假寐。
过了好一阵，虎妞终于爬了进来，将马夫的工作交给了阿丽。在他身后睡下，这是人小的好处，有点地方就能躺着睡觉。
马车当晚回到了石城县，住进了老槐客栈。
那个掌柜认识林晧然，已经知道了林晧然成为小三元的事情，当即死活不收他的钱。看他并不是客套话，林晧然选择帮他提了字，却是这四个字让到掌柜福泽后人。
林晧然趁着还没有宵禁，带着虎妞去了一趟半间酒楼，如今酒楼的生意算是不错，亦是请了一个掌柜，聂云竹做了幕后老板。
看着二人过来，聂云竹显得很是兴奋，并跟虎妞约好，明天早上做一盒新鲜的糕点给她带回去。

第0093章 归来
次日中午，天空晴朗。
阳光散落在一座被岁月侵蚀着的石桥上，石桥平整的墩面被雨水所腐蚀，桥的侧面留下了许多黑色的斑点，但桥仍然坚固地横跨在小河上。
清澈的河水正在静静地流淌着，几尾色彩鲜艳的鲤鱼从桥下窜过，然后消失在那团团浓密的虾草丛中。小河两边的庄移已经收割，如今种上了青翠的秧苗，正在茁壮成长。
“那边！那边！”
在桥不远处的一处草坡上，几个汉子正在围追着一只白颈猪。这白颈猪是当地的俗称，实则是一只猪獾，肉质很是鲜美。
这只猪獾很是机灵，从他们中的间隙穿过，然后钻进了坡地的小洞中。由于猪獾的爪子发达，所以这种东西很会挖洞，却不知道这个洞是不是它的巢。
挖！
领队的是一个略得肥胖的汉子，看着那黝黑的洞口，当即便一声令下。
滋……
一声刺耳的叫声，吸引到了正在田间劳作村民的目光。没多会，一个略得肥胖的汉子提起一只白颈猪，得意地向着这些走来。
“猴四，你今晚又可以加餐了，小心胖死你！”一个壮实的妇人看着走在田埂上的猴四，对他打趣道。
“张翠花，这个你可搞错了，十九这些天就要回来，我这是给他提前准备的，他喜欢这种白颈猪！”猴四扬了扬那头猪獾，憨实地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叫十九呢？人家现在可是秀才大老爷了！老族长前天说了，每月朝廷要给他派粮，他这辈子都是衣食无忧了呢！”张翠花啐了一句，然后一脸羡慕地说道。
“那点粮算得上什么，都不够我们染坊一天的开销！”猴四是染坊的厨子，对于染坊的收入是知道的，当即不屑地说道。
“自然是不多，但‘家有千金不如日进一文’，十九秀才老爷这辈子都有钱进口袋呢！”张翠花扶着锄头，一本正经地笑着道。
“你这是诅他吧？”猴四斜睨了她一眼，然后指着东边骄傲地说道：“明年十九去参加乡试，必定会中举，他是要做官老爷的！”
张翠花意识到说错了话，正要笑呵呵认错，结果挑着豆苗站在大路上的石头娘却是说道：“猴四，你这话就显得见识少了，这秀才要考举人是那么容易的吗？我镇里的黄秀才跟十九差不多年纪中的秀才，结果到现在……呵呵！”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那个黄秀才是十八岁中的秀才，结果跟着李时珍有着相似的命运。先是卡在科试，而三次科试终于过关，结果两次乡试落榜，最终心灰意冷地去私塾教书。
“我们十九跟你们村那里黄秀才可不同！”没等猴四回应，张翠花沉着脸当即反驳道。她当真不明白，这是不是自己村子人，竟然泼这种冷水。
石头娘嘴角挂着不屑，故意避重就轻地说道：“能有什么不同，还不都是秀才！”
“我们十九现在能吃皇粮，那个黄秀才行吗？”张翠花咬牙说道。
“有什么不行，人家也是月月的禀米供着！”石头娘听到这话，得意地大声回应。
张翠花顿时语塞，却不知道那个黄秀才也是能吃皇粮的秀才。
“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猴四却是开口了，冷冷地望着她道：“那个黄秀才是这几年才吃上禀粮的吧？他一开始只是附生，后来是增生，最后才是禀生，而我们十九现在就已经是禀生了！”
这……
石头娘却是没有想到，这话可以蒙张翠花，却蒙不了这个有些见识的猴四，只是终究不甘：“那又怎么样！这考举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你看我们县考上的才几人？”
“我们十九一定能考上！”张翠花咬牙说道。虽然他觉得林晧然考上秀才已经很厉害了，但是为了争这一口气，一定要考上举人，让这个臭娘们好好瞧瞧，咱长林村厉害的很。
“呵呵……谁不是这样想呀！”石头娘说着，得意地要挑着那担没什么重量的豆苗走回村子。
正是这时，一辆马车从河对面的小山坡驶下来，站在田间的张翠花先是一愣，但很快就看清楚赶车的人，脸上当即就露出了灿烂笑脸。
“十九和虎妞回来了！”
靠近桥这边劳作的村民看到赶车的人竟然是虎妞，一个无比熟悉的小丫头，心里头虽然很是诧异，但更多却是惊喜。
到家了！
正在赶车的虎妞看着下面熟悉的石桥，那条笔直通向村口的路，两边熟悉的庄稼，突然伸手抹了抹眼睛。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出远门，如今再回到这里，当即感到无比的亲切，眼泪在这一刻似乎都快要掉下来，这里是他亲爱的故乡。
“翠花婶，我们回来了！”
虎妞赶着马车通过石桥的时候，率先看到抹了抹眼泪的张翠花，心里亦是很感动，朝着站在田间的张翠花用力地扬手。
“婶知道了，平安回来就好！”
张翠花婶不着痕迹地抹掉眼泪，大声地朝着她回应，她很喜欢这个懂事的小丫头。
“猴四，那东西是我的！”
林晧然亦是揪开车帘，看到提着猪獾站在田坝傻笑的猴四，当即不由分地说道。
猴四听到这话，却是更高兴了，便是点头道：“晓得！晓得！是你的，就等你回来呢！”
打过招呼，然后重新上车。
“哎呀！让不让路的，我的车可不长眼睛呢！”
虎妞却不是谁都是好脸色，这时看到石头娘挑着豆苗站在路中间，便是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于喜欢挑拨是非的石头娘，她一向都不喜欢。
石头娘其实不想让，心里想着，只是中个秀才就真以为多了不起。只是看着虎妞作势要扬鞭，最终恨恨地闪到一边。
在马车经过的时候，她从车帘缝看到了里面的林晧然，心里当即暗感无奈，这老天真是不长眼，让这个呆子真中了秀才。
一个秀才在县城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却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地方却是一个宝。

第0094章 肉香起
“十九回来了！”
这条消息由田间作为起点，很快就传到了村口，村口又迅速将消息传到晒谷场及染布坊，然后传遍了整个长林村。
当马车停在晒谷场时，晒谷场边上已经聚很多人。一张张朴实而又憨厚的脸，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林晧然，笑得如同菊花般灿烂。
虽然很多人是从小看着林晧然成大的，但这时却像是瞧新娘般，都显得格外的好奇。毕竟这已经不是二呆子，而是一位秀才老爷。
看到县大爷会瑟瑟发抖的他们，已经都无法想象。眼前这人到县衙递个贴子就能直接面见县大爷，而且还能跟县大爷平起平坐，这得是多气派啊！
“大伯，我回来了！”
林晧然冲着族长拱手，心里亦是感到一股喜悦。这里有着熟悉的面孔，有着熟悉的事与物，有着属于他的房子和染布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族长亦是一阵高兴，眼睛都红了起来。
得益于长林村出了这个响当当的小三元，里正昨天捉了一只鸡亲自前来拜会他，并且表示他们的田租必定会降一降。
林晧然不想让气氛太尴尬，跟着大家打过招呼后，将准备好的东西分派给大家，他始终觉得礼物才是快乐的源泉，不管是赠与受。
哼！
身穿着漂亮裙装的虎妞很是神气地拿着马鞭下了马车，不远处的那帮孩童一脸惊讶地望着她，她的小塌鼻轻轻一哼，下巴微微扬起，觉得没有人再敢瞧不起她了，她是村子唯一赶马车的孩童。
正是得意之时，却听到有人问这马车是哪里租的，她当即不满地大声道：“什么租的，这是我家新买的马车。”
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更是一脸认真，显示着她没的撒谎。
“买的？”
别说是这帮孩童，哪怕是旁边的大人，脸上都闪过震惊。
这种高大的马车可不便宜，先不说青叶镇根本没法卖，哪怕他们真想要买，这辈子不吃不喝都买不起，听说要数百两一辆。
正是如此，很多大人不由得认真地端详起这辆马车来，当真是鬼斧神工。
“小鼠过来！”
虎妞在人群中看到了怯怯的小鼠，朝着她招手脆声道。
小鼠当即眉开眼笑，快步地走了过来，接过虎妞递给她的糖。她知道虎妞对她最好，这次出去这么久，果然没有把她给忘记了，心里不由得甜滋滋的。
听着最近有没有人欺负她，她老实地摇了摇头。虽然虎妞不在，但虎妞的余威还在，所以村里确实没有人敢欺负她。
“虎妞，你真的去高州城了？”
“虎妞，高州城是不是有天那么大？”
“虎妞，虎妞，听说电白城有很多长得跟鬼一样的人，是不是真的？”
……
一帮小孩看着虎妞说话了，当即高兴地围在了虎妞身边，仿佛有着无数的问题要问虎妞。
“哎呀，你们一个个问，你先问！”
虎妞不再扮高傲，这时恢复了以前的气势，伸手指着一个人，开始为着他们解答疑惑，毅然是这些孩童的老大般。
石头很是郁卒，因为他成了光杆命令，最忠心的部下狗子都跑到虎妞那里了。远远地看着，其实他想过来倾听，但却还是忍住了。
她娘总说虎妞那个呆子哥哥考不上秀才，结果人家不仅考上了，而且还是最厉害的那一个。而且他发现，虎妞的呆子哥哥并不呆了，还变得很厉害。
“敢问道长是？”老族长看着身上仿佛缭绕着道家仙气般的吴道行，当即疑惑地问道。
“贫道吴道行！”吴道行淡淡地瞧了老族长一眼，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见过吴道长！”老族长似乎生怕会触怒他，当即恭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林晧然看着吴道行的模样，嘴角微微抽搐，但却不去揭穿他。扭头看到虎妞已经领着一帮小孩走远，便让着阿丽将马车赶到门前，将那几筐东西搬进屋里。
虎妞这次买了不少的东西，但其实很多东西都不是她的，主要还是给家里添些物件。像鸡公碗，这是要养鸡用的；像烧火铁棍，这是厨房生火用的；像是浆糊，这是要糊窗户的。
东西都已经在箩筐中，倒不用多废劲，让几个年轻人帮忙，一趟功夫就能全部搬回屋里。
今天很是凑巧，阿牛领着几个小伙子到卧虎山一趟，结果抬回一头三百斤的大野猪，一个欢乐的晚餐自然再所难免。
听到这个好消息，村里的大人和小孩都纷纷跑了过来，围在晒谷场边上看着两个大汉杀猪，阳光将他们的脸蛋很快染红。
在将那近三百斤的大野猪支解后，猴四将一块块猪肉放到那口大铜锅里，然后又将几只鳖和鱼都杀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菜怎么可以没酒，阿牛，去搬些酒回来！”林晧然看着肉食很是丰盛，又让阿牛去搬酒回来。
“好咧！”阿牛应了一声，便招呼几个小伙子一同前去。
那些喜欢酒的汉子，顿时更加开心了。其实在染布坊干活的汉子倒不缺肉食，但是老族长对酒却管得很严，平时很难碰到酒水。
快乐不仅仅属于大人，更属于小孩子们，亦属于神采飞扬的虎妞。
在这帮孩童中，去到石城的屈指可数，而去到电白城和高州城的孩童，则一个都没有，所以虎妞一举成为最有见识的孩童。
特别她可不是到过而已，而是仔仔细细地逛过，甚至比林晧然还要熟悉高州府，起码当时从客栈到西城门，正是她给哥哥指的路。
正是如此，她毅然成为孩童心目中的大姐大，很喜欢听着她说她在电白城和高州城的事情。
驾！驾！
虎妞扬着鞭子赶着那辆高大的马车，带着长林村的一帮孩童，一同向着村口而去。
绝大多数的孩童从来都没有坐过马车，这时看着马车快速前行，都显得格外的兴奋，仿佛坐的不是马车，而是在乘云驾雾一般。
有些大人觉得虎妞这个举动鲁莽，很想通知林晧然，让他来管管这个野丫头虎妞。只是很快都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里村子里，谁不知道林晧然是宠妹狂魔。
在欢乐声中，一行大雁组成人字队形从村子上方飞过，而那口大铜锅里的肉和炭火上的肉都熟了，飘起阵阵诱人的肉香。

第0095章 喜而悲
“来！我们一起敬十九！”
“祝秀才老爷明年高中！”
“祝十九将来当上大官！”
……
林晧然位居上座，大家纷纷举起酒杯朝着他敬酒。
对于这个族中最有出息的年轻人，而且将来极可能会做官，大家都是打心底的自豪。特别是老族长，难得也是带着起哄，心情显得格外的愉悦。
不仅仅是长辈那一张桌敬酒，那几桌青壮先后前来给林晧然这个秀才老爷敬酒，显得很是开心。
“多谢大家！”
林晧然很享受这种喜庆的气氛，跟着大家喝起酒水。由于酒水度数不高，他倒不会轻易醉倒，所以都是一一回应。
在动筷子吃菜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林晧然对金钱龟有偏爱，所以都没怎么动那盘金钱龟，而是夹向其他的佳肴，享受着难得的美食。
虎妞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原本这里安排座位给她，但她却是端着大碗凑到孩童堆里。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惹得其他孩童咯咯而笑。
座位终究是有限，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或蹲、或站，不过碗中都是香喷喷的肉，彼此相互对望，脸上都露着幸福的笑容。
对于这些贫穷一辈子的村民，没有什么能比扒着大米饭吃肉更令人高兴，所以大家的脸蛋都是红彤彤的。
夕阳如金，洒落在这个被竹林环抱的小山村中，晒谷场的人少了一些，但几张桌上还有着青汉在行酒令，而手持着大鸡腿的虎妞带着一众孩童在玩游戏。
林晧然的这一桌差不多空掉，最近都是老族长在管理染布坊，所以跟着他了解一下染布坊的状况。让他欣慰的是，染布坊已经算是进了正轨。
有天分的人安排染布，而有闯劲的人则安排送货到电白城。沈六爷那边的信誉良好，每一批货送到，他都会一下子将钱结清。
“十九，听说你准备攒些钱买间酒楼？”老族长突然问道。
林晧然正要回答，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撑着一根棍子，向着这边颤巍巍地走来。
唉！
老族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林晧然听到了老族长的叹息，再看到其他人的表情，当即便猜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便是轻轻地放下了酒杯。
“秀才大老爷，老身给你下跪了，还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孙女！”老太太来到桌前，便是哭丧着朝林晧然跪拜了下来。
林晧然和老族长急着将老太太扶起，虽然老太的辈分只比他高一辈，但对着如此年迈的老人，这不是辈分就能说得清的。
而且这老太太选在这个时候才过来说事情，怕也是忍了很久了，为的是不破坏他的这场喜宴。
事情无疑是令人伤感的，所以老太太出现的时候，旁边几桌的青壮都安静了下来，不再行酒令，有人还选择离开了。
将掉着眼泪的老太太扶到板凳坐下，安慰了几句后，林晧然便向老族长了解起事情的缘由。
原来老太太的孙女阿云在江府为婢，前段时间被江家主母送给江举人那个傻蛋儿子做小妾。阿云性子刚烈，不愿意嫁给举人那傻蛋儿子为妾，所以就连夜出逃。
只可惜，人被捉回并送到江举人家中。江举人的傻蛋儿子要对阿云实行不轨之时，她用藏在身上的剪刀将人刺伤，再度趁夜而逃。
最终，人又被捉回来，不仅遭到毒打，而且还被送了官，罪名是意图谋害亲夫。
“我可怜的云儿，她才十三岁，真是造孽啊！”老太太听着老族长将事情的经过说出，又是声泪俱下地拍着大腿道。
“阿云怎么说？”林晧然发现这事完全是小题大做，这哪是什么意图谋杀，完全就是正当防卫，但还是很谨慎地问道。
“事情属实！我儿子二虎就是牢头，问得很是仔细，阿云下了狠手，好像有刀还插在这里！”老族长暗叹一口气，朝着心脏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按常理，这应该怎么判？”林晧然望着老族长问道。
“这看知县怎么判了，轻则判十年徒刑，重则要砍头！”
“砍头？这构不上杀人罪吧？”林晧然当即大惊，嘴巴微微张口道。
“江举人那个儿子这里有问题，而阿云刺的位置确实吓人，将人刺伤又出逃，这事可构成法典中的故杀，即临时有意欲杀，而且二人是夫妻关系，重则处死！”老族长指了指脑袋，然后唏嘘地说道。
嘘！
林晧然倒吸一口冷气，这果然是一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只不过用剪刀正当防卫，结果防卫者可能要被拖去砍头。
不过他却是明白，若这个时代的法典若真是如此，而阿云确实又如此做了。他很难解救那名十三岁的花季少女，毕竟他仅是一名生员罢了。
只是看着旁边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着她那如同黄豆大的眼泪，他心生恻隐之心。安慰了几句，然后答应她明日会到石城县面见知县，看能不能想办法救出阿云。
他心里自然一点底都没有，毕竟事情对阿云很是不利，阿云当时似乎确有杀人的动机，而且对方的举人身份无疑压他一头。
“都是狗养的江府，实在是欺人太甚！”有人用力拍桌，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不，我们几个去江府丢把火，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又有人建议道。
“你们这群白痴！要是行得通的话，老子早就带你们干了！”大彪一巴掌扇在那人的后胸勺处，倒不是长林村的人数不行，而是拿着扁担如何跟刀棍干架？
对于这件事，林晧然其实是有负罪感的。
由于他揭开了跟江府争斗的序幕，所以江府这段时间对在江府为奴为婢的长林氏极度不友好，有数人不堪受虐而逃回，而阿云被送给江举人的傻儿子，无疑是江府报复长林氏的一环。
最近江府还特别的不安分，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石材，打算在平阳桥的原址上修出一座石桥，打压长林氏的心仍然不死。

第0096章 怒起
由于到了月中，今晚的明月如同玉盘般，将这被青竹围绕的村子照得如同白昼。
孩童不知愁滋味，还在那晒谷场上欢快地相互追逐着，在家长的数次催促下，才抹干额头上的汗水恋恋不舍地走回家。
现在虎妞无疑是长林村名副其实的孩子王，而她这次带回了高州府的新鲜游戏，让到这帮吃饱饭后的孩童格外的兴奋，恨不得玩到天亮。
林晧然在晒谷场铺下一张凉席，将二郎腿翘起，用手枕着后脑勺躺着看星星。这是今晚新奇的发现，一下子就让他着迷了。
以前觉得虎妞盯着灯光的举动很傻，但今晚看着星空，总算理解这丫头的举动来了。有些美好，仿佛只属于自己独有，无法跟人细细描述。
在所有孩童回家后，虎妞似乎也是玩累了，来到了凉席上。学着他的样子翘着二郎腿，跟着他并排躺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亦是望着星空。
七月流火，天气有转凉的征兆，深夜透着一丝凉意，令人很是舒服。
没多会，虎妞的耳朵传进了故事，原以为星星是漂亮的小白点，但在他哥哥的嘴里，却成了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像他哥指着最北边最明亮的星星，就是博爱之星。
“在那个遥远的星球上，世界有着五个国家。分别是：火之国、风之国、水之国、雷之国、土之国，每个国家背后都靠忍者村来维持统治，而火之国的忍者村叫做……长林村。故事的主人角鸣……不，叫余人。”
林晧然在稍微改编后，便开始跟着虎妞诉说着一个全新世界的故事。
日本漫画的成功，不仅是因为他们完善的产业链，还有就是他们的能构画出似梦似真的世界，以及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
虎妞彻底安静下来，那双明亮的眼睛绽放着光芒，仿佛跟着进入了那个神奇的忍者世界之中。不远处的阿丽亦是扭头望了过来，脸上似乎露着沉思之色。
“救命！”
只是安静被打破，一个女人声音突然从村口传来。
阿牛在染布坊的门口守夜，这时并没有睡去，而是在削着一根棍子，听到声音先一步跑了过去，看见那昏暗的竹林跑出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女人。
“阿红？”
阿牛认出那个年轻女人，当即意外地惊呼道。
女人的手肘已经擦伤，血迹将他的袖子都染红，但她看到阿牛后，气喘吁吁地抓着阿牛用着哭腔说道：“快……快救我哥哥！”
咚咚咚……
林晧然走到悬着的铜锣前，用棍子用力地敲了起来，同时让阿丽赶紧备上马车。事情已经明朗，这两兄妹是江府的逃奴，现在他哥哥怕是给江府的人追上了。
只是时间很不凑巧，这个时点大家早就睡下了，所以并不见人来。
马车已经备好，他当即跳上马车，并要过了阿丽手上的马鞭。阿牛看着他要赶马车前去，当即劝道：“十九叔，要不再等等！”
“等不了！咱们走！”林晧然扬起鞭子打下，马车当即就前着村口而去。
直到这时，才有几个青壮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听到是怎么回事，急忙向着马车追来，在村口的拐角处跳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村口，众人都不由得心惊，只见对面山坡的火把如同游龙，竟然有着几十号人站在那里，而且银光闪烁，手里都是拿着铁器。
相对之下，林晧然这边只有七八人，还是连同虎妞算上，所以不免令人胆怯。
只是林晧然并没有退缩，他知道有些事断然不能表现胆怯，不然不可能救得了人。特别对待江府，必须坚持一种强硬的姿态。
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山坡上，他看到躺在地上呻吟的年轻男子，正抱着那条右腿，鲜血染红了裤子，怕是这腿真的要废了。
“这是谁干的？”
林晧然的怒火当即就窜了上来，阴沉地盯着得意洋洋的赵管家。虽然知道这时代没有人权，奴婢更是如同私人财产，但看到这一幕，气得牙齿都咯咯响。
“江府的逃奴，不过是给点教训，你管不着吧？”赵管家皮笑肉不笑，冷冷地抬头望着他道。
如今他这里几十号人，又拥有铁器傍身，他自然不会怕眼前这个书呆子。若这些家丁有胆一些，完全可以去将长林村给打残。
“你应该知道他是我的族人，你是想要两村火拼吗？”林晧然眯眼望着他，有一团火有熊熊燃烧。
阿牛和几个青壮看着地上男子的惨状后，这时同样燃起一团怒火，而听林晧然的话后，无惧地盯向赵管家等人。
“呵呵！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林氏的话事人呢！”
赵管家却是一阵冷笑，发现这呆子中了个秀才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真以为那些泥腿子会对他唯命是从。但旁人拉了拉他的衣服，初是不满地瞪了这个手下，但顺着手下的手指望去，嘴巴不由得微微张开。
月色将下面的庄稼照着白亮，而更远处是黑乎乎的竹林，却见那黑乎乎的竹林某处，走出了一个个黑影，如同蚂蚁般涌来。
初时是二三十号人，但眨眼就已经是上百号人，而且后面还如同洪水般继续涌现。很多人手上都高举着棍子，有的亦带着刀具。
这……这长林村什么时候这般团结了？
赵管家看着那如同洪水般的一支长长的队形，当即不免咽了咽口水，然后惊讶地抬头望着马车上的林晧然，这一个长林村最有出息的人物。
虽然他们有着利器不假，但他更知道这些家丁的德行，定然不会为着江府拼上性命。这时看着赶过来的村民，不免有些胆怯，他可没有忘记上次所受的折磨。
“干死他们！”
“杀去江村，烧了江府！”
“弄死这群狗娘养的杂碎！”
……
那群黑影声势浩大地快步而来，不仅是长林村的青壮们，还有妇人以及老人小孩的声音，竟然是全村一起出动。

第0097章 主心骨
这段路不远不近，但是长林村的村民拥有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那些打头的青壮走到了小山坡上。这支队伍由小山坡到村牌坊，全都是绰绰的人影，果真是全村而动。
咕！
赵管家忍不住咽了口吐沫，方才看着小花逃进村里，他还想带着人去缉拿。但哪里知道，这小花进到里面仅是片刻功夫，先是林晧然驾着马车而来，然后竟然是全村而出，这长林村什么时候这般齐心了。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又抬头望向了这个书呆子，看着那双如同皓月般的犀利眼睛，这个书呆子确实是今非昔比了。
站在山坡上威风凛凛的家丁和护院，这时看着下面如同蝗虫般扑来的村民，心里都不由得发怵，拿着武器的手都渗出了汗来。
他们知道长林村有几个敢于争勇斗狠的汉子，但看着整个村子的人鱼贯而出，只感到惊动了一只猛虎般，正朝着他们扑来。
“十九叔，咱们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最先赶到的青壮看着阿花哥哥的惨状后，眼睛当即是闪过一抹杀机。虽然手持的是木棍子，但望着这些装备精良的家丁和护院，却丝毫不惧怕。
“林秀才，你应该知道，他是我们江府的逃奴，我们有权这般对待他！”赵管家强硬地表态，欺许着这个读书人能够服软。
“今晚这事，我就代表长林村忍了！若是下次还敢如此欺负我们长林族人，你就等着跟我们长林开战吧！”林晧然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冷冷地望着他道。
虽然他很想给这帮人一些颜色，但却是明白，长林村这边同样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权衡利弊，他还是选择了忍让。
有个没有眼色的家丁竟然想将地上的人抬起，林晧然当即怒目一瞪，他才惊着急忙放手。
赵管家阴着脸打量林晧然良久，恨恨地转手挥手道：“我们走！”
虽然他很想弄死这人，但现实却是不允许他这么做。且不说这次有没有胜算，回去主母怕是不会受到惩罚于他，但家主回来必然会找他秋后算账。
呸！
站在马车上的虎妞朝着远去的赵管家，吐了一个口沫。其他人看到，不少人亦是跟着虎妞一样，恨了恨地吐了口水。
阿花的哥哥叫林六，大家都叫他六哥或阿六，这时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要扛他回去。
“你们往哪里扛，上马车！”
林晧然看着这几个蠢货作势往村里而去，当即沉着脸说道。
“会弄脏你的马车的！”其中一个汉子回答，这马车可是数百两一辆，都不知道能买多少奴婢了。
“长林的族人比马车金贵！”林晧然恶恶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示意他扛上马车。
此话一出，围着的一大帮村民心头微微一颤，望着说话的林晧然，莫不是涌起一份感动，同时亦是感到了一丝暖意。
今晚大多数人从睡梦中醒来，其实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匆忙跑进了家门，听着林晧然带着几个人出了村口，所有人都没有第二个选项，抄着家伙就向着村口而去。
若是以往，怕不会有如此齐心，起码得先了解清楚事情的状况。但有着林晧然的存在，仿佛村子就有了主心骨一般，林晧然往哪，他们就跟着往哪。
现在看来，他们确实找到了最好的主心骨，这个主心骨不仅对外能硬，而且对内还能软。
虎妞今晚显得沉默，主要是因为她没有来得及带那把短刀，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找到了几个前来的孩童，对着他们进行了表扬，不过对前来的小鼠则是进行了批评。
江府的人已经退去，大家的怒火稍微减弱了一些，又是一并向着村子而回。
林晧然找到了老族长，想了解长林村还有多少人在江府为奴为婢。
其实他先前有心帮他们赎身，但一来银两有限，二来他不喜欢干涉别人的自由。
在烧桥事件发生后，他就让江荣华照拂他的族人，而江荣华将阿亮收为了书童。上次去赴考的时候，他还笑着让江荣华还阿亮自由身，结果阿亮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只是今天晚上，让他看到了为奴为婢的惨状，意识到他可能还要做得更多一些。
“已经没几个了，听逃回来的人说，那几个人都在廉州那边，过得都不错！”老族长亦是叹了一口气，老实地说道。
长林村表面还像是个村子，但却早已经是千疮百孔，不少人是因为卖儿卖女到江府为奴为婢才残活过来的。故而在上次烧桥的时候，他心里就很是担忧。
但要怪林晧然烧桥，倒亦不会，不说他不会这般认为，整个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认为。如今大家只会觉得，没能早一天将桥烧了，不然日子早就变好了。
回到村里，大家各自散去，但有帮汉子却是留在晒谷场聊起天来。
林晧然让虎妞去取了一些蚕豆，又让阿牛从老族长家里搬来两坛酒。有人跑到猴四的厨房棚子，煎了几只鸡蛋，几个人便是吃喝了起来。
面对着林晧然的随和，几个汉子都很是开心，这些人虽然去过一二趟电白城，算是村里见过世面的人。只是读书人无疑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对科举的事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文章这是那么一回事，讲一些大道理，但实际没什么用！”
“你听谁说府学宫的砖都是镶银的，那地方破得很，桌子都没你家的饭桌好！”
“潘仙酒楼倒是不错，不过那地方就是那么回事，提学大人请饭，虎妞也去了，这丫头说菜都没狗四做得好！”
……
林晧然发现突然成了一个扫盲者，不过看着大家听得精神抖擞，便是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
只是落在这帮汉子的耳中，却是更加佩服起林晧然来了，就如同那帮孩童崇拜虎妞一般，面前这人为着他们揭开文人世界的神秘面纱。
考虑到明天早上还要到石城县，所以没过多会，他便带着虎妞回去睡觉了。

第0098章 探监
次日中午，天空阴沉沉。
一辆马车自西而来，从西门而入，进到了这一座历史古城中。似乎是受到天气的影响，城门处没有什么人往来，里面的街道亦显得清静。
待来到衙前街和青云街交汇处的时候，人气才渐渐旺盛起来。马车仅跟着半间酒楼打了一个照面，便驶入了衙前街，到县衙的门口才停下。
人陆续从马车上下来，先是两个壮实的汉子，接着是一个身穿着书生装的年轻人，然后是一个白头苍苍的老妪。
得益于林晧然马车的便利，三婆选择跟了过来，想跟她的孙女小云见上一面。在几人的小心掺扶下，三婆站在了县衙门口。
石城县县衙坐落在这座城中轴线偏西位置，门前是一个小广场，上次的县试便是在这里放榜。只是衙门门口很是破旧，明朝的官场有着官不修衙的传统。
“他娘的，咱们村终于出秀才了，好样的！”
老族长的儿子年林二虎约三十岁，长得五大三粗，说话也是大嗓门。这时看到林晧然，亦是不生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性子显得很是直爽。
林晧然揉了揉细嫩的肩膀，无奈地露出了苦笑。同时很是疑惑，老族长那种温文尔雅的人，怎么生出这种五大三粗的大老粗，会不会……
打过招呼后，林二虎领着他们一行人走进了县衙大门，进门是一个偌大的庭院，右边是寅宾馆，左边则是县狱。
寅宾馆跟县狱有相同之处，都是给人住的，似乎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过前者是给客人住，而后者则是给犯人住。
走到了县狱大牢，大堂的桌前坐着几个喝着酒的狱卒，正在剥花生喝小酒划着拳。
林二虎将林晧然带来的熟食丢给了几个狱卒，然后从墙上取了钥匙。
几个狱卒当即大喜，忙是说感谢的话，同时好奇地望着林晧然一行人。林晧然的穿着注定成为狱卒关注的焦点，有个狱卒似乎是猜到他的身份一般，脸上露出了讨好的表情。
县狱的第一道大门打开，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大家抬阶而下，里面显得很是阴凉，有些地板上有着带着异味的水渍。
进到这里，别说是林晧然，哪怕是阿牛跟林强都是蹙起了眉头，鼻子亦是皱起。
关在里面的囚犯想要喊冤，只是看到林晧然太过于年轻，都放弃了这个举动。走到里面的一间牢房，一道光线从墙洞照进来，所以能看到躺在稻草上的少女。
这是一个很瘦弱的女孩，囚服显得很是宽大，而露出的手臂是一道的触目惊心的鞭痕，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小云！”
隔着牢房，满头白发的三婆便是哭着喊了一句。
少女初是一愣，以为是在做梦，只是询声望来，眼泪便是止不住了，一声令人心碎的声音响了起来：“奶奶”。
门锁打开，却是一番婆孙相见的感人场面，二人哭抱在一起。
林晧然没有进去，看到阿云是遍体鳞伤，眉头不由得蹙起。
林二虎发现他的目光望着自己，忙是摆手解释道：“在我的地头，有谁敢欺负小云，这是江举人那龟孙干的！”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小云没有被打死都不算事儿，江举人让小云吃了一顿鞭子，这才送来状告她试图谋杀亲夫。
富贵酒楼，杯觥交错。
虽然酒楼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特别是书生客流失严重，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酒楼倒不会一下子变得多萧条。
“来！这杯是我的！”
江举人正是意气风发地举着杯子，而他对面则是身穿七品官服的小老头，但气势甚至比这位大明朝的七品官还要足。
江举人生得一张甲字脸，约四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是前年的举人，虽然去年在京城落榜，但回到这里毅然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举人，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功名。只需要到广东布政司报名候补，用不着几年，便能够被派遣到某地为官。
只是江举人却有着一个大野心，他并没有去候补，而是想等到后年的贡试再博一次，想要一举成为进士，成为大明朝最风光的进士官。
这张甲字脸给了江举人很足的信心，他觉得人生会跟着张璁会相似，会是大器晚成的又一个代表之人。
本朝的原首辅张璁，曾经七次参加会试，七次名落孙山。
在第七次面对着那张没有自己名字的会试榜单的时候，四十四岁的张璁心灰意冷了，决定到吏部报到，看看能不能当个小官。
但就在他即将踏入吏部大门的时候，遇见了两个影响他一生的人。
张璁先是遇见了御史王相，懂得看相的王御史一看见张璁，就发现这个人的相貌与众不同，惊为天人，立刻拉住他说：“你不久便会受到重用，考上进士更不在话下！”
张璁却是觉得王御史是闲得没事干，在拿他开涮，然后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仍然向着吏部而去。
不过在路上，他又碰到了御史萧鸣凤。跟王相不同，萧鸣凤在御史中素来以擅长看相算卦知名，所以他决定找萧御史算上一卦。
这一次，御史萧鸣凤明确告诉他，三年后将会中得进士，并且将来会辅助天子，亦劝他不要放弃科举。
正德十六年八月，张璁第八次参加礼部考试时，四十七岁的他终于中得二甲进士，以进士官风光迈入官场。后来被嘉靖所赏识，仅仅是六年后，他被任为大明朝的首辅。
张璁的这段神奇经历，无疑是天下举人的榜样，而所有举人都想成为第二个张璁。
江举人亦是这般认为，他对后年的会试期许很大。认为到时会时来运转，极可能中得二甲进士，然后便是青云直上，没准会成为首辅。
正是如此，他的内心很是狂傲。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举人，但却瞧不起面前这位举人官，哪怕这货已经位居七品。

第0099章 苟知县
事物总会在变化着，哪怕是小小的石城县。
石城知县肖立道由于治理有方，税收有盈，已经调住他处任职。现在的知县姓苟名全，字大顺，号松山，举人出身。
跟着进士官相比，举人官则是要弱势太多了。不说上官不会看重你，哪怕是下属，对你的态度亦是不会那么恭敬。
其实倒是难怪，举人大多都是有些岁数才会选择为官，一般会从九品做起，等熬到七品知县年纪已经很大了，往上难再进寸步。
对着这么一个没有前程的上官，而且这上官一般又没有什么政治资源，甚至还受到官场的排斥，下面的人自然少了那份畏惧。
苟全四十二岁到吏部候补，四十五岁得到了广西某县教渝一职，熬了好几年才做上县丞，现在五十多岁终于熬到了这个石城县知县的位置，恐怕这也是他最后一站。
在前来上任的当天，在县衙大门口就给刁民泼了盆冷水，让到苟知县感冒了数日，知道这是下属欢迎举人官的惯用手段。
不过他似乎也没有做一番事业的豪情壮志，只想平平安安地做完这一任，找些机会贪些钱财好安度晚年。上任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在石城没做什么好事，亦没做什么恶事。
“这案情很是明朗，从刺令郎的位置来看，那个阿云有杀人之机，自然当定为故杀，按律当斩！”苟知县将手上的酒杯放下，一本正经地说道。
“呵呵……如此便谢过松山兄了！”江举人拱手感谢，又是给仆人打了一个眼色，仆人将几锭白银放到了桌面上，江举人朝着他又笑道：“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哈哈……那我却之不恭了！”苟知县笑得如同菊花般灿烂，眼睛闪过一抹贪婪。
“松山兄，不知明日可否上堂过审？”江举人微笑着问道。
“明日是放告日，不若……”苟知县斟酌一下，觉得明天不合适，会有很多案子呈上来，只是听到师爷咳嗽一声，而抬头看到江举人的脸色阴沉，当即改口道：“好，那明日便开堂会审。”
“呵呵……松山兄果真是雷厉风行之人，佩服佩服！”江举人端起酒杯，笑着给他敬酒道。
“江兄谬赞了！”苟知县举起酒杯，亦是很开心地说道。
呵……自然是谬赞！
江举人端起酒杯，眼角噙着一丝不屑。只是酒杯送到嘴边，却是偷偷倒在手上的棉团中，然后笑盈盈地望着苟知县，一副相饮甚欢的模样。
青云街和衙前街相邻，从富贵酒楼侧边有条小巷能通回衙前街。
“堪怜堪爱，倚定门儿手托则个腮，好伤则个怀，一似那行了他不见则个来，盼多则个少，万紫千红明媚色，桃花一刚开，杏花一刚开，交我无心戴，也是我命该，也是我命乖，也是我前生少欠他相思债。”
苟知县喝了小酒，胸前攥着银锭，这时极是快活的模样，竟然是唱起了小曲。有人是志在总督，有人志在入阁，但他对这个小小的知县却已是很是知足，觉得日子如同神仙般。
瘦矮的师爷无奈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反了方向，还帮着他将身子反转过来，任由着他悠哉美哉地走着。
或许刚拿了银子心虚，平时喜欢走县衙大门的他，这次走向了后门，直接走回了属于他的内宅。只是才刚进门，一个书吏却是来报，有人方才要找他。
“秀才？就说我睡下了，让他改日再来！”苟知县扶着额头，一脸不满地挥手道。
“他是林晧然！”书吏小心地提醒道。
“林晧然？这名字怎么这么熟？”苟知县揉了揉脑袋，嘀咕了一句。
“大人，你忘记了？咱县的小三元啊！”书吏又是提醒道。
“他呀？我刚答应了江举人，不见他！”苟知县带着几分酒意，又是用力挥手道。
“大人，怕是不行呢！”书吏又是皱眉说道。
“为何？他的面子就么大！”苟知县有些烦躁，当即拉下脸来说道。
“除了他之外，还有新科的四位生员和十几位童生，以及一大帮学子，他说如果你不方便到半间酒楼，那他们就一起过来拜见大人！”书吏心有余悸地拱手道。
咦？
苟知县当即倒吸了一口气凉气，虽然他是石城的父母官不假，但若是将这一大帮读书人得罪，那他的官声就要臭了。
若是官声臭了，不说在这位置上呆上三年，能呆到明年春，都是一个奇迹。这就是举人官的悲哀，进士官狗错没法，他们出点小纰漏就乌纱帽不保。
“我想睡觉！”
苟知县仰望天空，眼睛呛着泪说道。
只是面对着这一大帮有影响力的读书人，他不得不又摇摇晃晃地往着半间酒楼而去。他自然知道这间酒楼，只是富贵酒楼的老板更懂得孝敬，所以倒不曾进过这个酒楼。
酒楼外面很普通，大厅也很是寻常，不过上到两楼却是另一番光景。
走上楼梯后，他看着众书生都是团团围着一个年轻的书生。这个书生长得唇红齿白，倒是一个英俊的少年郎，而且有着好口才，正将应试的心得跟着众书生说出，话间并提及了唐知府和宋提学。
咦？
苟知县听到这话后，酒顿时是醒了一半。
这个还真不是一般的秀才，不能等同待之。
林晧然在府试，被唐知府点为了案首。在院试中，又被宋提学点为案首。先不论他的才学得到证明，极可能会考中举人，单是这点就证明他得到了上司的上司唐大人的赏识，另外还有一位四品的朝廷大员的青睐，不然怎么会点他为案首嘛？
一念到此，他当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没有听从江举人的建议，真避着这个小三元不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苟知县，你来了，请上座！”林晧然仿佛是才见到他一般，当即就邀请他上座，态度不卑不亢，适当地表现出一种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好！好！”苟知县不敢摆架子，显得很是亲和地应道。

第0100章 开审
次日下午，县衙公堂。
“咚咚咚！”
随着惊堂鼓响了三通，十二个头戴红黑帽、身穿皂红公服、脚踏白底黑靴，手持着水火长棍的健壮衙役，分成两列，面对面地站在公堂两侧，神色肃然。
身穿七品官服的苟知县在师爷的掺扶下，走上了大堂的案前坐下，头顶是“明镜高悬”，身后是江海水牙、旭日东升的巨幅屏风，结果一声喷嚏又将气势破坏掉。
堂下左侧站着风度翩翩的江举人，手持着一把画扇，说不出的潇洒，淡淡地望了苟知县一眼，眼中隐隐带着一丝不屑。
啪！
苟知县拿起案上的惊堂木，往着桌面一拍，结果又是一声喷嚏，没半点威严地匆忙对着下面的衙役说道：“升堂……阿啾！”
“威……武……”
十二名衙差有些措手不及，并没配合好，声音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只是水火棍用力地捣在地板上，令到堂下的围观的众人都头皮发麻。
由于这是一起谋害亲夫的大案，所以放到大堂上公审，吸引了不少无所事事的民众前来围观，其中亦有些书生的身影。
“带犯人林阿云！”
没多会，阿云被带了上来，是林二虎亲自押送。
她虽然仅是十三，但是眉清目秀，算是上是个美人胚子，被押过来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三婆，眼睛忍不住又红了，眼泪溢了出来。
哎！
很多年轻的书生看到这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儿，都难免心生恻隐之心。
“传江迟！”
一个傻里傻气的年轻男子亦被带上了堂来，身材和相貌都江举人有几分相似，不过却嘬着手指头，看到谁都露着傻笑，特别是看到阿云傻笑得更欢。
真是眼瞎了！
大家看到江举人的儿子后，都不由得无奈地摇头。
“犯人林阿云，那日发生何事，赶快从实招来！”苟知县拍响一声惊堂木，面对着少女阿云，这时倒端起了几分官老爷的气势。
“禀告大老爷！民女林阿云本是江府的丫环，只是日前给主母将我送予江迟做待妾，民女心有不从……”阿云忍着泪，将那晚的事情娓娓道来。
事情跟先前传言没有什么出入，阿云不愿失身于江迟，所以在洞房当晚奋起反抗，并用剪刀刺伤江迟后趁夜而逃。
“那晚你可曾突生歹意，要取你夫君性命？”苟知县接到江举人的眼色，当即又是质问道。
“民……民女，没有！”阿云咬了咬牙，缄口否认。
“呵呵……那他处不刺，何故刺于吾儿胸口处？”江举人这时忍不住站出来，阴沉着脸质问道。
“那晚熄了灯，所以民女是在慌乱中胡乱刺出，并非有意刺向他胸口！”阿云又是咬了咬牙，并不认可是有意而为。
“你撒谎！”江举人突然一声暴喝，怒目望着她说道：“那晚你分明是要谋害吾儿，现在公堂之上，竟然还敢抵赖，莫是想要大刑伺候！”
接到江举人的眼神，苟知县一拍惊堂木，亦是附和地说道：“林阿云，你休得抵赖，不然本官要对你动刑了！”
呜呜……
阿云终究只是十三岁的少女，这时听到是要动刑，顿时吓得抖如筛糠。
虽然她知道唯一的生机就是咬着不承认是有意刺于江迟的胸前，但若真的动刑，她如何能承受得住？何况她那晚仿佛妖魔附了身，当时恨意难消，确有将江迟置于死地的冲动。
“大人，那就给他用刑吧！”江举人冷冷地打量着跪着的阿云，而苟知县却有些拿不定主意问道：“不知当用什么具刑？”
“拶刑！”江举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道。
拶刑是一种对女犯惯用的酷刑，其实就是夹犯人手指的刑罚。用拶子套入手指，再用力紧收，而若手指弄残，可能会致使手巧的妇人丧失谋生手段。
只是就要动刑之时，却听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堂下传来：“我怎么在门外就听到江举人要动刑的话，江举人莫非补了缺，成了本县县丞？”
这无疑是打江举人的脸，他一直对外生称“非进士不为官”，而且他亦是有些傲骨。
林晧然带着一大帮子书生出现，昂首挺胸，跟着江举人那双犀利的眼神相触。不得不承认，这个江举人的相貌很刚正，气养得很足，一般人怕是真得在他面前低了头。
“见过老父母！”林晧然走上大堂，朝着苟知县拱了拱手道。
“小三元郎客气了！”苟知县看到林晧然上来，亦是温和地笑道。
江举人诧异地望了苟知县一眼，却不知道这昏官为何跟林晧然这般亲近，皱着眉头冲着林晧然不屑地道：“一个小小秀才也敢上公堂旁听！”
“江举人竟然都可以在公堂上审案了，我这个小三元郎来听听又如何？”林晧然微笑地望着他，二人又是针锋相对。
倒是苟知县做了和事佬，急忙笑着对着二位说道：“二位大才能来协助本官，本官是欢迎之极，还请莫要伤了和气！”
哼！
江举人却是冷哼一声，心想这不过是个秀才而已，怎么能跟本举人相提并论。只是终究没有发作，又是冷冷地瞪了林晧然一眼。
“大人！”
拿着拶子准备用刑的衙役停在那进而，为难地望向苟知县。苟知县摆了摆手，这两尊都是爷，他一个都不能得罪。
“林秀才，这已经是一起铁案，莫非你还想翻案不成？”江举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冲着苟知县拱手道：“敢问凶器何在？”
“来人，将凶器呈上来！”苟知县便对着堂下的衙差说道。
没多会，却见一个衙差端上来一把剪子，这把剪子还带着几滴暗黑的血迹，确实是一把能要人命的凶器，合口处显得有些锋利。
林晧然拿起剪刀，却是把玩了一下，然后疑惑地望向江迟道：“我可是听阿云说，她只是轻轻一刺，怕是那点力量连皮都伤不到呢？”
江举人不怒反笑，却没想到这货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苟知县示意解开江迟的衣物，露出了胸口，却看到上面有两处伤口，其中一处正是左胸处。
只是这伤口说重倒不能说多重，亦不可能是致命，但确实刺到了那里，算得上是一个铁证。
“你还有什么话说？”江举人看着走过来的林晧然，眯着眼睛冷笑道。
哧！
林晧然手持着那把剪子，却是突然刺向了正在得意洋洋的江举人，令到堂下上百名百姓和书生，当即是瞪进了眼睛。
不明白这个小三元郎为何突然如此丧心病狂，竟然敢在公堂上当众行凶，而且行凶对象竟然还是本县最负盛名的江举人。

第0101章 拿下
“竖子，你竟敢刺我？”
江举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捂着伤口推开了林晧然，同时怒骂了一句，然后指着他对苟知县厉声道：“将这个凶徒收监，我要状告他谋杀！”
这一刺并不是多凶狠，自然不可能构得上谋杀的罪名。只是很多时候都很难进行界定，像那晚阿云用剪子刺江迟，谁说得清是不是谋杀呢？
站在大堂上的苟知县亦是呆住了，不明白这个小三元郎为何犯下如此恶行。不管什么原因，用剪刀刺一个举人，都不能算是小事了。
“江举人要不要脱衣包扎一下伤口，再状告我亦不迟嘛！”林晧然却是微然一笑，又走到江迟身边朗声道：“大人，请仔细查看江迟身上的伤口！他的伤口上大下小，但这把剪刀的纹理是中间大，这岂不矛盾乎？”
近处的衙差都是一愣，刷刷地望向了江迟胸前的伤口，当即便发现这确实是不合乎情理。师爷跑过来查正后，冲着苟知县拱手道：“大人，这确实非这把剪刀所为！”
林晧然嘴角微微翘起，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今天可花了不少功夫，差点还错过了公堂候审。
“那这把不是凶器？”苟知县疑惑地道。
“这自然是凶器，不过阿云当晚所伤之人其实不是江迟，而是……另有其人！”林晧然说到这里，目光望向了江举人。
堂下的上百人顿时“嗡”地炸响，大家顺着林晧然的目光，刷刷地望向了江举人，一个可怕的真相在他们脑海中闪过。
不说堂下的百姓和书生，哪怕是站在堂上的这些人，都惊恐地望向了江举人。不管是师爷，还是苟知县，都似乎已经反应过来。
江举人脸色微变，但强装镇定地朝苟知县拱手道：“满口胡言！大人，刚才你亦是看到了，请将这个凶徒拿下！”
“要拿下我？”林晧然又是淡淡一笑，亦是朝着苟知县拱手朗声道：“大人，江举人既然要状告我谋杀，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他验验伤，看我将他伤得如何了呢？”
验伤？这小三元郎怎么犯浑了？
苟知县的心其实有些偏向林晧然的，只是这个年轻人不仅不理智，还不懂洗脱自己。那个少女阿云都懂得缄口否认，亏他还饱读圣贤书呢！
“对！验伤！”
“不错！验伤！”
“脱下他的衣物验验他的伤口！”
……
下面的百姓初是不解，但看快就反应过来，举着拳头大声地附和道。那帮跟着林晧然而来的书生，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堂下是气势浩大，万众一心。
“休要胡来！”
两个衙差相视一眼，顿时扑向了江举人，江举人急忙转身而逃。
只是堂下的一众书生哪可能让他得逞，看着他想要逃跑，一把将他抓住，并且扯开了他的丝绸长袍。
胸前肌肤袒露，那白皙的胸口处毅然有二个刺眼的伤口，中间大上下小，无疑正是剪刀所刺。虽然林晧然方才刺得不深，但却极为相似。
“这个禽兽！”
“斯文败类！”
“如此恶徒，应当砍头！”
……
下面的百姓当即亦是怒不可遏，纷纷破口大骂。
敢情这个江举人其实是一个禽兽，看中了阿云的姿色，竟然想要李代桃僵，摸黑要将阿云污辱。只可惜遭到不知情的阿云激烈反抗，将他刺伤并逃走。
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当即就激起了民愤，下面的百姓亦是义愤填膺，似乎要生撕了这个败类。有个汉子冲了上来，一拳就砸在了江举人的脸上，一颗牙齿带着血飞出。
这个汉子的举动似乎点燃了大家的恨意，又有几个书生扑上去踢打，这时代的书生就是如此有血性。
好在几个衙役出面，这才没有让事态再度恶化。
“大人，我要代阿云状告江举人，他试图沾辱儿媳阿云，请大人立刻查办！”林晧然脸色一正，又是朝着苟大人拱手道。
“汝敢！”江举人从地上狼狈爬起，当即怒喝道。
苟知县收到了师爷的眼神，当即拍向惊堂木：“来人，将他拿下！”
两个衙差当即上前，将江举人一把拿下。似乎对这种恶行亦是痛恨至极，偷偷用了暗劲，将他的手用力一捏，痛得江举人龇牙裂嘴。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举人，谁敢动我，你们给老子放手！”江举人被押下去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挣扎反抗。
只是嘴巴很快被堵上，然后二个衙役拖了下去。
“本官宣判，林阿云谋害亲夫一案子虚乌有，当堂释放！”苟知县拿起惊堂木，用力往桌面一拍，当即宣判道。
呜呜……
阿云却是没有想到，命运如何戏剧，当场喜极而泣。
“老天总算是开眼了啊！”
三婆颤颤巍巍地走上堂来，又是跟着阿云抱头痛哭。
哎！
林晧然看着抱头痛哭的婆孙，亦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归根究底，这事是因他而起。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那天他揍江月白的事传回了江府主母耳中，故而那个歹毒的女人一气之下对长林氏的奴婢进行报复性打击。
有几个长林氏的奴婢正是那时不堪折磨而逃回，阿云却是没那般幸运，逃跑都以失败行踪，最终给江府主母赐给了江迟。
不过看着阿云已经平安无事，心里亦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对江府那边亦多了一分怨恨。只是要对他们进行反击，似乎还是欠缺一点力量，但胸中无疑是聚了一团恶气。
堂下的上百名百姓和书生听到这个判决，都是一阵高兴。
今天在大堂发生的事，如同一道飓风般，很快就传遍了石城的大街小巷。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有如此戏剧性的变化，原以为是一起意图谋害亲夫的案子，结果竟然藏着如此的龌蹉之事。
最令人竟外的是，石城县有数的几个举人中，江举人无疑是最得大家厚望的，都认为他将来能考上进士。只是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一个衣冠禽兽。

第0102章 虎妞的无奈
天气晴朗，浅蓝色的天空明净得像洗过一样。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骑着一匹小红马从东边而来，慢悠悠地从一座气势非凡的府邸经过。天气有些闷热，她的额头和塌鼻尖冒起了细微的汗珠，仰着包子脸望向那个朱红的大门。
这座府邸气势非凡，门前有两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不知道是有什么喜庆的事儿，门口还高高地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只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失望，并没有看到江荣华的身影，所以她没能完成哥哥给她的任务。虎妞用手捂住小红马的眼睛，再放开手时，小红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起来，这匹小红马很有灵性。
出了村子，左侧的山坡上有一个古式的建筑物，连绵的楼宇耸立在山坡上，这是整个石城县都有名气的青山学院。
虎妞又凝望着青山学院，心里却是很不明白，为何她们女娃不能在这里读书。石头明明比她要笨得多，结果前些时日却在这里蒙了学。
从那个门口经过的时候，她朝着里面瞧了瞧，听到了他们的读书声。她其实想进去瞧瞧的，只是想着这样可能会遭到其他人的挖苦，所以忍着没进去。
哥哥其实有提过要让她也蒙学的，只是这次才回到家里，因为阿云姐的事情，他第二天带着几个人匆匆去了石城。
这里已经不属于官道，是一条泥土道。
一辆马车从远处而来，她拍着小红马到路边让行，同时好奇地打量这辆马车。
突然得意地“哼”了一声，因为她觉得这马车远没她家的漂亮，不过心里又有些遗憾，要是马车在家的话，那她就可以载着小鼠她们来这里玩了。
马车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车轱辘辗过一个凸起的石头，结果马车重重地晃了一下。
她看到有白色的晶体洒散在地上，只是看得不真切，因为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咳咳……
虎妞仓促拍马远离灰尘，待到拉开些距离才抖了抖衣服。这是哥哥在青叶镇给她买的花布做的，虽然没有后来在电白县订做的好看，但她却很是喜欢这套衣服。
没多会，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阿丽还是没有跟上。
驾！
虎妞决定继续上路，她早就听说前面还有一座漂亮的桥。现在看着阿丽还没有跟上，当即决定到那里瞧瞧，看看那座桥会是什么样子。
很快地，她看到了一座漂亮的木桥耸立在眼前。当马蹄踏在木板上时，听到了脆耳的声音，这让她感觉很是得意。
来到木桥的顶部时，她扭头张望下面，可以领略大自然的风光。由于桥跟河面的落差很大，她可以看得更远，看着那河水仿佛从大山流出来一般。
她听哥哥说过，咱大明最大的两条河流是长江和黄河，名字很好听，但却不知道那两条河流是不是真比这里要大。
小红马又继续向前，她又是回头张望，眯着包子脸望着后面，却仍然不见阿丽的身影。不过她倒不用担心，阿丽的武功比她好，怕是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
“哎呀！好烦！”
虎妞突然脆脆地抱怨了一句，又拍着小红马向前，走上了那个小山坡。山坡的视野很好，她将小红马放在一旁的草地吃草，然后就找处隐蔽的地方小解。
嗒嗒……
两匹快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上的人都是用黑布蒙着脸。在桥上突然勒住马停了下来，二人举目张望，似乎是要找什么一般。
没多会，他们突然拍马向着这边而来。
虎妞朝着小红马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就低着头躲着。让她感到窒息的是，这二个人突然在离她不足五米处停了下来，却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她。
“那个丫头跑哪里去了？没道理走这么远才对啊！”
“会不会我们刚才来得太快，她躲在路边没发现？”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咱们现在回去好好再找找看！”
……
两个黑衣人商量着，然后又是拍马赶了回去，并没有发现躲在旁边的虎妞。
看着那两个黑衣人走远，虎妞从草丛中耸起小脑袋，同时很庆幸他们没发现在吃草的小马。她已经猜到，这二个定然是江府派了的坏人，目的是要捉住她的。
怎么办？
虎妞很是冷静地思考着，仅是沉默两秒，她就骑着小红马向着不远处的小树林而去。那里不仅适合躲藏，还有着极好的视野。
现在哥哥去了县城，那只有等阿丽将坏人打败了，然后再来这里救她。有时她真是不明白，这个江府怎么可以这么坏，先前将三伯的腿打断也就算了，现在又将阿花的哥哥的腿打断，如今又想要捉她，不知道会不会也将她的腿弄断。
“哎呀！怎么还没来，我是不是真要完蛋了呀？”
虎妞坐在大石头上，一边吃着香甜的糕点，一边盯着那座桥，却是迟迟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顿时不由得担忧起来了，为着自己的安全担忧。
猜测果然成真，那二个人去而复返，又拍马回到了桥上，而且蹲地查看着桥面的痕迹。
不好！
虎妞将最后的糕点送进嘴里，心里顿时一惊，打算先是离开这里。因为她记得桥面留有小红马的脚印，这二个坏人肯定知道她过了桥，估计很快就能顺着痕迹找到这里。
不再期待阿丽带人来救她，她牵着小红马义无反顾地往着小树林深处而去。哪怕阿丽能来救她，那她也得先摆脱这两个坏人，不然就真的会完蛋。
“哈哈……肯定是过了桥。”一个体型肥胖的黑衣人指着那个小马蹄印，当即得意地笑道。
二人抬头望去，先是望向了小山坡，然后又转向了那个小树子。当在那坡地发现小马蹄的蹄印时，他们的嘴角不由得翘起，知道这次赏银是跑不了。
二人相视一眼，都是暗藏着喜意，然后拍着马向着那片林子而去，仿佛两只大鹰张开巨大的翅膀去扑食一只小鸡崽。

第0103章 虎妞与猴
树木茂密，地上的枯枝腐叶积得厚厚的一层，脚踏在上面会吱吱作响。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牵着一头小红马，慢吞吞地走在这片林子中，手里拿着一把短柄匕首，时不时在树的秘密处做一个小记号。
却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前面出现一片松树林，这让她心里稍安。
上次哥哥砍柴的时候告诉过她，毒蛇不喜欢松树油脂那股味道，所以在松林砍柴是最安全的。如今呆在这里，至少不用担心毒蛇的问题。
这片松林很大，但还夹杂着其他的树木。
虎妞走了没多会，小塌鼻突然轻轻翕动，漂亮的大眼睛闪过一抹亮光，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脚步不由得加快一些。
顺着香味寻去，很快就是芳香扑鼻，一棵三米多高的野生芒果树挂满了果子，很多果实已经变得金黄，有些熟透掉到了地上。
她将小红马放开，任由它在旁边的草地上吃草。来到树前打量一下，发现树有些高，伸手想要摇动树干，但却是纹丝不动。
哈……
虎妞退后两米，眯着包子脸望着前面的树干，一个疾步向前，同时大喝一声，飞身踢去。近段时间以来，她有跟阿丽学习功夫，自认功力大增。
脚底重重地踢在树的一侧，身体的力量没有落到实处，以致整个小身子斜向一边滑去，然后重重地落地。
她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又摘下沾在头发上的枯叶，左右望了望，没有人看到，这不丢脸。
再次尝试，这次脚板结实地踢在树干上，顿时哗啦啦，很多果实落了下来，其中一个还砸在她肉墩墩的脸上，结果被弹开数米远。
野生芒果比她拳头大不了多少，熟的则是呈金黄色，有些地方带着一些黑斑，但芳香扑鼻。
唧……
虎妞剥开皮后，张嘴咬了一口，露出那黄色的果肉，嘴巴先是吸了一口那果汁，咀嚼几下，品尝着这甜得跟蜜一般的佳果。
吱吱……
她突然听到了一阵怪声从不远处传来，当即疑惑地往着石壁那边走过去，却看到是一个金毛猴子。看着她之后，这只猴子却朝她呲牙，仿佛是在恫吓她一般。
唧……
虎妞自然不害怕，静静地瞧着这只金色毛发的猴子，并继续大口地咬着手上的芒果，芳香扑鼻，津津有味地吃着。
嗷呜！
金丝猴子不再朝着她呲牙，肚子仿佛在叫一般，双爪捂着肚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地瞧着她。
唧！
虎妞又拿起一只金黄的芒果吃了起来，她已经看到这只金色猴子原来是被困住了，上面塌下面的石头将它的尾巴压着了。
嗷……
金丝猴子看着虎妞将芒果继续往着她嘴里送，当即愤怒地朝她呲牙，知道方才的装可怜没换得丝毫的同情，更换不来食物。
咯咯……
虎妞看着它生气的模样，拿着芒果张嘴而笑，然后拿出了一只芒果，脆声朝着猴子说道：“好了，这个给你！”
吱……
金丝猴一把接住抛过来的芒果，当即就埋头吃了起来，显得已经是饿坏了。一个芒果吃完，它又是一副可怜兮兮地望向虎妞。
虎妞手上的芒果已经吃光，只好回头再去拾几个，然后又抛给了这只猴子。这只猴子似乎是饿了几天，竟然比虎妞的胃口还要大。
虎妞绕着猴子走了大半圈，但是眉头紧锁。她发现这些石头倒不是很大，但却都是卡在一起，根本就无从下手。
另外，下面的石头若是搬开，上面的石头没准会砸下来，恐怕直接将这只猴子活埋，这让她亦是彻底放弃搬石头的拯救方案。
嘶！
一个马叫声从林子那边传来，虎妞当即警惕起来，看着石壁旁边有个小山洞。她将小红马牵了过来，一起躲进了那个小山洞中。
山洞并不大，只有十平方左右的空间，高度约三米，里面显得干燥，地上是些白色的沙子，倒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
虎妞耸着耳朵，警惕着是否有人过来，只是她搂着小红马的脖子迷迷糊糊中睡着了。却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外面已经是赤霞满天。
眯着包子脸望着天空，她急忙去拾了些柴火进来，打算今晚就在这里过夜。现在按着原路返回去，没走出林子就已经黑了，而且那两个人肯定还在堵着她，所以现在已经没得选择了。
虎妞捡来了一些松枝和松枝叶，堆放在那个石洞里面，然后又摘了一些芒果。
走回来的时候，看着那装得可怜兮兮的金猴子。她故意逗了一下它，看着它又朝她呲牙，然后才咯咯地笑着抛给了它。
她喜欢逗这只猴子，觉得这样会很有趣，可惜哥哥不在，要不然他在的话，恐怕也会喜欢这样子。
进去没多会，虎妞又走了出来，不过手里多了一把亮闪闪的匕首。
吱……
猴子的金毛顿时都要竖立起来，想要逃离，但尾巴连同身体都被卡着，根本无法逃离危险，只能朝着虎妞呲牙。
“哎呀，我不是要吃你的肉，我是这样……懂了吗？”
虎妞看懂了它的意思，当即埋怨并责怪，然后一本正经地做了一个割绳子的动作。结果猴子继续朝着她呲牙，并且还朝她摇了摇头。
“那我没办法帮你了哦！”
虎妞泄气地说着，然后就转身走回到了石洞里。
现在最有效的办法，无疑是帮那只猴子将尾巴割掉，但这只猴子不同意。她很尊重猴子的选择，所以倒没有强求的意思。
火堆生起，她坐在火堆旁，捧着脸蛋望着这闪烁的火光，却是想起哥哥来了。若没有这次意外，而哥哥又恰好今天回来了的话，那她可能在家里盯着灯光，哥哥在桌子上写字，定然会很快乐。
只是忧愁不是虎妞的性格，很快她便在火堆旁沉沉睡去，旁边有着小红马相伴，而洞外有一只金色的猴子在做守门犬。
这一夜，月色很明亮，而洞中的小丫头睡得很香甜。

第0104章 压五百年
次日清晨，阳光散落在那边松林中，将松树枝头和石壁都染得金黄。
嘿呀！嘿呀！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正在搬着石头，额头处和塌鼻鼻尖地冒起了晶莹的汗珠，但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在那个石堆前卖力地搬运着。
吱！
小金猴乖巧地爬在那里，那双黑乎乎的眼珠子望着虎妞。
虎妞最终还是心软了，她看着小金猴不肯割掉尾巴，所以选择帮它搬开这个石堆。只是真正操作起来，发现比想象中要艰难。
“割了尾巴有什么关系嘛！你看我都没有尾巴，不也挺好的吗？”虎妞搬着一块十多斤的石头，对着它又数落道。
吱！
小金猴耷拉着脑袋，仿佛是一个知错的小孩子。
“你就是贪心！我哥哥说了，你们猴子掰玉米的时候，都想要最大的，结果到最后什么都没拿到！”虎妞将石头丢到一旁，回来又数落道。
吱！
小金猴又是叫了一声，仿佛是在抗议。
“说你还不愿意了！要是我不帮你搬的话，你真得跟那个大闹天宫的猴子一样，在这里压着五百年呢！”虎妞又是搬起一块石头，同时有着自豪都冲着它说道。
吱！
小金猴又是叫了一声，但眼中透露着迷茫，不是应该早饿死的吗？
“好了！”
虎妞将一块石头丢掉，拍了拍手掌走了回来，向着洞口而去。
吱！
小金猴回头看着仍然无法脱困，当即着急地叫了一声。
“哎呀！你着急什么嘛，我又不是不管你，我肚子饿了，我也得先吃饭呀！”虎妞明白它的意思，不由得脆脆地解释道。
今天的陷阱收获不错，有一只肥美的野鸭子，听哥哥说那叫中华秋沙鸭。她知道哥哥喜欢吃，但可惜他不在这里。
鸭子已经串插在火堆旁烤熟，她将棍子插起，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就下牙。扯了一块充满油渍的肉，肉很嫩滑，当即就得意地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坐在原地，所以又迈着小短腿走出了山洞外面。此时太阳已经渐渐高升，能够照在她的身上。
吱！
小金猴抱着肚子，装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你已经吃了，等到中午才有得吃！”虎妞扫了它一眼，却是完全不为所动。
嗷！
小金猴被拒绝，朝着她又是呲牙。
嗒嗒……
小红马从远处跑了过来，眼睛盯着被石头压着的小金猴。小金猴又想朝小红马咆哮，结果那个前蹄拍下，它差点没晕过去。
事实证明，很多事情都是知难行易，就像你在街上遇到一个大美女，以为是没法追到手，结果人家却正空虚寂寞，来个女人就行。
很快，一个大石堆就被搬掉了一大半，小金猴用不着多久就能够脱困了。
吱吱……
虎妞正在搬着石头，小金猴突然急促地叫了起来，脸色显得很是着急。她先是眯了一下眼睛，旋即放下石头，冲着小红马招了招手，一起躲进了那个小山洞。
她知道那二个坏人肯定还没有离开，昨天晚上还听到了马的叫声。
滋滋……
没多过会，外面传来了脚踩在枯枝上的声响。
虎妞翻向上马，手搂着小红马的脖子，随时打算逃亡。只是来人似乎没有发现这个山洞，却听到“碰”地一声，随即是果实落下的声响。
她当即猜到，这个来人是摘芒果的。幸好她每次吃芒果的时候，都会将皮和核处理好，不然怕是给人知道她的存在。
过了没多会，她听到了脚步远去的声音。
虎妞手持着那把匕首，小心地走出洞，探着脑袋往着那边张望，突然兴奋地招手道：“阿丽，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呀！”
阿丽回过头，看到虎妞，脸上亦是露出了一阵狂喜，跑过来激动地问着，并打量着她的身体：“虎妞，没事？”
“我没事呀……你这里怎么了？”虎妞亦是很兴奋，但目光很快落到了她的大腿处。
阿丽昨天路过江府门前的时候，遭到了十几人的围堵，说她骑的大黑马是江府的名驹，要她将马还回来。这似乎确是如此，这匹马是上次赵管家带人袭击长林村的坐骑。
正纠缠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偷袭了她，她才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奋而将这十几人打倒，冲出重围要去找虎妞。
只是当她追过来的时候，虎妞却已经不知所踪。她以为虎妞是被她们捉住并带往廉州，最终拍马沿着路去追赶，但却一无所获。
好在回程的时候，遇上了那两个从树林狼狈逃出的大汉，最终才得知了虎妞的行踪。
她在那林子中，幸运地找到了虎妞留下的记号，这才寻来这里，并在这里跟着虎妞相见，这亦让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吱吱……
小金猴看着虎妞不再理会它，而是忙着帮这个少女包扎，当即表示抗议。只是看着小红马又走了过来，这才老实地耷拉着猴脑袋。
“阿丽，你放心好了，等我哥哥回来，我哥哥肯定会帮你报仇，教训江府那些坏人！”虎妞边着帮她处理伤口，边是对她安慰道。
这里长着很多杂草，虎妞认得其中一种药草，放在嘴巴咀嚼，混着口水敷在伤口处，效果比一般的草药都要强。
阿丽看着虎妞咀嚼药草，苦得她的五官都挤到一起，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份暖意。
在包扎好之后，她又是到陷阱那里查看，结果又逮住了一只鸟。她到泉边洗净之后，又是拨毛开堂，然后带了回来。
吱吱……
小金猴好不容易等到她，当即着急地叫道。
虎妞没有望它，只留下一句话道：“你等等！”
呜……
小金猴听到这话，竟然如同孩童般呜咽了一声，显得极是委屈。相对于那女人的肚子，它的事情无疑更重要才对。
“阿丽，这里不错吧！我都想以后叫我哥哥过来，一起在这里呆会！”虎妞看着阿丽惬意地躺在火堆旁，有些得意地说道。
只是这边很是宁静，但是在某个村子里，却如同油落热锅般。

第0105章 兴师
烈日当空，长林村热火朝天。
一大帮村民围在晒谷场边上，脸蛋被晒得通红。却见一辆高大的马车驶进晒谷场，后面跟着一群骏马，浩浩荡荡地被一个马贩子赶了过来。
自从在陕西开通茶马互市后，大明的茶叶换得大量的马匹，故而马匹的价格开始下跌，如今一匹马约是十两白银。
这个价格对于一般的老百姓而言，自然是高不可攀，但对于林晧然却不是如此。现在他口袋的银两充足，当即就购入三十匹。
“谁想要骑马的，自己尽管挑！”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后，对着围观的青壮朗声道。
同车而回的还有三婆和阿云，阿云先是跳下来，然后小心地掺扶三婆。村民早就自己阿云安然无事，如今看着她平安归来，亦是很兴奋。
本来大家都将林晧然视为主心骨，现在看着他又救回了阿云，更将那个江举人送进大狱，声望无疑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十九！好样的！”
“哈哈……太过瘾了！”
“这匹是我的，谁都不许跟我抢！”
……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男儿，谁不想拥有一匹马，威风凛凛地飞奔在大路上。青壮们兴奋地扑向了马群，选择他们喜欢的马匹。
这些马自然比不上赵管家那匹大黑马，但却亦是不错，属于中等之资。
“还有这个，都来挑件趁手的！”
身材高大的大彪突然将车帘揪开，又是冲着众人朗声地说道。
“靠！好家伙！”
“真是太捧了！”
“哈哈……就是该有这东西！”
……
大家望向马车内，眼睛顿时又是一亮，这次竟然还买回了刀具。上次为什么忌惮江府，还不是人家的装备精良，而他们的手上都是木棍吗？
长林村不是没有血性汉子，而是缺少装备，既没有马匹，又没有趁手的武器，以前连肚子都吃不饿。但尽管那时如此凄惨，但他们在整个青叶镇都是响当当的硬汉子村。
现在整天有肉吃，如今又有了马和刀，天皇老子都敢干。
一大帮子人挑完马后，又挑好了趁手的利器，仿佛是过年一般。
林晧然站在太阳底下望着这帮子人，为了采购这些东西，他可是花了很多的力气。现在看着分配到大家手中，村子总算是有了些本钱。
上次是村民齐心，这才让到江府知难而退，但若是真发生冲突，吃亏的还是长林村这边。正是如此，那时他就有了装备村民的念头。
只是有喜亦有悲！
虎妞和阿丽突然失踪，他心里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虽然虎妞贪玩不假，但却是很是懂事，哪怕真要去远门，必然会告知大家。
但如今，这个丫头一点音讯都没有，如何不让他感到担心？
“兄弟们，大家听我一言！”
林晧然骑上一匹高大的白马，冲着邻到刀具的青汉朗声说道。
他的话一出，所有人当即沉默下来，纷纷朝他望来。林晧然无疑已经成为他们的主心骨，成为他们林氏的领头人，威望甚至在老族长之上。
林晧然勒着马，徐徐望过众人道：“江府害我长林氏之心不死！重修平阳桥亦罢，还将我族人当成牲畜虐待，阿六的脚被打断，小翠的手筋被挑，阿云更是差点被送上断头台，你们说，我们跟江府该当如何？”
“势不两立！”
却不知道是哪个汉子咬牙切齿说了这一句，当即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
……
长林村的汉子想着这些年的屈辱，胸中的怒火亦是熊熊燃烧，当即高举着手上的利器，对着林晧然进行响应道。
声音浩大，从晒谷场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更是直上云霄。
不仅仅是那些青汉，站在晒谷场边的村民亦是附和，宣示着两村的正式决裂。
“大家随我来，我们今天就让江府见识下我们长林氏的厉害！”
林晧然看着士气正盛，当即勒马高呼，并带着众人往着村口而去。
他知道江府很是强大，但此时此刻，他必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若是他们真捉了虎妞，哪怕背后是严蒿撑腰，他亦会通通弄死。
江府，水榭边上的一个画梁雕栋的房间内。
两个丫环候在门口，两个身穿粉红长裙的丫环从长廊那边走来，捧着糕点走入这个房间，房间弥漫着一股沁人的芳香，里面的装潢极是奢华。
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正躺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在看翻着，一个老妈子夹起点心，在旁边小心地侍候。
只是一块糕点送到她嘴里，咀嚼了两下，脸突然黑了下来。
老妈子见状，急忙将一个白色的姿盘送到她嘴边，后面的丫环身上送来茶水。
“主母，饶命！饶命！”
一个丫环急忙跪地求饶。
贵妇人却没有丝毫的同情之色，凌厉地说道：“拖出去，刺破她十根手指头！”
“不要！不要啊！”
丫环顿时吓得抖如筛糠，寻求着最后一丝同情与怜悯。只是二个强壮的丫环已经走了过去，一左一右将她架了出去。
“不好了！不好了！”
却是这时，只见赵管家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
“不过就是一群刁民，何需如何慌张！”
江夫人听到长林村的青壮围堵在大门外，当即不屑地冷哼一声。
她先前并没有将一个小小的村子放在眼里，甚至都不知道长林村在哪，只是听着宝贝儿子给一个呆子揍了，她那团火便是燃烧起来了。
若不是知道不宜将事情闹大，她真想让人将长林村给除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穷得饿死老鼠的村子，怕亦不会产生什么不良的影响，好泄一泄她心头的火气。
当她来到大门前，却是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发现跟她想象有些差别。这一大帮子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利器，正虎视眈眈地望来。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骑着白马的少年身上，这人眉清目秀，显得风度翩翩，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只是那双眼神却让她所不喜，因为显得很犀利，对她更是有些肆无忌惮。

第0106章 令人震惊的江府
碧空如洗，纤尘不染。
一座小山村藏于苍翠的林子间，只有部分的建筑体显露出来，但那青砖碧瓦却令人疑惑。在这种偏僻之地，怎么会藏着如此富有的村子。
村中心位置是一座气势非凡的府邸，门外的两头高大的石狮张牙舞爪，而那朱漆的大门彰显着这户人家的底蕴，令人不敢轻视。
但就在今天，数十穿着土衣土布的村民在一个年轻书生的带领下，手持着利器，骑着高头大马，逗留在这座府邸的门前小广场，对着大门虎视眈眈。
江夫人拥有一张漂亮的面容，身穿着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披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眉毛修长而过于笔直，冷冷地环视众人道：“你们堵在门前，难得是想洗劫我江府不成？”
这话很有气势，而且还给大家扣了一顶帽子，倒令一些人感到了压力，有人心里都不免打起了退堂鼓。
“我们今天不干强盗之事！”林晧然淡淡地回答，然后又打量着她说道：“我只是想问你，我妹妹在不在你手上？”
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除了亮一亮长林村的拳头，更是要寻找虎妞的下落，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所以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捕捉着江夫人的脸部表情。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江夫人倨傲地望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不屑。
这个女人……
林晧然自认对女人有很深入的研究，特别是那些嘴里说不要但心里却要的女人，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
只是看着江夫人的脸部表情，却根本无法洞察，她那股傲慢仿佛是打骨头里来的，没有半分的虚假与伪装，她确实是在无视着他，无视着他这个小三元郎。
“十九，要不我们冲进去瞧瞧，看看虎妞那丫头有没有被他们关在里头？”大彪是一个火暴性子，看着她如此的傲慢，便是提议道。
却不仅仅是大彪，身后的好些人都是蠢蠢欲动。
如今有着利器在手，又是人多势众，他们对下面那二十多号家丁和护院直接视若无物。只需要林晧然一声令下，他们就敢杀进去。
林晧然凝目片刻，又是沉声对江夫人问道：“阿六的腿被你们打断，小翠的手被你们挑了手筋，你们可有什么说法？”
“不过就是两个贱奴，废了就废，还能怎么样，莫非还想借此找我江府晦气不成？”江夫人显得有些不屑，淡淡地说道。
从她的语气中，并不是真要故意激怒长林村的人，而是她打心底就是这般认为。下面的奴婢都是低等人，而唯有她才高高在上。
咯咯……
长林村的一帮青汉听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阿六其实亦是跟来了，方才他偷偷地上了马随着大家而来。此时看着江夫人，恨不得冲上去跟他拼命，因为这个女人确实是不将下人当人来对待，府里上上下下没人哪个下人不憎恨她的。
只是他刚想要行动，却是给旁人拉住了。这腿都废了，如何还能跟人拼命，虽然他们心有不甘，但这江府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你不怕我状告到知县那里吗？”林晧然阴沉着脸，又是对着江夫人质问道。
“知县？无非就是使点银子的事，这银子我江府多得是！”江夫人冷哼一声，然后又是嗤笑道：“对了，新知县是个举人出身吧？却不知道，他敢不敢收我家的银子呢！”
这个女人！
林晧然很不喜欢这张嚣张的嘴脸，手紧紧地攥着马绳，很想带着人冲过来宰了这个女人。不过他却是清楚，对方的确是有嚣张的资本。
一直以来，很多人都疑惑，为何江村会如此富有。村子不仅耗资巨大建了这么漂亮的房子，更是为村中子弟建了一座楼宇连绵的书院，而在高州府内又有多处产业，特别是那最大的高升赌坊。
江府能够如此富足，其实靠的是一个字：盐。
几千年来，食盐一直由官方统一管理。盐业是历代朝廷财政赋税的重要来源，盐税是历代仅次于田赋的第二大税源。
食盐是民生之本，人根本离不开它，所以间接证明“桃花源”只是一个虚构的话本。
因此，盐商其实是做着稳赚不赔的生意，价格就全由着他们而定。古代很多名人其实都是走私食盐起家，如程咬金就是贩私盐起家。
只是想要从事食盐买卖却不是那般容易，既要天时地利，亦要人和。
大明朝在两广地区设有两个盐课提举司，分别是广东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
广东盐课提举司，设在广州府，下辖十四个盐场，主要辖区在珠三角。海北盐课提举司，设在廉州府，下辖十五个盐场，主要辖区在粤西和广西沿海。
盐课提举司并不受地方节制，隶属于户部，是地方管理盐务的最高机关。需要贩卖盐的官商，均需要从这个部门获取盐引，然后才能到盐场提盐。
海北盐课提举司无疑是粤西地区的香饽饽，这便是粤西人民的天时地利。
江府却不知道仗着什么关系，还是其经营得方，打通了海北盐课提举司的关系，成为了海北盐课提举司的大盐商。
天下之利，莫过于盐。
正是靠着从事这大明最赚钱的行当，江府简直是日进斗金，积下了丰厚的身家。别说是小小的石城，哪怕是整个雷州府，都鲜有人能跟他们比肩。
这种的巨富之家，又如何会将一个穷村子看在眼里，又怎么会害怕区区数十的山野之民。
“我们走！”
林晧然恨恨地望了江夫人一眼，然后拍马向着村子的西边而去。
现实就是这般的无情，这江府并不是什么小地主，而是一个时代巨富。先前他一直还疑惑，为何会有一条路通过廉州，敢情江府的产业重心其实是在廉州，在海北盐课提举司。
只是，他却无法咽下这一口气，哪怕明知道江府是一头猛虎，他亦想要敲一敲这猛虎的头。

第0107章 震怒
夜幕降临，整个天地被夜色所笼罩。
藏于林萌中的那座巨大的府邸，门前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而里面更是灯光璀璨，身穿长裙的婢女端着碟盘行走在长廊中。
在府邸的某个花厅中，一盘盘的美味摆上长桌上，除了精美的岭南菜肴，还有几道江南的特色菜，菜品极为丰富。
江夫人打扮得高雅而大方，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那双桃花目满是柔情。正端坐在首座上，偶尔往门口望一眼，但却不显着急。
“公子到了！”
一个身穿着绿裙的待女欣喜地走进来，冲着她盈盈施礼道。
仅是片刻，却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带着书童走了进来，考究的白色红缎子衣袍，腰间挂着一块美玉，当今如同羊脂般，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孩子给娘亲请安！”
江月白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花香，走了进来冲着江夫人施礼道。
江夫人满意地打量他一眼，微笑地说道：“行了，你看看这些菜可合你胃口？”
“少了一道菜！”江月白扫了一眼，然后含笑地道。
江夫人的脸色顿时敛起，目光睥向了一旁的丫环，带着无限的冷意，吓得丫环脸刷地白了，泪水涌到了眼眶之中。
“少了娘亲爱吃的龙井虾仁！”江月白却是微微一笑道。
“口甜舌滑！”江夫人的脸色微缓，幽怨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叹息道：“你爹每次都说我糟蹋他的龙井，我省得给他整天念叨。”
呼！
旁边的丫环这才舒了一大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谁不知道公子是夫人的掌心肉，若真在这方面出了差池，怕不是挑手筋那般简单了。
“那就让爹爹怪责我好了，去吧！”江月白微笑着说了一句，然后睥了旁边的丫环一眼，丫环朝着他施礼，急忙是令命而去。
佳肴虽琳琅满目，但仅是这对母子在用餐，而这顿饭怕是很多家庭一年的花销了。
江月白虽然表现得孝顺而谦和，但却难掩淡淡的愁容。
这一次无疑是失意的，原本唾手可得的小三元，结果却偏偏飞走了。不仅连生员的功名都没混上，更是平白揍了一顿揍。
虽然到现在仍然找不着证据，但他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肯定是林晧然找人敲了他的闷棍，这才让他错过了院试的考试时间。
而让他感到极是愤怒的是，却不知道是谁造的谣。说他之所以不参加院试，是因为他惧怕林晧然，怕在跟林晧然的竞争中落败。
现在只要一想到林晧然，他都会恨得牙齿咯咯作响，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这种人渣，结果还被大家称竹君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吾儿乃天纵之姿，何为一庸人忧矣？”江夫人本就冰雪聪明，何况面前还是她抚养长大的儿子，便是淡淡地戳破他的心思。
“谢娘亲教诲！”江月白却是不觉得意外，朝着她拱手道。
江夫人看着他有敷衍之意，便继续开导道：“明年才是大比之年，纵使那人先取了小三元，但你们亦还会在乡试相遇，到时直摘桂冠，大家便知道谁高谁低，谁是虫谁是龙！”
说到“龙”的时候，她满脸的傲气。
“老师一直说我跟他伯仲之间，但我观其文章，亦交给名师作评，皆以我为上，何故？”江荣华夹起一块狮子头，困惑地说道。
“我早就跟你过了，你老师知道你天资聪慧，但怕你过于骄纵，故而找了那个勤奋好学的呆子跟你一同进学！”江夫人停下筷子，坦诚地望着他说道。
“真是如此？”江月白眉头微蹙，有几分疑虑道。
“你师傅的初衷是这个想法，不过那呆子确有些天赋，不然你老师亦不会找他来鞭挞你！”江夫人抬头望向他的眼睛道。
江月白却是信了，他自知文章定在林晧然之上。哪怕没有宋提学的关系，单是比文章的话，那他亦能胜于林晧然。
只是很可惜，本以为院试是一次最好的证明机会，结果却被人敲了闷棍。不过事情不能算太糟，由于明年才是大比之年，所以二人在乡试上又会相遇。
一念至此，他反倒有几分期待。那个呆子估计不会落榜，但若是他摘了解元郎，到时大家自然知道孰强孰弱，谁才是广东学子的第一人。
“你大舅上次来贺寿，观了你的文章后，对你是赞不绝口。他已经断言，别说是解元郎，哪怕是状元郎亦有极大的希望。”江夫人吃了一口菜，又是淡淡地笑道。
“大舅谬赞了！”江月白脸露微笑，谦虚地说道。
“他可不会随便称赞人，我可是等着做状元郎的娘呢！”江夫人极是欢喜地说道。
虽然她一直觉得儿子很是厉害，从小到大不停有人称赞，哪怕巡抚谈恺都如此。只是当听着他亲兄长称赞后，心里却彻底安了心。
“不好了！不好了！”
在这个欢快的气氛中，赵管家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显得很是慌张。
“别什么事都大惊小怪，是不是那帮穷酸又来堵门了？”江夫人放下筷子，淡淡地睥了他一眼，显得很不满地问道。
赵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咽着吐沫说道：“不……不是，是明月桥给烧了？”
“什么？”
江夫人的嘴巴微微一张，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虽然没有人看见，但估计是长林村的人纵的火！”赵管家缓了一口气，接着又是说道。
“混蛋！”
江夫人攥起拳头，咬着牙骂了一声。
她一直都没有将长林村那帮穷酸放在眼里，哪怕他们出了一位小三元，那亦不过是个穷秀才。只是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错误的认知，这帮穷酸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咦？
江月白蹙起眉头，心知这事非同小可。区区一座桥，自然算不得什么，但那是连通廉州的要道，承当着重要的职能。
如今被烧掉的话，那无疑让到运输瘫痪，对他们家的生意影响极大。

第0108章 二连击
一轮洁白的明月如同玉盘悬挂在半空中，整个天地显得很敞亮。那条泥土路像是一条白色的带子，铺垫在这片山岭中，夏虫躲在路边的草丛鸣叫。
这方天地显得很是幽静而富有大自然的气息，但很快就被一支小队伍所打破。
两辆马车慢悠悠地从远处而来，车子发着吱呀的声响，运送的货物显得不轻。两个车轱辘从一处水滩辗压而过，泥沙飞溅而起，在地上留下两道极深的车痕。
马车的前后都有两个汉子骑着马护卫，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时而会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情况，不过更多时候则是闲扯着。
“这很快就到下旬了，咱们不用走夜路了！”骑马走在前面的瘦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跟着旁边的胖子感慨道。
胖子却是不屑，睥了他一眼道：“夜间赶路和白日赶路还不是一个样，我还嫌白日太热呢！”
“虽然都是差不多，但走夜路，心里总是发毛！”瘦子心有余悸地打量着山间的那些黑影，总感觉那些是妖魔鬼怪。
胖子挺起胸膛，结果圆滚滚的肚子更抢眼，一副很倨傲地抬着下巴说道：“君子坦荡荡，有些什么妖魔鬼怪尽管跳出来，我赵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吱吱！
却是这时，一只手持着棍子的猴子站到路中央，先是将棍子舞动几下，然后生气地用棍子指着他们发出挑衅的叫声。
“呵呵……哪来的野猴子，我一刀砍死它，今晚的宵夜可算有着落了！”胖子看着这只叫嚣的猴子，得意地要拍马上前。
只是话刚说完，旁边的瘦子却是拉住了他，示意他望望周围。
他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背脊亦是涌起一层冷汗，却见周围已经是人影绰绰，足足有二三十号人，每个人蒙面人的手里都拿着武器。
“盐是江府的，命是自己的！识相的别反抗，多想想家里的妻儿老母，我们天虎帮只要盐不要命！”正待四个护卫想要有所行动时，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传入了他们耳中。
好有文化啊！
赵二遇到过次数劫道，发现就数这伙人最有文化，说的话比读书人还要有哲理。当即便举起双手，不再作无谓的反坑。
其实他们知道反抗也是白白送了性命，人家有三十号人，而且都手持着利器。真要打起来的话，人家是七对一，哪里还有什么胜算。
很快地，他们四个护卫连同两个马夫都被绑了起来，这些人倒没有对他们做什么过分的事。将马车上的盐洗劫后，便将他们塞进马车里面。
“这些人还是太天真了，在这条路上劫道，必定是在劫难逃。”
赵二之所以不反抗，其实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江府在这条道的前后都安排着人员，一旦真发生了事情，劫道的人必定面临前后狙截。
翻过这个小山坡，前面就是明月桥，而明月桥离江府极近。那边的人估计都派人过来接应，一旦发现这边的异常，江府的家丁和护卫必然会倾巢而出。
这天虎帮的人带着这么多盐，不管朝着哪个方向逃，都不可能逃得掉。
只是让他感到失望的是，直到朝阳高起，仍然没有人来打扰他的美梦，唯一的遗憾就是手被绑着，不可以撸上两把。
消息很快又传回到了江府，传到了江夫人的耳中。
咣！
一只精美的茶杯被摔碎在地，那张漂亮的脸容显得狰狞，白皙的牙齿咬着咯咯响。这明月桥被烧亦就罢了，却是没有想到，昨晚还损失了一批货。
这条路是他们运送食盐的必经之路，廉州的盐都会从这里经过，所以这条路变得尤其重要。为了保证这条桥的安全，他们江府投入了不少的人力和物力。
当然，这种投入不是没有缘由，他们运送的其实都是私盐。相对于从海北盐课提举司弄到的官盐，直接从盐户手中弄到的私盐，成本无疑会更低，利润更加的丰厚。
只是谁能想到，一直相安无事的运盐之道，昨晚动了接连出了两个状况。这条运盐之道被毁，一批食盐又被劫。
这两记拳头，无疑是打在了他们江府的胸口，哪怕向来不管生意场上的事，她亦是为着江府的这次损失感到肉疼。
“赵管家，去将府上的家丁都叫上，我们去长林村，我倒要看看这恶徒想要做什么！”江夫人最终是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冲着赵管家命令道。
却是如此都想不到，先前是林晧然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如今反倒是她去找人兴师问罪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夫人，劫盐的事恐怕不是长林村的人干的！”赵管家蹙着眉头，小心地说道。
“你昨天不是说他们烧的桥吗？”江夫人怒目瞪向他道。
“明月桥可能是他们烧的，但盐却应该不是他们抢的。盐在明月桥那边被劫，那边想要运回长林村，要经过鬼门壁，但那是一条极难攀爬的崖子。”赵管家微微地摇了摇头，说出了他的判断依据。
事实的确是如此，一条河将长林村和江村划开。明月桥、平阳桥、长林村前面的石桥为这村打开三条通道，但明月桥却算是一条死路，从长林村几乎没有路到明月桥，而且其中还凶险异常。
“不是那个恶徒还能有谁，赶快去叫人！”江夫人却是相信她的直觉，咬着贝齿又是吩咐道。
赵管家看着她主意已定，当即便令命而去，召集了江府的人马。犹豫了一下，又派人去巡检司那边支会一声，以防不测。
江月白本是在房间中温书，这个天赋极佳的公子哥其实很勤奋，打算在明天的乡试一雪前耻。只是听闻此事后，亦是上了马车，他也想去会会那个曾经被他玩弄于鼓掌的书呆子。
没多会，一支人马浩浩荡荡地从江村出发，向着长林村而去。
若是在以前，江夫人打死都想不到，她会踏步那种肮脏的小山村。不过这一次，她实在难忍心头的恶气，打算去那里兴师问罪。

第0109章 山村如墨
天空如被淡墨抹过的纸张，显得灰蒙蒙的。村边的竹林随微风摇曳，茅屋、篱笆和远处的山影，便构成了一幅画卷。
在那个晒谷场上，已经聚了很多的村民，一张张朴素而喜悦的脸孔。
虽然林晧然已经回来了一些时日，村子热闹过几回，但却未曾正经地摆过流水席。却不知道昨天谁提了一句，大家伙今天一大早便是忙碌了起来。
阿牛去青叶镇拉回了一车子蔬果和肉食，镇上的人听说是小三元郎办流水宴，说了一些好话，并给了一个优惠价。
村民家中有食材的，特别是木耳蘑菇，都纷纷拿了过来，都仿佛是自家办酒宴一般。没多会，食材便已经堆积如山，村中妇人都帮着处理这些菜肴。
有人用着染布坊新买的渔具，打算到河里网些鲜鱼回来。
猴四作为酒席的总厨师长带领大家忙碌着，自从听说林晧然打算在高州府境内盘下酒楼，他就显得更加卖力了。
正是如此，村中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越来越多村民加入忙碌的军团。
虎妞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主儿，晒谷场的动静吸引到了她，端着一个漂亮的大碗迈出门槛，准备到晒谷场那边吃饭。
“虎妞，虎妞，你的猴子跟马又打架了！”
只是才走出院门，便有一大群孩童急匆匆地向她跑了过来，几个走在前头的男孩着急地说着，并指了晒谷场的方向。
“谁先动手的？”
虎妞的脸色微敛，将一块五花肉的放进嘴里脆声问道。
“猴子！”
“不对，马！”
“不对，好像是猴子！”
……
几个孩童先后表态，但却没有得到一致的意见，结果反倒相互争吵起来。
虎妞迈着小短腿向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却见一只金色猴子骑在小红马上面，结果小红马将它抛下去并要踩它，但没多会猴子又窜了上来。
小金猴想骑小红马，小红马奋而反抗，而将猴子甩在地上后，又想用马蹄去踩小金猴。
“过来！”
虎妞将一口饭放送嘴里，沉声冲着那边的一猴一马道。
小红马倒是听话，当即就甩着小尾巴小跑过来。小金猴抓耳挠腮，看着虎妞凌厉的目光望向它，这才垂头丧气而来。
“你们谁先动手的！”
虎妞板着小脸，开始训斥着这一猴一马。
在晒谷场忙碌的大人莫不是称奇，这小马有灵性他们早就知晓，但这小金猴更是灵性十足。很多老人都说，这必定是山里灵猴王的后代。
只是让大家很是无语的是，最近这帮吃饱饭的孩童却是越来越调皮了，特别是在虎妞的带领下，简直个个都是猴子。
驾……
却见马鞭一扬，一辆高大的马车徐徐向着村口而去，赶车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一大帮孩童挤在车厢中，说是要到青叶镇买糖人儿。
这帮孩童实在太幸福了！
有老人望着远去的马车微微感叹，他们作为小孩的时候，一年都未必有机会到一次市集。如今这帮孩童仅需要虎妞来了兴头，便能浩浩荡荡地前往青叶镇，半个时辰就能跑了个来回。
在吃过早饭后，林晧然到染布坊去巡视一番。
染布坊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如今四个染池有三个正在运转着，并且有了明确的分工制度，每个染池有一个组长，全权负责染布的事宜。
林晧然跟着大家打了招呼，便查看起染池的情况，发现状况很是良好。
他突然好奇地看着正在指责阿六的三伯，却见他将一只鲜虾放进染池里，仅过了两秒的样子，掐着那根虾须将熟虾提了出来，然后指着虾认真地讲解。
三伯腿脚虽然不利索，但却毅然成为了染坊的大师傅，负责着一口染池的工作。阿六柱着一副拐杖，待在旁边认真地听着指导，学习着如何染布。
“三伯，这个办法挺不错，是你想出来的？”林晧然走到他们跟前，微笑地冲着三伯说道。
“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三伯抓了抓后脑勺，面对着林晧然这个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厉害！”林晧然称赞道。
“十九，瘸子三搞的是什么名堂，我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负责旁边染池的中年男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好奇地询问道。
“对呀！三伯一直不肯说，非要我们叫他师傅才肯说！”旁边一个小伙子亦是附和道。
“想知道，那就叫他师傅呗！”林晧然耸了耸肩，尊重着知识产权。
林晧然看着阿六面对他有着拘束，便是拍了拍他肩膀道：“大家都是兄弟！你放心好了，只要我们有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嗯！”
阿六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已经泛红，他已经感受到这个在家庭的温暖。本以为这腿断了，他这辈子算是完了，没有想到回到村里却找到了人生的希望，而且会活得更好。
有人怕气氛变得煽情，又是故意打趣道：“六哥，你尽管放心好了，除了娘子要你自己娶外，其他的都可以借给你！”
从下布，染色，到盐池固色，再到悬挂起来，每个步骤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在染布坊转了一圈，发现这时代人的学习能力都超强，如今一个个都像是老练的染布大师。出了什么状况，他们都能摸索着解决。
在看到染布坊没什么事情后，林晧然便准备回家温书了。
按着惯例，宋提学主持完粤西其他三府的院试后，就会返回广州府主持科试，为着明年的大比做准备工作。而林晧然自然要前去参加，从而取得明年乡试的参考资格。
不过，倒不是说明年的新生员彻底丧失参加乡试的机会，因为科考还可以进行补录。像江月白，其实打的正是这一条路线，届时跟林晧然在乡试中碰面。
虽然宋提学已经当众给出了口头承诺，而林晧然又作为院试案首，按说一个小小的乡试资格是不可能出现波折的，但他仍然选择小心应对。
只是才刚刚走出染坊大门，却见有人急匆匆跑过来，说江府一帮人向这边而来。

第0110章 硬气
“干死他们！”
“亏他们还敢来！”
“将虎妞那把大刀给老子搬过来！”
……
听到江府一帮人前来，长林村的青壮当即就去找武器，而且很多老少亦是拿来了棍棒等趁手的东西站在晒谷场边上，虎视眈眈地望向村口。
长林村跟江府原本就已经结怨，随着江府要重修平阳桥，阿六的腿被打断，翠花的手筋被挑，小云险些命丧断头台，村民心里头都憋着一团火。
如今得知他们还敢到村子搞事情，心里都燃起了怒意，有着跟他们大战一场的强烈冲动。不管男女老少，都纷纷往来助阵。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略微感到意外却望向村口，但嘴角却是微微翘起。
没过多会，一辆豪华的马车徐徐从村口驶进来。三十多家丁和护院簇拥着那辆马车，个个都昂首挺胸，特别他们穿着相同的服饰，显得更有战斗力。
马车驶到晒谷场中，大家齐齐朝着林晧然望去，一下子都找到了正主。只能说，林晧然不论衣着还是相貌，都很是出众。
却见林晧然站在小草坡上，面朝着马车淡淡地说道：“江夫人，你带着这么大帮子人过来，莫非是要洗劫我们村子不成？”
珠帘微晃，显露着一个女人的高贵且端庄的身影，不是江夫人又是何人有如此派场？
“你们村子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劳师动众的？”江夫人口气中充满着不屑，然后凌厉地问道：“我只想问你一句，明月桥可是你放的火，昨晚那批盐可是你劫的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林晧然的嘴角微翘，眼睛充满着挑衅地望着马车内的江夫人。
自从得知是江夫人派人要擒拿虎妞后，他心里亦是压着一团怒火，这时倒丝毫不怕跟江府撕破脸，所以故意想激怒这个女人。
“桥和盐的事，你打算给我江府什么交待？”江夫人却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傲慢，当即又是沉声询问道。虽然仍然不能证明这两件事是这人所为，但无疑是他的嫌疑最大，而且她心里很肯定必是这人所为。
“你想要什么交待，难道还指望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不成？”林晧然淡然一笑，仿佛这真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一般。
好样的！
大家听着林晧然如此强硬，心里都是纷纷叫好。
“你不怕我到知县那边告你，将你送进大牢吗？”江夫人压着心里头的怒火，冷声地说道。
“那你尽管去告，我最近倒是有些时间，可以跟你们打打这个官司！”林晧然摊开双手，但旋即又是挑衅地道：“我看大家是说你无凭无据冤枉好人，还是相信我这位小三元郎会杀人放火？”
咯咯……
江夫人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少年郎会如此的嚣张，简直就没将他们江府放在眼内。江府在青叶镇一向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什么时候给人如此无视了。
不过她已经反应过来，这些话跟那日在府门前的对话极为相似，不过二人调转过来罢了。那日她无视一个小小的长林村，而今日这小子却无视他们江府！
只是这让她如何忍受得了，向来都是她高高在上，什么时候被这个乡野小子骑上了脖子。她很想下令将对方弄死，但到这里才发现，一双双眼睛都充满着战意。
单凭着她这帮手下，别说要给林晧然一些颜色了，哪怕自保都有问题，这简直是狼窝，她甚至都有些担心自身的安危了。
却是这时，车帘被揪开，走出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哥，朝着林晧然拱手道：“师弟，你这些话过分了，莫非是将恩师的教导置于脑后？”
在这个时代，师生关系犹如父子，而江月白这顶帽子，其实颇有份量的。若是林晧然应对不当，那就是一个大忤之徒。
“脸上的伤还没好就出来挑衅我，莫非上次教训得还不够深刻？”林晧然却是避重就轻，扫他了一眼不屑地说道。
江月白的脸倒不知用了什么良药，如今又抹了些胭脂，脸上倒仿佛没伤般。只是那种被揍的感觉，绝对是记忆如新。
本是谦谦君子的江月白，这时亦是怒上心头，咬着牙望着他说道：“咱都是读书人，那就以文人的方式解决，明年乡试咱再赌一场，何如？”
江月白的想法很是简单，那就是跟林晧然再赌上一场，将失去的再赢回来。只可惜，今天他遇到的是流氓林晧然。
“拿你娘亲来赌吗？倒是在几分姿色，这个赌注不错！”林晧然打量着坐在马车里面的江夫人，却是微笑着点头认可道。
江月白骤然变色，怒不可遏地指着林晧然大声道：“林若愚，你莫要欺人太甚！”若说先前的怒火还能控制，这时都恨不得跟林晧然掐架了。
“说到欺人！我能比得上你们江府，我可从来没有干过打断人腿，挑断人手筋的事呢！”林晧然冷哼一声，却是针锋相对说道。
江月白望着淡然的林晧然，恨得牙齿根发痒。只是他亦是明白，这人已经非昔日的那个呆子，不可能再被他随意玩弄于鼓掌间。
却不知道这个呆子用了什么手段，这村子的人竟然如此齐心，似乎全村的人都聚到了晒谷场边上。
“那都是我江府的奴婢，我还没追究他们逃回来呢！”江夫人冷哼道。
“钱我已经准备好，要就随时派人取回去，但请将他们的契约都送回来！”林晧然自然明白这不占理，但谁叫他现在有钱了呢。
这对母子是兴师问罪而来，自然不甘心取得这个无痛无痒的结果。
江月白心有不甘，眼睛炯炯地望着林晧然挑剔地道：“明年乡试你不敢跟我赌，你是怕输给我，所以不敢跟我赌吗？”
讲实在的，林晧然仍然相信江荣华的判断，要是堂堂正正跟这人比试的话，胜算仅有四成而且，输的几率很大。
正是这时，突然一辆马车急匆匆跑进村子，直奔晒谷场这边而来。

第0111章 天大的喜讯
驾车的人自然是虎妞，却见她没有控制车速直冲而来。在看到站在草坡上的林晧然时，眼睛还微微一亮，车速似乎还提了一些。
谋杀啊！
一帮家丁回头望着那辆急速而来的大马车，吓得魂都差点丢了，拼命向着旁边躲去。若是被这马车撞上，就算不死，怕也得在床上躺上半个月。
呼！
马车巧好从江夫人的马车侧边经过，站在车厢前的江白月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伸手扶住车厢稳住身体，心有余悸地望着那辆急速而过的马车。
驭！
马绳终于被勒起，马车在那草坡前停了下来，但后面却卷起了一团滚滚灰尘。
这团灰尘向着江夫人和江月白扑去，让到这二人又是一通的咳嗽。却是没有想到，这次兴师问罪没占半点便宜也就罢了，竟然还受了这等活罪。
“哥，我刚才遇到知县大人派来给你送信的官差，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虎妞却没有顾及对江府一众人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反而满脸兴奋地朝着林晧然像是邀功般说着，两根眉毛都扬了起来。
“十九叔，我知道！”
“十九叔，我也知道！”
“十九叔，是这样的！”
……
一帮孩童亦是从车厢涌出，除了几个晕车跑到旁边呕吐的孩童，其他人都是纷纷举手，想将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林晧然。
“都闭嘴！”
虎妞见状，当即一声怒喝，其他孩童扭头望向虎妞，当即乖乖地闭上了嘴巴，不再敢跟虎妞抢功。
林晧然无奈地望着自家的凶丫头，温和地问道：“虎妞，究竟是什么事呢？”
咦？
村民们听到是知县大人给林晧然递送消息，这时都是涌起了兴趣，特别这似乎还是好事情，都想知道知县给林晧然送了什么消息。
江月白和江夫人亦是感到好奇，同样想知道苟知县送来了什么消息。
“哥，有天大的好事！”虎妞一脸得意地说着，两只手还张着比划一个大大的圆圈。
其他小孩望向林晧然，齐齐地点头，表示虎妞说的是真事。
“天大的好事是什么？”林晧然疑惑地追问。
虎妞眨了眨眼睛，那张肉肉的脸蛋突然愣了一下，扭头指着先前极有表现欲的狗子厉声道：“狗子！你来说！”
“啊？”狗子傻眼，不是说完了吗？
“铁锤！你来说！”虎妞又指了一个男孩，沉着声说道。
“我……不知道啊！”铁锤亦是傻眼，老实地摇头了。
先前还急匆匆地想要表现的一帮孩童，这时却都哑口无言了。虽然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喜讯，结果一路狂奔回来，却根本都没问清内容。
其他村民都是暗暗抹汗，这小孩办事果然不牢靠，这简直是吊人胃口嘛！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江月白手持着画扇，看着这一帮哑口无言的小孩，心里充满了不屑地挥动着扇子。
“哥，刚才那个官差是来给你报喜的，说有天大的好事，但我没问清楚就跑回来了！”虎妞仰着包子脸认真地说着，然后回头望着村口又埋怨道：“哎呀，我让他跟在我马车后面的，怎么这么慢嘛！”
“跟你马车后面？”林晧然望着那边仍然没有动静的村口，嘴角微微抽搐起来，敢情这丫头是将马车赶得太快，怕是将那个官差甩丢了。
有种速度，叫做虎妞赶马车的速度！
事实确是如此，若不是这一路的分岔口不多，而那个路口恰好留下深深的车轱辘痕迹，不然那个官差怕是往着江村那边而去了。
这个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不仅林晧然好奇，哪怕江月白亦是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消息，能让苟知县如此形容，而且还专门派人来给林晧然报喜。
笃笃……
一阵马蹄声突然传来，却见一个衙差骑着大马奔了进来。只是他看到晒谷场这个阵势，微微地一愣，但还是拍马过来。
“敢问谁是小三……？”他正欲要朗声询问，结果目光却是锁定在了江月白身上，声音亦是戛然而止，直奔着江月白而来。
咳！咳！
林晧然看着衙差停在江月白面前，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货什么眼色，难倒看不出我比江月白更好看，更有小三元郎的气质吗？
“林公子，天大的喜讯！”
衙差却是认了死理，认为江月白就是大名鼎鼎的林晧然，至于站在草坡上一通咳嗽的痨病鬼，谁管他是哪一位呢！
“什么喜讯？”江月白看着咳得肠子都要出来的林晧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却是将错就错地问道。
“林公子，请看！”衙差都没待其他人反应过来，从胸前掏出一张红纸，恭敬地递给了江月白，完全不知道找错了对象。
“咦？他是不是将江月白当成十九了？”
有村民看着衙差将红纸交给江月白，这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倒不能怪他们反应迟顿，而是这个官差出现后，就直奔江月白而去。
江月白接过红纸，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还得意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心里想着，考了小三元郎又如何，结果却不及我有才气。
他将纸张徐徐展开，淡淡地扫了一眼，结果嘴角的笑意消失，眼睛像是扎进了纸张里面一般，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白儿！”
看着江月白如此反应，坐在马车里面的江夫人吓得脸都白了。
赵管家等人亦是惊慌地跑过来，不明白自家公子是怎么了，急忙伸人扶住了他。
那帮村民正欲指责衙差弄清，结果却看到如此诧异的一幕，都是纷纷傻眼了，哪里还顾得帮忙纠正这个天大的误会。
衙差亦是傻笑地望着这一幕，他有见过别人中秀才疯掉的，但却没有想到，看到天大喜讯的人竟然还会用吐血来庆祝的。
什么天大的喜事，让人看到会吐血啊？
哪怕是林晧然这个当事人，亦是看不明白地望着江月白，不知道这人为何会如此大的反应，难道是上次敲他脑袋留下的后遗症？

第0112章 恩科
“少爷！”
“快！快，扶住少爷！”
“少爷，你别吓老奴啊！”
……
赵管家带着家丁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江月白。有人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张红纸，瞧了一下，上面满是血迹，不过他不认得纸上的字。
赵管家接过后，脸上当即一愣，然后呈着给江夫人。江夫人瞧了一眼，抬头望向站在草坝上的林晧然，顿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恩科：九月初四！”
纸上的大意是嘉靖皇帝梦见南方白虎化龙，而又从南方得到祥瑞“小白龙”，故而举行了这次恩科。只是不管什么样的原因，这举行恩科是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对于天下的生员来说，这自然是天上掉馅饼般的好事。
但对于没能取得生员资格的学子，特别是他的宝贝儿子江月白，其实是一块吃不着的诱人馅饼，或者说是失之交臂的大好事。
“为什么！为什么？”
江月白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扶靠在车厢前，嘴巴喃喃自语，心里仍然在痛苦地咆哮着。
他一直以为上次缺席院试，其实影响并不太。反正明年才是大比之年，早一年拿到生员资格和晚一年拿到生员资格其他都是一个样，甚至还想着跟林晧然在明年乡试上再赌一把。
但是他如何都想不到，皇帝突然心血来潮，竟然在今年召开了恩科。
他无疑是要错过这次恩科，现在他仅是一名童生，自然没有资格参加本次恩科乡试。先前的种种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打得支离破碎。
那日的一记闷棍，原来不仅是敲掉了一个赌注，敲掉了他唾手可得的院试案首，更是敲掉了他这次恩科的机会。
相对于前者，这后者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现在圣上已经移居西苑，历年的殿试却在紫禁城由内阁阁臣主持，所以格局上终会差上一点。恩科怕是会得到圣上的重视，届时会成为真正的天子门生，这可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一念至此，他死的心思都有。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哪怕是输掉那个赌注，不要什么小三元的功名，他都要这个参试资格。
只是可惜，事实已成，他错失了人生最佳的机遇。
跟着他悲惨的遭遇相比，这个呆子无疑是踩了狗屎。
作为小三元的林晧然自然顺理成章地享受了恩科的好事，能够参加恩科乡试。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明年拿到进士功名的时候，他江月白还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童生，二人差若云泥。
“恩科是什么？”
“这东西能吃的吗？”
“你就知道吃，这是……你说！”
……
消息已经在晒谷场上传了开来，原来虎妞急匆匆赶马车回来要汇报的天大喜讯是恩科，只是很多村民对这个词都感到茫然与不解。
恩科跟正科是相辅相生的。每三年举行乡、会试，是为“正科”；遇到皇帝即位等大典时，特许附试，是为“恩科”。若正科与恩科合并举行，则称恩正并科。
有人对此进行解释，大家听到之后，当即是恍然大悟。知道林晧然不用等到明年的乡试大比，到九月初四便能参加乡试，有机会取得举人的功名。
“这确实是一个喜讯！”
林晧然心里暗自一喜，难怪苟知县会派人来通知他了，不过亦打乱了他的计划。先前他以为明年才进行乡试，所以只将一些精力放在科考上，打算物色几间酒楼进行经营。
只是现在离乡试只有一个多月的时候，中间还隔着一个科考，所以他恐是没有时间弄酒楼的事，很快就得启程前往广州府参加考试了。
不管如此，这无疑是利远大于弊的好消息。现在跟着江府这种巨富之家相斗，功名无疑是可以有效地掣肘江府的财力，所以他急需提升自身的地位。
小小的秀才确实不够看，但如果他能拿到举人，那对方起码有所忌惮。而若拿到进士的功名，对方起码不敢在明面上报复，没准还会给他低头。
“江兄，你这是怎么了？”林晧然望着脸色惨白的江月白装着关心地问着，然后又对江夫人说道：“江夫人，我略懂些医术，要不要我给江兄瞧一瞧？”
“你莫要得意，你未必中得了举，到头来不过是空欢喜罢了！”江夫人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
“那我们赌一场，如何？”林晧然的眼睛在她身上游离，然后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的眼睛道。
江夫人如何不知道这混蛋的意思，暗暗地咬了贝齿，装着没听到。吩咐着人将江月白抬进车内，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江兄，你方才说要跟我赌什么来着？怕是不行了呢！皇上开设恩科，我得下赴考了，你要不要一同前去呢？呃……对了，你上次都没参加院试，可惜可惜啊！”林晧然装着糊涂，大声地冲着江月白说道。
江月白伸手捂住胸口，脸色又是一阵挣扎，差点就要吐出血来。
江夫人转过身子，狠狠地瞪着林晧然，恨不得将林晧然的嘴撕了，将这人碎尸万段。
林晧然却是温文尔雅，冲着她又是拱手朗声道：“江夫人慢走！他日若是高中，必到府前拜访，亲自登门道谢！”
咯咯……
江夫人的贝齿紧咬，要是到了那时，他儿子怕又得受刺激了。仍然是装着没听到这些混账话，冲着下在又是催促一声，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
虎妞吃着糖人儿，走到林晧然身边脆声道：“哎呀！他吐什么血嘛！这次我们又不会敲他脑袋了，他去参加考试便是！”
林晧然扭头望了一眼虎妞，这丫头是想将那人给活活气死，人家若是真的能参考，那就不会被气成这个模样了。
江府兴师问罪而来，结果却是垂头丧气而归，特别江月白躺在马车上，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至今都无法接受恩科的事实。
恩科，有人欢喜，有人惆怅。

第0113章 近在眼前
随着江府的大队人马离开，在弄清恩科是什么后，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对那个搞错对象的衙差，大家亦是以礼相待。
他们的想法其实很是简单，这突然多出的一次乡试机会，无疑是占了一次天大的便宜。哪怕林晧然在这次恩科没中，又可以接着参加明年的乡试，那中举的机率会大增。
这种期望其实不无依据，假若今年恩科乡试不中，那明年的竞争压力会相当小一些，毕竟“精英”已经被前一年抽走。
当然，前提是你得要有一定的实力。若是你的实力都排在上千名考生之后，那再多的机会和名额，都没有你什么事。
“十九可是小三元，我觉得他肯定能中举！”
“我也是这样认为，这中了举是不是就要以做官老爷了？”
“这个当然了，我听说直接就能做县丞，以后还能做大老爷呢！”
……
一帮妇人又继续在晒谷场边摘菜，很是兴奋地聊着恩科的话题，并且开始乐观地展望未来。说到兴奋之处，她们都是眉飞色舞。
有人看到虎妞的时候，还打趣她，说她以后就是官家小姐了。虎妞亦是得意地哼了一声，而且说出哥哥答应带她去广州府参加考试，当即又引起一阵羡慕。
那帮孩童在听到这事后，大家当即将她团团围住，却不知道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
“十九要是真做了大老爷，那就气派了！”
“可不是，也不瞧瞧大老爷每顿吃的是什么！”
“咱县的上上任大老爷离开的时候，那马在半路都累死了！”
……
不仅是女人八卦，那帮在切着肉的青壮亦是兴奋地讨论了起来，那股八卦劲亦是不弱。
林晧然跟着老族长打发那个衙差离开后，正准备回家温书，结果听着大家都在议论他的事情，不由得苦笑地摇头。
他自然不可能中了举就选择到吏部报道，倒不是说举人官就绝对没有前途。像盐课提举司的副提举的品阶为从七品，这个职位是举人官的专属位置，但却比很多进士官的油水多得多。
只是凡是有些野心的人，谁都希望做进士官。
哪怕是三甲进士，最差的分配都是到一县任知县。反观举人官，知县几乎就是他们的天花板，想打破这个天花板极为艰难。
而且同是知县，举人出身同样要矮上一头，苟知县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
林晧然不想跟大家解释这些利弊，看着大家朝着他恭维说好话，他亦是还之以礼。步子坚定地向着家里走去，为着乡试作准备。
这乡试在九月初四，给他留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
哎！
吴道行身穿着一身蓝色道袍站在晒谷场边，将今天的一幕看在眼里，又是掐指算了一算，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
这江月白的命格又削弱了几分，先前他以为江月白仅是输掉虎妞和一个小三元，但那个小三元明年终究还能补救回来。
但却没有想到，这里竟然还藏着如此巨大的损失，断送了一个恩科的大机遇。
有时候，他都不得不感慨一番：命运很是奇妙。人生的一个小小差池，结果却能够断送了一个命格大贵者的美好前程。
据《史记&#183;项羽本纪》记载：“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这段记载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项羽逃亡迷路，问一个农夫，结果农夫给他指了条错路，让他因此错失逃跑的时机，最终断送了霸王项羽的性命。
江月白的这记闷棍，本应该只是一件小事，但无疑同样影响深远。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不仅错失虎妞这个大贵之人，更是丧失了恩科的这场大机遇。
“老吴，你过来！”吴道行正在感慨之时，一个脆声从不远处传来。
“呃，来了！”吴道行扭头看到是虎妞，当即屁颠颠地跑了过去。
虎妞指了指身旁的老奶奶，跟着他说道：“你帮九婆算一算，她家的母鸡跑哪去了！”
自从吴道行到了长林村后，却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现在大家无论大事小事都喜欢找上他，而他确实亦能帮上忙，故而得到了村民的尊敬。
“吴神仙，我早上将那只母鸡放出笼，本打算给它喂食，结果这里出了事情，我亦是过来瞧瞧！这不刚回到家准备喂鸡，却哪里都找不着了。”九婆没剩下几颗牙齿，但却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希冀地望着吴道行。
“你给我一个字！”吴道行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道。
“我哪晓提字！”九婆顿时一阵为难。
“你随便说一个！”旁边有人提示道。
“那就‘天’吧！”九婆指了指天空，担忧地望着吴道行。
吴道行掐起指头，然后眼睛微亮道：“天，九宵之上，亦人之顶也，亦远亦近，我知道了！”
“在哪里？”旁边的人好奇地追问道。
吴道行慢悠悠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哎呀！在那里，我看到了！活神仙！真是活神仙啊！”三婆惊叫一声，看到一群鸡在争抢着妇人丢出的菜叶，而她家的母鸡毅然在列。
吴道行捋着胡子，脸上露着淡淡的微笑，说不尽的神仙风范。
“真是算出来了啊！”
“上次我的头钗挂在门帘上，也是他在我算出来的！”
“可不是！好在他提醒我要注意防火，不要我家真被烧了。”
……
旁边摘菜的妇人瞧着吴道行为着九婆找到了母鸡，又是津津有味地议论了起来，很多人都相信这是一个活神仙。
吴道行最近在村里真是如鱼得水，上至精明的老族长，下至三岁的小屁孩，都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吴神仙的名头亦是慢慢地传开了。

第0114章 吴道行的无奈
在下午的酒席上，吴道行被请上了酒桌，喝了酒后又是一阵胡吹。
吴道行跟着很多酒鬼一样，沾了酒后，话就会多了起来。却不知道是谁先扯到风水上面，然后谈到了长林氏的祖坟，最后聊到了平阳桥。
砰！
吴道行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对平阳桥表现得极是不屑，表示他不仅能破掉江府的风水杀阵，还能给江府一个痛击。
在听到这话后，四周的青壮都是一阵鼓掌叫好。老族长亲自上前向他求教，听着他带着酒气的一番话，亦是频频点头。
坐在旁边的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老族长对吴道行的话当真了。
次日下午，老族长带着几个青壮上了卧虎山，扛着一艘被刷得漆黑的小舟来到了祖坟前。按着吴道行的要求，将它摆放在祖坟前的东南位置。
吴道行给出的方法是造一条小木舟，名曰：“暗渡陈仓”。这不仅化解是江府的“毒咒”，而且还可以将江府当“陈仓”吃掉，可谓是一记反杀。
“多谢吴神仙！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老族长拿着一个钱袋，恭敬地递给他道。
吴道行接过钱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暗喜，打着保票地说道：“你就放一万个心，只要有了这暗舟在，平阳桥修了也等于没修！”
“晓得！晓得！”老族长对这个高人极是信服，便是连连点头。虽然他对江府的所作所为极为生气，但能用这种温和的方式解决，无疑是最符合他的心意。
吱！
正是说话间，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吴道行身边掠过，而他回过神来时，发现挂在腰间的钱袋已经不见。当他再抬头时，却见小金猴在树上翻起了他的钱袋。
“畜生，将钱袋还给我！”吴道行心里大怒。这好不容易弄点钱傍身，结果却给这猴子偷了去，如何能让他不怒。
吱……
小金猴对这个称呼极是不满，当即就朝着他呲牙。现在这小金猴似乎除了虎妞外，谁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林晧然都敢挑衅。
“过来！我这有好吃的，我跟你换！”
吴道行手握着拳头伸过来，一脸和蔼地朝着它诱惑道。
吱！
小金猴白了他一眼，却是将脸别向他处。
“不骗你，这是我早上喝酒剩下的蚕豆，你不是最喜欢蚕豆的吗？”吴道行手握着拳头上前，一脸诚恳地说道。
吱！
小金猴怀疑地望了他一眼，但终于抵不住疑惑，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在离他两米处又是叫了一声，似乎是想让他将蚕豆抛给他。
吴道行将东西抛过去的同时，身体亦是扑向了他那个钱袋。
吱！
小金猴接过一颗石子，方知道是上当了，当即生气地叫了一声。先一秒将钱袋夺了回来，并快速地站上了树上。
在树上，小金猴又是跳窜着，显得很是生气。
不要……
吴道行走到树底下，看着小金猴奋力地将钱袋朝着下面的小河丢了下去，却是看到一片水花溅起，心当即洼凉洼凉的。
这小河的水不浅，要他这个旱鸭子去找一个小小的钱袋，谈何容易啊！
吱！
小金猴朝着他叫了一声，仿佛还没解恨的模样，跳着离开了这里。
噗！
吴道行抬头看着离开小金猴，吐血的心思都有。
他已经越来越断定，他这个命格就是那大贫之人，若不跟着大富之人的混话，必然会饿死在街头。这好不容易弄些银子，结果都还没放在袋子里捂热，就这样没了。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过这种事，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倒不至于让他真去寻短见。
老族长发现吴道行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他装着没有看到，帮着大家将那小黑舟摆好。有个青年说不用他帮忙，结果被他狠瞪了一眼，差点没给瞪死。
唯一让吴道行感到欣慰的是，虽然钱没有了，但是这里的村民很是友好，而且对他极是尊重，时常会叫他去喝酒。
虎妞的哥哥似乎发了财，这天竟然在村里发布了，大人可以领一匹，而小孩则是能够领半匹。他领到了半匹，却不知道是该高兴得到了认同，还是应该难过跟着小孩一个待遇。
在长林村的日子里，总体还是很愉快的。
不用担心吃喝，偶尔帮人算算卦，还能享受着村民的尊敬。当然，有时亦会算错，但这里的村民并不会怪他，而且还主动帮他圆了回来，让他继续做着无所不能的活神仙。
这一天中午，阳光明媚。
吴道行正给一个老汉测着办喜宴的日子，给了一个跟乡试相近的日子，乡试时间是九月初四，而他给了一个九月初八。
生活在这里，如何不知道这些人爱八嫌四，所以讨得这老汉极是高兴。
正是这时，却看到虎妞带着她的一帮手下从卧虎山那边归来，然后驾着马车又要去青叶镇买糖人儿，那帮孩童显得很是兴奋。
不得不承认，虎妞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丫头。在高州府喜欢到处游逛，在村子似乎也坐不住，动不动还会驾着马车去青叶镇。
虽然总看着村里的汉子会骑马跟随虎妞，但他却从来不担心虎妞的安危。哪怕上一次虎妞突然失踪，他一点都不担心，有些人的福泽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
虎妞去也快，回来亦快。
当虎妞驾车归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虎妞在河边洗手的时候，捡到了一个被河水冲上岸边的钱袋，所以才急匆匆去买糖人儿。
吴道行突然看到了那个钱袋，正是老族长当日孝敬他的那个，顿时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哎！
吴道行看着津津有味地吃着糖人儿的虎妞，不甘感慨人跟人的命格真是差若云泥。有人辛辛苦苦赚钱却是一场空，有人洗个手却捡了钱袋。
他发现钱袋还没有空掉，有心想向虎妞索要回来，但看着旁边吃着糖人儿的小金猴，顿时打消了这一个念头。有些东西是天注定的，要回来亦没有用。
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虎妞分了他一个糖人儿，而且还很甜。

第0115章 国富论
七月下旬，夜空漆黑一片，没有月亮的踪迹。
晒谷场边上有一排连成串的灯笼亮着，随着微风而轻轻摇曳，只是灯下闲聊的人渐渐散去，都各自回家安睡了。
在不远处的一间茅屋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支着下巴，望着摆在桌面上的那盏油灯，肉墩墩的脸蛋被照得泛红，眼睛痴痴地望着灯火以及对面泼墨挥毫的年轻人。
她喜欢这份夜的寂静，以及那时而跳动的灯火，还有哥哥在灯下温书的专注模样，所以她时而会晃动着小短腿。
恩科已出，留给林晧然温书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所以这些天他都很是用功。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从田舍郎到进士郎要经过六场考试，但很多人却将县试、府试和院试称为童子试，所以认为大明的科举是四级会考制。
林晧然现在仅仅出色地完成了童子试，而接下来的乡试、会试和殿试，一场考试比一场要重要。值得注意的是，乡试、会试和殿试的策论会占相当大的比重。
乡试还好，还会比较注重四书五经的考试。像是到了殿试，皇帝会显得更加务实，给你一个国家所面临的问题，然后让你来解答。
这其实是有历史渊源的，隋炀帝时期正式设置进士科，考核参选者对时事的看法，按考试选拔人才，就是以应策取士。
历代的皇帝都不傻，四书五经能选取继承儒家思想的书生，但对朝廷真正有用的，还是那些能想出办法解释问题的人才。
例如，国家出现灾情，去讲解经义有用？沿海出现倭患，去讲解经义有用？广西出现叛乱，去讲解经义有用吗？
正是如此，四书五经能够让你暮登天子堂，但想要在诸多考生中脱颖而出，那就需要将策论做好。倒不需要多好，反而比其他人好即可。
相对于四书五经，策论确实要实用得多，甚至是政治斗争中的一把利刃。
中唐时期，藩镇割据的情况愈演愈烈，当时各地藩镇极力鼓吹要恢复周以前的封建制度，反对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度，目的是为自己的割据制造舆论。
当时被贬永州任司马的柳宗元写下了《分封论》，该文章论证了郡县制的巨大优越性，肯定了郡县制代替分封制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痛斥了各种鼓吹分封制的谬论。
正是这一篇策论，打击了藩镇们的气焰，具有强烈的现实性和鲜明的战斗性。
如今嘉靖帝召开恩科，那殿试的题目极可能是由他来出题，那现在两个问题无疑是最迫切。一是倭患，一是窘迫的财政。
只是按着林晧然对性子自私的嘉靖的猜测，财政的问题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因为更关乎嘉靖帝的利益，关系着他修道的事业。
这倒不是全无依据，在嘉靖即位时期，以地方藩王入主皇位，为其改换父母的问题所引起了争端，史称“大礼仪”。
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文臣提出“继嗣”，要求嘉靖改换父母，以明孝宗为父考。当时四十七岁才中进士的张璁提出了“继统”的理论，建议嘉靖仍以生父为考，在北京别立兴献王庙。
最终，这场争论以嘉靖帝胜利告终，而内阁首辅杨廷和被削官为民，中断了杨廷和在明武宗去世之后推行的政治和经济改革。
张璁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只因迎合了皇帝的意图，最终从下级官员升至首辅。而嘉靖帝继位以来，众多内阁辅臣均是以“青词”迎合嘉靖，从而成功入阁。
“迎合圣意”，这似乎成为了大明官员晋升的不二法则。
林晧然若想在将来的考试中脱颖而出，那亦是要“迎合圣意”，而现在嘉靖最头疼的问题无疑正是银子。若是他能想到一条解决嘉靖财政危机的法子，不仅能从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更有可能打开一条晋升的快捷通道。
“国而无财，非其国矣，财而不义，非其财矣。是以君子之生财，不损下以益上，须经制得宜，自有以裕于国也。”
林晧然以着窘迫的财政问题，试着做一篇国富论的策论。他在文中先是表明了比较讨好的态度，那就是不能损下而生财。
大明财政窘迫的原因，倒不全是嘉靖的修道支出，还有藩王支出、官员俸禄支出，以及贪墨成风等问题。
贪墨的问题自不用说，嘉靖其实一直都在做，今年二月就在司礼太监李彬的家里抄得白银四十余万两，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但藩王支出、官员俸禄等问题若真能干的话，嘉靖犯不着拖到嘉靖三十六年，拖到现在寅吃卯粮。正是如此，林晧然将主意打到了海禁上面，提议嘉靖帝重开市舶司。
唐高宗显庆六年，创设市舶使于广州，总管海路邦交外贸，派专官充任。市舶使的职责主要是：向前来贸易的船舶征收关税，代表宫廷采购一定数量的舶来品，管理商人向皇帝进贡的物品，对市舶贸易进行监督和管理，这便是市舶司的前身。
只是到了嘉靖元年，因倭寇猖獗﹐罢去浙江、福建二司﹐唯存广东一司﹐不久亦被废止。
且不说，这将市舶司废止，并没有解决倭寇的问题，而且无疑减少了朝廷的进项。特别是在海上贸易日益繁荣的前提下，这更是白白错失海上贸易增长所带来的福利。
“市舶之利不可小窥，若举措得当，税收所得动以千万计，岂不取胜之于民乎？此策不损于民，而富于国也。”
林晧然的笔写到这里，却突然间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将纸张揉成一团，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观点似乎过于想当然了，其他地区的书生或许不明白。但生活在粤西，又亲眼目睹电白港的盛况，如何不知道海禁是禁民不禁官。
现在很多豪强将商品贩卖到海上，从中攫取大量的利润。若是真重开市舶司的话，那无疑是跟他们争利，这些既得集团难道真是软柿子不成？
正是如此，他不能为了讨好嘉靖帝，而跟着一帮大臣作对。若是持着这种论调，怕是不用殿试，乡试都没他什么事了。
“哥，怎么了？”虎妞仰起脸蛋，那双照亮的大眼睛充满疑惑地望着林晧然，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将写得好好的文章突然撕了。

第0116章 难题
林晧然将纸张丢在旁边的废纸筐里，并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若是皇帝或主考官问用什么法子帮国家赚钱，我若建议重开市舶司，怕会得罪很多借着海禁赚钱的大人物。但我不建议重开市舶司，又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打动皇帝，到时你哥怕进士都难中！”
“为什么你建议海禁，会得罪那些大人物呀？”虎妞眨了眨眼睛，又是疑惑地仰头问道。
林晧然端来了茶壶，无奈地叹息道：“松江的棉布、苏杭的绸缎、江西的陶瓷和福建的茶叶都是很赚钱的商品，那些大人物现在偷偷贩卖给海外商人。我若是建议朝廷重开市舶司，咱大明很多商人都能做这些生意，而且还要收大人物的税，你说得不得罪人？”
“呃，这样呀！”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灵机一动道：“那我们不要跟他们抢生意就好了，那些棉布、陶瓷和茶叶都不卖！”
“那我们大明还有什么可以卖的？”林晧然正倒着茶水，听着这个幼稚的回答无奈地笑道。
虎妞却是很认真地思索，指着屋子的各处道：“可以卖的东西可多了。像油灯呀、镜台呀、厨房的锅碗瓢盘，柴米油盐呀，还有我们的香皂。”
“这些东西人家不一定要呢！而且你都开门做生意了，人家自然是想要你最好的东西了！”林晧然没想到这丫头有这么强大的发散性思维，但却是打击道。
“我们说没有嘛！电白港很多东西都没有，那些藩人还不是来买东西了吗？”虎妞脆脆地回答，然后又举了一个例子。
“将市舶司重开在电白港？”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这可是原广东市舶司所在地，但旋即又是摇头道：“你也是去过电白城的，只是一些小宗的交易。若是没有大宗交易，市舶司根本收不上税，这帮不了皇上赚钱亦是白搭。”
“这样呀！那怎么办呢？”虎妞捧着脸，一副愁眉莫展的模样。
“好了，这事以后再想，上床睡觉了，我今天给你讲《海贼王》。”林晧然望着这丫头苦恼的模样，微微一笑，便对着她催促上床道。
“好呀！”虎妞的情绪去得亦快，当即就帮忙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很喜欢听哥哥讲故事，比外面那些说书的好听不知多少倍，而且遇到她不明白的地方，他亦会耐心跟她解释，直到她弄明白为止。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哥哥很厉害，比那传说的诸葛亮还要厉害，而且还一点都不迂腐。像上次，该敲江月白的脑袋，一点都不犹豫。
呼！
林晧然将油灯吹灭，然后摸黑上床，一个暖乎乎的小身子缠过来，便讲起了一个关于梦想的故事。
虎妞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当上了船长，带着一大帮的伙伴，还有小红马和小金猴，一起航行于海上，在蔚蓝的大海上扬帆。
事实上，虎妞现在跟着船长无疑，动不动就带着她的一众小弟驾着马车前往青叶镇。
青叶镇，一个充满着古韵的镇子。
不知道是有了巡检司而成镇，还是有了镇后才设立巡检司。由于有巡检司这个衙门的存在，所以镇里的治安还算不错，镇子亦越显繁华。
由于今天不是墟期，镇上唯一一条笔直的青砖街道显得有些冷清，街道两边的一些商铺还打了烊，连巡检司的大门都亦是关着。
一辆高大的马车自西而来，徐徐停在了一间两层的酒楼门口，由于这个门口留着一块空地，倒是一个停泊马车的好地方。
酒楼以青叶为名，亦是镇上唯一一间酒楼。在这种小镇里，建立这么一间两层的酒楼确实令人意外，但却是就这般存在着。
虎妞将马车停在门口处，一帮小孩子从车上跳下，跑到酒楼对面那个老翁摆的摊子中，叽叽喳喳地索要着各种形状的糖人儿。
这个老翁对这些孩童似乎已经熟悉，得意地卖弄着他的手艺来，很快用蜂蜜和米面做的糖稀吹出了各种形状的糖人儿，个个都是栩栩如生。
虎妞正要将马车栓在酒楼旁边的树前，结果酒楼的掌柜从里面走了出来，黑着脸指责道：“怎么又是你这个丫头，将你马车赶开！”
“我就停一会，马上就走！”虎妞眉头微蹙，仰着大饼脸望着他解释道。
“一会也不行，影响我做生意！”掌柜如同赶苍蝇一般，用力挥着手道。
“怎么不行了，你现在都没有客人过来！”虎妞指着空荡荡的街道，认真地争辩道。
“没有人过来也不行，你快点走开，别以为有马车就了不起！”掌柜却没有通容的意思，还恶恶地瞪了她一眼。
却是这时，一个小老头从酒楼里面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似乎是劝着什么，结果却被掌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还恶恶地说道：“你是不是不想在我这里干了？”
听到这话，小老头暗叹了一口气，为难地望向了虎妞。
“公羊叔，你不用求他！”虎妞望向小老头，然后又是反讽道：“我还没说你呢！你有间酒楼就了不起了呀？信不信我将你这间酒楼买了下来！”
“呵呵……行啊！我这间酒楼要价不高，一百两！你要是拿得出，我今天就将它卖给你了！”掌柜怒极而笑，指着虎妞冷笑道。
“一百两？你这酒楼值不值一百两呀？”虎妞打量着这间酒楼一眼，然后望向了山羊叔，她相信自己的族人。
山羊叔明白她的意思，苦笑地点了点头，酒楼这个价确实很厚道。
“这酒楼是小了些，但后面连着一块地和几间房子，你说值不值？”掌柜仿佛是被污辱了一般，当即指着后面厉声地说道。
“这话可是你说的！”虎妞亦是冲动的性子，这时涌起了几分火气，指着他说道。
“各位街坊！走过路过的兄弟姐妹，大家过来瞧一瞧，亦是做个见证！”掌柜像是招揽生意般，冲着街道为数不多的人吆喝道：“这丫头说要买我的青叶酒楼，我出价一百两，若是她拿得出这些银子，我李六斤今天便将酒楼卖给她。”

第0117章 青叶酒楼
虎妞让我去酒楼救她？
林晧然正在屋里温书，重心放在科考上面，结果看着阿丽急匆匆回来通禀。当即就跑到晒谷场那边牵了一头高大的白马，并叫上了几个汉子拿着家伙，一同往着青叶镇而去。
有时候，他亦是反思，他对虎妞是不是过于放纵了。这个丫头不管做什么，他都没有加以约制，让着她率性而为。
只是他也有着深一层的考虑，那就是不能抹杀虎妞的天性。但如今这丫头越来越贪玩，驾着马车天天往着青叶镇而去，终究还是生出了事端。
从长林村到青叶镇，不远亦不近，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由石头垒成的简陋城墙，栅门正大开着，他纵马冲进了那条冷清的街道。
很快，一辆熟悉的马车映入眼帘，他拍马飞奔过去，结果却是傻眼了。
虎妞还是一副很有派头的模样，毫发无损地站在门前，正在那里舔着糖人儿。那个弄糖人儿的老翁笑得跟花一般，将他的摊位摆在酒楼旁边。
骑马来到近处，却听到虎妞对着那个老翁说道：“你以后就在这里摆，这样雨也淋不着，而且我不会收你的钱！”
“谢谢小娃儿！好人有好报，呵呵！”老翁满脸兴奋地道谢。
“哥，我在这里！”虎妞回头看到林晧然，当即兴奋地挥手道。
林晧然疑惑地打量着这个小丫头，亦看到有人从酒楼里搬着东西出来，像是要将这间酒楼搬空。不由得蹙起眉头，不明白这个丫头在搞什么名堂。
“虎妞，你不是让我来酒楼救你？”林晧然看着完好无损的虎妞，不甘疑惑地问道。
虎妞眨了眨眼睛，困惑地摇头说道：“没有呀！我是让阿丽回去告诉你，让你来酒楼找我呀！”
“对！酒楼找虎妞！”阿丽骑着那匹毛皮油亮的黑马来到林晧然身侧，认同地点头道。
“你是说酒楼救虎妞！”林晧然一阵磨牙，恶狠狠地瞪了这个日本扭一眼。这一字之差，结果差点让他吓出了心脏病。
林晧然翻身下马，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丫头竟然买下了这间酒楼。
青叶酒楼面积并不大，一楼显得有些拥挤，两楼则显得宽阔很多，特别是临街有窗户，所以视野很不错。酒楼后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还有一块小菜地。
一百两买下这个地方，倒不能说占了多大的便宜，但却无疑是笔划算的买卖。
跟着林晧然一起过来的几个汉子，在得知事情真相后，似乎亦很满意这个价格。
李六斤正吩咐着下人搬着东西，样子显得闷闷不乐，看着到来的林晧然，反倒有些责怪地瞪了他一眼。这娇惯小孩亦得有个度啊！让她带个护卫亦就罢了，怎么还给她随身带一百两呢？
他方才其实想反悔来着，但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控制。先是一帮不嫌事大的百姓起哄，然后巡检司亦是介入进来，最后半推半就吞下了这个苦果。
这酒楼一百两卖掉，倒不能说太亏，毕竟这个地方终究是一个小镇，发展空间很有限。如今卖掉了，加上手头上的一些积攒，倒可以到县城再弄一间酒楼。
方才巡检司的人过来作了证，而李六斤写下了青叶酒楼的转让契约，并且按上了手印。这事只需要到县衙一趟，便可以将所有手续都完成。
李六斤在青叶镇还有住处，倒很快就清空了东西，留给了酒楼的一个空壳子。厨房的一些食材和柴米油盐，亦是全部带走了。
林晧然倒不会跟他计较这些东西，带着虎妞走进了后院。
发现这院子铺着青砖，显得很是干净。院子有着一口水井，房子看起来亦是结实，住房条件比他家还要上一大截。
“哥，我们留这间房子怎么样？”虎妞指着中间那间房子，仰起脸蛋望着林晧然道。
“你想搬到这里住？”林晧然眉头微蹙，疑惑地望着虎妞。
“当然不是呀！但这间酒楼是我们家的，我们总得留下一间呀！以后我们回到青叶镇，天黑或下大雨了，我们可以在这住一晚再回去嘛！”虎妞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
“好，那就留下这一间！”林晧然欣然同意，当即就带着虎妞推开门进去。
这房间比他想象得要好很多，里面的床和桌椅都没搬走，墙上还挂着几幅不值钱的字画。住在这个房间里，确实平添了几分文人气质。
虎妞倒没有注意这些东西，她眯着包子脸望着屋顶，发现屋顶没有洞，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下雨天不会漏雨。
这间酒楼虽然是买过来了，但林晧然自然不可能亲自来打理，而是打算交给了同族的公羊叔。说过来倒是尴尬，林晧然原以为他只是愿意留下来的账房先生，结果经虎妞提醒才知道他是族人。
得知有着这一层关系后，林晧然当即就决定将公羊叔从酒楼的账房提升到掌柜，让他全权处理着青叶酒楼事宜。
公羊叔激动得眼眶都湿了，这是他一直都不敢想的好事情，结果竟然就这般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是这间酒楼的元老，很多事情处理起来都是得心应手，很快这酒楼就被他理顺。只需要买回食材，随时都能够重新开张。
酒楼的厨子是一个厚道人，表示愿意留下来，其实他没有第二个选项，毕竟镇上没有第二间酒楼。他却不知道这次是因祸得福，林晧然没有压榨他的意思，当即就给了他合理的工钱，让他的工钱大涨。
林晧然让人买了些食材回来，然后又亲自去巡检司请来了今天主动帮忙的陈副巡检过来，一起高兴地吃这顿庆祝宴。
林晧然早就有了买酒楼的想法，但自然不是这种小打小闹，只是虎妞今天开了一个头，倒让他有了继续买下去的念头。
当然，他目前的主要精力还得放在接下来的乡试上，若是能考得举人的功名，这比买下一百间酒楼都要强。

第0118章 叉烧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
时间眨眼已经来到了八月，但科考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到来。
长林村这边不仅让县衙的林二虎时刻关注着科考的消息，还每天让人到青叶巡检司去打听，老族长等人越发显得焦急。
这时代的消息无疑是闭塞的，大家都知道宋提学在主持完高州府的院试后，按着以往的惯例，又前去了琼州府主持院试。
只是琼州府是一个海岛，需要漂洋过海才能过到那边。如今迟迟得不到消息，有人猜测宋提学大人乘坐的船出了海难，已经藏身于海中。
不过亦有一个流言传出，宋提学确实是到了琼州府，但在收到恩科的消息后，当即就往回赶了。并且在路上放出话来，科考的日期会定在八月十八。
只是这终究是一则传言，大家不敢轻易相信，只盼望着正式公文能快一些到来。
作为科举的参与人员，林晧然却显得并不着急。
哪怕时间在快速地流逝着，他仍然悠闲地带着一帮长林村的汉子，打算在石桥前修起了一个寨门。这并不是什么大工程，只需要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特别是晚上可以用来防止别人大规模突袭。
这时代的粘合剂主要是糯米汁，但成本很高。所以林晧然就地取材，在村边的石灰石山弄了些石灰石进行简单烧制，制作了一些粗略版的水泥。
这些水泥自然无法跟后代相比，但用来筑道石墙，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辆高大的马车从村口徐徐而来，虎妞的小身子端坐在马车前，有模有样地赶着马车。那只小金猴亦着跟上，正蹲坐在她的旁边吃着蚕豆。
“这马车坐着真是舒服，很稳当呢！”
“虎妞，你赶慢一点，到了青叶镇，婶请你吃糖人儿！”
“虎妞，我五六十岁还没到过酒楼，你这趟得带我去瞧瞧哦！”
……
车帘揪开着，车厢里挤着长林村的妇人，其中还有一个老太太。这三个女人一台戏，怕是这一路又会说个不停了。
在确定虎妞真会赶马车后，村里的一些妇人心思就活跃起来了，终于在今日的墟期按捺不住，请虎妞用马车载她们去赶市集。
虎妞本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看着几个妇人求到她头上，当即义不容辞地答应了下来。马车经过林晧然身边的时候，她还得意地望了他一眼，显得有些小神气。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虾饼回来！”林晧然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得苦笑道。相对于虎妞喜欢糖人儿，他却是钟情于虾饼，喜欢那个软中带鲜的美味。
“嗯，我会记得的！”虎妞得意地点头应承下来。
高大的马车不急不慢地驶过石桥，很快就消失在小山坡的拐弯处，虎妞载着那些妇人向着青叶镇而去。
当年修建石桥的时候，旁边倒是留下了一些石料，这时倒正好可以利用上。很快，左边的石墙开始垒起来，打算修出一个八字墙寨门。
吱……
在乱石堆中搬运石头的时候，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有东西从石洞中窜了出来，吓得那人急忙松开石头，脸上露着骇然之色。
“白颈猪！”
有人眼睛一亮，指着那窜逃的小东西大声叫道。
林晧然当时正在让人将水泥跟沙子搅拌在一起，一个小东西从他脚前经过，吓得他跳了起来，但待听到是白颈猪时，双眼当即迸发出光芒。
这东西似乎是受惊了，本想要向桥那头的灌木丛奔去，但是几番遇阻，竟然选择往村口的方向逃窜。
“捉住它！捉住它！”
林晧然咽着口水，再也顾不得形象，冲着跑在前面的青汉大声地说道。在他眼里，那不是白颈猪，而是冒着热气的叉烧。
吱……
这东西没处可藏，终于给一个汉子扑住了，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十九叔，给！”
捉到猪獾的是阿武，一个很精壮的汉子，讨好地送了过来。
“好样的！”
林晧然不吝啬地夸奖了一句，打量着这个肥美的猪獾。却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个意外之喜，当即丢下手头上的活，向着村里走去。
其他人却回去找方才的那个洞，因为猪獾是群居动物，里面极可能还有猪獾。
猴四很快烧了开水，将这头白颈猪给宰了，这东西少说也有八九斤重，肉质很肥美，确是一种难得的美妙佳肴。
林晧然在思考良久后，便打定了主意，打算做叉烧。
叉烧，最好的自然是猪里脊，但五花肉亦可。在加入酱汁后和盐后，他又找来了蜂蜜，这是虎妞前段时间发现了一窝野生蜜蜂采摘到的。
将肉划成条状，用盐和酱汁腌制，并抹上层蜂蜜，然后串在竹签上面。
在晒谷场边有几个土窑，他选择那个较矮的，将竹签平放在上面，下面则是火红的炭火。肉在炭火中慢慢烤着，肉质渐渐变硬，而油脂沁出了表面。
那沁出的油渍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地一声，并飘出了阵阵肉香味，在整个晒谷场中弥漫开来，当即就吸引到众人的注意力。
咕噜……
几个汉子走过来，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吴道行亦是来到了土窑前，喉咙重重地蠕动着，含着口水问道：“小三元郎，你又弄什么好吃的，怎么这么香？”
“没你份！”林晧然翻动着竹签，淡淡地说道。
“怎么没我份了？我虽然没有财运，但口福还是不错的，贫道曾经在云浮山就吃过龙肉。”吴道行眼睛一瞪，当即就吹嘘道。
林晧然没有理会他，看着这被烧得通红和焦嫩的叉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是觉得蜂蜜不够，又是抹了一些，然后继续烧着。
眼看叉烧就要弄好了，却听到村外传来了马车声。
林晧然前些天给钱大彪，让他到化州城买两辆马车回来，算了算日子，知道大彪大概是将车子买回来了。只是当马车驶进来时，才发现误会了。

第0119章 有朋远来
“小三元郎，好久不见！”
从马车走下来一个身穿着绸缎的中年男子，看着正在土窑旁边烤肉的林晧然略感意外，但旋即被那张热情的脸孔所取代。
“沈六爷，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林晧然看清来人，当即感到一阵意外，不明白这位电白城的地头蛇如何跑到了这穷乡僻壤来了。
“小三元郎，你这是折煞我了！你都是大名鼎鼎的小三元郎，若是不嫌弃的话，你就叫我一声六哥，如何？”沈六爷故作不满，然后笑呵呵地走过来亲切地说道。
沈六爷身上带着痞气不假，但亦显得坦率，这种人最是光明磊落。
“行！六哥，你来得正好，我刚弄好了叉烧，你来尝尝，看小弟的手艺如……臭道士，还没熟呢！”林晧然痛快地改了称呼，然后向他邀请道。
只是就在这眨眼功夫，忙碌大半天的功劳成果却给人偷摘了。
呼……
吴道行拿起一串叉烧，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就一口咬了下去。眼睛当即迸发出光芒，他知道虎妞哥哥懂得弄好吃，但这次实在是超乎他想象。
这肉质香而不腻，肉中带着鲜汁，那一丝甘甜仿佛是神来之笔，令到他仿佛真像是吃到了龙肉一般。不再顾及那热气，一把将嘴里的美味咽了下去。
咕噜……
沈六爷看着吴道行这个模样，亦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对这个叉烧来了一些兴致。
“六哥，你尝尝！”
林晧然狠瞪了吴道行一眼，然后拿起其中一串递给沈六爷。
嘶！
沈六爷没有推辞，闻着这诱人的肉香，用牙齿扯下一块叉烧。这叉烧肥瘦搭配得当，呈现着鲜红欲滴的色泽，很是讨他喜欢。
当肉送进嘴里，他的眼睛明显是呆了一下，然后又是认真地咀嚼几下。先不说这猪肉为何会如此鲜美，那肉嫩而多汁，那抹在肉上的蜜，令到他口舌生津。
特别是这蜜，这肉中带甜而多汁，这简直就是一种羽化升仙般的享受。
“呼！美味！实在是太美味了！……酒，可有酒呢？”
沈六爷吃着这个叉烧肉，亦是兴奋地感慨，然后冲着林晧然索要酒了。
猴四是一个机灵的主儿，知道这沈六爷是个“大人物”，所以听说他索要酒后，便是屁颠颠地送来了一小坛酒。
沈六爷举起那酒坛，吆喝着林晧然这个新结交的兄弟，跟着他一起喝酒。
林晧然接过了猴四送来的酒，跟着他对饮起来了，这串烧确实是配着酒更佳。哪怕没有范六爷，他亦是想吃着叉烧小酌一番。
二个大人物一起饮酒吃肉，却是苦了先前打叉烧主意的几个汉子。若是林晧然独吃，他们倒可以要一些解馋，但沈六爷在场，却不适合凑过去了。
但不是人人都这般认为，吴道行就抱着一坛酒凑了过来，睥了一眼沈六爷道：“你近期有财运，但可惜遇了小人，实在是可惜！”
咦？
沈六爷初时不在意这道士，但听到这话后，便认真地打量起了吴道行来。
吴道行打量了他脸相一眼，便又是点头道：“你命格不薄！虽然失了大财，但亦有小财进账，而且还遇到了大好事，不错！”
“高人啊！”沈六爷目光惊讶地望向吴道行，满脸震惊地叫了一声。
在得知嘉靖帝要采购龙涎香的消息后，沈六爷便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派人四处寻找龙涎香。终于打听到某个海商手中有货，大概有十斤的模样。
沈六爷当即前去找那个海商谈判，很快确实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回来正要筹足银两的时候，却不知道消息如何走漏，给一个竞争对手截了胡。
好在，他先前收购到二斤龙涎香，卖得了一万二千八百两。刨去购买成本和打点的费用外，他一共赚得到了五千两。
本来还有些沾沾自喜，但听到那个竞争对手在龙涎香的交易中，竟然赚得四万白银，当即就让他恨得生啖对方的肉。
如此看来，他不是遇到了小人，又遇到了什么呢？虽然是进了小财，但无疑是错过了大财！
“你生辰几何？”吴道行显得很淡定，又是问道。
“甲戌年正月初三寅时！”沈六爷小心报出生辰。
吴道行掐起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长吁一口气道：“怪不得了！你今年有小鬼缠身，怕是接下来还得遇小人！”
“道长，可以破解之法？”沈六爷顿时一惊，他可不想这种事再出现第二次，上一次他都差点气得上吊了，所以眼睛显得极为渴望。
吴道行又是长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叉烧上，沈六爷当即就恭敬地给他取了过来。如今别说是叉烧了，哪怕是金叉烧他都会取来。
林晧然的一旁看着，嘴角不由得轻轻抽搐着。暗想到：“这货不戳瞎眼睛去算命，实在是太可惜了”。
吴道行咬着叉烧，含糊地说道：“过些日子我会到电白城一趟，到时我去你府邸瞧一瞧，这事得从你家宅开始，才能真正防住小人！”
“那一言为定，我沈某到时必将道长视为上宾！”范六爷深以为然，当即郑重地表态道。
吴道行又顺了一串叉烧，然后飘然离开道：“那些阿堵物就不必准备了，我这人只是有些口腹之欲，到时好酒好菜招呼我一顿便可！”
“道长放心，定让道长满意！”沈六爷的眼睛大亮，对这个高人更是信服了。
哪个江湖骗子不是冲着钱去的，但这个高人却是截然不同，竟然表明态度不要那些阿堵物，这不是高人又是什么嘛？
林晧然慢悠悠地吃着最后一根叉烧，静静地看完了这个臭道士装逼，突然疑惑地对着还在目送着吴道行离开的沈六爷问道：“六哥，你不会真无缘无故过来吧？确实不是找我有事？”
“对了，我都差点忘记了！”
沈六爷重重地拍了拍额头，他找林晧然确实是有事，然后便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葡萄牙商人戴维&#183;西芒找到了沈六爷，表示对那香皂感兴趣，并下达了一万两的大订单。按着约定，沈六爷可以从中拿到一成，即抽成一千两。
如今已经交纳了五千两的订金，而沈六爷今天亲自将订金送了过来，同时希望林晧然这边将货尽快给人送过去。

第0120章 香皂
就在林晧然对香皂几近失去希望之时，都已经做好随时前往广州府赴考的准备，却如何都想不到，竟然掉下了如此大的馅饼。
足足一万两的订单，这无疑是相当的惊人，难怪沈六爷会亲自跑这一趟。
只是对于这些靠掠夺起家的佛朗机人，确实是有这般的底气。
大明不是重要的产银国，而白银恰恰又成为了国内主要流通货币，所以白银显得很稀缺。但对这些掠夺者却不是，后世有数据表明，西班牙仅从拉丁美洲就掠夺了数十亿两白银和近亿两黄金。
第二天，林晧然派着大彪用刚买回来的马车去大肆采购原料，几乎全村人都围着这个大项目转动。更是从县里拉回了几头猪和羊，天天在晒谷场大聚餐。
染布坊暂时停工，转而成为香皂作坊。
林晧然让大彪带着几个人将盐水池清洗干净，往里面灌满了清水，然后让他们把守着大门，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随着一块块生石灰扔进水里，只听到“滋”地一声，那一个池水变得浑浊而滚烫。
虎妞在旁边看着，嘴巴微笑张开，然后疑惑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生石灰遇水会发生化学反应，形成氢氧化钙，即俗称的熟石灰，而这个化学反应过程会产生放热现象，初次看到这个现象的人都会感到稀奇。
林晧然挠了挠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放热现象，最终用“有些东西放到水里会变湿，有些东西则不会，热铁到水里变冷，而这生石灰到水里变热”来解释。
虎妞略有些思，认真地点了点头，暗暗记下了生石灰这种神奇的东西。
林晧然往池子又倒入了适量的纯碱，即当地人称的碱面。这纯碱有两种来源，一种是天然的碱矿，一种是植物的草碱，但却不知这些纯碱属于哪种。
包子铺能提供这种东西购买的渠道，价格不能说多便宜，但亦不算太贵。
在添加纯碱后，放热效果更加明显，冒起了一大片白色的水汽，在染布坊中弥漫开来。
虎妞人矮的好处体现，在她惊奇地望着这些白色水汽的时候，其他二人却躲得远远的。守在外面的大彪在些担忧地大声询问，老族长当即朝他训斥，让他怏怏地领着人继续把守着大门。
担心反应不够充分，林晧然让虎妞取来些水，边是倒在盐水池里面，边是搅拌着。虎妞看着好玩，便是帮着他一起搅拌。
熟石灰的主要化学成分是氢氧化钙，跟着纯碱钠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碳酸钙和氢氧化钠。碳酸钙是一种沉积物，这些固体沉积物会慢慢沉于底，而上层清液就是氢氧化钠溶液，即俗称的烧碱。
这些溶液烧碱，正是林晧然所需要的东西。
小心地用过滤斗对烧碱进行过滤，主要是用细布过滤掉溶液中的固体沉积物碳酸钙，将烧碱装到几个木桶里面。
林晧然将半锅烧碱进行加热，待到烧碱慢慢沸腾后，再将买来的黄豆油倒入烧碱中，并用木勺子不断地进行搅拌。
油脂和烧碱会发生皂化反应，这其实是一个较慢的化学反应。若是要加快反应速度，除了保持高温外，还可以选择加入适量的酒精。
铁锅上层慢慢出现了一层粘稠的液体，这些粘稠的液体正是林晧然所要的肥皂。
大概半炷香后，粘稠的液体越来越多，只是还残留着豆油。林晧然自然是明白，这是反应不充分的体现，又是加了烧碱继续搅拌，直到粘稠物不再残留豆油为止。
这些粘稠物其实已经是肥皂了，但冷却后只能得到纯度不高的胶状物肥皂，需要保存在盛皿中使用，并不方便。
林晧然又让虎妞提来了盐水，直接添加在这些粘稠体中。这不仅会析分离一些杂质，而且还能得到固体的肥皂。
老族长看着林晧然倒盐水的动作，看得是肉痛不已。这生石灰且不说，碱面和黄豆油就花了不少银子的，如今又将盐不当钱，心里都暗喊着作孽。
不过想着沈六爷运来的银子，又觉得只有这般挥霍才合理。但看着种种的操作，这香皂的东西还真是费银子，确实不是一般人家能弄出来的。
为了得到更高纯度的肥皂，林晧然又进行了加热碱析处理，碱析完成后，厚厚一层黄色半透明的固体浮于溶液上。
虎妞一直在旁边帮忙，并暗暗地记下这些步骤。
林晧然小心地取来了一个白瓷瓶子，将这些先前从花瓣中得到的精油倒进下去，顿时芳香四溢，令人感到陶醉。
他将肥皂小心地捞到一个特制模具中，将这些黄色半透明的固体压制成香皂形状，只需要干风，这便是一块块漂亮的香皂。
由于是面向欧洲市场，他除了用中文“长林”外，还用了英文“Scented soap”字样。其实最好无疑是用葡萄牙文体，但谁让他当初不多学几种外文，亦没有泡葡萄牙妞的经历呢？
在后续的这些工序中，林晧然将工作交给了其他人来完成，毕竟其他人的手更巧。
为了长期的合作以及提高“长林香皂”的逼格，林晧然提供了花布，让村中的妇人绣制相应大小的香皂袋子，每个给她们可观的报酬。
这一个举动，让到村里瞬时间热闹起来了，很多妇人都懂得缝制工作。
那些长林村嫁出去的女人，亦纷纷带着孩子回来娘家这里。这里不仅有香喷喷的肉食，还有可观的收入，让到长林村的人地位都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先前都嫌弃长林村穷，整个青叶镇都流传着“嫁女不嫁长林佬，挑担水吃愁断肠”，但如今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很多妇人张罗着给村中的汉子说媒。
其实除了这种布袋子，林晧然还想再弄些小木盒子，将香皂的逼格提到类香料一级。但时间太过于仓促，而他亦要赴考了。
科考的公文终于来到，时间定在八月十八日。

第0121章 启程
八月初六，风和日丽。
林晧然告别村民，再次踏上了科举的征途。跟着他一起上路的，还有长林村的汉子们，他们要将香皂送到电白港。
“十九，一路顺风！”
“十九，考个举人回来！”
“虎妞，你也要注意一点！”
……
村民齐聚在晒谷场边上，给这支车队送行。特别是身穿着生员服的林晧然，这个被大家寄予厚望的秀才公，大家都希望他能够再进一步，成为举人老爷。
“我哥会考个举人回来的！”
虎妞挥动着肉肉的小手，认真地跟着大家作别。
看着一众给她送行的孩童，她叮嘱小鼠受到欺负就告诉她，同时又狠瞪了狗子一眼，吓得狗子急忙摆手示意不敢。
在这段时间以来，虎妞已经是确立了她的地位与威名。
别说她哥这次极可能考上举人，哪怕考不上，仍然影响不到她如今孩子王的地位，受她荫护的小鼠怕是没人敢欺负。
小鼠很瘦小，但五官精致，呛着眼泪跟着虎妞挥手。她如何不知道虎妞是真心疼她，看着虎妞又要到外面的世界，她心里很是依依不舍。
跟着大家挥手告别后，车子便徐徐启程了。
这是林晧然踏上科举新的征程，亦是长林村富裕的开端，这批香水承载着太多的东西，没准超越江村都不再是梦。
车队到青叶镇的时候，公羊叔早已经在酒楼门口等候，准备了一些饼和烤肉，让着他们在路上吃。
虎妞跑到老汉那买了糖人儿，老汉知道是小三元前去赴考，便给林晧然吹了一个状元郎的糖人儿，却如何都不肯收钱。
这次仍然不会进入石城，而是直接赶赴化州城，次日再从化州城到电白城。
在化州城的时候，车队跟着赵东城汇合了，他亦要赶赴广州府参加科考。
若不是林晧然的存在，这个十五岁长得漂亮书生，无疑才是石城本届最耀眼的存在。一路过三关，如今又将参加科考，而且有极大的可能参加乡试。
虎妞对赵东城的观感不好不坏，江荣华送她漂亮的小红马，谷青峰送她好看的匕首，赵东城却送她香囊和钗子，但那两样东西都留在家没带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小红马亦没有带来，那小东西还太小，并不适合远行。
由于有了钱，又有熟练的染布师傅，林晧然有计划在化州城建一间染坊的想法。不过很多事情都只能停留在构想上面，毕竟乡试比这种事要重要得多。
次日中午，车队顺利到了电白城。
由于神电卫的存在，又拥有电白港的天然优势，所以这座城显得热闹而繁荣。哪怕跟着高州城相比，亦差不了多少。
货物交接很是顺利，沈六爷带着戴维&#183;西芒验过货后，对货物很是满意。
沈六爷跟着林晧然寒暄一番后，陪着笑脸走到吴道行的面前，表示已经备好酒菜，极小心地将这位“高人”请去府中作客。
林晧然并没有急于动身去广州府，他在城中找到了谷青峰，三人一起去江荣华。虽然跟江府结了怨，但他跟江荣华的情份还在。
谷青峰最近经常去广州府，所以在路上跟着林晧然说了些广州府的人与事，并且亦向他推荐可乘坐海船前往，这样会便利很多。
江荣华在电白城的宅子很普通，却不知道是低调，还是因为经济实力有限。那个门房对林晧然有印象，对谷青峰亦很熟悉，当即就回去通禀。
管家很快走了出来，将他们三人请到了客厅用茶。
再次见到江荣华的时候，林晧然却是被吓了一跳。不过是一个余月没见，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下巴满是胡茬子，眼睛充满着血丝，身上少了那股公子哥的丰韵。
只是三人都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随着海上贸易的繁荣，在东京湾附近出现了一股股海盗。
东京湾东临雷州府和琼州府，北临廉州府，西临安南，该地区位置险要，山海错列，海道繁复，有七十二径相通，是海盗绝佳的盘踞海域。
虽然大明实行着严格的海禁，并在沿海设立二十四个卫所，而粤西这里亦设下了神电卫，神电卫又在各地设立千户所。
当时神电卫所初设之时，拥有几十艘战船，战力惊人。只是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那些战船早已经荒废，加之为了支援江浙抗倭，卫所的船只彻底被抽空。
在人员方面，更是有减无增。
由于大明实行的是军户世袭，没有募兵的政策，所以一旦在重要战事中失利，那就需要数十年的休养生息才能恢复。很是不幸，瑶民在正统年间就已经攻陷了神电卫城，人员可谓是伤亡惨重。
而在此后的百年时间里，粤西这里亦是很不太平，战事时而波及到神电卫，人员持续折损着。
不管战事频繁，还是大明的响粮不足，下层的士兵都有出逃的理由，所以神电卫已经承担不起保护海疆的重任，更是无法掌握近海的情况。
别处暂且不说，雷州府附近的几个岛屿，就常年盘踞着好几股海贼，丝毫不畏惧神电卫。他们常年打着往来南洋船只的主意，偶尔亦会在沿海捞一票。
却不知道是看到了神电卫羸弱，还是实在被税收逼得走投无路，哪怕是高州府境内的百姓，亦有很多从事起海盗这个职业。
江荣华的父亲无疑是不幸的，他在前往琼州府的船只中，整条船被海盗洗劫。这伙海盗很是残忍，竟然还将船只亦烧毁了，最终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一堆死尸。
消息传回到江荣华耳中的时候，他当即就抛下了即将举行的院试，即刻启程返回了电白城。
若正常报官的话，江荣华的父亲都可以定为死亡。只是江荣华却认为，他父亲可能还生还着，只是被海盗掳走了。
正是如此，江荣华在回到电白城后，开始四处打听消息，以期能跟劫走他父亲的那伙海盗联系上，从而救出他的父亲。

第0122章 江荣华的执念
“若愚兄，我知道你素来足智多谋，还请给我指条明路！”
在一番寒暄之后，江荣华望向了林晧然，认真地向着他请教道。
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特别是在处理虎妞赌约一事上，他看到了林晧然狡黠与智慧的一面。若说谁能让他信服，那无疑正是这个曾经的呆子，一个化解江月白必杀之局的奇人。
其他二人亦是扭头，齐齐望向了林晧然，亦是充满着信任。
林晧然端起茶杯，用茶盖子轻轻地拨动了几下茶水，然后抬头望着他认真地问道：“你为何会这般肯定，你父亲没有死呢？”
“直觉！”江荣华目光坚定地望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谷青峰和赵东城对视一眼，微微地摇了摇头。
从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看，江荣华的父亲无疑是死了，或是被海盗杀死，又或者死于那场大火中。但江荣华却仅凭直觉，还幻想着他父亲没有死。
“那你觉得遇上海贼是一场阴谋还是意外呢？”林晧然自然是认为江荣华的父亲是死了，只是看着他这个模样，便是顺着他的思路问道。
“应该是意外！”江荣华苦笑地摇了摇头。他父亲终究只是一个小商人，人家纵使要针对他，亦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那为何你寻找这么久，仍然没有海盗联系你索要赎金，将人赎回来呢？”林晧然喝了一小口浓茶，冲着他又是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还是想帮江荣华打消那点幻想。若是江荣华的父亲不是被杀，而是被掳走的话，那海盗无疑是要讨要赎金了。
“其实有过几波来找我家少爷，不过……”管家站在旁边帮着回答，但突然却又是止住了话头，尴尬地望向江荣华。
“给了钱不放人？或者说，根本就交不出人来？”林晧然托着茶杯，平静地望着江荣华道。
“只给了两波！”江荣华脸有些挂不住道。
林晧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救父心切的江荣华反倒是招来了贪婪者。不过恐怕那波海盗亦没有主动联系江荣华，不然随便从江荣华父亲身上取点什么东西，江荣华这边定然会乖乖交钱。
“如果你真确定你父亲没死的话，那他无疑是被关起来了，但是你要明白，海盗亦不可能养闲人的！”林晧然用茶盖轻轻泼了一下茶水，又是说道。
“所以呢？”江荣华脸色凝重地望向他道。
“结果恐怕只有三个！”林晧然喝了一口浓茶，抬眼望着他继续说道：“一是他们得到消息主动联系你要赎金；二是他们将你父亲当成苦工力；三是……你父亲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多谢了！”江荣华听到这番话后，认真地拱手道谢，这无疑帮他理清了思路。
“那些海盗是求财而已，其实你放出消息，他们怕是主动寻上门的！你若要再主动点，可以用钱搞定一些海盗，从他们那里探知消息。”林晧然踌躇片刻，又是建议道。
“不瞒若愚兄！我跟母亲商量过了，将会变卖庆丰酒楼，前往雷州府遂溪县！”江荣华拱手，说出了他接下来的打算。
“江兄，万万不可！”话刚落，谷青峰当即惊讶地道。
若说粤西哪里的海盗最猖獗，那无疑是雷州府，特别是大明的防御重点向江浙转移后，这些海盗最近简直视官府于无物，时有烧杀掠夺的消息传来。
东海岛本是雷州府遂溪县治下的一座大海岛，但如今被海盗占地为王，相邻的硇洲岛更是海盗团伙三色帮的老巢。
相比之下，电白城无疑是最安全的，尽管现在神电卫羸弱，但却有着守城之力，那些海盗如何猖狂，都不敢来此烧杀掠夺。
林晧然亦是想劝，但他却也是知道。若是江荣华父亲没有死的话，到那种地方探听情报，确实是最可信和来源最广。
“我只是到遂溪县开酒楼做点生意，可不是去海盗的老巢，你们怕是想多了！”江荣华看着三人紧张的模样，淡然地笑道。
三人都是智慧之人，如何不知江荣华是有冒险的打算。只是看着他主意已决，而且这等了一个余月都没有消息，最好的选择确实是进入虎穴之地探询消息，却亦不好再劝。
江荣华在家里宴请了三人，不过酒菜却是庆丰酒楼那边送来的，倒也算是自家做的。
在酒席上，江荣华故意转移问题，主动问起了林晧然的近况。
当从谷青峰口中得知，那个香皂竟然接下了一万两的大订单，亦是极为震惊。不过想着那香皂的功效，发现又在情理之中。
林晧然吃着蟹，扬着一根蟹腿，亦是打开了话匣子。还得意地说起了江府的明月桥被烧和一批私盐被抢的事实。
尽管他没有点明是谁干的，但三人都不傻，自然猜出了那个罪魁祸首。不过三人的反应不一，谷青峰和赵东城除了佩服还是佩服，而江荣华却是暗暗竖了中指，倒没有责怪林晧然的意思。
三人都很喜欢聪明伶俐的虎妞，听着江府那边竟然用那种手段对付虎妞，却没人觉得林晧然的反击做得过份。
用过餐后，三人便是告辞离开。
只是从江荣华家中出来之后，都是唏嘘不已。若是没有这次意外，江荣华此时必定考上生员，会跟他们二人一同前往广州府参考，没准还会考上举人。
谷青峰跟江荣华的交情最深，亦是知道这人才学的深浅，绝对有能力考个举人。
正是如此，他觉得江荣华很是不智，听到消息的时候，完全可以先参加完院试再回来，那起码能先混一个生员的功名，而不像现在什么都捞不着。
林晧然亦是叹了一口气，却是见识这时代人对孝道的执着。按说一般人怕是痛哭一番，然后就继承家业过逍遥日子，但他却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子。
只是行程容不得他耽搁太多时间，仅在电白城呆了两天，然后便启程前往广州府。

第0123章 海航
碧海蓝天，晴空万里。
电白港的码头正沐浴在阳光下，身穿着各种服饰的男女老少，正排着一支长长的队伍缓缓地登上了一艘高大的客船上。
林晧然选择的这艘大船名为定平号，一间信誉度极高的船商。
虽然价钱是要贵上一些，但却未曾出过事情。据说不仅在官面有人，海盗那边亦有关系，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打这艘船的主意。
安全第一，享受亦不能少。
林晧然购买的是豪华船票，一个外厅内寝的大套间。
值得一提的是，却不知吴道行给沈六爷灌了什么迷魂药，知道他要坐船前往广州府，亦是帮着他包下了一个套房。
虎妞是第一次坐船，在登上这艘大船后，兴奋地跑到甲板上。
阳光将她的脸蛋晒得红彤彤的，而她迎着海风，眯眼打量着下面的人与物，似乎觉得很是有趣，还朝着下面大叫了两声。
林晧然对这个什么都感到新奇的小丫头很是无语，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带着阿七上了三楼。
走进三楼的套间，发现地上铺着地毯，而里面摆着一张大床和两张小床，厅中的桌子摆着温热的茶水，他刚好有点渴，便是喝了起来。
茶倒没有多好，但却算是宾至如归。
阿七原是石城大富人家的一名长随，比林晧然年长两岁，但显得很是稳定，而且身体很结实。老族长对林晧然到广州府赴考不放心，便让阿七跟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十九叔，床铺好了，你要不要歇一歇？”阿七将床整理妥当，回头对着正在喝茶的林晧然招呼道。
“还不困，你看看虎妞还在甲板上干什么，让她赶紧上来，船怕是要开了。”林晧然摇了摇头，便冲着他说道。
正说话间，虎妞显得兴致勃勃地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朝着他兴奋地比划问道：“万里阳光号有没有这么大”，显然是跟着海贼王路飞的船进行比较。
从电白港到广州府，需要五天四夜的行程。
没多会，大船徐徐离开了海港，向着东边而去。都知道抱团取暖的道理，相隔不远有客船尾随着，一并向广州而去。
行程无疑是无聊的，却不知道吴道行从哪里弄了一副马吊牌，拉着赵东城兴致勃勃地来找林晧然一起玩马吊牌。
马吊牌，这其实是麻将的前身，关于它的诞生说法不一。一共有四十张，分四种花色，四个人玩，每人先取八张牌，剩下八张暗牌放中间。
跟着扑克的常见玩法相似，轮流出牌，以大击小，先出光者为胜者。
吴道行的本意是找阿丽，但阿丽坐下来没玩两局，就将牌给学得更快的虎妞玩了。
“要不要？”
“要不要？”
“我出完了！”
……
随着虎妞弄清了玩牌规则，其他三人只有吐血的份，简直就是一场惨不忍睹的肆虐，仿佛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林晧然自以为牌技了得，这方面有巨大的优势，但坐在虎妞下家的他，只有拿着牌哭的份。
这打牌是图乐子，如此这般七八局后，林晧然决定甩牌离开。虎妞实在是太欺负人了，虽然说打牌怕生手，但这也太过分了一些。
虎妞却是兴致高昂，又教会了一旁阿丽，几个人又继续玩了起来。赵东城亦是甩牌离开了，结果他的仆人却被拉过来受虐。
却不知道阿七确是不会玩，还是真正的聪明人，由始至终都没有坐下来陪玩。
大船航行得很顺利，第二天便到了海陵岛海域，只需要穿过川山群岛，很快就会到达香山县海域，大概一天功夫就能到达广州港。
虎妞似乎是迷上了吊牌这种游戏，在将自家人虐得遍体鳞伤，又是将爪牙伸向了其他房间，甚至还跑到下等仓的劳苦大众中狠虐了一把。
仅是一天多时间，大家都知道船上有个打吊牌的高手叫做虎妞，遇之则避。
林晧然跟着到处走动的虎妞截然不同，他一直都呆在房间中温书。
科考还是重四书，大体是考经、书、义、表、策等，提学官拥有很大的主动权。不过这是乡试前的最后一次演练，题型一般都会向乡试靠近。
林晧然将书复习一遍又一遍，然后进行针对性练习，有时会默写一些好文章，有时又会做做策论，如现在正火热的倭寇问题。
砰！
正在灯下书写着文章的时候，船体微微晃动，油灯猛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外面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夹带着保镖慌张的声音。
林晧然跟虎妞对望了一眼，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先前都觉得这船没出过事会安全，但偏偏就是这般凑巧，他一坐便出事了。
想着江荣华父亲的遭遇，他心里涌起了一种害怕。若这伙海盗仅是抢劫倒还好，若是这帮歹人要烧船的话，那后果真不堪设想。
“大家稍安勿躁，只是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我们很快就会处理好！”却是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在走廊外朗声安慰道。
只是林晧然跟虎妞又是面面相觑，因为那个声音刚说完，便有倒地的声响传来。由于是在他们房间门口附近，故而他们清晰地听到倒地的声响。
咔！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缝出现一把亮闪闪的利刃。利刃将房间的门栓拨掉在地，门徐徐地被推开了，一个壮实的汉子轻轻地迈步走进来。
汉子虽然看到寝屋里面有灯光，但里面很是安静，却不确实人是否被惊醒，将门又轻轻地掩上，蹑手蹑脚地向着里面的寝室而来，并举起了那把大刀。
就在他刚踏进里屋的时候，一个利刃却是顶在他的脖颈处，一张秀丽的脸蛋正冷漠地盯着他，吓得他背脊冒起一层冷汗。
九眼如何都想不到，今天会这般倒霉，竟然要栽在这里了，不甘心生几分悔恨。
“阿丽，等等！”
就在阿丽要动手的时候，虎妞却是突然叫停她，并向着这边走了过来，眼睛认真地打量着这个贼人。

第0124章 广州府
“你是小鼠的爹？”虎妞仰起头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汉子的脸，然后惊讶地说道。
九眼亦打量着虎妞，但脸上却露出疑惑之色。
“我是虎妞呀！你不记得了？”虎妞指着自己的小塌鼻，然后又是转圈道：“你以经常在晒谷场那里这样转我跟小鼠，还说小鼠没有我一半重呢！”
“对！对！你是虎妞，小鼠娘三怎么样了？”九眼连连是点头，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道。
砰！
正是这时，外面的房门被撞开，冲进了三个持刀的汉子。
“搞错了，在对面的房间！”
九眼擦掉眼泪，厉声冲着外面的三人说道。而他说话的时候，正是挡在晧然所站在方向，似乎是不想让三人看到林晧然。
那三个汉子没有怀疑，当即就退出去，将对面吴道行的房门踹开，一并冲了进去。没多会，传来了一个跪地求饶的声音。
保镖们觉察到船中有内鬼，亦是派人过来保护这三楼的贵客。
只是九眼和那些汉子边打边退，没多会便听到接连的水声，似乎是跳船逃跑了。
虎妞却是突然冲了出去，朝着那落水的方向大声地挥手喊道：“九婶、小蝉和小鼠都很好，但小蝉说很想爹了！”
声音很是洪亮，用尽了她的每一丝力气，在漆黑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那个落水的汉子或是听到，亦或是没有听到。
先前作势要进攻定平号的海贼，这时突然退去了。
阿丽跟着虎妞走回来，说是死了一个保镖在外面的楼梯处。没多会，有几个保镖过来处理尸体，却不知说的是什么方言，骂骂咧咧地骂着粗声，这次似乎是吃了亏。
这起风波影响并不大，甚至底仓的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很多人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只是虎妞的那一声喊，不知道有没有落到九眼的耳中，但将船中的一帮保镖给得罪了，似乎认定他们是海贼的同伴。
若不是林晧然的生员身份很响亮，怕真要给人赶下船了。
为免再生事端，林晧然约束虎妞不许到处跑动了，让她老实地呆在房间里。
值得一提的是，吴道行这次受惊不轻，自认没有福气享受豪华房的软塌。他当晚就搬到了林晧然的房间，宁愿在这睡地板，亦不肯回那个舒服的房间了。
林晧然却是意识到，这帮人其实是为他而来，显然是有人要对付他，而最大嫌疑自然是江府。只是让他困惑的是，江荣华有跟他提过，江府没有海盗方面的资源。
不过他亦是明白，长得这么帅还如此有才华确实是一种罪过。亦可能不是江府，没准是某个千金小姐因爱生恨，故意找人做掉自己，这事也很是合理。
只是这次倒是有些意外的事情，先前他有听过老族长的儿子林大虎带着村中的一些汉子做了海盗，但一直都不放在心上，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巧给遇上了。
却不知道是该指责还是该理解，在粤西这块土地上，确实存在着太多的不公正。
这时代的普通百姓是靠土地过生活，但是太祖立国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土地的财富向着少数人靠拢，而这少数人说不定还不需要交税，最终普通百姓要用极少的土地承当大部分的税收。
林晧然对长林村的情况亦是看在眼里，税收确实太高了，很多人连最基本的生活都很难保障，一遇到灾年真的是必定无疑。
林大虎能带着一帮汉子去做海盗，倒不是完全因为税收的原因，还有那没完没了的徭役。
当时正是秋收时节，结果却征调他们去修水坝，让家中的稻子由妇人来收成，甚至一年的收成都得烂在地里。而他们在工地更是吃不饱，还时常得挨揍，最终林大虎才愤而下海为盗。
当然，这里有无奈，亦有着诱惑。
东京湾拥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诸多海岛和四通八达的航线，让他们能够来去自如。哪怕是官兵来围剿，他们亦能从容出逃，实在不行还可以躲到安南国。
事实上，神电卫历来羸弱，根本无力对海盗进行围剿，而北海湾又守着南洋的航海线，有些无数肥美的外商给他们去猎杀。
正是如此，在这里做海盗，还真不失为一份有着美好前途的职业。
当然，这里无法跟富庶的江浙地区相比，那里的海盗捞一票就能富得流油。但坏处亦不少，像现在大明就集举国之力，对他们和倭寇一起进行围剿，生命可谓是岌岌可危。
林晧然心里对这些为盗的族人没有过分的排斥，但亦不是很赞同。如果像江荣华父亲遇到的那伙海盗般行径，那这种族人不认亦罢。
不过他却是相信，长林人的本质是善良的，断然不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恶行来。所以他跟着虎妞慢慢又有些好奇，九眼哥究竟跟着那帮海盗在混，混得怎么样了。
只是仅是匆匆一睥，根本无法获知更多的消息，不知道其他下海为盗的族人如何，特别老族长的大儿子林大虎怎么样了？
他们在海盗帮里面有没有受到欺压，需不需要这边给他们提供什么帮助，为何这些年一直都不回来长林村看看大伙？
在经过川山群岛后，一路上都很是大平，通过如今由佛朗机人把持的澳门镜后，船只直接拐向了广州港。
当天下午，定平号在广州港停泊，大家结束了五天四夜的航程。下船后，林晧然等人坐着租来的马车，向着东门而去，直接进入广州城。
广州城是一座真正的大城，由南海县和番禺县共同管理。但上面有着广州府衙，再上面还有广东布政使司，更有着不少份量级的衙门安扎在此，所以这两个县衙通常是什么都不敢管。
广州府下辖一州十五县，其中一州为连州，十五县分别为番禺县、南海县、顺德县、香山县、新会县、阳山县、连山县、东莞县、新安县、三水县、增城县、龙门县、清远县、新宁县、从化县。

第0125章 救美
昨晚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广州府的一条老街潮乎乎的，但充满着古韵，流淌岁月的痕迹，每块青砖都似乎能诉说着一段故事。
传说有五位仙人，身穿五彩衣，骑着五色羊，拿着一茎六穗的优良稻谷种子，降临这片土地，将稻穗赠给当地人民，并祝福这里永无饥荒。
说完后，五位仙人便腾空而去，五只羊则变成了石头。当地人民为纪念传播优良谷种的五位仙人，修建了一座五仙观。
由此，广州又有“羊城”、“穗城”的别名。
在秦末汉初与唐末，广州城曾经两次出现过割据的小国，都以广州为都城。秦末期为南越国，广州成为南越王都城；唐代末期刘龚据广州称帝，国号南汉，同样以广州作都城。
如今大明朝的广州城更加雄伟而壮丽，由中、西、东三城合一而来，成为大明朝屹立在珠江边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一大清早，一个身穿生员服的年轻书生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并肩走在青砖街道上，身后跟着一个道貌岸然老道和一个持刀的冷漠少女。
从客栈出来后，林晧然便打量着街道两旁，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商铺，彰显着这座古城的繁荣，甚至他还看到了一间跟他紧密相关的考具店。
三场乡试一共是九天六夜，不仅需要文房四宝，更需要在里面生活的用具，所以需要准备一些你可能想不到的东西，故而到这种考具店采购是一种很有必要的行为。
当然，前提是得先通过三天后的那一场科考，拿到乡试的入场券。
虎妞的腿短，但走得虎虎生威，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平视着前方，但显得很兴奋。对能够来到这座大城，她感到很是高兴，拉着林晧然的手，时而她会忍不住蹦跳一下。
她脚下穿的是虎头鞋子，这种鞋子不仅款式好看，而且不容易掉出来。头上扎着羊角辫子，身穿着的是漂亮的裙装，显得很是可爱。
虽然她还没开始游逛这座大城，但是仅是窥视广州城的一角，她就已经很确定，这里要比高州府更稀奇，这里会更加的好玩。
她心里已经计划好，在哥哥参加考试的这段时间里，她要好好逛一逛这座大城，看一看那些漂亮跟稀奇的东西，特别哥哥跟她说的六榕寺花塔。
四人来到了街边的一个早点摊档，这里的品种极是丰富，老板显得很是热情。
林晧然知道这丫头对广州的早点不熟悉，所以给虎妞推荐了艇仔粥。
这艇仔粥是广州的著名粥品，相传有一个家道中落的广州“西关阔少”，他于经济拮据的窘境中，买了一只小艇，在荔枝湾做起了卖粥的营生。以油炸花生米、炸鱿鱼丝、炸米粉丝、生菜叶丝、海蜇丝、熟猪肚丝等作粥料，客人要吃时，就把粥料放入碗里，临时加入新鲜鱼片，冲入沸滚的味粥，然后撒上芫荽、葱丝、紫苏叶，最后加入一小撮虾子、几滴麻油，热腾腾、香喷喷的端到游客面前。这种粥由于在艇仔（小船）上出售，故被叫做“艇仔粥”。
虎妞对食物并不讲究，但偏好于甜的东西，亦对新鲜事物感兴趣，对有故事的食物会更感兴趣。在品尝着鲜美艇仔粥的时候，看着林晧然点了一盘水晶虾饺，她亦是夹起一块尝了起来，大口地咀嚼着，吃得不亦乐乎。
她的快乐有时就是那般的简单，只要想想以前的日子，再想想现在的生活，她都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像是做梦一般。
林晧然喜欢吃水晶虾饺，阿丽喜欢吃馄饨面，吴道行喜欢吃糯米鸡，虎妞像是个杂食动物，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吃得津津有味，没有最喜欢，只有更喜欢。
在吃过早餐后，四人一起走在街道上，游逛着一间又一间的商铺。
只是这座城很快就给虎妞落下不好的印象，东西都很好很讨她奇怪，但就是太贵了。
逛了一上午，虎妞收获了一个擀面杖和一个小灯笼。擀面杖是做月饼要用的，而小灯笼则是因为今晚会有中秋灯会。
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间名叫尚食酒楼的时候，四人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那股香味。却不知道是什么菜肴，这香味很是好闻。
“哎呀，老道的肚子乍叫得这么响呢？不行了，不行了！”落在后面的吴道行突然抱着肚子停下大叫，一副走不动的表情。
阿丽和虎妞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确实叫到了“咕咕”的声响。
林晧然白了他一眼，对他鄙视道：“那是你头上的鸽子在叫！”
“鸽子啊？我说呢！不过我真的饿了！”吴道行抬起头，却不知道谁养的鸽子，正在头上的鸽子箱里面发出“咕咕”的低沉声响，跟肚子叫确实很像。
林晧然看了看时点，便是带着他们三人走进了这间酒楼。
酒楼一楼大厅的食客不少，不过还有一些空位置，但机灵的小厮过来看到他穿着生员服，便热情地邀请他上两楼。
二楼有对卖唱的父女，衣服穿得很朴素，父亲的胡须苍白，正拉着二胡，而女儿唱着戏曲。似乎是刚好唱完，父亲拿着一个铁盘，向着大堂的书生和公子哥挨桌讨要赏钱。
“多谢公子！”
女孩跟在父亲的身侧，有人给了赏钱，她便是将手放在腰间，屈身弯腰作了一个万福，以示感谢。
啊……
这本是和谐的一幕，但突然女孩惊叫了一声，却不知道一个公子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在女孩正朝着一桌书生表示感谢时，他猛地从后面哈哈地抱住了少女，吓得那个少女真是花容失色。
啊……
却是这时，公子哥同样惊叫了一声，却不知道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何时从楼梯上来，并将她手上的擀面杖重重地砸在他大腿上。
虎妞恰恰上到楼来，看到公子哥调戏少女的一幕，她的火气蹭地点燃，拿着手上的擀面杖重重地砸去，只想救下这个被欺负的大姐姐，同时惩罚这个坏人。

第0126章 应变
砰！
这一棍着实不轻，让到座位上的书生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被打的那个公子哥更是抱着腿嗷嗷直叫，眼睛似乎都要飙出来。如何都不明白，一个小女孩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敢当众调戏良家妇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林晧然一看这丫头已经出手，在暗感这丫头正义感过于旺盛的同时，不得不先声夺人，先是亮起正义的大旗帜。
刚才的一幕他亦是看在了眼里，这确实是一个该揍的恶少。
公子哥抱着那疼痛的大腿，恼羞成怒地咬牙道：“你可知道我父亲是谁？我父乃当朝的工部右待郎戴义，你们是活腻了吧？”
噗！
林晧然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要吐血的。虽然知道广州府的官员很多，但这才刚到广州府，却是遇到了一个牛叉的三品官子弟。
他可清楚地记得，现在严蒿的儿子严世藩正是工部的尚书，若那位工部右待郎跟上司交好，那可是当朝最有权柄的严党中人啊！
“且不说戴待郎会不会赞同你这等行径，哪的是他，亦不敢无视王法吧？”林晧然声色俱厉，正义凛然地望着他道：“我江月白就是要管管这事，看你如何将我弄死！”
“你……你就是江月白？”戴水生却是一惊，他可是知道这人攀上了谈恺的粗大腿，连自己的父亲对谈恺都得礼敬三分。
“不错！”林晧然倨傲地回答道。
在场的不少书生亦是附和，似乎是有了些底气，那股正义感当即蠢蠢欲动，声援起林晧然，并指责这个光天化日非礼少女的工部右待郎的儿子。
戴水生对其他人的指责充耳不闻，认真地打量着林晧然，心随电闪地权衡着利弊。
这人的才名早就名闻两广，若是这次乡试和会试都顺利通过的话，那他将会以进士的身份入朝为官，成为两广最耀眼的年轻官员。
由于谈恺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这人中进士很可能搭上这一条线，极可能到都察院当御史，那可是能咬他父亲的职位啊！
反观父亲，虽然已经是官至工部右待郎，但年龄差不到已经到头，再难得到寸进，没准这些年就得去南京养老。
若现在真将人彻底得罪了，不说可能给老爹埋雷，怕是不利于他自身以后的发展。欺负一些无权无势的学子还可以，若是跟这个两广最有前途的年轻人结下怨仇，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江兄，我只不过是跟这个小娘子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戴水生打定主意进行退让，便是微笑地朝着他说道。
他父亲早就教导他，对上要能忍，对下要能欺，打人要一棒打死。像权倾朝野的严阁老，前些年对李默亦是选择了忍让，最后找到恰当的时机便一捧打死，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这些话他一直记在了心里，故而他比其他的纨绔子弟要更能容忍，如今他决定先忍着这口气，将来找机会讨回来便是。
林晧然却是得理不饶人，又是冷哼一声道：“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
咳！
却是这时，跟着戴水生坐一起的书生轻咳了一声，朝着那对父女阴沉着脸道：“你们是不想在这里继续卖唱了吗？”
“没！少东家，没的事！”老头急忙朝着那个身穿生员服的书生摇头，然后拉着她的女儿道：“是个玩笑！是个玩笑！都是闹得玩的呢！”
少女虽然还很是害怕，但这时亦是呛着眼泪，哽咽地跟着点头。
虎妞皱着眉头打量这一切，心里有着很多的困惑，她的小脑袋已经看不懂事态为何这般发展了。特别不明白这对父女明明受了欺负，却说是在开玩笑。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当即掏出了一锭银两丢到那个铁盘上，冷漠地道：“没劲！这是本公子赏你的，到别处给我拉一曲！”
“好的，谢谢江公子！”父女看到这锭雪白的银子，都是着实吓了一跳，果真是阔绰的公子哥。
戴水生有心跟这个两广最有前途的年轻人结交，而且他有好东西可以共享，但看着他竟然离开，当即有些怅然若失地目送他离开。
但他却是不知，那个年轻人已经紧张到极点，在下楼梯的时候，看着虎妞眉飞色舞，并狡黠地望着他，他当即暗暗瞪了她一眼。
好在，那人没有识破他的身份，然后让着这对父女到另外卖唱，他带着虎妞几个先行离开，到时再找个安全的地方解决肚子。
看着人离开，戴水生其实想要跟上去，但他的同伴龙腾飞却拉住他问道：“戴兄，你可还没告诉我，那事能不能办呢？你父亲有没有来信呢？”
“你可知道咱们的恩科乡试主考官是从哪里选派的吗？”戴水生嘴角微微翘起，目光轻蔑地打量着他道。
“乡试历来都是从翰林院选派的啊！”龙腾飞抬起头，困惑地望着他。
“是翰林院不假，但这次却是南京翰林院！”戴水生点了点头，但语气充满着不屑。
这届广东恩科乡试跟着以往有着些许不同，以前主考官都是从北京翰林院派遣人下来主持，但嘉靖帝是五月份才确定要举办恩科，故而从北京翰林院派人下来，根本赶不及在九月初四到广州府召开乡试。
正是如此，在严蒿的建议下，偏远的省份改从南京翰林院派人前去主持乡试，而广东毅然在列。
若说北京翰林院的官员是徐徐升起的朝阳，那南京翰林院的官员无疑是黄昏下的夕阳，两个机构的官员拥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真……真的吗？那是不是有可能办成？”龙腾飞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亦是闪过一抹兴奋之色。
“自然是能办成！你只要好好跟着我，保证有你吃香喝辣的！”戴水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很傲慢的模样道。
“一定！呵呵……我敬戴兄，祝你金榜题名！”龙腾飞端起酒杯，卑躬屈膝地陪笑，已经打定主意牢牢攀着这棵大树。
哎呀……
正是喜庆之时，戴水生的嘴一咧，将那裤子卷起，却看到大腿处乌黑红肿了一大片，这丫头这棍真心是要人命啊！

第0127章 中秋灯会
夜幕降临，一轮皎洁的明月从江边升起，如同一个大大的玉盘悬挂于半空中，普照在这座千年古城的大街小巷。
城内车水马龙，喧闹声不绝于耳，街道四处皆是花灯。特别是在城隍庙中，很多人手上都提着一盏小小的花灯，玉兔灯、猫儿灯、娃娃灯、孔雀开屏灯、葫芦灯，品类繁多，美不胜收。
行走的人相互观望，对各种新奇的花灯会指指点点，处处有少女的欢声笑语，亦有孩童的啼哭之声，呈现着这灯会的盛况。
广州城内有三座城隍庙，分属南海县衙、番禺县衙和广州府衙，三座城隍庙都会在中秋之夜举行灯会，这成了历年的传统。
林晧然在入夜后，便带着虎妞等人参加了番禺县城隍庙的灯会，这里的热闹程度虽然会比广州府的城隍庙略差，但却不能低估这时代人对中秋佳节的灼爱，城隍庙前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虎妞品尝到了冰糖葫芦和驴肉火烧这种北方小吃，由于人实在有些矮小，所以林晧然干脆让她坐在肩上，带着她慢慢地游逛着。
吴道行还好，似乎对这种盛会已经司空见惯。阿丽却彰显出少女的一面，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很是新奇，手里提着虎妞那盏玉兔灯显得极是兴奋。
最兴奋的莫过于虎妞了，虽然她去过电白城，又在高州城住过一段时间，还有幸逛过庙会，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如何盛大的灯会。
街道上，大家手里都提的各种新奇的花灯，时而还会有人抬着一盏高大的花灯扶摇过街，而一些店铺门前亦是高高挂起了各种漂亮的大花灯，这里简直处处是风景。
“哥，你看哪边，那里那里！”
虎妞坐在林晧然的肩上，手里拿着冰糖葫芦，漂亮的大眼睛左顾右盼。若是极兴奋的时候，当即眉开眼笑，两条小短腿都跟着蹬动，开心得不能自抑。
林晧然渐渐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亦是欣赏着这时代的盛况。原先觉得很普通的花灯，但若是认真看起来，确实很有味道。
随着人群往前走，终于来到了城隍庙前的广场中，却见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摆着一个近二丈高的大红花灯，葫芦形状，上面还有漂亮的灯冠，而灯的侧面印有“八仙庆寿”、“三星高照”、“五蝠捧福”等各种人物，栩栩如生。
这便是官灯，由番禺县衙出钱置办的特大灯盏。
每年中秋灯会，实际上也是一个斗灯会，三个衙门就在暗里较量，而有钱有势地大户，亦会拿出钱财做灯，有时民灯比官灯还要吸引人。
嘣嘣……
远方传来了声响，却见烟花在夜空中散开，如同绽放的巨大花朵。
虎妞看到了那爆散开来的烟花，嘴巴先是张开着，满脸写着不可思议，然后又是兴奋地指给林晧然看。她先前有听说过烟花，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发现比她想象得还要漂亮。
除了花灯外，城隍庙旁边还搭建了一个戏台，有一个戏班子在那里演着《春江花月夜》的戏目，唱的是广东的粤剧。
林晧然离开拥挤的城隍庙广场，来到河边的码头，微微地松了一口气。虽然这灯会很有看头，但实在是太多人了，而且还给两个少妇占了便宜，表示到现在仍然很受伤。
虎妞吃着钵仔糕，完全有继续逛下去的动力。跟着林晧然不同，她看着油灯的灯火都能看一晚，何况是如此奇妙的灯会。
只是看着哥哥想歇一会，她没有缠着哥哥要继续逛下去，而是打量起四周。她发现码头处停着一艘漂亮的花船，一帮书生在船下猜着灯迷，有人被请上了船，而更多的人还围在灯迷前苦苦地思索着。
“坐也是坐，立也是坐，行也是坐，卧也是坐。”
“坐也是立，立也是立，行也是立，卧也是立。”
“坐也是行，立也是行，行也是行，卧也是行。”
“坐也是卧，立也是卧，行也是卧，卧也是卧。”
……
几个书生在那里念叨着，但却一副很苦恼的模样，显得是一筹莫展。
“罢了，罢了，这个怕是猜不到了，没看到方才柳南辰都放弃了吗？”有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准备放弃猜灯迷。
“就是嘛！船家怕是花费老长时间才收集来的灯迷，不是一时半刻能猜出来的，咱们还是去他处吧！”旁边的书生亦是感慨，准备跟着离开。
“哎呀……你走路不看路的呀！”这些书生正要转身离开，其中一个书生转身差点撞到一个小女孩，结果惹来小女孩的指责。
“哪来的小屁孩，她是不是走丢了！”有个年龄大的书生斜睨一眼小女孩，显得不屑地说道。
“你才是小屁孩，你才走丢了，我是特意过来猜灯迷的！”虎妞回瞪那个书生，当即不满地说道。
哈哈……
几个书生相视一望，然后便开怀大笑起来，仿佛真遇到天大的笑话一般。不说这灯迷不是小女孩的游戏，而且这剩下的都是难倒他们的迷灯，断然不是这种小屁孩能猜的。
这些人的笑点真低！
虎妞暗自感慨，但大步走到那个小厮面前，抬头认真地问道：“是不是猜对了灯迷，就可以免费上船，真的不用钱呢？”
要不要船钱，这才是她最为关心的问题。
“当然不收钱，上面还有免费的茶点供应！”小厮看着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充满着不屑地指了指身后的花船说道。
虎妞眼睛微亮，又是认真地问道：“有艇仔粥吗？”
呵呵……
这丫头是个吃货吧！明明没本事猜灯迷，却关心人家船上有什么好吃的，就算上面有龙肉，那也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原本打算离开的书生，这时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们鄙夷地望向了小女孩。
“有！咱船上是应有俱有，包保能令你满意，但你得先回答这些灯迷中的一道！”小厮眼睛充满着不屑，望了望那些剩下的灯迷道。
虎妞眯着包子脸望着最前面的一个灯迷，上面有四行小字，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了迷底。

第0128章 灯谜
哈哈……
书生们看着虎妞握笔的动作，顿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似乎眼泪都要笑出来。
虎妞握笔确实不正确，她是以握棍子的手势，紧紧地握住那支毛笔，而在沾墨的时候，亦显得很是随意，然后就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好笑！
真好笑！
这丫头连笔都不会握！
一个不会写字的小丫头竟然想要破解他们都破不了的灯谜，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只是众书生笑着笑着，却突然静了下来，个个都像是嘴里吃了苍蝇一般。
“蛙、马、鱼、蛇”
这四个字自然谈不上漂亮，但却很是工整，起码大家都能准确地辨别。看着这么一个答案，大家都是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小丫头。
都不是草包，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当即知道灯谜竟然真给这个小丫头给破解了。
啪！
先前对虎妞的种种讥笑，在这一刻仿佛都化成了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而且似乎还带着回声。
这……
小厮看着纸上的答案，又望了望小女孩，亦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难倒一大帮书生的灯谜，竟然真给这个小丫头成功破解了。
哼！
虎妞将笔放下，仰起脸得意地轻哼一声。从小生活在长林村，这些动物都很是常见，这个灯谜自然也就是难不倒她了。
“哥，快过来这里！”
正在歇息的林晧然看着虎妞在码头那边朝着他招手，便是走了过去。
听着虎妞的描述，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走得确实是有些累了，如果能坐着花船游河，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跟过来的吴道行和阿花抬头望着那艘花船，同样很是向往的样子。
“抱歉！这位小姐方才只答对了一个灯谜，所以只能一个人登船！”小厮这时却是拦住了他们，并作出解释道。
“我不是一下子答对四个吗？”虎妞愣了一下，仰着脸蛋不明白地望着小厮。
“笑话，你以为前面一个我答不上吗？”
“就是，我早就知道了第一个和第三个！”
“虽然答不全，但我前面三个都知晓了！”
……
不需要小厮解释，旁边的几个书生当即站出来不屑地说道。
林晧然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虎妞的那个灯谜是四连一，所以才难倒了这么多学子。若拆开的话，确实不算太难。
只是他望着这些书生，相当不明白他们的骄傲劲打哪里来，一个小孩子都能破解的灯谜，答对二三个很厉害？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哼！那我再答三个！”虎妞却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当即走向了灯谜前，打算再破解三个灯谜。
人都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方才不知道迷底，觉得那个灯谜千难万难，而如今知道了迷底，却觉得是草包都能答得出。
现在看着虎妞又要解灯谜，而且还想一下子破解掉最后的三个灯迷，脸上再次浮现不屑之色，似乎都忘记刚才被抽耳光的疼痛。
“镜中人！”
虎妞眯着包子脸瞪着那个灯谜片刻，然后便在纸上写下了迷底。
入？
大家看着虎妞给出的答案，都是疑惑地望向旁人，不确定这个答案是否正确。
“不错！这是正确的答案！”小厮点了点头，便将答案举起来冲着众书生说道。
有人亦是反应过来，这人字在镜子中，似乎确实变成“入”字。只是这题太刁钻了，难道不需要考虑下没镜子人的感受吗？
“早不说晚不说！”
虎妞看到这个灯谜的时候，瞧了林晧然一眼。因为她有段时间缠着哥哥讲故事，结果她哥哥就用这题刁难她，要她破了答案才肯继续讲故事。
众书生对这个灯谜恨得咬牙切齿，根本就无从下手。只是当虎妞亮出答案的时候，他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早不说晚不说，不就是中午说吗？自然就是一个“许”字了。
但是看着是由一个小女孩破解的，心里仍然很难服气，他们怎么能承认不如一个小丫头呢？
最后一个灯谜却是出乎意料，因为是一张白纸。
虎妞这次真的苦恼了，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眼睛隐隐带着救助的意思。
“没有言语的灯谜！”林晧然淡淡地说道。
“呵……装蒜啊！”
“这不是明摆着，谁不知道啊？”
“终于不会了吧！看我怎么挖苦你们！”
……
学生们看着形势终于回归正常，心里不免得暗自冷笑。
只是林晧然的话落到虎妞的耳中，却听她“呃”地点头应下，然后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了答案，却是一个大大地“迷”字。
啪！
这些正想要挖苦林晧然和虎妞的书生，顿时像是被扇了一个耳光般。原本要张开的嘴巴，都是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迷底。
事实就是这般残忍，剩下最难的四个灯谜，却给一个名叫虎妞的小丫头给轻松破掉了。
这是哪里冒出的小丫头？
这个似乎很厉害的年轻书生又是谁？
“请！”
小厮再没有不敬之色，当即将他们四人恭敬地请上了花船。
船上已经坐着不少的书生，正在品茶赏月，桌间确实摆着精美的茶点。
随着他们四人上船，船便慢慢地驶出了码头。
虎妞却是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船上有着各种清美的糕点，有蟹黄粥和香菇鲜虾粥，但却没有她想要的艇仔粥。
当然，这事情影响不到她的情绪，特别小厮还一脸惶恐地跟她道了歉，而她觉得香菇鲜虾粥亦很合她的胃口。
这城中的水引自珠江，清澈而幽蓝，花船在河面上悠悠而行。两岸的灯光璀璨，时有烟花呈现，好一副国泰民安的美景。
虎妞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如今在花船上领略着城中两岸的美景，亦是欢喜得很。特别这一切，都还是免费的，但符合她的心意。
长街灯市，人潮如水，但终有散时。
虎妞玩累了，肉墩墩的脸蛋贴在林晧然的背脊上，然后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她没有想到，这世界竟然有着这么美妙的灯会，有如此漂亮的画船，有着如此多好吃的东西。当然，最让她感到幸福的还是，她拥有一个宠爱她的哥哥，一个能跟她同甘共苦的好哥哥。

第0129章 科考
八月十八日，秋高气爽。
这一天，在广州城的东市划出了一大片区域，建立一座简便的考棚，官兵将那里团团围住。只留南北两个辕门，衙役在维持着秩序。
广东十府，分三批次进行考试，林晧然所在的高州府为第一批。
林晧然头戴儒巾，身穿着生员服，提着一个考篮，排在高州府的考生中。人的名，树的影，不管是新老考生，都让这位竹君子站在了最前头。
在对广州府和肇庆府的考生检查完毕后，便轮到了高州府的考生，同样需要对他们进行“搜检”。
这一路走来，林晧然从最开始的强烈抗拒，到如今已然麻木。哪怕蛋被捏了，亦是翻一个白眼了事，权当这两个混蛋没长卵。
科考是参加乡试的一场资格试，淘汰率相对较低，往年都是在各府进行。只是今年的情况特殊，都聚到了广州府进行考核。
一些自知乡试无望的生员会主动放弃这次科考，但更多的生员选择过来撞撞运气。毕竟科举的不可预测性很大，没准真的中了举，那就一举迈入乡绅阶层。
经过“搜检”后，又需要核对生员的身份，不再由作保的禀生来验明正身，而是根据先前的“学籍档案”进行核对，正是曾经惹得林晧然极为不满的“体弱偏瘦，面白无须”等信息。
林晧然从南辕门进场，里面的考场区域摆满了桌椅，中间留着一条甬道。前面是一个高台，自然是属于宋提学等官员的专座。
考生入场完毕，辕门关闭，身穿四品官服的宋提学领着一行官员走上高台进行监考。
林晧然的座位靠前，很快试卷便发放下来。
试卷分为三类，是按廪膳生、增广生、附生进行划分。由于林晧然是廪膳生，所以他拿的是印有“廪膳”的试卷，号数是二十九。
跟着以前的童子试不同，科考是要写上名字的。
现在的这些考卷呈到宋提学面前，考生的信息亦暴露在他的面前，他完全可以结合这个考生先前的表现再审定试卷。
像李时珍三次科考均以失败告终，怕是得罪了当时的提学大人了。
随着几个锣声响起，衙差举着木牌来回巡场，考试已然正式开始。
题目只有两道，一道是八股文，一道是策论。
只是当那道八股文放出时，众学子都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已经用家乡话咒骂了一句，因为四书题只有两个字：子曰。
相对于上次院试的圆圈，这次似乎要好一些，但亦是仅此而已。
这“子曰”无疑是最熟悉的两个字，大家学的正是圣人之言，从而懂得了很多很多的大道理。但就像老师教导了你几年后，突然问你都教了些什么。
你想一一说出，不说没那么多的考纸，怕没几个月是讲不完，但你只挑一些道理来讲，这自然又不能算是标准答案。
林晧然的眉头轻轻蹙起，抬头望向了高台上的宋提学，发现这人很像是个奸臣。
一直以来，他其实都有一个担忧，那就是这个宋提学会不会再给他使拌子，让他止步于科考中，无缘参加乡试。
如今出现了不乐观的一面，谁都知道他这类书呆子是不擅长于截搭题，但如今宋提学在科考竟然出的正是截搭题，而且这种题型还如此刁钻。
意识到宋提学可能又动了将他打落的心思，他的表情严峻。这次越发的认真，哪怕是磨墨，亦是显得一丝不苟。
研墨如磨刀，好的墨汁，能令字会更加饱满和飘逸。林晧然拿起一块上等的徽墨，大拇指和中指持墨条于两侧，食指置于墨的顶端，用力轻轻按在端砚中，并用均匀的力道细细地研磨。
古墨轻磨满几香，砚池新浴灿生光。
好墨好砚，砚池如同一潭墨池，飘起淡淡的墨香，这准备功夫算是做得了极致。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林晧然捻袖泼墨挥毫，狼毫笔沾着墨汁，便在洁白的宣纸上作答，全神贯注地书写着，没有丝毫的杂念，仿佛整个天地只有试卷和他一般。
很庆幸，他以前为了泡妞，看到过这道截搭题的文章。
这是被后世誉为最精妙的破题，这里的“子”对应的是“匹夫而为百世师”，而“曰”对应的是“一言而为天下法”，将一个匹夫举到了圣人的地位。
这里巧妙在于，没有陷于孔子说了什么的陷阱中，而是着重宣扬孔圣人的地位。破题好与坏，不仅看是否得当，更得观其气势。
“一言而为天下法”，这是何等的霸气，世上有谁还敢如此？
在破题后，林晧然又是继续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篇极标准的八股文便呈现在面前。
或许由于担心，或许真的不饿，又或许里面掺了什么泄药，看着小吏将午餐发放下来，他并没有动的意思。又看向那道策论题，然后认真地做了起来。
策论在乡试、会试和殿试中，会越来越重要，甚至在殿试只考策论。不过在乡试中，其实还是以四书五经为主，故而这科考的策论题并不会太刁钻。
“安国全军之道！”
这是本次科考策论的题目，出自《孙子兵法》火攻篇。
全文是：“故曰：明主虑之，良将惰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意思是说不到危难的时候不要轻易发动战争。君主不可以因为一时的愤怒就轻易发动战争，为将军者也不可以因为一时的不快而出兵作战。对于国家有利益的时候才能参与战争。以感情代替理智，考虑不当，计划不周，其结果必败无疑。君主的一个错误决定会丧失江山，将帅的一个错误命令会导致全军覆没。气可以消，忿可以平，怒气过后可以转怒为喜，但国家一旦灭亡后就不复存在，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人们也不能够重新活过来了。作为君主、将领，切不可意气用事、轻举妄动，应以国事为重、大局为重，冷静地处理国务和军机大事。

第0130章 冷静应对
子时第一次放排，有人率先交卷。
林晧然的试题早已经做完，亦是跟着起身交卷。由于没多少人交卷，宋提学似乎闲得蛋疼，竟然在台上现场阅卷。
在这个科考中，宋提学无疑就是绝对的老大，真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排在林晧然前面的是两个青年考生，一副自信满满地上去交了卷。结果宋提学提出试卷的纰漏之处，然后又考试五经题，最终二人都是一脸沮丧地走了下来。
看到这个情况，林晧然如何不知，这两名先前自信满满的考生都跟乡试无缘了。
轮到了林晧然，小吏示意他跟上，向着坐在高台的宋提学大人走去。
宋提学近五十岁的模样，国字脸，头发已经花白，但脸色红润，一身红色的官袍很具官威。单从他的外表来看，确实给人一种刚正的错觉。
宋提学平淡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似乎跟看其他考生无异，便是将林晧然的答卷打开。只是答卷被打开，他的眼珠子明显停滞了一下。
这字宛如有灵性一般，风姿飘逸，如同蛟龙游行于纸间，又如一匹脱缰的骏马踏步而出。整篇文章的结构飘逸而有序，如同那整齐生长的花田。
宋提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单是这有大家之风的书法，就足够他给这试卷定为一等了。却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在犹豫着什么，他轻轻放下试卷，端起了旁边的茶杯。
噗！
他习惯性地继续审阅试卷，在平复那波涛汹涌的心情后，他的目光再落向试卷的内容上，看到了“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顿时一口浓茶喷出。
虽然他已经极力刻制和避让，但还是有茶水落在了洁白的试卷中，令到旁边的几位陪考都是一阵的愕然与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文章让宋大人这般失态。
林晧然的眼睛亦是瞪起，目光落在那溅有茶渍的卷子上，顿时有拿砖头砸人的强烈冲动，这货摆明是毁他试卷。
不过转念一想，他应该不敢在这事上做文章才对，毕竟大家都看着是他弄湿的试卷。
“孔门七十二贤，贤贤何能？”
却不知道是为了缓和尴尬气纷，还是宋提学到现在还在想着考核考生的正事，突然对着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心里顿时有一百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方才他隐隐听到宋提学考核那两个考生都是考核五经题，让他们背诵一小段，怎么到他却又如此刁钻，难道是以为老子长得帅好欺负不成？
孔门七十二贤，怕都没几个人能弄清他们的名字吧？
只是这题如何难得到林晧然，因为《史记&#183;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故而，经过脑筋急转题熏陶的林晧然，自然能够轻松应对。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人。
心想：看你还有什么招数。若到现在还敢将老子弄下去，老子出门就去找锦衣卫来评理，就不信弄不死你这个混蛋。
事实上，这个题目是《永乐大典》的主编解缙在永乐四年出的。
当时莆田才子林环与莆田另一名青年才子陈实联袂入京廷试，二人学问不相上下，但林环长得英俊潇洒，陈实却相貌丑陋。廷试时，宫中妃嫔都对风流倜傥的林环怀有好感，对其貌不扬的陈实不怀好感。为了成全林环，她们故意把皇上赐给陈实的酒与杯弄得十分烫手，以致陈实失手，摔破酒杯，给皇上留下不好印象。廷试结果，林环高中状元，陈实屈居进士。
陈实年轻气盛，廷试后他大胆上疏，指出这次廷试不公，心里难服。于是成祖召他上殿，陈实当殿表示自己可“百问百答”。成祖即命解缙命题再考林、陈二人。解缙的命题就是：“孔门七十二贤，贤贤何德？云台二十八将，将将何功？”。
林、陈二人都遵命具答，陈实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的答题，然而最终陈实以“当廷争夺状元，有违圣旨”的罪名被判发戍三边充军。经过了充满荆棘、荒凉寂寞的旅途和不堪折磨的苦役后，这位因负气惹祸的青年才子终于夭折在边疆。
……
只是不管这题来源何处，哪怕是当年考核状元的题目，亦是难不到林晧然。如今的难题再抛给宋提学，看他如何找理由将自己打落。
“吾昔日将汝打到乙榜，后点汝为高州府案首，便知汝大材也！”宋提学捋着胡须，悠悠地说道：“今日再观汝卷，汝当为科考第一，回去潜心备考恩科，莫负圣上隆恩！”
科考第一？
林晧然不由得一愣，原以为这货还会找理由来整他，都想着出门左拐是不是能找到锦衣卫。却不曾想，这货吃错药般，竟然要将科考第一的名头给他。
虽然到了乡试这一个层面，不管是小三元和科试第一，其实都已经无关重要。但文无第一，若是有了这个名头，中了举绝对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而且地位在生员中会高上不少。
“谨遵大人教诲！”林晧压抑着心里头的狂喜，拱手道谢道。
宋提学的脸挂着和蔼的微笑，如同看着一个令他感到欣慰与自豪的晚辈一般，又是说了勉励的话，然后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林晧然跟着小吏走下去，看到了很多羡慕的目光投向他，让到他心中泛苦连连。只有他心里明白，这科考同样暗藏着危险，他实质有着葬身于此的风险。
下午的阳光很是暖和，正洒在辕门前的空地处。
一个书生从辕门走出，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当听到远处一个小女孩的呼唤声，他一直紧绷的脸绽放出了笑容，冲着那奔来的小身影挥手回应。
科考这道门槛已然迈过，他心里有一种“天高任鸟飞”的感觉，就如同这些天如同脱僵的虎妞一般，现在只待乡试能够鱼跃龙门。
乡试，我来了！

第0131章 神仙也跳墙
“哥，考得怎么样？”
“过了！科试第一！”
“哼，我就说我哥肯定能拿第一的，还说有惊无险呢！”
……
一个头戴儒巾、身穿淡蓝色长袍的年轻书生领着一个小丫头走在前头，听到“科试第一”后，小丫头的小塌鼻发出响亮的哼声，便回头朝着跟在后面的一个老道数落道。
吴道行听到这话，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并没有反驳。
由于还没有吃午餐，林晧然离开考场后，便寻找吃饭的地方。很是凑巧，他们一行人又走到上次的尚食酒楼，亦闻到了上次那股浓郁的香味。
考虑了片刻，终于还是抵抗不住这股浓郁香味的诱惑，领着三人便迈步走进了酒楼里面。
“客官，楼上请！”
小二迎了上来，同时注意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只是这位小二注定是要失望了，因为林晧然的脸色很是平静，看不出高兴还是沮丧，自然无从猜测到他的科考结果。
“你们这里什么菜这么香，在外面就闻到了？”林晧然在两楼的大厅坐下后，便朝着小二问道。
“香？……自然莫过于咱店的正宗五香狗肉锅，公子要来一份？”小二闻言后，便得意地露出了满口的白牙道。
林晧然还没开口，吴道行抹着口水说道：“我说这香味怎么这么熟悉，给我们来两锅，另外再送两壶好酒上来！”
对于吴道行的擅作主张，林晧然仅是睥了他一眼，然后又是继续点了几样小菜。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
这是华夏有名的民谚，足见狗肉的魅力。对于狗肉的喜爱，历史上的名人并不少，而汉高祖刘邦无疑是其中之一。
刘邦家境贫寒却好美食，特别爱吃狗肉。除在家中做着吃外，还常到街上和卖狗肉者家去吃。他家乡沛邑有好几家卖狗肉的，他都去吃过，特别喜欢到樊哙家去吃。
无资付狗肉钱，就赊欠，樊哙几乎天天向他要狗肉帐。赊欠久了，就成了白吃。为躲避这个无赖食客，樊哙曾把狗肉铺子从护堤河的这边搬至护堤河的另一边。
不到两天，刘邦渡过河，找来继续白吃。由于常吃常欠，刘邦欠了樊哙一大笔狗肉钱，不过倒有意外之喜，因亭长带头吃，樊哙的狗肉铺子生意兴隆。
后来，他们倒成了一对好朋友，并一起打了天下，樊哙被封为舞阳侯。
以吃狗肉成癖的刘邦成了汉朝的开国皇帝，皇帝的饮食习惯有着深远的影响。在刘邦家乡沛郡一带，吃狗肉蔚然成风，历久不衰。
林晧然对是狗肉倒谈不上多喜欢，但却还可以接受。只是这间酒楼的五香狗肉锅似乎颇受欢迎，很多菜都端上来了，但却迟迟不见五香狗肉锅的踪影。
吴道行一改平时抢食的毛病，这时竟然对端上来的菜肴视而不见，专心地等待他的五香狗肉锅。
正是这时，一大帮身穿着生员服的书生簇拥着戴水生走上楼来，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坐在大厅里，而是径直向着那边的雅间而去。
戴水生突然顿足，冲着一旁卑躬屈膝的龙腾飞道：“龙兄，这里闲杂人太多了，他们在这里，我如何跟大家商讨事情呢？”
“行！我这就跟我爹说去！”龙腾飞点头应承，当即急匆匆地向着酒楼下面走去。由于走得太快，被东西拌了一下，差点没摔下楼去。
没多会，一个面相和蔼的老掌柜领着小二上来，对每张食桌的食客都挨个陪不是，并表示这顿不收钱，果真是要对整间酒楼进行清场。
看着老掌柜领着小二向这边桌子走来，林晧然将一锭银子丢过去，冷漠地说道：“我吃饱了，五香狗肉锅给我们打包吧！”
“行！行！”龙掌柜接过了银两，知道这是一个有钱的主儿，压根就看不上免掉的酒钱，当即就冲着小二说道：“快！去厨房打包两份五香狗肉锅，利索一点，别怠慢了贵客！”
吴道行抱着桌上的两坛酒，屁颠颠地跟着小二而去。
林晧然站了起来，牵着虎妞的小手准备下楼，几个书生急匆匆地冲上楼来，差点就撞着他，敷衍地朝他拱了拱手，便径直向着那个雅间而去。
从这些书生的衣着，特别有人还提着考篮，这无疑是从考场刚出来的考生。只是让林晧然感到困惑的是，按说科考的结果会影响到他们心情，为何一个个都是急匆匆的模样。
这里有猫腻！
林晧然一瞬间就有了判断，这伙人肯定是在图谋着什么，很想凑过去一探究竟。但很显然，这些人怕是不会欢迎他。
从科考结束到乡试，其实仅剩下半个月而已。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晧然都在客栈专心温书，为着乡试做最后的准备。
这乡试不仅关乎到他自身将来的发展，更关系到长林村的未来，特别在跟江村关系恶化后，急需他这个主心骨站到更高的台阶上。
江府能辉煌到今天，自然不会是表面那般简单。如果江府选择对长林村进行雷霆报复，长林村若没有官场的力量，怕很难承受得住。
若他这次取得了举人的功名，那一切将会不同。
江府要对长林村进行报复，那亦要好好考虑一个后果，能不能跟一个十六岁的举人结下死仇，会不会因此给整个江府埋下祸根？
正是如此，林晧然心无杂念，专心地在客栈中备考，顶多偶尔应酬一下高州府这边的考生。毕竟有些人定然会中举，这亦算是为着长林村结下一茬善缘。
得益于科考第一的名头，不管是同届的高州府生员，还是往届的生员，都先后过来拜访林晧然，高州府的生员隐隐以他为首。
跟着老实呆在客栈复习的林晧然相比，虎妞却如同放飞的鸟儿。
刚开始是早出午归，但没几天后，经常是早出晚归。不过她却有她的理由，她在广州城物色酒楼，并不是贪玩才晚回来的。

第0132章 猫腻？
在电白城的时候，林晧然接手了江荣华家里的庆丰酒楼。不过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不仅给了一个较高的价格，而且在契约中已经注明，江荣华拥有三年内原价购回的权利。
在参股半间酒楼后，先后购入了青叶酒楼和庆丰酒楼，跟他有关联的酒楼已经达三间之多。只是这不仅没有填饱他的胃口，反而让他燃起收购酒楼的强烈欲望。
在到广州城后，林晧然便想要物色一间酒楼。只是他需要应付科考和备战乡试，根本没有时间去运作这件事，最终虎妞主动揽下了这事。
只是这丫头却精打细算惯了，对酒楼的位置挑剔，对酒楼的价钱更是挑剔。特别她买青叶酒楼才花费一百两，但这里的酒楼动辄要价数百两乃至上千两。
正是如此，虎妞天天打着找酒楼的名义出去游荡，但往往都是毫无收获，以致林晧然对买酒楼的事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中秋之后，秋的味道渐浓。
街道两边的树枝头有叶子变黄，时而还会有一两片叶子飘飘然落下，一棵老槐树下有一只老黄狗在假寐，那黑鼻子吐着轻微的气息。
汪！
正待老黄狗要在秋天里沉睡时，一个带爪子的生物竟然踩在它的身上，让到它浑身的寒毛炸立，当即就从地上站起来逃窜。
吱！
一只金色的猴子窜上老槐树，登上最高的枝头，朝着街道两边张望，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便向着那个方向跳去。
汪汪！
老黄狗看到踩他的竟然是一只小猴子，当即就在树底下追着，朝着上面的小猴子大声地狂吠，宣泄着它的愤怒与霸气。
在街道中，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在一个渔具摊位前停下，捡起一个鱼叉头问价，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便付钱拿着鱼叉头离开。
虎妞并没有忘记，先前在家的时候，他哥哥叫阿牛去镇上买个鱼叉回来叉鱼，结果阿牛到镇上并没有找到鱼叉头。
如今在这里遇上，她便毫不犹豫地买了，那哥哥回家的时候，便可以弄一个鱼叉在河里叉鱼，而她亦可以吃到肥美的鱼肉。
买过鱼叉后，虎妞迈着小短腿大步地继续在街道上走着，身后跟着一个冷漠少女和一个老道士，三人毅然已经组成了牢固的组合。
“虎妞，前面有一间酒楼，咱们过去问问！”吴道行眼睛微亮，指着前面的酒楼怂恿道。
在那斑驳的树影中，是一座两层高的酒楼，一块黑底铬金的招牌格外的显眼，毅然是“尚食酒楼”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阿丽鄙夷地望了他一眼，而虎妞亦是白了他一眼。
吴道行却没有丝毫的尴尬，一本正经地劝说道：“人家刘备都是三顾茅庐才将孔明请出山，我们应该向刘备学习！”
“五次！”阿丽冷漠地报了一个数。
“对！我们已经问了五次，龙掌柜根本就不肯卖这间酒楼！”虎妞亦是睥了他一眼，对那间酒楼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六六大顺嘛！这次若还不行，你就将老道的招牌砸了！”吴道行用力地拍着胸口，一副信心十中足的模样道。
“你一样说！”阿丽鄙夷地望了他一眼。
“就是！”虎妞附和，并揭穿了他的诡计道：“你每次都这样说，但每次人家都不肯卖，你就是故意骗我们进去吃狗肉锅的！”
吱……
小金猴不知从何处窜出，亦是朝着吴道行呲牙，似乎连它都洞穿了吴道行的小九九。
汪！
追着小金猴而来的老黄狗似乎遇到什么恐怖的事情，突然低吠一声，拔腿就往着后面逃窜而去。
“你就再信我这一回……哇！真香，咱们进去吧！你瞧！龙掌柜都在朝我们招手了呢！”吴道行的口水溢了出来，兴奋地指着前面的龙掌柜说道。
很是意外，尚食酒楼的龙掌柜站在门口，真的朝着他们微笑地招手。
更让人意外的是，虎妞吃过饭准备离开的时候，龙掌柜却是拉住了虎妞，这次关切地问起了虎妞这些天找酒楼的情况来了。
当听到吴道行说有一间酒楼正在考虑时，龙掌柜咬了咬牙，表示他的尚食酒楼亦可以出售，但需要马上付清现银。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运气这东西很是奇妙。先前一直觅而不得，但事情突然就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好事主动送上门来。
“八百两！”
龙掌柜看着吴道行拉着虎妞就要离开，便肉疼地开了一个价格，愿意以较低的价格将尚食酒楼卖给虎妞。
在经过这些时日的寻觅后，三人自然知道这个价格绝对值得。在确定没有任何猫腻后，虎妞便是点头同意，回客栈取钱并将好消息告诉了林晧然。
林晧然当时正在应酬几个雷州府的考生，在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很是惊讶于虎妞的办事能力，亦对这个价格感到意外。
面对着这等好事，林晧然自然痛快地将尚食酒楼收入囊中。
买卖流程很简单，签了文书，然后到衙门备案，尚食酒楼便归为林晧然所有。
这时代的酒楼似乎都是一个样，前面是做生意的酒楼，后面或大或小是个住所。这间酒楼的后宅不大不小，有一个庭院和几间厢房。
林晧然跟虎妞又挑了一间房间，当天就从客栈搬出，住进了这一间酒楼的后院中，亦是他们在广州府的半个家了。
对于尚食酒楼的经营，林晧然打算采用包厨制模式，让虎妞再去物色厉害的厨子，然后将酒楼的厨房交给他们全权打理，他这边只负责日常经营。
其实他还想再请个掌柜的，但虎妞却嫌太费钱，决定由她来充任掌柜的职务。
对此，林晧然无言以对，决定由着她胡来。如果这样能让她不再天天逛广州城，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决定，毕竟这丫头最近实在是太野了。
不过，林晧然对龙掌柜的态度突然间转变，总觉得这事情有猫腻。

第0133章 震惊
时间眨眼而逝，转眼间九月来临，乡试即将开考。
自从搬入酒楼后院，林晧然少了一些纷扰，每天专心于温书。将后世有印象的经典八股文默写下来，又在脑海中搜索着漂亮的好文章，足足准备了数百篇之多。
他每天老实呆在家里，但虎妞仍然是一个野丫头。带着他的二个跟班和一只猴子继续是早出晚归，为着酒楼的开业做准备，忙得不亦乐乎。
在经过一阵子的寻找后，虎妞还是找回了原先尚食酒楼的厨子。据这个张厨子吹嘘，他家祖上是秦朝的尚食官，后来还给刘邦做过狗肉。
但不管如此，这个牛高马大的厨子在听到包厨制模式后，当即就带着他的两个徒弟屁颠颠地过来，显得极为兴奋与积极，比当初的刘豹子不遑多让。
正是如此，尚食酒楼即将重新开业，而虎妞将会成为史上年纪最小的掌柜。
九月初的夜空，漆黑如墨。
在尚食酒楼后院的某个房间中，一张长书桌中间摆着一盏油灯，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分立两边，正在灯下泼墨挥毫。
“倭奴作乱，互相攻伐，历年无主。一村一镇便划地为王，大小战事不断，百姓流离所失，以致农事荒废，然贪我大明东南富庶，悍然遣强贼跨海而来。”
……
林晧然在灯下，又继续打磨着那篇抗倭策，以期达到最佳之效。
对于倭患的问题，他自然知道主因其实不在日本倭寇，实则真倭很少，很多都是大明的子民，而真正的祸根还是朝廷自身。
林晧然很喜欢老子的论调：治大国，若烹小鲜。意为治理大国要像煮小鱼一样，不能多加搅动，多搅则易烂，比喻治大国应当无为。
大明的海防政策却是恰恰相反，时严时松。特别是江浙地区的民众，时而能靠海上贸易吃得太饱，时而又莫名其妙掉了脑袋，让人无所适从。
像正统年间，明英宗颁下法令“不许居民临水开市以诱贼寇及私下海”。
明英宗第二次称帝之时，天顺三年更是颁布了“禁浙江并直隶缘海卫军民不许私造大船，纠集人众，携军器下海为盗，敢有违者，正犯处以极刑，家属发戍边卫”。
不过到了成化朝，对政务不上心的宪宗却对海禁放松了，以致东南海防日益松弛，沿海的民众纷纷靠海上贸易谋生。
但到了现在的嘉靖朝，嘉靖二年便发生了一起影响恶劣的日本争贡事件。
两个日本使团为了“朝贡”的丰厚利益，为了那个向大明朝贡的名额，在朝贡期间便大打出手。
大内使团杀死了细川使团正使鸾冈瑞佐，放火烧了宴会厅和细川使团所有船只，并将一个姓袁的明朝军官绑架，夺船扬帆而去。
朝廷对此很是震怒，转而开始实行了严厉的海禁政策，裁撤了浙江、福建二市舶司，而后又将广东市舶司撤掉。
夏言任首辅期间，任用朱纨总督闽浙剿倭事宜。
朱纨其实就是个二愣子，眼睛丝毫容不得沙，采用了严苛的法度，在闽浙两地大开杀戒。若是这种人现在被派来担任两广总督，怕广州府和高州府又得死掉一大批人，海港怕再无船只出入，很多人只能转而为盗。
由于朱纨斩杀过滥，遭到浙闽豪门及其朝中代理人的激烈反对，但他背后却有首辅夏言撑着。最终海外贸易受到重创，反倒让到海盗的力量壮大，最终盯上了沿海的富庶之地，“倭寇”的活动更加猖獗。
很显然，朝廷的这些举措是有违老子的“治大国，若烹小鲜”，海禁时张时驰，让百姓无从适从，最终只能酿成恶果。
林晧然认为现在最有效的手段还是放松海禁，不可以用这种“猛火”烹小鲜，只是朝廷的主流却推崇“以暴制暴”。
嘉靖三十二年成为了临时的浙直总督，辖区包括南直隶、浙江、山东、福建、广东、广西等地，这股力量不可谓不惊人。
倭寇终究是海盗作乱，现在集大明的举国之力来对付这帮海盗，胜算无疑会很大。去年浙江最大的海盗头目王海请降，最终被胡宗宪所诛，似乎更加印证“以暴制暴”的准确性。
正是如此，林晧然在他的这篇治倭策中，并没有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而是围绕着这个主流的观点，呈上一篇精彩的锦绣文章。
这其实亦是他成熟的表现，在没有取得权力之前，很多事情还得顺势而为，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封建王朝中随波逐流。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十二，四四十六；
……
虎妞不再盯着油灯的灯火傻瞧，而是嘴里念念有词，在纸上认真地写着乘法的口决，不过持笔的手势还是“握棍子”。
其实林晧然有好几次认真地教过她，但这丫头没多会又忘了，转而采用她的惯用手势。只是学得很是认真，而她亦表现出极强的算术天赋。
喔……
林晧然将毛笔放下，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抬头眯眼望了望窗外。虽然院子漆黑一片，但他却隐隐听到了三声更响，便知道是时候上床睡觉了。
房间是砖木结构，比他们在长林村的家好上很多很多。只有十多平方大小，但家具是应有尽有，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一张结实的黄花梨木床。
虎妞睡在里头，而他则睡在外头，虽然不必在意那点灯油钱，但他还是吹息灯再上床睡觉。
“哥，你知道酒楼的龙掌柜为什么把酒楼卖给我们吗？”上床后，虎妞似乎还没有困意，爬在床上跟着他说道。
“为什么？”林晧然却是有了几分困意，便打着哈欠问道。
虎妞凑近他，压着声音吐着温热的气息认真地说道：“他儿子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人，要花钱买乡试的通关节，说这样就能稳稳当上举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晧然心里不由得大为震惊，很是困惑这丫头是如何知道这般隐密的事情。

第0134章 原来如此
虎妞有些得意地翻转身子，翘起二郎腿脆声说道：“我当然知道了，我不是将以前的张厨子请回来了吗？那个张厨子是偷偷听到的，他今天又偷偷告诉我了。”
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恍惚大悟，一切迷团都骤然揭开。先前他一直疑惑龙掌柜为何突然间改变态度，并愿意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将酒楼卖给虎妞。
现在看来，龙掌柜是为了儿子能够中举，取得举人的功名。相对于儿子中举，一间小小的酒楼确实算不得什么。
至于通关节从哪里来，答案亦是呼之欲出，必然来源于那位工部右待郎的儿子戴水生。
其实在乡试中，要买通乡试的主考官还是挺难的。
毕竟这些人是在有“储相”之称的翰林院任职，以后是有机会入阁拜相的，所以他们一般都会比较清高，且不会冒这种风险。
一般的利益肯定是无法打动这位翰林院的清官，而考生亦不可能拿得出太诱人的利益，毕竟得到的仅是举人的功名罢了。
只是这次主持乡试却由南京的翰林院的人，那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相对于北京朝臣的风光，南京其实就是一处养老之所，不管你的职位有多高，在这里却只能喝茶听听曲子，消磨着剩余的光阴。
这事情得从朱棣迁都开始说起！
自从燕王朱棣篡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后，便把皇城迁到北京，南京便成了留都。
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等等，南京也都保留了一套。
南京说好听一点，是陪都，是北京的后备朝廷，但实质就是一个养老之所。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南京这里是有职无权。
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被分配到这里，只有俸禄而没有任何权力，算是走到了仕途的终点。
当然，亦有能跳出南京这滩死水的牛人。像当年在大礼议中支持嘉靖帝的张璁，这位二甲进士被分配到南京担任刑部主事一职，但后来却回到北京，最终成为了大明朝的首辅。
只是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员而言，这里就是他们政治生涯的终点，而南京翰林院无疑亦是如此，他们全部都是官场的失意人。
现在由着这些失意人担任乡试的主考官，若是有势力要攻克他们，难度自然是太大地降低。哪怕仅以调离南京翰林院，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林晧然却是知道，戴水生的父亲是当朝的工部右待郎，所说是严党中的一员。若他要为儿子弄来通关节，似乎不能算是太难以想象的事情。
再加上先前的所见所闻，戴水生怕是真的弄到了“通关字节”，而后又转卖给了龙掌柜的儿子龙腾飞。只是很不巧，这事竟然给张厨子听到了，则张厨子似乎是有意卖给他这么一个人情。
现在看来，这时代的科举并没有想象中的公平，怕其他地方亦会出现这种情况。
怎么办？
林晧然心里微动，当即便权衡着事情的利与弊。现在放在他眼前的，似乎有三个选项，一是漠不关心；二是检举他们的恶行；三是设想弄来通关字节。
虎妞听着林晧然没有动静，便是静静地望着他，直到他叹了一口气，她才开口问道：“哥，通关节究竟是什么东西呀？”
咦？
林晧然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但很快就释然。毕竟这还是一个小丫头，将通关节当作东西，似乎很是正常，恐怕很多大人都不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通关节，指暗中托请勾通有权势者。唐代诗人杜牧曾经将自己所写的《阿房宫赋》投给当时的朝臣，受到20多位大臣的一致赞赏。
然而由于考试的前几名早已内定为权贵子弟，杜牧最终只列第五。
后来，为了杜绝这些大臣被“通关节”，宋代科举考试推出了两项反舞弊措施一“糊名”和“誊录”。
然而，考生们立即想出了破解的办法。考生通过在考卷上做暗记，通常是在段末以“也矣”、“也欤”、“也哉”等虚词标记，或在文中使用特定的生僻字。
如此一来，考官便能从众多考卷中找出这位考生的卷子，从而达到了舞弊的目的。
林晧然将通关节的门道跟虎妞一说，虎妞当即兴奋地道：“那是不是有了通关节就肯定能当上举人，要不我们去找龙掌柜买一个呀？”
“你对你哥这么没信心！”林晧然苦笑地望着她道。
“哎呀！我当然有信心了，但这样稳妥嘛！”虎妞学着他将双手枕着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是稳妥！”林晧然点了点头，但又是担忧地道：“不过你哥这样考中，甚至很可能借此拿到解元，但亦会被他们掐着把柄了。”
“呀！这么严重，那怎么办啊？”虎妞的眼睛一瞪，却是担忧地问道。
“明天你让吴道行帮我算一卦，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林晧然犹豫了片刻，便是打定主意道。
“他最近经常算不准的！”虎妞皱起眉头，有些泄气地说出了她的小担忧。
……
第二天的时候，林晧然利用他的声望，将高州府的一众生员都邀请到了尚食酒楼，算是为酒楼的开业典礼壮壮声势。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行为，其实他私底已经有了对策，所以他又偷偷地拉着一些书生说了事情。
虎妞却是不管不顾，搬着一张凳子站在柜台前，让着老道士和小金猴帮忙招呼客人，她充当起酒楼掌柜这个职务来了。
不知道是这个组合喜庆，还是这间酒楼积累着很多的客源，开业当天的生意很是火爆，以致张厨子的老婆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处。
虎妞在柜台很是忙碌地收账和找钱，别说再到外面逛广州府了，哪怕是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她却是乐在其中，似乎很喜欢这个职务。

第0135章 醉红楼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写醉流霞。
如果要找风流之所，那就先找贡院，然后稍微打听，便能知道哪里可以抚平那夜带来的惆怅。在离广州贡院附近区域，有一条阁楼林立的街道，名为贡院街。
入夜遍是红灯高挂，有风雅的翩翩书生点缀，亦有富商一掷万金而来，让到这里夜夜歌舞笙箫，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白日里停在岸边不显眼的画舫，这时却是灯火璀璨，慢悠悠地荡在河道之上，或是丝竹之声，又或是起舞弄清影，好一番太平的景象。
在这阁楼林立的街道中，最著名的是羊城五楼，而如今以醉红楼的风头最盛。
“来！来！我们敬戴兄一杯！”
“对！多谢戴兄提携，他日定跟戴兄共进退！”
“哈哈……同饮同饮！”
……
一帮书生正在醉红楼的二楼饮酒寻欢，桌间的书生纷纷起立朝着戴水生敬酒，而戴水生举起酒杯得意地进行回应。
戴水生早已经酒精考验，酒量很好，几壶酒入肚都醉不着他。他将酒杯放下后，笑盈盈地望着这些罗网而来的人才。
只要计划进行得顺利，那广东的乡党将会以他父亲为首。他父亲没准亦能借此再进一步，从而成为严党最核心的一员。
龙腾飞亦是将酒杯放下，同时给了戴水生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心情同样颇佳。
整个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参加乡试的人员多达二千人，但仅录取不足百人，均到每府亦是几人而已。对于能拿到一个举人的名额，对哪位考生都是一个梦寐以求的东西。
正是如此，戴水生将这个诱饵抛出，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抗住这个诱惑。
咚……
一声脆响，清鸣入耳，灵魂仿佛被触动了一般，吵闹的酒席便突然安静下来。大家刷刷地朝着窗外望去，却见对面的珠帘后静坐着一个佳人。
佳人的容貌看不真切，但光从这身影便可以猜到，这必是一位倾国佳人。
“木兰！”
“木兰！”
“花魁！”
……
楼下的食客仿佛是着了魔一般，在那里忍不住叫出了美人的名字或头衔，而在这房间中，同样有书生轻轻地呼唤着。
琴声如幽谷中的溪水，向着大家细细而流来，仿佛流入了大家的心田，又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倾，说着一个关于凄美的故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
一个充满着柔美的声音从那珠帘中传出，甚是好听，洋洋盈耳。只是声音带着一股哀怨，令人闻之而涌起淡淡的神伤。
只是真正的艺术家莫不是如此，有着牵动着人情绪的能力。或喜或悲、或暴躁或温和，而这一曲《木兰词》却给整座醉红楼都染上了一丝哀怨。
当曲子停下来后，不少人都还沉迷在这曲子中，特别是那些坐着陪酒的风尘女子，眼睛都泛起了一层薄雾，似在追忆往昔。
戴水生从小流连于青楼，倒是有些抵抗能力，看着旁边的一位英俊书生还痴痴地望着对面空掉的珠帘，便是笑道：“李兄，美人最是爱才子，这次乡试你得了解元，定能赢得花魁的芳心呢！”
“啊？”李学一像是刚回过神般，但旋即拱手道：“解元之名倒不敢想，若是能得乡试前三，在下亦是足矣！”
“万卿兄，你这是什么话，是不相信戴兄的能力吗？”龙腾飞看着他如此表态，当即乔怒地端起酒壶给李学一斟酒道。
同桌的一帮书生亦是附和，纷纷指责他这话大谬，认为他绝对是解元的不二之选。
说起这位李学一，确实是一个人才，十七岁的时候在惠州府的院试中夺得五魁，并成为了增广生。虽然后来的乡试不顺，接着又回家守孝三年，但无疑是十年磨一剑，才学已经要远超同届考生。
戴水生正是看中了他的才学，这才极力拉拢于他，而凭着运作，这人必会成为解元，并有很大的机会成为进士。
“好！我错矣！”李学一并没有表面般迂腐，当即端起酒杯朝着戴水生道：“戴兄，此次若有幸中得解元，他日必有厚报！”
戴水生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又是痛快地跟他举杯对饮。
“说来也是可笑！竟然有一间赌坊将高州府那个书呆子视为解元的头号热门！”龙腾飞端起了酒杯，却是冷笑地说道。
“那个林若愚我亦听说了，倒是有些才华，这首《木兰词》确实写得好！但纵观本朝，你们瞧瞧哪位诗词大家，在科举一途都是雷声大雨声小。”戴水生吃了一口美人夹过来的菜后，便亦不屑地说道。
“确定如此！远的不说，就说以前的阁老张璁，小时的诗才就名扬天下，结果到了四十七岁才中得进士。”听着戴水生定了基调，其他人便附和道。
“那个书呆子算什么东西，你怎么拿他跟张阁老比较！”听到这话后，龙腾飞当即不满地说道。
“呵呵！我错了，自罚一杯！”那人主动端起酒杯，便将酒饮下。
李学一的嘴角微翘，心里涌起几分不屑，他自然不会将那个小他七岁的竹君子放在眼里。对于戴水生的话，他其实很是认同，一般才华洋溢的才子往往在科举都不得志。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望向对面的珠帘，可惜却已经是换了人，却是连饮数杯。
“哈哈……万卿兄怕是醉了，小丽扶他回房吧！”戴水生看着李学一的酒劲上来，当即朝着那个长相清纯的女孩使眼色道。
其他人亦是跟着起哄，仿佛是要送新郎新娘入洞房般热情。按着他们的计划，今晚就在醉红楼通宵寻乐，明天再睡足觉补充体力迎接后天的乡试。
这一个夜，很是漫长。只是在其他考生在孜孜不倦地准备着科举的时候，这些人却在这里举杯痛饮，对乡试似乎已经是胜券在握。

第0136章 乡试
九月初四，大吉。
天还未亮，空气透露着秋的寒潮，但半座城已经苏醒过来。一座座房子亮起了灯光，偶尔还会传出有力的拍门声。
乡试，一次真正鱼跃龙门的机会。若是跨过这道门槛，便是从民到官的飞跃，成为大明的乡绅阶层，从此便是衣食无忧。
广东的举人名额只有七十五名，但参考人数却高达二千人，可谓是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进则荣华富贵，退则再要寒窗苦读三年。
谁都不愿意再寒窗三年，哪怕由于今年是恩科的缘故，其实仅是蹉跎一年，但亦没有人愿意等候，谁都想此次能一举跃过这道龙门。
昨夜林晧然很早就上床睡觉了，但却因为紧张的缘故，很迟才睡着。倒是虎妞睡得很香甜，到丑时末刻就按时叫他起床。
阿七端来了一盆热水，让林晧然洗了脸，这个朴实的汉子很紧张地站在一旁。若是眼前这位十九叔中得举人，那将会成为官老爷，亦将是长林村的一份巨大荣耀。
洗过脸后，林晧然便是仔细穿着。头戴黑色儒巾，身穿青色生员服，脚穿粉底皂靴，扎着腰带，穿戴得整整齐齐。
虎妞在厨房忙碌一通后，将弄好的早餐端到了酒楼的大厅中。今天的早餐很是简单，只是一碗香喷喷的白粥和咸菜，还有几个熟鸡蛋。
吴道行亦是早早起床，在林晧然喝粥的时候，他掏出一个道符道：“贡院的冤魂太盛，今年又是临时增加的恩科，难免会有恶鬼作祸，这个能让你避邪！”
林晧然抬头望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道符收下，然后冲着他说道：“你帮我算一卦吧！”
“文曲星守护之地，算不到！”吴道行却是断然摆手道。
林晧然亦是没有强求，看着虎妞吃得香甜，便将剥好的鸡蛋递给了她，并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又穿这套衣服了，领口昨天不是弄脏了吗？”
“脏了也得穿呀！我上次就是穿这套衣服，你得的第一呢！这次肯定也一样！”虎妞接过鸡蛋，仰起脸有些得意地轻睥着他说道。
林晧然无奈地笑了笑，又是继续剥鸡蛋，跟着虎妞享用着早餐。
二人刚吃过早餐，便听到了敲门声，阿七出去后又走了回来，说赵东城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
几人拿起考场用具，便是带着东西出门。
赵东城的气色不佳，昨晚肯定是没睡好，那嫩白的脸蛋显得很憔悴。不过保持着谦谦君子的形象，跟林晧然恭敬地打了招呼，并主动让了座。
马车前挂着“广州贡院”的字样，今天的广州城非比寻常，全城实行戒严，没挂这种样式灯笼的马车根本不准上街。
到广州贡院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阿七帮着将东西搬了下来，只是要进里面，便被拦住了。每个人只能带一个人进去，帮着考生搬运行李，而虎妞主动接过了这个活。
虎妞的力气其实很大，但林晧然却主动接过大部分的重物，只让她帮忙提一个考篮。
对于贡院前的广场，虎妞比林晧然还要熟悉，当即就走在前头领路。事因这里平时其实是练摊的地方，她先前就来过这里好几次，并买了不少的东西。
广场的左右各有一座壮丽的牌坊，右边的牌坊是“腾蛟”，左边则写着“起凤”，贡院大门前还有一座牌坊写着“天开文运”。
在贡院门前，已经搭建了一个辕门，但有士兵在这里把守着，而考生们被挡在这外面，一大帮考生便站在这里静候着乡试开始。
卯时一到，广州贡院前三声炮响，然后再响三声。
滋……
尘封两年的贡院大门徐徐打开，嘉靖三十六年的恩科乡试揭开序幕。
“恩鬼进，有恩报恩；怨鬼进，有仇报仇。”
却见两队士兵，一队手持红色旗子，一队手持黑色旗子，在辕门外高声喊道。
在辕门前紧张得要命的考生不由得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些士兵唱的是哪一出，怎么在这里跳大神了。
一个老考生解释道：“这是召鬼魂呢！恩鬼会躲在红旗跟着进去，而怨鬼则躲在黑旗跟着进去，所以人还是得多行善，莫作恶啊！”
唏！
有人听到这些话，顿时是倒吸一口冷气。哪怕是没恶行的考生，这时都便不得冒起寒意，似乎真怕恶鬼会缠上他一般。
林晧然望着贡院大门里面，只感觉阴风阵阵，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道符。
正是这时，主考官尹台在几个同考官的陪同下，出现在贡院门口，开始对着广场的考生进行训话。先是说些感谢皇恩浩荡的套话，然后就是告诫大家作弊的后果。
辕门是不会再允许帮手进来的，虎妞被拦在了外面，林晧然随着人群走进大门，在那条长长的过道中排队搜检。
“哎呀！干什么呀！我只是想进去陪我哥，我这么小又不可能作弊！”
林晧然通过仪门排着队准备接受搜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瞧，突然一阵恶汗。却看到试图潜进来的虎妞给逮了出去，这丫头竟然打算潜进来跟他一起考试。
在黎明时分，终于轮到他进行搜检。
跟着童子试相比，乡试在防作弊方面做得更严，设有专门的搜检人员。
面对着这次“鱼跃龙门”的机会，很多生员还是经受不住诱惑，从而会铤而走险，像夹带小抄的事情就屡禁不绝。
搜检的人员不再由当地衙门的小吏担任，而是交由军兵来负责，俗称“搜检军”。他们往往是经验丰富的老油兵，一看一个准，光凭那双眼睛就能将人给揪出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小锤，一样样东西进行敲击，查看是否是空心，那认真程度简直如同一个鉴定大师。而对那些饭团糕点，亦会利索地切开查检。
旁边的队伍突然传来了骚动，一个搜检高声嚷了几句，却看到一个中年书生跪求饶。但已有数名身披战甲的士兵走了过去，一把将那中年书生拖了出去。
大明早有规定，这个考生除了在贡院外面“枷号一个月”之后，还会取消生员的功名，这辈子就别再想参加科举。
相对于被查出的那个生员的痛苦，搜查军这边却是士气高昂。
他们之所以这般积极，自然不是职责所在，而是每查出一名舞弊者将会得到二两的赏银。

第0137章 虚惊
林晧然顺利通过了搜检，接着又要进行身份核对。
跟着科考一样，通过他的那个“学籍档案”进行核对，防止出现冒名顶替者。这第二道关口看似轻松，但要是遇到严厉的考官，同样可以让你是欲哭无泪。
清朝有位考官胡希吕就爱钻牛角尖。他监考的时候，一个考生脸上有胡子，但是“准考证”上写着“微须”，他就认为是冒名顶替，不许入场。
考生着急了，当即就跟他辩论：微须嘛，就是微微有胡须，凭啥不让我入场？胡希吕解释说文言文上“微”做“无”解。
当然，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机智的考生马上反驳：“那我皇下江南微服私访，当作何解？”胡希吕哑口无言，掂量了一下，终究没有胆量说皇上就是一丝不挂游江南，只好让考生入场了。
其实到了这个层次，名顶替的现象已经算比较少，但却并不是没有。
如江南的一些科举大县，他们受录取名额所限，连个秀才都不一定考得到，但在一些偏远省份考举人却是易如反掌。
“面白无须”的林晧然没有遇到刁难，在拿过属于他的考卷后，便跟着一名差役入场。顺着一条青石板通道走去，远远就能看到贡院那座标志性建筑物——明远楼。
“明远”二字，取自于《大学》中“慎终追远，明德归厚矣”的含意。这栋楼很高，但仅有两层，底层四面为门，二楼只有柱子没有门窗，站在楼上可以一览贡院，在这里起着号令和指挥全考场的作用，亦是考官监视考生的“高台”。
明远楼坐落在这青石板甬道中间，甬道两边分立着一排排的矮屋，如同那密集的蜂窝一般，这便是考试的号舍。
每个排号舍编一个字，以《千字文》进行排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这样便于考生找到自己的考巷。
林浩然来到了“来”字巷，穿过那道栅门，扛着随身的物品走进了里面。而他刚刚走进栅门，身后的军士便将栅门关上，他回过头张望，顿时有一种进了监狱的感觉。
这是一条比较窄小的巷道，宽不足五尺，右边是青砖墙，左边则是舍号，每间号舍外都有一名军士在虎视眈眈地看守着。
它是“来”字八号，一个很吉利的数字。舍号还算宽阔，三面墙被粉刷过，南面敞开着，并没有门，号舍里面有蜘蛛网，而号板积着厚厚的灰尘。
两年没有人使用过，这确实需要打扫一番才行。
好在他到过考具店，对这些情况早就了解清楚，便是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只是他走向巷道的那口大水缸取水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隔壁的九号已经有人了，一个脸色苍白的书生正畏缩在舍号内。整个舍号都还没有打扫，书生的头上沾着蜘蛛网，身上披着一张毛毡子，但整个人在那里瑟瑟发抖。
站在巷道中的军士似乎习以为常，朝着林晧然轻咳一声，算是一个小小的警示。这些军士自然不是摆设，他们的责任是禁止考生讲问、禁止串座，禁止交换试卷，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会制止。
林晧然很快便是释然，如此重要的考试，紧张自然是在所难免，只是未必邋遢了一点。走到巷道的那两口大水缸取了水，对那两块大木板进行清洗。
号舍上下有着两块大木板，上面的木板可当作写答卷的桌子，下面的木板可当椅子，晚上睡觉将上面的木板取到下面，两块木板一拼可以当床。
在打扫好号舍后，他又眯眼望了望瓦顶。
号舍为四等：一等老号，结实高大宽敞；二等嘉靖新号，偷工减料矮又窄；三等雨号，屋顶春雨绵绵；四等臭号，活人进死人出。
啊……
林晧然看着瓦顶没有细缝正是高兴之时，墙角处一条黑色的尾巴突然垂下，在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都静止了，脸上亦是惨白无血。
好在一阵屋顶的瓦片翻动声音传来，让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敢情不是他想象中的毒蛇，而是一只肥大的老鼠罢了。
这贡院专为广东乡试所设，平时是封闭着的，这里并没有人打理，滋养毒蛇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倒霉的考生不是捡到臭号的，而是被分配到毒蛇窝的考生。
林晧然知道这间不是雨号，但还是将准备好的油布取出，钉在号舍顶上的四个角上。哪怕屋顶真有毒蛇，那也算有一道屏障。
人陆续从外面进来，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入场完毕！
林晧然注意同考巷的考生，倒有一二个眼熟的，但却没有打招呼。有些规矩还是得遵守，毕竟这乡试并不是闹着玩的。
没多会，明远楼传来了一阵鼓声，宣布考试的开始。
林晧然发现号舍外配备了炭盆，主要是用来生火取暖和做饭。
由于需要在这里连考三天，若是不想一昧吃干粮，那就必须得自己做饭。而林晧然自认动手能力还可以，有信心应付三天的吃食。
考虑到时间充实，他倒没有急于打开试卷，而是开始生起炭火，准备弄些烧烤填肚子。
他准备的食物主要有三大类：一类是新鲜的蔬果鲜肉，是今天吃的；一类是用盐腌制食物，是明天吃的；一类是干粮，留着最后一天享用。
从大缸取来水，将新鲜的肉洗干净。闻了闻那些河虾，有着一股腥味，但却没有丝毫腐臭味道，这是今早才从酒楼水缸捉起来的，应该还算是新鲜。
这些免费提供的炭火不错，没有杂烟，虾在上面烧着，香味四溢，惹得邻居考生纷纷翻白眼，自然少不得咽起口水来。
尽管拉了仇恨，但林晧然却一点都不担心，这巷道的兵大哥可不是吃素的。这些人别说要揍他了，哪怕说一个字，可能都被提出去。
嘎嘎……
林晧然咬得虾肉清脆作响，觉得厨艺又精进了不少，心里给自己点了赞。
在吃过烧烤后，他的胃口变得不错，那小炉煮的蔬菜蛋花汤又好了，他又美美地喝了一碗。而他在喝汤的时候，发现同巷道的一些身穿貂裘的考生在啃馒头咽着咸菜，那双眼睛充满着幽怨。
林晧然心满意足地收拾好碗筷，坐进考号准备考试时才发现，他的号舍在明远楼的东北角。从这里可以看到明远楼二楼的情况，而主考官和监考人员似乎亦能看到他。
对于这点，他并不在意，将试卷从油纸装中取了出来，又拿出了笔墨和砚台摊放在考板上，这才正式开始乡试。

第0138章 于休哉
乡试分为三场，每场考三天两夜，共九天六夜。
第一场，《四书》三道，《五经》四道；第二场，论一道，判语五条，诰、表、内、科一道；第三场，经史时策五道。
现在进行的是第一场，四书三道和五经四道共七篇八股文。以着童子试时的速度，这其实就是不到两天的题量，林晧然的速度自然是可以做得完的。
将徽墨加清水研好在端砚后，林晧然便铺开一张草稿纸，准备开始做题。
第一题是：“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这是一道标准的四书义，出自于《论语&#183;述而》，意思是孔子说：“不到学生努力想弄明白，但仍然想不透的程度时，先不要去开导他；不到学生心里明白，却又不能完善表达出来的程度时，也不要去启发他。”
这是孔子的一个教学方法的原则，体现了儒学积极学习的态度。
只是这话理解起来容易，但要进行浓缩与精练，却不算是易事。若是在这道破题中出差池，有些考官甚至后面的内容都不看，直接将试卷打落了。
“圣人不轻于启发，欲有所待而后施也。”
林晧然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轻轻蘸上墨汁，便在草纸上便写下了这一句破题。这句话将孔圣人的教学原则进行归纳，将这个大道理精准地说了出来。
“夫夫子固欲尽人而启发之，而无如不愤不悱何也！欲求启发者，亦知所省哉！”
在破题后，林晧然又对孔圣人的教学原则进行论述，开始运用“尽人而启发之”进行举例，然后再跟孔圣的人教学原则作对比，突现了孔圣人的“英明神武”。
“且学之中，必有无可如何之一候焉。自学者不知，而教者虽有善导之方，往往隔而不入。夫至隔而不入，而始叹善导之无益也；孰若默而息焉，以俟其无可如何之一候乎！”
……
“不悱而发，是终无由悱也。若因不发而悱，亦事之未可料者也。不悱而发，是终无由悱也，若因不发而悱，亦事之未可料者也。学者日望吾之发而自思之，悱乎未也。愤勿但咎其不启，不发为也。”
洋洋洒洒数百字，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林晧然便写一篇锦绣文章写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按着以往的习惯，将写好的草稿纸放在旁边晾晒着，又是继续做第二道题。
第二道题：“逸民伯夷叔齐。”
林晧然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却是抬头朝着明远楼望了一眼，刚好看到一个身穿三品官袍的官员站在护拦前，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
广东乡试归为南京礼部主持，而这次派遣的主考官规格很高，竟然是南京礼部右待郎尹台，一个清流的典范官员。
这道题并不是正统的四书题，但却是比较合理的截搭题，出自《论语&#183;微子》，全文是：“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
这虽然是一道截搭题，但题义很清楚，意思是：古今被遗落的贤人有伯夷、叔齐。伯夷和叔齐被世人当作抱节守志的典范，独行其志，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被孔子所称颂。
只是这题放在乡试这里，似乎有着别样的含义。
现在的朝廷以严党而尊，那些自谬为的清流官员却纷纷流放于南京，这位南京礼部右待郎怕亦是借着这次乡试的机会，要发一下牢骚了。
“有逸于商周之际者，民之望也”
林晧然自然是遵循着孔圣人的思想，对这两个隐士进行大大地夸赞。不管这里会涉及到什么样的政治斗争，这都跟他无关，他只需要专心答题，考取举人的功名。
笔并没有停顿，不急不慢，整篇八股文像是一气呵成。这次的速度比方才还要快上一些，一篇标准的八股文便写好了。
写完之后，看着旁边的草稿纸已经晾干，又是将这张草稿纸放上去晾，然后继续看题。
第三道题：“居则曰不吾知也”
在看到这题后，林晧然伸了伸懒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倒不再急于一时了。
乡试中，首重前三道四书题，这早已经成不了惯例。
这既是因为乡试本心就重八股文，又是客观条件决定的。像广东乡试只有四名同考官，但需要审批二千份试卷，但朝廷规定阅卷时间不可超过一个旬日。
正是如此，哪怕再用心的考官，时间还是断然不够的。考官往往只来得及看前面三篇四书题，录与不录往往就由这三篇文章决定。
由于昨晚睡得不好，今天又一太早起床，打了一个哈欠，打算先睡个午觉再继续做题。
将试卷装回油纸袋中，然后把上面的木板取下，放在下面的“砖托”上，跟着里面的木板并到一起，这便是一张床了。
他又挂着了一张帘子，只是考虑到明远楼那些考官正瞧着，并没有将帘子放下来。只是号舍有些窄，他屈着腿，头睡在里面。
由于号舍是坐北朝南，在这个时节倒不怕日晒风吹。当然，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而且亦是没有风，更没有烈日。
只是在迷迷糊糊中，他的脚有些冷，还想着搂搂虎妞取暖，结果才想起他如今是身在考场中，然后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一场秋雨。
秋雨霏霏，飘飘洒洒，如丝，如雾，如烟。
虽然没有淋到，但身体感到了寒意，他翻出了一条毛皮毡子裹在身上，身体总算舒服起来。看着正匆忙披雨笠的军士，虽然只能萎缩在小小的号舍中，但一场幸福油然而生。
啊……
正是这时，一声惨叫从隔壁传来，动静很大。
旋即几个军士向着旁边的九号舍号聚拢，他正疑惑地微微探头，却是听到“毒蛇”两个字，吓得他差点就魂魄扩散。
他的心提到了嗓门眼，却见一条长达一米余的银环蛇吐着息子顺着墙角向着他这边而来，林晧然从胸口掏了银子砸了下去，那个护身符亦是这般砸掉了。
只是很是神奇，这银环蛇看到银子后，竟然向着巷道外面而去了。
军士这时有了准头，一把将蛇头砍下，一场灾难便算是落下帐幕。
“于休哉！于休哉！”
那个脸色惨白的书生捂着那被咬的手，竟然发疯般向着考巷外面赤着脚奔去，只是看着他那个样子，以其说是受了惊吓，还不如说是中了邪。
听着他嘴里话间的意思，似乎真看到了冤魂，如今他是劝冤魂不要再纠缠于他。
林晧然这些天可没少听说，一些考生就是因为生平作恶太多，进到这里后就会被冤鬼缠身，别说要中举了，甚至有考生出去后一命呜呼！
一念至此，他抬头望站阴沉沉的天空，再看看军士那一张张棺材脸，特别对面的青砖墙上的青苔像是一张人脸，不由得涌起了一股寒意。

第0139章 独此一份
九月初四，显然不是一个好日子。
这场秋雨在黄昏的时候便晴了，西北角出现一团灿烂的晚霞，映黄了明远楼的屋顶。只是楼上已经没有主考官的身影，只有一些低品阶官员在监考着。
来字巷八号舍号前，却见一个少年正给一条银环蛇剥皮，将那内脏去掉后，又将蛇头切除。银环蛇虽然是毒蛇，但亦是一道名贵的药材，有滋阴补阳的功效。
林晧然咽着口水，从他的美食观来看，银环蛇虽然有诸多做法，但无疑炖汤最佳。这样会喝到鲜美的肉汤，可谓是千金不换。
幸好这次准备充分，他将一些配料放在锅里后，又将切成段的蛇肉放入，加上一些清水，便是用炭火煮了起来。
由于九号舍号的考生已经被取消了考试资格，他便是不着痕迹地拿了那些黑炭，这样他就不用担心炭火问题了。
没多会，来字巷道飘起了诱人的肉香味，却又迎来一双双憎恨的眼神。这个吃货还真什么都敢干，竟然吃起了毒蛇来。
呸！
一个正在咽咸菜的贵气考生，却不知是吃不愤这咸菜，还是看不惯那吃蛇少年的凶悍作风，往着地上重重地呸了一口。
只是不管如此，大家都无法阻拦一个向往美食赤子的脚步。
滋……
林晧然美滋滋地喝起香喷喷的蛇汤，热乎乎的蛇汤入口，当真是鲜美无比，让他露出了陶醉之色。
喝了几口汤后，他又夹起一块雪白的蛇肉。轻轻地咬了一下，发现比鱼肉更鲜更嫩，比鸡肉更好吃，还很有嚼劲，发现这蛇肉不易碎，完全可以用来打火锅。
喝着蛇汤吃着蛇肉的时候，他注意到地上的护身符。拿起来放在鼻前，有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他的鼻子皱起，很像是蛇黄的味道。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将护身符又放回了怀里。
军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抽搐。他亦是监考过几届考生的好兵了，这在乡试中吃蛇汤的，怕是独此一份了吧！
每个考生都分配到三根蜡烛，这既可以用于照明，亦可以用来连夜答卷。
只是林晧然却是听说，有考生不慎烧了卷子，最终成为“蓝卷”，连主考官都不曾见到就被判落了。正是如此，他不打算连夜用功，故而早早就睡觉。
由于白天一场秋雨的缘故，天气突然转寒，林晧然将皮毡子裹在身上很是舒服，睡得亦很香甜。
不过有人却要遭罪了，特别同考巷那个贵公子轻装进来，却没想到天气骤然恶化，晚上冻得瑟瑟发抖，更是喷嚏声不断。
次日清晨，天色仍然阴沉，还刮了一丝的冷风。
林晧然揪开暖和的皮毡子，便是简单地弄了早餐，只是没有将炭火熄灭。今天天气有些凉，他想要烧炭火取暖。
不乏跟他一样想法的考生，很多考生的衣料单薄，这时连答题都顾不上了，如同一只冻狗般卷缩在号舍中取暖。
林晧然吃得饱，又睡得香，精力自然充沛。在吃过早餐后，他继续着昨天没有完成的事业，很快便做到了五经题。
所谓的五经，是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而考生只需要在这五经中选取一经来完成即可。
当然，这是事先定好的，考生在来参加乡试前，便要到布政司将你的选项提交上去。不过发卷子还是每经都发放五题，你选择所选的那一经完成即可。
林晧然选择的是《尚书》，“尚”即“上”，意思就是上古的书。
这是五经中最难的一经，因为尚书里的文字用典，都是上古先秦的典故。它是华夏上古历史文献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相当于历史科目。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这道题目出自尚书的《无逸》篇，这话的意思是“文王身穿卑薄的衣服，最后成就了他的安民之功与治田之功。”
且不说这话的逻辑性，但很明显遭到帝王的无视了，明朝皇帝的龙袍动辄造价近十万两白银一件，哪怕是整个穿道袍的嘉靖帝，他的龙袍亦是二万两一件。
只能说，儒家的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往往很骨感。
第三天中午，阳光明媚。
贡院门口打开，两只在门口觅食的鸽子展翅高起，向着远处的阁楼而去。一个少年郎从里面走出，眯眼望着阳光，呼吸着自由的味道。
“哥！”
一声清脆的叫声，一个小女孩由远处奔而，而他亦是露出灿烂的微笑。
第一场考试无疑是最重要的，按着历年的惯例，中与不中几乎就取决于这一场。所以很多出来的考生，有人欢喜，有人却是沮丧。
那个中了邪的考生亦成了一个津津乐道的话题，很多考生热衷于鬼神之说。都说那个考生先前的品性不行，肯定是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打死过人，如今那人回来寻仇了。
林晧然却不管这些，在好好地饱吃一顿后，跟着虎妞说起在贡院的见闻，然后又早早上床睡觉，因为明天一大早又得继续考试。
第二天四点左右，广州贡院门前又聚满了一大堆考生。
同样的入场流程，不过搜检和核实身份明显放松了不少，考生可以径直回到先前的舍号，到时会有人将试卷送过来。
林晧然却是注意到，在那明远楼上，再也没有出现考官们的身影。
第二场，论一道，判语五条，诰、表、内、科一道。
这场考的是官方的应用文写作。这时代的信息主要还是书面传递，若是发生什么大事情，结果你表述得牛头不对马嘴，那这种人才不要亦罢。
当然，能走到乡试的考生都不是泛泛之辈，这种应用文写作自然是难不倒考生。只是难度不高，所以重要性亦是不言而喻了。
第三场的难度稍大一些，考核的是时策五道。
策论无疑是很考核考生的真正能力，在殿试更是只考策论。只是在乡试中，惯例还是以四书五经为主，对策论不会太重视。
五道策论涵盖了农事、水利、风俗等，其中一道正是如今最火热的倭寇问题。
林晧然看到这题的时候，不由得哑然失笑，便是将腹中的那篇治倭策写下，这场考试便是没能难倒他，而且他亦答得很好。
在第三天的午后，他便是将试卷交了上去，九天六夜的乡试便算是结束了。

第0140章 冲突
在考生将试卷交上来后，审卷机制便如同一台机器般动作起来。
收卷官将考生度卷封存到箱子里，从考巷中出来，沿着那条宽阔的青砖甬道向着北边而去，到至公堂前面的院落中。
外帘官和巡抚都坐镇于此，监督着考卷的前期处理工作。
考生的原卷统称“墨卷”，收卷所会对这些“墨卷”进行一一整理，剔除部分落有“印记”的考卷。
像留有明显笔迹记号，或无意被火烧或雨淋又或撕裂，这类试卷会通通送到至公堂上。由监临官核实后，用蓝笔誊录，这就是俗称的“登蓝榜”，这些试卷通通为落卷。
没有印记的考卷会用印铃记，送到弥封所。弥封所的人员将考生的信息用厚纸弥封，既是反舞弊的重要措施之一的“糊名”。
经过弥封的考卷会送到誊录所，进行第二项反舞弊重要措施“誊录”。交由这百多名擅于书写的小吏进行誊抄，由于采用的是朱笔誊写，所以俗称“朱卷”。
为了防止采用错别字舞弊，这些书吏亦要照写在卷子上，并在页顶将错误标注出来。
誊录完毕，“墨卷”和“朱卷”都送到对读所，由负责对读的书吏进行核查，主要查看两个卷子有没有达到一致。
在核查无误后，“墨卷”和“朱卷”再送到掌卷所，由掌卷所将朱卷与墨卷统一编号，确定能按“朱卷”的编号找到“墨卷”。
“墨卷”会进行“留根封存”，“朱卷”交由监督官，由监督官将卷子分成四捆，用印钤记之后，亲自转送考卷。
在至公堂后面，便是戒慎堂，由一道桥连着，有一支军士在这里昼夜把守。
外帘和内帘正是隔着这道石桥，外帘官将卷子送到这里，并不能上桥。由桥上的军士将试卷送过去，乡试的六位考官会在对面等候考卷。
事情到这里，外帘官的职责算是完成了。
居住在聚奎堂的考官们已经不能再跟外界接触，哪怕是有心想要舞弊，但他们拿到的却只是没有任何考生信息的“朱卷”，几乎没有了徇私舞弊的可能。
从这种种的举措来看，乡试想要进行舞弊，简直是难于登天，从而保证了乡试的公平公正。
醉红楼二楼大厅，欢声笑语。
在乡试结束后，这些考生像是约好一般，都纷纷挤到了贡院街，来到了最负盛名的青楼。
在这秋意甚浓的时节里，这楼内却是春意盎然，姑娘的柔情如同春风般抚摸着他们脆弱的心灵，并在耳边轻轻地安抚着。
不管考得好与不好，这时都需要姑娘们的慰藉，亦需要酒精的浇灌。
林晧然自然不能免俗，跟着一帮高州府的考生聚到了一起。由于“小三元”和“科考第一”的名头摆在这里，能主动凑向他的考生，实力亦不能算差。
像同届的院试前五考生：电白陈青书、茂名龙文华、信宜孙光明和石城赵东城，另外还有廉州府的院试案首张一山和雷州府院试案首陈开平等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倒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由于大家成绩都不俗，倒没有什么沮丧，还主动聊起了考卷的话题。
只是在这张酒席中，却多了一个小身影，就坐在林晧然旁边，对着桌上的小吃颇为喜欢，用筷子夹着那蚕豆，吃得是津津有味和虎虎生威。
虎妞出现在这个酒桌上，无疑是极不合适的。只是林晧然却还是带上了这个贪玩的小丫头，在他看来，让这个丫头长见识和开眼界比什么都重要。
“好！好！此次解元必非李兄莫属！”
在大厅东北角的两张酒桌上，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喝彩声。
众人疑惑地望了过去，却见他们在传阅着纸张，在那里是如痴如醉。初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好诗词，但陈青书走过去将真相带了回来，原来是李学一在分享他在乡试的答卷。
作为同届考生，自然是知道李学一这号人。
虽然林晧然考取了小三元，而且还被宋提学点为科考第一，但却并不能服众。众多考生都更看好厚积薄发的李学一，将他定为解元的头号大热门，而林晧然仅仅被排在五魁的末席。
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些答卷却传到了林晧然这张桌子中来了。自然不会是全部的答题，而是那三道最重要的四书题。
嘘！
赵东城看过考卷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复杂地将考卷递给了林晧然。
林晧然不以为意，只是看过考卷后，心里亦是猛地一跳，这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牛人。若这真是他那天所答的内容，说他是乡试解元，还真不是一句恭维的话了。
“哈哈……我今天听到一个笑话！有赌坊竟然将粤西的那个书呆子定为解元的第一热门人选，你们说可笑不可笑？”龙腾飞从桌子上站起来，突然挑衅地望向这边又是说道：“粤西那是什么地方？以前就是一些蛮人住的地方，现在还是一个贼窝，只不过有些人才刚刚开化罢了，竟然想出解元，也不撒泡尿照照！”
这话一出，骂的可不仅仅是林晧然一人，更是将整张酒桌的人都得罪了。
“你们说谁才刚刚开化呢！”孙光明当即站起来，怒目望向那边的龙腾飞道。
龙腾飞却是冷哼一声，脸笑肉不笑地鄙夷道：“就说你们怎么滴？每届乡试，你们粤西四府合起来不过几个人而已！”
粤西四府的乡试确实不争气，历年乡试中举者甚少。高州府作为四府之首，茂名县无疑是粤西的科举大县，但每届乡试中举人数都只有三四个人而已。
不得不说，地区经济的差异确实造成了人才的差距，故而朝廷划分南北卷是很有明智的行为。只是朝廷恐怕不会想到，一省之内同样存在着巨大的差距，粤西考生亦需要关照。
对于粤西乡试成绩差，大家自然早就有了深刻的认识，只是现在被这般赤裸裸地嘲笑，都很是难咽不下这一口气。
“翻旧黄历算什么本事，要不咱们就比试比试？”孙光明暗自咬牙，当即反讽道。
龙腾飞听到这话后，猖狂地大笑道：“哈哈……那我们就比一比，看是你那桌中举的人多，还是我这桌中举的人多？”
“好……”孙光明正要应下，但被旁边的龙文华拉了一拉，改口道：“张榜还有些时日，要不我们在这里来一场文斗，如何？”
听到是文斗，不少人停下筷子，顿时都是来了一些兴致。那边的领头人戴水生亦放下酒杯，颇有兴致地望向了这边。
“好！我们如何斗法？”龙腾飞爽快地答应，然后望着他问道。
“我们比对联！”陈青书说道。
只是话刚落，却是被嘘声四起，都觉得这没有新意。
面子使然，孔光明拿着一个桃子和一个李子大声地说道：“这对对联是有要求的！出的上联必须是所处之地的事与物，下联亦是如此！比如，我上联是桃子，你要对李子则必须在这里找到李子！”
“这个有意思！”
大家听完后，都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比法很新鲜。

第0141章 斗对
“那我先来！”
孔光明朝着那边拱手，然后在大堂上蹭步，抬头望着河对面的一座塔，便指着那座塔朗声道：“五塔重重，四面七棱八角。”
这是一个数字对联，一下子便说出了四个数字，而且还包含着一个成语，一出口便露出了锋芒，以致整个大堂都充斥着杀机。
龙腾飞有心想打头阵，只是听到这个对联后，抓耳挠腮，最后求助地望向了戴水生。虽然这一位的学识一般，但却是一个对联高手。
戴水生的嘴角微翘，平举着手掌朗声道：“一掌平平，五指三长两短！”
“好！”
“妙！”
“对得好！”
……
广州府这边的书生听到戴水生的对联后，莫不是拍手称赞，连同作陪的美女眼波都是异样连连，让到戴水生仿佛是喝了蜜一般。
林晧然这边桌子顿时凝重，知道对方的实力确实很强，甚至会在他们之上。孙光明的眉头微蹙，走了回来，因为轮到对方出题了。
其实对对联考验人，出联亦是如此。
戴水生当仁不让，一掌劈开了石榴，里面露出很多白色的石榴肉，轻蔑地望向这边朗声道：“劈破石榴，红门中许多酸子。”
这其实是一个暗喻，将粤西这帮人通通比作是酸秀才。
粤西这边顿时都是左右相盼，赵东城却是灵机一动，咬开了一个白果，带着一丝颤音道：“咬开银杏，白衣里一个大人（仁）。”
若不是赵东城过于紧张，这确实是一个很有气势的下联。你指责我们是酸秀才，但我却回应这里的白衣中会出一个大人物。
“好！”
粤西这边的书生闻言，亦是拍人赞快，并得意地望向了那一边。
只是赵东城回答完后，整个人的勇气仿佛都耗光了一般，求助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目光望向窗外，却看到院子中一棵枯了的梧桐树，那枝干被砍掉了大半，便朗声说道：“古木枯，此木成柴！”
唏！
大家听完这个对联后，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上联看似平常，但却暗藏杀机，前面的两个字竟然组成最后的一个字。
龙腾飞仍然是答不出，原本兴致勃勃的戴水生亦是紧锁眉头，其他人亦是如此，那两张桌的书生突然间就冷场了。
啊……
却是这时，一个送着酒过来的少女却是尖叫了一声。
原来要李学一手搂着身边美女的同时，又伸手在那个送酒的少女臀部拍了一下，朗声得意地道：“女子好，少女更妙！”
“好！”
“对得太妙了！”
“李兄果然是性情中人啊！”
……
大家又是拍手叫好，同时有人打趣李学一，都得意地望向了这边。
粤西这边的书生望向李学一，很多人都涌起了紧张，对这场比试心生几分怯意。跟着这些经常流连公子哥相比，他们这方面确是欠缺了。
李学一其实有几分持才傲物的，心底有些瞧不起林晧然这伙人，拿起桌面上的螃蟹，不屑地望着这边朗声道：“螃蟹浑身甲胄！”
这螃蟹并不难，难在甲胄的一语双关。
大家听到对联后，习惯性地望向自己的桌面，想从桌面的食物中找些灵感。只是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桌面上的碟盘已空，虎妞的嘴角塞得鼓鼓的。
这里自然不是吃食之所，所以东西份量在精而不再多，做得很合虎妞的胃口。特别桂花糕清香扑鼻，虎妞边大口地吃着，边晃着小短腿。
林晧然指了指上面的屋檐，却见一只蜘蛛在那里结网，对着那边朗声道：“蜘蛛满腹经纶”。
同样是一语双关，经纶是整理丝线，亦指学问。
“好！”
粤西这边的桌子听到这个妙对后，亦是齐齐地拍手叫好，特别是赵东城都将手拍红了，眼睛崇拜地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看着赵东城已经不再紧张，便是微笑地望着他，想将出题权还给他。
赵东城心里已然有了好对联，朝着林晧然拱了拱手，便站起来指着窗外河中的明月，朝着那边朗声道：“水底月如天上月！”
“眼中人是眼前人！”李学一嘴角噙着淡淡的不屑，然后抬头望着窗外的夜空道：“望天空，空望天，天天有空望空天！”
这是回字联，而且是首尾相同，让到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整个亦是骤然提升，让到大堂中的杀机更甚。
“品清茶，茶品清，清清香茶品茶清。”林晧然端起虎妞前面的茶杯，喝了一小口，朝着李学一朗声道。
“好！”
“对得好！”
“师兄，佩服！”
……
这边的粤西书生拍手叫好，眼睛佩服地望向了林晧然。正是因为这人的存在，今天的比试，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落在下风。
如今，整个客厅的其他书生似乎都只能旁观了，看着这二个牛人在相斗了。
大家都望向了林晧然，而林晧然正色地望着李学一摆手，然后放荡不羁地望着左右朗声道：“贤人免进闲人进！”
这对联看似软弱无力，但矛头却直指李学一，意思这里是我们这些闲人进来玩的地方，你这个有远大抱负的贤人就不要进来凑热闹了。
李学一稍微思量，嘴角便微微翘起，先是指了指酒楼外面，然后又得意地点了点自己道：“仕者莫来事者来！”
这亦是一个漂亮的回击。并没有否认自己不是那个特殊的贤者，而是换了一个说法，出仕为官的人忙于公务就不要来，我这个忙于俗事的人自然能来。
“你听错了！”
林晧然的嘴角微翘，走到那张摆着纸墨笔砚的桌前，刷刷地写下一行字，然后亮起纸张正色地望着李不一道：“我的上联是：闲人免进贤人进！”
这两个字一调换，意思却大不一样。这里是贤人聚集的地方，那些闲人就不要进来了，瞬间就提高了这里的逼格，亦是贴情贴景。
唏！
大家听到这话后，都暗骂这人奸诈，竟然藏着这一手，利用同音字作文章。
李学一的嘴角微翘，他如何不知道这里藏着同音字，淡淡地说道：“你也听错了，我的下联是！”说着，他亦走过去拿起了笔，准备将“仕”和“事”对调，但却突然愣住了。
“事者莫来仕……”
他手持着那支毛笔，但却迟迟不能下笔，目光突然阴晴不定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的“闲人”与“贤人”可以自由转换，但他的“仕者”和“事者”却是不能。他们这些人可以是“事者”，但却不能是“仕者”，在座没有任何一人入仕。
这无疑是一个极巧妙的陷阱，而李学一却是踩了下来，当即摔得狗啃屎。

第0142章 玩不下去
“碍者莫来爱者来！”
却是这时，大堂门外传来了一个浓厚的声音。只见一个气宇不凡的青年书生走了进来，目光炯炯，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这无疑是相当应景的对子，这个刚进来的不促之客，可以是妨碍斗对的“碍者”，亦可以是喜欢对子的“爱者”，两者完全可以任意调换。
结合着他这个有些鲁莽的举动，用这个对子是最合适不过。
孔光明几人都准备拍手相庆胜利，但哪里想到，对方那里又来了强援，心里不免暗叫可惜。
咦？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刚刚进来的青年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蓄着漂亮的胡子，三十多岁的模样。身穿倒不华贵，但身上的那股气势，却比宋提学还要盛几分。
尽管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很肯定这人不是考生，起码是一个举人甚至更高的上位者。只是他没有去追究这人的资格，犯不着为了这场文斗，而得罪一个有身份的人。
戴水生却是站了起来，恭敬地要给这个青年书生行礼，但对方淡淡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其他的书生都是机灵的主儿，当即猜到这人的身份怕是不一般，不由得窃窃私语。
“还请吴……兄出对！”
戴水生朝着那位青年书生拱手，恭敬地说道。
青年书生亦是不客气，抬头望着河对岸的那座文昌塔，便朗声道：“文昌塔，塔顶尖，尖如笔，笔写五湖四海。”
不得不说，一个人的地位决定着眼界。先前大家都局限于一事一物间，而这人才刚出对方，便是“五湖四海”。
“明珠桥，桥洞圆，圆似镜，镜照万国九州。”林晧然亦是走到了窗前，望着那座横在河上的石拱桥，亦是朗声回应道。
好！
粤西这边又是拍掌称好，对林晧然的敬佩之意更浓。
哎！
戴水生这边则轻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个小三元确实有些能耐，一般的对子怕是难不到他。
“不错！”
吴姓书生并不以为恼，而是微笑地冲着林晧然颌首。
再次轮到林晧然出对，所有人都望向了他，由于方才那个对联的缘故，大家都显得更是警惕。
看你还能出什么夭蛾子！
由于有了先前的教训，李学一亦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打算漂亮地接下林晧然的杀招。
今晚的月色明朗，可以看得很远的地方。河对岸不知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宅子，雅致的后院被月色所笼罩，那后院中的假山、池塘、亭子都隐隐可见。
林晧然走到了窗前，眯眼望着河对岸，然后便淡淡地开口道：“烟锁池塘柳！”
“烟！”
“锁！”
“池！”
“塘！”
“柳！”
这五个字虽轻，但却清晰地传进了大堂众书生的耳中。
李学一自信满满，那“烟锁池塘”传来时，他的脑海闪过“雾绕宝塔”，只是那个“柳”字一出，他骤然色变。
那个强援吴姓书生轻捋着蓄起的漂亮胡须，初时还觉得这上联的意境不错，但却不难对，只是回过昧的时候，突然感到下巴一痛，手上已经捏着几根断胡须。
其他人的反应颇逊，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眼睛不由得瞪起。
龙腾飞咽着口水，大气都不敢粗喘。
戴水生正享受着美人的侍候，酒杯送到了嘴边喂着他，但这美酒虽然是倒进了他的嘴里，却又从嘴里流了出来。
整个大堂的书生共有几十号人，但都是大眼瞪小眼，变得鸦雀无声。
变态啊！
很多书生的心里都在咆哮着，双方本是拿着木棍你来我往愉快地玩耍，但一方却突然推出了一台大炮，朝着你的面门便轰了起来，这还怎么玩嘛？
这上联的意境美还是其次，最主要是每个字都嵌着一个五行偏旁，五个字便是金木水火土，组成了一道最紧密的珈锁。
面对着这种变态难度的上联，别说是要继续奋战了，很多人连想都不敢再去想，不认为自己能接下这种级数的大招。
先前都以为最难是回字联，但现在看来，他们都错得离谱。
硝烟散去，胜负似乎昭然若揭！
整个会场的人沉寂了良久，然后是叹息声四起，都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似乎是想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
林晧然，何许人也？
石城人士，以《木兰词》、《竹石》而得才名，因此行事作风硬朗而有君子之风，被高州府学子冠予“竹君子”的雅称。
在县试、府试、院试拔得头筹，故而得到“小三元”之名，本届恩科“科考第一”让他成为解元的热门人选之一。
只是这一切都太快了，像是突然间冒出来的一般，所以很多人都保持着怀疑态度。大家只知石城江月白，不知石城林若愚。
认为这个“小三元”只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科考第一”是宋提学的一种平衡之术，而这个名头实质也没有什么含金量。
但今晚的斗对后，大家才突然发现，都小瞧这个竹君子了。这人的才学确实惊人，起码在对对子这一事上，已经足可以冠绝两广。
不可能！不可能！
李学一的大脑嗡嗡作响，这时不再去搜索对子，而是静静地望着林晧然。只是却仍然不愿意接受这一个事实，他竟然败给了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少年。
呼！
吴姓青年书生轻吐了一口浊气，只是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沮丧，眼睛却是带着欣赏之色地望着林晧然。又是探头跟着他随从说了一句，那随从轻轻地点了点头。
“烟锁池塘柳，你们有谁能对上吗？”
孔光明得意地望着那边的两桌书生，朗声地问道。
戴水生这边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望向了李学一，亦有人望向那个气度不凡的青年书生，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烟锁池塘柳，怕是升庵公在此，亦是难解矣！”
吴姓书生端起酒杯，轻轻地感慨了一句。
“这货是谁？”
龙腾飞的脸上当即露出一抹怒气，想要对这个青年书生奚落一番，结果却给旁人伸手拉了拉，冲着他认真地摇头。
“既然没有人能应答的话，那这一场可是我们……粤西胜了！”孔光明目光炯炯，下巴微微抬头，傲然地望着那边朗声道。
咯咯……
戴水生这边心里很是不甘，很不愿意接受这一个事实，竟然输给了这帮乡巴佬。但一想对摆在面前的那个对子，心里头又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不是他们的实力不济，而是对方太变态了。

第0143章 接济
咚……
一声脆响，清鸣入耳。
大堂中，不管是沮丧还是欢喜的书生都刷刷地往着对面望去，却见珠帘后面已经端坐着一个倩影，那个窈窕的身影让人浮想联翩。
琴声如同那大珠小珠落在玉盘上般，在这座青楼中徐徐响起，仿佛拥着一种强大的魔力，原来剑拔弩张的大堂，这时都在静静地聆听。
咦？
虎妞正是无聊之时，这时听到对面传来的琴音，先是一愣，但马上伸长脖子张望，那张稚嫩的脸蛋写满了惊讶，嘴巴还微微张开。
她有听过村里的九伯拉二胡，还曾经跑到江村看人家唱大戏，但跟着这里一比，发现根本是天壤之别。她终于明白，哥哥他们这些人为什么喜欢来这里了。
很多书生的目光炯炯，温和地望着对面的珠帘，微微晃着脑袋，当真是如痴如醉。
呼！
林晧然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发现小瞧这时代的琴师了。虽然乐器要逊色于现代钢琴，但也得看是谁在演奏，这无怪大家要捧这女人当花魁了。
一曲作罢，大家还在意犹未尽之时，一个身穿绿色裙装的丫环却走进大堂，径直来到林晧然身边道：“我家小姐说，有请林公子到房间一叙！”
“她家小姐是谁？”
“是……是木兰！”
“怎么可能？花魁木兰？”
……
有人初是疑惑，但有人认出了这个丫环的身份。当将真相说出来的时候，大堂的众多书生都大为震惊，同时羡慕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跟木兰算得上是旧识，说起来她能有今天的成就，还真多亏他当初在潘仙诗会赠给她的那首《木兰词》。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其实亦是沾了她的光，不然《木兰词》不会传得这般广和获得如此高的好评，他林晧然亦不会在广州府中扬名。
据说现在《木兰词》已经传到了淮河两岸，林晧然之名在江南亦小有名气。
“哥，我也想去！”
虎妞却是一个好奇宝宝，这时很是兴奋地仰着脸说道。
“好！”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虎妞想见识一下花魁，他自然不会拦着。
丫环微微诧异地打量了一下林晧然和虎妞，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木兰的房间是在三楼，整座楼宇的西南角，显得很安静。
林晧然带着虎妞跟着绿衣丫环走进了房间，丫环让他在客厅稍等片刻，然后揪开珠帘走进里面通禀。
客厅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飘着一股檀香，让人闻之提神。墙上挂着很多字画，虽然不是大家之手，但亦是不凡。
虎妞却如同一个好奇宝宝，大胆地打量着这个客厅，注意到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木琴，当即就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她先是眯着包子脸审视一番，然后按捺不住好奇，伸出一根肉肉的手指头轻轻地捅了一下琴线，手几乎在“咚”的琴音响起的同时缩了回来。
似乎觉得很有趣，亦想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抬头望向林晧然，眉毛轻轻扬起，眼睛一片雪亮，显得很是惊喜。
正常而言，林晧然应该约束一下虎妞，让她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只是林晧然却没有，而且他似乎亦没有这个资格。
他坐在备好的酒桌前，方才光顾着聊天没有吃东西，看着满桌的佳肴，肚子亦是咕咕地叫了起来，便抓起一块羊排吃了起来。
这对兄妹进到这里，似乎一点都不显生分。
里屋的珠帘传来了声响，却见一个美人走了出来。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五官精致，一双明亮的眼眸，肌肤白皙如雪，身穿着花色的长裙，散着淡淡的清香。
“道者未来盗者来！”
木兰的眼眸落在他手上的羊排上，俏脸仍旧如霜。
林晧然闻言，低头望了一眼手上的羊排，突然却哑然失笑。显然是针对先前难倒李学一的对子，如今亦是完美对上了。
她想要邀请的“道者”没有来，一个偷吃的“盗者”却是来了，用最文明的方式打了他的脸。
“木兰花魁，请问这后面的盗是哪个盗呢？”林晧然却亦不生气，反倒厚着脸皮问她道。
“自然是道德君子的道，难道公子对这点没信心，以为自己会是偷盗者不成？”木兰莞尔一笑，如同化掉了千年的冰雪一般。
林晧然望着那张精美的脸蛋，发现这花魁真不是花瓶，明明就是骂了你，结果让你一点马脚都抓不到，还让你不得不笑颜相对。
“烟锁池塘柳呢？”他又是咬了一口羊排，笑盈盈地问道。
木兰却是翻了一个白眼，装着没听到一般，望向那个刚刚偷偷玩琴的小丫头，看着小丫头的模样，心里直呼好可爱。
虎妞看着有人出来了，这时亦是不敢再碰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亦是好奇地打量着木兰。
“你是虎妞，对不对？”
木兰看着她似乎有些担忧，开口轻轻地笑问道。
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同时疑惑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亦是疑惑地抬头望向木兰，却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虎妞的。
“你是不是喜欢琴，姐姐教你弹琴好不好？”
木兰却是装着没看到林晧然探究的目光一般，微笑地走向虎妞道。
“好呀！”
虎妞重重地点头，她对这个新鲜的东西确实很感兴趣，很想跟着这位姐姐一样，能用这琴子弹出刚才那种好听的曲子。
好好听的声音！
木兰心里又是一亮，发现虎妞的声线极好。
羊排，不错！
叉烧，可以！
醉蟹，美味！
……
林晧然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对着满桌的佳肴，大块朵颐，满嘴的油渍，吃得不亦乐乎。
在他的旁边，却是一个绝世美人在教着一个小女孩弹琴，那小女孩的眉毛微扬，显得极是兴奋，偶尔还传出咯咯的天真笑声。
呃……
林晧然喝了一口汤，发现再也吃不下，打了一个饱嗝，扭头看着那二个女人道：“你们继续弹，我到下去喝酒了。”
“去吧！”
“哥，我一会下去找你！”
虎妞跟木兰同时说道，相视一笑，然后又继续在那里玩琴。
哎！
林晧然望了一眼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他突然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花魁请他过来干什么来着，好像一直都没有说呢！莫非是怕自己穷得没饭吃，特意接济自己一顿饭？
思忖几秒后，他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第0144章 朝局
醉红楼的二楼大厅，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喝酒，亦有人调戏着佳人。
林晧然再度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客厅瞬时安静不少，很多书生都给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其中亦不乏揶揄的目光。
他当即明白大家心里所想，只是心里陪感委屈。他很想解释，只是到上面吃了一顿饭，花魁压根就没跟他说两句话。
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知道大家断然不会相信。
当他回到座位时，却是听到了两个令他意外的消息。
一个是关于方才那个青年书生的，那位竟然是广东布政司的右参政吴桂芳，从三品的地方官员。
这位吴参政可谓是少年得志，二十三岁便中得二甲进士，后官路亨通，凭着扬州抗倭的功绩又添加了他的政治资本，是大明朝官场上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将来极有可能官至尚书衔。
另一个消息，则是又诞生了新赌局。
粤西这边在对子上赢了戴水生那伙人，戴水生那伙人很不服气，对他们这边进行了挑衅。双方再次打赌，赌的是乡试的结果，比这张酒桌跟那两张酒桌比中举人数。
由于人数和实力的关系，粤西这边的人是一顶三，那边明显充满着轻蔑之意。
“休要得意！过些天乡试放榜，我看你们有几人能笑得出来的！”龙腾飞看着林晧然望过去，当即就恨恨地朗声道。
林晧然眉头微皱，心里对这个赌注一点信心都没有。
尽管提前获悉这些人已经打通了关节，提前弄到了通关字眼。只是他的能力还是很有限，除了到锦衣卫那里检举一下，亦没有太多的办法。
现在他都不敢肯定，这事情最终会不会演变成官官相护，这一起舞弊大案最终没有被揭露出来，他们那帮人笑到了最后。
只是话又说回来，锦衣卫那边就算是顺藤摸瓜将舞弊大案给揪了出来，那亦是在发榜之后，那天怕也是得丢脸了。
“等我中了解元，怕亦会得到花魁的青睐吧！”
从林晧然走进大堂开始，李学一就紧盯着他，眼睛带着寒意，心里泛起了一阵醋意。
不过他很快就宽慰自己，这次他在乡试超常发挥，加上那些通关字节，这解元简直就是板上定钉的事情。到时花魁怕亦会邀请他上楼，甚至做入幕之宾。
一念至此，李学一仰起头将酒饮下，已经期待发榜日尽快到来。
考生在乡试后，都能够痛痛快快地喝得大醉，但主考官却是不能，甚至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这一天，阳光明朗。
在贡桥的那座石桥下，六位身穿不同品阶官服的考官有序地站在那里等候，而身后亦站着监察他们审卷的锦衣卫。
跟着外帘相似，内帘亦有严苛的制度。这些主考官并没有完全的自由，亦要接受锦衣卫的监督，起码不准跟外界进行联系，亦不能踏出这里半步。
没多会，外帘官急匆匆地出现在桥的那一头，低着头将四份考卷送给军士，仅仅望了这边一眼，然后又匆匆离开。
军士将考卷送了下来，主考官尹台捧过四捆考卷，便领着大家回到了戒慎堂。
戒慎堂是他们的阅卷的办公场所，而他们这六人都要住在后面的聚奎堂，这些时日的饮食起居都必须要在这里。
尹台将四捆试卷放在孔圣人像前的案几上，进行了一项礼仪。
“吾等深受皇恩，主持广东丁巳恩科乡试，为国抡才，当秉承公心，不徇私舞弊——若有违此心，神明共殛！”
“若有违此心，神明共殛！”
主考官尹台对着孔圣人的像起誓，其他五位考官亦是跟着起誓，这是乡试阅卷前的规矩。
“上来领卷吧！”
送来的考卷一共有四份，每个同考官取一份，这个是由抽签决定的。
主考官尹台和副主考官张木回到戒慎堂的堂上，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他们二人并不负责阅卷工作，跟着外帘相似，内帘亦有一套流程。
内帘的阅卷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去留在同考，高下在主考。
四位同考官负责审阅这二千余份考卷，被他们选中的考卷叫“荐卷”，但没有被选中的考卷则叫“落卷”。“荐卷”给交到副主考官张木那里，如同他觉得考卷可以，则写上一个“取”字。
这些“取”字考卷才会有机会到主考官尹台这里，而主考官尹台觉得试卷可以，则在试卷上写下“中”字，那一个中举者便产生了。
当然，主考官其实还有一项权力，那就是对二千余份试卷进行“搜遗”。
可以跨过副主考官、同考官，直接在“落卷”中挑选出一些合意的试卷，直接将这些试卷敲定为“中卷”的权力。
尹台坐在大案前，眼睛微闭，仿佛在假寐，思绪却转到了当今的朝局之上。若说大明朝近些年发现什么大事件，那无疑就是跟着严嵩掰手腕的吏部尚书的倒台。
嘉靖是一个擅弄权术的皇帝，他在位的三十六年间，换了二十二次首辅，而严嵩亦有过起伏。只是嘉靖对严蒿似乎亦不放心，所以在掌握人事的吏部尚书人选上，用的是清流派李默。
正是得到嘉靖的支持，李默绝对比一般的吏部尚书要硬气，而且他还拥有一个很大的资本，他是锦衣卫的头目陆炳的老师。
仗着这次政治资源，他对在京的官员举起了屠刀，去年实行了一场浩浩荡荡的“京察”，裁掉了一批冗官，更是开始建立他的势力。
一些故旧门生得到了照顾，特别是在权柄极重的浙直总督人选上，李默击败了严蒿，推举了南京户部右侍郎王诰。
一个在南京养老的官员，竟然一举坐上了掌握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的地方总督，主持着大明最重要的抗倭事宜。
李默的这个大手笔，当即震惊了朝野上下，让到南京清流们看到了希望。
尹台亦是以清流自居，所以那时很是兴奋，以为朝廷要拨乱反正，严党倒台，清流当兴。由于跟李默的关系，他亦是看到重回权力中心的希望，甚至将来会有机会成为阁老。
尹台清楚地记得，那日给王诰践行的场景，那时一帮清流官员将王诰送到十里亭，大家对未来都无限憧憬，所有人仿佛都看到了重新被启用的希望。
只是形势变化如此之快，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泼在了大家的头上。深受隆恩的李默突然间就轰然倒台了，被打入诏狱，然后莫名其妙地死去。

第0145章 明悟与曙光
形势仿佛在眨眼间就变了，本以为清流会重新执掌朝政，但谁都没有想到，来临的却是一场寒冬。南京的清流没有回到权力中心，反倒迎来了更多的清流官，这包括他现在的上司礼部尚书王用宾。
一个个清廉的官员被打上了李默同党的标签，纷纷分配到了南京这里，有的甚至还直接被免了职。
亦是从那一天开始，尹台才清晰地认识到，皇帝重用李默仅仅是平衡之术，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清流主导朝政，青睐的还是严嵩这种阿谀奉承的听话官员。
严嵩无疑是合乎皇帝心意的首辅，他可以将大仓库的钱银全部转移到皇帝一人的腰包里，每年从大仓库调到内库的钱银就达一百多万两之巨。
若是他们这些清流官当权，像胸怀天下的李默担任首辅，怕是不会同意皇帝如此恣意妄为。特别是现在北有俺答犯疆、南有倭寇之患，内有流民遍野，国家的财政怎么能只供皇帝一人挥霍呢？
一念至此，尹台知道若是抱着清流这棵大树不放，那他只会终老于南京礼部，起码在嘉靖一朝他就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张璁和严蒿能从南京这个泥泽跳出去，怕是看透了这其中的玄机。
就在他思索着何去何从的时候，南京这潭平静的湖面再揪波澜，一道圣旨自北而来，让南京礼部主持南方数省的乡试事宜。
在朝政的权柄中，除了人事权和财权外，还有就是科举的主考权。科举入仕，这是大明唯一的做官之路，而把守这条路的那个人获益良多，因为这些新科举人或进士会成为他的门生。
尹台在被授予广东乡试主考官后，他这个一直无人问津的南京礼部右待郎，一时间竟然被踏破了门槛。除了一些想要为自家子弟说项的，还有一些则是觉得他有重新启用的可能，便亦是来巴结。
不过在这么多人中，却是迎来了一个令他深感意外的人，准确来说是一封书信。
“旧山，莫负皇恩，来日京城小聚！”
这是他的同乡严阁老的亲笔书信，而传信的人颇令他感到意味深长，正是工部尚书右待郎戴义，而戴义果然有所托。
说起来，严嵩对他亦是颇为赏识，在他刚中得进士之时，就抛来了橄榄枝，想要跟他结姻亲。
只是那时严蒿虽然是吏部尚书，但为官之地却是在南京，而且已经是五十五岁的高龄，官声还不佳。反观他尹崇基，新科一甲进士出身，入官之地是北京翰林院，前途一片光明。
正是如此，他当时拒绝了这位南京吏部尚书的招揽，义不容辞地投入清流的怀中。
只是谁能想到，仅仅一年后，严嵩以贺万寿节来到京城。由于廷议重修宋史，遂以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衔主持其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严嵩一直对他颇为赏识，一直都有招揽他之意。只是他自命清高，不愿意跟着这种奸臣为伍，寄望于朝廷能拨乱反正。
哪怕被外调至南京国子监祭酒，他仍然抱着这个念头不放。但现实对他还是残忍了一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吏部尚书李默倒台了，这才让他幡然醒悟过来。
严蒿选择在这个时候找他，意图无疑很明显，有着一个考核之意。显然是希望他在这次广东乡试中有所“作为”，若是将事情办好，那他就会被调回京城。
在李默死于狱中、王用宾被贬到南京后，严蒿在吏部尚书推举了严党的吴鹏，不过礼部尚书却没用安排他们自己人，而是用了为官刚正的吴山。
按着严嵩的一惯做法，必然会在礼部待郎上面安排自己人，而他似乎正是严嵩想要的那个人。
“礼部待郎啊！”
尹台的眼睛徐徐睁开，望着大门外，眼睛带着一丝向往。他只需要将自己亦染黑了，那迎接他的不是雷霆，而会是雨露。
四位同考官却不知主考官的复杂内心，这时正用心地审着卷子，狗屁不通的考卷会毫不留情打落，但稍微通畅的考卷都会推荐上去。
副主考官李木亦很是认真，他的审卷标准又提高了一层。对平庸的试卷会打落，稍显出彩的考卷会写一个“取”字，然后会递给尹台。
审卷的流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越来越多的考卷送到了尹台的案前。
或许是有着心事的缘故，尹台的速度并不算快，眨眼间都已经是夕阳西下。
“旧山兄，这份考卷颇有文采，还请仔细过目！”李木又递送了一份考卷过去，并且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尹台当即“咯噔”一声，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他压抑着心里的紧张，不着痕迹地接过试卷，展开了这份刚送过来的考卷，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文章写得其实还可以，是在取与不取间，不过他发现了三处古怪的地方。第一篇，用了虚词“若夫”，第二篇用了虚词“于休哉”，第三篇则用了“岂不惜哉”。
尹台自然不是蠢人，如何不知这些就是“通关字节”。他现在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上面写一个“中”字，锦绣前程将会等着他。
他提起了笔，内心却突然挣扎了起来，一面是他坚持了二十年的信仰，一面却是有着真正实权的礼部待郎。
只是他却是不知，在他提笔挣扎的时候，李木正在偷偷地注视着他，除此之外，还有此次乡试的内帘总监官锦衣卫千户朱九。
朱九是广州卫的千户，这次乡试便由他来担任监官。跟着这些主考官一样，这阵子他亦要生活在这里，直到审卷结束才能离开。
他长得一张棺材脸，但那双鹰眼颇为犀利，注意到李木的异样后，目光便落在了主考官尹台的身上。
呼！
尹台仿佛有了决断，手上的手笔徐徐落向试卷，而一旁的李木的嘴角微微后翘，而朱九却是一脸的森然，眼神变得阴沉。

第0146章 高荐
哎呀！
却是这时，一个锦衣卫从外面匆匆而来，在门槛处拌了一下，差点摔得狗啃屎。
正在审卷的众考官听到声响，刷刷地望去。
那个锦衣卫的脸却是一红，抬头看到朱千户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急忙拱手禀告道：“千户大人，膳堂那边备好了饭菜！”
“天色已暗，还请诸位大人移步聚奎堂，明日再阅卷！”
坐在戒慎堂左侧的总监官锦衣卫千户朱九收回了冷凛的目光，压抑着心里头的那股火气，冲着六位考官郎声道。
坐在堂上的尹台如释重负，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将笔搁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望着堂下的四位同考官，缓缓地点了点头。
清点试卷的数量无误后，众人一起走出了戒慎堂，戒慎堂的大门会上三把锁，由尹台、李木和朱九各执一把钥匙，明日会一同开启。
这一天忙碌下来，有人已经是腰酸背痛，不停地用手捶着背。四位同考官并没有先行离开，而是站在院子门外等着两位上官，亦是在那里闲聊起来。
由于四位考官都是从各地临时抽调过来的，相互都不甚熟悉，而乡试的题目亦不好拿来讨论，所以话题还是在这些天的见闻上。
却不知谁先聊起了那天考场被毒蛇咬到的考生，然后扯到了鬼怪之事，猜测那个考生定然做了恶事，怕是被招魂旗带恶鬼缠了身。
“子不语怪力乱神，休在此妖言惑众！”走过来的李木闻言，却是引经据典，正色地训斥道。
那个同考官的官阶虽然不高，但却亦不怕他，正色地说道：“李大人别不信，下官当年参加秋闱之时，有一个考生是解元的热门之选，那文章令人望尘莫及。但他在开考没多会就撕毁了试卷，竟然还要撞墙寻死，幸好军士当时拉了他一把，才只是昏厥过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是不是他突然犯什么病了？”旁边最年长的同考官问道。
“初时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同考官苦笑，然后叹息道：“但后来，我们才知道了实情。原来那个考生其实不是本省的书生，而是用了李代桃僵之法，想钻本省文运不昌的空子。只是被他取代身份的考生早已经被打死，那日正是被打死的考生回来寻仇来了。”
众人一听，顿时直感阴风阵阵。
都是经历科举的，自然对贡院的种种鬼神传闻有耳闻。但很多人是很平静度过科举，如今听着这煞有其事的经历，又念及自身便处于贡院中，顿时只感一股寒意袭来。
那最年长的同考官捋着胡须，微微感慨道：“这么说来，那日被蛇咬的考生亦是作了恶，怕嘴里不是喊于休哉，而是汝……休哉，亦是冤鬼回来寻仇了！”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走过来的尹台当即伫立当场，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特别是听到“汝……休哉”那三个字。
“我看就这么回事，那条蛇这么多考生都不咬，怕亦是通灵之物，却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可恶的军士乱棍打死了！”同考官点了点头，还操心起了那条蛇来了。
“那些军士只是凡夫俗子，怎能奈何得了那条灵蛇，怕那灵蛇化作青烟消失了呢！”有人很是乐观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对着朱九道：“千户大人，我觉得你该查查那个考生，没准会牵出一起命案呢！”
“本千户办事，不容你指手画脚！”朱户的脸瞬时黑了下来，狠狠地刮了那个同考官一眼，便就大步向着聚奎堂走去。
“尸位素餐，大明迟早给这种人祸害了！”那个同考官其实就随意说一句，但看着他如此落自己的面子，当即朝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指责道。
只是大家都没有发现，主考官尹台的脸都白了，额头还冒起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这一天夜里，尹台从梦里中惊醒，那日站在明远楼看到的一幕，又是在梦中重演。不过这次剧情有了变化，那被蛇咬的考生跑到了他面前，除了说“于休哉”，还说了“岂不惜哉”。
岂不惜哉？
他觉得这话不是劝他抓住严嵩的橄榄枝，而是要他不要放弃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信仰，继续做一个正直廉洁的官员。
另外，那个锦衣卫朱九若真的去找了那个被蛇咬到的考生，所有事情恐怕都会败露，他如何还能冒这个风险呢？
第二天，继续审卷。
尹台第一件事便是将昨天决定要取中的试卷打落，然后便是继续审卷，而他敏感地注意到，朱九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抹失望。
“哈哈……解元出矣！”
却是这时，那个最年老的同考官兴奋地说道。
这一声惊呼，却是吸引到了众考官的目光。而那位同考官自知失态，连忙朝着诸位拱手致歉，但脸上仍然是难掩兴奋之色。
坐在他旁边的同考官心痒难忍，挥头望了一眼，看到了文章的其中一个破题，亦是连声称赞。
最年长的那位同考官压抑着心里头的兴奋，兴冲冲地写明了推荐的理由，对这份试卷进行了高荐，即强烈推荐的意思。
一般而言，被同考官进行高荐的试卷，往往都会取中的。倒不是什么面子问题，而是同考官都是进士出身，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副主考官李木心里亦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卷子让这位同考官会如此失态，当看完这三篇锦绣文章后，满脸涨红，眼睛亦放出了精光，朝着尹台欣喜地说道：“旧山兄，解元在此矣！”
咦？
堂下的其他三位同考官的兴趣更浓，又是抬起头望向堂上，目光落在那份呈给尹台的试卷，知道定然是出了佳作。
这被同考官和副主考如此吹捧的文章，哪怕这位考生不是解元，亦要入五魁了。
“此文章倒是通顺，但却胡乱用典，妄论先贤，此狂生矣！此子不取！”尹台轻轻地抖了抖那份试卷，然后丢向了落卷之中。
堂下，皆寂。

第0147章 覆灭
一份被同考官“高荐”，被副主考视为解元的卷子，不仅没有得到主考官尹台的认同，竟然连取都不取，直接被黜落。
堂下的同考官顿时面面相觑，仿佛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
八股文能成为科举的主流，其实是有着他先天的优越性，因为八股文格式极为严格，比较容易把握对与错、优与劣。
比如，八股文开篇的破题，出彩与否便能一目了然。若是无法拿捏，可以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项项地看下去。
只是如今，却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分歧，确实是出乎大家的意料。
不过主考官用的是“胡乱用典，妄论先贤，此狂生矣”，似乎亦能成立，毕竟文中表露的思想亦是八股文的衡量标准之一。
“尹大人，这话过了吧？此卷的文风四平八稳，分明就是经典之作，哪怕你不接纳下官的意见，那也不至于不取吧？”李木却没想到尹台是这般态度，当即阴沉着脸说道。
将卷子高荐的同考官亦是响应道：“尹大人，这确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啊！纵观以往，怕亦是此卷最佳，绝对是解元的不二之选。”
其他三位同考官看着二人如此表态，确信这是一份好卷无疑，不由得又抬头望向了尹台。
“难道我的话还不够明白吗？”尹台却是拿出他作为上官的威严，徐徐地望向李木又道：“内帘有内帘的规矩，莫非你收了他的好处不成，如此偏袒此子？”
那位同考官闻言，便是吓了一大跳，这可是一项很严重的帽子，便是拱手解释道：“我亦是惜其才，断没有收受贿赂。”
内帘确实有内帘的规矩，不管出现怎样的争执，一切都要以主考官的意见为主。
李木选择不吭声，一直是阴沉着脸。
在接到乡试副主考的差事之时，他便知道翻身的机会来了。果然，工部右待郎戴义很快就伸来了橄榄枝，虽然无法调回京城，但一府之尊亦让他很是知足。
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本以为会成为同盟的尹台，这时却成了他的拦路虎。
看着提交上去的几份关系户卷子又被打落，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很想跟这迂腐的礼部待郎相博，恨恨地将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等到吃饭的时候，李木拉住了尹台，话间仿佛从牙齿中挤出来一般，低声质问道：“尹旧山，我何时得罪于你，何要毁我前程？”
“我是在救你！朱千户看你我如鱼肉，那个被蛇咬的考生在锦衣卫的烤问下，难道还能守着秘密不成？”尹台看着朱九没察觉这边，当即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只是话刚说完，朱九却是转过身来，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从他们二人的身上扫过。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但最终却不吭声。
李木伫立当场，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顿时亦是将事情想通彻。迎着朱九的目光，知道那个考生确实可能成为祸源。
亦是从这一天开始，不需要尹台再将那些带着“通关字眼”的卷子黜落，这些试卷连李木那关都通不过，统统都被丢到了落卷堆里。
戴水生网罗的关系户，其实都不是无能之辈。毕竟在这广州府附近一带，都是些富贵人家，很多考生的才学出众，靠着自身的实力亦是能过。
只是乡试的竞争太大，整个广东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只录取七十五人，加之戴待郎已经打通了门道，所以大家都选择了这条最稳妥之路。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条稳妥之路却是通向了地狱。
李木不确定能不能从这事中抽身，但知道不能让一份带有“通关字眼”的卷子被取中，所以看到“通关字眼”的卷子，仿佛是看到了仇人一般。
一张张带着“通关字眼”的试卷呈上来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进行黜落，还恨不得在试卷上面踩上两脚。
同考官看着一些被他们推荐上去的优秀卷子仅被李木一眼就黜落，亦是有人会挺身而出，还跟李木发现过几次争执。
但总体上，戒慎堂还是以忙碌为主纪律。
在这一场阅卷中，同考官无疑是最悲催的人。
同考官拥有了解决试卷去留的权力，掌握着考生的生与死，但却要承担着一定的风险。那就是朝廷为了防止同考官在审卷过程中敷衍了事，所以又制定了“磨勘”制度。
‘磨勘’，其实就是对乡试或者会试的试卷进行复查，一般会交由礼部下面的翰林院来完成。
翰林院这些都是一、二甲进士出身，才学摆在那里，平时亦很是清闲。现在有一个捞政绩的机会，自然会很用心办差，主要工作是核查同考官对卷中的错别字、语句不通等问题是否注明了。
一经查出重大问题，那同考官轻则降级和罚俸，重则贬黜为民。
正是如此，同考官不敢一目十行地审卷，都是一字一句都仔细阅读每一份试卷。对于推荐上去的试卷，亦要写上推荐的理由。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审卷的规矩，始于洪武十七年。
那时国家刚刚经过战乱，人口税减，读书人更是稀罕之物，一个乡试只有区区数百人参加。故而，四位同考官完全能应付得过来。
只是到了如今的嘉靖朝，不论贫富都供养着读书人，一心想通过科举为官。像北直隶参加乡试的人数，就达到了五六千之巨。
现在同考官仍然还是最初的四人设置，但是试卷的数量却以倍数增加，又由于朝廷规定审卷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旬日，所以同考官的工作量相当巨大。
亦是如此，同考官们为了提高审卷的速度，同时不被上面挑出毛病而担责，所以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阅卷只重第一场的四书文，后面的策论基本上是不看，故而乡试是以八股为尊，策论变得无足轻重。
但即便如此，同考官亦是累得半死，才堪堪赶在放榜前将卷子审完。

第0148章 放榜日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从东边升起，正洒落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枝上的枯叶显得更金黄。一只小金猴顺着笔直的树干攀爬，很快就到了树顶，在那里吱吱地怪叫。
沙沙……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正拿着大扫帚，在酒楼门前地扫着梧桐树的落叶，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很是认真，将地扫得干干净净。
只是突然间，她扫到一推破烂的碗煲碎片，眉头当即蹙起，将大扫帚扛到身上，迈着小短腿向着隔壁的陶器店走了过去。
一个年近五十的掌柜正在店里喝着粗茶，她走到门口便指着那个掌柜厉声道：“你怎么老这样呀？又将破掉的陶器丢到我店门口，扎到人怎么办？”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丢的了？”掌柜端起茶杯，轻蔑地反问道。
“不是你还能是谁呀？整条街就你这一间陶器店，而且这款式亦是你家的！”虎妞拉长着语气，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这条街陶器店只是我这一家没错，但谁都能来买陶器！”掌柜喝了一口杯，眼皮一抬又是继续道：“我看是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人家不敢跟你那秀才哥哥作对，才这般针对你们家！”
“我会做见不得光的事？你看看我天天给了多少乞丐吃食的，我会见不得光？”虎妞伸手指着自己的小塌鼻，一副有些自豪的模样道。
“谁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找些善事来做！”掌柜放茶杯放下，出言挖苦道。
“我不跟你争辩，你还敢将那些碎片丢到我家酒楼门口，我就让小金天天到你家门口尿尿！”虎妞指着他警告了一句，扛着大扫帚转身就走回去。
掌柜的眼睛一瞪，终于明白门口那滩尿是怎么回事来着，当即气不打一处地道：“我看你们家得意到几时！龙掌柜可是放出话来了，你们是以势欺人谋了他家的酒楼，等他儿子中了举，这事是要讨回来的。”
尚食酒楼，后院。
林晧然正蹲在井边刷牙，看着气呼呼走进来的虎妞，便是问道：“怎样了？”
“气死我了！”虎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用手托着双腮道。
林晧然眼珠子一转，便是问道：“你刚才是出去扫地，那是不是隔壁那个陶器店的老板又乱丢东西到咱家这边了？”
“对呀！我去说他，他还不承认，但小金都看到了！”虎妞将头一转，仿佛有着一肚子的话要说一般。
林晧然暗叹一声，其实这事情是有缘由的。
酒楼重新开业时，要置办一批碟碗。虎妞初时是打算找隔壁的陶瓷店，只是发现这隔壁的店铺心很不地道，要的钱竟然比别家高出两倍，给的还是劣质品。
虎妞终止跟他家店铺进行交易，到别处采购用具。后来被请回来的张厨子在知道这件事后，不管是为了自身利益着想，还是怕得罪了虎妞，亦没到隔壁购买。
正是如此，便算是将这个陈掌柜给得罪了，而陈掌柜亦是隔三岔五就丢些破东西过来。
“要不要我出面帮你解决！”林晧然吐了一口水，好心地问道。
“还是算了，我能解决的！我听说他也挺不容易，店里的生意不好，家里又要他来养！”虎妞摆了摆肉肉的小手，拒绝道。
林晧然耸了耸肩，便不打算插手这件事了。这丫头其实是自找烦恼，对人是爱憎分明，但偏偏又极富有同情心，这种性格很容易吃亏。
不过，他其实亦没有心情理会这件事，因为今天是乡试放榜日。
虽然他很有信心能够中举，但没有到最终揭晓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悬着的。其实从前几天开始，心里就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了，基本上没有什么食欲。
从秀才到举人，这个跨度实在太大，是从民到官的一道槛。中则，鱼跃龙门，从此成为人上之人；不中则，寒窗苦读，继续做着穷酸秀才。
林晧然虽然不用做穷酸秀才，但只有拥有举人的功名，那他才算是在这封建王国中立下足，才真正有能力照拂妹妹和族人。
在这一个放榜日里，不仅仅林晧然如此，呆在广州府的二千余名考生此刻都是紧张无比。
乡试跟童子试略有不同，会先派衙差到考生在广州府的临时住所进行报喜，待向所有的新科举人报喜完毕，才会在广东贡院门前张贴完整的榜单。
所以想要最快知道结果，不再是到贡院门口看榜，而是留在客栈中等待。若是等到了报喜队伍，便是中举了，若是等不到，那可以收拾包袱回家了。
只是这届的乡试却是有些特殊，一大帮考生没有选择在客栈等候，而是选择来到了尚食酒楼，两波人各坐在一边。
那日在醉红楼的斗对，以粤西胜利告终。而最后的那个对子，直到如今都没有人能对得上，这更让粤西这边的学子扬眉吐气。
现在要进行履行新的赌约，粤西这边的学子虽然忐忑，但还是选择前来。先是今年高州府院试五魁，然后是廉州府院试案首张一山和雷州府院试案首陈开平等人。
他们选择前来，倒不是多么有信心，其实是很没有信心。只是他们终究有些文人的傲气，觉得就算是要输，但亦不能退缩。
正是如此，大家聚到一起的时候，都只是勉强一笑，笑容中带着更多的是苦涩。
跟着紧张的粤西考生相比，戴水生这边显得神情自若，继续喝酒行乐，在那里行酒令吆喝着。
戴水生等人有理由如此，他们本身极具才学，如今又得到了“通关字眼”，他们都想不到有什么不中举的理由。
特别李学一将考试所作的文章跟大家分享后，有人还特意拿给宋提学点评，宋提学当即便断言，他必定是解元郎。
正是在这种乐观的预期下，个个都显得趾高气扬，包括那个才学很一般的龙腾飞，似乎都懒得瞧这边的粤西学子。
“报喜开始了，差役出了贡院！”
有个书童快步走上来，满脸兴奋地说道。

第0149章 喜报
听到报喜开始的消息，大厅的气氛当即弥漫着一股紧张感，哪怕戴水生那边亦没有那般大的动静了，派人继续留意着报喜的动态。
仅是没过多久，便传来了动静。
“报！”
一声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但没有在尚食酒楼大门的停下，而是又继续拍马远去了。倒不是报喜的差役故意消遣这些考生，而是同条街上有两间客栈，很多考生都住在那里。
只是马蹄声去而复返，在酒楼门口停了下来，隐隐还听到翻身下马的声响。
中了！
大家的眼睛涌起一抹兴奋，因为他们都已经跟客栈的掌柜有过交待，若是有人来报喜，那便让他们来尚食酒楼。
“乡试捷报！恭喜雷州府吴富贵老爷高中乡试副榜第二十五名！”一个报喜的差役拿着喜报，从楼梯匆匆地走上来。
“哈哈……我中了，我中……等等，你刚才说副榜？”
跟林晧然同桌的一个胖子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但才吼了两嗓子，突然就戛然而止，扭头望向那个报喜的差役询问道。
“是，副……榜！”拿着喜报的差役，这时目光亦是复杂，担忧地望着眼前这个胖子。
“哇哈哈哈！”
“哈哈……太逗了！”
“副榜……哇哈哈哈！”
……
戴水生那边的考生听到后，便是捧腹大笑起来，有人眼泪都笑了出来。
副榜，科举中的一种附加榜示，亦名备榜。
乡试中的副榜正是源于嘉靖朝，每正榜五名取一名，不需要参加科考，拥有直接参加下届乡试的资格，同时亦拥有到北京国子监读书的资格（只要你不嫌远）。
只是不管如何，这其实就是没有中举，跟落榜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广东乡试正榜取七十五名，所以这副榜第二十五名，其实还是最后一名。
“副榜你报个球啊！”吴富贵恶狠狠地揪住那差役的衣领，顿时有种从天堂摔到地狱的愤怒。
差役亦是老实，讪讪地笑道：“往年确实是不报的，但这明年不是正科乡试了吗？所以……小的便给您报喜了，提前祝贺吴老爷明年高中！”
吴富贵眼睛顿时微亮，将他放开后，便豪迈地挥手道：“赏！”
随着他的话刚落下，他的书童便是拿出了碎银，分发给了这些报喜的役差。
这报喜的差役心中大喜，很是庆幸于这个报喜副榜的决定，拿着喜银急着往下面跑。今天可不止他这一拨，谁的速度快上一些，可能多捞到几两、甚至十几两银子。
“一个副榜之末，竟然让你这般高兴，真是奇葩！”
“毕竟是从小地方上来的，你还指望他们能有什么追求！”
“就是嘛！陈兄的解元不用说了，怕五魁都在我们这里呢！”
……
那些粤中地区的考生看着吴富贵喜滋滋的模样，便是纷纷出言嘲讽。
“你们懂什么！今天我是副榜二十五，明年我就是正榜二十五，只是迟一年中举罢了！”吴富贵眼睛一睥，骄傲地回应道。
“……”
面对着如此乐观的胖子，不说戴水生那边无语，粤西这边亦是无奈。只是不管如何，吴胖子高兴，大家亦是向他道贺。
其实他的这个论调，亦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今年的乡试带走七十五名厉害的考生，明年的乡试的录取标准自然有所下降，说不好他就真能中举了。
但若有得选择，谁都愿意现在中举，明年的事情谁又能预测得了呢？像有个人明年定会是小三元，但谁能想到恩科会突然而至？
沉寂了好一阵，便又有了动静。
“报！”
一声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然后亦没有在尚食酒楼门前停留，而是向着那边飞奔而去。大家很是紧张，大堂的谈话声骤然减弱，都关注着那匹快马的动态。
马蹄声果然去而复返，又在酒楼门口停了下去。
大家顿时感到窒息了，因为间隔的时间不长不短，不能确定这次是正榜还是副榜，更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喜报。
“乡试捷报！恭喜高州府赵东城老爷高中乡试第七十五名！”
报喜役差拿着喜报砰砰地从楼梯冲了上来，满脸兴奋地喊道。
整个广东承宣布政使司乡试录取人数是七十五名，这第七十五名，亦是榜单的最后一位。
只是跟着吴富贵的副榜之末相比，这个正榜之末却如同仙乐同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举人老爷，价值可谓是千金。
整个广东承宣布政使司的考生二千余人，但仅仅取其中的七十五人，哪怕是最后一位，其实难度都不是一般的大。
坐在林晧然身边的赵东城却是“啊”地一声，顿时是被“吓”到了。
他那张跟女人似的脸顿时惨白，身体还微微地颤抖着，发现大堂的人都刷刷地瞧着他，他的眼睛急得都泛起了泪光。
林晧然在桌底下伸手按在他的大腿处，并且微笑地说道：“恭喜你高中了，快给人家赏钱吧！”
“……赏！”
感受到林晧然那手中的重量，赵东城这才平复了少许，用颤抖的声音对书童说道。
他的书童已经是欣喜若狂，当即便是掏出了准备好的银两，给着报喜的役差分发了下去。
报喜的役差看着厚实的银两，脸上的笑意更浓，当即对这整桌考生的好感大增。只是为了更多的银两，便又匆匆下楼。
看着这位十五岁如花似玉的少年郎中得举人，其实很多人心里是复杂的，特别雷州府的院试案首陈开平的头发都白了，此时眼中更是复杂。
大家都亦是替赵东城感到高兴，纷纷朝着他道贺，同时他们在跟粤中考生的赌局中领先一筹。
虽然是最后一名，但中了便是中了，这是实实在在的举人老爷，亦是截今为止，广东乡试的第一位新科举人老爷。
戴水生那边其实想拿他最后一名做文章，挖苦他靠运气云云，但终究还是开不了口。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人家的举人功名着着实实摆在那里，而且对方还如此的年轻。
“就姑且让他们先得意一阵吧！他们确实有中得尾榜的实力，我们大家的名次在榜首，到时……呵呵！”戴水生鄙夷地望着那边，冷声不屑地道。

第0150章 终于等来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简直是粤西学子的盛会。
报喜役差一次次从尚食酒楼门口经过，然后又去而复返，砰砰地跑了上来报喜。
雷州府的院试案首陈开平、廉州府的院试案首张一山、高州府院试五魁陈青书、龙文华和孔光明等人，都先后中举。
陈开平仅在赵东城之后，而孔光明的排名最高，在第三十八位。只是不管名次高与低，这中得举人都是天大的喜事，完成从民到官的跨越。
粤西这边足足中了八人之多，反观戴水生那伙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开胡。
渐渐地，粤西这边的声势便是起来了，特别在科举蹉跎得小半生的陈开平，这时抹干了眼泪，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大声说着话。
只是对于这个结果，粤中学子的脸却渐渐绿了起来，这输掉赌约还是其次，如今他们都涌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如今喜报都到了第三十八位，他们这帮人竟然还不开胡，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担忧。若不是知道戴待郎的权势，相信着戴水生的许诺，大家怕是要分崩离析地闹起来了。
他们都没有说出心里头的担忧，反而嘴里相互安慰着。期望于主考官特别给力，将他们这些关系户都排在了最前头，这亦是一种可能。
李学一坐在桌前品着美酒，虽然一声不响，但却是他们中最镇定的一个。
这股镇定来源于他的实力，那三篇四书题做得极为精妙，而后面的考题同样发挥出色，连宋提学都断言他是解元了。
只要主考官不是眼瞎，将他列入五魁都是眼拙，定然是高居解元。而这次的主考官是谁，那是一甲进士出身的尹待郎，他会眼拙？
在殿试中，除了状元外，还有第二名的榜眼和第三名的探花。像大家都知道，次辅徐阶是探花郎，但在乡试中，却只有第一名的解元。
世上只知道往届的解元郎是谁，但若问乡试第二是谁，怕十个九个都是不知。而李学一对这个解元，却是志在必得。
正是如此，哪怕旁边人已经焦虑不安，戴水生只是在强装着镇定，但他却是怡然自得地品着佳肴。至于他的喜报为什么没有来，这来了才见鬼了。
想着又有戴水生给他的那个保险，他知道前面的喜报跟他肯定无关，而他的喜报会排在最后一位，如今只需要静静等候那最后一刻的光辉降临。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但下面的楼道仍然没有动静。
有人已经是坐不住了，想着是不是客栈那边出了什么差错，没有给报喜役差指明地址，便纷纷派着随从或亲自回去查看。
“报！”
一声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跑到尚食酒楼门口便翻身下马。
大家顿时感到疑惑，这次报喜的差役直接来到了酒楼前，而没有先到客栈。一念至此，很多人的目光望向了林晧然。
终于等来了！
林晧然悬着的心微微落下，属于他的喜报终于到来了。
看着赵东城、陈青书等人纷纷中举，他便知道他的举人功名是跑不掉了。只是一切都没有敲定，他亦不敢过于乐观，所以心亦是一直在悬着。
好在，虽然晚了一些，名次怕也没想象中的那般高，但却是实实在在地来了，他将成为大明的一名举人，成为大明乡绅阶层的一员。
砰砰……
差役拿着喜报急匆匆地走上来，额头已经冒起一层汗珠，咽了咽口水便朗声道：“乡试捷报！恭喜惠州府燕长亭老爷高中乡试第十五名！”
咦？
林晧然正要站起来接喜报，但突然却是愣住了，因为这并不是他的喜报。
粤西这边学子亦是一愣，都准备向林晧然道贺了，但没法到却闹了一个乌龙。顿时扭头望向戴水生那边的桌子，因为是惠州府的，便知道这些人终于是开胡了。
不得不说，这些人确实是有些能耐，一中便是排在第十五名了。
只是那帮粤中的学子却是没有人站起来，目光都闪过一抹失望，同时龙腾飞还没好气地沉声道：“他在高升客栈，人不在这里！”
啊？
差役讪讪地笑了笑，转头便下楼。
他已经到这里报喜两次了，其实是想要取个巧，知道一大帮厉害的考生都呆在这，所以才绕过客栈直接来这，却没有想到人却不在。
又过了一会，有书童跑过来汇报进展，喜报已经到了第十名。
“是不是掌柜忘了说了？”
“希望如此吧！”
“我不等了，我得回去看看！”
……
很多考生再也坐不住了，这都已经是第十位了，哪怕考官再疯狂，恐怕也不会将他们这些人全部排进前九，似乎亦是排不下他们这一大帮人。
其实紧张的不仅仅是那些人，林晧然此刻亦是紧张得要命。
按着他的估计，这些关系户有可能垄断前五，而他大概会排在第六到第十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关系户都还没开胡，名额变得很是稀缺。
哪怕他再是自信，亦不敢说要争得过这种关系户。特别陈学一的文章他可是看过的，这是铁定的解元，其他的关系户怕亦是不低。
又过了一会，突然街道传来了动静。
“报！”
一声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从尚食酒楼的门口而过，但没过多会，那匹马又跑了回来，在酒楼门口翻身下马。
粤西这边深叹了一口气，而粤中的学子却是眉开眼笑，个个都显得极是紧张，因为这喜报无疑是冲着他们而来。
砰砰……
报喜的役差捧着喜报走上来，一脸兴奋的模样，如同是喝了酒一般。
众人看到是方才弄了乌龙的那个报喜衙差，顿时有人便沉声问道：“你不会又报错了吧？报的是谁？报到第几了？”
“此乃解元喜报！”差役高举着喜报，很是得意地揭示了答案。
此话一出，全场地刷刷地望向了李学一，而陈李学一仿佛是如释重负般，脸上亦浮起了灿烂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是在说，终于等来了。

第0151章 解元
解元喜报！
在这四个字传来的时候，李学一确实很是兴奋，因为他的喜报终于到来了，但更多人的心瞬间却碎成了无数片。
这已经是最后一份喜报，但他们的喜报却仍旧没有来，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结果——他们落榜了。
夜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
这是一个落榜书生的诗作，却道尽了无数落榜人的心声。但此时此刻，他们的心何止是凉了，简直就是碎成渣。
这是一个很难令戴水生等天之娇子接受的事实，但却是实实在在地出现了，他们成为历史最庞大的文人大军“落榜大军”中的一员。
面对着这个血淋淋的结果，所有人都是愣住了，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晧然亦很是失落，没有得到举人的功名，那他在这个封建社会仍旧还只是民。民是被统治阶层，哪怕他赚得再多的钱，仍旧无法改变这个性质。
别说要保护他妹妹和族人了，他自身都不一定保险。要知道宋提学是有剥取他功名的权力，他的功名一旦被剥，同样要被统治者们所践踏，包括他的钱和尊严。
想到这个严重后果，林晧然的心亦是洼凉尘凉的。
李学一却没有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别说是林晧然，哪怕戴水生等人他亦不再关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收下他的喜报。
“恭喜李解元了！”
“对，李解元以后可要关照小弟啊！”
“李解元可喜可贺，你当得上这广东第一人！”
……
戴水生却是先反应过来，而其他人亦是纷纷清醒，压抑着心头的苦闷以及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纷纷冲着李学一拱手道贺，眼睛难掩着羡慕之色。
李学一脸露微笑，对着众人拱手道：“汝等莫要灰心，喜报应该送到诸位的府上或客栈，只是没有转到这里罢了。”
“是极！是极！我们这就回去，李解元还是先接喜报吧！”众人只能是寄望于这个原因，当即亦是温和地恭维，希望给这个新科解元留下好印象。
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报喜的差役愣在那里，尴尬地望着这一帮人。
李学一望向愣着的差役，发现这个先前报错喜的差役确实不靠谱，竟然到现在还不唱喜报，轻轻一挥手中的画扇，傲然地说了一个字：“赏”。
书童走了过去，将准备好的丰厚红包递给差役，准备接过他家少爷的喜报。
差役看着那丰厚的红包，眼睛闪过一抹贪婪，但却没有接。因为他知道亲科解元不姓李，便是将那份喜报徐徐地展开。
“呃……总算还没傻到家，知道要读喜报！”
戴水生等人看着差役的举动，便恍然地点了点头，而李学一亦是如此认为。他自然希望能听到役差那充满喜意的唱名，在这个大厅中响亮地唱起，让他感受属于他的这一刻荣耀。
差役咽了咽口沫，然后用带着喜庆的语气，大声地唱道：“乡试捷报，恭喜高州府林晧然老爷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啊？
什么？
怎么这样？
……
整个大堂瞬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朝着林晧然那里望去，只感到脑袋突然炸响。特别是准备享受光辉时刻的李学一，脸上更是难以置信，同时一个耳光重重地朝着他的脸扇了下来。
这一份竟然不是他的喜报，而是属于林晧然的喜报，这怎么可能？
“恭喜林老爷，喜中解元！”
报喜的役差可顾不得这么多，看着众人都望向一个白净的书生，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是落下，他这次总算是没有送错喜报，便朝着那个书生恭维地道。
“高州府林晧然老爷……解元！”
正在沮丧的林晧然的大脑“嗡”地一声，却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中了举，而且还是最风光的解元。
一股欣喜、如释重负、激动、狂喜等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特别是灵魂好像突然出壳了般，望着周围的一切，竟然感到一种不真实。
由民到官，而且还是乡试最风光的解元，这何止是蜕变，简直就是蛟蛇化龙，从此在粤西的泥泽飞出，直向着九天而上。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范进中举有些夸大，但当好事落在他身上之时，才发现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反应，这是一种从被统治者到统治者的超越，根本无法用语言表现这份狂喜。
好在，他对为官的执意没过于强烈，而且对中举亦是有预期。只是突然间的由哀转喜，才让到他有些措手不及罢了，所以很快亦是恢复过来。
“不！不可能！”
李学一却接受不了这个血淋淋的事实，上前一把抢差役的喜报，打开一看，那清晰无比的大字出现在眼前：“乡试捷报，恭喜高州府林晧然老爷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看着这份喜报的内容，李学一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都站不稳，他竟然不是解元，连举人都不是。好在书童伸手将他扶住，不然他真的栽倒在地上。
粤中的学子亦是凑过来看那一份喜报，看着那喜报中的内容，纷纷抬头望向林晧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怎样这样？
被公认为解元的李学一都中不了举，他们如何不知道，事情肯定出了问题。一念至此，那份侥幸的心思当即被毁灭，刷刷地扭头望向戴水生，眼睛带着一股懑愤。
凭着他们的水平，中举的希望其实还是相当大的。结果听信了这个人的蛊惑，现在不仅没有得到关照，而且还让他们都成为了落榜生。
这让他们如何不生气，如何不感到愤怒，此时恨不得将戴水生碎尸万段？
林晧然从衙差手中接过那一份喜报，看着上面果真是他的名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粤西这边的学子对于这一个结果却很是振奋，纷纷朝着林晧然道贺，由衷地祝贺。
林晧然已经平静了下来，让阿七对差役进行打赏，然后对着给他祝贺的众人一一道谢。突然朝着李学一等人望了一眼，眼睛却闪过一抹同情。
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是这个结果，但很显然，他们的龌蹉勾结出了问题。想着李学一的那些文章，他却是摇了摇头，真是偷鸡不成蚀了头牛。

第0152章 榜下捉婿
正是这时，几个书童走了上来。
有几个书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自家的书童，但他们的书童脸上带着忧伤，朝他们摇了摇头，让到他们的脸刷地白了。
其实到了此时此刻，他们还真不该报希望了。
报喜的差役都是想要讨赏钱的，别说尚食楼离广州贡院很近，哪怕是在广州城西门那边，差役亦是眨眼间就拍马送到。
现在书童回来汇报，无疑让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了落榜生。
一个书生突然揪住戴水生的衣襟，话语仿佛从齿缝间挤出道：“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李兄没有中，我亦没有中，我们大家所有人都没有中！”
“怎么会这样？”
戴水生此刻亦是失了心魂，嘴巴喃喃自语，同样无法接受这个血淋淋的结果。
只是不管如何，他们这帮人全部都栽了，跟着此次乡试彻底无缘。而且大部分人还很委屈，凭着他们的真实能力未尝没有机会中举，但却偏偏选择了这一条断头路。
“哥，不是案首吗？解元是什么呀？”
虎妞砰砰地跑上来，准备向新举人讨要赏钱，结果听到了自家哥哥中的举，脸上当即涌起喜色，同时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望着她充满疑惑的脸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微笑地跟着她解释这乡试第一不再称案首，而是叫做解元。
现如今，他是大明朝的举人，而且还是最风光的解元。虽然还没有一官半职，但却已经是统治阶层中的一员，已经拥有了保护妹妹的能力。
唏！
很多人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抬头望向林晧然。这个一度不被大家看好的书呆子，到如今竟然已经是连中四元，成为极为罕见的“大四喜”。
虽然这“大四喜”其实就是一个虚头，但在全国中恐怕都不会产生一例，这会有助于林晧然的名声传播，甚至会有利于接下来的会试、殿试。
一时间，大家亦是无比的羡慕，对他显得更加的敬重。
“放榜了！放榜了！”
楼下的街道传来了欣喜的声音，戴水生等人的眼睛微亮，抱着最后的一丝丝希望，或者是不甘，竟然不约而同地下楼前往广州贡院。
在报喜完毕后，按着正常的流程，广州贡院门口会张贴出完整的榜单。
林晧然等人相视一眼，对这个榜单亦是感兴趣，便决定一同前往。那是属于他的一份荣耀，是十年寒窗的回报，怎么能不去看上一眼呢？
一位解元和八个举人一起向着广州贡院走去，这无疑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亦是一股令人畏惧的实力男团。
虽然都是举人，但实质还是有差别的。
林晧然自然不用说了，是这次乡试最响亮的那一位，这份荣光亦会追随他一生。而赵东城虽然是吊车尾，但他才仅仅十五岁，未来是有极大的机会中得进士的。
反观陈开平，这个地位可能要稍逊一些。如今已经四十出头，怕是进士彻底无望，说不定回头就选择到广东布政使司报道了。
只是如今大家都不会在意这些，毅然如同科同乡好友般，其乐融融地向着广州贡院而去。
广州贡院门口，亦是围满了看榜的考生，但脸上以沮丧居多。毕竟参加者二千余人，而中举者却仅是七十五人而已。
“第一名：林晧然。”
“第二名：张伟。”
“第三名：李志强。”
……
戴水生等人已经先一步到了榜单前，却是如遭雷击，伫立当场。正榜和副榜一共仅是一百个名字，但却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
“戴狗，吾等此番皆是受汝所害，拿命来！”
却见一个书生突然暴起，一拳重重地砸在戴水生的脸上，而其他书生亦是拳脚相向，发泄着他们心头的那股怒火。
看着戴待郎的公子被揍，前来看榜的书生亦是目瞪口呆。
林晧然看着这一切，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果然是物以类聚，这些被坑考生的品性怕也很是一般，只可同富贵而不能共患难。
“解元郎来了！”
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家都纷纷回头，并主动给他们让出了过道。
这次乡试无疑很具话题性，被大家一致看过的李学一却落榜了，而不被看好的粤西小三元却笑到了最后，成为了大四喜。
林晧然等人刚到榜下，却看到一群不合时宜的身影，一个管家带着七八名统一服饰的家丁挤进了人群，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
“汝等是新科举人乎？”
管家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林晧然身上，拱手恭敬地询问道。
“不错！我等皆为新科举人，此乃解元林晧然，尚未婚配！”陈开平一改平常严肃的作风，嬉皮笑脸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暗叫不好，感觉这位管家的眼睛亮起，像是狗见到了屎……错了，是饿狗见到了帅气的骨头。很快便印证了他的想法，因为那七八个家丁作势要朝他扑来。
到了此时此刻，他如何不知道这些人的意图，正是传说中的榜下捉婿。
正是危难之致，一个女声突然传来。
“孙管家，错了，旁边那一个！”
却见不远处的轿帘子揪开，一个年芳二八的少女急着跺脚，那副焦急的模样，似乎是想要将管家给剁了，或者是她亲自动手。
那位富家小姐长得亦算漂亮，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皙，只是颧骨略高，声带没有半点温柔，性格怕是刚烈的类型。
就在电石火石间，那七八个原本扑向林晧然的家丁，转眼却是将旁边的赵东城给携走了。
“师兄，救我！”
赵东城被几个家丁直接扛了起来，顿时却是慌了，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瞬时苍白无比，似乎还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将他捉走。
林晧然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正想要对着那位女侠表示感谢，不过转念却觉得不对，他……似乎……被那个女侠羞辱了。
什么错了？旁边那位！旁边那位有我帅？什么眼神啊？

第0153章 放榜后
“我是广东盐课提举司副提举牛银山的管家，此番是请这位公子到府上作客，失陪了！”管家温和地朝着林晧然等人拱手，但眼睛却难掩那份倨傲。
“无妨！无妨！”
“赵贤弟，你放心去吧！”
……
陈开平等人闻言，眼睛便是一亮，却对着已经即将被塞进轿子的赵东城高声宽慰道。
广东盐课提举司虽然只是一个次五品衙门，但却不归地方节制，而是户部的直属衙门。由于明朝实行盐铁专制的原因，这其实是一个富得流油的衙门，无数的官员都想削尖脑袋往这里钻。
这位牛副提举能够谋得这个职位，能量自然不一般，不仅在朝廷户部有后台，还有一个在广东锦衣卫指挥司任千户的女婿。
由于锦衣卫左都督陆柄深受皇恩，连同锦衣卫的地位都是水涨船高。现在作为卫指挥司的高层，这个权势可想而知多厉害了。
赵东城一旦成为牛银山的女婿，那无疑结下了一茬好姻缘，不仅多了一个有钱的岳父，还跟锦衣卫扯上了关系，地位必然是骤然提升。
只是林晧然却是深表同情，赵东城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定然要娶那个女侠为妻。若是如此的话，按着他懦弱的性格，怕得天天跪搓衣板了。
贴在广州贡院前的榜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播开来，特别是林晧然高中解元的消息，在广州城内第一时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醉红楼，后方有几座精雅的院落，几个头牌皆住于此。
一首带着淡淡哀愁的曲子，从某个院落中传出，让到很多小鸟都往着那边而飞。在那个院落的凉亭上，却见一个身穿着青色长裙的绝色佳人，正用着那双纤纤玉手弹奏着木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木兰在弹着的同时，红唇轻启，整个人像是陷了进去一般，特别是“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让她想到了己身，而“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却让她很想哭。
在得到这首完整的词后，她谱了很多次的曲，直到最近才能到一曲让她感到满意的，故而很想在醉红楼上痛快淋漓地弹奏。
只是最终她却无奈地压抑这个小举动，词是好词、曲亦是好曲，但却没有对应的词牌名，属于离经叛道的狂妄书生的产物。
“现在……能唱了吗？”
木兰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有些迷离地询问着那群恰好飞过的一行大雁。
提学衙门，后宅是一处近十亩的居所。
“第一名：李学一。”
“第二名：张伟。”
“第三名：林晧然。”
……
宋提学正端详着手上的一份名单，跟着乡榜一样，亦是七十五个名字。
这是他小小的一个兴趣，那就是“猜榜”，猜测他管辖内的生员在这次乡试中谁会中举，而最终的排名是多少。
唏！
他的目光再落向新鲜出炉的名单时，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跟着他所猜测的大大不相符。
首先是区域的中举考生分布就出现了巨大的误差，今年的广州府出现滑坡态势，而高州府却表现得很抢眼，中举者竟然达到十人之多。
其次是对解元的猜测，被他认为会是解元的李学一却落榜了，而被他放在第三位的林晧然，却成了新科的解元。
宋提学很快就抛掉了这些不愉快，提笔在纸上写下：“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在看着这句诗时，他却突然觉得，这次解元确是实至名归。
突然间，他自嘲地笑了一笑。
谁能想到，他这个掌管一省督学的教育头子，就在二个月前，却想将这个最优秀的书生打落，连一个秀才的功名都不肯给。
倒是那个陈学正很是有趣，为了这个优秀的书生竟然不惜跟他这个上官揪桌子翻脸，最后却又送了银子跟他陪不是。
现在看来，幸好当初是收手了，不然这顶乌纱帽怕真会不保。
官道上，一个差役正背着一卷红纸文书，用力抽着高大的黑马往着西边而去。这次背负的份量要比往年多，而且还有一个重若千斤的名字，以致差役又是着急又是慎重。
粤西的贫瘠之地，一个被竹林环抱的小山村。
当得知今日便是放榜日后，几百名村民都显得心不在焉，时而向着东方望去，眼睛充斥着一种期待以及由衷的祝愿。
“爹，饶命！饶命啊！”
阿武逃窜到晒谷场，九爷拿着一根棍子追在后面，一棍还重重地砸在他的背上，那惨叫声令到呆在晒谷场的众人都心生怜悯。
老族长正指挥着一帮青壮将仓库的布匹搬到马车，打算给六爷送去，看着阿武朝着他求救，便转身对着九爷劝道：“老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非要动棍子？今天……是好日子。”
“我晓得！我晓得，但这娃不会说人话，我今天非要揍死他不可！”九爷点了点头，但又是怒不可遏地指着阿武怒道。
阿武探出头来，据理力争道：“爹，我怎么不会说人话了，是你无理取闹好不好？我今日放假，都主动帮你干活，你还想怎么样？”
老族长等人闻言，便是扭头望着九爷，觉得事情的过错方可能是九爷。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是种地，是种地，你却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了？”九爷伸手指着他，满脸气愤地说道。
阿武翻了一个白眼，很是无语地道：“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我说‘落田干活’怎么了？”
“揍！”
老族长的话仿佛从牙齿缝挤出一般，眼睛闪过一抹凶光。此时此刻，他并不介意动用他族长至高无上的特权，将这个族人活活揍死。
“哎呀……我不说落地了，不说落地了！”
阿武被着大彪一帮人群殴着，连连痛哭地求饶道。
站在边上的老族长脸色却是更寒，担忧地朝着东边望一眼，然后又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再揍！”

第0154章 鹿鸣宴
次日早上，天空晴朗。
林晧然比平时更早起床，或许是身份地位骤然提升的关系，他今天醒得很早，并且感到浑身很是舒坦，对着院子的杂草觉得很是亲切。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是时代的真实写照，从昨天中得解元开始，周围人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昨天在街上遇见一条狗，那狗当即便调头而跑。
正蹲在井边刷着牙，看着虎妞扛着那把比她高两倍的大扫帚出去，片刻又走了回来，便不解地抬头问道：“怎么了？”
“隔壁的陈掌柜帮我将地扫好了！”虎妞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
“那不是好事情吗？”林晧然却是没有忘记，昨天陈掌柜还往他酒楼门口捡烂陶瓷片。
“但……我现在都没事做了呢！”虎妞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地脆声说道。
“那扫扫这个院子！”林晧然看着院子有些落叶，便对她说道。
虎妞猛地抬起头，朝着一个房间大声喊道：“吴道行，我看到你了，快出来扫地！”
却见从侧边的房间中走出一个老道，举着懒腰打了一个哈欠道：“晓得啦！要不是我天天打扫的话，这里能有这么干净吗？”
“昨天早上你就没扫！”虎妞白了他一眼道。
“我后来不是扫了吗？”吴道行拿着扫帚，有些心虚地瞧了林晧然一眼。
“那都是下午了！”虎妞轻啐了一句，然后又冲着林晧然道：“哥，我们中午先去贡院那里，我还没有看你的榜单呢！”
由于昨天一直在酒楼里忙，所以她确实没有时间去广州贡院，自然没有亲眼看到那张红榜。
“好！”林晧然点头同意，今天是答应带着这丫头出去逛。
吴道行拿着扫帚准备要扫地，闻言便疑惑地扭头冲着林晧然问道：“解元郎，你今天不是要去参加鹿鸣宴的吗？”
“傍晚才开席！”
林晧然发现这人对他的态度恭敬不少，便老实地道。
待到傍晚时分，布政使司门前的红灯笼高挂，举办广州城最为隆重的鹿鸣宴。
鹿鸣宴，因歌诗经的《鹿鸣》而得名。由主考官宴请新科举人和内帘官等人，于乡试放榜次日举行，跟琼林宴、鹰扬宴和会武宴并称为“科举四宴”。
林晧然跟着粤西的一帮新科举子前来，到门口的时候，已经聚拢了不少马车。很多举人的地位骤然拔高，都选择乘坐马车前来。
在大门前，大家将邀请函递上，便举步走进了这座颇有气势的衙门中。
只是知道真相的人，对这个衙门更多的是同情。由于巡抚和两广总督是常设职位，故而作为广东名义上最高的行政机构布政使司却尴尬了，正处于有职无权的状态。
但不管如何，衙门的地位还是摆在这里，故而广东历届鹿鸣宴还是在这里举行。
当林晧然走到衙门的中院，里面已经摆了很多整齐的桌椅，而上面亦是如此。让到一些举人心里一紧，担心又回到了考场，现在又要举行一场考试。
这里的座位有讲究，林晧然作为本届乡试的解元，位置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待到新科七十五名举人到齐后，旁边便奏响了乐曲。
尹台为首的内帘官一同出现，还有布政使司的几位官员，其中一位正是那日在醉红楼“斗对”出现的吴桂芳，广东布政使司右参政。
待到众官员落座，仪式便开始了，主要是吟唱《鹿鸣》和跳魁星舞。
“呦呦鹿呜，食野之苹。”
“呦呦鹿鸣，食野之嵩。”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
随着管弦响起，尹台摇头晃脑地大声朗诵，而众举子纷纷应和。活像是回到了学堂，上面的尹台是老师，而他们都是学生。
其实县试、府试和院试，主考官都算得上是考生的恩师。但乡试中举后的恩师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因为主考官将他们“带进”官场，固而他们中有了牵扯，甚至会在官场中形成一个小圈子。
当然，这次有一些特殊，他们的恩师并不是来自北京的高官，而是出自南京“养老院”，所以恐怕没有能力“关照”他们。
在朗诵完《鹿鸣》后，大家离席走到了中间的空地中，在鼓声的伴奏下，一起跳着魁星舞。
“魁星到画堂，提笔做文章。”
“生下麒麟子，得中状元郎。”
“中三元及第，点富贵双全。”
……
在跳魁星舞的时候，嘴巴仍然没有停，而是唱了起来。在这个时代，除了文曲星君外，读书人还推崇魁星，这是一位主宰着文章兴衰的神灵。
在礼毕后，酒席才算是正式开始。
大家给着同考官敬酒后，又给主考官敬酒。值得一提的是，副主考官李木以身份不适为由，并没有出现在这场鹿鸣宴会中。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没有什么约束了。大家要吃便吃，要喝就喝，菜肴不仅丰盛，而且很是考究，自然少不得鹿肉。
能够中得举人的都不会是蠢人，如今他们已经算得上半个官场中人。在这场宴会上，不论是结交“同科”，还是在上官面前刷脸，但绝不能光顾吃喝。
虽然尹台是在南京养老不假，但是实实在在的朝廷三品大员，谁都不确定他会不会突然间被重新启用。正是如此，亦是有不少举人想给尹台落下好现象。
只是尹台今天的情绪不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甚至没留意一个举人到他面前敬酒，最终那位举人怏怏地喝完酒走开。
陈开平却是虚汗连连，因为他从房师那里得知。他的卷子被推荐上去，但被副主考官李木给打落，好在主考官尹台在搜遗的时候，才将他的卷子找出，并定在了第七十四名。
按说，这场宴会的主角应该是考官和考生才对，只是有人将是不甘寂寞。
“本官日前画了一幅竹画，不知谁能帮本官题上一首应景的诗呢？本官当有重赏！”
广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吴桂芳突然拿出了一幅画，却是他前阵子的得意之作，让一位役差将画卷展出，并微笑地望着众举子道。

第0155章 题画
这副竹画没有过多的笔墨，仅是一簇高瘦的小竹，姿态万千，叶子亦明暗分明，呈现远近布局，最高那根竹子显得干瘦而挺拔。
不得不说，这已经将竹子画了出来，确是一副难得的好画。
吴桂芳似乎对这幅画很是自信，目光徐徐扫过众举子，似乎猜到没有人会敢接下这个活，目光又朝着坐在案前的尹台望去。
尹台的学问与名气都摆在这里，这位出身翰林院的礼部右待郎若是肯给他这幅画题诗，那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人。
若尹台像严嵩那般，能从南京的泥泽中走出，并成为大明的首辅。那他这一副呕心沥血的竹画，无疑会成为传世佳作。
正是如此，尹台成为了他的第一人选。
只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尹台除了刚开始举行仪式的时候还有些心神在这里，而随着仪式结束，整个人像是灵魂出壳了一般，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压根都不朝他的画作看上一眼。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林晧然身上，这个出身于粤西的才子，有着“竹君子”的美誉，那首《竹石》无疑是罕见的佳作，但可惜不符合这幅画。
只是若这位竹君子真有什么好的竹诗，让他帮忙题上，倒也可以接受。这提携后进，恐怕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但郎有情，妾却不一定有意。
林晧然领着一帮粤西的举人向一位同考官请教赴京赶考事宜，听到吴桂芳弄出的动静后，仅是好奇地望了一眼，然后又是继续请求这位同考官。
跟着乡试的秋闱相对，会试称为春闱，于次年的二月举行。
现在眨眼十月就要来临，离会试的时间不过四个余月。这时间看似很多，但从广州到北京有着二千多公里，路程恐怕都不一定够用。
“或是能赶得上会试，又或是赶不上会试！”这是年纪最老的同考官姓徐，亦刚好是林晧然等人的房师，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敢问这是何解？”林晧然等人疑惑地问道。
“赴京数千里，一钵一杖可达，一车一仆亦可达，但所费时间不一！”徐房师打量着林晧然等人的衣着和装饰，微笑着说道。
大家闻言便是无奈地对视一眼，已经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一路花费无数，或是马车代步，或是纵马前行，又有仆从侍候，那一路自然又快又省力。
只是对于比较贫穷的举人，若一路仅是靠着双腿和乞讨前行，或者是省吃俭用赴考。那也是可以去到，但自然不可能赶得上明年二月的会试。
“若手上还算宽绰，带一仆从耳，所耗年月几何？”有一个举人结合自身的情况，又是冲着徐房师请教道。
“如果没有什么累赘，而且手头宽绰，现在此刻启程的话，你们还是可以按时参加会试的！”徐房师微微地点了点头，但又是竖起二根手指补充道：“但你们要考虑二个问题！”
“请赐请！”众举子看着他表情郑重，便是拱手道。
“一是水土不服，二是江浙倭患！”徐房师抬头望着他们，认真地说道：“水土不服且不论，但这倭患却得提前考虑。这前往京城赴考，自然是海路最顺畅，但现在行不通，所以只留下二条路径。一是经福建至浙江扬州，从京杭大运河到达京城，但却要考虑江浙倭患的危害；一是过湖广至汉口，再经由南阳、洛阳北上到达京城，这个路途虽然安全，但所费时间较多。”
“徐师，依你之见，我们该从何路前往？”孔光明拱手问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自然是前往汉口再行北上！”徐师淡淡地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走水路无疑是最快捷和比较安全的，特别是京杭大运河北上，是一段很省时的路程。
但现在的环境下，确实要考虑江浙的倭寇，似乎只能选择最稳妥的路线。只是这路的风险亦是不少，这是从南到北贯穿整个大明，难免会遇上山贼和强盗。
另外，有一个问题却是他不得不考虑的。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回长林村了，跟着那些风光回乡的举人相比，他这个解元却只能选择即刻起程赴考。
对于虎妞的安排，他亦是难以取舍。
“林解元，在下敬你一杯！”一个惠州府的举子来到了林晧然面前，朝着他举杯微笑地道。
林晧然虽然有些心事，却亦是脸露微笑应酬了一下。只是他正要回座位上，那个举人却又是说道：“听闻林解元有竹君子的雅称，那首《石竹》更是惊世之作，何不代表我们，为吴大人题画呢？”
“对，让竹君子来题！”
“哈哈……我来给解元研磨！”
“外面可是说解元郎许久不出诗作，都已经是江郎才尽了，你得趁这个机会证明下自己啊！呵呵！”
……
众人闻言，便是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亦是有广州府的举子相视一眼后起哄，很多人却是藏着一个看好戏的心思。
“可以！”
林晧然仿佛没看出他们的意图一般，眼睛仅扫了一眼那副竹画，便是轻轻地点头，并将手中的酒杯递给赵东城。
看着他要接下这个差事，吴桂芳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仅是下一秒，他的心提到了嗓门眼，眼睛亦是瞪得大大的。
不少人亦是如此，都是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
却见林晧然示意将画作放在桌面上，他手持着狼毫笔，沾了些墨汁，笔尖便朝着那幅画而去，竟然是打算直接就在上面题诗了。
“不可啊！”
吴桂芳看到这一幕，那三个字就要喷出来，想要制止林晧然这个鲁莽的行为。只是林晧然的动作很快，笔尖都已经沾到纸上，担心此刻喊出会惊扰到林晧然的笔尖毁掉诗作，最终是生生地咽了回去。
只是心里却是想着，一会该如何找这狂妄的书生秋后算账，让他品尝一下他这位从三品大员的怒火。
林晧然收敛心神，仿佛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笔尖上，便是泼墨挥毫，用漂亮的隶体在纸上写下了一首全新的竹诗。
“淡烟古墨纵横，写出此君半面。”
“不须日报平安，高节清风曾见。”
此诗一成，四下皆寂。

第0156章 浮夸
“淡烟古墨纵横，写出此君半面。”
这无疑是一句好诗，特别是“纵横”与“半面”用得极为巧妙。只是历来好词好句，但却不一定会是好的韵意。
粤西这边的学子却强忍着拍手称赞的冲动，眼睛的余光睥向了一旁的吴桂芳，心里泛起了一丝担忧。
“哈哈！狂妄！”
“看你这次怎么死！”
“侥幸中了一个解元，却连参政大人都不放眼里了，呵呵！”
……
与之相比，先前起哄的粤中举子心里却是得意无比，鄙夷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幸灾乐祸地等着吴桂芳的暴怒。
这句诗无疑是有点打吴桂芳的脸，这句诗的意思类似于“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话意不错，但用的场合却不对的。
如今吴参政大人让你来题画，自然是想让你对他的这幅画进行吹捧，结果你却偏偏来了这么一句，不是打脸又是什么？
正是如此，粤中的那些考生心里很高兴，想看这个抢夺他们解元之位的小子吃瘪。
“好！好！”
正是这时，两个“好”字突兀地在宴会中响起，第一个“好”字像是有感而发，第二个“好”字则像是经过深思的评价。
“怎么这样？”
“真是见鬼了！”
“我怎么觉得写得很一般呢？”
……
粤中的举子寻声望去，却是一个个都是呆若木鸡，难与置信地望着座上的尹台。
咦？
不要说粤中的举子，哪怕是心向着林晧然的粤西举子亦是愣然，惊讶地望着座上的老者。
却见今晚一直魂不守舍的尹台，这时却是流下了两行浊泪。
一时间，整个宴会的目光都落在尹台的身上。
大家看着尹台如此大的反应，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谁都不够明白，主考官大人为何突然间哭泣，这诗似乎没这般大的威力才对？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知鱼之乐，焉知鱼之痛？
尹台作为此次宴会的主角，成为七十五名新科举子的恩师，但却难掩心中的失落。
虽然很多人都在猜测着，此次他被任命为广东的乡试主考官，是不是已经受到了上层的关注，进而有机会回到北京六部担任待郎，从南京的泥泽中爬出。
只是以着他对朝政形势的判断，却知道不会有这一种可能性。能够从南京爬出的，要么是党争中的胜者，要么就是能成为嘉靖帝的有用棋子。
但如今的首辅严嵩对嘉靖是言听计从，简直就是无微不至，根本就是无孔可钻。只要能让嘉靖开心，严嵩能够将天下的黎民百姓置于水火，试问有着这样“尽心尽力”的首辅，嘉靖何须来南京找听话的人呢？
而在党争中，他打一开始就错站清流的队伍中。为官三十六载，仍然不得志，最终更是被打到南京养老，成为官场中的失意人。
不过，他虽然明悟得有些太晚，但就在前阵子，却有一个巨大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
只是世事弄人，他最后没能抓住，这次回南京注定要继续坐冷板凳。
今晚看着这些意气风发的举子，不由得想起曾经在琼林宴上的自己，一时间却是悲由中来。曾经的理想，如今的困局，让他心里再难以平静。
正是他痛苦万分的时候，一首诗却是传到了他的耳中，让到他心里猛然一震。
“不须日报平安，高节清风曾见。”
这句诗其实藏着一个典故，唐&#183;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183;支植下》述：“北都惟童子寺有竹一窠，才长数尺。相传其寺纲维每日报竹平安。”
现在这句诗的意思是：不需要像那个主管僧寺事务的和尚一样每天报竹的平安，因为高节清风是竹子的本性，这点大家都知道。
是的，这诗句如同一道闪电，突然将他照亮。
尹台一下子拨开了心头的所有迷雾，他的本性跟竹子一般高风亮节，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故而亦不需要“日报平安”。
一念至此，他的心中大定，为着这诗叫好，亦为着自己叫好。当即放下了没能抱上严嵩大腿的忏悔，心里甚至还涌起了侥幸。
吴桂芳正欲要表达什么，结果闻言便微微愣神，转而扭头望向了流着两行浊泪的尹台，心里仍是惊讶得无以复加。
虽然他官运亨通，在官阶上亦比尹台低上半级而已，但是对这个足足比他先进入官场二十三年的尹待郎，他还是很敬重的。
只是他很不明白，尹台若是有心护着此子，一句话称赞下便可，犯不着故意装着感动流泪，这个戏不觉得演得太浮夸吗？
尹台却没有理会大家所想，而是来到了画前，对着画进行夸赞道：“字已经初成大家之风，这诗……亦是传世之作。”
“谢恩师夸奖！”林晧然闻言，便是拱手道歉。
尹台听到这话后，又是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林晧然，眼睛明显流露着欣赏之色，捋了捋胡须道：“呵呵！不骄不躁，你是难得的一块良玉也！”
“恩师谬赞了！”林晧然仍然摆着谦虚的姿态，又是拱手道。他却是没有想到，本来想用这诗讨好吴桂芳，结果却讨好了这位南京礼部右待郎。
先前准备看林晧然笑话的粤中学子，这时却彻底是傻眼了。任谁都可以看出，恩师对林晧然不像是演戏，而是真的青睐无比。
虽然他们在场的七十五人都跟尹台结下师徒之情，但不可能人人都在恩师面前留下印象，甚至今晚恩师仿佛是一栋雕像，对谁都没有正眼看上一眼。
其实这个结果，大家都还是可以接受，毕竟恩师这种分配很“均匀”。但谁能想到，恩师突然对林晧然青睐得无以复加，那眼睛仿佛都要瞧出花来了。
正是如此，粤中的学子眼中除了妒忌，还是妒忌，恨不得将林晧然掐死。
“或许我也应该试试！”
有些举子在妒忌之余，亦很看向吴桂芳的那幅画作。毕竟是竹是四君子之一，谁都会写过竹诗，心中自然有一二首的，当即便是想往着上面再添一首诗。

第0157章 恩师
没有给那些举人往画添诗作的机会，尹台冲着吴桂芳十分恳切地拱手道：“吴大人，此画赠予我可否？”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敢情恩师并不是在做戏，而是真的欣赏这幅墨宝。看着他那副神态，分明对这幅画是志在必得。
吴桂芳作为嘉靖二十三年的二甲进士，自然能辨别一首诗作的好坏，更看得出林晧然这书法的优劣，故而知道这诗与书法勉强能配上他的绝世好画，便有了收藏之意。
只是让他将此画割爱，哪怕他心里很敬重尹台，但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吴桂芳突然灵机一动，冲着尹台微笑地说道：“尹大人，将此画给你倒是可以，但却要对下我出的一个对联，可否？”
“可以！”尹台没有丝毫的犹豫，便满口答应下来。心里想着，对一个对子而已，多简单的事啊！就算是最难的回字联，以着他的学问，亦是有信心拿下。
吴桂芳的嘴角微微翘起，淡淡地扫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在林晧然嘴角抽搐中，慢吞吞地说道：“烟锁池塘柳”。
烟锁池塘柳？
此言一出，不少人先是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担忧地望向了尹台。
这个对子早在文人圈子传开，但截止如今，仍然无人能破。倒没敢将尹台直接判上死刑，毕竟尹台是翰林院出身，水平远超在场的所有人，只是要对上这个对子怕亦非易事。
唏！
尹台倒吸一口冷气，仅是沉吟片刻，便是拱手认输道：“吴大人，此对联太过于玄妙，老夫是对不上了，佩服佩服！”
“你不用佩服我，这对联不是我出的！”吴桂芳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然后目光望向他旁边的林晧然。
尹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林晧然，然后惊讶地问道：“这是你出的？”
林晧然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尹台旋即惊喜，但却又马上摇头道：“这上联太玄妙，你能有此联已经极为不易，这下联怕亦是难寻矣！”
“不错！”林晧然免了尴尬，老实地拱手道。
吴桂芳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朝着尹台请教道：“那日之后，我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仍然没能找到下联！尹大人，你说这会不会是一个绝对？”
“这符合金木水火土都已经极为不易，而意境又如何优美，怕确是一个绝对了！”尹台思索了片刻，微微点头道。
“日前我已修书至京城，若是仍然没有人能对得上这个对联的话！”吴桂芳停顿了一下，意有深意地望向林晧然道：“你这个学生，怕亦是要扬名了。”
“才名是好事，亦是坏事！若愚，你回去还得加予用功，专心于会试中！”尹台带着几分劝导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又冲着吴桂芳乔怒道：“那你是故意坑老夫了，这诗是我学生所作，那这画我便收下了！”
说着，说要上前动手取画。
“尹大人，不可！不可！”吴桂芳忙要拦住他，只是尹台却是亲自动手卷起画卷，最终他长叹一声道：“罢了，但你得让你的学生给我将那首竹诗题上！”
“吴大人，不知是想要我题哪首竹诗？”林晧然看着尹台的目光望向他，自然是心领神会，便接下了这个活儿，朝着吴桂芳拱手问道。
“哪首？你还有两道不成？”吴桂芳微微愣了一下，疑惑地望着他道。
旁边的几个粤西举子对视一眼，便是声情并茂地朗诵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
相对于前面的《竹石》，后面的《竹》的知名度要低上不少，故而吴桂芳却只知道《竹石》，而并不知《竹》。
到了广东后，尹台便是忙着筹划乡试事宜，而昨天才有些闲暇时间。虽然他对“竹君子”林晧然略有耳闻，但却一直并不知道他的诗作。
“好诗！好风骨！但……可惜！”尹台听完这两首诗后，亦是连连称赞，只是突然一种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又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请恩师赐教！”林晧然心里一凛，便是拱手请教道。
“罢了，罢了，不能教！不能教！万万不能教！”尹台听到林晧然这个要求，却是连连地摇头。
粤中的学子听到这话后，当即大喜过望，以为林晧然是得罪了恩师。只是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听到，尹台接着说道：“以后你若入朝为官，我会尽力照拂你一二，以后的发展就得看你的造化了，希望你能超越我！”
这不能教，是他的一个私心。
他希望林晧然保持着这颗赤子之心，成为清流中的一员干将，而不跟跟着严嵩那种人混到一边，为了上位而不择手段去讨好当今的圣上。
只是为了弥补林晧然这个赤子的“损失”，所以他决定会动用一些资源对林晧然进行“补偿”，让林晧然这个官场新人走得更远更好。
“谢过恩师！”林晧然自然不知其中的原因，但心里却很是惊喜。没想到这位便宜恩师会许下这种承诺，那他若真进入官场，马上就得到了一个援力。
虽然眼前这位恩师在南京养老，但却不能说他就彻底离开了政治的舞台，其实斗争还在继续，只是他暂时远离了政治中心而已。
尽管很难再返回权力中心，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已经在官场经营了三十六载，自然有着雄厚的官场人脉。
若以后真要照拂他这个官场新人，自然是能做到的。
别的不说，为什么有的三甲进士能直接进到京城六部，而有的三甲进士却只能到偏远山区做知县，又或是到王府观政？
不管在哪个时代，后台其实亦很重要。
噗！
其他举人看到这里，眼睛却是彻底红了，很多人很想在这里大哭一场。
在整个宴会中，恩师都没有瞧他们任何一眼，如今对着林晧然却是掏心掏肺，简直比亲儿子还要亲近。这一相比较，敢情他们七十四名举人都比不上林晧然一人矣。

第0158章 喜事
不过他们沮丧的时间没持续多久，一件大好事便降临到他们头上。
虽然江浙第二大海盗头目徐海已经伏诛，但倭患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江浙的抗倭日渐吃紧，广东这边计划再调战船前去支援。
吴桂芳亦是出于好意，以“今年恩科乡试较晚，考生赶京赴考时间不足”为由，请巡抚允许这些到京赴考的举子随船前往江浙。到了浙江后，这些举子再自行从亦杭大运河北上。
若是在往年，这个做法确实不合规矩，但今年的情况确是特殊。最终巡抚考虑再三后，便是点头同意了这一件事。
相对于“穿越湖广，至汉口再继续北上”的赴考路线，这条海路跟水路相结合的方式，无疑是一条更加轻松的路线。
很多准备赴考的举子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很是兴奋。不说沿途不用担心安全，而且还能按时到达京城参加会试，这绝对是千金不换的大好事。
正是如此，大家的心情才稍微转好，毕竟在这次宴会中亦是得到了实惠。
嘉靖三十六年广东鹿鸣宴在喜庆的氛围中，徐徐地拉下了序幕。
林晧然出了布政使司衙门，跟着大家拱手作别。
在刚刚到来的时候，很多举人看林晧然都是羡慕之色，而在离开之时，眼睛更多的却是夹带着妒忌，当然还有一丝的敬畏。
跟着他们相比，这人已经领先了他们太多太多了。不仅拥有着解元的头衔，还得到了恩师尹台的极度重视，甚至右参政吴大人都透露着欣赏之意。
第二名的张伟和第三名的李志强心里显得很是无奈，虽然乡试成绩仅落林晧然一丁点，但待遇却如同天壤之别。
在会试中，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但在乡试中，他们却什么都不是，甚至都不如被牛家看上的榜末赵东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林晧然没有过于在意大家心里头的变化，推辞前去醉红楼的邀请，直接回到了尚食酒楼。
今天酒楼没有营业，接下来的这些天，他亦不打算让酒楼营业。
在确定要直接北上赴考后，他知道得跟妹妹将会分别很长的一段时间，故而打算接下来的日子里，带着虎妞好好地逛逛这座城。
哈！哈！
虎妞手持着一根棍子，在阿丽的指导像模像样的挥舞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充满着杀机，那肉墩墩的脸蛋显得很是认真。
先是朝北挥一下，然后踏步向西挥一下，接着又踏步向南挥一下，结果抬头看到站在前面林晧然，脸上旋即惊喜地道：“哥，你回来了！”
阿丽亦是望向林晧然，眼睛显得有些复杂，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人是今非昔比，将会成为这个伟大国度的一名后备官员。
若是到京城再通过那场考试，将会直接被授官，以后会成为这个辽阔国度的一名大官。
“要不要我们到外面逛逛？”林晧然望着虎妞那张红彤彤的脸蛋，微笑地问道。
“好呀！”虎妞眼睛一亮，收起棍子得意地仰头应道。
眨眼间，十月即将来临，广州府的晚上透着丝丝的凉意。只是走到广州贡院的时候，这里却很是热闹，很多商贩都在这里吆喝着。
虎妞在地摊买了二个竹编的火笼，这是当地的取暖用具。
火笼的外观像是一个带提把的壶，里面是盛放炭火的小陶盆。若是天冷的话，将燃烧的炭放在陶盆中，手伸放在火笼的口上，便可以取暖了。
到了一个食摊，林晧然要了一盆海鲜粥，味道极是鲜美。而虎妞却是要了艇仔粥，更青睐于这种经济实惠的食物。
林晧然将今晚在鹿鸣宴上的一些事跟虎妞说了出来，最后又是认真地望着她道：“十月初六的时候，我便会启程前往京城，你……就先回家，如何？”
“我想跟你一起去京城哦！”虎妞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当即望着他，悠悠地说道。
“这次路途太远了，而且到了京城恐怕也不用呆太长时间，你还是不跟我去了吧！”林晧然摸了摸她的头，跟着她说道。
“我想跟你在一起嘛！”虎妞眉头微微皱起，心情有些低落地道。
“我也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我跟你都离开这么久的话，我们家怎么办呢？”林晧然没有表现过于强硬的态度，又是补充道：“要不，你先打理着家里的事情。哥哥到京城参加会试，若哥哥中了进士，看哥哥会分配到哪里当官，你到时再来找哥哥好不好？”
虎妞先前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哥哥一起北上的，她并不怕吃苦，只是听着哥哥这般分析后，她心里亦是犹豫了。毕竟现在家里就她跟哥哥，剩下留下一个人打理着家里的事情。
“那你带上阿丽，阿丽的功夫很厉害，可以保护你！”虎妞还是妥协了，指着远处的阿丽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顺着她的手指望向，但很是坚定地摇头道：“不带！哥哥懂得照顾自己，而且阿丽不在你身边，哥哥会不安心的！”
“那我也会担心你呀！”虎妞蹙着眉头，很是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捏了一下她的小塌鼻，微笑着说道：“你不要忘了，哥哥现在是解元了，一般的知县都得让着你官，而且不是有阿七跟着嘛！”
“那就让吴道行跟着你！”虎妞机灵一动，又是说道。
“那个是累赘！”林晧然很是无语地说道。
“这确也是！”虎妞叹了一口气，很是认可地点头。
或许是知道即将要离别，二人都没有着急迈着步子往回赶，而是慢吞吞地走在有些凉意的街道上。
“赵东城这次不会前去赴考，若是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事，你可以找他帮忙！你哥这些天也会联系一些人，让他们照料你，以后遇到事情也可以他们帮忙！”林晧然达着虎妞的小手，开始对她进行一一叮嘱。
“好！”虎妞用力地点头，享受着被关爱的味道。
亦不全是林晧然对虎妞的安排和教导，二人还聊着以后的事，规划着未来，为着家变得更好而努力。

第0159章 何意？
电白县，庆丰酒楼。
作为这座城最大的一间酒楼，加上这是粤西最繁荣的城市之一，又拥有电白港这个港口优势，这里的豪客往来不绝。
虽然是换了新的老板，但却没有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反而因为包厨制等因素，酒楼的生意不降反升，每日都有丰润的盈余。
啪！啪！
一双略显苍老的手很是灵巧，算盘上的珠子被他拔得脆脆作响，每个珠子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它该呆在位置上面。
公羊叔正在柜台前，神态肃穆地算着账。
从一个小小集镇的酒楼账房先生，在极短的时间内，越升成为这座古城最大酒楼的掌柜，这无疑是一种人生的巨大转变。
不过他却是知道，人越是得意之时，做事越要小心慎重，否则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他做事更是认真，对每笔账目都理得极清楚。
看着有些闲暇的时间，他便重新检查先前的账本，争取不出一丝差错。
“公羊叔，最近生意怎么样？”正在他拨着算盘算账的时候，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柜台前，满脸堆笑地望着他。
公羊叔听到声音便露出招牌性微笑，但抬头看清来人模样便乔怒道：“你小子几百斤重，怎么走路一声动静地没有，想吓到你叔啊？”
“是叔你的眼睛都钻进钱眼里了！”林大彪笑嘻嘻地说着，目光落在他的账本上又感慨道：“发现我们辛辛苦苦，都不及这间酒楼赚的钱多呢！”
“各有各赚！古人云：纵使家有千金，不及日进一文。咱寨子那染布的手艺，才是我们村的立根之本，可保我族子孙百代。”公羊叔放下算盘，文绉绉地摇着脑袋说起大道理。
“叔，我输了！”林大彪最怕他说那些大道理，说起来会没完没了，便是作势求饶，又是拍着扁着的肚子道：“改日再听你讲大道理，我们的肚子饿得不行了，你还是先给我们一顿吃的吧！”
“你自己去厨房看看！十九早就有交待，你们跑一趟不容易，喜欢什么海鲜就随意吃！”公羊叔大手一挥，让着他去厨房看着点。
林大彪兴匆匆地跑进了厨房，倒亦是不客气，以前是万万不可能享受的美味佳肴，在这里却不用再顾忌。村里的汉子如今最喜欢就是送货，都是冲着这一顿大餐而来。
那个想跟大彪称兄道弟的厨子很是热情，当即就给他推荐起菜肴来了。
这次运了二百匹布，人来了十个，刚好凑成了一桌。
公羊叔看着菜品不算多，但份量却是极足，心想那个厨子果然算是个机灵人。将二坛美酒放到桌上，拒绝他们的邀请，便下去继续忙起来了。
虽然没有品尝这些美味，但看着族人能过着如神仙般的日子，他心里头亦是甜滋滋的。谁能想到，在大半年前，村子很多人都没米下锅，而如今却能吃上山珍海味。
公羊叔带着愉悦的心情从楼梯走了下来，只是才走过热闹的大厅，正准备走进柜台的时候，却发现门口有些嘈杂。
只见一名身穿八品官袍的官员带着人大步走了进来，随着他的手掌挥动，他身后的十几名衙差扑向大堂中的食客，将着他们通通都赶了出去。
“程县丞，不知小的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高抬贵手啊！”公羊叔看到这个情况，当即慌着走向那位官员哀求道。
程县丞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公羊叔，冷漠地说道：“你们酒楼涉嫌窝藏反贼，汝等速速搬离此地，本官要查封这里！”
“昨天那个贼人只是来这里吃饭，跟我们酒楼没半点关系啊！而且昨天抓捕的时候，我们这边亦是出了力，为何还要查封我们酒楼呢？”公羊叔闻言后，便是急忙辩解道。
程县丞却是冷哼一声，轻睥他一眼道：“本官的话已经很清楚了，你们窝藏了反贼，莫非现在还想违抗朝廷命令不成？”
“不，不敢！”公羊叔忙着否认，然后温和地拉着他道：“还请程大人借一步说话！”
程县丞的下巴微微扬起，充满正义地望着他一眼道：“你难道想贿赂本官？”
公羊叔看着他刚正严明的形象，心里默默一叹，将他的手放开。
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看到事态如今发展，知道胳膊是扭不过这个大腿。只是看着酒楼如此被封，他心里很是不甘。
哎呀……
却见上去轰人的一个役差从楼梯滚了下来，一个彪形大汉带着一众青壮出现在楼梯口，恶狠狠地盯着下面的程县丞。
“大胆狂徒，竟然殴打官差，给我将他拿下！”程县丞当即阴沉着脸，指着林大彪厉声说道。
林大彪打量着下面叫嚣的程县丞，心里有一股怒火慢慢燃起。
就在刚才，他送布给沈六爷的时候，若不是沈六爷的面子大，那批布必然给这程县丞扣下。却是没有想到，这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然要查封这间酒楼。
“程大人，好大的威风，我隔着两条街就听到又是查封，又是拿人的呢！”却是这时，电白城有名的富商陈员外走了进来，淡淡地打量着程县丞微笑道。
程县丞望了他一眼，却没打算给他面子，淡然地说道：“我亦是为朝廷尽力做事，倒是陈员外为何有雅致来这管这些闹事呢？”
“犬子青书争气，中得了恩科乡试第六十名！家中的食材不够，特来跟林掌柜这里讨要一些！”陈员外却像没听到后面的半截话，倨傲地抬起头道。
公羊叔闻言，眼睛闪过一丝羡慕，同时亦是涌起几分希冀。
“啊？”程县丞心里顿时太惊，陪着笑拱手道：“恭喜陈员外生得麒麟子，此番高中，明年便是金榜题名矣！”
他却是知道，这乡试六十名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以着陈青书的年龄，倒是有机会中得进士，届时便是七品官起步。
“呵呵……犬子倒不敢求金榜题名！”陈员外谦虚地说着，又是打量着这间酒楼意味深长地道：“倒是给你这么一封，解元郎的酒席我怕是吃不了咯！”
“你……你这话是何意？”程县丞当即瞪大着眼睛，一个恐怖的念头从他的脑海闪过，但却马上又给他否决了。
公羊叔亦是紧张，但同样是不敢相信脑海闪过的那个可能性。只是跟程县丞不同，他心里头却在乞求，甚至愿意用寿元去换取那个事实。
“本届解元郎是咱高州府人士，姓林，名晧然，字若愚。”陈员外望着紧张的众人，微笑地公布了最新得到的喜讯。

第0160章 道贺
解元？林晧然？
这无疑是一道惊雷，在酒楼中骤然劈下。
整个广东二千余生员参加乡试，争夺那区区的七十五个举人名额。粤西的科举向来羸弱，每届乡试中举者寥寥，中一个举人极不容易，要想中解元简直就是在登天。
只是如今，这个殊荣真的降临到粤西，降临到高州府石城县，落在那个一度被大家嘲笑为“书呆子”的书生头上。
在其他科举大府或许会平淡一些，但在高州府这里，却是铁树开花——千年难见，绝对算是一则震撼人心的消息。
感谢祖宗庇佑！
公羊叔听到这个消息，眼眶当即便湿了，激动得不能自己。
解元郎？
林大彪等青壮当即愣在当场，亦是被这条消息给震住了。他们觉得中举就已经是万幸，但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最厉害的解元。
程县丞咽着吐沫，手心在发凉，心里还微微地颤抖着。
虽然解元不一定就能考上进士，但能从二千余名生员是中脱颖而出，又岂是泛泛之辈？如今林晧然年仅十六岁，在粤西又有着“竹君子”的美誉，这前程简直无法估量。
今年是恩科，明年又是正科，一旦他在这二次会试中得进士，那将会成为大明最年轻的进士之一。光是熬资历，那以后都可能成为朝廷大员。
反观他这个小小的县丞，基本上熬到知县就算是到头了，二者的前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
现在他带人查封他的酒楼，这无疑是给他埋雷，甚至可能是在得罪着将来的上司，没准以后还会因此祸及他的家人。
一念至此，程县丞又如何不心凉，又如何不心惊？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解元！”程县丞却是摇头否定这个消息，然后紧紧地盯着陈员外怒道：“你肯定是故意讹我，想要为着这间酒楼脱罪，你休想！”
却不怪他会产生这种怀疑，毕竟事情来得太过于凑巧，而林晧然从二千余名生员中拔得头筹又过于骇人。
“林掌柜，酒楼祸藏反贼一事，明日我会联系几位乡绅跟你一起到县衙讨要公道。”陈员外却没有争辩，轻蔑地睥了程县丞一眼，微笑地朝着公羊叔拱手道：“今日小儿中举设宴，小儿跟解元郎是知己，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到寒舍赴宴，如何？”
“陈员外相邀，定当从命！”公羊叔虽然亦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天大的喜讯，但看着电白县极有能耐的乡绅都放低姿态结交，他如何不顺着竿子往上爬呢？
长林氏能不能在这座城中立足，除了自身的实力外，乡绅的接纳亦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现在有机会跟这位乡绅头子打好关系，怎么可能不抓住呢？
这……真的？
程县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员外，知道事情极可能是真的了，额头不由得冒起了虚汗。
哪怕他现在执意查封酒楼，恐怕到最后仅无法给林晧然添堵。虽然他是电白县的二把手，但大明的乡绅却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凌驾于县衙之上。
如果陈员外牵头拉一帮乡绅到县衙中闹事的话，别说他在查封酒楼这事上不占理，哪怕是占理，亦要退让二分。
陈员外又是睥了程县丞一眼，淡淡地拱手道：“程县丞，你既然如此忙碌，我就不邀请你了，明日在县衙再会！”
说着，却没有理会程县丞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便是迈步离开。
“哈哈……恭喜陈员外，贵公子中得举人，本县与有荣焉！”身穿七品官服的李知县正好从门外走出来，朝着陈员外兴奋地拱手道。
“犬子侥幸而已！县尊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到寒舍赴宴！”陈员外心里极为舒畅，但对李知县还是保持着尊敬。
只是作为举人的父亲，他身上的气势还是有了些许的不同，起码少了往日对李知县的敬畏。对方只是一个举人官，而他儿子却有可能中得进士，这让陈员外有了硬气的资本，在李知县面前亦能挺直腰杆子。
“好，本官定会赴宴！”李知县没有拿捏身份，当即便满口答应下来。
电白县一共诞生二位新科举人，但另一位却不在城内且年事已高，故而对李员外这边亦是极为看重，甚至萌生主动交好的心思。
“程县丞，关于庆丰酒楼窝藏反贼一事，你是不是有些武断了，有确切证据与否？”李知县的笑脸敛去，望着程县丞沉声问道。
事已至此，程县孙为了自身的颜面，便是硬着头皮道：“那名反贼已经供认！”
“反贼最是无信，且擅于混淆视听，怕又是含血喷人。今天封查一事，还是容后再议吧！”李知县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
原来是真的了！
程县丞的眼睛微微闭上，知道这是踢到了铁板子，他一个小小的县丞竟然想要找一位十六岁解元的茬，这真是可笑至极。
他此刻很是后悔，为何不再等些时日，而甘受江府驱使，做出如何鲁莽的事情，默默咽下自酿的苦果，拱手苦涩地道：“遵命！”
“今高州府出得解元郎，当浮一大白也，给本官送些好酒好菜上来！”李知县深深地望了公羊叔一眼，然后便领着人向着楼上走去。
这却是他的高明之处，明明就是得到喜讯前来道喜，但却没有落下献媚的话柄。
李知县刚刚上楼，沈六爷跟着几位乡绅便来到了酒楼的门口，却没有李知县那般含蓄，当即便朝着林掌柜道贺。
在得知林晧然中得解元的消息后，沈六爷亦是震惊万分。哪怕作为电白县的地头蛇，沈六爷的腰杆都不得不弯下，这可是站在进士门槛边上的解元郎。
解元虽然不能确定百分百会中进士，但这个概率却是大大地提升。如今是恩科跟正科连考，说不好明年或后年，林晧然就是大明朝的进士，最有前途的官员之一。
让他感到相当庆幸的是，他跟林晧然结下了情谊，算是以兄弟相称，而且如今还有着密切的生意往来。
“天佑我长林氏，我长林氏当兴也！”
在确定林晧然真是中得解元郎后，公羊叔二话不说，走到门前朝着天空便是拜了下去，不由得流下了喜悦的眼泪。
林大彪等人相视一眼，然后亦是下楼郑重地跪在公羊叔身后，感谢着苍天的关爱以及祖宗的庇佑。

第0161章 喜讯远来
这个喜讯由广州府的方向而来，自然不可能止于电白县，它如同一股带着魔力的风般，让到粤西的这块大地回春。
到达高州府时，高州府沸腾，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到达化州城时，化州城沸腾，迎接着喜从天降的大好事；到达石城县时，石城县亦是沸腾，这个山窝里终于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哪怕再乐观的人都没有想到，解元会落在他们这里，由一个山村小子所俘获，打破了高州府建朝以来没有出过解元的尴尬局面。
只是在青叶镇那个偏僻之地，那个如同山水墨画般的小山村里，仍然平静如旧。
天空蔚蓝，清风凉爽，高远辽阔。这秋收刚刚过去，田野与山间透露着悠闲的气息，连同路边的小鸟都显得悠然自得。
一辆华丽的马车慢悠悠地行走在路上，前后簇拥着众多的家丁和护院，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青叶镇的方向而去。
在这种山野之地，能够有此派头的，自然便是江夫人。
她身穿着红色真丝窄袖的襦，肩搭白色的绫罗披帛，下面是白色的长裙，精致的脸蛋不苟言笑，那双经过修饰的美目带着丝丝的威严，美艳不可方物。
两个漂亮的待女陪在两侧，其中一个待女看着她的目光落向左边的窗帘，便小心地揪起了那窗帘，让到外面的树木与天空呈现。
今天的江夫人仿佛有着些许的心事，仅是痴痴地望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丝巾，丝巾带上她的体香，身价仿佛骤然倍增。
这块丝巾上绣着一行红色的字，那是漂亮的小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
江夫人手持着这张绣着《木兰词》的丝巾，绝美的面容却是暗自神伤，又是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这词仿佛是写到了她的心坎，让她一度为着这词而哭泣。
对于诗词，她算是比较喜欢的。不管是豪情壮志的诗篇，还是忧国忧民的词章，她都显得敬重，钦佩这些大文人。
或许是这个原因，儿子亦很是喜欢诗词，时而还会写诗词赠予她。对于儿子写出的那些精彩诗词，她亦是喜欢，时常拿来翻读。
只是却从来没有想过，一首词竟然能让她感动落泪，能让她绣在丝巾上帖身随带，仿佛是一件小小的珍宝一般爱惜着。
不得不承认，纵然世上有诗词万千，但能真正打动她的，似乎只此一首而已。
哪怕这个作词人让她很是憎恨，但她还是将这词小心收藏，权当不是那个混小子所作。
她今天打算前往廉州府，不过明月桥还没有修过，她又不想渡船过去，故而打算绕上一个大圈。跟丈夫相会应该是一件让她很欣喜的事，但她却选择了一条远路。
纵使她不承认，但她跟丈夫的关系已经产生了隔阂，故而她宁愿呆在江村，亦不想去廉州那边。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车子突然停下，许久不见前进，江夫人寒着脸淡淡地问道。
一个待女急忙钻了出去，很快孙副管家走到车前汇报道：“启禀夫人，是报喜的官差，刚才差点撞到了我们的人。”
“给谁的喜报？”江夫人的眼睛闭着，开口询问道。
“我刚才已经问过，不是我们江村的！”孙副管家沮丧地回答道。
江村有二位生员前去广州府参加乡试，方才看到报喜衙差前来，他还以为江村又诞生一位举人。但却没有想到，结果是空欢喜一场，喜报是另属他人。
江夫人听着孙副管家左右他言，便猜到了其中的真相，眼睛仍然是闭着，带着不屑的口气地问道：“那个书呆子中了举？”
纵使她极看不起那个书呆子，但却不得不承认，那人虽然可恶了一些，但却确是有些才学，中举亦不算是太过于离谱的事。
只是得知他中举的消息，她心里头仍然难抑愤怒，觉得老天这次真是瞎了眼，竟然让那种小人得志，怕回来还真会跑到她家门口耀武扬威。
“是！”孙副管家苦涩地点头，然后又是汇报道：“长林村的林晧然高中……乡试第一解元！”
乡试第一，解元？
听到这个消息，江夫人再也不能保持平静，那双桃花目当即睁开，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若只是普通的举人，她仍然能淡然以对。因为举人虽然已经半只脚迈入官场，但很可能只是一位举人官，对江府算不上什么威胁。
但如今林晧然却是解元，而如今又年仅十六岁，有实力又有足够的时间，以后很可能不是举人官，而极可能是以进士进入官场。
一旦成为进士官，将会以七品官起步，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特别是在嘉靖朝中，从寒官到首辅都不再是梦，前提是能讨得皇帝的欢心。
谁都不能断定，这个混小子会不会一飞冲天，甚至将来成为朝廷户部的一名重要官员，到时会反过来掣肘江府。
江府这些年靠着食盐的生意，确实是积下丰厚的家底，但在官场的力量仍然羸弱，很多时候还得依仗她娘家那边。
原本家里是将希望寄与儿子身上，认定他是状元之才。但却不曾想，莫名其妙给人敲了闷棍，不仅错过了院试，更是跟恩科失之交臂。
现在那个书呆子成为了解元，名扬整个大明，而天纵之才的儿子还只是顶着童生的功名，二者相差甚至是天壤。
她虽然很相信儿子的能力，但现在却落后林晧然太多了。如今客观地分析，他们江府还真得忌惮着这个新科解元郎，起码当下做事不能太过分了。
“解元？那便是大四喜了！或许，先前确实是看错那个书呆子了！”
江夫人的心绪极为复杂，目光不由得又落在那方丝巾上，心里如是想着。那个一度被她瞧不起的穷小子，如今她都需要微微仰视着，甚至在将来还得被他骑到头上。

第0162章 京报连登黄甲
竹林环抱着一个小山村，一条夯实的泥土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河对面的小山坡，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一群小孩正在田间捡谷穗。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山坡那边而来，车上装着从集市采购回来的一些日用品，正是从青叶镇赶集归来的石头一家。
石头娘亲头上插着一支漂亮的银钗子，望着正在田间捡谷穗的孩童，眼睛闪过一抹鄙夷。这些村民简直是往老鼠洞里刨食，真是一丁点粮食都不舍得浪费，只是心里头突然又悠悠一叹。
曾经让她引以为豪的长林村第一富裕家庭，如今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别说已经拥有马车和酒楼的那两兄妹，现在村中很多普通家庭都过得很滋润，越来越多的人有了余钱，很多人家晚上都舍得点油灯了。
自从作坊派送棉布后，这些穷酸都穿着得体，不再是衣衫褴褛。现在她还听说，待天气冷一些，染布作坊还会派发棉衣。
如今长林村的村民异常团结，哪怕是再穷的家庭，只要肯到作坊帮忙干点活，都保证能堵饱肚子，甚至还时常吃到肉食。
那个被江府打断腿的阿六不仅成为染布师傅，前阵子还娶到了邻村的漂亮媳妇，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现在村民的生活是变得越来越好，但她家的生活并却没有太大的变化，隐隐还被村子排斥着，以致她家现在不再辉煌，处境反而有些尴尬。
“儿啊！你用功读书，将来你中了举，我看这些穷酸还敢不敢落你娘的面子！”石头的娘亲望着经过修葺的村牌坊，对着儿子寄予厚望道。
石头的身体显得壮实，正在朝着吃着香喷喷的肉包子，只是闻言便耷拉着脑袋，怯怯地望着他娘亲道：“娘，先生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子！”
“你那个先生就是个草包，你这才蒙学几天，怎么就知道不行了？”石头娘亲的眼睛闪过不屑，指着村子的方向大声地说道：“以前大家都说那个书呆子不行，结果那个书呆子还不是中了秀才，现在还能去参加乡试？”
“娘，虎妞的哥哥去参加乡试会不会真的中举呢？”石头沉默地吃了一口肉包子，然后仰起脸好奇地问道。
“就他那个熊样，能中举？除非太阳打西边出了！”石头的娘亲冷哼一声，然后指着山坡那边的方向又大声说道：“要是他真中举了，喜报早就送到了，而不是到现在都没有半点音讯！”
石头和石头的父亲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心里其实有些认同，毕竟时间过去太多了，只是却突然愣住了，嘴巴微笑张开着。
笃笃……
却是这时，五匹快马从河对面那个小山坡飞奔而来，马上坐的是身穿红衣的官差，毅然正是长林村盼望以久的报喜官差。
噼里啪啦……
在石头一家呆滞的目光中，官差拍马来到村牌坊前翻身下马。确定没有走错村子后，其中一个便在旁边燃起了鞭炮，而四个官差却是吹起了唢呐，是喜庆的调子。
“官爷，你们这是？”石头的爹壮着胆，冲着为首的官差问道。
“恭喜贵村林晧然老爷高中，还请给我们带路吧！”那个手持红纸的官差和颜悦色地望着石头一家，拱手笑着道。
哇……
石头的娘亲闻言，却突然坐在牛车上号啕地哭了起来。这自然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心里头涌起的那股害怕，一种民对官的天然恐惧。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她在村里可没少唱衰林晧然，认为他肯定中不了举。但万万没有想到，被她看不起的书呆子真中了举，成为了举人老爷。
她娘家虽然在县衙有人，但那其实只是书吏，平时吓唬这些没见识的村民还行。若是想凭着这种小权势跟举人老爷作对，那绝对是在寻死。
只是如今，她却是得罪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举人老爷，简直就是犯了天威。她心里极度的后悔，怎么会猪油蒙了心，竟然得罪了举人老爷。
她清楚地知道，江举人中了举之后，在石城县是横着走，连知县都要敬他三分。现如今，林老爷若是要对付她，那还不是跟掐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虎妞他哥哥中了！”
“十九叔中举了！”
“快！快！去告诉老族长！”
……
一群在田间拾谷穗的小孩围过来，在得知这个喜讯后，兴高采烈地拔腿朝着村子跑去。
虽然他们对功名还仅是一知半解，但这段时间以来，村里或多或少都在讨论着林晧然赴考的事情，知道中举意味着能够做官。
他们年纪虽小，但却清楚地知道，村子能够有如今的好日子，皆拜虎妞的哥哥所赐，早将林晧然当成自家的亲大哥一般。
现在虎妞的哥哥中了举，那以后就能当官了，会成为更厉害的人。而虎妞哥哥变得更厉害，那他们村子亦会变得更厉害。
晒谷场的染布坊门口，一帮青壮刚染好一批布，正准备到晒谷场边休息。突然听到村口传来鞭炮和唢呐声，大家都疑惑地望向村口。
看着一群孩童跑回来，说十九中了举，当然便是欣喜若狂起来。
咚咚咚……
阿牛兴奋地敲响了那个铜锣，要将这个喜讯传遍整个村子，由于心里头的兴奋难以压抑，那个铜锣都快给他敲烂了。
不仅仅为着林晧然中举感到高兴，亦为着整个长林氏高兴，终于有着官员撑着他们了。
锣声传出没多久，晒谷场边便聚满了人，不少人却误以为又山贼来犯，还拿着武器而来。只是到了这里，才发现误会了。
“十九中举了？”
“我早说了，十九肯定能中！”
“中举是不是就能做官，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得叫十九叔官老爷了？”
……
当得知林晧然中举的消息，围到晒谷场边上的村民像是炸了锅一样，兴高采烈地讨论了起来，仿佛是过年了一般，有人甚至张罗着猴四去杀猪。
老族长正组织着族人清理池塘的淤泥，如今才闻讯赶来，兴奋得亦不能自己。只是很快遇到了一个小难题，由于虎妞不在家，所以报喜的对象却没有了合适的人。
最后还是一个老头给了主意，事情才算得到解决。
“恭贺贵族林晧然高中乡试第一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五名官差在人群中排成整齐的一列，然后唱响了这份喜报，没有向特定的一家子报喜，而是向着整个长林氏报喜。
事情超乎大家的预期，林晧然不仅是中举而已，而且还是解元郎，让到大家又是一场欢呼。
长林氏诞生一名解元，成为了他们辉煌历史的一道印记，亦是他们真正崛起的开始。

第0163章 启程
十月初六，晴空万里。
一艘战船停在广州港的码头上，身穿举人服的书生们跟着亲友作别，打算前往京城赴考，冲击那个含金量最重的进士功名。
虽然举人可以为官，但谁都难以抗拒进士官的诱惑。故而不是年老或才学不继者，大多人都会选择继续参加会试，以期更风光地踏入官场。
本届广东乡试中举者七十五名，选择随船北上的举人一共有四十三人，其他人倒不是全部选择放弃追求进士的功名，而是各有各的谋算。
有人确实是对金榜不抱希望，有人却是苦于盘缠不济，而有人则打算迁往京城进行持久战，故而有部分人没有选择随船北上。
林晧然作为本届乡试的解元，自然没有放弃追求进士功名的理由，所以老早就已经决定上京赴考。现在能从海路北上浙江，这无疑是极为理想的赴考路线，故而选择随战船前往。
从广州到北京，有数千里之遥，这无疑是一趟漫长的旅途。
打算随战船前往的四十三名举人已经齐聚到港口前，如同上战场前的士兵般，受到了众人的相送，有人搬来好酒为着他们践行。
林晧然喝了一碗酒，对着前来相送的陈开平和孙光明等粤西举人，认真地拱手嘱托道：“我父母已经去世，留予妹妹跟我相依为命多年！此番到京赴考，唯心挂舍妹矣，今恳求诸位兄台照拂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这确是他的肺腑之言，现在他启程在即，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感到不舍与担忧。特别虎妞偏偏又是一个正义感十足的野丫头，不免更加的忧心。
“若愚兄，汝之妹乃吾妹矣，我等粉身碎骨亦会护其周全！”孙光明亦是将碗中的酒饮尽，郑重地拱手回应道。
“此番吾等中举，实乃林兄之功，这个恩情吾等不敢忘。汝尽可放心上京赴考，吾等定会歇力照拂好虎妞！”陈开平脸色肃然，亦是拱手郑重表态。
这话倒不算是恭维，若不是林晧然当初将事情捅到锦衣卫那里，让到李木最终投鼠忌器，选择将那些有实力中举的粤中考生纷纷打落。粤西定能不会这么多人中举，其中便包括第七十名的赵东城、第六十九名的陈开平等人。
特别是陈开平，他的岁数已经不小，若非今年突然来了恩科，他都打算放弃乡试，专心做一个教书匠了。如今在乡试“侥幸”中举，自然更是感激不已。
当然，哪怕没有这个恩惠，他们乃会出力。
毕竟他们这些人极可能止步于举人，只能是以举人的功名入仕，在官场注定是小角色。而林晧然贵为解元，极可能会中得进士，又有尹台这位恩师的关照，前途可谓一片大好。
说不定，他们中的某些人，以后还会成为林晧然的属官，到时需要林晧然的照拂。现在林晧然将妹妹托付他们关照，这无疑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如何不会尽心尽力呢？
正是如此，这几个举人都表现得很是积极，话中没有半点敷衍之意。
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在虎妞身上，虎妞今天穿着漂亮的淡青色裙子，只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幽怨，嘴巴还微微地撅着。
“我不是已经允许你，在粤西三府中，你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吗？”林晧然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掐了掐她的脸蛋道。
虎妞抬眼望了他一眼，撅着嘴巴拉长语气道：“我还是更想跟你一起上京赴考，我都不放心你呢！”
“哥这么大个人了，现在又是解元，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林晧然好笑地蹲在她身前，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又是说道：“等哥哥安顿好以后，你就带着你的人来找我！”
虎妞有着阿丽相护，而吴道行又是一个老江湖，所以他倒不是太过担心。
“好吧！”虎妞勉强地点头，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又是叮嘱道：“哥，如果突然想我跟你一起去的话，给我写信，我马上就去找你！”
“知道了！”林晧然心里涌起几分无奈，点头应承道。
这丫头恐怕不是说说而已，怕还真会这样干，二千公里的路程在她眼里似乎真不算是什么。只要他真写信，这丫头肯定敢前往京城。
“还有这个玉牌，你带上，木兰姐姐说可以保佑平安的！”虎妞将一块玉牌掏出来，递给林晧然认真地叮嘱道。
林晧然很想问清楚，这东西是木兰送给他的，还是这丫头转送给自己。不过想着三人间的关系，他更倾向于后者，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省得自找其辱。
又是认真地叮嘱虎妞几句，然后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徐徐扫过吴道行和阿丽。只是该交待的早已经说了，最后又望向了赵东城以他身旁的女人。
值得一提的是，赵东城这次没有随船北上，而是会留下来跟牛银山的女儿完婚。
这个决定说不上是坏事，毕竟以着赵东城如今的实力，想在今年的会试金榜题名，可能性还是比较小。而倒不如留下攀上牛家这棵大树，对他或他家都是获益匪浅。
“师兄，尽管放心！”赵东城作了一个长揖，极是认真地表态道。
林晧然拍了拍他的纤细肩膀，对他还是相当信任的。现在他又攀上牛家这棵大树，只要虎妞这野丫头不是闯下弥天大祸，相信他都能够解决好。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在一名军官的催促下，四十三名举人陆续登上战船，但都没有回到船舱，而是站在甲板上，恋恋不舍地挥手跟着送行的人道别。
没多会，战船徐徐驶离码头，远离那帮送行的人群，众人用力都挥着手。
林晧然看着那个用力挥动小手的丫头突然落下泪水，朝着这边号啕痛哭起来，那一刻他的心亦像是碎了一般，泪水当即涌上眼眶。
突然好想紧紧地抱住虎妞，带着这个丫头一起上京赴考。

第0164章 航行、海钓
战船长达三十多米，共三层，有两个桅杆，外有结实的护拦，船头包着铁皮，并且驾有火炮，毅然是一座海上的城堡般。
顺着珠江驶入海口的时候，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令人感到了一种渺小。
却不知道是不是老朱看到了这浩瀚的海洋，产生了一种畏惧心理，从而才选择实行海禁，让大明跟这充满着未知的大海隔绝。
在海口处，停泊着很多船只，这时很快就汇聚到了一起。船头有人挥舞着不同颜色的旗子，船只按着旗语指令而行动，很快便以一字队往着东北方向航行。
大明的海岸线是外孤线，所以两地的往来，常常地是以东北或西南走向。
这支船队由战斗船和补给船组成，战船航行在最前方，主要是以中小型为主，有二桅炮船、苍山船和海沧船等。
林晧然等举人乘坐的大船跟随战船后面，受到了重点保护。
待到夜幕降临的时候，船队便会进行休整。
在茫茫的大海中是不能抛锚的，要在近海或海岛附近才行。从广东到江浙这条航线，这些水师自然早已经有着详尽的海图，倒不用担心找不着停泊的地点。
当天傍晚便停泊在一处海湾，海水清澈，有海鸥在柔软的沙滩中觅食，呈月牙形状。船只仍然是以一字排开着，同时有小船在旁边警戒着。
虽然说是警戒，但大明水师威名在外，至今都非尝一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海盗敢打他们的主意。何况海盗和倭寇追求的是货物与钱财，断然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蠢事。
林晧然一帮举人居住在二楼，只是由于房间有限，所以安排了四人一间。至于所带的随从，甚至连床都没有了。
航行数日后，大家那股新鲜劲早已经过去，漫长的寂寞旅行便宣告开始。
林晧然单凭着解元的身份，自然很难成为这个举人团体的头目。但他不仅在文坛有才名，而且恩师尹台对他青睐有加，故而最桀骜的广州府举人对其亦是敬重有加，皆以他为首。
先前有着粤西、粤东和粤中等区域划分，但这些隔阂此时通通消失于无形，被“同乡”这亲切的词儿联系到了一起。
此次赴京有数千里之遥，难免需要相互扶持，故而都很是珍惜这份情谊。何况将来都是官场中人，需要相互照应，这才能在官场中谋得生存。
特别现在的朝堂，对同科和乡党的关系最看重。
像当朝次辅徐阶，本是松江府人，但以躲避倭寇为借口，将他在吏部登记的户籍从南直隶转到了江西，跟着严嵩成了同乡，成为了江西乡党的一员。
正是如此，这帮举人都已经放弃了先前的成见，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广东乡党。这些天几乎每天都聚会，一起饮酒行乐，以文会友。
林晧然很快就跟大家混得老熟，发现这帮举人很有意思。有真正的书呆子，有潇洒的公子哥，亦有才高八斗的才子。
但不是人人都贪图行乐，很多举人从从上船的那一刻，便已经投入于温书中。
虽然离会试还有四个月，但除去赴考要花费的时间，其实给他们真正安静备考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很多举人抓紧着时间，投入了备考之中。
尽管考中举人，便已经等同于挤身统治阶层，能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想要过“黄金屋，颜如玉”那种奢侈生活，则还需要再努力一把。
届时，二京十三省的数千举人角逐三百个进士名额，这亦是一场不亚于乡试的竞争。
跟着林晧然同室的陈青书，便是这么一个用功的书生，几乎都没怎么参加聚会，更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用功温书。
当然，这帮举人不再整天锁在屋里，亦会抽些时间会友畅谈。
由于会试启用的是十八名同考官审卷，所以原先乡试审卷时间不足的问题，在会试中将不再存在了，故而三场考试的试卷都会仔细阅读，后面的五道时政策亦变得重要。
特别主考官是朝廷大员，目光和眼界比较高远，可能亦会意识到八股取士的弊端，所以难免会偏向于以策取士。
正是如此，到了会试这个层次，八股文写好固然重要，而策论亦要开始准备，特别最重要的殿试上还只考策论。
这些举人坐在一起，便是谈论起时政问题来，自然难免讨论起如今最热门的倭寇问题。
林晧然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他们太多是支持朝廷的政策，将沿海的民众进行内迁、集中力量歼灭倭寇于海上等。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跟林晧然同室的宁江对着这种言论，却是挥动着扇子冷哼了一声，并没有熬到那些举人堆了，隐隐透露着一股高傲。
对于这种议论的氛围，林晧然亦不甚喜欢。虽然这些举人是大明最有学识的一波人，但有些观点确实很是幼稚，或者只能照本宣科。
待到船停靠在某个海湾时，林晧然便带着同室的三个举子一起到甲板上，打算来一场海钓，同时让下手搬出烧烤架子。
夕阳下，波光粼粼，偶有鱼儿跃出水面，远处在海鸥在余辉中翱翔。
林晧然将准备好的鱼钓串上鱼饵，然后利索地抛入海中，准备等着鱼儿上钩。
“老大，这个怎么弄啊？”杨富田对着渔具束手无策，那张胖脸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林晧然有些无语，这货都已经是举人了，但连钓鱼这些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但没有拒绝，帮着他将浮标调整好，并串上鱼饵。
钓鱼是讲究人品的行当，特别还是这种极讲究运气的海钓。
在这个时候，林晧然突然又怀念起虎妞那个丫头。若是那个丫头的话，大概就不用担心晚饭的问题了，那个丫头怕早就吊起鱼杆取鱼了。
令他感到无奈的是，虽然他第一个开始垂钓，但他的人品似乎不怎么样。第一个钓到鱼的却是来自潮州府的公子哥宁江，一位风度翩翩的死愤青。

第0165章 温书、争论
宁江提竿的动作显得很业余，在浮标刚有动静的时候，他就用力猛地将渔竿往上提。这样即便是鱼儿上钩了，亦极容易造成一种结果——脱竿。
啪！
一尾近一斤的海鱼重重地落在不远处的甲板上，给正要出言教导的林晧然来了一个响亮耳光。话到嘴边只能咽回来，并且无语地翻起白眼，还真是见鬼了。
人品，胜于一切钓鱼技巧，这在虎妞身上早已经论证过。
“哈哈……原来钓鱼如此简单！”
宁江没有一贯的闷骚公子范，在一旁得意地手舞足蹈，显得极为兴奋。这个钓鱼的初学者在轻松斩获一条鱼后，似乎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一种休闲娱乐方式。
话刚落，杨富田怪叫一声，亦是提起了一条鱼来了。
林晧然看着两个菜鸟都先后有了斩获，决定要捍卫老大地位，眼睛紧盯着浮标。只是越是这般认真，那浮标却越是始终没有动静，以致他都怀疑鱼钓的鱼饵是不是消失了。
天黑得很快，哪怕他很是坚持，显得很是有耐心，但仍然没有鱼儿上钩，让他的心碎成了渣，只恨没将虎妞带在身边。
烧烤不是流行吃食的方式，没有受到热烈欢迎，自然亦不会仍受到排斥。得益到宁江钓上了一条鱿鱼，倒很受大家的喜欢。
在第二天的时候，林晧然终于有了一点斩获，钓起了一条近半斤重的小鱼。
只是相对于宁江和杨富田二人的渔获，他的收获似乎显得小气了一些，杨富田甚至还将那条可怜的小鱼塞进一条大鱼的肚子里。
船上的举人们能走到这一步，自然都是勤奋好学之辈，所以生活的重心还是温书和讨论时政。由倭寇问题渐渐转到了海禁的问题上，而且争论不休，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这个争论蔓延到了林晧然这个房间，却听陈青书说道：“片板不得下海，这是祖制，汝却认为可重开市泊司，岂不谬哉？”
“国朝初立，贼子张士诚、方国珍屯兵于海上。咱大明国防设于北抗元朝作孽，东南沿海较为空虚，故而太祖采用海禁，让贼子自灭于海上。”宁江却持不同的观点，目光凌厉地望着陈青书继续说道：“太祖于洪武四年，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这便是汝之‘片板不得下海’的由来。”
“太祖下达这命令是事实，有何不妥？”陈青书冷哼一声，漠然地望着他道。
“太祖海禁的初衷，乃为灭海上之贼子！”宁江强调论点，然后神色亦是凝重地接着道：“洪武七年，撤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洪武十四年，禁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十七年，太祖命汤和巡视浙江、福建沿海诸城，禁民入海捕鱼。洪武二十七年，敢有私下诸番互市番治重法；洪武三十年，申禁人民不得擅自出海与外国互市。”
“大祖之初衷且不论！后面皆为太祖的海禁之策，正可证明咱太明当坚持这‘片甲不得入海’的祖训！”陈青书朝着北方拱手，嘴角微微翘起道。
宁江翻了一个白眼，鄙夷地说道：“难道你还听不出来吗？随着国朝稳固，太祖的禁令其实是有所放宽。若太祖真的要‘片板不得入海’，何须屡发禁令？至于撤掉市舶司更是在禁令之后，证明太祖一开始还是认可市舶司的存在，只是后来因地制宜方才撤去。今有喻令数道，汝却只认第一道，乃管中窥豹不知全貌也！”
“满口胡言，尔羞与汝争之！”陈青书怒目瞪视，然后挥袖而去。
在旁边啃着猪蹄的杨富田满脸的敬佩之色，朝着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随着这些时日的相处，大家亦算是结下了友谊，对彼此的性情都有所熟悉。宁江闷骚，杨富田好吃，陈青书是最为用功。
宁江有些得意地望着林浩然，微笑着道：“如何？”
“你在会试上，真敢坚持这个观点吗？”林晧然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微笑地问道。
宁江闻言，却是悠悠一叹。
大明的官员都不是蠢材，有些东西很是正确，但却不能明言。特别现在的嘉靖帝，更是只愿意听到想要听的，而对不想听的话极为憎恨，可以用“讳疾忌医”来形容。
其实这亦是整个大明朝的通病，哪怕史记为了讨好统治者，亦会编造一段谎言来掩盖真相。
像整个大明都知道太祖是将皇位传给长孙朱允文，但都不敢承认这段史实，而是默认太祖驾崩之时，留诏以太宗为皇嗣，继承大统。贼人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以太宗镇边不得归，拥佐懿文太子之子继位，违太祖皇位，至洪武三十五年，太宗皇帝在朝中贤明辅佐之下靖难，于应天继皇帝位，诛‘奸’臣定国策。
明明就是篡位之举，却变得“名正言顺”，至今更是一段公认的史实。甚至到了今天，百姓早已经相信了这个有谬的说法。
正是如此，太祖当初有没有要求“片板不得入海”并不重要，关键是如今的皇上要的是什么，这才是最关键之处。
只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嘉靖二年便撤了浙江、福建两个市舶司，后面又撤掉了广东舶司。如今建议重启市舶司，无疑是让嘉靖自打嘴脸。
却不说嘉靖帝会不会同意，以着嘉靖马首是瞻的严嵩，第一个便会将你的卷子黜落。所以尽管论点很正确，但用这个说辞却很是危险。
航行的日子虽然无聊，但却不算是烦闷。
林晧然亦是投入于温书之中，而每当停船尚早之时，便会邀着他们三人一起到甲板处进行海钓。只是运气总是令人沮丧，以致不仅为着自身人品感到担忧，甚至对这次航行都产生了担心。
原以为宁江和杨富田的人品会极好，但世上的虎妞似乎只有一个。在近些天以来，他们的收获亦是平平，没有梦想中的龙虾，没有期待中的金钱雄鱼，甚至连鱿鱼都不再碰到。
又航行近十天的时候，由于近海的暗礁变得极多，故而船队渐渐向着深海区域驶去，打算先绕过这一带的暗礁。

第0166章 风暴来袭
深海区域，呈现着不一样的景致。
跟着后世相比，这时代的海岛保留着自然的风貌。得益于明朝的海禁政策，原海岛的居民早已经内迁，少了人类对海岛的破坏。
蔚蓝的海水，成群结队的鱼群，洁白的海滩，鸟兽自由的天堂，一切都显得更加美好。
只是船队航行于深海区域，故而当晚停泊之所不再是静谧的海湾，而是选择在海岛附近的浅水区域中。
红霞满天，夕阳似血，整个天地都是红彤彤的。
只是大船所停的地方却没有什么鱼，或者说是一些无法钓上来的大鱼，林晧然便索性放弃了海钓。看着前面那座海岛的景致不错，便打算上到船的顶层，领略更全的风景。
“站住！”
他们一行四人才刚要走到通往三楼的木梯，一个锦衣卫走下来恶声喝止，目光冷凛地盯着他们，仿佛是看到杀父仇人一般。
“我们只是想上去瞧瞧风景，还请行个方便！”林晧然没想到这人会是如此大的反应，指着上面说出他的诉求。
“滚下去！”锦衣卫却阴沉着脸，厉声喝斥了一句。
面对如此傲慢的锦衣卫，宁江却被激出了公子脾气，作势就要往上来走去并大声道：“休要猖狂，今天我就要到上面，看谁敢拦我！”
这个锦衣卫却亦是个硬茬子，当即抽出了明晃晃的利刃，眯眼打量着宁江，似乎真要动手一般。
“陈三，休要无礼！”却是这时，只见一个军官走了下来。
“霍……霍参将，我亦是按吩咐办事，是这些举子不识抬举！”陈三朝着那个参将拱了拱手，但态度仍然是强硬。
霍参将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望向林晧然等人和蔼道：“汝等要赴考，故而才给了你们行个方便，但船上自有规矩，还请各位遵守，何如？”
“我们晓得，这就下去！”杨富田拉着宁江的手，冲着霍参将陪笑着道。
宁江看着这参将的脾气还算不错，收敛了那个公子哥脾气，便任由杨富田将他拉下去。
林晧然没有选择继续争执，亦是转向离开，只是却注意到霍参将的左手好像受伤。
在这艘船上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如何不知道三楼是大人物的居所，不仅仅是锦衣卫在上面，他甚至还隐隐听到过太监说话的声音。
只是太监的存在却说明不了什么，其实大明的皇帝更信任太监，故而很多地方都设在镇守太监。太监不仅是皇帝的耳目，在大明的军政中亦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在吃过饭后，天色却突然骤然，墨一般的乌云从东边滚滚而来，一道闪电从天际闪过后，一滴滴黄豆大的雨滴拍打在船上。
似乎没有任何征兆，一场大风暴便悄然而至。
夜空漆黑无光，外面的波浪不绝于耳，船体随着海浪而动。偶尔还有海浪拍打在船上，仿佛是一道鞭子抽打，令到船体一些木板哇呀作响。
林晧然原本还想着温书，但船体晃得太过厉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油灯已经熄灭，整个房间漆黑一片，正随着海浪而晃动。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陈青书嘴里念念有词，却是背诵起《大学》来了，仿佛四书五经能保他周全一般。
杨富田和宁江躲到林晧然的床上，原本是想要听林晧然讲故事的，但船体晃得太厉害，似乎都忘记最初的目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天空滚滚而来，仿佛就在头上一般，似乎随时都可能劈在船体上。伴随着这晃动的船体，所有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哪怕从小生活在电白城的陈青书，面对着这种情况，最终亦是不再念《大学》，而是赤着脚跑到了林晧然的床上，四人算是抱团取暖了。
“我怎么觉得这船要散架了？”杨富田担忧地说道。
“你这个乌鸦嘴，别说话！”宁江恨恨地说道。
“放心了，这种小风浪毁不了海船的！”林晧然安慰道。
尽管这么说，但大家听着外面的惊涛骇浪，头皮还是忍不住阵阵发麻，心里极为担忧。没有经历过这种风浪的人，怕真体会不到这份担忧。
只是这场风暴却像是没完没了一般，甚至为了避免风浪，船队还决定往着海岛的另一边进行躲避，所以这艘船还在海浪中缓缓航行。
“糟糕，我的玉佩不见了！”宁江却是后知后觉，突然摸着身上急着道。
“你家不是很有钱吗？换一块便是！”林晧然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
“我家祖传的，世间怕就此一块了！”宁江说着就下床，不再理会这船体的颠簸。
林晧然亦是嘴硬心软的性子，看着他这般着急，亦是走到桌前，将蜡烛点亮。
“多谢师兄！”
身穿白衣的宁江正爬在地上摸索着玉佩，看着有蜡光照来，回过头便道谢。
啊！
林晧然的心当即提到了嗓门眼里，一向俊郎的公子哥宁江，此时却分外狰狞，头上落是血迹，一道鲜血正从他的额头流过脸颊。
“公子！”宁江的书童亦是看到了这个惨态，却是扑过去惊叫道。
宁江疑惑地伸手一抹，低头看着满手的鲜血，惊讶地说了一个“血”字。话刚说完，他的眼皮一翻，整个人竟然昏了过去。
看到这个情况，大家的背脊都涌起了一层寒汗。这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都没有什么大动静，宁江怎么突然受伤“死去”？
咦？
正是疑惑之时，林晧然突然听到了地板传来“嘀嗒”的声响。抬起头往着上面望去，却看到在上面的夹层缝中，有一滴滴的鲜血涌现，并有血滴形成并滴落下来。
再看向宁江所在的位置，便知道这个闷骚的公子哥并没有出事，甚至一点伤都没有。那些血并不是他的，而是上面的血滴刚好落在他头上罢了。
楼上，出事了？
林晧然看到这个情况，心里当即极度不安起来，感觉有一个阴谋正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第0167章 海盗
电闪雷鸣，海浪翻腾。
这艘三层高的大船，在这个滚滚的汪洋中，宛如一片摇摇欲坠的小舟。原本要绕过岛的另一面，但却突偏离了方向，竟然离岛越来越远。
只是更加令人感到恐怖的是，在那闪电的白光照耀下，几艘尖底海船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周围，已经离船体不足百米的距离。
嗽！
一支带着银光的冷箭从小船中射出，站在甲板上的一名水手还来不及呼喊，便握着那支箭杆直接栽进了海中，溅起了一朵浪花。
一艘小船已经悄然来到了近处，船上有人掷出带铁勾爪的铁链，然后顺着铁链爬了上来。
这些人的服饰各异，有穿着汉服的大明子弟，亦有穿着日本服饰的浪人。这些浪人表现得要积极一些，丑陋的“月代头”发型，脸上显得凶神恶煞，嘴里嘀咕着令人听不懂的话语。
很快地，甲板上便传来刀剑碰撞、以及鸟铳轰鸣的声音，这群海贼跟着船上的水师厮杀在一起。在这波浪声中收割着一条条的生命，鲜血伴随着雨水染红了甲板。
不仅仅是在这甲板上，在远处亦有海船交战，这伙海贼在阻挠着前来救援的船只，似乎是想要将这船海船快速地吃掉。
任谁都想不到，这帮海贼竟然如此疯狂，獠牙竟然扑向了大明水师。
与此同时，林晧然亦是来到了三楼。相对于下面的兵刃交鸣，上面的情形亦是令人侧目，一具具尸体正躺在地板上。
借着一道闪电的光芒，他清楚这些尸体的大致样貌，这里有太监，亦有锦衣卫，其中一个太监穿得很是华丽，估计品阶不低。
林晧然咽了咽口水，此时已经可以断定，这里面真藏着一个惊天阴谋。
且不论为何会有海贼突然攻击这艘大船，这伙海贼明明还在下面的甲板上厮杀，但这里的太监和锦衣卫都死光了。
如今只有一个解释，这事必然是由船上的内鬼所为，然后故意布置成被海贼所屠的惨状。
只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人通通干掉，同时又完美地安排那些海盗上演这一出闹剧，答案自然是呼之欲出。
但他不确定，这些人的下一步计划是如何，是否要将船上的所有人屠掉。
有人！
林晧然正想要返回二楼，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心亦是提到了嗓门眼。若是给别人发现，他恐怕也活不成了。
他知道此时此刻，敌人不仅是来自于甲板上的海盗，同时亦有船上的“自己人”。看着房间正好有一个大衣柜，便是想也不想，拉开衣柜就要躲了进去。
轰隆！
天空又是一声轰鸣，白光从窗外闪了进来。借着这道白色的亮光，他却看到在衣柜躲着一个“小僵尸”，僵尸看到他的时候，那张幼稚的脸显得惨白无比。
大概是愣了二三秒钟的样子，林晧然那软掉的腿才恢复些许的行动力，便是鼓着勇气躲了进去，同时将衣柜给关上。
躲进衣柜里，感受着旁边的小僵尸在瑟瑟发抖，身体虽然冰凉，但明显有着弹性。他便知道是误会了，这个不是什么僵尸，大概是一个侥幸逃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似乎亦从那股惊恐恢复过来，知道这人并不是恶徒，不会将他跟着同伴般处理掉。只是提起的心刚刚放下，当即又是提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了两个人，两人的身形都不小，脚步声带着一种厚重感。
“今晚真是天助我们也，你的事情亦办得挺利落的嘛！”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
“我办事，自然是干干净净！倒是你，安排得怎么样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放心好了，我打的就是老船主的旗号，事情怎么都不会查到我头上！”那洪声的声音得意地回答道。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但我的那一份！”低沉的声音的话戛然而止。
“哈哈……放心好了，你想留着龙涎香也可以，要我帮你换成白银亦可！”那个洪亮的声音显得很豪迈地笑道。
“这事迟点再商议，时间算算亦差不多了，你带着你的人尽快离开吧！”那个低沉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林晧然借着窗外又一道闪电，透过衣柜的门缝，终于看清楚了那个说话洪亮的人，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子，身上带着一股杀机。
这人打扮显得不伦不类，有着汉人的服式，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流利汉语，但却留着一个丑陋的“月代头”，腰间还挂着一把日本武士刀，正沾着鲜血。
二人说完话后，便带着先前放在床上的东西离开了这个房间，其中有一个精美的盒子。
龙涎香？
林晧然对这东西并不算是陌生，先前巡抚要收购这东西的时候，沈六爷就物色过龙涎香，甚至还跟数万两的利润失之交臂。
如今想来，这船队恐怕是打着支援江浙的名义，实则是运送这批龙涎香至京城。又或许是，确实是支援江浙，但同时承担着运送龙涎香的使命。
只可惜，这件事出现了内鬼，那个霍参将联合这伙海贼要吞下这批东西。事情似乎还要复杂一些，因为他们还谈及了“老船主”。
但不管如此，这无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阴谋。为了龙涎香和一些珍宝，竟然用鲜血来染红这艘大船，甚至还会死掉更多的人。
只是这一切都跟林晧然无关，如今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生存下去，他没有太强的正义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嘘！
林晧然看着小太监要推开衣柜门走出去，急忙按住了他，并示意他不要乱动。
果然，房门突然又被推开，却不知道是谁杀了一个回马枪。检查了一下房间，看着没有动静后，这才迈步离开。
小太监这才心有余悸地望着林晧然，顿时暗自侥幸，同时敬佩地望向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书生。只是不确定这个少年人是书童，还是一位天才的举人书生。

第0168章 逃生
听着那个脚步声渐行渐远，林晧然才吐了一口浊气，轻轻地推开衣柜。打算换个地方藏起来，或者潜回两楼那里，总感觉这里很不安全。
哎呀……
小太监从衣柜走出来，房间正好随着风浪向着左边倾斜，而他迈出的脚落得不稳，整个人便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
林晧然听到这个动静，脸色刷地白了，同时担忧地望向房门。若是对方亦听到这个动静，那他们二个都会成为刀下魂。
虽然他曾经做梦成为了武林高手风清扬，还从阿丽那里偷偷学了几招，但不认为被虎妞屡屡完虐的他，会是这些凶残海盗的对手。
不好！
眼前一片漆黑，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却闻到了一股浓烟的味道。很显然，有人已经在船上纵火，似乎是要将这艘船烧毁掉，将船上的所有人通通烧死。
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位霍参将竟然比一般的海贼还要恶毒，竟然要解决船上的所有人，似乎不打算留下任何的活口。
一股恐惧涌上了心头！
他会游泳不假，但在这汪洋中求生，光靠着体力去挑战，绝对是自寻死路。他的目光望向衣柜，只是不确定这衣柜能不能有效地浮于海面。
“这……这里有浮囊！”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似乎亦是意识到大船要被烧毁的事实，指着衣柜里面的浮囊说道。
所谓浮囊，是最早的吹气式救生圈。用羊皮缝成一个大口袋，用胶密封漏气处，用的时候向着里面鼓气并绑住进气口即口。
这里仅有二个浮囊，却不知道是不是供宫廷所用，缝制得极好，看起来既结实又美观，简直是这时代的上上品。
啊……
却不知道烧到了谁，下面传来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跳！”
船体随着风浪向着右边倾斜，就在倾斜到最大幅度的一刹那，林晧然抱着浮囊，用脚蹬在窗框上，整个身体奋力鱼跃向前。
身体扎入冰冷的海水中，眼前是一片漆黑，剩下的只有寒冷与恐惧。
只是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紧紧地抱着浮囊，身体在下沉许久后，终于在他感到要窒息之时，浮出了翻滚的海面。
大滴的雨点从头上落下，那狂风仿佛就在耳边哀嚎，浮囊随着波浪起起伏伏。雨水让他睁不开眼睛，只是从眼缝处，还是看到那艘船已经冒起了熊熊大火。
只是这时，他自然顾不上船上那些人的安危，只求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去。
他很希望突然出现一艘大明水师的船只将他救起，只是这个愿意落空，仿佛一个人孤独地置身于这茫茫的大海之中。
雨水，狂风，黑暗，寒冷，席卷而来。
身体半浸泡在海水中，随着海浪面而晃动，既要忍受着寒冷的侵蚀，又得紧紧地抓着浮囊，极大地耗费着体能。
最要命的还是时不时扑过来的海浪，那猛烈的水流打在头上，那股带着咸味的海水灌入口腔和鼻腔，辛辣的感觉直涌上脑海，让人极度难受。
虎妞！
林晧然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仿佛有着魔力一般，点燃了他的求生意念。
此刻，他想到了那暖洋洋的小身子，很想躺在暖和的床上给虎妞讲着故事，而不是在这个大海中体现着这种煎熬。
幸好他做事还算比较认真，先前让浮囊入气的时候，让到里面鼓鼓的，所以这浮囊的浮力很大，让他的身体不至于完全泡于水中。
只是那个小太监却没这般幸运了，他的浮囊入的气明显不足，以致他整个身体几乎都泡在水里，在海浪的一波一波攻击下，体力慢慢地耗尽。
我要死了！
小太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整个身体徐徐滑离浮囊，眼看就要葬身于这个无情的大海，成为这海中游鱼的一道佳肴。
哎，希望来世！
不要再生在贫穷人家……
更不要再到皇宫里做太监……
就在小太监以为要永远葬身于海底之时，突然一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并将他拽出了海面，让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你坐上我这个浮囊！”林晧然用命令的口吻道。
小太监听到这个话后，眼眶顿时便红了，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亦有被这股温情感动到了。这个素不相识的书生，在这个时候仍然选择救他。
林晧然将小太监的那个干巴巴的浮囊顺着绳子抓了过来，解开绳子朝着狂风的方向进行灌气，然后再绑住入气口。
当将两个鼓鼓的浮囊连在一起的时候，宛如成了一片小小的竹排。尽管二人的体重都很轻，但仍然不能坐上去，这里的浮力还是不足支撑二个人。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林晧然的体力亦是所剩无几，上半身爬在浮囊上朝着小太监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在家排行第三，叫冯三，你呢？”冯三的嘴唇哆嗦，但还是开口道。
“我叫林晧然，有个妹妹叫虎妞。”林晧然想靠着聊天驱散着寒意，在说到虎妞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又暖了些许。
“我也有个妹妹，不过……我没见着！”冯三的牙关打颤，亦是开口沮丧地说道。
“你今年多大了？什么时候进宫的，怎么会在这个船上？”林晧然忍着侵入身体的寒冷，又是问出他心里的一个疑团。
冯三很早就被送进宫了，今年才十四岁，是货真价实的小太监。跟着那个亦是姓冯的老太监，只是这个老太监对他并不好，动不动就进行责罚。
在这趟旅途中，更是遭奸人在食物上下药，所有的同伴在梦中便死于非命。
幸好冯三不小心打翻了冯公公的茶杯，被惩罚着不能用膳，这才侥幸逃过了一劫，不然这时怕亦是化成灰烬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风浪渐渐停歇。
只是海中的波浪不绝，二人随波而动，却不知会飘向何方。
却不知道飘了多久，在天际微微亮之时，前面那个巨大的黑影慢慢现出真容，是一座长满花草树木的茂盛海岛。

第0169章 一场假暴雨
初时看着海岛离得很近，但是随着波浪飘过去的时候，朝阳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这是一个十几公里长的海岛，有着一条如同玉带般的海滩，海滩前面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看上去非常的漂亮。
大明的海禁政策不仅是禁止百姓出海，而且还驱赶岛上的原居民内迁，故而大明的岛屿不论大小，都不会有人居住。
当然，有一种情况属于例外，那就是这个岛恰好是一伙海盗的窝点，住着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海贼。但若真如此，似乎亦不能算是什么好事情。
眼前这个海湾的水位太浅，并不是天然的码头。真是海贼窝点的话，需要在这里建设码头才行，但眼前却没有任何人为的建筑体。
正是如此，这座岛屿没有居民，亦没有海贼，是一座真正的无人岛。
林晧然却不理会这是不是一座无人岛，叫冯三一起朝着海岛划水，想要尽快登上岛，然后用双脚踏在结实的地面上。
相对于在海中无休无止的飘流，这无疑算是一个好结果。这座海岛的植被很是茂盛，证明这上面可能有水源，亦可能从中得到食物。
如今想要活下去，银两已经没有用了，水和食物才是活下去的基础。
划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特别他们的体能几近耗尽，不过看着海岛就在眼前，给他们燃烧最后一丝力气的动机。
当离海滩只有一百多米的时候，视线已经可以看到了海底中的那白色的沙子，甚至还看到了几尾色彩斑斓的游鱼。
扑通！
林晧然不想再划水，便索性跳入了海水中，打算走着上岛去。让他感到欣喜的是，这还没走几步，便在海底柔软的沙子里面，顺利地捡到了一个海蛎子。
这个海蛎子个头很大，亦很重，虽然还没有将它揪开，想必里面的肉会很美味。仅是开始便获得了食物，让他到对这座岛充满了期待。
“林大哥，这是什么？”冯三歪着脖子，好奇地问道。
“海蛎子！”林晧然举起手上的海蛎子得意地转身回答，但下一刻，那张笑脸却彻底僵住了。
“怎么了？”冯三疑惑地仰头望着他道。
林晧然的脸上写着不可思议，机械性地扭动脖子望着他，然后带着一丝愤怒地质问道：“你……你没拖住浮囊？”
入目之下，那两个浮囊正悠悠荡荡地向着外面飘去，正在远离着他们。别说是现在体力透支的他们，哪怕是生猛如虎，恐怕亦是追不回来了。
“啊？我……我忘记了！”冯三这才反应过来，望着已经飘远的浮囊，眼睛顿时涌起了泪水，望着林晧然充满着自责。
先前他跟着林晧然跳下海水中，光顾着看林晧然搬起这个稀奇的东西，却没在意后面浮囊，更没想到浮囊会飘走。
林晧然眼睛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却没有选择破口大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早知就不救这货，省得被他坑死，如今彻底困在这岛上了。
这个海岛处于茫茫的大海中，想要靠着自身的力量逃出去，简直就是登天。只是想等着别人来搭救，似乎又是一种奢望。
至于他这个解元郎失踪，怕亦不会有人来寻找，大概是以为他跟着那船上的人葬身于火海了。
大明水师似乎没有道理来这里，他们的职责更多的是防御。那些海贼怕也不会从这里经过，而且就算从这里经过，亦得考虑要不要上这种贼船。
如今他的处境很是糟糕，有可能会在这里困着一辈子。
在这一刻，他的心碎了。
为着功名为北上，却没有想到落到如此的窘境。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初选择返回长林村，跑到江府门口炫耀一番。
哎！
林晧然走上沙滩，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向前，将身体重重地摔在柔软的沙滩上，枕着脑袋望着蔚蓝的天空，心里却涌起一种深深的担忧。
他曾经看过一部名为《荒岛余生》的外国电影，一位联邦快递的系统工程师遭遇空难，落在一个资源贫瘠的无人荒岛中，结果被困在那里四年，最后还是靠着他制作的木筏逃生。
现代文化社会都尚且如此，生活在这个时代，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甚至是一辈子。
大概是太累的缘故，沐浴着渐渐高起的阳光，他便索性解开一些衣物，大字躺在沙滩上，闭目养神，慢慢地恢复着体力。
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感觉喉咙干渴难忍，很想要喝水。
“找到水了吗？”林晧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冯三正沮丧地坐在旁边。
“没有水！”冯三抿着干巴巴的嘴唇，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昨晚那么大的雨，怎么可能没有水！”林晧然睥了他一眼，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打算到林子深处找地上的积水。
到了如今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太过于挑剔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他才刚走进林子，却是呆住了，这地面干巴巴的，稍用力还能踢出泥土来。别说是地上的积水了，在这地上尿泡尿，眨眼间就会一滴不剩。
莫非昨晚下了一场假雨不成？
林晧然抬起头望着天空，只是他至今都能回忆起昨天的惨状，被黄豆大的雨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被那场雨折磨得他死去活来。
冯三跟在后面，看着这个情况，心里亦是感到荒唐。明明昨晚下了一场大暴雨，眼前的事实却告诉他们，昨晚并没有下雨。
林晧然很快便收起了破碎的心，接受了这个荒唐的事实，开始进行着寻找水源的工作。
水，无疑是生存的基础。
若是这岛上无法获得淡水，那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海水的浓度要高于人体，若是喝下海水的话，不仅没能摄入水份，反而会造成自身的水份流失。
林晧然观察了一下岛上树木的生长情况，一般靠近水源的植树会要更茂盛一些，看着那边的山谷显得很茂密，知道只能赌在那里了。

第0170章 老天会玩
沙沙……
踏着白细柔软的沙子上，林晧然领着冯三从海滩绕到那边树林的位置，然后再向着山谷挺进。
走在沙滩上，他扭头望向蔚蓝的大海，水天相接，只是那条线上却没有船只的身影。这里虽然很美丽，但他感到的却是一种压抑，仿佛是置身于牢笼一般。
目光低垂，看着浅水的地方有一些色彩斑斓的游鱼。只是可惜，这里的海鱼资源丰富，但既没有渔网，亦没有垂钓。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这话在这里，明显是行不通的，很多东西在这里注定无法实行。
“林大哥！”
冯三突然吃惊地指着前面的方向，脸上满是喜色。只是仅仅持续了一秒，然后脸上的喜色就消失不变，换成了一张疑惑的表情。
林晧然先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到那边的乱石堆，然后疑惑地回过头望着他问道：“怎么了？”
“我……我刚才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好像看到一艘船从那边经过呢！”冯三指着那海湾那边的乱石堆，有些沮丧地说道。
林晧然皱了皱眉头，方才他走出树林子就扫了海面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船只经过，便是更倾向于这人是眼花了。
看着这个人已经是有气无力的模样，便更加确信，这人是出现了幻觉。
其实在这种地方就算有船只出现，却更可能是海盗船，这条船似乎不好上去。毕竟是一群亡命之徒，没准会将你撕了。
现在林晧然心里仍然存着一丝的侥幸，大明水师能够识破霍参将的阴谋，然后派出船只进行地毯式搜索，将他从这座海岛上解救。
所以即使遇到海盗船只，他现在仍然不确定要不要进行呼救，要不要赌上这一把。
“林大哥，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里呢！”冯三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一下，便开口问道。
“放心，有我，死不了的！”林晧然强装着镇定，安慰地说道。
“谢谢！”冯三望着林晧然的背影，选择相信了他。
却不知道为何，虽然这个人的年龄不大，但拥有跟他年纪不相配的成熟，显得很是老练，特别那双眼睛充满着沧桑之感。
有着林晧然走在前面，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片树林是以黑松和马尾松为主，却不知道是季节的关系，还是这座岛屿远离大陆，这林子并没有传来鸟鸣声。
林晧然走进林子的时候，亦是开启了搜索模式，但却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只看到一颗枯萎的松林上生长着黑色的木耳。
他很希望这里生长着一棵椰子树，树上的椰子让他解渴，但这无疑是奢望，这个纬度注重不会有椰子树这种植物，甚至连一棵果树都没有。
好在，松林显得空旷，且没有毒蛇出没，让人感到安全。
咦？
林晧然突然间停下，身后的冯三差点撞上他，结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面的一个灌木丛突然“刷”地一声，竟然窜出了一头矫健的山鹿。
“走！”
林晧然看到这头山鹿的时候，心里显得很是开心，当即朝着山谷的方面大步挺进。这座岛屿生存着这种大型的生物，证明这里必然有着丰富的水资源。
大概是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听到了水声，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当绕过一个灌木丛时，只见一条细细的溪水从那山上潺潺流下，并在山谷中形成了一个亭子大小的水坑，水坑清澈见底。
这水坑边上有一个小沙滩，上面有着鹿、鸡等生物的足印，还有一些散着味道的粪便，这里显然是野兽的饮水源。
咕噜！
林晧然跟着冯三跪倒在沙地上，用双水掬起清水送到嘴边，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虽然旁边弥漫着粪便的味道，但水却显得很是甘甜，令着他们开怀畅饮。
虽然这时有跟野兽争食的嫌疑，但却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别说旁边有粪便的味道，哪怕这粪便在水中，亦要将这水喝下。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一条真理！
冯三喝了半饱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扭头望了林晧然一眼，目光充满着敬意。若是他一个人沦落到这里，恐怕只有等死的份了。
如今跟着这人，如此顺利便找到了水源，顿时有着生存下去的信心了，心里亦是松了一大口气。
林晧然补充水分后，亦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水果然是生命之源，让到他身体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恢复了一些力气。
只是他突然间愣了一下，扭头望着似乎喝饱的冯三疑惑地问道：“冯三，你泼水给我？”
冯三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缓缓地朝他摇头道：“没有啊！”
不是他，那是谁？
林晧然又感觉到一些水落到他头上，便是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漫天而下的雨滴，胸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浓浓的怒火。
我干啊！
林晧然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朝着天空竖起了一根中指，这老天摆明就是忌妒他长得帅，才如此的欺负他。
昨晚明明下了一场大暴雨，结果这里的土地却像干旱的田地般。如今好不容易找着水了，它倒真会玩，竟然下起了雨来。
要是早点下雨，老子亦不用辛苦跑这一趟，摆明就是在玩人嘛！
啊啾！
冯三被雨水淋着后，身体的热量像是被抽干了一般，不由得重重地打起了一个喷嚏，整个人还微微哆嗦了一下。
哎！
林晧然扭头望着周围，并没有避雨的地方，心里不由得悠悠一叹。
曾经他看那些生存节目，那些求生者每次都是先着手建造栖息之所，他一直觉得没有必要这般着急，有那时间倒不如先解决肚子。
只是如今看来，这事却是相当有必要，任何时候都不能存在着侥幸的心理。
雨水漫天而下，二人在这突然而至的雨水中，在山谷四处寻找着避雨之所。
啊啾！
啊啾！
这一晚，某个山洞喷嚏声不断，令到山间的野兽时而耸起脖子，随时打算逃窜。

第0171章 冯三的感动
阿啾！
冯三醒来的时候，山洞仍然潮湿如故，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一个响亮的喷嚏让到一股冷意钻进他的体内，以致身体微微哆嗦着。
身体乏力，额头滚烫，整个人仿佛是要死了一般。实质上，他知道是真的要死了，困在这个海岛中，没有食物，如今还得病了，不死还能如何呢？
这是一个天然的山洞，但有着人为凿洞的痕迹以及一些废弃的陶器，很久以前应该有人居住过，但山洞透着寒意，如同一个冰窖一般。
或许是对生存不抱希望，又或许是身体太过于乏力了，迷迷糊糊中他又睡着了。
这次他一直在做梦，梦中他回到了孩童时期，但却是又冷又饿，天天只盼着有东西填饱肚子，但却一直未能如愿。
后来他又梦到自己进了宫，但却天天接受着打骂，那个死去的冯公公又活了过来，正指使着人用针刺他的手指头。
在梦中，他流泪了。不仅仅是因为这种无休止的疼痛与折磨，还有就是痛恨这个冰冷的世界，以及这一个个无情的人。
只是突然间，额头上多了一只浑厚的手掌，充满着暖意与关怀，让他很是舒服，仿佛从寒冬来到了温暖的春天一般。
“我先生一个火！”
“等等，就会有吃的了！”
……
在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在旁边卖力地钻木取火，然后终于得到了火种，并煮了几个海蛎子和一只虾。
海蛎子的肉很鲜美，虾的味道更好，汤亦很好喝，让到他的身体顿时暖洋洋的，如同干枯的农田得到了水的滋润。
这一顿饭，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香甜的一顿。
当天晚上，他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仍然是喷嚏声不断。但旁边生起了一个火堆，让他的身体一直都是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当天夜里，他又流泪，倒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心里头涌起的那份感动。他这个大累赘没有遭到遗弃，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身体仍然没有康复，但病情明显好转。
他心里亦越来越佩服这个举人书生，不仅弄来了海蛎子和虾，还有鱼和一只肥美的兔子，食物一直都得到保障。
山洞不再如同冰窖般寒冷，而是如同家般暖洋。他不仅有暖洋洋的火堆，还有充足的食物，从死亡的边沿被拉了回来。
这一天，又猎捕到了一只山鸡，正在火堆中烤着，散着诱人的肉香味。
“今天可惜了，要是你没有生病的话，恐怕我们二人就能捉到一头鹿了！”坐着火堆前的书生添着柴火，遗憾地说道。
“林大哥，都怪我，我明天去帮你的忙！”他自责地说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先好好地养病，等病好了再说，你现在这身体连虎妞都不如呢！”书生拿着一根粗柴，微笑地安慰道。
“林大哥，你……是不是很想你妹妹呢？”他这些天以来，听得最多的便是虎妞这个名字，他知道这是林大哥的妹妹。
“对啊！我就她一个亲人，而且她还年纪还这么小，自然是很挂念的！”书生将粗柴放在膝盖前掰断，理所当然地微笑道。
“我……我能叫你哥吗？”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望着他乞望地道。
“好吧！不过你还得排行老三，以后你就是我的三弟了！”书生凝望片刻，然后将柴丢进火堆，便微笑着点头同意了。
“哥！”
他喊出这个字，心里涌起了一份感动，眼眶当即便湿了。长这么大，他终于感到了亲情的味道，感觉终于拥有一个真正的亲人。
一切都如同做梦一般，他发现这座海岛生活亦是很不错，甚至还想着永远这般生活下去。
在他病好的第二天，他们终于有了大收获，陷阱捕捉到了一头鹿。这头鹿近一百斤，能够支撑他们生存很长的时间。
这头鹿让他们饱餐一顿，剩下的那些肉都做成了熏肉，挂在山洞的墙上。据说能保持很长的时间，他们终于有了储存的食物。
从这位新哥哥的身上，他亦学到了很多的东西，懂得了如何在这岛上生存，还学会了如此去制作陷阱。由于知道岛上动物的水源，所以陷阱都很有效果。
这座海岛生活着很多品种的动物，其中就有一个小型的鹿群，让他感到相当震惊的是，这鹿群中竟然有一头祥瑞。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当今圣上对祥瑞极度痴迷。老祖宗仅是听说某座雪山有白狼出没，老祖宗就亲自出马，为的是获取这个祥瑞讨圣上的欢心。
如今老祖宗知道这个消息，恐怕会乐疯了不可，必然会派大军来搜捕这头祥瑞，然后将这头祥瑞献给圣上，那时必然得到嘉奖。
只是让他不解，哥对这头祥瑞却是嗤之以鼻。说这头祥瑞是因为得了白化病才如此，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是送给他都不吃。
不过他亦是不敢吃，这是祥瑞，自然是不能吃的。
这一天，他们查看陷阱归来，获得了一只山鸡和兔子，可谓是收获颇丰。而且海中有不少的海蛎子，食物似乎真是不缺的，这日子其实很是舒坦。
他突然很喜欢如今的生活，很希望一直这般下去。
“你快跑！”
正高兴着的时候，哥突然猛地推了他一把，语气很是惊慌。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很听话，当即就朝着前面的林子跑去。而他听到了后面有了动静，竟然有人出现在这里，还将他哥哥捉住了。
“哈哈……我就说前天看到这里有烟的嘛！带走！”
却不知何时，几个海盗已经摸上岛来，其中一个海盗头子得意地笑道。
那些海盗没有追他，却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躲在一棵树上，远远地看着大哥被带走，并押上了一艘小船。
看着大哥被捉走，他不由得紧紧地攥着拳头，很想冲出去救大哥，但却知道没有这个实力，眼泪不由得涌了出来。

第0172章 阶下囚
“哈哈……我赢了！”
“还真是见鬼了，这座岛怎么会有人！”
“我可不管，反正这次是我赢了，你那坛酒归我了，哈哈！”
……
两个海盗坐在小船上，其中一个壮实的大汉显得很是高兴，猖狂地大笑起来，还得意地望地上的瘦弱书生一眼。
这书生自然便是林晧然，手已经被结实地绑着，脸上显得很是沮丧。在这种法外之地，果然是弱肉强食，他如同猎物般被捉了起来，生与死被这两个海盗捏着了。
小船刚刚划驶出海湾，他的眼睛就被他们用黑布蒙了起来，不仅眼前一片黑暗，他对未来亦感到一片黑暗与悲怆。
这好不容易在海岛上打开了局面，生存有了一些基础保障，只需要大明水师经过即可获救。但却没有想到，大明水师没有等来，海盗却主动找了过来。
听着这二个海盗话间的意思，他更是深感无奈，敢情他其实是他们二人关于赌注的一个娱乐品，而起因仅仅是一坛酒。
躺在船上，身体随着海浪起伏，知道已经到了海的中心地带。
“喂，你是怎么到这个岛上的？”突然被轻踢了一脚，那赢得赌注的男人好奇问道。
“你怎么来，我就怎么来的！”林晧然原本不想理会，但突然灵机一动便赌气般回答道。
“你划船来这里？不可能，小船肯定划不到这里！”那个人先是自语了一句，但马上否认了他的话。
“我自然是坐大船过来的，我告诉你，我可是有番号的！”林晧然装着嚣张地道。
“咦？你竟然知道番号？那你说说，你跟的是谁？没准我亦认识呢！”那个人倒是来了一些兴致，当即便是好奇地问道。
“五峰船主旗下！”林晧然踌躇一下，便报了这个最大的海盗名号。
“啊？你是老船……呜！”那个愣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却突然被捂住了，另一个显得精明的大汉却是问道：“既然你是五峰船主旗下的番号，那你跟的是哪位船主呢？”
“脸上有块刀疤的！”林晧然决定一不休二不休，装着强势地说道。
“干我们这行的，脸上有刀疤多的是！”那大汉故意挤兑道。
“留着月代头！”林晧然决定再赌一把，便又是说道。
“徐亮？”先前的大汉惊呼道。
哎呀！
林晧然刚听清这个名字，便被重重地踢了一脚，那个人骂的是“叛徒”之类的话，似乎跟那个“徐亮”有着很深的过节。
只是面对这个结果，林晧然却是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伙海盗跟袭击大明水师的海盗并不是一伙的，这两个海盗极可能是五峰船主的部下。
如今最强大的江浙海盗，无疑就是五峰船主汪直。
说起来，这个汪直算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而且还不能简单地归为大反派，他的人生颇为传奇。
嘉靖十九年，汪直在经商失败后，赴广东进行海外贸易，置硝黄、丝棉等违禁货物，抵日本、暹罗、西洋诸国往来贸易。
而后，以日本松浦津为基地，从事海上贸易，并慢慢地发展壮大。不仅打通了江浙的通道，而且跟佛郎机人亦有了业务往来，成为鼎鼎有名的海商。
嘉靖二十六年，夏言推举朱纨担任闽浙总督，负责剿倭事宜。结果朱纨到了闽浙后，高举着海禁的大旗，举起屠刀大开杀戒，汪直等海商遭到重创。
嘉靖二十七年，汪直遂另起炉灶，自立为船主。以金塘岛马迹山为据点，收拢海商、海盗残部，造巨舰，可容二千人。
嘉靖三十一年，汪直平定了陈思盼等多股烧杀掠夺的海盗，维持沿海秩序，逐渐确立了“海上霸主”地位，并在舟山沥港重建双屿港，试图恢复昔日的繁华。
嘉靖三十二年，总督王忬派遣总兵俞大猷率官军偷袭沥港围歼汪直，汪直败走日本，双屿港与沥港的相继覆灭。
汪直退回日本浦津后，自称徽王，但却没有放弃海上贸易的大蛋糕，在沿海进行一些海盗活动，目的是“要挟官府，开港通市”。
相对于那些“烧杀掠夺”的海贼，汪直的行事还算比较正派。他想要的是成为大海商，从事国际贸易，获取数以十万两计的白银。
只可惜，他这个诉求注定很难得到满足，如今大明坚持着海禁的政策，更是动用举国之力来剿灭他们这群倭寇。
这些年，汪直的实力亦出现了下滑有趋势。随着贸易网络被毁，失去了一项巨大的利润来源，所以对手下的制约被大大地削弱。
很多跟他谋生的人看着无利可图，最终选择自立门户，成为真正的海盗。故而汪直的船队中，陆续出现了很多的“叛徒”。
很显然，那个叫徐亮的人便是叛徒之一。
林晧然无疑是“李逵遇见李鬼”。他这个假五峰船主的部下遇到了真五峰船主的部下，而且还不小心冒充的是叛徒的部下。
好在，这二个人却不是穷凶极恶的海贼，只是踢了两脚后，便没有继续施暴。
大概是半个时辰，小船靠岸，想必他先前所在的岛离这个海盗窝点其实很近。
很快他的脚便踩在松软的泥沙上面，耳朵亦传来了海浪拍岸的声音。没等他多想，其中一个汉子推着他走，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手被绑着，眼睛又蒙着布，就这样被推着前行。幸好这一路还算是平坦，而且有人走在前头，不然真要摔得鼻青脸肿。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身上的东西被搜走，而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被解开。却是站在一间囚牢前，一个人推了他进里面，然后就将门锁好便离开了。
这是一个二三十平方的矮屋，划出了着四个牢房，但里面却都没有人。他所在囚房只有几平方大小，二面是土墙，二面是圆木栅栏，空气透着一股异味。
从受人尊敬的解元郎，突然就沦落为荒岛的求生者，如今又成了阶下囚，这种不断下滑的人生，让他感到心碎。

第0173章 海贼窝
“吃饭啦！”
一个黑大个端着一个大饭碗走进这间矮屋，扯着洪亮的嗓子道。只是看到林晧然的穿着时，对他身份似乎产生了好奇，所以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林晧然躺靠的墙边，睁开了一只眼睛，落在那碗带着两块肥肉的大碗上，丝毫没有作为囚犯的自觉，傲然地说道：“我不吃肥肉！”
不得不说，上辈子将他养娇贵了，他对食物还是有挑剔的毛病。特别对那白花花的肥肉，如何都咽不下去，一向都是留给虎妞。
“好了！”
黑大个用手抓起碗上的两块肥肉，仰着嘴巴放进嘴里，三二下便咽进了肚子里，还一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林晧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打量起这个黑大个，身高有着一米八多，体型结实，皮肤黝黑，身上带着一丝傻气，但无疑拥有一个好胃。
只是肉没有了，那个大碗只剩下白米饭，一张菜叶子都没有，林晧然便想提要求道：“我不吃白米饭！”
“啊？好的！”黑大个先是一阵惊讶，但马上盘坐在地上，跟着他只隔着圆木栅栏，端起大饭碗便大口大口地扒了起来，吃得不亦乐乎。
对于食物，这黑大个没有半个挑剔，林晧然不要白米饭，那他很乐意帮忙处理掉。
林晧然的另一只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瞪直着眼睛愣愣地望着这个黑大个。
他压根就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不吃没带菜的米饭，却没想到给这货却如此理解，并将属于他的晚餐给处理了。
碗很大，饭亦不少，但黑大个的胃口像个无底洞。
呃……
黑大个的胳膊很粗，用力地扒着白米饭。仅是片刻功夫，那个大碗就被他扒得干干净净，然后抹了抹嘴，这才露出满足的表情。
林晧然看着那个被舔干净的空碗，心里悠悠一叹，朝着黑大个认真地问道：“你们船长是谁？他的女儿长得漂亮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黑大个拿着碗筷准备离开，听到这个问话便疑惑地望着他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应该会成为你们船长的女婿！”林晧然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睛泛起了一层泪光。
黑大个将碗筷放下，一脸期待地说道：“呃！太好了，那我们大小姐是不是要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见到大小姐了呢？”
“你们大小姐不在岛上？”林晧然看着那双绽放光芒的眼睛，亦是愣了一下。
“不在啊！我们小姐一直都不在岛上，你不知道吗？”黑大个摇了摇头，同时疑惑地望着他。
林晧然顿时想骂人，老子知道个鸟啊！
不过这亦是证明，不会有什么船长的女儿逼他做夫君，他算是守住了贞操，实在是可喜可贺。只是他的处境还是很严峻，需要想办法离开这个岛。
“我当然知道！”林晧然敷衍了一句，然后露出善意的微笑道：“对了，我们来认识一下！我叫林晧然，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傻黑！”傻黑露出满口的白牙，得意地说道。
“傻黑，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林晧然将双手举起，并握成拳头道。
“好！”傻黑望着他的拳头，重重地点头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冲着他说道：“你猜我哪只手握有石子。猜中我就给你烤鸡吃，猜不中的话，你放我出去！”
“好，那个手！”傻黑认真地点头，然后指着一个拳头说道。
“没有！”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摊开白净的手掌，然后微笑着说道：“好了，现在你输了，你放我出去吧！”
傻黑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摸着衣服的口袋，但突然一愣，朝着林晧然懊恼地说道：“呃！我没有带钥匙！”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这个黑大个一眼，发现不是他耍这个黑大个，而是被一个黑大个耍了，这货摆明是在消遣他。
只是下一刻，他的眼睛瞪下，呆得更厉害，发现完全是误会这个黑大个了。
砰！
却见傻黑一脚踹在一根圆木上，圆木顿时断成了两截，彪悍得一塌糊涂。看着被踹出的口子，他拍了拍手掌，得意地朝林晧然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林晧然涌起一阵狂喜，却没想到这黑大个如此给力，朝着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从牢房中钻了出去，顿时一股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冲着傻黑问道：“你们船长住哪里呢？”
“他住那边！”傻黑受到夸奖正得意地挠后胸勺，闻言便指了一个方向。
林晧然谢过了傻黑，从这个矮屋走了出去，却是一愣。
一排排整齐的房舍呈现在眼前，门前种有桑竹，篱笆里面还养有鸡，二只土狗正在菜园子里做着没羞没臊的事，而周围出现很多老少妇孺的身影。
大家都显得很是友好，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有妇人正在顿足拉着家常。只是对他这个陌生人都好奇地打量，却有一个妇人主动跟他说话，但他却听不懂这妇人的方言。
林晧然一路走下去，打量着周围的人与物，发现这里没有半点海贼窝的样子，倒更像是一个和睦的小村庄，或者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这个村子似乎坐落在一个山谷中，四面都是石崖，怕是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
村子以矮屋为主，但地上铺着石子，道路显得很干净。顺着这条道路往前走，他来到了村中的一个广场，这里聚了一大帮正在看热闹的村民。
他亦是好奇地凑了过去，却见二个大汉在较量着拳脚，打得有模有样，比后世那些以中国武术为题材的综艺节目要好看。
正看着出神的时候，傻黑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朝着他兴奋地说道：“原来你真是姑爷，船主正到处找你呢！”
一说完，他就兴奋地抓住他的细胳膊，火燎火急地拽着他往外走。
这哪跟哪，我怎么可能是什么真姑爷啊？
林晧然被拽了出去，但心里却是充满着无尽的困惑。让他更困惑的是，他的两只脚明明已经腾空，但身体还在急速地移动，难道老子突然会轻功了不成？

第0174章 岳父
很快，他被带到了一间高大的屋子中。
这间屋子很敞亮，夕阳的余辉正铺在地板上，两边摆着四脚座椅。一些海盗坐在座椅上，正享用着茶水，看他进来都刷刷地望了过来。
林晧然仅是一睥，便猜到这些是海贼的重要人物，只是他的目光落在端坐在堂上的胡须大汉身上，倒有几分山大王的威势。
这人四十岁出头，皮肤黝黑，长得很是结实，满脸的络腮胡须，身穿着平常的粗布，但脸上显得不怒自威。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牌，正是虎妞转送给他的平安符。
在看到这块玉牌的时候，他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亦是解开了一些迷团。若是没有猜错的话，这船主的女儿竟然是花魁木兰。
铁文良的目光炯炯，打量着走进来的林晧然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广东解元林晧然！”林晧然朝着他拱手，透露了他傲人的身份。
整个大堂突然“轰”地炸响，纷纷惊讶地重新审视林晧然。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书生竟然是一个解元郎，大明朝的后备官员。
都是大明朝的子民，如何不知道解元代表着什么，官员又代表着什么。如今看着林晧然，眼睛带着震惊，亦带着一抹深深的羡慕。
“可有凭证？”铁文良却是沉得住气，又是冲着他严厉地问道。
“你手上的东西……便是最好的凭证！”林晧然拱手，自信地笑道。
铁文良低头瞧了瞧手上把玩的玉牌，微微地点了点头，但又严厉地望向他道：“林晧然？怪不得名字这么熟悉，原来你就是那个写狗屁词给我女儿的书生，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个疑问困惑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纷纷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乘坐军船赴考，中途遇到海贼袭击的事情说了出来。不过隐藏了发现阴谋的情节，只说是看到船舱起火后，他便跳海逃生，然后飘流到了海岛上。
“海贼攻击大明水师？”
大家原本是来凑热闹，想瞧瞧船长的女婿长成什么样子，但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无比震惊地望向林晧然。
大明水师的实力虽然已经大减，但战斗力仍然很是凶猛。若是真怒火了他们，怕这片海域都不得清闲，他们的日子亦是不好过了。
一直以来，哪怕是最猖獗的倭寇，其攻击目标都是平民。若大明水师来围剿，都只是选择被动反击，却从没有硬碰硬。
现在有海盗团伙主动攻击大明水师，这事必然会惹怒大明水师，这一带怕是不得安宁了，而他们极可能会受到波及。
铁文良凝视着林晧然，若是一般人告诉他，他只会当成笑话来听。只是如今从林晧然的嘴里说出，让他不由得信了几分，何况这亦合理地解释这位解元郎因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他做事很是慎重，认真地观察着他的脸部表情，又是郑重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很是坦然地回答道。
嗡！
整个大堂当即炸响，纷纷交头接耳地谈论了起来。
他们跟着其他的海盗团伙并不相同，其他海盗团伙都是光棍一条。若大明水师前来围剿便逃窜，在这茫茫的大海中，要逃跑是极容易的事。
只是如今，他们以这座海岛为基地，一旦大明水师前来围剿，他们只能是被动作战。若是小股的水师还好，若是大批水师来袭，他们如何能扛得住？
坐在左边的一个秃头的男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沉声问道：“这事是谁干的？”
“还有谁敢这么猖狂，肯定是徐海带出的那条疯狗徐亮。我先前还奇怪他们最近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是要干这票大的！”旁边的一个独眼龙一掌拍在桌面上，恨恨地咬牙道。
“他主动攻击大明水师，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秃头男子不解地问道。
这话一出，倒是让到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不少。却不能说大明水师就没有财物，但相对于那些走私的商船或者沿海的城镇，这里的风险跟收益并不匹配。
大明水师都是精壮的士兵，绝对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怕是以前的疯子徐海，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依我看，他是想要阻止老船主接受朝廷的招安，若是老船主接了朝廷的那份好使事，还能有他徐亮的活路？”一个白眉的男子沉声说道。
随着朝廷对倭患的重视，不仅派遣大量的精壮之士前来，更是调遣了大量的物质，江浙地区的海防实力大大地增强，开始对大型的海贼团伙进行招安。
胡宗宪在去年将徐海灭掉后，派遣使者前往日本，给老船主开出了诱人的条件。不仅答应老船主开通海禁的请求，而且还会给他封官。
正是如此，老船主已经写信让他们安分一些，并亲率三千部下从日本出发，打量接受吴胡宗宪的招降，同时接受朝廷的封赏。
但如今，徐亮挑起了大明水师的怒火，无疑是想要将水搅浑。极可能会影响到这些老船主跟吴胡宗宪的会面，甚至会破坏掉这次的友好会谈。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秃头男子皱着眉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其他人亦是纷纷抬头望向铁文良，铁铁文良却望向堂下一言不发的老者，冲着他恭敬地问道：“军师，我们该怎么办？”
“抓他们那边的人交给大明水师，洗清我们的嫌疑！”那个老者悠悠地说道。
“好，就这么干！”铁文良拍板，便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他其实很希望老船主能接受朝廷的条件，成为大明的官员。那他作为老船主的部下，不仅能洗清身份，还能回到以前做贸易的快意生活，并能从日本那里赚到很多很多白银。
如今事情出现了波折，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林晧然被带进来问了几句话后，便被晾在一旁，这时看着铁文良要带人离开，便急着说道：“岳父，小婿得赶着赴考，还请派人送我回岸上！”
“等我回来再说！”铁文良却没有同意他的请求，淡淡地睥了他一眼，然后大步地离开。
“……我很急！”林晧然的手抬起，但人却已经走远。
由于有了女婿这个光环，他享受的待遇骤然提高。不仅有丰盛的饭菜，还给他安排了一间不错的住所，只是却没有美人来暖床。
第二卷 名动京城文魁君

第0175章 危机
正是深秋时节，北风徐徐吹来。
竹林到了秋季，便像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村边那片竹林多了一些枯枝和枯叶，风只要轻轻一吹，总会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像是在悲秋伤春。
一片枯黄的竹叶被风吹落，从竹枝头向着村子飘去，落在那干净的石子道上。
“别跑！”
“来追我呀！”
两个调皮的小男孩从那片竹叶旁边追逐而过，正在愉快地玩耍着，从这条石子道跑向了那些的小广场，那里有更多孩童的身影。
在广场上，很多孩童正在玩着游戏，这个村子的孩童显得无忧无虑。
身穿着举人服的林晧然推开了一个院门，惊跑了蹲在旁边的一只野猫。他仿佛是这村里的一员般，缓步穿行在村里，打量着这些新鲜的人与事。
或许是因为竹子的缘故，这里跟长林村有着几分相似之处，所以亦很喜欢这里。面对着一些热情打招呼的人们，听得懂的则会回些话，听不懂的则只能报以微笑。
这村子有很多的老少妇孺，反而青壮男子却比较少，大概都随着徐文良外出了。一些老人用竹子编织着东西，以捕捞的鱼具为主，亦有竹篮、凉席、竹椅等等。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象得到，在这个陌生的海岛中，竟然藏着如此和谐的村子呢？
当然，这里虽然很好，但他却知道并不属于这里，他还得想办法离开。特别是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他需要尽快踏上赴考之路。
在经历这场生与死后，他并没有就此退缩，而是决定要继续踏上赴考之路。
如今，他对人生亦有了一些新的体悟，人生难免会遇到不测，所以需要追求更强大的力量。只有这样，在虎妞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才能去拯救她，或者让她永远不陷入危险中。
正是如此，他这次不仅要继续踏上赴考之路，而且还要取得进士的功名。
现在他唯一的顾虑还是在“便宜岳父”那里，却不知道那人办完事回来后，会不会同意将他送到岸上，让他继续前往京城赴考。
想着赵东城的遭遇，他倒是担心铁文良会跟牛银山一般，先强迫他跟木兰结婚入了洞房，然后才同意他上京赴考。
哎！
一念至此，林晧然却又是悠悠一叹，长得帅的人果然烦恼多。
只是老天仿佛喜欢跟他较劲一般，越是希望铁文良能快些回来，但却越是等不着人。让他心里越发的焦急，连上厕所都比平时多了两趟。
这个岛名叫大竹岛，因岛上生成很多高大的竹子而得名。
待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跟随着村里的一帮人从那窄小的石道走出了村子，来到了洁白细软的海滩前，又见到了碧蓝的大海。
孩童平时是不允许出村子的，如今跟着出来的孩童显得很是兴奋，又在柔软的沙滩追逐了起来，如同从笼子出来的小鸟一般。
林晧然注意到这里建有一个码头，很多船停泊在码头上，但都是一些小船，而靠着这种小船是很难回不到大陆。
不过他倒不打算逃跑，而且相信凭着他跟他女儿的关系，铁文良会答应送他回大陆。
“他们去哪里？”
林晧然看着独眼龙带着几个壮实的男子走上码头，却不知道去哪，便对正准备下海叉鱼的傻黑好奇地问道。
傻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然后便老实地回答道：“晒盐！”
“是自己吃还是卖？”林晧然若有所思，又是追问道。
“很多送上船的，会送到哪里，我就不知道了！”傻黑检查着鱼叉，轻轻摇头道。
林晧然看着他们驾着小船徐徐离开，眉头微微地蹙起。想必他们中有人懂得晒盐，而一些盐会送到大陆中销售，从而获取一些利润。
只是却不知道收益如何，能不能支撑起这座岛的花销。
这里的人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很快大家便忙碌开来，有人捡海蛎子，有人摸虾，有人则是捕鱼，而且收获都不少。
咻！
林晧然站在浅水中，手持着鱼叉，很是得意地刺着这些傻鱼，几乎是刺无虚发。
却不知道是因为季节，还是这时代没有大量捕捞的原因，这里的鱼特别傻，很轻松地刺到鱼，让到林晧然很是高兴。
“哇！又刺到了！”
“大家快过来这边！”
“晧然哥哥，好厉害！”
……
一帮孩童看到林晧然的战绩后，都是纷纷围了过来，一副很是佩服的模样。
林晧然面对着一道道崇拜的目光，却很难解释这种折射现象，跟他们说“空气跟水的密度不一，会影响光线的传播”，这肯定是对牛弹琴。
正是高兴之时，一团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
“是大明水师，大家快跑啊！”
正在海边捕捞的村民抬头望向远方，却看到一支船队出现在海天一线的上面，正排成一字，向着这边徐徐驶来。
林晧然不明白他们怎么就断定是大明水师，不过看他们这副惊恐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知道事情确实很是严重。
在前些天，他最期待的无疑是大明水师，希望这支军队能够解救他。只是如今，他却不希望这支军队出现了，希望眼前这一切都是幻觉。
为何很多海商最终会沦为海盗，这跟大明的海禁政策有着很大的关系。
只要你下了海，不管你有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都会被判上了死刑。正是如此，你做海盗杀人夺财是死罪，不做海盗亦是砍头的死罪。
这些村民虽然手里没有沾血，甚至没参与任何一起的海盗行为。但由于他们下了海，所以都犯下了死罪，最终会成为刀下魂。
林晧然看着那密密麻麻而来的战舰，却是没有跟着逃走，而是站在海滩处，目光炯炯地望着远方。
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选择冲上这座岛，直接闯入村子中，然后将整个村子给屠了。其实这个做法很有可能，毕竟这岛上都是罪恶之民。

第0176章 包围
大明水军的军舰派出小型船只绕向大竹岛的背部，在大竹岛四周游弋，似乎是防止这岛上的“倭寇”乘船逃逸。
军舰没有驶入码头，因为这个码头的吃水线不深，大型战舰根本使不进来，所以这支军舰选择停泊在岛的外围。
一个身穿山文甲、肩挂猩红披风的中年将军威风凛凛地站在甲板上，身材高大魁梧，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手扶着腰间的佩剑，冷凛的目光落在大竹岛上。
大明水师受到“倭寇”的攻击，并将上呈给皇上的珍宝夺去，这事一旦传到皇上耳中，必然会雷霆大怒，他们这些人亦会遭殃。
特别是他们在去年歼灭徐海一伙的时候，可没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只差没用“海内肃清”用形容他们的抗倭战绩。
只是如今，不仅出现了以往不曾有过的倭寇袭击大明水师事件，更是夺走了皇上的珍宝，这让皇帝如何看待他们？如何看待他们的搞倭战绩？
吴总督要受罚，他这个总兵亦不可能幸免，若朝廷又换派一个只懂贪污军响的无能总督过来，沿海抗御的大好形势怕亦会急转直下。
正是如此，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不仅需要尽快将东西找回来，更要用鲜血抹平皇上的愤怒，给皇上一个满意的交待。
现在得知元凶藏身于此岛，他亦是带着大部队而来，只想将这个凶岛铲平。这抢夺沿海百姓的财物亦就罢了，竟然将主意打到皇帝身上，这不是嫌命长吗？
“末将请为先锋，领五百军士上岛探个虚实！”一个参将来到他身侧，朝着他行礼请命道。
“汝不可鲁莽！”俞大猷颇为欣赏地打量着这位英勇的参将一眼，但微微摇头拒绝道。
“末将本是带罪之身，还请将军成全！”参将一副急于立功的神情，又是言真意切地恳求道。
“好吧！切记，小心行事！”俞大猷微微点了点头，但又是叮嘱道。
“末将遵命！”参将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大声行礼道。
若林晧然在此，必然会认得此人，正是他所乘坐船队的指挥官霍大春。
霍参将令命而去，当即就点兵五百，乖坐着小型战船向着那边码头而去，打算从那里登陆上岸，然后进岛查明情况。
只是这查明情况自然是一个托词，他对岛内早就了然于胸，心里已经有了定计。所以带着五百名军士登岛后，便展开了行动。
“放开我！放开我！”
林晧然悲催地发现，他的身体又腾空而起，如同木桩般被傻黑扛回了村子。面对着这个身体结实又死脑筋的黑大个，他是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让他更是吐血的是，这黑大个真没有恶意，只是纯粹地担心他来不及逃回村子，所以才“捎”他一程。
由于知道大明水军来袭，村民亦是惶恐不安，匆忙往着村里而回。
别说村中的主力部队已经离开，哪怕还留守在村里，恐怕亦是无法跟着这支大军相抗衡。如今村中力量空虚，又如何能抵抗得住呢？
只是他们却是知道，只有进行死守，等着船长挥兵回援，这才会有一线生机。
“好了！”
傻黑将林晧然放下，满意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朝着林晧然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林晧然却是瞪了他一眼，正想要走出村子直接面对大明水师，但发现寨门已经被堵上，村里的青壮正往城墙搬着守城器械。
其实这村子是得天独厚，藏于这石壁中，又修建了城墙，毅然像是一个堡垒一般。若铁文良那些人还在这里，怕二、三千人都不一定能攻下这里。
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正指挥着大家部署防备，看着林晧然出现在城墙这里，误以为他是要跟村子共存亡，便掏出一支火铳便塞给了他，说是佛朗机人的玩儿。
却不是刘光头多大方，而是他不喜欢火铳这玩儿，知道林晧然有学问，便是交给了他。
林晧然却是欣喜地接过漂亮的火铳，仔细地端详起这种划时代的热武器。这时代的人对所有射击火器都称为火铳，亦或者是火筒，但还没有广泛投入于战争。
虽然前世他手枪打了不少，但却很少机会摸过真枪。曾经是泡了一个警花，结果那警花倒是舒服了，结果他才想摸她的枪，下面就差点被崩，以致后来都不敢再赴警花的约。
有时候，女人就是这般蛮不讲理，自己的枪给她玩了，但她的枪却是碰不得。
正当林晧然如同得到了宝贝的小孩子，正在研究着火铳的时候，村里却是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咻！
一支火箭从村子的西南边射来，一个小孩中箭并被烧得嗷嗷大叫，一个妇人急忙扑了过去拯救自己孩子，却又是一支火箭射来。
这支火箭没有射中妇人，但却插在了旁边的茅屋中，当即火光窜起。
“走水了！走水了！”
村里的矮屋突然间起火，令到大家极为慌张，纷纷急忙救火。村中的屋舍都是连着的，所以若不能将火扑灭，整个村子都会被烧为灰烬。
只是这片火势刚刚扑灭，另一处却又是烧了起来，一支支火箭从西南角飞来。那里有一处高地虽然不能攻进村子，但却能窥视这里，算是这村子的一个命门。
“大家不要救火了！不要救火了！”
一个老头突然慌慌张张地阻止大家，让大家停止救火的行动。
“怎么能不救，这是我们的家！”一个妇人气不打一处，含着泪控诉道。
“他们是故意如此，在消耗我们的淡水啊！”老头老泪纵横，已经洞察了这里的玄机。
村里有淡水资源不假，但却很有限，所以经常还得从岛那边的泉水池挑水回来。如今村子被包围，若是失去了淡水的支撑，怕是三天都支撑不了。
呜呜……
很多妇人便是哭成了一团，她们早已经将这里当成家般经营，如今看着整个村子要葬身于火海中，如何不让她们伤心欲绝。
有人的性格执拗，想要冲进火场中用棍子敲灭大火，但却给拦住了。
在那山头中，霍参将毅然在列，冲着一名士名说道：“都好好地听着，一旦攻陷这个山寨，不论老少妇孺，通通都杀光，我定为汝等按人头记功！”
轰隆！
只是话刚落，天边传来了一阵雷声。

第0177章 艰难的抉择
墨一般的乌云铺天盖地而来，席卷了大竹岛的上空，一阵电闪雷鸣后，黄豆般的雨滴从天而降。
村中的房舍眼看就要毁于大火中，一场大雨却悄然而至，村民在欣喜若狂的同时，亦纷纷扛来水桶扑灭这场大火。
他们不少人流泪了，觉得上天没有遗弃他们，亦是重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这房舍是保住了，但危机却远没有解除。五百名军士已经上岛，岛外还驻守着大明的无敌舰队，一场浩劫随时降临。
尽管是大雨倾盆，但守城的村民却不敢吊以轻心，警惕地注意着城下的动静。而就在这场滂沱的大雨中，却见霍参将带着五百士兵如同疯狗般扑了上来。
霍参将对寨内的地形极为了解，仿佛是在这里生活过一般。由于岛内的石料有限，故而有段城墙是由土砖垒成，是这数百米城墙最薄弱的地方。
他们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扛着一根圆木，眼看就要将这段城墙撞出一道口。好在刘光头等人极为英勇，滚木、投石、箭矢不断地反抗着，这才将他们给打退。
只是为了将他们这波进攻打退，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有人中箭身亡。
“真晦气！”
霍参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愤地走进了账蓬中，让手下帮他除去铠甲。
原以为烧他们的房屋会给村寨造成极大的恐慌，然后故意许以宽厚的条件，只要进入村寨便大开杀戒。只是没有想到，这场雨来得如此突然，破坏了他的计谋。
而他打算趁着雨势直接从村寨最薄弱的地方攻陷，但却又是一场空，对方的防守力量还很强，他这五百人根本攻不进去。
只是他却很是不甘心，他这五百军士应该有能力吃下这个功劳才对，但却偏偏不能如愿，这亦偏离了他最初的计划。
靠近村寨的地方，都是乱石嶙峋，所以霍参将只好在海滩附近一带安营扎寨。只是如此一来，他们很难对村寨发动突袭。
不得不说，这个霍参将确实是一个人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在第二天的时候，士兵在岛内收拾起了柴火，同时毁了码头上的一些小船，用那些小船做成了柴火，堆于村寨的城墙下面。
“记住！不要接受任何投降者，只要见到从里面进来的人，一律给我射杀！”
霍参将仿佛已经是胜券在握，又对他手下进行了强调，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让下面的人感到奇怪的是，他们一部分人被派到了大竹岛的西面。原以为是东西夹攻，但他们却无奈地发现，西面却都是嶙峋的乱石堆。
只是军令难违，他们还是听从上面的安排，把守在那里。一旦发现那些“倭寇”的身影，将是格杀勿论，获取这份难得的战功。
相对于外面的周密部署，此时的村寨却很是恐慌。村民仿若度日如年，特别听说城外的动静不断，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他们是闹哪一出？”
当看着城下堆积越来越多的柴火，其中还有一些带着绿叶的树枝时，令很多人感到困惑，不明白这些大明水军要做什么。
哎！
临时指挥官刘光头来城墙前，却是重重一叹，脸上的神色显得很是凝重。又抬头望向远处，看着那片竹林有微微摇曳着，心绪更是低沉。
村中的仁义堂是议事的地方，村中的重要人物已经聚在一起，正在商议着对策。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不就是火攻吗？怕他做啥？”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显得满不在乎，大大咧咧地朝众人说道。
坐在右手边的蓝衣老者望了他一眼，悠悠地说道：“人家用的是烟攻！”
虽然村寨的朝向其实是东偏北，但由于地形的关系，若是在城下放烟，烟还是会向着城墙方向弥漫而来。如今守城的人员不足，即将又要面对满天的浓烟，如何能抵挡得住这波进攻呢？
人的眼睛若真是被烟熏着了，不是你勇敢就有用的，怕那时只会成为人肉桩子，人家的大刀都砍到你脖子上，你却还没能将眼睛给睁开。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白天还没有什么风，但若是到了傍晚，必然会风势大增，届时他们借着浓烟发起进攻，根本就是他们的死期。
“我们的人太少，怕是真挡不住了！”独眼龙长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事实。
有人倒很想对这话进行反驳，只是沉思片刻，亦是长叹了一口气，这包括先前那满不在乎的大汉。
他们能作战的只有四十多号人，若没有地形的巨大优势，在昨天就已经沦陷了。如今人家采用烟攻，这个优势一旦不存在，他们如何能抵挡得住那五百号人呢？
正是如此，到傍晚北风刮起之时，便极可能是他们的死期。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一个秃头男子郑重地问道。
此言一出，大家都刷刷地望向坐在首座上的刘光头。
独眼龙看着他犹豫不决，便是发表意见道：“刘光头，这当断则断！这次的大明水师出动了几千人，哪怕船长回来救援，亦是不能敌了！”
“对呀！还是让大家逃亡吧！这样还能保留一些香火！”身穿蓝衣的老者亦是附和道。
村中其实有一条密道，用于逃生之用，从这村里可以直接逃向海岛的西面。那里亦藏有逃亡的船只，可以入海逃往附近的岛屿中躲藏起来。
虽然会面临大明水军的追捕，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但这总会有一些漏网之鱼，总会有生还的机会，有一小部分人会侥幸逃生。
“那就趁着入夜……逃吧！”刘光头缓缓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
可以想象得到，若选择从西面出逃的话。那他们舍弃的不仅是这个如同家一般的村寨，更要舍弃很多的同胞，最终只有极少数的人存活下去。
只是不如此做的话，村寨一旦沦陷，那他们这里的二百多号人，怕都会成为刀下魂，这里亦可能成为人间炼狱。

第0178章 烟起
夜幕降临，北面的海风渐起。
在这座岛上生长着很多的竹林，随着风势的增强，竹林如同波浪般翻滚着。尽管已是秋冬之际，但这里的竹林还是透着绿意。
一片枯黄的竹叶离开了枝头，随着风吹拂的方向飘去，在半空中如同风车般旋转。下面是数十堆燃起的柴火，它随风而继续舞动，飘入浓烟中便是消失不变了。
这数十股浓烟汇聚成一团，如同风暴般向着山谷里席卷而去。很快便将那数百米长的城墙给掩盖住了，那里只剩下滚滚的白烟，什么都看不见。
“杀！”
霍参将抽出腰间的佩剑，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指着城墙的方向大声喊道。
虽然他已经猜到，这个村寨怕是已经空掉，但他心里亦很是兴奋。这些人不管做出何种选择，都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而他亦会立下这霍霍战功。
“杀！”
旁边的士兵大声地响应，并扛起云梯冲进呛人的烟雾中，打算强攻这道城墙。凭着他们的人数优势，只要越过这道城墙，便可以大开杀戒了。
砰！砰！
他们冲进浓雾中，正向着城墙扑去之时，城头的枪声如同鞭炮般响起。很多人才冲到一半，却不得不调头跑了回来，有人满脸都是钢珠子。
“哈哈，竟然没逃走……给老子杀上去！”
霍参将却是得意地大笑起来，当即朝着手下踹了一脚。
这些人没有选择从暗道中逃走，那他只要攻陷这道城墙，便可以大开杀戒，将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全部屠杀得干干净净。
冲！
士兵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往前冲，只是又遭遇密集的火铳枪声。在冲进浓烟后，他们压根看不到火铳在哪里，所以每次火铳声响起，都吓得他们心惊肉跳。
“给老子杀上去！”
霍参将看着又有人跑了回来，当即愤怒地踹着那名手下。心里在兴奋的同时，亦是愤怒这些手下贪生怕死，竟然这般软蛋。
在他的压迫之下，这些士兵一次又一次冲上去，但上面的枪声大响之时，一些人又丢下云梯，狼狈地逃了回来。
让人感到古怪的是，霍参将突然不再理会这些逃兵，而是嘴角微微翘起，朝着浓烟的某个方向望去，那里仿佛有什么好看的女人一般。
轰隆！
突然间，城墙方向传来了一个崩蹋的声响，显然是被撞出了一个大口子。
砰！砰！砰！
守在城墙上的人似乎亦是慌了，朝着崩蹋的方向疯狂射击。
“啊哈哈哈……撤回来！撤回来！”
霍参将猖狂大笑，当即朝着浓烟的方向下达命令，语气中已经带着几分戏谑。
在知晓城墙的防卫力量还在的时候，他偷偷地调派人手，采用声东击西之策，让他的心腹用攻城木偷偷撞那面土墙。
一切果然进行得很是顺利，城墙上的人果然只注意云梯那些的士兵，却没注意攻城木之边，他的计谋得到了成功。
如今城墙已经被撞开了一道口子，那这座城墙便失去了防守的功效。不管是守城的男人，还是村寨里面的老少妇孺，都将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幸不辱使命！”一个军官得意地走回来，朝着他拱手道。
霍参将很是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嘉奖，当即亦停止进攻，同时命人将火堆毁了。
如今城墙已破，他不需要继续用烟攻，可以堂堂正正地杀进去。一想着将能够在这村寨中大开杀戒，他浑身都热乎乎的，鲜血已经开始沸腾起来。
三百多名军士在空地上整齐列队，战刀霍霍，目视着前方的烟雾。
霍参将身穿着铁甲，手持着一把利剑，站在军队的最前方，目视着渐渐散开的烟雾，这时确有几分大将的风范。
傍晚的北风很大，很快烟雾慢慢地被吹散，那道如同天险的城墙重新显露出来。只是入目之下，那数百米长的城墙毅然多了一个大洞，像是一扇敞开的大门。
霍参将露出灿烂的笑容，如今在他眼里，这个村寨已经是待宰的羔羊。只需要他一声令下，这里将会成为血海。
只是他突然注意到城墙上站着一个异样的人，那竟然是一名书生，而随着烟雾彻底散尽，他终于看清楚城墙上站着书生的真容。
怎么可能？
当他看清楚林晧然的时候，彻底是呆住了。
他可没有忘记，在他押送的那艘船中，有四十三名赴考的广东新科举人。其他举人他或许会记不住，但这却是十六岁的广东解元，他如何会认错呢？
如今这位解元竟然没有死，而是出现在了这里，再联想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他心里头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虽然还弄不明白这里怎么回来，但他却是有一种感觉，这人恐怕知晓那天晚上的秘密。
不，这是好事，这人是被铁文良……挟持到此！
霍参将眼睛突然一亮，看着林晧然不再是惊恐，而是充满着喜意。
目光汇集在林晧然身上的时候，他的念头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个书生彻底地闭嘴，然后自然而然地将这个锅扣到铁文良的头上，让他成为指证铁文良的又一力证。
“众壮士听命，跟我攻上去！”
霍参将高举着手中的利剑，打算带领着这三百多名的军士攻上去，将那个书生进行灭口，然后将这个村寨屠得一干二净，将这里变成人世炼狱。
想到那个高贵的解元郎将惨死在他的刀下，一道道鲜血将会溅在他身上，并染红他的衣襟，他整个人当即无比的兴奋。
只是他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突然发现，竟然无一人上前，不由得微微愕然。心里当即愤怒，转身就要训斥这帮贪生怕死的手下，但脸上却突然一愣。
不知什么时候，俞将军已经带着亲兵来到了他的身后，正面沉似水都打量着他。看着这双冰冷的眼睛，他的心亦是顿时哇凉哇凉的。
却是不明白，俞将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用这种眼神打量他。

第0179章 我是我
“参加将军！”
霍大春一个恍惚，急忙朝着俞将军行军礼，亦将心里的所有疑团收了起来。只是眼珠子转动，思量着如何应付当下的局面。
俞将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负手朝着城墙望去。
这时一个年轻书生从城墙的缺口处走出，虽然夜幕渐浓，但那身穿淡蓝色举人服的书生很是亮眼，身上透露着一股书生气息。
当林晧然来到身前时，霍大春的眼睛在打量林晧然的同时，亦是观察着俞将军的反应。
隐隐间，他知道这位解元郎必然跟俞将军有了书信往来，没准是一封揭露了他恶行的书信，心里不由得涌起几分紧张。
其实他猜测得没有错，在村寨陷于危局之时，林晧然却是另辟蹊径，已经让人偷偷将一封书信送到了俞大猷手上。
“见过将军！”林晧然打量着眼前颇有官威的将军，朝着他拱手道。
“我姓俞！”俞将军对着这年轻书生观感不错，便是淡淡地自我介绍道。
“俞将军？俞大猷？”林晧然先是复核一遍，但旋即瞪着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魁梧的将军，望着他这张饱受风霜的脸孔。
如何都没想到，他竟然遇上了一位名将，竟然是由俞大猷带队。只是转念一想，似乎只有这样才合理，毕竟事情确实牵扯甚大。
“正是！”俞大猷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着林晧然，冲着旁边的霍大春认真地询问道：“你可认识这个书生？”
霍大春如何会不认识这位解元郎，抬头便深深地凝视了林晧然一眼，但却缓缓地摇头说道：“卑职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
此话一出，令到林晧然脸上的笑脸微微一僵，然后愕然地抬头望着这个霍参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不认识我？”
“我霍大春跟倭寇有不共戴天之仇，汝生于贼窝中，如何能相见？”霍大春一脸正义凛然，鄙夷地瞪着林晧然道。
“霍参将，这位自称是广东解元郎林晧然，却不知道是真假呢？”俞大猷仔细地审视林晧然一眼，然后冲霍大春又询问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心里亦是犯起了嘀咕。
霍大春却是冷哼一声，冲着俞大猷拱手道：“我倒是见过广东解元郎，但却不是眼前之人，怕将军是被此子骗矣！”
俞大猷听到这话，目光亦是仅盯着林晧然，隐隐亦是带上了怀疑之色。虽然他早就得知了林晧然的才名，但却一直未能谋面。
怎么会这样？
林晧然浑身的气血上涌，这个情况确实是出乎他事先的预料。如今霍大春拒不承认他的身份，而他又确实是身处于贼窝中，指证霍大春的证词怕亦难以成立。
此时此刻，就像是真假孙悟空般，他明明就是那个孙猴子，但却苦于没办法证明自己，无法证明他就是那个连中四元的解元郎。
却亦是没有想到，这个霍参将竟然如此狡猾，一下子就被他钻到了空子。让到他有浑身力气却使不出来，当真是令人感到郁闷至极，甚至觉得老天又想要玩他了。
“我这粤西口音总没错吧？”林晧然回过神后，又是朝着他说道。
霍大春冷哼一声，不屑地回答道：“你们这些贼子，来自天南海北，鱼龙混杂，什么口音都能模仿，这有何出奇？”
林晧然凝视着霍大春，知道真不能轻视这时代的人。
明明就是他占据优势，但如今却极可能给对方翻盘。若是给了他喘息之机，且不说这人会半路出逃，他身后的村民怕亦要遭殃了。
若无法揭露这人的恶行，那这人作为这支水师的先锋，极可能会带着这些军士杀入村子，那些无辜的村民极可能会遭殃。
只是这一切，是他所愿意看到的，他需要揭开这人的恶行，让那些村民能得到一线生机，否则亦会让他遗憾终生。
“我承认，你确实很厉害！但有一种东西却……无法模仿！”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自信地问着他徐徐说道。
霍大春心里咯噔一声，但强装镇定地说道：“什么东西？”
站在旁边的俞大猷亦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心里还在困惑着，世上会有这样东西吗？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林晧然负手而立，字正腔圆地朗诵了这段词。
霍大春听到后，便是嘲讽地道：“呵呵……谁不知这是解元郎为《阮郎归》填的下厥！”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林晧然接着又是朗诵起来，然后望着他说道：“加上这个，又当如何？”
霍大春咽了咽口沫，但装着不屑地道：“这又能证明什么？”
“俞将军，你如何看呢？”林晧然朝着俞大猷拱手，只需要这人信他是林晧然即可。
俞大猷还有回味着那个“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踌躇片刻，然后冲着林晧然说了五个字：“烟锁池塘柳！”
“炮镇海城楼！”林晧然脱口而出。
俞大猷捋了捋胡须，有着遗憾地说道：“这下联倒是工整，但意境还是差了一些！”
“已经是在下能想到最好的下联了！”林晧然有些无奈地拱手，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俞大猷微微点了点头，脸色突然一正道：“来人，将霍参将拿下！”
他的亲兵当即上前，将霍大春的佩剑夺下，一把将他擒下。
霍大春虽然没有反抗，但却很不服气地大声道：“俞将军，我不服，你怎么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啊？哪怕他真是林解元，他怕亦是受奸人指使，故意陷害于我！”
“为何你断定我是听信一面之词？而不是两面呢？”俞大猷眯起眼睛，打量着他道。
“大人这是何意？”霍大春微微一愣，望着俞大猷道。
俞大猷拍了拍手掌，却见新兵带着一人走了过来，而霍大春看到这人的时候，当即是目瞪口呆，如坠冰窖之中。

第0180章 作别
这是一个少年郎，身穿着无品的太监服，皮肤白皙，相貌清秀，正是小太监冯三。
林晧然在给俞大猷的书信中，不仅道明了真相，更是让俞大猷到旁边的岛屿寻找小太监冯三。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相对于他的证言，冯三的证言无疑会更有力。
事情亦如他所料，当俞大猷派人将冯三找到时，冯三自然将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揭露了霍参将所犯下的恶行。
“他……他亦是假的，这绝对是这群倭寇的一个阴谋！”却是没有想到，霍大春仍然做最后的挣扎。
俞大猷却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作为一个总兵官，自然有着他的判断力。森然地用力挥手，亲兵便搜了霍大春的身。
亲兵从霍大春身上搜出一个用红色丝绸包裹着的东西，并呈给了俞大猷。
霍大春却已经是面如土色，浑身都在颤抖着。
俞大猷将东西打开，当即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凌厉地望向了霍大春。因为这正是上次丢失贡品“龙涎香”，一两千金的珍贵香料。
普通的参将自然无法拥有这种东西，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就是上次的赃物。至于霍大春为何会将龙涎香带在身上，想必是要栽赃给铁文良。
一旦这个计谋得逞，不仅让铁文良背下了这个黑锅，而且会让到汪直投降一事再生波折。
如今水落石出，这解元和小太监是那艘船上的幸存者，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袭击大明水师的元凶之一便是眼前这个大明的参将。
虽然揪出这个内鬼，但还不足以解决好这个事情。只是这无疑亦算是一个小胜利，而顺着这条线索，还可能将那些贡品追回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俞大猷举起手上的龙涎香，寒声地质问道。现在有着人证和物证，可谓是铁证如山，他亦有权将这名参将拿下，甚至是直接格杀。
“我领着兄弟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在去年歼灭瑶贼中，更是立下了霍霍战功。结果呢？战功屡番被狗官夺了去，反因一个无能的狗官捅了蒌子，朝廷便剥夺我的世袭特权，这大明不忠亦罢，必亡矣！”霍大春将压抑心里的怨气大声道出，更是痛斥着当今的朝廷的腐朽与不公。
俞大猷的脸色铁青，对着亲兵吩咐道：“带下去！”
虽然他对大明如今的风气不满，心里更有着很深的抱怨，但却不赞同这人的做法。为了一己私利，竟然主导了这场人间悲剧，这跟倭寇又有何异？
如今心落石出，他心里亦很是庆幸。先前他并不怀疑这位有着极高军事素养的参将，却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才是元凶，还被他带偏了追查方向。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感激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好在这个解元郎及时给他送来了书信，更是向他揭穿了事情的真相，这才让他没有犯下大错。
“我们走！”
俞大猷朝着城墙那边望了一眼，自然亦看到了那个缺口，但却选择转身带着部下离开。
他是一个有着大局观的人，汪直如今已经口头答应接受胡宗宪的招降，正从日本返回江浙的途中。
若是他这时将汪直的这群手下给抓捕了，那不仅让到胡总督先前的所有努力前功尽弃，更可能让江浙的人们继续生活于倭寇的不断骚扰之中。
正是如此，在确定这次事件跟铁文良无关后，他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给即将迎来的海上和平伏下炸弹。
呼！
林晧然看着俞大猷没有选择继续进攻，心里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只是他没打算再回村寨，而是朝着城墙那边挥了挥手，便是跟着俞大猷离开。
虽然他觉得这村寨环境很好，人亦很好，但他终究是大明的解元郎，一名大明的后备官员，有着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他。
城墙上的人看着官兵离去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只是看到林晧然跟着离开，都是朝着林晧然奋力地招手，流露着一丝的不舍。
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些村子能避开这场浩劫，多亏于这位解元郎的出手相救。不然他们若选择逃亡，不仅会丢失自己的家园，更可能被埋伏在岛西面的官兵屠杀殆尽。
现在看着他们的恩人离开，在不舍的同时，亦是衷心地送上了祝福，希望这个大恩人能够金榜题名，甚至是高中状元。
从岛上返回那艘高大的福船，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二人不仅算是有些身份的人，而且还是上次贡品被抢事件重要的证人，所以亦被安排了两个房间，都是里寝外厅的套房。
待到人员离开后，冯三便来到林晧然的房间。
自从林晧然被捉走后，冯三亦是担惊受怕了很久，亦是自责了很久。如今看着林晧然在这海贼窝中平安无事，悬着的人才微微放下。
“我能有什么事？我说我是解元，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后，就将我供着了！”林晧然端起茶壶倒着茶，得意地吹嘘道。
“真的？”冯三却是天真的性子，仰着头望着他认真地道。
林晧然看着他一脸天真的模样，便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三弟怕在宫里是难很混出名堂了，便将茶杯递给他道：“自然不是真的！但那个海盗窝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我在上面没被虐待，大家对我亦很好！”
“呃，那就好！”冯三脸蛋羞红地接过了茶杯，亦知道自己还是过于天真，将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不过他心里亦很是开心，因为这个大哥真将他当成家人般，话音带着教导的味道。
这一晚，他们聊了很多，都是关于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
却不知冯三是寂寞久了，还是本来就是个话唠子，说了很多的话。不过在欢乐之余，想着先前在岛上的欢快生活，他却是怅然若失。
只是他们二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战船却在晚间中缓缓地行驶着，将那座名为大竹的海岛抛在了后面。

第0181章 白鸟岛
白鸟岛，因岛上多鸟而得名。
这座岛的植物很是茂盛，东边还生成着一块红树林，每年秋夏都有海鸥、贼鸥、赤嘴鹭鸶、白鹤、海燕等在此栖息、繁衍。
只是这座岛能够从成千座岛礁中脱颖而出，却不是这座岛有多漂亮，而是因为这里曾经是江浙第二大海盗头目徐海的老巢。
徐海，年少时曾经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跟着太祖有着相同的出身。
其叔叔徐惟学是汪直旗下一个大船团的团长，负责对日本的贸易，所以他很快就加入了他叔叔的船团，间接成为汪直的一名手下。
只是徐海是一个极有野心的人，没有从事海上贸易的本钱，则是另辟蹊径。凭着他在“日本活佛”的身份进行招摇撞骗，网罗了一帮日本手下，并在江浙一带洗劫了民船，开始积累他的财富。
不过这个举动却惹恼了汪直，最终致使其叔叔徐惟学跟汪直分道扬镳。
随着大明海禁政策的收紧，走私贸易受到了巨大冲击，汪直狼狈逃回日本，而其叔叔徐惟学于广东被官兵所击杀。
虽然走私贸易受阻，但却迎来了海盗的黄金时期，越来越多的海商转型成为了海盗。
徐海凭着他的才能与狠辣迅速坐大，逐渐组建了一支二、三万人的倭寇集团，成为仅次于汪直的第二大海盗团。
嘉靖三十五年四月，徐海、叶麻与陈东率倭数万大举入犯，亦是其第三次大规模进入长三角地区，并且大败明军。
胡宗宪意识到不能力敌后，便采用了施离间计，通过种种手段劝降了徐海。
徐海将叶麻、陈东、洪东冈、黄侃等倭寇头目捕获，送至胡宗宪处。只是最终胡宗宪出尔反尔，逼得徐海投水而死。
不过，徐海的残余部队没有被灭尽，组成了新的倭寇团。
其堂弟徐亮早就凶名在外，跟着徐海都是狠茬子，曾经是徐海的一员大将。在徐海死后，他自然而然成为新的头目，正盘踞于这座白鸟岛上。
船队经过大概二天两夜的航行，便悄然出现在白鸟岛，并将这座岛团团包围。在将岛周围的船只击沉或缴获后，便派遣五百先锋队登岛。
跟着大竹岛不一样，白鸟岛并没有海滩，海边都是乱石嶙峋，往岛走上数里地才有平坦的地方，供他们在此安营扎寨。
只是当天的夜里，岛上的喊杀声不断，那五百名军士被徐亮趁夜偷袭。
俞大猷当即亲自领兵驰援，只是这路途过远，加之道路嶙峋。当他们赶到的时候，营地早已经被毁，损失惨重。
谁都没有想到，他们还没有开始进攻，徐亮便已经进行了反扑。
经此一役，俞大猷亦不敢吊以轻心，在增派人手的同时，亦是让他们小心提防着徐亮的夜袭，知道这确实是一个不亚于徐海的狠茬。
三天后，碧海蓝天，万里无云。
一个身穿举人服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小太监登上了这座岛屿，只是相对于兴奋的小太监，那个年轻的举人却是紧蹙着眉头。
林晧然原以为会很快攻下这座岛，将那个凶徒徐海绳之于法，那他便能够随着舰队返回浙江港口，然后继续北上赴考。
只是老天爷最近却喜欢跟他作对，就是不让他如愿。
整整三天过去了，越来越多的士兵被派遣到岛上，但却仍然没能将那个山寨攻下，反而是越来越多的伤员被抬回船队中。
他刚才听一个被扛回来的伤员说，岛上的山寨固若金汤，对方城内肯定有充足的粮食和水源，这场仗恐怕要持续数个月。
听到这话后，林晧然再也坐不住了。不要说再拖数个月了，哪怕再拖半个月，那明年的会试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正是如此，他便跟随着前面的补给部队上岛。尽管知道他帮不到什么忙，但他还是决定尽些微薄之力，只希望这场战斗能快一点结束。
这能不能为嘉靖皇帝追回宝物事小，但影响他参加科举事大。他可不想跟江月白那傻蛋一样，一步出错，则错过一个大机遇。
虽然已经是初冬时节，但岛上亦有着野鸟的足迹，远远看到了一只白鹤在晒着太阳。
经过大概一个时辰的步行，他终于来到了营地前。
这个营地很大，驻扎了二千余名军士，只是没有攻城，而是在原地用餐。俞大猷正在军账里面，召集了一帮干将，却不知道在地图前商量着什么。
林晧然跟着那补给官交待一声，让他回去的时候记得叫上他自己，便领着冯三一起向着营地外走去，他想观察一下这个山寨的地形。
山寨堡垒依山而建，跟着大竹岛如出一辙，只有一个朝南的城门，而且地势更高，上面的人头绰绰，都是精壮的汉子。
林晧然眯眼望着上面片刻，又打量着那个石头垒成的高大城墙，再看着城下的滚石和血迹，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怪不得连俞大将军都束手无策，这里简直是一道天险，别说这点兵力，哪怕再多来几千人，怕亦无法攻陷这里。
咕咕……
林晧然走进一处小树子，突然听到一阵鸟叫声，心里涌起一股兴奋，当即掏出了鸟铳。这次选择上岛，他其实亦是打鸟的想法。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都在研究着鸟铳，但却没有得到实战。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他如何能够放过呢？
他示意冯三不要吭声，便慢慢地潜伏过去，蹲在了一处灌木丛后面，看到一只贼鸥站在枯井边，这贼鸥因“从来不自己垒窝筑巢，而是采取霸道手段，抢占他鸟的巢窝”而得名。
面对着如此品德低下的鸟中败类，林晧然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从身上摸出了火折子，吹了吹，然后点燃火绳。
滋滋……
火绳慢慢地燃烧，并发生了细微的声响，瞄着那个贼鸥，徐徐地扣下板机。
只是这时，出乎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月代头从那枯井中爬出，惊走了旁边的贼鸥，月代头正好蹲在那贼鸥的位置上，警惕地望着四周。

第0182章 怪罪？
秘密无处不在，特别是在一些战争中，守着一个秘密便是一场胜利。
在这场对峙中，其实亦是藏着一个小秘密。在堡垒中有一条秘道，能够直接通过外面的小村林，为着徐亮一伙用奇兵创造了条件。
就在俞大猷的军营在休整的时候，这条秘道却悄然被启用，一些亡命之徒走进了这条秘道中。
每个将军都有着他的统帅风格，亦有着各种收笼人心的方式。有的人擅用大义，有人则跟士兵同寝同食，甚至有人用嘴吸士兵的毒疮。
只是有这诸多的收笼手段中，身先人卒无疑是最受士兵所欢迎的。
在元朝末年，这时期可谓是英雄辈出，朱元璋部下更是猛将如云。只是被公认为元末第一猛将，却是陈友谅麾下的张定边，每战都是身先士卒，勇猛直前。
在鄱阳湖战役中，张定边于百万军中发现了朱元璋的指挥舰，不管不顾，仅带领三艘小船，全速杀向朱元璋。连斩朱元璋三员大将，还差点杀了朱元璋。
徐亮从小就喜欢听书，最喜欢的将领便是张定边，亦是学习了他的作战风格。之所以能在徐海的手下中脱颖而出，能够接替徐海的位置，正是他打仗总会冲在最前头，深受部下的爱戴。
只是成为头目后，烦恼亦会随之而来。
城堡看似固若金汤，但其实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里面的粮食并不多。先前他已经是计划撤离这里，前往日本销赃的同时，亦在那里避避风头。
虽然瞧不起那些软蛋官兵，但却不得不承认，如今大明的财力不断输向江浙，海防的力量日益增强，海盗的日子已经没先前那般滋润了。
只是他才刚准备撤离这里，却是遇到铁文良前来滋事。这其实是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他选择退守不迎敌，故意帮着霍大春拖住铁文良。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铁文良前脚刚走，大明水师后脚便来了，将这座岛团团包围。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他终于意识到阴谋败露了，这些大明水师是前来追回皇上东西的。别说围困他们三五个月，哪怕是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正是如此，他带着十几个人从秘道中潜出堡垒，打算趁夜烧掉他们的补给船，然后找机会突围，前往日本逍遥快活。
地底下很是阴凉，从秘道来到了井底，听着外面的鸟叫声，徐亮便知道上面必定是安全的。而且他们怕如何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条秘道直接到达林子里。
哎呀！
前面一个结实的男子正要爬上去井去，结果当即摔得狗啃屎！
废物！
徐亮本是一个急性子，一脚踩在那人的身上，然后就选择第一个爬上井去。听着上面的鸟叫声，他翻身的同时，亦是伸手扑向这只鸟。
最近在堡垒净是吃些干粮，嘴里淡出个鸟来，故而打算捉回去吃掉。
话说，就在他翻身而出的时候，突然浑身的寒毛耸起，感到一股危机感。当他抬头望去之时，一个钢珠已经射入他的体内，血肉如同鲜花般绽放。
“找死！”
徐亮捂着鲜血潺潺而流的胸口，看到躲在灌木丛后面的书生，一贯的勇猛支撑着他前进，势必要将这个偷袭他的家伙撕碎了。
林晧然亦是懵住了，他可以用帅气的脸蛋发誓，他的本意是打那只贼鸥，绝对没有计划打这个月代头。只是在看清这个月代头的面容后，他的心亦是一沉。
虽然跟这个月代头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这人如今成为了他赴考的一块拌脚石，现在竟然还想要杀他。他没有选择转身而逃，而是放下手上的火铳，掏出了一把短匕首。
人生有太多的始料不及，如今面对突然出现的凶徒，那唯有狭路相逢勇者胜，何况这货现在都已经是重伤垂危了。
虎妞！
林晧然默念着一个名字，仿佛多了一些勇气，然后就持着匕首迎了上去。
只是他似乎是低估了徐亮，匕首倒是刺入血肉中，但一个拳头便同时砸到了他的脸颊上，整张脸仿佛都要歪了一般，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但林晧然跟这时代的书生有所不同，他上辈子亦是吃个苦的，更参与过多起街头斗殴。尽管是疼痛难忍，但拔出匕首朝着徐亮的脖颈处刺去。
跟着杀鸡一个原理，这脖颈处最为脆弱，上面有着气管、食管、大动脉。只是会有副作用，若是刺到血管，鲜血会瞬间喷射到他英俊的脸蛋上。
夕阳如血，一个白色的军账中。
俞大猷正跟着将士研究着地形，发现城墙有一个小缺口，可以集中力量从那里进行猛攻。只是让他有所顾虑的是，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很大。
任何的战争都需要伤亡，这早已经成为了共识。只是伤亡换不来胜利，那一切都是白搭，这亦是主帅的无能，所以他需要慎之又慎。
而且他越来越意识到，这个徐亮是一个厉害的角色，绝对不比徐海差。特别这伙倭寇异常团结，以致他的劝降和离间起不着半点作用，时而还得承受他们的偷袭。
砰！
突然一个枪声从林中传来，打破了这个营地的宁静。然后又是一个惊慌的尖叫声，那个呼喊救命声很是尖锐，以致俞大猷都丢下地图冲了出去。
当俞大猷领着众将士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一支士兵先一步到达，并将那里团团围住。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那个小太监别真的死了，那可是皇宫的人啊！
看着上官们到来，士兵便给他们让出了一个口子。
咦？
俞大猷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里的担忧不由得加深，只是跟着将士们看清楚里面的情况后，都是为之一愣。死的不是小太监，却是一个倭寇。
“谁带他们来营地的？”
俞大猷望着不该出现的二人，脸色当即一寒道。
“是卑职！”
一个千户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小心地回答道。
哼！
俞大猷正要处罚，却看到一个将士将那具尸体翻转过来，却忘记要说什么话，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当即瞪得老大。

第0183章 血书生
倒在血泊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千方百计想要歼灭的敌寇——徐亮。
谁能想到，他一心思忖要付出多少兄弟的生命才能歼灭的敌首，现如今却躺在了眼前，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徐亮？”
“徐亮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
震惊的何止是俞大猷一人，这里的大部分将领都是见过徐亮的。此时看到躺在血泊上尸体的面容时，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揉着眼睛还以为看错了。
“天啊！真是徐亮！”
那个把尸体翻转过来的将领仔细辨认后，震惊地抬头望向大家惊叹道。尽管觉得这件事情很是荒谬，但事实却摆在眼前，徐海真的死了。
让他们更震惊的是，从这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将徐海这个猛人杀死的，极可能就是躺在旁边喘着粗气的瘦弱书生。
这书生体型偏弱，相貌清秀，皮肤白皙，身穿着淡蓝色的举人服，拥有一双比女人还要好看的手。只是看到溅在他身上的血迹，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他，更多的是敬畏。
这书生身上染着的血，可不是一般的血，而是大名鼎鼎的凶人徐亮，试问谁能做到？
“小人认罚！”
那名负责运输物资的千户听着俞将军轻哼一声后，突然却不吭声了，咬了咬牙主动认罚，并决定以后再也不带这个书生和小太监到岛上来了。
原以来带着这二个人到岛上也没有什么关系，谁想竟然惹恼了俞总兵，亦害得他给俞总兵落下了不好的印象。
“谁要罚你了，你等着领赏吧！”
俞大猷亦是回过神来，但口风突变，对着这个千户赞许地说道。如今的一切表明，这个今天被带上的岛的书生，肯定是杀死徐亮的功臣之一。
啊？
这个千户当即抬起来，满是惊讶之色，这不罚还要赏？
呼！
林晧然平躺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感到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待到恢复了少许力气，轻吐了一口浊气，便让冯三扶他起来。
虽然他以前杀过鸡，但当看着人的鲜血溅在身上，看着徐海气绝而亡，他还有一种的恶心感。不过这毕竟是一个残忍的海盗，他心里倒没有什么负罪感。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一个人主动伸手过来，便不客气地让他搭了把手，结果站起来才发现竟然是俞大猷。
俞大猷却没有再摆架子，眼睛充满着善意，关切地朝他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林晧然摸了摸生疼的脸，摇了摇说道。
“你杀的？”俞大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他心里的最大疑团。
围在四周的军士刷刷地望向林晧然，亦是想知道这一个答案，虽然现在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但他们还是想知道确切答案。
“是的！”林晧然点了点头，坦然地回答道。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然后又“哄”地炸响。如今得到证实，这些士兵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震惊，纷纷交头接耳。
当然，难免有人怀疑的，毕竟这事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林晧然迎着俞大猷探究的目光，将事情的经过说出，自然不会说是打鸟不小心将人射到的，而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是看见有人从井底爬出，发现正是那天晚上袭击大明水师的寇首，所以才将其射杀。只是没有想到，徐亮没有被当场射死，二人随后进行了生死博斗。
三言二话间，便将事情讲述清楚了。
“真男儿！”
“有血性！”
“怕是天下最有魄力的读书人了！”
……
在他说话的时候，周围满是佩服的目光。
在发现倭首徐海的时候，并没有退缩，反而敢于对他射击，还跟他进行了生死博斗，这种人如何不让他们佩服呢？
一时间，林晧然的形象无限被拔高，成为了一个有血性的男儿，甚至让人对书生这个职业有了一种全身的认识。
有个高大的将领在灌木丛中将那里捡起火铳，然后大步走了过来，并恭敬地将火铳递还林晧然，眼睛满是尊重之色。
这名将领有一米九高，对于林晧然这种身形的书生，他有信心以一敌百。只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半点的傲气，在林晧然面前如同小弟。
“等我破了这个堡垒，我会亲自为你表功！”俞大猷那双充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林晧然细弱的肩膀上，爽快地笑道。
徐亮这个倭首已死，现在又发现了这条秘道，让到俞大猷的信心大增，对这个固若金汤的堡垒亦是轻视了不少。
“多谢将军厚爱，祝将军早日歼灭倭匪，还我大明海波平！”林晧然看着俞大猷如此有信心，心里亦是松了一口气。
他对战功的兴趣并不大，虽然立下战功可能得到封赏，甚至还会有个一官半职。只是这种靠赏赐的官，在官场是很难继续升迁的，没准被封的还是武官。
如今他的野心说不上有多大，但他却懂得权衡利弊。现在按时到京赴考，并取得进士的功名，却比什么都要重要。
现在他只希望俞大猷能尽快解决这场战役，好让他踏上赴考之路。
只是林晧然表现出的淡定，令人不由得对他又高看了一眼，心里更是佩服。
“好一个海波平，我喜欢！”俞大猷爽朗大笑，又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再也不掩饰对林晧然的喜爱与欣赏。
“瞧，就是那个书生杀了徐亮！”
“哪个？”
“你眼瞎啊？就那个身上沾着血的书生！”
……
当林晧然从小树林走出来，却是受到了大熊猫般的待遇，那些士兵对他都是指指点点。由于他的衣服沾着鲜血，很多急性子的士兵以“血书生”相称。
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令人始料不及。这件事情很快在大明水师中传开，很多人对林晧然便直接以“血书生”相称了。
血书生，这不是一个蔑称，恰恰相反，这里是带着一股敬意。不仅是说他衣服沾着鲜血，亦是说这个书生有血性，更是带着一种勇猛的褒奖。
继“竹君子”之后，这“血书生”成了林晧然的又一个代称。

第0184章 哥哥没死
历史早已经证明，不管多么稳固的城池，一旦军心散了，谁都守不住。
当天晚上，便有一伙倭寇偷偷溜出堡垒，准备趁夜突围而去。只是他们落入了俞大猷的包围之中，这场战争很快结束，一共歼匪四百。
这个举动无疑证明，堡垒里面已经出现了分裂，甚至还会产生内斗。
俞大猷通过一些俘虏很快就弄清堡垒的一些清楚，知道里面竟然分成了三股势力，当即决定采用离间计。
次日黄昏的时候，有人主动打开门投诚，俞大猷当即带领人马杀进了堡垒，展开了一场带着腥风血雨的歼灭战。
这场战斗亦从岛上扩散到周围的海域，有倭寇试图利用先前藏着的船只逃亡，但很快就迎来了大明水师的迎头痛击，几乎将这些倭寇全歼。
战争从来都没有绝对的胜利者，俞大猷这边亦是付出鲜血的代价，死伤数百人。
不过这次的收获亦是不小，不仅追回了大部分的贡品，更是抄了这个海盗团的家底，大多数应该是徐海先前积攒下来的东西。
里面的钱财据说很是惊人，除了金银珠宝，还有很多的丝绸、绢布、茶叶、盐等。不得不承认，海盗确实是一个高收入的行业。
俞大猷的心情大悦，这次不仅圆满解决了贡品被抢的惊天大案，更是立下了霍霍战功，还缴获了如此多的钱财。
为了稳定军心，俞大猷除了给众将士分发银两外，还举办了庆功宴。
林晧然仅是杀死了倭首徐亮，但却记了首功，被邀请到了庆功会上。
对于林晧然的功绩，众将领亦很是认同。若不是林晧然将徐亮杀了，以致堡垒内群龙无首，这场战斗绝对不会如此顺利，恐怕需要付出更多兄弟的鲜血。
在得知林晧然是这届恩科乡试的广东解元后，更是有名的大才子，有着“竹君子”的美誉，众将军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然，相对于文人那种充满矫情的“竹君子”称号，他们觉得“血书生”更像男儿郎。
林晧然成为了酒席围攻的重点，哪怕他的酒量很厉害，但亦架不住这帮酒鬼的车轮战，而面对这些都指挥、参将的敬酒又不好拒绝，最终被灌倒在庆功宴上。
只是林晧然的好酒量，以及略显爽迈的作风，无疑更赢得这些高级将士的好感。
林晧然如此豪迈，其实亦是开心，一直以来的心愿终于达成，舰队要返航了。
除了留下一支部队继续打扫战场外，俞大猷带着舰队护送着皇上的贡品和缴获的财物，直接返回江浙，算得上是一次凯旋而归。
次日清晨，舰队便启航，向着大名鼎鼎的杭州进发。
从广州港出发，而后遇到偷袭，流落至荒岛，随后辗转到大竹岛，然后跟着大明水师又来到了白岛岛，这无疑是一趟漫长的旅途。
现在旅途终于要宣告结束了，这怎能不让林晧然感到高兴呢？而且军舰目的地还是杭州，那个被誉为人间天堂的杭州。
杭州，我来了！
只是林晧然这次的“失踪”，却是注定要揪起一些波澜。
长林村，北风呼呼，竹林如波涛翻滚。
一辆高大的马车整装待发，马夫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那张大饼脸显得郁卒而倔强，正准备用手上的鞭子驱赶前面的黑马。
她的左边蹲着一只小金猴，右边则是手持长刀的沉默少女，马车里面坐着一个有着几分仙气的道士以及一个带着傻劲的高大男子。
“我哥哥没有死，我要去找我哥哥！”
当恶耗传来的时候，虎妞的心却是无比的坚定。哪怕这里离江浙有千里之遥，哪怕那里将是茫茫大海，但却仍然无法阻挡她。
对于她而言，她哥哥亦是她的一切，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长林氏的族人相信了她的判断，并不放心她一个人上路，所以亦是派了些人手跟随。
在她的身后，十余匹马准备妥当，这些长林村的青壮亦会跟随虎妞，踏上寻找林晧然的旅途。
晒谷场边上聚满了村民，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恶耗，他们亦是遭受到了打击。长林村眼看兴旺在即，但作为村子的主力骨，这时却可能命丧于倭寇的刀下。
虎妞正要扬起手中的马鞭，准备出发的时候。村口却突然传来了动静，却看到突然涌进来一伙人，赵管家走在最前头，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
看着赵管家突然出现，哪怕是好脾气的老族长，脸上亦是露出了几分恼色。
赵管家看到马车上的虎妞后，眉毛轻轻一扬，指着脖子缠着白布的两匹马道：“这是我们家少爷给你哥送的，还请节哀啊！”
“拿回去！”虎妞沉着脸，生气地大声道。
“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片好意，给你家拉棺材用的，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赵管家却是拍了拍那两匹马的屁股，打算将马留在这里。
“饭缸，将他丢到池塘里去！”虎妞指着赵管家，生气地说道。
坐在马车上的高大男子正啃着一块大饼，听到虎妞的话后，便从马车钻了出来，将剩下的大饼塞进嘴里，径直向着赵管家走去。
他是虎妞捡回来的，在遇到虎妞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吃饱过饭。当然，他的胃确实厉害，饭量是常人的好几倍。
不过那厉害的道士跟他说，只要跟着虎妞，以后不仅天天能吃饱饭，还能过上令人羡慕的好日子，他的命格其实不错。
“你可不要胡来，现在你哥死了，可不会有谁给你撑腰！”赵管家看着这个又高又壮的傻大个走过来，挥舞着一根棍子慌张地恫吓道。
“我哥没死，还会考状元回来！”虎妞带着奶声强调道。
砰！
饭缸一把将他的棍子夺过来，放在膝盖处掰成了两截丢在地上，走过去一把将赵管家抱了起来，然后向着那边的池塘走去。
“放手！放手！”
赵管家惊慌地大叫，只是他根本无法挣脱，至于他带来的那些家丁看着虎视眈眈的长林村村民，亦是不敢动弹。
“饶命啊！饶命啊！”
赵管家求饶的声音传来，只是却没能获得同情，整个人被丢进了那个充满污泥的池塘中，显得狼狈至极。
驾！
虎妞挥动着马鞭，当即启程，向着石城县而去。
只是在前往江浙之前，她打算顺便找云竹姐姐和木兰姐姐，看她们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去找哥哥。

第0185章 人间天堂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又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林晧然来到杭州后，并没有急于北上赴考，而是瞻仰了保叔塔，又到了颇有美名的昭庆寺，当然还得到西子湖。
尽管是初冬时节，但阳光独好，树影窈窕，宽阔的西湖泛着灿灿的波光，游船如梭，船上不断的有嘻笑声传来。
从断桥到苏堤一带，游人最多，显得颇为热闹。年轻女子眉目间含情，潇洒的书生折扇轻摇，吟诗作赋，尽显风骚。
林晧然如同一个过客，欣赏着这湖边的点点滴滴。只是他留了些许的遗憾，没有泛舟于西湖上，事因他闻到了酒香，来到了一家两层高的酒楼前。
酒楼外观很是一般，但到了楼中，才知道这间酒楼生意为何如此火爆。坐在临湖的雅座上，可以欣赏窗外最美的湖光山色。
曾经有一间贵族酒店，为了迎合那些贵客，没少在周围的环境上做文章。如今这里，菜肴价格不贵，但却有最美的景致，让他有一种赚到的感觉。
叫了几样江浙的名菜，一向不喜欢独饮的他，亦是叫了一壶好酒。
此时此刻，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终于明白苏杭为何有天堂之称了。特别是在海上经历了二个余月，此时能够站在陆地上，能够坐在这西湖边上饮酒，让他感到一种淡淡的幸福？
只是他想“品美食、赏美景”，但却偏偏不能让他如愿。
“林解元，你真是让我好找啊！”一个身穿着白色棉衣的青年胖子走了过来，额头还残留着些汗珠，只是略胖的脸显得兴奋。
“你找我？”林晧然抬头望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子，心里泛起嘀咕。
这人体型应该不算太胖，但穿得厚实，所以给人一种大胖子之感。而他亦算是认识此人，昨天他们的舰队受到了浙直总督吴宗宪的亲自迎接，当时这个胖子就站在吴宗宪身后。
胖子在他对面坐下，郑重地说道：“胡总督让我跟你说！明日午时，武林门外码头，你可以跟着官船北上，他都已经给你安排妥当了！”
“还请替我多谢胡总督！”林晧然心里大喜，当即拱手道。其实他亦是知道，要感谢的人还有俞大猷，必然是这位总兵临走前的嘱托。
“你都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这点待遇不算什么！”胖子接过小二刚送过来的酒，脸色突然一沉，当即数落道：“琼华露？这位是初来咱浙江的贵客，你用这酒招待，你是在丢我们浙江人的脸！”
“是这位客官自己选的！”小二虽然不明白这酒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望着林晧然委屈地道。
“来一壶绍兴花雕！”胖子将酒递回给小二吩咐道。
“我这就给你们换！”小二望了林晧然一眼，看着他没有异议便利落地接过酒道。
“这有什么讲究！”林晧然对这时代的酒并不熟，先前只觉得这名字好听，便选了这个酒。
胖子一点都不见外，抓起桌面上的茴香豆边吃着边得意地道：“扬州的琼华露辛辣不足，甜柔有余，根本就不像是酒，只有咱绍兴花雕才最有味道！”
“你是绍兴人士？”林晧然心里泛起几分无奈，这货大概是有很深的家乡情结，以为什么东西都是家乡的最好。
看着绍兴花雕送来，胖子接过酒并自我介绍道：“呃……我是绍兴徐渭，字文长！”
“你就是徐谓！”林晧然当即惊道。却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子，便是后世大名鼎鼎大才子徐渭。
“呵呵……远无法跟你这竹君子、血书生相比！”徐渭眼睛微亮，但却又是苦涩地摇头，然后继续帮着他倒酒。
“我这是虚名矣！”林晧然亦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自谦地拱手道。
“确实虚名！”徐渭似乎有所感，将酒坛放一边，怕他产生误会，接着又补充道：“跟着科举一途相比，这些确实是虚名！”
徐渭年少成名，有神童之称，二十岁中得秀才，只是却在乡试中五次落榜。
反观眼前的林晧然，才名满天下的同时，第一次乡试便拆桂，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如果有得选择，他宁愿不要这些才名，只愿榜上有名矣。
林晧然端起酒杯，想对眼前这位后世的名人说些恭维的话，但却发现很是不适合。而他如今的身份确实不适合说那些话了，没准反而成为讽刺。
如果说唐伯虎的科举之路令人惋惜，那眼前这位跟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的牛人，在科举之路却更令人同情。
唐伯虎起码是中了解元，曾经一度风光过，感受过中举后的喜悦。而徐渭呢？有能力、有才学，但却始终没能拿到“举人文凭”。
其实按着他的官场人脉，特别是得到吴宗宪的赏识，哪怕有个举人的功名，他在官场亦能混得不错，但可惜造化弄人。
只是他无力改变这一切，亦没有能力改变人家的命运。他现在能做的，仅仅是上京赴考，争取获得金榜题名，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保护他所想要保护的人。
二人赏着西湖美景，吃着江浙美食，品着绍兴美酒，又听着徐渭敲着碟盘喝着字正腔圆的曲子，这里确实是天堂。
次日午时，武林门外，码头整整停泊着九艘官船。
徐渭到客栈接了他，带着他直接坐马车到了码头。他看着锦衣卫和太监的身影，稍微一琢磨，便知道这趟极可能是护送皇上的贡品的舰队。
一想到海上的遭遇，他的心里当即发毛，担心会不会再被抢一次。不过转念一想，这次走的是京杭大运河，怕没有哪个贼子再敢干这种事了，这才迈步上船。
“文长兄，多谢相送，但还请就此留步，他日相见再同饮花雕酒！”林晧然看着徐渭跟着上船来，郑重地朝他拱手道。
“我亦是要参加赴考，你莫非不知道？”徐渭愣了良久，才悠悠地说道。
林晧然闻言，当即尴尬地摸着鼻子，他知道个鸟啊！
突然发现，这历史学得太好，这鼻子迟早得抹掉。只是他突然止住脚步，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如果这货北上赴考了，那海盗头子汪直谁来游说劝降？

第0186章 赴京
京杭大运河，南起杭州，北至通州，全长一千多里，世界上最长的运河。
这条工程浩大的运河，源于运送军队的军事需要，后来隋王朝为了加强统治才正式修建这条运河，如今成为大明漕运最重要渠道。
每年从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河南和山东六省征得漕粮，高峰时达到六百七十四万石，如今约有二百万石。
漕粮通过这条大运河北上，通过漕运军运送至京城，满足京城宫廷、宗人府、文武百官和军队的需求，亦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
船队在进入运河水道后，向北航行。
仅一天一夜便到了“姑苏城外寒山寺”的苏州城，过数日又进入了南直隶地界，并经过了“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城。
只是船队一直都没有停留，选择继续北上。贡船的威势摆在这里，一路可谓是畅行无阻，而且吃用住宿都极好。
经徐渭的提醒，在船过淮安的时候，林晧然才知道这里便是漕运总兵府和漕运总督府的驻地，亦是数万漕运兵的总司令所有地。
文尊武卑，这是时代的写照。漕运总督的地位远在漕运总兵之上，故而这数万漕兵的实际领导人是漕运总督，权柄相当之大。
每年经手着二百万石粮食，折换成白银大概一百四十万两，这漕运总督衙门的油水可想而知，故而很多官吏都想挤进这一个衙门。
徐渭是一个百事通，特别还做过吴宗宪的幕僚，故而对朝廷的政务极为熟悉。而他偏偏还是一个愤青，让林晧然的耳朵长茧的同时，亦知道了漕运的很多弊病。
譬如漕运之弊，譬如漕兵之苦，又譬如官府之贪。
官府之贪，这是肯定的，按着大明朝如今的官场风气，还真没有几个衙门贪的。只是得益于徐渭的控诉，林晧然才知道漕兵确实过得很苦逼。
他们没有屯田，故而靠的是军饷过日子，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谋生手段。
只是在开拔之初，他们需要漕院的证明，又得到州县领取粮书，这些都需要银两打点。
除此之外，在这条大运河上有不少“收费站”——河闸。
这条大运河设下了很多的河闸，设不入流的闸官一名，闸夫三十名。船只要通过河闸，则需要给钱，美曰“给水钱”。
林晧然初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叫“给水钱”，当他所乘坐的官船经过一个河闸时，才发现用词很是妥当。
官船行至闸门前，上面的用铁绞盘牵引石闸开启。待到官船进入闸道后，身后的闸门关闭，前面的闸门开启，船跟着这些水而离开。
当然，这些不入流的闸官给他十个胆，亦是不敢跟官船讨要“给水钱”。
或许是林晧然跟这个时代有些不一样的思维，徐渭更多的是看到了漕兵的疾苦，但他却是看到了“耗”字上面。
为了运输这二百万石漕粮，国家投入不可谓不少。
建设和维护这条京杭大运河，每年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役和钱财，甚至动辄要花费百万两之巨。不仅要供养着好几万的漕兵，还得投入大量的漕船。
漕船其实是加强板的小舟，连遮挡大阳的船顶都没有。由于河道航行条件较为恶劣，所以寿命要远逊于海船，甚至二三年就得报销。
有数据显示，运送这二百万石漕粮，单是运输的成本就高达了八成。
像当地官府为了敛财，打着修运河的名义征用劳役的同时，进行了一场愉快的贪墨；船厂为了贪墨，漕船亦进行了偷工减料；漕兵为了自身的利益，将漕船的重要部件拆去变卖换钱。
正是如此，林晧然觉得的漕兵疾苦在其次，这里滋养了太多的蛀虫。
这条河其实早已经变质，倒不如直接放弃，造大船直接走海运要划算得多。不仅不需要天天造船，不需要年年拨款修运河，亦少了当地官府的层层剥削。
当然，他这种意见是不可能给当权者采纳的，亦是不能发表的。
如今这漕运每年少说也衍生出二三十万两的利润，怕早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得利群体，他们必然运用力量阻碍海运。
历史早已经证明，想要动得利群体的奶酪，那简直等同于谋才害命，必然遭到他们的反扑，除非是你是最高的当权者。
我能当权吗？
林晧然望着渐渐远去的河闸，突然自嘲起来。他如今只不过是一个上京赴考的小小举子，却突然如此好高骛远，不由得摇头苦笑。
虽然这个王朝处处是脓疮，聪明且英俊的他有着很多有效的建议。但他却清楚地知道，有些建议却是不能说的，如今最重要还是要金榜题名。
“在想着什么事呢？”徐渭提着两坛酒来到了林晧然旁边，并将一坛递给了他。虽然二人年纪上有差距，但经这段时间的接触，对这个解元郎亦不敢轻视了，隐隐有相交之意。
“金榜题名！”林晧然接过酒坛，拨开酒塞老实地说道。
“然后呢？”徐渭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追问道。
“什么然后？”林晧然喝了一口酒，困惑地望着他道。
“像我！我要杀光这些贪官污吏！”徐渭的下巴微抬，比出了一个手刀。
“从古至今一直在杀，杀得完吗？”林晧然用袖子抹掉溢在嘴角的酒，含笑地问道。
“杀不完亦还是要杀，这事总归是正确的！”徐渭收起手刀，执拗地说道。
“倒是正确之举，加油！”林晧然不想打击他，便是鼓励道。
“你呢？”徐渭喝了一口酒，好奇地望着他问道。
林晧然抬头望着西方，那轮夕阳却仿佛要升起一般，眼睛闪过一抹忧虑，但扭头望向徐渭却道：“我什么都不想，只想要个金榜题名！”
“好吧！”徐渭又饮了一口酒，知道这确实比什么狗屁理想要务实得多。
船队在进入山东地界后，河闸便是多了起来，航行速度亦是慢了下来。当到达德州城的时候，船队便停了下来。
嘉靖三十六年已然过去，时间悄然来到了嘉靖三十七年。
这个春节，他没能跟虎妞一起过，陪在他身边的却是冯三和徐渭，三人喝酒喝了一个通宵。
在简单地过了一个春节后，船队很快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惠通河。
在元宵节的礼炮之后，他终于来到了通州。

第0187章 广东会馆
从船梯下来后，他跟徐渭脱离了队伍，在码头坐上马车直接前往北京城。
在经过几十里的小颠簸后，他终于站在了天下第一城面前。仰头望着这座雄伟的名城，在惊叹之余，亦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高大的城墙，耸立的城楼，气派的箭楼、角楼，身穿甲胄的士兵，以及那有数十米宽的护城河，这里绝对是安如太山。
难怪大明天子敢打着“天子守国门”的旗号，有着这座雄伟的大城守卫着，纵使是身处在大漠之中，怕那些贼人亦是无法奈何。
马车从永定门而入，街道两边很是宽广，商铺林立，仿佛是来到了天堂般。这条中轴线指向遥远的那一头，那里便是紫禁城。
值的一提的是，如今的嘉靖皇帝并没有住在紫禁城里，而是搬到了旁边的西苑，即后世的中南海，那里才是如今大明的权力中心。
在七拐八拐后，马车停在广东会馆门前。林晧然挥手作别了胖子徐渭，同时希望这位疾恶如仇的大才子能够在会试高中。
京城居，不太易！
本来京城客栈的价格就不便宜，如今又处于会试期间，城中客栈的价格都是往上猛窜。故而会馆便运用而生，成为很多举子的首选之所。
会馆一般是由同籍贯的京官捐款或募资建造的，各省和一些大府都设有会馆，跟着后世的驻京办事处有异曲同工之妙，据说高峰时会馆达到二百间。
会馆平时会如同客栈般经营，服务对象以进京的同乡为主，实现自给自足经营。但若是到了大比之年，则会清空会馆的闲杂人等，专门提供给这些举子及其随员居住，基本上是食宿全免。
广东会馆坐落的地段还算不错，门前显得很是安静，而走出巷子便是繁华的街道，只是不知道离北京贡院有多远。
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的余辉打在身上，但空气仍然透着一股寒意。
不过跟着广东那种冷得身体颤抖不同，这里的空气似乎没有什么水分，故而只是冷得身体发疼而已，反而更容易忍受。
林晧然来到了广东会馆前，正准备敲门，门却已经打开了。
“我是这间会馆的掌柜，不知公子所为何事？”一个身穿厚实棉衣的中年男子打开门，冲着他拱手问道。
“在下姓林，是赴考的举子，今天刚到京城，不知里面可还有住处？”林晧然忍着发疼的手指，微笑地拱手询问道。
“你是上京参加会试的举人？怎么现在才到？”掌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是去年恩科的举人，发榜不久便启程来京参加会试，不过路程遥远，刚刚才赶到，其他人已经到京了吧？”林晧然选择来这里，自然亦是想找陈青书那些熟人。
遭遇倭寇袭击的那天晚上，那艘大船虽然最终被烧毁，但那些举人绝大多数人是活了下来，被来援的水师救到了另一艘船上。
“啊？”掌柜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欣喜若狂地道：“原来你真是举人老爷，快里面请！我们都以为路途遥远，时间又过于仓促，江浙倭寇又猖獗，以为汝等要参加明年正科乡试了呢！你是第一个到的，屋里暖和，快快请进！”
“啊？我是第一个！”这次轮到林晧然感到惊讶了，他在海上恐怕得多飘泊半个月，结果反而是他第一个先到的。
“对！不过你到了，怕后来陆续会有人来了，那咱广东怕能多二三个进士了呢！”掌柜热情地将他半推着进门，显得很高兴地说道。
林晧然随着掌柜进了会馆后院，给他安排了一间房间。房间显得很简陋，只有桌椅和床铺，桌子亦放着一盏油灯。
“林老爷，这里的房间都是这样，还请不要嫌弃！”掌柜晒笑地道。
“这比我家还好，怎么会嫌弃呢！”林晧然微笑地说着，掏出一锭银两塞给他道：“还请掌柜给我准备些热水，我想洗个澡，另外帮我买几个包子！”
掌柜先是假意推托，然后欣喜地收下，没多会便让小二送来了热水。
泡着热水澡，这一路的奔波似乎都泡进了水里。
从广州城到京城，数千里之遥，但如今给他走了过来。不过除了在海岛吃了些苦头，其他地方似乎还算惬意，特别京杭大运河这段走得很舒服。
在泡过澡后，他感觉到浑身舒畅无比，掌柜亦派人送来了热包子。
这些日子以来，不论是在海船，还是在官船，他一直都温书备考。在海船更多是温习八股文，而在官船则跟徐渭探讨了策论。
徐渭有些观点虽然显得偏激，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对当今时政知道得很是清楚，而且还能提出很多有效的建议。
不过林晧然亦发现了他的弱项，这人似乎是过于沉迷于时政和痛斥弊政，又有些恃才傲物，反倒将八股文落下了，故而在这次恩科才惊险被取中。
只是林晧然却不敢如此，在没有走完科举这条路前，八股文断然不能丢掉。
吃过包子后，他在桌面上铺好纸张，取墨研磨，然后翻出了《孟子》，随便选了其中一句话，便开始做八股文。
如同他跟徐渭所说的一般，他目前只专心于一件事，那便是“金榜题名”。
为了这一个目标，他抛开了所有的杂念，亦放弃出去游逛京师的诱惑，专心于房间中挑灯备考。
在书写文章的时候，他尤其注意着书法的磨炼。因为在殿试的时候，不会再进行誉录，而是直接呈上原卷，所以书法亦是一个重要的评分标准。
“亦怡然得、默然解也！”
当他慢悠悠地将最后一句写在纸上，一篇如花似锦的文章生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抬头望向院子时，不由得愣住了，不知何时外面已经铺上了一层白雪。
就在他到来的这个夜里，一场冬雪悄然而至，将整个京城染得雪白。

第0188章 一个白眼
清晨，林晧然推开窗户，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带着一丝梅花的香气。望着积着雪的院子及正在盛开的梅花，当真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简单洗漱后，他便走出了房门，想好好地欣赏一下这大雪下的北京城，同时办一些小事。
待走出院子，恰好看到几个放浪形骸的举人结伴而归，浑身散着酒气，只是不知他们口中的“白雪”是人还是物。
林晧然礼让地站在一边，原本想跟这些路过的前辈打个招呼。
只是这些人的眼睛似乎长在额头上，或者真没瞧到他一般，亦或是误以为他仅是谁家的书童，几个人摇晃着走进了旁边的小院。
这个会馆倒不算小，有着好几个院子，似乎都已经住着人。
沙沙……
会馆门前是一条青砖道，但已经被昨晚的夜雪铺盖，一些穿着厚实棉衣的仆人正拿着大扫帚在扫着积雪，已经清理出一条干净的人行道。
对于普通百姓的生活而言，雪远没有诗那般美好。这积雪被带着污泥的鞋子践踏过后，很快会形成脏乎乎的雪泥，而且走在上面还很容易滑倒。
正是如此，门前的积雪不理清的话，会影响正常的行走。
林晧然走出了巷子，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往前走着。这条街道的酒楼、茶肆颇多，还有很多弥漫着各种香味的食摊。
对于北京的美食，他最期待的自然是北京烤鸭。只是如今他对北京城还是一摸黑，故而只能先将这份欲望收起，何况会试已经在即。
会试的时间已经定在二月初六，距离考期其实已经很近了。
由于天气透着一股寒意，他没有选择在食摊的桌子享用早点，而是揪开一张厚重的棉帘，钻进了一间酒楼里面。
到二楼临街大厅，要了一碗热粥、油饼和酱菜，便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此次上京前，林晧然的恩师尹台给了他一封推荐信，让他带着信件去拜会礼部尚书吴山，那位朝廷的二品大员。
林晧然不知二人的关系深浅，但他们二人是江西老乡，想必关系不会太差。正是如此，他亦打算今天前去敲敲门，在这位朝廷大员面前刷一下脸，争取混个脸熟。
古往今来，通过拜门而青云直上的例子，不胜枚举。
正是如此，这拜门早已经成为一种习俗，很多有门路的举人都会如此。
正常而言，林晧然这时应该选择去工部戴待郎那里拜门子，在这位有着同乡情谊的朝廷三品面前露露脸，好在将来得到这位大人物的照拂。
只是他却不打算这样做了，至于其中缘由，非要解释就是他想任性一下。
粥很暖身子，饼很香，酱菜很脆口，有时候简单却是最好的。
旁边的桌子来了几个举人书生，豪迈地点了一些酒菜，却听到为首的中年书生慷慨激昂地大声道：“大快人心！我刚刚得到消息，阮鹗已经被押赴来京，此次怕要斩于东市矣！”
“阮鹗？江浙巡抚阮鹗？”一个白净的书生惊讶地问道。
“正是！”中年书生拍了一下桌子，满意地点头道。
“北辰兄，不知他所犯何事？”一个满脸是胡子的书生好奇地问道。
“懦怯畏敌，图谋不轨！”中年书生言简意赅地望着他们，然后又是补充道：“我还听说，此人到福建任巡抚后，敛财千万，害得福建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戴兄，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此人当真该杀，大快人心也！”同桌的三名书生纷纷表态，亦是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态。
酒楼无疑是这时代的一条重要消息渠道，而坐在这大厅中不仅是他们这一桌而已，旁边的桌子亦是坐着客人，听到这个消息亦是议论纷纷。
这无疑又是一条带着轰动性的消息，一位从二品的地方大员轰然倒台。
只是这些话落在林晧然耳中，却是微微一愣，同时不由得翻起了一个白眼。
阮鹗可能算是一个贪官，包括他所依附的胡宗宪亦是如此，不为他们自己的贪欲，亦要上供给严家父子。只是说他“懦怯畏敌，图谋不轨”，这个罪名却是有失公允。
这严党是祸国殃民不假，但亦不全都是无能之辈和贪婪之徒。如今沿海抗倭所取得的成绩，胡宗宪就厥功至伟，亦有阮鹗的一份功劳。
在吴宗宪主张招抚时，但阮鹗却坚持主张歼灭寇贼，而且屡立奇功，故而朝廷将其晋升一级，迁浙江巡抚兼理福建。
只是这么一个人，如今却被扣上了“懦怯畏敌，图谋不轨”的罪名。
至于后面的罪名，却更加可笑。阮鹗是去年初才兼任福建巡抚，为官不足一年，哪可能在这么段的时间就“敛财千万”之说，更不可能“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据他所知道的真相却是，阮鹗却是初至福建，却忙于整顿军纪，这才没有及时出战。
跟着江浙得到全国资源支持不同，福建和广东的海防都较为羸弱。特别徐海被歼灭后，很多江浙的海盗窜逃到闽粤一带，当地的倭寇势力反而增强了。
打个比方，现在谁到电白城执掌神电卫，敢马上带着这些“残兵”去歼灭东京湾的海盗团伙，那绝对是一个神经病。
只是阮鹗这个算是比较正确的整军举动，却给那些“一心踩大人物”上位的御史看到了机会，直接就扣上了一顶罪名。
当然，阮鹗本身亦是失了些锐气，转而采用了一些稳妥的抗倭之策，所以才给那些御史抓住了可乘之机。
正是如此，这个阮鹗说他贪墨却可能会找到一些有力的证据，但说他“懦怯畏敌，图谋不轨”却真算是冤枉了。
“小兄弟，你这是何意？”中年书生正是洋洋得意之时，却睥到了林晧然翻白眼的举动，当即阴沉地朝着他质问道。
此话刚落，大堂的不少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书生。

第0189章 挫败
树欲静，风不止。
林晧然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美男子，但却没有想到，他哪怕坐在角落里，仍然如同夜空的皓月般耀眼夺目。
本不想理会这条疯狗，但看着他如此嚣张，终于还是忍不住反击道：“却不知是谁打开杭州武林门令百姓入城，又是谁亲率诸生壮士出城迎敌，令贼溃而逃？徐海率寇三万余人围攻乍浦，又是谁率兵解围？”
且说当年倭寇势大，徐海占浙江沿海五岛为王。
一伙倭寇突然登陆，杭州城戒严，城门紧闭，众百姓奔城下要求进城避难。城内官员怕倭寇乘机侵袭，不敢开城门接纳，百姓在城外嚎啕大哭。
阮鹗见状怒道：“为官本在为民，奈何坐视而不救？”便手持利剑督开武林门，让百姓进城，然后率诸生壮士出城迎敌，并将贼击溃而逃。
此言一出，四下都是纷纷点头。
这是阮鹗的一个个功绩，谁都抹不掉。如今却要以“懦怯畏敌，图谋不轨”而将他治罪，确实是难以令人信服。
一边是英勇的事迹，一边却又是懦怯畏敌，确实存在着极大的矛盾。特别这大堂中有福建人，深知他们军队的腐败，可以用“闻敌丧胆，临阵即溃”来形容。
怕不是“不敢战”，而是不能战，这些士兵如同纸糊，所有的力气都用于逃跑上。你不先整顿军纪再出战，那才是祸害福建的百姓。
“汝何为这奸臣说话，莫非是阮鹗的亲故乎？”中年书生看着旁人竟然是纷纷点头，当即就将怒火浇到了林晧然身上。
他好不容易才带着一波节奏，同时成功地塑造了“疾恶如仇”的书生形象，如今却给这个年轻书生砸了场子，如今不让他感到愤怒。
如今可以的话，他甚至还想撕了这书生的嘴，不仅多管闲事，竟然还知道这么多。
林晧然亦是坦然，朝着他拱手道：“我跟他非亲非故！我是广东的举子，这是我第一次离家，此次来京赴考！”
“呵呵！我是广东的举人戴北辰，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怕你这举人身份是假的吧？”中戴北辰冷笑两声，嘲讽地打量着他道。
此时此刻，他心情突然愉快起来了，眼前这人竟然假冒他们广东的举人。
咦？
林晧然听到这话，脸上当即有些愕然地望向戴北辰，没想到这条疯狗跟他竟然是同乡，倒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只是有些原则还是要坚持，他拱手说道：“我是去年恩科乡试中的举，昨日才刚刚到京，咱们没见过亦很是正常！”
“戴兄，那这可是你的小师弟了，这么小就能中举，真是羡煞旁人啊！”那个满是胡子的书生却是呵呵地说道。
戴北辰却重重地冷哼一声，指着林晧然朝着众人大声道：“我广东乡试人才济济，何曾会轮到你这种黄口小儿中举，这人是一个骗子矣！”
“戴兄，你有何凭据？”旁人听到这话，当即好奇地问道。
戴北辰斜睨了林晧然一眼，当即大声地解释道：“我广东恩科四十三人一同上京赴考，得益巡抚大人的照拂，让他们随船北上江浙。今四十三人都没到达，何以此子先到乎？”
大家闻言，亦是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因为事情确实是古怪了。
且不说这人为何会选择独自上京，而最先到达的应该是那四十三名举子，断然不是这个瘦弱的书生。故而，这人确实可能是冒牌货。
林晧然却没有想到，这条疯狗的消息如何灵通。只是他不想大费周张地解释，怕解释了亦不会有人相信，拱手说道：“我不知为何他们还没到，但我确实是广东举人无疑，且我的身份似乎亦不重要，我只是想为阮鹗大人鸣个不平矣！”
他亦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气，还真不可小看这时代的人，不动声色就将你带到了水渠里。
“你就是一个骗子，自身都是屎，还有什么资格帮那个贪官说话？”戴北辰却是先话夺人，指着他怒不可遏地说道。
“戴兄，切不可动气，为着这种骗子气坏身子不值！”
“陈兄说得对，休要跟这个奸臣的亲故争辩，汝等喝酒”
“诸位兄台，难得我们有缘聚于此，咱们干杯！为着隐恶扬善干杯！”
……
这时恰好热腾腾的酒菜送到，同桌的几个书生故意忽视林晧然，当即就要倒酒行乐，而且语言间继续挤兑着林晧然。
四周的人似乎亦是同意了他们的说辞，看林晧然的眼睛充满着异样，林晧然仿佛真成了“骗子”、“贪官的亲故”，而同时痛斥着阮鹗的“可耻行径”。
哎！
林晧然看着这些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大早的好心情当即没有了。同时涌起一种挫败感，他一直以来都是无往不利，结果今天却是吃了个暗亏。
算了，这些人要的只是他们所想要的真相，喜欢生活在他们的梦里！
一念至此，林晧然当即看穿了这一切。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为何会试会有南北卷之分，还帮愚人要的是“他们所想要的真相”。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所录五十一名全系南方人。北方举人因此联名上疏，跑到礼部鸣冤告状，告考官刘三吾、白信蹈偏私南方人。
在南京街头上，更有数十名考生沿路喊冤，甚至拦住官员轿子上访告状。街头巷尾各式传言纷飞，有说主考收了钱的，有说主考搞“地域歧视”。
十多名御史上书，要求朱元璋彻查，朱元璋下诏进行调查。但调查结果却是：“经复阅后上呈的试卷，文理不菲，所录取51人皆是凭才学录取，无任何问题。”
落榜的北方学子们无法接受调查结果，朝中许多北方籍的官员们更纷纷抨击，要求再次选派得力官员，对考卷进行重新复核，并严查所有涉案官员。
朱元璋大怒，五月突然下诏，认定刘三吾为“反贼”，结果“涉案诸官员”皆到严惩，张信落了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考官刘三吾真偏私南方人吗？这事历史早就有了公断。
帅，对哪里都会遭人忌妒，习惯就好！
林晧然摸了摸脸蛋进行自我安慰，同时发现皮肤光滑细嫩，无愧于天下第一美男，怕是掌柜都得给他五折。只是在结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是想多了。

第0190章 门可罗雀
槐树胡同。
林晧然收拾好破碎的心情，这才刚走进胡同口，不由得微微一愣。却看到前面的府门前围了一大帮子人，都是一副儒雅书生的装扮。
想必这时代的书生没有想象中迂腐，都懂得“官场有人好为官”的道理，只是不知拜的是谁家的门头，谁家能如此风光？
“汝等南直隶人何以至此！”
“吾跟徐阁老乃为同乡，有何不可！”
“徐阁老已入我江西籍，乃江西人矣！”
……
泾渭分明的两批人在门口起了争执，似乎还有大打出手的意思。
一个老管家走了出来，冲着他们温和地拱手道：“我家老爷既是江西籍，亦是南直隶人，诸位举人老爷莫要伤了和气，请随我来！”
刚刚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一大帮子人，这时却是戛然而止，纷纷给老管家见礼，个个都毅然换成了翩翩君子形象。
他们是举人不假，但都没有认为，能够在徐阁老面前摆谱的资格。
笃！
却是三匹快马突然冲进了胡同，好在林晧然提前避让了一下，没准会给这些人给撞到了。
骑马的是三个太监，为首的太监的品阶似乎不低，翻身下马便将马绳丢给迎上来的老管家，问了一句话后，便急匆匆地朝着徐府里面走了进去。
众举人原本是要跟着老管家进去面见徐阁老，只是看着太监突然出现，都愣在那里了。见他如此急匆匆的模样，朝廷似乎是发生了大事。
林晧然自然不是来拜访徐阶的，只是看到门口发生的这一切，他却突然不想走，决定站在远处嗑瓜子看着热闹。
仅是片刻功夫，却见一位身穿一品官袍的精瘦老者走了出来，脸上显得很和蔼，一双充满温和的眼睛徐徐打量着众人，毅然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的形象。
徐阶如今是文渊阁大学士，官衔只是正五品，只是他加封“太子太师”头衔，故而是大明朝正一品官员，穿的是绣着仙鹤的大红官袍。
门口的举人在敬畏的同时，心里亦是涌起一份渴望，仿佛是在说，若这个官袍能穿在自己身上，那这辈子就是值了。
天下的读书人追求的不仅仅是金榜题名，更渴望着权倾朝野。
“老夫在这给诸位同乡赔不是了，皇上紧急召见，老夫要进宫面圣，还请大家见谅！”徐阶朝着众举人拱手，脸上露着一丝真诚的谦意。
“无妨！无妨！”
“阁老，请慢走！”
“阁老深得隆恩，我江西之幸矣！”
……
众举子让出了一个过道，朝着他纷纷见礼。哪怕他们心里很不情愿是这个结果，只是如今皇上紧急召见，他们如何能阻止？
而如今徐阶能有这种姿态，他们哪怕算是白跑了一趟，心里亦没有半点抱怨，反而隐隐还有一些满足和愉悦感。
轿夫已经将一顶破轿抬至门前，徐阶对着门前的举人说了些勉励的话，便走向了轿子。
在临钻进轿子前，徐阶还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晧然，似乎是误以为他亦是来府上拜门的，朝着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钻里轿子里，轿子悠悠然地朝着西安大街而去。
“徐阁老躬行节俭，为官清廉，乃吾辈楷模也！”
一个年轻的举人看着那远去的小轿子，一副崇拜无比地感叹道。其他人闻言，亦是纷纷附和，各种称赞之词接踵而来。
站在不远处的林晧然听到这话，却是嗤之以鼻了。
虽然徐阶刚才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心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是对于这个人，心里始终谈不上有太多的好感。
徐阶乘坐的矮子是寒酸了一些，但若这就判断他清廉，那真的就大错特错了，其家底怕仅有严嵩才能跟他比肩。
家中钱财不计，徐家坐拥二十多万亩良田，佃户不在万人，而且还开着规模极大的织场，是松江府的第一大富豪。
如今乘坐这种破矫，住的府邸亦不显眼，怕只是做给京城人看罢了。
这条胡同似乎很是不凡，这外头住着大明次辅徐阶，里面却是礼部尚书吴山的府邸，而其他几个府邸似乎亦是官宦之家。
吴山的府邸在最里面，显得很是气派，门前一左一右摆着两头张牙舞爪的石狮。虽然春节、元宵早已经过去，但门前还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只是跟徐府有着天壤之别，徐府那里是门庭若市，而这里却是门可罗雀。这门前没有半个举人的身影，哪怕那边刚刚散去的举人，亦没有一个前来这里。
吴山是江西高安县人，跟严嵩是真正的同乡，嘉靖十四年进士，翰林院出身，官声颇佳，先前拒绝过跟来家联姻。
不过在李默一党被清洗后，朝廷的权力进行了重新洗牌，严党成为了最大的获利者，而吴山亦是其中的最大获利者之一。
在事发时，吴山时任吏部左待郎，按说他是最有希望接任李默留下的吏部尚书人选之一，但这个职位却是由严党的工部侍郎吴鹏获得。
若是如此，吴山不是严党中人才对，毕竟他怎么看都应该是排在吴鹏之前。
只是李默的“同党”礼部尚书王用宾被贬南京后，吴山却成功地接替了礼部尚书的位置，捡到了一个天大的馅饼。
从吏部左待郎到礼部尚书，这是一步巨大的跨越。若其中没有一些猫腻，还真有些说不通，故而吴山可能已是严党中人。
林晧然敲响了吴府的红漆大门，在说明来意后，便将那封介绍信和拜帖递给了门房。
这封介绍信虽然藏于油纸中，亦裹得严严实实，但在海里还是渗进了一些水，所有显得有些皱巴巴的，好在字迹很是清晰。
门房看着被蹂躏过介绍信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但仅是片刻就返回，将介绍信塞回给他道：“我家老爷不在家，请回吧！”
“喂！”
林晧然还想问着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话，但门却已经重重地关上，差点被撞到他英俊的鼻子。想着徐阶对举人的亲切劲，连他这个路上都主动点头找招呼，这货也太当自己当一回事了，难怪这里门可罗雀。

第0191章 深秋雨
尽管是抱怨不已，但林晧然没有选择离去。
觉得这事情可能出了什么误会，他摸了摸今天早上精心梳理的头发，又理了理衣服，发现帅得无可挑剔，知道问题肯定出在别处。
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信件上，这上面的字迹确有些模糊。那位礼部尚书可能是视力有问题，并没看清楚是尹台介绍他来的，所以连信都没有拆开，才让他吃了闭门羹。
一念至此，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蹲在门口边，打算在这里守株待兔。等逮住那位礼部尚书大人，然后解释这一个天大的误会。
雪后的天不算太冷，但是无聊的等待让他显得烦躁。在他等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看着一个炭翁前来送炭，便跟着他走进了那条巷道。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就这般顺利从后门走到了吴府。
在里面转了几下，穿过一个月亮孔门，便来到了后院中。虽然在这个寒冬里，枝叶早已经落尽，但假山、小湖及凉亭都透露一份雅致。
只是让他感到失望的是，这里别说是身穿二品官袍的吴山，哪怕是一个人影都没有见着，跟着那光秃秃的树干般苍凉。
罢了！
林晧然的冲动劲过后，突然间有些害怕起，心里不免打了退堂鼓。
若尹台跟吴山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般好，甚至二人还有私怨，因此吴山才故意不见他。如今他私闯官宅的把柄若落到吴山手里，没准会趁机将他帅气的脸蛋刮花掉，那真就是亏大了。
正打算转身按着原路离开时，从月亮孔门那边突然冲出一个小身影，并将他撞得满怀。
哎呀！
林晧然发现来人时，已经无法主动避让，只觉得撞他的人身子很轻，便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声音，并闻到了一股如兰似麝的体香。
虽然他的身体被撞得后退，但眼看着撞他的人就要栽倒在地，当即就伸手抄住她的小蛮腰。在一个漂亮的旋转后，他终于看清怀中的少女。
这少女仅十三四岁模样，显得很是稚嫩，身体显得很轻，但却拥有一张精致的脸蛋，漂亮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眼睛大而有神，唇红齿白，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肌肤胜雪，嫩白如玉，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对于美好的事物，他一直都喜欢细细地品味，慢慢地欣赏。不得不说，这少女虽然还显稚嫩，但那双眼眸仿佛有着无尽的吸力，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在他看她的同时，她亦看着他。
二人的目光相撞，但却没有产生排斥，反而是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丝丝的火花。
一阵不合时宜的风从北边吹来，积在石榴树上的雪被吹落，那晶莹的雪花像轻盈的光点，成群地从他们二人的眼睛闪过。
二人的眼睛不由得闭起，而少女反应过来后，脸蛋瞬间闹了红脸，忙是站起来要推开他一般。只是眉头突然皱起，却是刚才扭到脚了，一股疼痛从脚腕处传来。
“你先坐在这里！”林晧然看到旁边的干净石椅，便关切地跟着她说道。
少女在半推半就之下，挪到了那边坐下。
林晧然注意到她的神情，知道应该是扭到脚了。看着她的一身的绫罗绸缎，便知道这少女极可能是吴府人，没准还是尚书大人的孙女。
面对小小年纪便做了礼部尚书孙女的牛人，他亦是不敢怠慢。注意到屋檐上有一条冰条子，便走过去，并摘取了下来。
少女注意到他的举动，漂亮的眼睛充满着惘然。
“你的脚是不是肿了，用这个敷在脚肿的地方，一会便会消肿，而且会慢慢不疼。”林晧然将冰条递给她，一脸真诚地说道。
少女漂亮的睫毛闪动一下，接过冰条便敷在脚肿处，只是没有脱掉袜子，一切都显得很是小心翼翼。让她感到惊奇的是，疼痛感果然是在迅速消退。
“脚是不是没那么疼了？”林晧然以前打球扭伤的时候，没用来这种冰敷的方法，百试百灵，便得意地朝着她问道。
少女看着她靠近，脸刷地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如同蚁子般应了一声。
林晧然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知道是这张脸的魅力，别说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哪怕是心如磐石的仙女，亦要为他留在凡尘中。
“我既然帮了你，你是不是也得帮帮我呢？”林晧然决定使出三十七计——美男计，化身成温柔的大灰娘，靠近少女轻声问道。
少女将头埋得更低，如同蚊子般应了一声。
“你爷爷在哪里？能带我去见他吗？”林晧然打算通过这少女引路，去见一见那位高傲的礼部尚书大人。
少女闻言，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疑惑地道：“我爷爷如今在南京！”
“吴大人怎么去了南京？”林晧然顿时一阵疑惑，貌似现在会试在即，哪怕他不是主考官，去那里怕亦不合适。
少女的睫毛眨动了几下，像是明白了过来一般，解释道：“我……吴大人进宫了！”
“被阉了？”林晧然的眼睛又是一瞪，这次却是更加惊讶了，这果然是惨无人道的封建社会。
“你……你瞎说什么！”少女的脸瞬间红得耳根，当即嗔声道。
“呃……原来是皇上召见！”林晧然亦是反应了过来，便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敢情还错怪了那个门房，吴山原来真不在府里，而是进宫面圣了。
“小姐！小姐！”
这时墙那边传来了待女的叫唤声，少女突然急着道：“你快走！”
林晧然愣了一下，发现这时代的人就是脸皮满，二人明明啥事都没干，结果却像是偷了情一般。而且这少女才多大，说出去怕也没有人相信吧！
只是看着这少女急红了脸，便是逗她道：“要我走可以，你得跟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吴秋雨！”少女害羞地说道。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林晧然卖弄学识道。
“啊？”吴瑜关的眼睛先是一愣，但旋即却是震惊。
林晧然抓了抓头，突然才想起，这首诗亦还没有面世。为了免得尴尬，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便悄然离去，只给她留下一个帅气的背影。
不过他其实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挑逗一下这少女而已，相对于这种没长成的黄毛丫头，他更钟情于成熟且丰韵的少妇。

第0192章 怒火
天空澄碧，纤尘不染。
这是一个没有雾霭的北京城。蓝天不仅显得干净如画，而且很低很矮，比长林村的天空要矮上很多，仿佛很容易触摸到一般。
林晧然从吴府离开后，没有急于返回会馆，而是在这座北京城慢慢地闲逛着。
跟着虎妞那种哪热闹往哪钻的性子不同，他倒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走着，默默地打量着这座城的人与事，亦会想着一些事儿。
大明立国至今已近两百年，国家凝聚力无疑是大大地削弱。
明成祖动用百万劳工，历时十数年，修建了这座雄伟的北京城。而若这个举动放在如今的嘉靖朝，那绝对会引发民变，甚至是亡国。
现在大明的皇亲国戚越来越多，士族大家亦越来越多，早没有了“国家利益为先”的共识，一切都是从自身的团体利益出发。
像如今的海禁政策，那些江浙大家族不可能看不到开通海禁于民众的好处，只是为了垄断海上贸易的利润，甚至还阻碍着朝廷开通海禁。
正是这种种的自私行为，底层军士怕是看清楚了统治阶层的真正面目，故而亦是变得“贪生怕死”，以致如今抗倭会这般费劲。
让林晧然感到最忧心的，还是官场的党派问题。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个的利益群体，相互攻讦，都在想方设想地取得更大的权柄。
正是如此，林晧然知道进入官场后，他的压力亦不会小，起码得要防备小人的暗算，而想要在成为这个大明的首辅，怕是难若登天。
在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店买了些纸，又买了一个信封，便打算回会馆。
他觉得如今想这些都没有用，只有潜心备考才是最正确的事。当然，为了免得族人担心，他亦得再写封家书回去。
虎妞无疑是他最牵挂的人，尽管来时已经安排妥当，只是那丫头却坐不住的性子，偏偏还有一副爱打抱不平的好心肠，所以不免担心那丫头惹出什么事端。
回到会馆门前，他才注意到门口立了一个石碑，这间会馆竟然是当朝工部待郎戴义牵头建造的，下面还有一大帮捐款人的名字。
如今广东乡党羸弱，这位戴待郎是混得最好的。林晧然心里突然有些动摇，毕竟是住着人家牵头建造的地方，似乎应该去拜会一下才合适。
若是真能得到这位戴待郎的赏识，那他以后的官场之路，无疑会通畅很多。
林晧然走进会馆里面，突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坐在大堂喝酒的举子都刷刷地望向了他，并且朝着他指指点点。
看到这一切，他的眉头微蹙，揪开那张厚重的棉帘，向着他所居住的院子走去。只是才走进院子，他的脸不由得阴沉了下来。
只见他的衣物落在院子的雪地里，房间门正敞开着，却看到又是一块砚台飞出，正好砸在那棵盛开的梅花上，一根树枝被砸挂在树上。
“呵呵！骗子回来了！”
戴北辰将砚台丢出的时候，恰好亦看到了林晧然的身影，只是脸上没有丝毫尴尬之色，反而流露着一股得意劲，冷冷地打量着林晧然。
掌柜亦是在房里面，跟着戴北辰走了出来，只是看着林晧然出现，脸上却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凑热闹，这是华夏的一项光荣传统。
在林晧然进到院子的时候，院子外亦是围过来了几个举子，而住在这院子的两个举人亦是推开房间，看着面前怕所发生的一切。
林晧然看着自己的那点东西几乎全被丢出了院子里，心里亦是窜起一股莫名之火，冷冷地说道：“你此举跟盗窃有何异？”
“跟你这个骗子，有何道理可讲！”戴北辰却是冷声道。
“戴掌柜，我入住于此，房间却入了盗贼，你有何话说？”林晧然望向了戴掌柜，想要这会馆的经营者给他一个解释。
虽然他觉得戴北辰过分，但这会馆的经营者，无疑亦有一份责任。
戴掌柜望了一眼戴北辰，暗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林晧然正色地道：“我们会馆早立有宗旨，在会试期间，只允许举人入住于此！”
“我乃去年恩科乡试举人！”林晧然沉声说道。
“可有凭证？”戴掌柜看着林晧然不似作假，眉头亦是皱起。昨天林晧然出手阔绰，他心里亦是有了判断，只是他却拗不过戴北辰。
林晧然的手伸向怀里，打算掏出一直贴身携带的身份文书。
“不用拿了，想必你这个骗子没那么傻，肯定会伪造假凭证！”戴北辰冷哼一声，认定这个早上顶撞的人就是骗子。
正是此时，小二兴冲冲地跑进院子里来，大声地报喜道：“掌柜，去年恩科的那帮举人到了，就在门口那里！”
“啊？好！好！”戴掌柜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亦是极为高兴。
这帮都是大明朝的举人，哪怕没能考中进士，亦可以做个举人官。而选择赴京参加会试的，多少都是有些把握的人，所以将来成为进士官的可能性极大。
现在他们戴氏的领军人戴义，一心想取代以前翁尚书的地位，成为广东乡党的魁首。正是为了这些愿望，他打算才兴建会馆开始，打算网罗这些人才为己用。
现在这帮生力军到来，那他们的计划无疑算是成功一半。届时再给他们一些甜头，这些举人定会以戴义马首是瞻，培养他们戴氏新广东乡党的班底。
“去，叫一个举人过来，我今天就在这里揭穿这骗子的真相目！”戴北辰指着林晧然，冲着那个汇报消息的小二吩咐道。
小二望了戴掌柜一眼，看着他不吭声，当即是领令而去。
没多会，便跟进来了二个人举人，其中一个粗嗓门还大声地嚷着道：“肯定是冒牌的，这次上京赴考的恩科举人，就我们这帮人！”
只是他的话刚落，却看到了院子中站着的年轻书生，顿时是目瞪口呆，仿佛是见鬼了一般。
林晧然率先进来的人，竟然是杨富田这个大胖子，看着他安然无恙，顿时亦是由衷地露出了笑容。
“老大，你……你没死？”杨富田在震惊之后，快步走进来激动地道。
啊？
围观的众人看着杨富田这个反应，如何不知道这个少年郎真是去年恩科的举人，事情竟然闹了一个大乌龙。

第0193章 戴氏的期许
黄昏将至，西边仍不见冬日的身影，但却出现一大团灿灿霞光，将这座被白雪掩盖的古城铺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在一个屋顶积满白雪的庭院中，人影绰绰，一个身穿裘衣的胖子兴奋地走向了一名英俊的书生，那张胖脸如同冬日盛开的菊花。
杨富田是真的高兴，这一路没少唉声叹气，为着林晧然的遇难感到惋惜。只是却没有想到，如今这人竟然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如何不让他惊喜呢？
“那晚我掉到海了！这事说来话长，容后我再跟你细述！”林晧然拍了拍他的充满肥肉的手臂，心里亦是高兴至极。
虽然这里是广东会馆，住着的都是同乡，而且还都是要参加会试的举人。只是跟着这些人却有着一层隔阂，甚至都没跟任何人交谈过，只有跟杨富田这群人才充满着情谊。
如今得知他们这些人都顺利到达京城，他是真的很开心。
杨富田这个人粗中有细，眼珠子一转便知道事情的大概，朝着院子的人大声嚷嚷道：“谁说我兄弟是假冒的，信不信我杨富田扇死他！”
围观的众人纷纷侧目，方才这胖子进来前嚷嚷的话还犹在耳旁，结果反脸却又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矛头却直指他们。
不过，他们地忍不住望向了戴北辰和戴掌柜，这个误会还真不小，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人家赶出去，而且还将人家的东西丢了出来。
且不说人家的身份没有问题，哪怕是有问题，这样就直接闯进人家的房间将那些私人物品丢出来，亦是非君子所为。
戴北辰却是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书生真是去年恩科的举人，发现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他却不显尴尬，反而是敛起了眸子。
他是举人不假，但却有着一个工部待郎的族叔，而且此次恩科会试必然能中得进士，如何会将这个毛头小孩放眼里，又如何能向这个毛头小孩低头？
“呵……你真是举人又如何？今日我戴北辰就非要让你从这里滚出去，老子看你不顺眼，乍滴？”戴北辰却不打算认错，指着林晧然嚣张地说道。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纷纷望向戴北辰。谁都没想到戴北辰竟然是这种态度，竟然摆明架势要将林晧然从这里轰走，而且还如同流氓一般的行径。
杨富田却是一愣，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院子散落的衣物，心里当即亦是涌起了一股无名火，敢情这伙人做得比他想象中要过分得多。
林晧然伸手拉了拉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朝着戴北辰沉声道：“据我所知，这个会馆是由诸多同乡损款而建，非你们戴氏所有吧！”
“不错，这是大家集资筹建的，不是你戴氏的东西！”杨富田压着心里的火气，朝着他们大声地强调这个事实。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之，我今天就是要让你滚出这里，这里不欢迎你，莫非还想我叫人将你丢进去不成？”戴北辰却是皮笑肉不笑，傲然地轻蔑道。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些话，眉头都不由得蹙起。
这广东会馆虽是由戴待郎牵头，但主要还是同乡捐款筹建而成，那就理应服务于他们举人，怎么现在反成了戴氏的私产，还真想轰谁就轰走谁？
林晧然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望向始终没有做任何表态的戴掌柜，冲着他又沉声问道：“戴掌柜，这件事你怎么说？”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方，跟戴北辰争执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要取决于戴掌柜这个管理者。如果戴掌柜都认同这属于戴氏的会馆，那他还有何理由懒在这，又何必呆在这？
“你离开这里吧！戴待郎早有交待，会馆的一切都由戴举人说得算，这里不欢迎你！”戴掌柜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抬头坚定地说道。
林晧然的心头当即就涌起了一团怒火，正在熊熊地燃烧。这会馆明明就是集资而建，但如今戴氏却据为己有，还真敢将他赶出去。
只是怒到极至，他反而更能够平静下来。今天他是被轰了出去，但他不认为戴氏就是胜利者，这事自然有公断。
徐徐地扫向在场的其他举人，发现这些人都是默不作声。只是不知是冷薄寡义，还是畏惧戴待郎的权势，或者两者皆有。
实际上，畏惧戴待郎权势的举人要多一些。
他们目睹着这一切，心里亦是涌起了一些愤恨，这戴氏还真将会馆当成了他们的私产。只是他们都想抱戴待郎的大腿，如何会为这个小小的举人鸣不平呢？
“我呸！”
杨富田却是不管不顾，朝着那边吐了一个浓痰，然后气呼呼地指着戴北辰等人说道：“我家捐的钱真是喂了狗！你以为爷稀罕你这破会馆不成？就这破地方，求老子都不进来住！老大，我们走，我带你去住京城的醉香楼！”
大家看着杨富田一副暴发户的嘴脸，都是微微愕然，还真是一个有力的反击。
戴掌柜都如此表态了，林晧然自然不会再留在这里，亦是转身就离开了这间院子，带着杨富田向着门外面走去。
只是他心里头，却是怒火难消。尽管这戴氏背后是戴待郎，朝廷的三品大员，但他却仍然不愿意就这般被欺负。
“一个宵小而已！”戴北辰却是冷哼一声，然后又对戴掌柜说道：“九叔，我们去迎接那帮举人吧！听说有几个厉害的人物，特别是连中四元的解元郎，值得咱们戴氏招揽！”
“好！”
戴掌柜轻轻地点了点头，打算出去迎接那帮举人。
虽然知道方才的举动有些不妥，但事情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何况他刚才亦是经过权衡，一个如此年轻的举人在这次恩科会试能有什么作为，他们戴氏确有欺负他的能力。
如今最重要的事，无疑是将这帮恩科举人安顿好，然后找出一些好苗子，将他们收为己用，让他们戴氏领军人戴义成为广东新的魁首。

第0194章 情谊
黄昏下，广东会馆门前，十余辆马车挤在巷道里。
三十七名举人聚在这里，身上虽显风尘仆仆，但脸上都绽放着笑脸。特别是看着高悬的广东会馆的牌匾，对这里倍为亲切。
这从广州城到北京城，历时三个多月，一路走来殊为不易。
途中经历了倭寇来袭，后来船渡黄河又是惊险万分，船只进入惠通河又搁浅，昨晚眼看着就要来到京城，结果差点被风雪所困。
不过他们是庆幸的，虽然这路途颇为艰辛，且还经历了多起波折，但总算是来到了京城，而且还是赶在会试之前。
他们这般辛苦，自然是希望能够参加今年的会试，而且希望能够取得好成绩。只是面对着即将到来的会试，他们又不免紧张起来，这将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又一场重要考试。
正聊着考前该准备什么东西的时候，先前进去揭穿骗子的杨富田冲了进来，得意地朝着他们高声道：“你们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这是谁？”
却见一个英俊的书生从会馆里面走了出来，脸上亦是憋着一丝微笑，得意地望着这里的每个人，并朝着他们拱了拱手。
在这个时代，有一种比一起嫖过娼更深的情谊，那就是一起中过举。
“师兄？”
“林兄没死！”
“哈哈……我早说吉人自有天相嘛！”
……
正在闲聊的举人抬头看到林晧然突然出现，亦是大喜过望。
大家都以为林晧然那晚是葬身于火海中，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牛人不仅安然无恙，而且还比他们先一步到达了京城。
杨富田看到有仆人要从马车上搬东西，当即指着他们呵斥道：“都别搬了，今天我们再寻住处！老子家里捐的二千两都喂了狗，这会馆被姓戴的给占了，要将我等扫出门去！”
这一路走来，大家都熟悉杨富田的性格。虽然有时做事很不靠谱，但为人极为豪爽，而且是一个爱憎分明的性子。
如今听着他所说的话，再结合方才会馆这边的人叫我们进行去指认林晧然这个“骗子”，都不由得望向了林晧然。
“诸位并没有被拒之门外，但我确实是被赶出来了，此事跟诸位无关！”林晧然朝着大家拱了拱手，说出了这一个事实。
“怎么跟我们无关了，我们来之前就说好了，要同进退，大家说对不对？”话刚落，却见一个粤西的举人先是表了态，并且冲着其他人询问道。
“对！”
“不就是一个会馆吗？还摆谱了！”
“大家放心好了，没钱我这多得是！”
……
其他举人亦是纷纷表态，这一路走来，让他们这帮人早已经扭成一根绳般。
何况他们都已经是举人了，而且大多家庭都富裕，却不会过于贪图小利。虽说会馆不收钱，但住的环境其实很是一般，而且其他花费未必会少上多少。
正是如此，大家当即就站在同一战线上，打算放弃入住这间会馆。
却这时，戴掌柜和戴北辰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都还不知道这外面发生了什么，脸上都挂着笑容，显得很是热情。
这帮举人看到“元凶”出现，交流了一下眼色，选择默不作声。
戴掌柜如同一个亲切的管家，微笑地朝着众人拱手道：“得知诸位前来，我已经整理好房间，诸位老爷里面请！”
只是他的笑脸很快僵了一下，发现大家都没有动，而且目光显得很是冷漠。看着众人这个反应，他忍不住望向了林晧然，猜测到事情有了变故。
但这才多长的时间，几乎就前后脚的事，这个书生怎么可能会煽起这一大帮举人的情绪？
林晧然没有想到戴掌柜的眼神，招手叫来了两个仆从，却不知道跟那两个仆人说什么。只见那两个仆人点了点头，不知道跑去街口寻找什么。
戴北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恶恶地瞪了一眼那边的林晧然，自然知道根源在这个年轻书生身上，但自信地站出来朝大家拱手道：“我是壬子科乡试第十一名戴北辰，算是大家的师兄了，今晚我会为在青林酒楼设宴，为诸位师弟洗尘！”
“前十都进不了，我们这里有十人进了前十，却不知道谁是谁的师兄呢？”公子哥脾气的宁江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是壬子科的举人！”戴北辰却没想到有这么不懂事的举人，便沉声强调道。
“壬子科？这怕是考了好几次了吧？还不中进士，是不是应该到吏部报道了呢？”说话的是张伟，一个骄傲的书生，乡试排在第二。
“你这话是何意？”戴北辰心里那个气啊，这无疑是他的一道伤疤。
“这话的意思都听不明白，怪不得考不中进士！他是说，你就别再考了，丢人！”宁江故作惊讶，然后装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大家听着这二个人损人的话，都是拍掌称快，亦是笑作一团。
“你……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戴北辰气得脸色铁青，当即恶恶地问道。
“忘了，刚才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们压根就不打算记！”张伟用手指掏了掏耳屎，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嘎嘎……工部待郎戴义是我族叔！”戴北辰咬得牙齿都要碎了，当即亮明了身份。
只是不曾想，这个身份根本没有杀伤力，宁江轻睥了一眼道：“他儿子戴水生都没被我们放在眼里，何况还是一个小小的族中子弟！”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点头。
他们这里的人都没有抱戴水生的大腿，亦好在没有抱那条大腿，不然就真的像李学一那般，纵使有万千才学，亦得名落孙山。
“你们狂妄！”戴北辰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心里那个气啊！
一直以来，他就是靠着这个身份，在广东举人堆里以领头人自居，而所有人亦卖他面子。只是这些新兵蛋子，竟然敢对他冷嘲热讽。
原本有才学又有背景的他，是大家争先要巴结的对象，但如今却被这群人贬得一文不值，真是将他的肺都气炸了。

第0195章 来咬我呀
戴北辰是好面子之人，只是今天真是丢大脸了，不管是从会馆跟出来的举子，还是恰好从外面回来的举子，都将他丢脸的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这比不上你们姓戴的吧？这个广东会馆明明由集资所建，现在却占为己有！”面对着戴北辰指责他们狂妄，有人站出来嘲讽道。
在这里，家里给会馆捐款的不仅杨富田一人，有几个举人家里或多或少都有捐赠。在建造之初，就已经约定为进京举人免费提供食宿，如今却沦为了戴氏的私产，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气愤。
此言一出，自然亦表明这群人要为林晧然鸣不平了，所以先前才对戴北辰进行冷嘲热讽。
“我只是不让这小子入住而已，可没有不让诸位入住，我对大家是欢迎至极，我族叔对你们也是期待很高！”戴北辰误以为他们是听信林晧然的谣言，所以才如此嘲讽于他，当即拱手放低姿态表明了立场，同时又搬出了他的族叔戴待郎。
在说话的同时，他的眼角狠厉地瞟向林晧然，打算改日再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早上在酒楼顶撞他亦罢了，如今竟然还敢鼓动大家跟他作对。
林晧然注意到了那狠厉的目光，却是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有些人只会记住别人如何得罪他，但从来都不会主动检讨自己。
“不让他入住而已？小子？那你可知道我口中的小子是谁吗？”宁江却是冷哼一声，冲着戴北辰问道。
“不过就一个小小的举人，侥幸中举罢了！”戴北辰对林晧然是打心底的不屑，扭过头便带着满是嘲讽的语气道。
“没想到，你还眼瞎！”张伟走上前来，指着林晧然郑重地介绍道：“这是我们广东恩科乡试的解元，我们真正的师兄！”
他们之所以对林晧然如此拥护，其实除了这解元身份，还有恩师尹台对林晧然的器重，另外还有林晧然的才学等因素。
此话刚落，四下愕然。
“他是解元郎？”
“这……这怎么可能？”
“原来他就是那传说中的竹君子，这也太年轻了吧！”
……
先前跟出来凑热闹的举人顿时是惊呆了，如何都没有想到，被会馆赶出去的人竟然就是他们广东恩科解元郎，连中四元的超级牛人。
想着会馆方才的举动，简直就是一个笑谈，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家会馆将本省的解元赶出去的，这可是本省最有希望中进士的人才啊！
戴北辰却亦是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个被他极度瞧不起的年轻书生，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解元郎，他堂叔父最想招揽的人才。
啪！
他只感到脸上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痛。只图一时爽快，结果却干了一件大蠢事，得罪了最不应该得罪的人。
更让戴北辰想不到的是，这个解元郎竟然有如何强大的号召力，所有举人似乎都要拥护于他，更不惜跟他们戴氏对着干。
“怎么办？该怎么向二哥交待？”戴掌柜亦是惊呆了，嘴里喃喃地说道。
正当大家震惊地望着解元郎的时候，却看见这位连中四元的牛人正指挥着两个仆从道：“对，就是这块，给我捅下来！”
先前被林晧然吩咐离开的仆从，这时手持着长棍跑了回来，正在林晧然的指挥下，准备将悬挂在门上的牌匾捅下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戴北辰看到此情此景，当即大声地惊呼道。
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傲然地回答道：“既然你都能将我这个解元驱逐出来，还将我的行李丢掉，我砸这名不副实的会馆招牌亦很合理吧？”
面对着被人家如此无理对待，他心里亦是憋着一把火。哪怕这里是戴待郎的地盘，他亦要捋捋这只老虎的虎须，何况当初在乡试他偷偷向锦衣卫状告过这位戴待郎帮儿子舞弊，这事恐怕最终包不住，算是早已经将人得罪了，不在乎多这一回。
“对！砸了它！”
“不错！这间会馆名不副实！”
“砸了！砸了！这根本不配挂这个牌匾！”
……
当知道林晧然竟然是要砸这间会馆的招牌，广东的三十八名举人当即是群情涌动，纷纷出言表示支持，眼睛更透着精光。
砰！
没等戴掌柜等人反应过来，那副“广东会馆”的牌匾被捅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林晧然走上前捡起那个牌匾，将它高高地举起，然后往着那门前的石狮身上重重地砸去，牌匾顿时被砸得要裂开。
其他举人走过来，又是继续往着石狮子上砸去，便裂成了两半。有人捡起那两半，往着地上又继续兴奋地砸了起来。
刚刚还高挂在门上的黑漆金汤的牌匾，这时却被摔成了数块，面目全非。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戴掌柜看着好好的招牌被砸，而且砸的不是别人，正是这次上京赴考的三十九名举人。
“你……你们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戴北辰心里那个气呀，指着这些狂妄的举人怒斥道。
“到官府去告我们呀！”有人不屑地调侃道。
“别以为我们不敢！”戴北辰咬牙道。
“我们广东三十九名举人在此表态，广东会馆的招牌是我们砸的，会馆要追究我们的责任，我们会奉陪到底！”张伟站在马车上，朝着围观的众人拱手朗声道。
“啊？闹了半天，你们都是自家人啊？”
“这会馆不让自家的举人入住，还有理了？”
“我刚才听说了，这不是广东会馆，是戴氏会馆呢！呵呵！”
……
一帮喜欢凑热闹的百姓围了过来，特别是听说有人砸招牌更吸引来了很多人，这时得知真相后，都一致指责起会馆来了。
确实是如此，会馆不管是属于谁的私产，但竟然打了这个招牌，那就应该为本省的举人服务。而如今这间会馆却厉害了，竟然还要状告自家的三十九名举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戴举人，我们大伙等着，你若不敢状告我们就是牲畜！”临上车前，杨富田又是故意挤兑道。
戴北辰意识到不能如此做，不然他们戴氏真成了笑谈，脸上气得是青一块紫一块。
在一起将招牌砸了之后，大家伙的感情似乎又深了不少，又是一起上了马车，离开了这条巷道，向着潮洲会馆而去。
潮州会馆原名广东会馆，只因戴义表示要设立新的广东会馆，所以那边才选择改的名。现在他们这帮举人到那里，虽然会挤一些，但却亦是能住得下。

第0196章 悄然而至
当晚，潮州会馆热闹非凡。
陈掌柜看到三十九名举人竟然选择入住他们潮洲会馆，当即是欣喜若狂，派遣着下人忙上忙下，生怕这帮举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在得知他们有搞酒席的意图，又是招呼着自家的厨子，又是叫人到酒楼点菜和搬酒，将这些突然而至的举人当成老爷般侍候。
酒席就在会馆的大堂中举行，虽然有些拥挤，但大家要的正是这个气氛。外面恰好又飘起了小雪，但却增添了酒席的气氛。
南方人，特别是没有看过雪的广东人，对雪还是很向往的。
酒席上，林晧然自然是成为大家所关注的焦点，特别是关于他那晚经历了什么，为何又会比他们先一步到达了京城。
那晚发生的事情并不需要保密，林晧然便将那位霍参将跟徐海余党的勾当说了出来，特别指明三楼的那些人是在偷袭前便被杀了。
“我说呢！当时船顶怎么会滴下血来！”
宁江的手往着桌面重重一拍，那英俊的脸有些扭曲，只是抬头看着杨富田揶揄地望着他，他的脸不由得泛起红晕。
大家亦是恍然大悟，敢情他们一直都是被蒙在鼓里，原来那个霍参将竟然是一个大反派，心里头不免涌起了一股寒意。
“师兄，然后呢？他们发现你了？”
陈青书等人听得入神，便是开口追问道。
林晧然又将霍参将离开后，却又突然去而复返的事情说出，迫不得已选择跳海逃生，然后流落至海岛，最后被俞大猷率领的水师所救。
在这里，他隐去了冯三。冯三毕竟是宫里的人，以后还可能会成为宦官，而他亦会考进士成为文臣，那段经历最好自然是隐去。
大家听得是津津有味，亦是频频点头，为着林晧然的经历感到心惊。
只是他们都以为林晧然乘坐俞大猷的船只回浙江，然后上京赴考时，却听到林晧然话锋一转，竟然是跟着船队一起前往了白鸟岛剿灭徐海的余党。
这一次，林晧然没有隐瞒他杀掉徐亮的事，虽然那是一个无意之举，但无疑亦会成为他的一段漂亮的履历，甚至对他将来的仕途亦有帮助。
正在给他倒酒的宁江一愣，惊讶万分地抬头道：“你……你就是那个血书生？”
其他人停是停住了酒杯，纷纷震惊地望向了林晧然。
他们前些天在途中就听到一个书生博杀徐亮的英勇事迹，当时还称赞那位书生有血性，但却没有想到竟然就是他们的师兄林晧然。
林晧然倒不谦虚，微笑着说道：“正是立了这点功劳，俞总兵跟吴总督说了情，我才能随着贡船北上，比你们提前到达。”
众人听到这话，亦是心悦诚服，同时终于明白为何林晧然会快他们一步了。
“早知道如此，那晚我真该跟你上三楼查看，那我也能成为英雄了！”杨富田怪叫了一声，不无懊恼地大声道。
宁江当即打击道：“成死尸还差不多，能装下你的木柜还没面世！”
“总比你强，你连上去的选项都没有！”杨富田轻睥一眼，大声回击道。
宁江听到这话，便不再吭声，蹲到地上画圈圈。那是他的糗事，真怕这大嘴巴宣扬出去。
众人在听完林晧然的精彩经历后，有人倒亦是将他们的悲惨经历说了出来，只是相比较而言，却是暗淡无光了。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们都是平安到达了京城，取得了最好的结果。
第二天中午，尽管许多人还晕呼呼地躺在床上，但都被一一拉了起来。三十九人一起前往礼部衙门，在那里进行参加考试登记。
在众人回到会馆的时候，陈掌柜迎了上来道：“诸位老爷，附近的江西会馆举行馆会，邀请我们潮州会馆的人参加，给了我们四份帖子！”
“我不是潮州人士，宁兄，还是你代表我们过去吧！”林晧然发现大家都望向他，便将麻烦交给宁江，耸耸肩就走进了里面。
宁江亦是不客气，叫掌柜将那四张请帖交给他，便邀着潮洲籍的举子到时一同前往。
林晧然回到房间后，便写了一封家书，给了银两让会馆的小二给他寄出去。尽管这时代有民信局这种赢利性机构，但信件是到不了长林村的，只能到达广州城的尚食酒楼。
只是以着虎妞那贪玩的性子，怕不需要孙掌柜托人转送回电白城的庆丰酒楼，她本人就在广州城，信会直接到她手里。
日子悄然而过，而这些时日举人圈子里亦出了些名人。
由于接下来的会试、殿试，策论的份量极为重要，特别策论在殿试更是核心地位，所以文会上交流更多的是策论，而不是诗词歌赋。
一篇好的策论，获得的文名其实不亚于诗词歌赋。
以苏轼他爹苏洵为例，苏洵几乎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作品，但仅凭着一篇《六国论》，不仅名噪一时，而且还博得了唐宋八大家的美名。
正是如此，哪位举人能在文会中拿出一篇精妙绝伦的策论，文名便能在京城中唱响，甚至还得到一些大人物的青睐。
如今数千举人云集于此，可谓是百花争鸣，佳作亦是层出不穷。
在这么多作品中，徐渭的《论漕弊》、毛惇元的《抗倭策》、林士章的《海禁论》是最为出众，故而他们三人被人津津乐道。
宁江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主儿，亦是凑到了文会中，他的《强兵策》亦博得了一些声名，所以这阵子走路都有些飘飘然了。
林晧然却是不管这些“纷争”，整天都呆在会馆中温书，从来都没有去参加过任何一场文会，专心于会试的备考之中。
在他看来，与其花费时间在这里文会上，倒不如专心备考。只是他知道事情后续的发展，怕不会在这个念头了。
一砚梅花香染墨，挥毫泼墨写春秋。
岁月如梭，时间在沾着墨的笔尖中流逝，会试之期悄然而至。

第0197章 恩科会试
嘉靖三十七年二月初六，这是恩科会试的日期。
对于居住在潮洲会馆的广东举子而言，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们既将参加一场关系命运的考试。成则，光宗耀祖，入朝为官，尽亨荣华；败则，仍得钻研于四书五经中，挑灯夜读，以寒窗为伴。
昨晚，天一黑便各自回房睡觉，约定寅时一同起床前去赴考。
林晧然跟宁江、杨富田同居一室，杨富田回到房间兴致勃勃地建议一起打马吊，但给宁江制止了，并踹他上床去睡觉。
在各自睡下后，林晧然在脑海温习着一些经典名篇，特别是后世的那些状元名篇。以往这样，都会让他慢慢地睡去。
只是这次却没有，反而是越睡越有精神，最后睁开眼睛显得精神抖擞，让他赶紧又闭上。但耳边却是传来了呼噜声，显现着排山倒海之势，有断金裂石之威。
这死胖子！
林晧然心里暗暗地咒骂着，却没有想到这死胖子还有这一出。
过了没多久，他还发现对面的宁江根本没有睡着，突然从床上跳起，跑过去往着杨富田身上踹一脚，呼噜声停了，但没过多会又是重新响起。
林晧然长叹一口气，亦是效仿宁江的做法，跑过来踹上一脚，呼噜声果然是止住了，但没多会呼噜声又是大起。
如此反复次数，二人都累得爬床上，放弃了这个治标不治本的行为。
好在呼噜声虽然不断，后来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只是觉得仅睡片刻，隔壁就传来了拍门声，没多会就有人拍响他们的房门，通知他们寅时已到。
“杨富田，你妹！”宁江从床上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指责杨胖子。
“哪个妹妹？你同意了，做我妹夫？”杨富田坐在床上伸着懒腰，突然欣喜地问道。
“我呸，老子是钟情的好男儿，谁要娶你家的猪妹！”宁江又是轻啐了一口，不再跟他斗嘴，便下床准备洗涮。
林晧然在另一张床上起来，虽然没有朝杨富田破口大骂，但眼睛充满着幽怨之色。这货真是一个祸害，害人不浅。
等三人洗漱完毕，来到大堂的时候，已经摆好了早餐在桌面上，有北方的馒头，亦有广东的皮蛋瘦肉粥，显得很是丰富。
有些人没到，有些人却已经到了，正坐在那里吃着早餐，但好几个人都是哈欠连天，显然是没睡好。
看到三人出现，大家亦是纷纷打招呼，宁江却是大大咧咧地道：“大家都别客套了，昨晚听了一夜猪叫，根本没睡好，我火气太得很呢！”
这话一出，竟然惹起大部分人倒起苦水，谁谁睡觉磨牙，谁谁频频起夜，谁谁谁半夜做梦痛哭。只是虽然是指责，但却没有真正介怀。
剩下的举人陆续来到，有如同杨富田般精神抖擞的，但这是少数，而大多都是顶着一双熊猫眼的。面对着关系命运的一场考试，紧张才是主旋律，特别大家都是第一次参加会试。
快到用餐尾声，陈掌柜从门外走进来道：“诸位老爷，马车已经到了，大家带好考引和物品，可以动身前往贡院了。”
得知马车已经到了，没吃完的，都急忙将东西塞进嘴里，囫囵地吞下去，急忙检查自己的东西。
马车队已经停在了门前，挂着“顺天贡院”的灯笼，在漆黑的巷道中很显眼。只是林晧然很快注意到，这里的马车不够数，便问掌柜怎么回事。
陈掌柜苦着脸道：“我是按着你的吩咐，到马车行订好马车的。只是方才那个领事的才告诉我，广东会馆说你们有些人搬到他们那里了，所以马车行分了些马车到了广东会馆了。”
“这太无耻了吧！”
“我们那天真该烧了那里！”
“他们这是安什么心，竟然下这般黑手，难道是想要我们参加不了会试吗？”
……
得知情况的举人亦是磨牙切齿，当真是气到了肺，这可是关系到会试大考，关系他们的命运啊！
林晧然迎着大家的目光，咬牙道：“现在考试要紧，他日再找他们算账！我们都已经从广州城不辞辛劳走过来了，这点路又算得了什么，所以大家都委屈一下，三四个人挤一辆马车吧！”
“对！我们挤一挤！”大家纷纷是点头，特别想着一路走来的苦头，这确实算不得什么。
有了这个共识，大家便将东西搬上马车，然后挤进了马车里。或许都有着这么一口气，大家反而突然都不紧张了。
顺天贡院位于崇文门内东南方向，这时前来参加会试的举人都往着那边而去。
据礼部统计，此次恩科会试参加的人数比往年略少，只有四千五百名。从概率学的角色来看，这考进士的成功率无疑是要高于乡试。
只是这四千五百名举人，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经过了多次的磨砺才走到这里。特别敢选择上京赴考的，都是有几成把握的举人。
正是如此，面临的竞争其实更大，哪怕是林晧然这种解元郎亦不敢说有稳中的把握。
在离贡院还在小段距离的时候，马车便走不动了，给前面的人或车给堵住了。
大家相互帮忙，将马车上的行李都一一搬了下来，并清点无误，然后让围上来的脚夫们帮忙将东本挑到贡院门口。
这些脚夫穿着特定的衣服，都是官府征来为会试服务的民役，自然是没有薪水的。不过这些脚夫都很是积极，因为历来举人老爷都很是大方，他们都可以领到一些赏钱。
一行三十九人到了贡院门口排队，又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场景，不过考生的面目明显出现了差别。这里不仅是来自于二京十三省的考生，你甚至还可以看到高丽、安南、占城等藩国考生的身影。
当然，虽然大明是允许这些藩国的考生参加考试，且不限名额录取，但他们面对这群经过血汗洗礼的大明考生，只有做炮灰的份儿。

第0198章 入场
顺天贡院，全国最大、最尊贵的贡院，是大明历届会试的指定举办地点。
全国二京十三省的应试举人云集于贡院的门前广场，比乡试时还更要拥挤。林晧然一行人相互照应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栅栏前，将考牌交给外门官核查。
在核对考牌无误后，他们顺利进到了里面，止于辕门前。
这里是要按着籍贯进行排队，他们很快找到了“广东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子，进入了所属的那支队伍进行排队。
随着他们一行人到达，广东的这支队伍瞬间壮大了一大截，大家跟着相熟的举人纷纷见礼，但却都不敢在此长谈。
虽然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会试，但由于三十九人齐心，气势倒亦是不弱。
天空漆黑一片，这个广场却灯火通明。
贡院大门高悬着“顺天贡院”的墨字匾额，三个门上亦有横匾，中门立着“天开文运”，东门立着“明经取士”，西门立着“为国求贤”。
毕竟都是从县试、府试、院试和乡试一路走过来的，如今一切都回归到熟悉的流程，大家反观没有那般紧张了，甚至还能开起玩笑来。
在将东西放下后，林晧然便老实地等待考试的开始，正猜想着贡院的大门什么时候会打开，突然有人在旁边摔倒。
林晧然困惑地扭头望了一眼宁江，不明白这个闷骚的公子哥为何要阴这个人，结果待看清楚地上摔倒的人后，却想上前往他身上狠狠地踹上一脚。
“是谁干的！”
被拌倒在地上的戴北辰爬了起来，大声地朝着他们质问，狠厉的目光从林晧然几个人的脸蛋扫过，最终落到了林晧然的脸上，显然认为是林晧然所为。
“如果你还想参加考试的话，就给我滚到后面老实排队！”林晧然自然不会忘记这人在背后使拌，让他们马车不够数的事，冷冷地瞪着他告诫道。
这里的三十九人连成队，发现竟然是戴北辰，都是恶狠狠地瞪向他，大有动手群殴的意思。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待我中了进士，有你们好瞧！”
戴北辰看着这帮举人朝着他怒目而视，亦是一阵心虚，不敢再往前插队，提着东西走灰溜溜地走回后面，但嘴里却不服输。
“真该群殴他一顿，让他如何进去考进士！”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杨富田愤愤地说道。
“算了，咱还是考试要紧，不要节外生枝了！”陈青书却是摇头道。
这是一个小插曲，大家都静静地等候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失。
卯时一到，三声炮响，贡院大门打开。
仪式开始，两队士兵分别持着红色和黑色的招魂旗子，在贡院门前高喊着：“恩鬼进，有恩报恩；怨鬼进，有怨报怨”。
接着，一位朝廷二品大员在同考官的陪同下，站在门前大声训话。主旨无非有两点，一是感谢皇恩浩荡，二是作弊的后果很严重。
本届恩科会试由礼部主持，礼部尚书吴山担任主考官。
副主考官则由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担任，另外还有十八房的同考官。跟着乡试一样，还有由锦衣卫充当的监官。
各省入场的先后，理论上对考生是有影响的，故而在训话后，由各省的带队官员进行抽签，决定各省各京的入场顺序。
正常而言，应该是由本省提学官带队。只是今年八月便是正科乡试，故而这次广东的宋提学没有来，改由陈副提学带队。
陈副提学的运气很好，抽到了第三名，仅在江西和南直隶之后。
在天亮不久，一个官员站在辕门前朗声地说道：“广东搜检！”
原本散乱的人群，当即便排成了队伍，依次走进了辕门。跟着乡试一样，为了保证考试的公正性，对每个举人又进行了繁杂而细致的搜检。
很快，轮到林晧然等人，跟着差役走进贡院的大门，十二个人来到甬道里。不仅需要检查携带的物品，还要检查的考生的衣物和身体。
两名搜检军一左一右地仔细地检查着考生的身体，仿佛这是一条死鱼般摆弄，一名身穿五品官袍的搜检官则在旁边监督，以防出现什么纰漏。
这些军士搜检起来很是变态，从头搜到脚搜检并没有什么毛病，但看着旁边的杨富田的肛门被捅得怪叫，当真是让林晧然的菊花收缩、寒毛直立。
林晧然有一种赴死的决心，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负责搜查他的两位军士，别说他的肛门了，哪怕是手指头都没怎么碰。
面对着他的询问眼神，一个搜检兵故意搜搜他头发是否有夹带，并在他耳边悄声道：“血书生，我们一起上京的！”
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觉得这两人有些脸熟。
既然算是熟人，自然就不会受到虐待，二人只是做做样子就放他过去了，当真让他感到侥幸。
杨富田似乎注意到他受到特殊优待，如同一个受委屈的小娘子般，目光充满着幽怨。
在检讨过后，大家便跟着一名差役入场。
青砖甬道虽然经过打扫，但夹缝中仍然有着雪的踪影，这条显现着白格图案的中轴线延伸至一座高楼前，这便是贡院的标志性建筑物——明远楼。
跟着广州贡院的明远楼有很大不同，这座明远楼更加雄伟，而且是三层的建筑物。底层四面为门，二楼有墙有窗，而三楼则没门没窗，上面已经有着官员的身影。
明远楼坐落在甬道中间位置，不仅是整座贡院的最高建筑物，包括贡院以外一定范围内的建筑，在高度上均一律不准超过此楼。
在甬道两边分立着一排排的矮屋，每排矮屋都画出一间独立空间，这便就是考生的号舍。
每排号舍，都以《千字文》进行顺序，所以考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这密密麻麻的考巷中，找到属于他的考巷。
林晧然来到了“列”字巷，而他的座号是“十一”，却不知道将会是什么样的待遇等待着他。

第0199章 舍之则藏
二月初的京城，北风不再刚猛，但却是绵里藏针。从脸颊轻柔地经过，会如刀子划过干燥的皮肤般，让到人感到疼痛。
林晧然站在舍号前，表情郁卒。
却如何都想不明白，他生得如此英俊，但却要跟老鼠做邻居。虽然这话没有什么逻辑性，但代表他此刻糟糕的心境。
在里面的坑上，正洒落着几堆黑色的老鼠屎。有被风干如石粒的，亦有还能散着味道的湿屎，无不证明这里是老鼠的栖息地。
缓缓地抬起头，这瓦顶很是严实，但并没有老鼠的身影。只是那梁木间的巨大缝隙，保不准老鼠同志晚上会回来就寝和聚餐。
值得一提的是，这会试跟乡试略有不同。
乡试每场结束后，可以交卷离开贡院，次日清晨再回来接着进行下一场考试；会试每场结束后，均不得离开贡院，需要三场全部考完方能离开。
正是如此，他需要在这里呆上九天八夜，直到二月十四才能离开。
林晧然深叹了一口气，将东西放下后，便认真地进行打扫。如今亦只能进行自我安慰，相对于传说中的臭号和蛇窝，这已经算是一个好结果了。
由于北直隶去年九月的恩科乡试在这里举行，所以号舍比广州贡院时要干净很多，所以清扫起来倒不算太费劲。
尽管头上的屋顶没有窟窿，而这个时节亦只能下雪，但他还是在上面挂起了准备好的油布，不防雨也可以防老鼠，特别是发情的母老鼠。
跟着广州贡院有所不同，这号舍里面不再是上下各一块木板，而是一个炕和一块可充当饭桌和书桌的可移动木板。
将木板取下后，他在炕上铺被子。不得不佩服考具店，这褥子放在炕上是大小合适，而被子是盖身上自然不用在乎大小了。
由于他是属于进得比较早的一批，所以打扫完舍号后，明远楼那边竟然没有动静，估计外面还有一大帮考生仍在排队搜查。
林晧然生起了火炭，便开始弄早饭了。
将带进来的鲜肉、鲜虾和羊腰子清洗干净，然后用竹签串起来，在炭盆中悠然地烤起来。另外，他还简单地煮了半锅蔬菜肉汤。
从寅时到现在，说不上多饿，但有规律的饮食习惯，无疑会让人变得更帅。而且在这九天里，他打算改为早晚两餐制，权当是减减胖。
由于他这个十一号是靠近考巷的外面，故而进来的考生一般地经过这里，闻着那香喷喷的烤肉，眼睛都满是幽怨。
林晧然吃着烤熟的羊腰子，品尝着这香喷喷的美食，亦是时不时打量着经过的考生。
由于礼部会尽量将同省的考生打散，所以面前经过的人真是来自五湖四海，甚至他还看到跟离广东不远的安南人。
值提一得的是，由于安南国不安分，于嘉靖十八年从藩国降为属地。
只是那里实在是太贫穷了，而且又没有什么矿产资源，上缴的粮食不及江浙百一，故而朝廷对这个属地谈不上多重视。
在吃过饭后，他打了一个哈欠，昨晚睡得并不好，此时困意突然袭来。
炕没有一点温度，却不知道是摆设，还是要待到真正开考才会生火。林晧然将被子摊开，然后畏缩在炕上准备睡上一会。
外面的风突然变大了一些，传来了呼呼的声响，而他卷缩在被窝中。地方虽然确实是小一点，但反而让他很是安心。
中午过后，明远楼传来了鼓声，嘉靖三十七年恩科会试正式开始。很快小吏开始派发试卷和草稿纸，都在密封的信封里装着。
林晧然睡得很浅，在鼓声响起便醒了。先是去小解，然后回来准备应付考试，只是心里始终担心着考题，怕嘉靖帝选的题会太过于刁钻。
会试第一场跟乡试一样，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四道，一共是七道题。
林晧然用松墨磨好砚，从小吏手上接过厚厚的信封，深吐一口浊气，便从信封中抽出四书题试卷，亦是开启了从举人到进士官的冲击。
虽然会试有十八名同考官，审卷的时间无疑是足够的。只是从考试的场次安排来看，会试仍然是以四书五经为主，而第一道题无疑是重中之重，甚至关乎着整个会试的成与败。
所以在试卷徐徐展开的时候，林晧然亦不免紧张地盯着试卷，盯着这第一道四书题，心里不断地祈祷着不要太生僻。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是第一道题，到了这种层次的考试，已经不可能再出现截搭题，更不会像院试般出一个圆圈，都是从四书中截取一句话。
这句话出自《论语&#183;述而》，是孔子对他学生颜渊说的话。意思是说：“国家用你的时候，你就按照自己的主张施展才能去推行自己种种设想；国家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主张、设想收起来。能够很自然坦率地作到这点的，看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点修养和作风了。”
这会试的题目是由嘉靖帝从诸多题目中选取的，如今他选这道题为四书的首题，无疑亦是败露了他内心的一些想法。
很显然，若这真是由他内心促成的选择，无疑暴露了嘉靖帝烦躁的内心。他已经烦透某些官员的喋喋不休，讨厌那些所谓的治国之道，更讨厌他的修道事业总是被打扰。
如今选择这道题，一方面是希望新的进士官“本分”，另一方面亦希望如今的朝廷官员“本分”，换而言之，则是“都别来烦我”。
当然，这是林晧然的一个猜测，嘉靖帝的内心世界绝对要比一般人要复杂得多。
不过林晧然的内心是欣喜的，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得益于老天的眷顾，他脑海不仅有着相应的文章，而且还是清朝时期的状元名篇，另加被他几番修饰过，算是猜题成功了。
运气，其实是实力的一部分，而机会亦只会青睐有准备的人，而帅气的他无疑正是那个人。

第0200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林晧然轻蘸上墨汁，捻袖泼墨挥毫，便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破题。
凡是破题，无论圣贤与何人之名，均须用代字，故以“能者”二字代“颜渊”。这是八股文的风格，可以用故弄玄虚来形容。
这话的意思是：“孔圣人对于何时出去施展才能、何时深藏不露这个问题，只有遇到合适的人，才会稍微透露一些自己的看法。”
虽然题目可能是透露着嘉靖帝的某些抱怨，但如今答题并不需要顾忌太多。按着流程进行，试卷是直接送到贡院的戒慎堂进行审卷，之后便定名次放榜了。
何况，他的观点亦很是正确，概括而言之，就是“是金子总会发光”。这种文章的政治思想很正确，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歌自适也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
“回乎，人有积生平之得力，终不自明，而必俟其人发之人有积一心之静观，初无所试，而不知他人已识之者，神相告也，故学问诚深，有一候焉，不容终秘矣。”
……
“惟我与尔参神明之变，而顺应之无方，故虽积乎道德之厚，而总不争乎气数之先，此时我不执为我，尔亦不执为尔也，行藏何事焉？我两人长留此不知者予造物已矣。”
“有是夫，惟我与尔也夫，而斯时之回，亦怡然得默然解也。”
……
按着一贯的习惯，林晧然先将答题写在草稿上，洋洋洒洒数百字，一篇锦绣文篇生成。纸美，字美，文章美，人更美。
林晧然将题目答毕，没有急于将答题写在试卷上，而是将写好的草稿纸放在旁边晾干，然后又是接着做第二道题。
由于都是正统的四书题，故而所有举人都会作答，断然不会出现交白卷的情况，但答得出色与否，这才至关重要。
跟着县试、府试那种初级考试不同，会试其实是“优中选忧”的一场考试。如果你的文章不能够脱颖而出，那只有落榜的份儿。
正是如此，在后面的二道四书题中，林晧然故意放慢速度，破题是慎之又慎，反复地斟酌，力争做到给考官眼前一亮。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相信这两篇文章就算不顶尖，亦是上上之选，绝对能从四千五百份卷子中脱颖而出，中进士的机会相当大。
待他将剩下的两道四书题做完时，天已经将要昏暗下来。
他将试卷小心地放回封信中，然后挂在墙上，伸着懒腰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看到前面空无一人的明远楼，这一切如同静止的墨画般。
这里明明就聚着数千号人，他的前后左右地是考生，但却偏偏没有什么声响及说话声，让他感到一些的诡异和不自在。
不过他亦是明白，在这场关乎命运的考试中，谁都不敢去挑战考试的纪律。
只是随着夜幕真的降临，寂静还是被打破，大家纷纷忙碌起来。有人是上茅房，有人是淘米做饭，而巷道的军士亦开始换班。
林晧然的晚餐是叉烧肉、蔬菜肉汤和两个馒头。这个时节的天气比较冷，所以食物的保鲜时间会有所延长，而他喜欢这满是酱汁的叉烧。
在吃过饭不久，炕里终于有了些温度，床铺下面显得暖洋洋的。
虽然地方窄了一些，而且天气亦过于寒冷，但这一夜他睡得很是舒服。甚至还在梦中盘算着，明天早饭是吃烤鸭，还是吃烧鸡。
只是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的心情很是郁卒，坐在炕上盯着墙角。
这老鼠半夜摸过来跟他睡，他倒是没有意见，毕竟他确实长得帅嘛！但这只老鼠几岁了？竟然还能在床上拉屎撒尿，当真是有辱斯文。
良久，他无奈地处理起这新鲜的老鼠屎，并决定今晚好好地教育那只老鼠，让它明白在床上拉屎撒尿是可耻行为。
却不知道那只老鼠更正了错误，还是赌气离家出走，第二天早上没有看到老鼠屎的踪影。
林晧然中午便交了试卷，第一场考试算是结束。只是会试早有规定，考生还得老实地呆在所属的号舍中，直接迎接第二天的第二场考试。
在考试交上去后，他做了一顿午饭，在吃过后就相当无聊，便选择养精蓄锐。
在下午时分，他便是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在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有些愣住了。因为这方天地一向寂静如画，但外面却响起了阵阵的唱曲声，甚至还有敲碗的声响。
“梅花虽好，浪影溪桥，燕子多情，空巢村店。我仔细想将起来，世间多少佳人才子，不能成就凤友鸾交。我既不能见他，他又不得遇我。日复一日，年又一年，不知何时得遂姻缘也。”
林晧然本以为是做梦，但猛地睁开眼睛，很确定声音就是对面墙传来的。
他揪起门帘，看到军士就站在巷道里，只是却无动于衷，而这条巷道有人却是大声叫好，这里的军士亦是没有制止。
却听到墙那边的声音又唱道：“朝朝自出，夜夜空归，树黑山深，恰又夕阳西下。笑我寒门薄命，未审何时配他。笑你王孙芳草，未审何年配咱。花枝无主一任东风嫁。”
这声音虽然是男声，但却清丽婉约，让人感到耳目一新，当真是一个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
“好！”
林晧然亦是跟着大家鼓掌叫好，为着这人点赞。
其实留心听的话，除了这里，其他各处亦不断有唱词传出，各种曲子应有尽有。只可惜有些离得太远，却是听得不清楚。
林晧然亦是心痒难耐，当即倒水在三个碗上，拿着筷子亦是敲了起来，便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突然之间，这方天地只有一个年轻爽朗的声音，以及那在碗上敲击的响声。

第0201章 似水流年
是夜，无星无月，夜空漆黑如墨。
高大的明远楼被夜色所淹没，两边一排排的矮屋却灯火通明，仿若白昼。且各处不断有唱声传来，叫好声亦是不时地响起，显得很是热闹。
虽然考场对纪律抓得极严，防止任何舞弊的可能性，甚至对咳嗽声都严厉制止。只是如今处于换场的间隙，却又不允许考生离开贡院，所以对于这种喧哗还是能够容忍的，甚至可以说是提倡的。
四个监考官在甬道慢吞吞地行走着，作为已经入仕的官员，对戏曲的偏好甚至已经在四书五经之上。
这时在这里走动，虽然是打着监督考场的名头，但更多则是抱着听曲子的心思，而这届考生的才艺似乎要在往届之上。
其中一个监考官就认出那唱得相当好的考生，正是绍兴府的徐渭。这人确实是无愧于才子之名，不仅诗文、书画出众，连同唱曲都高人一筹，亦难怪胡部堂会青睐于他。
除此之后，还有一些唱得亦是不错的，但可惜唱的是方言，却让他无法欣赏。
只是他们走到明远楼附近的时候，四位监考官却突然发现，整个考场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不再是“百花齐放”的局面，只有“列”字巷一个声音在唱着。
或许是周围的唱曲人都停了，所以“列”字巷那年轻书生的唱声显得更大更爽朗亦传得更远，包括那带着韵律的敲碗声。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当此话一出，几个监考官突然间震惊地停止了。其中一个年老的监考官痴呆地望着那个方向，嘴巴微微地张开着，眼睛突然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晶莹。
这话如同子弹般，直击在他的胸膛，然后子弹又如同烟花般绽放，美丽至极。只是一切还没有完，在那美得令人窒息的唱词在心头绽放的时候，新的子弹又接连射入他的胸膛之中。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的声响，包括最远处的角落，整个考场只剩下这里的唱词。哪怕是甬道的监考官，这时都停止了脚步，似乎担心脚步声会惊扰到这个唱词人。
所有人都在压抑着，在佩服着，在抓狂着，在细细地聆听着，心里都憋着那个叫好声，甚至憋得紧紧地攥着拳头。
碗音清脆悦耳，却又听到那个唱声带着轻佻的语气继续唱道。
是那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
这些唱词刚结束，周围压抑的叫好声终于释放，如同雷鸣般，达到了今晚的最高声音。拍掌、哄笑、叫好声，仿佛要将这座贡院都揪翻了。
特别是那些性子活泼的举人，显得更是欢快，将那手掌都拍红了，直想跟这人引为知己，一起到青楼饮酒寻乐。
“这人不中进士，可惜了！”
“我倒觉得他不该来考进士，呵呵！”
“我方才倒听一个考生低咕，说‘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怕便是他吧！”
……
一帮监考官心情相当不错，不知不觉竟然都聚到了“列”字巷前，说起了玩笑话来。有人亦忍不住朝着里面的巷道瞧上一眼，却不知是哪位举人如此有才。
很多举人对这个“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举人极为好奇，只是考场有考场的规矩，监考官能够容忍你唱唱曲儿，但却不可能容许你跑过来“追星”。
只是有人还是按捺不住，从“宿”字巷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道：“在下扬州萧子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待出去后，我定要登门求教！”
此言一出，大家耸起了耳朵，不少人亦抱起这个心思。想知道今晚这个技压全场的唱曲人是何方神圣，为何先前对此人一无所知，更想出去后跟他一醉方休。
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倒不是林晧然要深藏功与名，而是他却不敢自报家门。
“聒噪，不可通换姓名，否则以作弊论处！”
那萧子琴的声音刚落，却听到一个监考官大声喝止，声音透露着威严。
却不是他不通情理，其实他亦对这唱词人很好奇，但这确实是考场的规矩。凡是宽容，亦是有一个限度的，否则他们就是失职了。
大家听到这话，都不无遗憾地发出一声叹息。不过很多举人却已经打定主意，等会试结束后，一定要将这人找出来，然后会一会这个妙人。
而后，有一个年老的监考官员又是朗声道：“已是亥时，不可再喧哗，大家准备就寝，明日还得继续考试呢！”
大家虽然都还在兴头上，但却不敢抗议，何况明日确实还得接着考试。便如同乖宝宝般，要上茅房的上茅房，睡觉的则睡觉，热闹的情景不复存在。
整个考场又陷入于寂静中，那原本灯光通明的矮屋，一道道亮光渐渐被熄灭，整个考场陷于漆黑中，整个贡院亦是如此。
只是有人忍不住哼着那些唱词，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什么“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带着愉悦的心情，众举人沉沉地进行梦香中。

第0202章 谨慎
会试第二场跟乡试一样，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其实都是官场应用文写作，除了往来的公文写作外，就是根据提供案例来撰写司法判文。
对于大明这些历经寒窗的举人而言，特别很多举人还出身于官宦之家，这场更像是走个形式，大多数举人对这些题目都是游刃有余。
在考生进行第二场考试的时候，审卷亦是开始了。
跟着乡试一样的流程，墨卷经过“糊名”和“誊录”两道程序后，“墨卷”留在外帘保存，“朱卷”则送到内帘的飞虹桥上。
主考官吴山、副主考官张磊和十八名同考官却是等在飞虹桥下等候，将朱卷迎回戒慎堂后，在由锦衣卫担任的内监官注视下，进行着祭拜孔圣人的仪式，然后便让同考官抽签取卷。
跟着乡试有着不一样的地方，虽然从外帘送过来的都是“朱卷”，不过朱卷还有着“南”、“北”和“中”字样。
随着“南北榜糊涂案”落幕，大明朝便开启了区域分榜的考试制度。到了宣德年间，又从南北卷中分出中卷，规定南卷取五十五名，北卷取三十五名，中卷取十名。
从这个分榜的比例来看，南卷考生无疑是占到好处的，但其实则不然。
南卷录取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五省，南直隶部分士子，而浙江、江西、福建南直隶历来都是科举大省，状元的诞生之地，故而南卷考生的竞争却更为惨烈，占不着便宜。
在取得试卷后，十八名同考官便忙碌起来。平庸的试卷会直接黜落，优秀的卷子推荐上去，特别优秀的卷子则高荐上去。
主考官吴山端坐在大堂上，五十多岁，两鬓发白，但气色尚佳，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睛炯炯有神，颇有官威。
这是他第一次以主考官的身份主持会试，对于这场会试，他极为看重。
不仅是因为他第一次担此重任，更是因为他将会成为三百名新科进士的恩师，这时代的师生关系犹如父母，这将是他的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源。
其实在这个主考位置上，出现过一场激烈争夺。毕竟这次是皇上特别召开的恩科，在“规格上”高于往届亦是正常，故而内阁的阁老都有意于这个位置。
他这个才上任一年多的礼部尚书，以为只能做旁观者的份儿，却是没有想到，最终这件好事反倒稀里糊涂地砸在他的头上。
在欣喜的同时，他亦是小心翼翼。这会试看似获益良多，但压力却一点都不小，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稍有不慎，就会给人抓着小辫子往死里整。
他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翰林出身，于前年接替王用宾的位置，出任礼部尚书一职。无论是“出身”和资历，都让他有望成为阁老，有望成为大明最有权势的阁臣之一。
只是美好的背后往往暗藏着杀机，李默的那场教训，他是真切地看在眼里。由于他当时担任的是吏部左待郎，所以比别人看得更清楚。
那时的李尚书深得隆恩，又有陆柄这个得意门生，风头甚至盖过了严阁老，投奔者如云而至，都以为李默会接替老迈严阁老的位置。
只是谁能想到，就在李默风头最盛之时，一场大祸却悄然来临。李党是树倒猢狲散，李尚书本人更是身首异处，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正是如此，吴山不断告诫自己。哪怕如今正是得意之时，哪怕即将拥有一份不小的政治资源，但仍得小心翼翼，切勿犯下李默的错误。
随着一份份优秀的考卷送上来，他仔细地审阅着。在定下去留的同时，亦是要从中挑出会元试卷，让那些盯着他的眼睛挑不出毛病来。
让他感到庆幸的是，这届考生的水平高于以为，短短二天功夫，便呈上了五份高荐的卷子，而他对其中两份更是爱不释手。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吴山捋着苍白的胡子，如同喝了酒一般，发现这个破题精妙无比，故而忍不住又再通读一遍这一篇文章。
“会元定矣？”张磊看到他的表情，便是好奇地问道。
吴山经过官场磨砺，早就修成了养气功夫，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地道：“可惜后面的答卷稍逊，整体不及宋同考的高荐卷，但估计可点为经魁”。
每经取一魁，即是这份试卷不在第一，但却能在前五，属于相当厉害的成绩。
“如此说来，宋同考的那份高荐卷是会元矣？呵呵……看来我先前的判断没错啊！”王磊的眼睛闪过一抹喜意，颇为得意地捋着胡子道。
吴山哑然失笑，摇着头道：“言之过早矣！这后面还有数千份试卷，还有两场卷子没有送来！”
“呵呵……我话就放在这里了，那份试卷必是会元矣！”王磊的眼睛充满着自信，一副就认定那份试卷的模样。
吴山脸上保持着微笑，又是故意翻阅起其他试卷，只是却留了一个心眼。
这个王磊是徐党中人，算是给徐阶争不着主考官的一个“补偿”。只是这人在举行仪式时，神色便有些异情，如今更显得古怪。
正是如此，他突然怀疑那份宋同考的高荐卷子藏着猫腻，若是没猜错的话，极可能是南直隶籍的考生。却不是他神经过敏，而是这场会试打一开始就透露着诡异。
先是严党主动让出主考官的位置，虽然他被外界很多人误以为是严党，以为他是代表严党坐上主考官的位置，但他却很清楚，他跟严党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如今严党不仅没指染主考官，甚至连副主考官都给了徐党，这事如何不透露着古怪呢？如何不让他多留一个心眼呢？
正是这一个原因，他从踏进顺天贡院的那一刻开始，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真就莫名其妙地栽了进来，特别是在会元的人选上，他需要慎之又慎。

第0203章 狗屎运
在考官们忙碌着审卷的时候，第三场会试便悄然开始了。
跟着乡试一样，考的是策问五篇。策问，其实就是针对时政问题，让你写一篇文章，发表你的政见。
林晧然看完五道题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五道都是时下的热点问题，有倭患、有灾情，亦有漕弊，怕绝大多数人都押中了题目。
只是在前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某人就已经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考试是考试，跟你的真实想法无有半点关系。
老师让你写作文：“一件最愉快的事”。
你写偷看老师洗澡如何愉快，像董永偷看七仙女下凡洗澡，其实是可以的。老师审阅的时候想必亦是暗爽一番，但她却不可能给你及格分数，甚至还假惺惺地揍你一顿。
所以在后来的作文里，他最愉快的事情不再是看老师洗澡，而是“扶老奶奶过马路”、“捡到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结果全部得到了高分。
这事亦在此后的泡妞道路上指引着他，让到他懂得当初老师的用心良苦，那顿揍亦没有白挨。
现在他再度面临着选择，如这个论漕弊。
他能提议废掉滋养着一大帮官员的京杭大运河，改走海运，改造大船运输漕粮，彻底解决漕运低效的弊病吗？
若以为这会试的策问，真是要你出谋献策，那林晧然就真的白活了。亦是辜负了那位漂亮老师的良苦用心，更辜负了那一番啪啪啪的打屁股声响。
要知道，这些试卷可不是呈给皇帝看的，亦不是给严阁老看的，而是送至内帘，给那些同考官审卷，由主考官吴山裁决。
吴山作为皇帝点派的会试主考官，他是来找出“漕弊”的解决方案的？显然不是，吴山这次是来开科择士，选取贡士而来的，这才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另外，他亦是自身的利益。若他让你高中，那跟你就是师生关系，而你若是个爱惹事的“愣头青”，他其实是要担责政治责任的。
正是如此，吴山第一个剔除的，便是“离经叛道”的门生，断然不会傻傻地给自己埋雷。
林晧然自然清楚地洞察这一点，这场考试压根不是考“政见”，主要还是你的思想，看你的思想有没有“火药味”。
在确定了这一点后，他将漕弊的矛头正指“贪”与“庸”上。痛斥那些无权无势的小官吏，建议漕运把总让能者居之，收起了他真正的政见。
不过他却是相信，不管他如何隐藏，他的才华亦会被吴山发现。正所谓，世上最无法掩饰的两种东西，一个是才华，一个是放屁。
时间不经觉，已经来到了最后一天。
林晧然将最后一道题的答题写在试卷上，在检查无误后，抬头望了望天空，是难得的艳阳天，他的心亦是飞出了贡院。
这一次，无疑是最折磨的一场考试，在这个窄小的号舍中，呆了九天八夜。只是好在，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小心地将笔和砚台清洗干净，放进了考篮中。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嘈杂的声音从巷口处传来，抬头望去，便看到了收卷官和军士在走动。
跟着以往的考试一样，会试在最后一天会进行三次放排，而这次分别是午前一批、午后一批、傍晚一批。
林晧然看着离第一次放排的时间不远，便亦是示意交卷。
一个肥胖的受卷官前来，将他的试卷仔细检查一遍，便进行弥封。将卷首处翻折封盖，加盖“弥封官关防”，这一切都在林晧然眼皮底下进行着。
在收好试卷后，便给了林晧然一个木牌。
林晧然拿着通行木牌，带着属于他的东西，便离开了这个考巷。
走出考巷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恍惚，不记得九天前是从哪一边的甬道进来的。不过仅是失神片刻，他便跟着另一个考生向着贡院大门走去。
跟他一起交卷的人并不多，只有二百多号人，绝大部分考生怕是选择在午后或傍晚那批交卷。
大门开启的时间还没到，大家都聚在先前搜检的那条甬道中等待放行。虽然有些人是相识的，但在这里却不敢交流，只用脸上的表情来表述好与坏。
没多会，时隔九天，贡院大门再度开启。
二百多号人看着敞开的大门，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当即蜂拥而出。在这里呆了九天八夜，都如同逃窜出牢笼的鸟儿，当即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阳光明媚，贡院前的广场沐浴在阳光中，一群鸽子正在那里觅食。
林晧然走出贡院，阳光洒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只是他的眼睛充满几分沧桑，眯着眼睛，望着那群展翅高飞的鸽子。
从广州城一路北上，经历了许多，甚至是历经生死。而如今，他达成了最初的愿望，参加了这一场关系着人生命运的考试。
虽然会试的成绩还没有出来，但无疑算是取得了一个不错的结果，起码比当初以为无法参加考试要强得多。何况，他自认这次考得相当不错，估计一个贡士名额是跑不掉了。
只要得到了一个贡士名额，那就等同于获得进士名额，他将以进士官的身份进入官场，成为大明朝的官员。
呸！
林晧然走下台阶，结果让他如同吃了苍蝇一般，一只脚竟然踩在一坨狗屎上，以致一口痰便狠狠地吐在地上，想要将这个霉运吐掉。
本以为即将是平步青云，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一坨狗屎在迎接他！
等等……这是狗屎运！
林晧然那恶心的表情消失，眉梢浮起了一抹喜意，似乎暗示他会中贡士，甚至很可能是会元。
“你可是广东解元郎林晧然？”几个锦衣卫从远处走来，其中一名锦衣卫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张画像。
林晧然的心情正佳，拱手朗声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带走！”这位锦衣卫脸色一变，当即下令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眼睛当即瞪起，亦是呆住了。但还没待他有所反应，走上来的锦衣卫一左一右地将他擒住了。
这踩狗屎都犯法，这锦衣卫管得也太宽了吧？

第0204章 坦白从宽
会试结束，四千五百名考生陆续从顺天贡院走出来。
经过九天的折磨，众人亦是身心疲倦，有人沮丧亦有人欢喜。只是才刚踏出贡院的大门，便看到一群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朝着他们扑来。
南直隶解元丁世美和福建解元林士章，这两个名人便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被一帮威风凛凛的锦衣卫押上马车带走。
除了这些名人外，亦有很多的考生被押上了马车。
不少考生围上去，想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要抓他们的亲友。只是这些锦衣卫只管是拿人，却没有跟他们解释一句。
面对着这个大明的高级特务机构，特别锦衣卫左都督陆柄深受皇恩，锦衣卫的地位亦是水涨船高，他们这帮小小的举人却只有任其欺凌的份儿。
谁都想不到，这会试才刚刚结束，便遭遇了这等祸事。
这时代的娱乐是匮乏的，特别又处于发榜的空档期，整个北京城的百姓似乎一下子就将目光聚焦在这一件古怪的事情上。
当晚，酒楼、茶楼和街头巷尾的流言满天飞，各种版本接踵而来。上至他们通敌卖国，下到他们嫖娼不给钱，应有尽有。
话说，林晧然被锦衣卫押上马车，直接转到了东长安街。在一个富丽堂皇的衙门前停下，门前的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形状逼真，透露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这里的街道宽广，衙门高大，青灰色的石墙，一看便知道是大明朝的中高级衙门。
林晧然本以为是哪位官家千金用这种迂回的手段将他请到闺房中，只是当一股尿馊味迎面扑来时，知道自己又想多了。
他被带进令人闻之色变的北镇抚司的大牢，这个据说生人进死人出的地方，在经过九转十八弯后，便来到了一个由圆木围成的牢房前。
牢房有十几平方左右，里面空无一人，地上铺着稻草，空气有着些许的异味。
“打个商量，能不能让我弄干净鞋底再进去！”林晧然对着押送他的两名锦衣卫说着，结果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门里扑去，差点摔得狗啃屎。
砰！
门重重地被关上，然后便是哗啦啦的声响，亦是上了锁。
就是这般莫名其妙，他成为了北镇抚司牢狱中的一员，只因踩了一坨狗屎。这就是惨无人道的封建社会，不找那只拉屎的狗，却偏偏找上了英俊的他，当真是以为他长得帅好欺负。
大牢的环境自然不好，但跟着贡院的号舍相比，这里起码能大字地躺着，让他还算是满意。
在左边擦干净鞋子，然后到右边的草堆躺下，嘴里叨着一根草蕊，想着三三二二的心事。只是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一直都不见有人来提审他，他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不过很快事情有了变化，下午有批人送进来，而傍晚又送来了一批，都是本次参加会试的考生，似乎一下子就将这牢房填满了。
单是林晧然所在的牢房，就送进来十多人，当真是人满为患。
让林晧然感到欣慰的是，杨富田和宁江亦被送了进来，杨富田跟他是在同一个牢房，而宁江却在隔壁的牢房里。
“我是踩狗屎进来的，你呢？”林晧然叨着一根草蕊，背靠着里面的墙，朝着走过来的杨富田轻佻地问道。
杨富田一脸沮丧地走到林晧然身边，盘着腿坐下道：“经你提醒，我当时好像是踩了鸽子屎！”
“哎！下次走路，不要只望天，亦要看看眼前路！”林晧然轻叹，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师兄说得对，在下谨记！”杨富田拱手，一副受教的模样。
隔着一排圆木，隔壁的宁江不愤地道：“喂！你们不会真以为是这个原因吧？”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原因呢？”林晧然扭头，叨在嘴里的草蕊上去晃动。
宁江皱了皱眉头，然后苦涩地道：“……不知道！”
杨富田的鼻孔轻哼一声，并朝着他竖起了中指。
林晧然最初以为是踩了狗屎，后来是觉得因为长得太帅，只是朝周围随意看一眼，不得不推翻了先前的所有猜测。
这里有他们广东的，亦有南直隶、福建、湖广等，可谓是来自五湖四海，唯一的共同点只是参加会试的考生罢了。
正常推测的话，那无疑是会试舞弊，因为只有这件事才能将他们这么多人联系在一起，锦衣卫才有理由将他们这帮人抓进来。
只是他心里却清楚，他根本没有舞弊。
何况，到了会试这个层面，想要舞弊谈何容易？
哪怕他有那个心，亦没有那种渠道，更没有那个能耐。以着他的能力，别说搞定当朝的礼部尚书吴山，哪怕是他家的门房都未必搞得定。
一位朝廷的二品大员，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甚至跟徐阶一样，直接从礼部尚书到次辅。
这需要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这位礼部尚书抛弃一切功名利禄、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帮你舞弊呢？
正是如此，林晧然觉得事情不应该是在会试舞弊上，但不是这件事，又是什么案件能将他们这一大帮人牵涉到一起？
一念至此，林晧然直感头疼，哪怕聪明如他，对事情的起因亦是感到一头雾水。
只是他们被抓进来后，仿佛被遗忘了一般。晚饭倒是按时送来，但对他们的罪状却只字未提，而且当晚亦没有提审他们任何一人。
第二天上午，事情终于是有了转机。
一个身穿着蟒袍的红脸汉子出现在监牢中，一帮举人自持身份，当即质问这位锦衣卫大人为何要将自己关在这里，放他们出去云云。
“汝等的罪行已经败露，不过当今圣上仁慈，凡是能主动认罪的，会从宽处置！”红脸汉子那双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朝着西面拱手，又是补充道：“若是罪刑不重的，只要是主动认罪，便能从这里出去！”
一说完，他便拂袖离开，似乎不愿在这多呆一刻。
却见一个锦衣卫千户望着众人，朗声道：“现在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不然错过了今日，汝等就在这牢狱中过下半辈子吧！”

第0205章 抗拒从严
林晧然坐在牢房里面，目睹着这一幕，却是嗤之以鼻。
这种套话实在太老套了，摆明就是在吓唬人。若真是拿到他们犯罪的证据，还会跟他们这般废话，估计直接刑罚裁量。
如今这种说辞，摆明就是没有证据，故意吓唬这些举人。让心理脆弱的举人主动认罪，从而减轻他们的审讯和调查工作。
只是谁会那么傻，真的就乖乖主动认罪，没想到这锦衣卫会如此天真！
“我认罪！我认罪！我不该跟我姨娘私通！”
“我有罪！我有罪！我一时生了贪念，盗了同窗的盘缠！”
“我罪无可怒！罪无可怒！我不该吹嘘我家有皇室血统！”
……
那位锦衣卫千户的话刚落，牢房中的举人却是纷纷主动认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有的人眼泪都流到了下巴。
啪！
林晧然看着这一幕，却是彻底呆住了，感觉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很好！你们都跟我来吧！只要你们认罪态度良好，签字画押便能出去！”锦衣卫千户的态度和蔼，但对着其他人却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哗啦啦地，竟然走出去了十多号人。
“知道先前那人是谁不？”宁江嘴里叨着一根草蕊，冲着林晧然卖关子道。
“谁？”林晧然困惑地扭过头。
“锦衣卫左都督陆柄，当今圣上最信任的人！”宁江将草蕊晃起，有些得意地说道。
“是他！”林晧然心里亦是一惊。
若说当朝谁的权柄最大，那自然是严阁老，只是谁敢不卖严阁老的账，怕只有陆柄才有这个底气。他深受皇恩，又掌握着锦衣卫这个情报衙门，根本不需要看其他人的脸色。
“看来咱们惹的事不小，不然不会是他亲自出马！”宁江将草蕊取下，顺手丢在地上道。
“不错！”林晧然认可地点了点头，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像是被一面鼓包裹着，对事情的真相一无所知。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想不明白，是什么事能将他们这帮人扯到一起。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只是呆在这里的人如同热坑上的蚂蚁。
那些被带走的人果真都没有被押送回来，似乎真如陆柄所言，会将他们放走一般，那些主动认罪的人得到了自由。
待到中午过后，那位姓段的锦衣千户又走了回来，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嘲讽着这里的所有人。
“你们亦是看到了，只要愿意坦白罪行，便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不然……”段千户的表情收放自如，眼睛迅速闪过一抹狠厉劲。
话刚落，却见一个举人又是痛哭道：“我认罪！我认罪！我欺邻村的胡老汉势孤，用一两银强买了他十亩良田！”
有了这人带头，又一批人选择了坦白认罪，纷纷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这批人被带走了，段千户临走前，又是扫了剩下的人一眼，脸上满是嘲讽之意。
这些人被带走后，亦没有再回来，似乎真是供了罪状后，便会被放出去了。剩下的举人更加坐立不安，频频往着门口张望。
待到傍晚，那位段千户终于又走了回来，脸上带着傲慢和嘲讽道：“本来我是不想来的，但犹豫再三，还是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保证，你们接下来会为错过这个机会而后悔。”
看到段千户出现，这人像是看到了爹娘般，再听着他的话后，急忙跪地坦白罪行道：“我认罪！我认罪！我昔日重伤他人，后私通知县，将事情抹平了！”
似乎都是承受不住，其他人纷纷坦白罪行，跟着段千户离开了这里。
原本显得拥挤的牢房，突然就空了起来，林晧然所在的牢房只剩下四人，而宁江所在的牢房却只剩下他一人矣。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林晧然其实亦是有故意坦白些“无痛无痒”罪行的冲动，以此离开这里再说。
只是脑海却有一个声音在明确地告诉他，这事情绝对不会如此简单，陆柄都亲自出马了，绝对不可能这般简单就能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
正是如此，林晧然跟宁江、杨富田约定，一起坐观世态的发展。
似乎是人少了的缘故，狱卒送来的饭菜份量很足。
林晧然注意到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男子腰杆挺直，盘腿坐在角落，大口地扒着饭菜，吃得很是香甜，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一件事情的影响。
“在下广东高州林晧然，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林晧然吃过饭后，冲着那人拱手打招呼道。
“原来你就是竹君子林晧然，你的《竹石》道尽吾辈文骨！我是淮安丁世美！”丁世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欣喜，朝着他拱手回礼道。
“你就是南直隶解元丁磐石，呵呵……失敬失敬！”宁江隔着圆木栅，却是凑着热闹道。
林晧然却是疑惑地望了宁江一眼，不明白为何有“磐石”这个雅称。不得不说，来到京城后，他专心于备考，对其他考生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
宁江笑着说道：“京中有钱姓人家，有女二八年华，生得貌美如花，远近闻名。钱员外有意将女许配给丁解元，却遭婉拒，岂不是磐石乎。”
“非在下不动心，实乃贤妻亡故，吾以决心为其守身三年，三年内绝不婚娶！”丁世美认真地拱手，一脸正色地道。
林晧然打量着他，发现这人不像作伪，似乎真是这一个打算。而且在这人身上，他亦是感受到了一种正气和坦荡，是一个真君子。
次日上午，外面那道门又是打开。
身穿蟒袍的陆柄负手走进来，那双凌厉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丁世美脸上，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丁世美，你可知罪乎？”
“我丁世美行得正，坐得正，从没做苟且之事，何罪之有？”丁世美一脸正气地反驳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的同伙已经招供，竟然还想抵赖！”陆柄露出怒容，当即冲着左右命令道：“给我拖出去，让他尝尝我北镇抚司的刑具！”

第0206章 招供
话刚落，两个彪悍的锦衣卫打开门进来，将丁世美带走。
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一个巧合，拷问室离这里并不远处。没多会，一声声痛不欲生的惨叫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宁江咽了咽吐沫，先前的自信与倔强不复存在，凑到这边牢房的角落，担忧地问道：“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师兄，我真受不了，我怎么可能经受得了这种折磨，我得找点罪来认了！”杨富田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亦是害怕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嘴里叨着一根干草，抱手在胸，眉头紧蹙。事情超乎他的意料，没有想到对方如何肆无忌惮，摆明不惜对他们进行严刑逼供。
只是他们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从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从陆柄的话中不难推测出来，那些“认罪”的举仍然在牢狱中，状况怕比他们还要惨。
一念至此，林晧然抬头望着二人道：“我们都是有功名的，其中有些人过不了多久就是进士官，但陆柄还敢如此对待我们。证明这事不会小，而我们若是顶撞了，怕是要被砍头的。”
“你分析得对，我听你的，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宁江认可地点头，然后望着林晧然问道。
“估计他们接着会提审我们，我们怕是要吃点苦头，但你们都要明白，要想从这座牢狱中活着出去，那就不能屈打成招！”林晧然的眼睛透着真诚，将最后四个字念得极重。
南北卷糊涂案是怎么来的，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是一个巧合，南北士子才平不均的结果。只是硬是屈打成招，一些中榜举人被迫承认行贿，最终全部被问斩。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不要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杨富田耷拉着脑袋，悠悠地说道：“现在听着丁磐石的惨叫声，我都想招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要我招什么！”
“没出息！”宁江当即怒骂道。
林晧然正要再说些什么，宁江突然捅了捅他，却看到牢房的另一处，那个福建的举子正卷缩在那角落里，整个身体在瑟瑟发抖。
杨富田鄙夷地望了一眼，得意地道：“比我还不如！”
只是林晧然跟宁江相视一眼，总觉得这人确实是有些问题。
却是这时，外面的门打开，浑身是血的丁世美被两名锦衣卫拖了回来，特别是那十个手指头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解元郎林晧然，到你了！”
段千户将人送了回来，嘴角噙着一丝嘲笑，淡淡地冲着里面道。
“师兄！”
宁江和杨富田纷纷望向林晧然，目光充满着担忧。
林晧然心里亦是无奈，该来的总归还得来，跟着二人摆了摆手，便大步走出了牢房。
通过几道门后，便来到了问讯室，这间问讯室是砖石结构，透露着阴森的气息。
里面燃烧着火焰，空气飘着一股松脂味道，两边摆着铁架子，上面放着各式的刑具。有竹制类的拶、皮制类的鞭、铁制类的烙，可谓是应有尽有，前面则是三个并排的十字木桩。
身穿着蟒袍的陆柄背身而立，正负手站在那里，似乎是知道他进来了，便淡淡地说道：“你很聪明，但可惜我不喜欢聪明人，你选一个刑具吧！”
林晧然忍着心中的不愤，装着刚直地说道：“大人，我看你亦是爽快之人！要问什么就尽管问，若是我做了，我招便是；若是我没有做，用这些刑具在我身上，怕亦是浪费你的时间！”
陆柄听着这些话觉得有趣，徐徐地转过身。那双虎目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解元郎，却发现这解元郎比想象中要镇定许多，目光还透露着一丝坚毅与倔强。
踌躇片刻，对着手下道：“将他的资料给我拿来！”
作为大明朝锦衣卫的左都督，对一个小小的解元郎自然是随意拿捏。只是他做事向来谨慎，可以凌弱，但却不欺强。
由于锦衣卫独立于文官系统，他甚至可以不卖严嵩的面子。但亦有坏处，他在文官中无法扎下根基，一旦他失势，他甚至会是一无所有。
在看到这年轻解元郎表现出的淡定后，他便找来了资料，同时嘴里冷漠地念道：“林晧然，字若愚，年十七，生于广东高州府石城县长林村，于嘉靖三十六年参加科举，一鸣惊人，县、府、院、科、乡均第一，以《木兰词》、《竹石》而闻名，有竹君子的雅称，师从青山居士……”
陆柄突然是顿住了，抬头疑惑地问道：“你先生的名讳是？”
林晧然却亦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揪着这个问题。
只是有些东西却不是不想说，而且根本不知道，虽然他跟江荣华打听过，但那货却是一副爱说不说的模样，如今真想狠狠地踩他两脚。
“家师……有言，他的名讳不可跟外人道也。”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口气，只能拱手应付道。
陆柄那张红脸顿时阴沉下来，目光充满着不善，抖着手中的资料质问道：“第一次参加科举，就名列乡试解元，真当天下无人乎，这解元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考来的！”林晧然愣了一下，便老实地回答道。
陆柄却是揪着这个“破绽”不放，又是继续步步紧逼道：“是如何考取的，莫不是舞弊？”
“我于乡试前，第一次到广州府，跟恩师尹台更是素未谋面，怎可能会舞弊？”林晧然却是不怕他揪着这个问题，当即底气十足地回答道。
陆柄眯着眼睛，打量着他的脸冷笑道：“舞弊的方式有很多，比例……花钱买试题。”
“我自幼家中贫寒，可不会将钱浪费在这样事情上！”林晧然装穷，发现这个锦衣卫亦不是传说般，真的是无所不知。
陆柄却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又是冷哼道：“乡试前，果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想欺瞒我们锦衣卫，我们锦衣卫知尽天下事。”
“我……我做过！”林晧然若是所思，便是无奈地承认。
陆柄的嘴角微翘，淡淡地吐字道：“说！”
“我……我在得知工部戴待郎的儿子戴水生竟然有通关字节后，偷偷到锦衣卫广东卫指挥使司状告过此事！”林晧然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如今才想起确定很见不得人。
陆柄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突然朝着他摆了摆手。
“走吧！难道想要体验这里的刑具不成？”段千户看着他不动，当即冷哼道。
林晧然自然没有自虐的病态心理，看着不用承受刑具之苦，当即就调头跟着段千户离开。只是让他失望的是，段千户没有带他离开这个大狱，而是将他又带回了先前的牢房。
却不知这个段千户是不是会错意，很想让他回去找陆柄问个清楚，但看着他那张阴柔的脸，最终还是将话憋住了。

第0207章 起因
拷问室，火光摇曳。
待林晧然离开后，从侧室中走出了一个身穿鹤形图案红色官袍的老者，五十多岁的模样，精神矍铄，只是那张枯瘦的老脸带着凝重之色。
若林晧然还在这里的话，定然能够认出这人，正是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徐阶，当今大明朝的次辅。
“徐阁老，此子师出名门，童子试中得小三元，科考亦是名列前茅，还是鼎鼎大名的才子，怕事情确实跟他没关系呢！”陆柄看着徐阶走出来，扬着手上的资料苦笑道。
在最初，他最怀疑这位年轻的广东解元，但经过接触，以及查看了对方的个人资料，却发现这年轻解元的嫌弃反而最小。
徐阶没有回答他的话，望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地说道：“你派人去查查，此子在会试前是不是跟吴尚书有过接触！”
陆柄听到这话，眉头却是皱起道：“这没必要了吧？”
“你怕是误会了，我不是要拖吴尚书下水，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此子的秉性！”徐阶扭头望着他，哑然失笑地道。
陆柄心里一阵鄙夷，自然不相信这个鬼话。如今这个局面，其实对徐阶本人并不利，若是能将水搅浑最符合他的利益。
不过他历来都是唯命是从，这次皇上要他协助于徐阁老，那他就理应听从于徐阁老，便是点头应承下来道：“没问题，广东这边还要继续提审吗？”
“不用急，先晾一晾他们吧！”徐阶缓缓地摇头，心里似乎已经另有打算。
没多会，段千户走了进来，说人已经带到。
这次跟着进来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俊郎年轻举人，来自于福建，只是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看着站在这拷问室的陆柄，还没等陆柄开口，便是跪地道：“求大人放过小人，小人甘愿为大人做牛做马，求大人饶罪。”
“藩远明，你是打算跟本官吐露罪行了吗？”陆柄却是无动于衷，冷冷地背身问道。
“我……”藩远明却是一滞，目光有些飘忽，似乎还在犹豫着什么。
陆柄缓缓地转过身，冷哼一声道：“其实你认不认都已经没有关系，因为你的同窗好友诸子良已经招供，坦白了他所有的罪行，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人，我一时糊涂，还请饶命！请饶命啊！”藩远明听到这话后，心存的那一丝侥幸荡然无存，当即用力地叩头求饶。
陆柄给手下打了一个眼色，然后冷冷地说道：“若是想要罪名轻一些，便将你知道的同伙都招出来，越多越好，不然你就等着被问斩吧！”
藩远明的眼泪不停地滴落在地，但心里却是明白，这次他算是真的栽了。不需要再期待会试的结果，不用再想着金榜题名的美事，如今人头怕亦要不保。
只是人都是如此，在从天堂掉到地狱后，都会想尽办法爬回人间。故而任着泪水在脸颊上流淌，颤颤巍巍地在纸上进行招供，并写下一个个同伙的姓名。
如何都没有想到，意气风发地北上赴考，最终没有金榜题名，反而落得牢狱之灾。
陆柄没有丝毫的同情，冷漠地望着这一切，只是脸上亦没有过多的欣喜之色，眉头仍然紧锁着。
这次朝廷如此劳师动众，自然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牵扯到一起舞弊大案。
事情还得从去年恩科乡试说起。由于时间仓促的关系，朝廷让南京礼部承担了一部分主持乡试的职责，多个省份的主考官亦由南京官员担任。
在福建的乡试中，搜检军从一名考生身上搜出了夹带小抄。
这本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作弊自古都是屡禁不止，夹带更是每年都能搜出一批。只是锦衣户的千户事后却意外发现，这夹带小抄的内容跟乡试题目竟然一致。
很显然，世上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当地的锦衣卫当即从那名考生身上着手，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乡试的考试题目竟然提前泄露，矛头自然是指向乡试的主考官南京太常寺卿阮经。
事情若是到这里，怕不会闹到京城来了，将那位在南京养老的三品官员砍头便是。
只是锦衣卫继续追查泄题源头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证据没有指向主考官阮经，而是直指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泄题的源头竟然在这位朝廷的二品大员身上。
按着一贯的做法，阮经会先将拟定好的乡试题目留在南京礼部，而其带着弥封好的试卷南下，到福建主持乡试。
正是如此，能够提前知悉福建恩科乡试题目的人，第一个是南京太常寺卿阮经，第二个便是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
现在证据表明是王用宾泄的题目，那事情就突然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了。
广东、福建、湖广、南直隶等的乡试题目都经由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保管，若福建乡试的题目是他泄漏出去的，谁知道他会不会亦向其他省份泄题获利呢？
特别广东、南直隶、湖广都有乡试舞弊的传闻流出，甚至锦衣卫在广东、南直隶两地都寻到了乡试舞弊的证据，这让到王用宾的嫌疑更加之大。
一个乡试舞弊就是惊天大案，这次竟然一下子牵扯数省之多，这是闻所未闻。
如今事情捅到了嘉靖这里，嘉靖亦是大为震怒，当即就下令彻查此事。在他特设的恩科中，却出现了如此的舞弊大案，这让他如何忍受得了？
好面子的嘉靖帝简直是想将这些人都亲手捅死，这事情太打他的脸了。
正是如此，次辅徐阶亦是亲自出马，试图将这起舞弊大案弄得水落石出，给嘉靖帝一个清楚的交待。
福建的恩科举人自不用说，所涉的广东、南直隶、湖广亦都被打上了嫌疑，锦衣卫试图从他们这些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林晧然自然是不幸的，尽管他没有舞弊，更没有提前得知乡试的考题，但却处于嫌弃区域中。而他不仅年轻，更是广东的解元郎，所以嫌弃极大。

第0208章 低落
牢房，一个束缚人自由的地方。
杨富田和宁江很是意外，因为林晧然毫发无伤地回来，而他们二人亦没有被带走，反倒是那名英俊的福建举人被带走了。
林晧然虽然没能直接被释放出去，但相对于丁磐石而言，无疑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三人聚到了那个角落，他并没有隐瞒，当即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如今三人同坐一条船，应当是同舟共济。
“看来事情是出在乡试舞弊上了！刚才我们问丁磐石，他是被拷问乡试作弊的事，好像是跟泄题有关！”宁江指向那边的丁世美，说出了他的判断。
“他们福建乡试跟我们广东乡试有屁联系啊？各省乡试的题目都不一样！”杨富田挠着脖子，一脸鄙夷地说道。
林晧然亦是不解，但却知道宁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便是抬头望向他，静候着答案。在三人之中，宁江对官场的事情无疑是最熟悉的。
“师兄，先前我们都以为，咱跟他们这帮人的共同点是一起参加会试，但我们都遗漏了一个共同点！”宁江并没有急于公布答案，而是卖关子道。
“你丫的，有屁快放啊！”杨富田拖下鞋子，作势就要砸他。
“这次恩科很是特殊，我们广东、福建、湖广和南直隶的乡试都由南京礼部主持！”宁江瞪了他一眼，这才正色地说出了答案。
“你的意思是说，舞弊的根源可能是在南京礼部，所以我们这一大帮人才成了嫌疑人？”林晧然顿时豁然开朗，隐隐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不错！不过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出了问题，所以事情才会牵扯这么广！”宁江打了一个指响，露出了满口白牙道。
“我们广东这次一共来了三十九人，那为什么只捉我们三个呢？”杨富田提出了一个新问题，然后越说越得意地道：“因为我们帅？因为我们有钱？因为我们三个最有才华！”
原本是一件极为不幸的事，结果到了杨富田嘴里，仿佛成了无比光彩的一份荣耀。
“你个猪头，因为我们三个的年纪最小，觉得我们年轻经不住拷问，而且谁告诉只有我们三个了？”宁江狠瞪了一眼，满脸鄙夷地道。
“是这个原因吗？”杨富田有些沮丧地望向林晧然。
“不管他们是按什么方式挑人，反正我觉得我肯定逃不掉！”林晧然将手一摊，发现人长得帅就是烦恼多，又是叹息道：“希望事情能尽快水落石出吧！”
“在这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宁江抬头望着牢房，苦涩地说道。
“对！我们就像窑子里的窑姐！”杨富田认可地点头。
“你才是窑姐！”宁江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我形容比你贴切！”杨富田却是争辩，并指着这个牢房说道：“这牢房就是窑子，人家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们，想要弄谁就弄谁！”
“你过来，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宁江伸手要揪杨富田的衣服，但手不够长。
“你过来，我非将你当窑姐般压死你不可！”杨富田扬起下巴，朝着他挑衅地道。
林晧然看着争吵的二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是知道了事情的部分真相，心里反倒没那般的忐忑，便是打量起四周。
丁世美的伤并不重，正靠在墙上发呆，望着对面那从通风口照进来的亮光。
广东这三个年轻举人的谈话，他是听在耳中，亦是认可他们的判断。事情确实应该是南京礼部出了问题，所以才将他们这伙人牵扯进来。
虽然知道了锦衣卫的意图，但他却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心里更加的沉重。
“你们南直隶现在什么情况？”林晧然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侧，开门见山地问道。
“说我的同乡招了，并将我供了出来！”丁世美苦涩地说道。
“肯定是吓唬的，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林晧然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
“应该不是！”丁世美却缓缓地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何以见得！”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很是意外于这个答案。
丁世美扭过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道：“徐阁老是我们南直隶松江府人，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林晧然缓缓地点头，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丁世美望着对面的亮光，继续说道：“徐阁老族中有两个嫡系子弟，学问很平庸，只是这次却高中，名列前十，其中一个是经魁！榜单一出，大家当时便说此次乡试不公，只是碍于徐阁老的权势，无人敢言。”
“凭着这个原因，你就判断你们乡试有舞弊案，怕是太过于武断了吧？”林晧然却是明白，有些传言是不可信的，他中解元亦遭受过流言蜚语，很多落榜的举人就中伤过他。
“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想必不是空穴来风。何况那二人先前作的文章我亦是看过，倒不能说是狗屁不通，但绝对中不了举！”丁世美扭头望着林晧然，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以你判断南直隶乡试藏有舞弊案，并且已经被锦衣卫揪了出来，而有人选择将你拖下水了！”林晧然脸色凝重，望着他问道。
“不错！我能够看得出来，陆柄确实没有撒谎，必定是有人供了我！”丁世美很肯定地点头，看着被弄得几乎要废掉的手指。
“那徐阁老那两个嫡系子弟的事，你跟陆柄说了吗？”林晧然压着声音又问道。
“我其实是想说，但你看看这里，我觉得他当时是不想我说！”丁世美将胸襟解开，上面的鞭痕当真是触目惊心，令人动容。
“放心吧！你的才学在这里，哪怕真有人胡乱指证了你，但这种谎言肯定会不攻自破！”林晧然的目光从他胸前的伤口移开，并且认真地安慰道。
“希望如此吧！”丁世美将衣服拉好，脸上充满着苦涩之色。
林晧然本想要再安慰几句，但心里突然像堵着一块石头似的。如今他都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会不会突然就大祸临头，心里亦不免是低落。
若他们广东这边亦有人被屈打成招，必定会将长得最帅的他拖下水，那他又如何才能自证清白呢？

第0209章 折磨
镇抚司诏狱深处，只有一个通风口透进来一串亮光。
这里面划分出四间牢房，空置着二间，其中一间一人、一间三人。只是这四个人都躺在地上，失神地望着那亮光处。
“第几天了？”
林晧然躺在乱草堆上，没头没脑地吐了四个字。
四下没人回答，过了好一会才有声音传来，似乎还伴随着肚子咕咕的声响，一个充满抱怨的声音道：“起码五六天，我感觉现在都能吃下一头牛！”
“你个猪，五六天我们早死了，应该只是第三天了。”别一处的牢房中，传来了宁江的声音。
“绝对不可能！若只是二三天的话，我不会这么饿！”杨富田斩钉截铁地嚷道。
咕咕……
林晧然的肚子传来声响，先前担心有人污蔑他，会将他跟乡试舞弊大案扯上关系。只是如今，摸着干瘪的肚子，发现似乎都不会担心这个问题了。
自从他那天被审讯后，他们四个人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一般。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亦没有人来探监，更没有人来给他们送饭。
原以为考取举人就是人上人了，但如今看来，仍然不过如同草芥一般。只不过有作弊的一丁点嫌疑，结果就被直接抓来这里，如同猪狗般对待。
以前他总是以为，只要有足够的钱粮，他跟虎妞就能够快乐地活下去。但如今看来，他还是有些天真了，这时代的生存不易，除了填饱肚子，亦要防范着人吃人。
只是有一个信念却在支撑着他，他绝对不能死去。他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他还没有看着虎妞快乐长大，还没有给予虎妞足够多的东西，亦没有跟她呆够。
“他们应该不敢饿死我们的，毕竟我们都是有举人功名在身！”丁世美本来就受伤，状况是最差的，但却彰显着他的铁汉子形象。
只是他的这些话在昨天就开始说了，但一直不见有人给他们送饭。
“会试最后那天，我一心一意地想着到醉香楼好好吃一顿，根本就没怎么吃饭，你们说傻不傻？”杨富田双手捂着肥大的肚子，望着墙上的亮光懊悔地道。
“但你在大前天最后一顿吃得可不少，还吃了我那块肥肉！”宁江将眼睛闭上，极为懊恼地控诉，心里仿佛在说傻人有傻福之类的话。
“是你说从来不吃肥肉的！”杨富田舔了舔嘴唇，有些回味的样子。
事情亦是古怪，先前的饭菜说不上多好，但却还能勉强下肚，一天两顿按时给他们送达。但自从审问那天过后，他们这些人就被断了粮。
林晧然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将脚上的靴子脱掉，摇晃地走到牢门前，用鞋子跟部使劲地敲着，发出“哐哐”的声响，喊道：“死人了，死人了！”
声音带着悲愤，在这安静的牢房中，显得很是瘆人。
没多会，外面的门被打开，一个面相凶悍的狱卒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发着啰嗦道：“这才饿几天，怎么就有人死了，你们这些举人怎么跟条蚕似的？哪个死了？”
“他，刚才死了，不过我吵着吵着，他就活了过来！”林晧然指向丁世美，睁眼说瞎眼的功夫一流，然后说出诉求道：“你赶紧送些饭菜过来，不然人一会必死！”
咳咳……
丁世美却是一个硬骨头，听到林晧然竟然如此埋汰他，便是故意咳嗽了几声，声音显得苍劲有力，活生生的打脸。
“这人不是好好的吗？饭菜的事，不归我负责！”狱卒提着灯笼朝着里面瞧了一下，又朝着林晧然瞪了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林晧然看着他要离开，急忙又是说道：“我们可以给你银两，我们买，这总行了吧？”
“对，我们可以买，我可以给你……一百两！”杨富田大声地附和，并且走了过来出价道。
狱卒都已经快要走到门口处，这时眼睛闪过一抹贪婪，但旋即又消失，恶狠狠地道：“你们休要讹我！你们都是刚从贡院出来就被抓到这里，身上怕一两纹银都没有吧！”
“我可以给你打欠条，你到潮州会馆，我的仆人肯定会给你钱。对了，这是给你的订金。”杨富田却是没有放弃，当即还抛出了一小锭银子。
狱卒的灯笼一照，从地上迅速捡起了银子，并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那张凶悍的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只是他没有应承，而是留下话道：“你们安心先呆着，上头已经吩咐下来，不会让你们饿死的。”
不会饿死……
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能够让他们带来一丝心安，只是那肚子却仍然在咕咕地叫着，却无法解决到最实际的温饱问题。
林晧然看着狱卒离去，真是万念俱灰，提了提右脚，但发现软弱无力，望着杨富田的屁股，最终却是叹息了一声。
这货有那个钱都能买了，还订金，当今是一个猪队友。
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情形，四个人大字地躺在草堆上，忍受着那种饥饿的滋味。
林晧然变得更饿，饥饿带来的负面作用，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还有就是思考能力的丧失，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他觉得要思考些什么，思考着如何化解现在的困境，但脑袋却是空白一片，被叫花鸡、花蟹、狗肉锅、北京烤鸭所填满。
却不知道过了多久，牢房亮敞了许多，那通风口隐隐有阳光的身影。
四个人如同尸体般躺在草堆里，突然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但谁都没有动。有饥饿的缘故，亦有反应迟顿的原因，当他们放眼望去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牢房前。
“欠条的事，我们迟些再议，这粥我已经给你们送到了！”长相凶悍的狱卒脸上堆着笑容，朝着杨富田恭敬地说道。
四人看到了那个褐色的粥锅，眼睛都闪过一抹绿光，而杨富田率先扑了过去。林晧然虽然落后少许，但却不着急，这货敢独吃，他就敢揍这货。

第0210章 自由？
一锅粥，刚好四个碗。
林晧然小心翼翼地均分白粥，然后示意丁世美先挑选。
丁世美还坐在远处，却是摇头道：“我不饿，你们吃吧！”
“怎么可能不饿呢？你快来选啊，我都快要饿死了！”杨富田看着他果真没动，不由得捂着肚子着急地催促道。
“这是你买的，我可……吃不起！”丁世美望着杨富田，苦涩地摇头。
这是一个实话，他的家境贫寒，根本无力承当这个“巨额”债务。特别此处上京赴考的盘缠，还是向乡亲借来的。
林晧然朝着狱卒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不屑地说道：“你还真以为这粥是花钱买的，肯定是刚好到给我们送餐的日子，这狱卒是想趁机讹我们的钱。”
大概是食物就在面前，林晧然的脑子运转得很顺畅，当即就洞察了这粥的玄机。特别看到这四个碗，若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就真愧对这张英俊的脸蛋了。
“你安心吃便是，哪怕这粥真是我买来的，那我也不可能向你要钱！”杨富田端来了一碗粥，强硬地塞给他道。
丁世美眼眶含泪地点了点头，便是小心地吃起粥来。虽然已经是饿坏了，但吃得很斯文，彰显着读书人的文雅，令旁边的杨富田称奇。
杨富田和宁江都是富裕家庭出身，从小都没有受到饿，但经过这番牢狱的折磨，却都不再挑剔，很珍惜这一碗粥。
林晧然端起最后的一碗粥，冲着三人道：“喝这粥，尽量不要用牙嚼！”
“为何！”宁江不解地抬头询问。
“我家虎妞教的，你们照办就是！”林晧然扬起下巴，得意地说道。
噗！
杨富田突然扭头喷了一下，一颗小石子从他嘴里飞出。
对面的江宁先是愣然，然后暴怒地指着他道：“要是我跟你同一个牢房，你起码得死上十次！”却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杨富田的口水全吐在宁江的脸上。
杨富田挪了挪屁股，远离了江宁，继续小心地喝着粥。
香！
林晧然不理会这个争执，慢悠悠地品尝属于他的白粥，粥残余着温度，显然是刚出锅不久。或许是太久没吃东西了，虽然这粥很糙，还渗着很多沙子，但却能闻到一股幽香。
小口小口地喝着，这碗粥让他花费了小半个时辰，仿佛是一道人间美味。
在喝完粥完，他想起虎妞当初的做法，便学着她舔着碗里面的残物。发现这看似干净的碗，但却能让人舔得有滋有味。
只是面子使然，他没能像虎妞那般从头到尾舔个便，能将碗舔得光彩夺目、蓬壁生辉。
牢房的滋味不好受，再一次让他领会到食物的可贵，亦感受到这时代生存不易。
碗还没舍得放下，外面的大门已经打开，却是多日不见的段千户。
段千户还是那副模样，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容，眼睛透露着高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先是扫了空掉的粥锅一眼，然后指着林晧然三人说道：“你们三个，跟我来吧！”
林晧然跟江宁相视一眼，当涌起了一份警惕。
这晾了他们三四天，如今突然提审他们了，而且还是三人一起提审，这无疑是要动真格了。不过他们亦早有准备，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
在走出牢房的时候，林晧然回头望了一眼丁世美。丁世美朝着他拱了拱手，眼睛流露着一份坚毅，似乎是在祝他好运。
林晧然回礼，但他不敢过于乐观，只怕再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拖着回这里的。不过他心里亦是打定主意，不论如何痛苦，都绝对不能屈打成招。
他跟着其他人不同，他有着“竹君子”和“血书生”的美名，所以只要挺住痛苦，陆柄怕不会真敢将他给弄死。
何况离会试公布的日子渐近，若是他成为贡士的话，那身上无疑又会多一道保护伞。到那时，陆柄这个大魔头更不敢将他饿死。
咦？
林晧然跟在段千户后面，突然意外地发现，并没有将他们三人领到那间审讯室，而是向着大狱的外面走去，经过了一道道的门禁。
“我们自由了？”
当通过一道大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竟然出现在太阳底下，站在了镇抚司诏狱的门口，感受到阳光带来的暖意，亦闻到掺着花香的空气。
这一刻，他们三人无比的欣喜，抬头望着头上的太阳，看着面前幽静的院子，又看向已经转过身来的段千户，很希望他来一句“你们自由了”。
“愣着做什么，跟着我！”段千户转身望了他们一眼，说完又继续往前面而去。
很显然，他们是想多了，世上没有这般美妙的好事。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个大堂前，段千户示意他们三人进去，而他本人守在门口处。
宁江狐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跟林晧然交流了眼色，能够让这位段千户在这里把门的，想必这次审讯他们的人是陆柄那个大魔头了。
三人进到里面，却看到一个头戴乌纱、身穿绝色仙鹤图案官袍的官员坐在堂上，正低头看着文书，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在堂下，站着二名三品官员，看到林晧然三人进来，目光便徐徐扫了过来。
他们原本是一副恭敬谦和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林晧然三人身上，却是流露出淡淡的官威，并且带着一丝警告之意。
这名朝廷的一品大员正在忙着公务，如今林晧然三人却是尴尬了，打招呼会惊扰这名大人，不打招呼似乎亦是不合适。
“学生见过徐阁老！”
林晧然却是认得这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徐阶，忍着心中的狂喜拱手道。
现在这位当朝的次辅出现在这里，那证明这个舞弊案将由他来负责调查，而不是那个只会动刑的大魔头陆柄。
据他所知，徐阶是一个聪明和有能力的官员，肯定不会跟那些昏官一样，必定能将这起舞弊案调查得水落石出，并给他最公平的判决。

第0211章 考核
徐阶年近六旬，面容枯瘦，但精神矍铄，放下手上的卷宗，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刚刚进来的三人。
这双眼睛充满着暖意，脸上亦显得亲和，却不像是大明的次辅，更像是一个和蔼的长者。
“学生见过徐阁老！”
杨富田和宁江都是机灵人，亦是跟着林晧然朝着徐阶拱手。
二人亦是喜上心头，如今由这位素有“清廉”声名的徐阁老主持这起舞弊大案，那他们定会能够洗清自身的污点。
徐阶朝着三人点了点头，似乎是注意到他们显得狼狈的衣着，眼睛透着一丝痛心之色道：“汝等三人本是我大明未来的栋梁之才，此番却被关于狱中受苦，当真是委屈了啊！”
“谢阁老关心！”这无疑是一句知心话，数日来的痛苦经历当即涌上心头，别说是杨富田，哪怕是宁江都已经是热泪盈眶。
身居大明次辅的徐阁老，不仅没将他们对罪犯对待，反而还如此体恤、如此关心着他们，如何不让他们感动呢？
“想必你们亦是知晓，此次出了一起舞弊大案，汝等均在嫌疑之列。老夫奉皇上之命，特来考核诸位，还请汝等配合！”徐阶跟三人解释缘由，并朝着西苑的方向拱了拱手。
“定当全力配合！”三人一起拱手，心里自然是十万个愿意。如今他们就需要这位有份量的大臣来考核他们，证明他们的清白之身，从而脱离这牢狱之苦。
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询问道：“汝等三人谁是解元林晧然？”
“正是学生！”林晧然急忙行礼道。
“当真是一匹良驹也！”徐阶朝着他微微颌首，然后温和地继续道：“且将乡试第一篇四书题所作的文章，默于案纸上！”
“遵命！”林晧然心里一喜，便是拱手道。
其实他们三人对这个考核早就有预测，不要说第一篇文章，整个乡试所写的全部文章，他这些天亦是回忆了个遍，自然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现在徐阶只选取第一章，而且还是四书中的首篇，这个态度摆明是不会刁难于他们，如何不让他感到高兴的呢？
桌子就在旁边，桌面已经摆好了纸笔墨砚。
林晧然三人分别领了四书中的前三道题，然后来到桌前，研墨准备将那天的答卷再默写一遍。
乡试有着一项“磨勘”制度，为了防止同考官审判敷衍，所以每次乡试结束都会将试卷送至京城，让翰林院最清闲的翰林们挑毛病。
如今已经二月下旬，他们广东乡试的试卷肯定已经送达翰林院，这次原卷怕也带到了这里，一会便能够当场核对。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着相互鼓励之意，然后便各自进行默写。经过这次的牢狱之灾，三人的感情明显变得更加深厚。
“圣人不轻于启发，欲有所待而后施也。”
桌前没有椅子，林晧然微微躬着身子，捻袖泼墨挥毫，将那篇“关于孔子教学方法”的答卷默于白色的宣纸上，用的是惯用的馆阁体。
“且学之中，必有无可……”
当写到这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前突然有些恍惚。饿了这些天，那碗粥带来的兴奋劲正在慢慢地消散，现在又半蹲着书写，让到身体有些吃不消。
林晧然扭头望了一眼杨富田和宁江，发现他二人的额头在冒着虚汗，怕亦是在强忍着。
“心有无可如何之一候焉。自学都不知，而教者虽有善导之方……”
林晧然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够掉链子，一定要将整篇文章默写出来，证明他没有作弊，然后堂堂正正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生存的压力和追求自由的欲望，往往能够激发人的潜能。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咬着牙继续写了下去，甚至还咬着舌尖刺激着自身。
大约小半个时辰，文章终于书写完毕。
林晧然将笔搁，身体瞬时软了下来，脚都在微微打颤着。扭头望向旁边的杨富田和宁江，二人握笔的手都已经发颤，但亦是写到了最后一段。
虽然这二人平明显得没得不正经，但能够考取举人功名的，其实都是坚忍之人。
很快，他们二人亦将文章写完，偷偷交流了一下眼色，表示没有出大差错，算是圆满地完成了考核。
有书吏前来，将那三份试卷收走，转而送到了徐阶的案前。
三人重新站在堂下，静候着审核的结果，心态亦是乐观起来。
毕竟他们确实没有作弊，而且都顺利地将先前所作的文章默于纸上。这经过了数月之久，文章定然有所遗忘，但想必宽和的徐阁老不会揪这一点小毛病。
他们果然带来了原卷，徐阶拿着原卷认真地进行核对，显得是一丝不苟，特别还在杨富田的试卷上圈出了几处错误之处，还问了几个问题。
待到一盏杯的功夫，徐阶放下了试卷。
三人站在堂下，腿脚都已经发软。只是这堂上坐着大明的次辅，旁边又有二位大明的三品大员在虎视眈眈，令他们三人只能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
呼！
看着徐阶终于核对完毕，而且脸上还露出了温和之色，三人都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知道事情总算是要告一段落了。
“汝等三人的文章确实出众，特别是林解元这篇，文采斐然，不愧是解元之选！”徐阶对三人一阵夸奖，突然话锋一转：“只是这终究还是无法证明你们是不是提前得知试题，所以我还需要进行最后一项考核！”
最后一项考核？
林晧然等人心里泛苦，事情竟然还没有完，但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徐阁老，请讲！”
“这最后一项是考核文采！倒不全是老夫的主意，严阁老亦是这个意图，所以你们三人定要好好表现！”徐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三人鼓励道。
“我等定会全力以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是大明两位权臣的主意，而且考核文采亦是合情合理，三人只能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打算咬着牙关再挺过这一场考核。
徐阶捋着胡须，显得颇为满意，然后才缓缓地说道：“皇上酷爱青词，尔三人为皇上献一首青词，以表达皇上对神灵的敬意和诚心！”
轰！
三人当场呆住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要求他们写青词，这……算是哪门子的考核文采了？

第0212章 青词
青词，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
其实很像民间跳大师那些人嘴里喋喋不休念的词儿，听着会不明觉厉，但其实就些漂亮和顺口的词儿，言之无物、空洞乏味，跟文采其实没啥关系。
只是“上有所好，下必附焉”，由于修道的缘故，嘉靖需要有质有量的青词，故而写得一手好青词成为了入阁的重要标准。
统计显示，嘉靖十七年后，内阁十四位辅臣中，有九人是通过撰写青词起家的。如今大明的首辅严蒿和次辅徐阶都是青词顶尖高手，而内阁的另两位阁臣李本和张治亦是青词高手。
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重任如今竟然落在他们三个小小举人的肩上，成为证明自身清白的重要凭据。
林晧然当真是身心交瘁，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如今又得绞尽脑汁来写这种文章，分明就是在要他们的老命。
只是先前的大话已经说在前头，而这又是大明的首辅和次辅定下来的考核内容，他们如何能够推托？还要不要自由之身了？
这个笑脸虎！
林晧然凝目望向坐在上面的徐阶，这老货打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分明就是挖着坑等他们跳。如今他们敢出尔反尔，怕真要回去将牢房坐穿了。
直视着对方自然是不礼貌的行为，当徐阶抬头温和地抬头望来时，他亦是收起了眼中的狠厉劲，换上了恰到好处的凝重之色。
“呵呵……你们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只要用心地写，皇上定能看到你们的诚心，自然会给你们最公正的评判！”徐阶微微一笑，又是对三人鼓励道。
只是这话落到三人的耳中，又倒吸一口凉气，这青词竟然是要呈给皇帝看的，顿时压力山大。见惯严嵩、徐阶这种顶尖高手写的青词，他们的青词送上去，还不是被当废纸般丢掉？
“遵命！”
三人相视一眼，只能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其实亦没有其他的选择。
正要迈步走向那边的桌子，徐阶却突然叫住林晧然，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解元郎，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面熟？哦，那日你到吴尚书家拜访，我恰好出府，好像是见过一面！”
林晧然的心情稍微转好，这长得帅果然不一样。那天不过是打个照面，结果这位大明的次辅就记住了他，自然要归功于这张漂亮的脸蛋。
只是他却多了几分警惕，微笑地拱手道：“阁老此言错矣，那日实是要拜见阁老你，只是阁老却被召入宫中，所以才未能如愿。”
“你莫不是消遣老夫，咱非亲非故，你因何拜会老夫，倒是你的恩师尹台跟吴山有旧交！”徐阶露着一副看破真相的表情，还微微地摇了摇头。
“阁老乃大明的股肱，吾辈学子的明师，那日是想去听你的教诲。只是后来误信谣传，以为是你主持会试，所以才不敢前去叨扰，还请见谅！”林晧然又是拱手，一副很是敬重的模样。
“原来如此，那日倒没想到你是来看望老夫，看来是老夫误会了，且去作词吧！”徐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朝他温和地挥了挥手，只是眼睛闪过一抹失落之色。
“遵命！”林晧然拱手，却是闻到了一股别样的味道。
在这一刻，他发现大明这个官场远没他想象中那般简单，想要在这里生存，怕不比当初在长林村时的处境容易多少。
只是刚刚躲过一支暗箭，却迎来了一支明枪。
由于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圣上喜欢青词，都设法想通过青词讨好圣上，故而青词文体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在文会上，亦有不少举人拿出青词进行卖弄，以期得到阁老或嘉靖的青睐。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写好这种马屁文章又是另一回事。更为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嘉靖的爱好，拍马屁拍几分才合适。
像有些女人，喜欢从拉小拇指开始，拉的时候还得保持一米远的距离，但有些女人第一次见面就买避孕套，一买还要买一打。
正是如此，三人面对着桌面上的白色宣纸，那纸张的颜色仿佛直接映射进了他们的脑海中，当真是空空如也。
让他们更痛苦的是，身体已经软弱无力，大脑在嗡嗡作响。先前为了写好文章已经耗尽体力和脑力，现在还要绞尽脑汁书写这种艰涩的青词，真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只是他们三人却是明白，这是一个难关。
虽然写不好青词，不一定被扣上舞弊的罪名，但恐怕还得塞回牢狱中。如今想要寻求自由，那就要咬着牙度过这个难关。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相互鼓励着，决定努力写下一篇尚能应付的青词。
呼……
林晧然才写下三十几个字，伸手扶着腰杆，发现这不高不低的桌子很坑人。不仅腿站着累，腰亦很是难受，整个人像是摇摇欲坠的危墙。
不行……虎妞！
林晧然的大脑嗡嗡作响，眼睛渐渐昏暗，但就在他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突然闪过了一个小身影，突然想到那在家里盼着他回来的妹妹。
当想到虎妞的时候，他心里头涌起了一个强烈的信念。他不能够有事，不能够让虎妞孤苦无依，他还要继续为妹妹遮风挡雨，看着虎妞快乐成长。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
林晧然咬紧牙关，为了保持字体漂亮，甚至还咬着一点舌尖，让痛楚来刺激他的潜能，当真是在与天在斗争着。
却不知道是虎妞给他带来了力量，还是舌尖的痛楚又激活了他一些潜能，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会。
砰！
突然间，一个重物砸在桌面上，然后向着一面倒去。
林晧然扭头望去，却看到杨富田已经是支撑不住，如同一摊泥般摔倒。
砰！
杨富田摔的是宁江所在的方向，宁江想要伸手去接住杨富田，结果他的脚才迈出半步，整个人亦是失去重心，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很显然，二人的精力已经耗尽，不能再坚持下去了。
林晧然目睹着这一幕，再抬头望向大堂上的徐阶，却发现那人无动于衷地继续在审阅着试卷，突然很想发笑，眼睛瞬间红了。
犹豫了片刻，林晧然朝着那个方向拱手，忍着心里泛起的酸楚道：“徐阁老，我等三人放弃，送我们回牢房吧！”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叫人查查看，他们二个怎么回事！”徐阶仿佛才如梦初醒，对着堂下的书吏大声说道。
一名官员似乎是懂些医术，走上去查看，然后对着徐阶说道：“只是昏过去而已！”
“昏过去？不会真是作弊，所以被吓昏的吧？”另一个官员走过来，却是一副冷漠的神情。
林晧然的嘴巴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作罢，知道这些申辩的话没有半点意义。他们已经身陷一个迷局中，成为了某些人随意摆弄的棋子。
“言之过早矣，且看他们的青词写得如何！”徐阶却不同意那个结论，但似乎亦不全然反对。
他来到宁江的桌面，皱了皱眉头，走到杨富田的桌面，又摇了摇头，跟着林晧然对望了一眼，然后又漫不经心地扫向桌面上的宣纸，整个人突然彻底呆住了。

第0213章 文采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
徐阶的嘴里念叨着两句话，这话是越琢磨越有味道，仿佛是突然嚼到了槟榔，在品尝到那咀嚼的爽感后，根本就停不下来了。
这自然不是一篇完整的青词，连短小精湛都构不上，他跟严嵩随手都是数百字的青词。只是这仅仅六十六个字，却要重于他平时的文章。
好文章易得，但妙句却难求。特别这“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简直能插到圣上的心坎，圣上怕得兴奋地来回走动了。
虽然大家是替圣上给神仙写青词，但这青词其实哪里是真给神仙看的，其实还是给圣上一个人看。
只是很多人都没有弄清这点，当真是可笑至极。或许是弄清这点，但又过于自作聪明，用那些令人肉麻的词儿来拍圣上的马屁，结果却拍到了马腿上。
当然，他当初亦是很长时间才弄清这一个最浅显的门道，写出了符合圣上心意的青词。这才官至礼部尚书，然后入阁，成为大明朝的内阁次辅。
但如今，这个年轻的书生不仅看到了这个门道，而且还用最高超的语言拍出了一个无比精妙的马屁，当真是一个妖孽。
一念至此，他扭头望向这个年轻书生，不得不重新进行审量。
这人年仅十七岁，师出名门，去年第一次参加科举，一路拨得头筹。今年更是以广东解元的姿势参加了会试，若是中得进士，定然名扬整个大明，成为无数学子所津津乐道的偶像，亦会被传为一段佳话。
面对着这种妖孽，哪怕他是大明的次辅，仍是看到了一丝威胁。
“狗屁不通的文章！”那个肥胖的三品官员却是冷漠地点评，然后望向地上的两人冷哼道：“我看这几个都是草包，故意使这些手段来蒙混过关！”
“徐阁老，他们二人该如何处置？”懂些医术的官员站起来，朝着徐阶拱手问道。
“这还用问的，当然是将他们带下去关起来，就凭他们写的狗屁文章，咱都可以直接给他们治罪了！”肥胖的官员插话，抬头看到段千户领着人进来，又是大声地招呼道：“段千户，将他们带下去关起来！”
林晧然仍然在强撑着，虽然决定跟着杨富田和宁江同甘共苦，但却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倒下。如今看着这顶扣下来的帽子，心里免不得涌起一份悲戚。
他们已经饿得体乏无力、头昏眼花，却不考四书五经，而是要他们写这些艰涩的青词。如今咬着牙写出了一些青词，结果却成为“狗屁文章。”
林晧然并不傻，已经觉察到这其实是一场阴谋，这些人由始至终都不打算还他们清白，而是挖着这一个坑等他们跳。
如今看来，丁世美说得没有错，这场舞弊案甚至涉及到次辅徐阶，案情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涉案，那些乡试主考官亦未必干净。
他们广东虽然没有涉案，但某些大人物显然是想将水搅浑，所以试图将他们从白变黑，让他们广东陷入这场舞弊案中。
这一刻，林晧然深切地感受到，他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弱小到无法为自己争得一个公正的裁决，而是成为了大人物随意戏耍的猴子。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段千户示意二个手下将地上的二个人抬下去，同时对着还能站立的林晧然冷冷地催促道。
林晧然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门外的天空，发现天空很是昏暗，但他记得今天是一个艳阳天。心脏怦怦地跳动，身体亦是摇摇欲坠，但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虽然他知道很难改变这个命运，但却不选择屈服，亦不会在这里倒下。他这一世，不再是一个人的人生，而是他跟妹妹二个人的人生。
“将他们都放了吧！”
却是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在这个大堂中响起。
堂中的众人顿时一愣，刷刷地寻声望去，发现竟然是徐阁老的决定。
“放了？”肥胖的官员以为听错，不由得诧异地再问一遍。
“是的……放了，他们的文采很好，并没有参与舞弊案！”徐阶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很肯定地点头。
砰！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重重地摔在地上，林晧然似乎都来不及高兴便是倒下了。
意念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有时能让人跟白杨般坚韧，有时却又让人如害羞花般内敛。当那句期待以久的话传来时，意念便不再支撑这具脆弱的身体。
眨眼间，时间已经到了二月底。
自从舞弊案传出后，整个北京城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每天都有最新消息出炉。有些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谣言。
但随着案情越来越明朗，谈论的声音渐渐停歇下来。王用宾已经被押往京城，福建成了一桩铁案，湖广和南直隶有不少考生已经认罪，只有广东还不能确定下来。
会试发榜的日子已经渐渐临近，大家关注的焦点亦从这起舞弊案移开，特别是参加会试的数千名考生，都转到了即将出炉的会元榜单上。
虽然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大家历来都热衷于猜测会元花落谁家。
江西的严东海，江浙的徐渭和毛惇元，福建的林士章，这四个人成为了最热门的会元之选，各大赌坊亦是推崇这四人，设的赔率最低。
虽然大明已经设立了南北卷制度，但从历届会元的人选来看，还是呈现着南强北弱的局面，会元向来都落于南卷之中。
在南卷的四省一直隶中，如今是以江西、江浙、福建、南直隶、广东进行排序，其中江西最强，而广东最弱的。
正是如此，大家都将目光聚焦于南卷，聚焦于江西、浙江两省中，认为会元九成出在这两地的考生中。虽然林晧然作为广东解元，但并不在会元的前十热门人选之列。
在大家翘首期待会试榜单的时候，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驶离凶名赫赫的北镇抚司，驶向了潮州会馆。

第0214章 发榜日
嘉靖三十七年，二月二十四日，这是礼部放榜的日子。
虽然乡试的舞弊大案影响甚广，其中牵扯了不少本次参加会试的考生，却不知道朝廷最后如何处置，榜单却仍然如期公布。
四千余名考生翘首以盼，期盼着命运女神垂青的那一刻，等候着再次鱼跃龙门。
只要在这张榜单之列，无论接下来殿试的成绩如何，他们至少能获得一个三甲进士的名额，成为大明朝的七品官员。
跟着举人官需要等着候补不同，进士官通常都能直接补缺，像一甲进士就会直接安排进入翰林院，得到实质性的官位。
寒窗十年所为何？自然便是一朝金榜题名。
在这一天，天色刚蒙蒙亮，很多举人便起床洗漱，早早就在会馆或者客栈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期待着报喜的官差举着喜报上门来。
潮州会馆，晨辉落在那白墙黛瓦上。
由于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这里亦很是热闹。众举人亦是一大早便起床，在大堂吃过早餐后，聚到一起下棋、喝酒、打马吊等。
会馆大门正好正东朝向，太阳已经落在门槛上，屋内的大堂显得很敞亮。
陈掌柜从外面板着脸走出来，在大堂落了一个影子，看着正在干活的伙记便强调道：“今天是大喜日子，都勤快一点，放机灵一点！”
“掌柜，这个你放一百个心，我猴子最机灵了！”一个瘦得跟猴子一样的伙记放下抹布，拍着胸口得意地吹嘘道。
陈掌柜今天却像是吃了火药，伸手指着他怒骂道：“就你做事最差劲，这桌子给我老实擦干净，若是发现有一点灰，我就剥了你的皮。”
话刚落，却看到三个举人走进大堂来，陈掌柜便堆着笑脸迎上去道：“你们的早餐在这里，要不要让厨房给你们热一热？”
“哪用那么讲究，你是不知道，我们在镇抚司的牢房那时多惨！”说话的是杨富田，拿起一个包子放到嘴里就咬了一大口。
先前他就是一个吃货，经过这一场牢狱之灾后，对食物更不挑剔了，吃什么东西都会津津有味。
“咱都已经回来两天了，能不能别老提镇抚司，我现在听着都反胃了！”一副公子哥打扮的宁江跟着坐下，脸上闪过不悦之色。
杨富田拿着那半个包子，仰着下巴嚷道：“我怎么就不能提了？我不提，你会知道粮食的可贵？我不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患难之交？”
宁江本想对他的话进行挖苦，不想跟这货扯太深的关系，但话到嘴边却收了回来，这次确实算得上是一次患难之交。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数日，但想着那天的经历，他现在都有些害怕。原本很期待入朝为官，但此刻却有些发怵，担心有一天在官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林晧然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镇抚司的那段经历对他没有负面影响，如今他只希望一个结果，那就是今天能够中得贡士。
尽管他已经看到了大明官场黑暗的一面，但他却不改初衷，仍然希望能够成为大明朝的一名官员。
咔！
他拿起一只鸡蛋，在桌沿上轻轻地嗑破蛋壳，然后从那缝隙处开始剥壳，很快就露出了鲜嫩的蛋白，光彩夺目。
将鸡蛋放进白粥中，加了一筷子咸菜。这咸菜脆口、鸡蛋清香、白粥晶莹，虽然很简单的食物，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发现陈掌柜还在一旁站着，便微笑地说道：“陈掌柜，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们三个。”
“我……”陈掌柜站着没有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林晧然停下筷子，当即疑惑地抬头问道。
杨富田和宁江亦是抬头，疑惑地问着陈掌柜。
陈掌柜犹豫了一下，指着巷子口的方向道：“方才我从江西会馆那边回来，他们在门前搭台子，留的过道太窄了，我怕报喜的官差都无法纵马过来。”
“好，我们过去看看！”
林晧然点了点头，便打算过去说道说道。
大堂有几个举人在喝酒，在得知江西会馆如此霸道后，便跑进里面吆喝了一帮人，一起浩浩荡荡地走向了巷子口的江西会馆。
现在江西士子的底气无疑是最盛的，不仅历年的科举成绩最为出色，江西乡党在严嵩的带领下亦走上了辉煌的顶峰。
不说现在严嵩位居首辅十几载，已经是权倾朝野，哪怕次辅徐阶亦归于江西籍中，而很有机会入阁的礼部尚书吴山也是江西人。
正是如此，现在官场是江西人的天下，而这帮江西士子似乎亦觉得高人一等，自然不会将广东一个府级的会馆放在眼里。
“诸位老爷，这事是你们应许的呀！”江西会馆的掌柜闻讯而来，看着这一大帮潮州举人前来兴师问罪，亦很是困惑地道。
“屁话，我们谁应许了？你们搭的台子，留的过道这么一点，完全过不了嘛！”宁江指着那正在搭建着的台子，当即大声怒斥道。
掌柜却不像是作伪，扭头望了望左右，突然指着门口道：“就是你们广东那位戴老爷，他说他可以帮你们会馆做主，让我尽管在这搭建！”
众人刷刷地望去，却见戴北辰在那里点头哈腰地陪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公子哥，一副哈巴狗的形象。明明就比那位公子哥要高一些，但却一直是仰视着那个公子哥，当真是辛苦他了。
“嘎嘎……怎么又是他？”
“上次马车的事还没找他算账，竟然又搞这一出！”
“他人真是混蛋！若不是跟戴待郎沾亲带故，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
大家看着戴北辰那副嘴脸，直想上前给他点颜色，好好教训这个自以为是的戴氏子弟，特别还如此的“吃里爬外”。
戴北辰在那位公子哥的提醒下，似乎亦是注意到这一边，却不再是狗腿子的形象，端着架子走过来指责道：“你们怎么像个小肚鸡肠的妇人，不就占点道吗？我已经给掌柜说了，会给你们留三尺的过道！”
“在下严东海，诸位竟然都过来了，我就再让三尺吧！”严东海一副很大度的模样，然后扬着下巴拱手道：“这事关系到我老师的一个心愿，我今天高中会元后，便会在此唱一场大戏，还请诸位见谅！”
众人望着这二人，嘴角微微抽搐，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人”都有。

第0215章 发榜
严东海，少年得志，是本次会试会元的热门人选。
不仅如此，他还是当朝严嵩的族人，一旦进士官场，必然是平步青云，将会极可能会是严党的核心人物。这本就是一个恃才傲物之人，如今更是目空一切。
“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戴北辰文绉绉地念诗，然后满是恭维地拱手道：“严兄，果真有宰相之风，他日必会入阁拜相。”
“呵呵……此话言之过早矣！宋掌柜，你让他们快点，可别将我的好事办砸了！”严东海心里暗爽，对着一边的宋掌柜吩咐了一句，便向着贡院门口走去。
其实让出六尺宽的过道，林晧然等人亦是能接受。只是看着严东海这股嚣张劲，又听着戴北辰拍的这个马屁，当真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戴北辰恭敬地目送着严东海回去，但转过身却又是另一副嘴脸，指着众人道：“你看看你们，你们简直就是不识……”
“再敢多一句废话，我们今天就揍得你下不了床！”林晧然最厌恶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当真朝着他冷冷地说道。
宁江和杨富田等人亦是恶目相向，大有将他揍一顿的冲动。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戴北辰终究不敢开罪这伙人，灰溜溜地向着那边的贡院走去，只是心里在暗暗地想着，等老子中得贡士有得你们好瞧。
“这人得多不要脸，还以为会元真是他的一般，竟然要庆祝中会元了！”有举人看着严东海的背景，忍不住咬牙道。
“还是少说一句，这种人我们确实是得罪不起，既然都让六尺了，那这事就算了吧！”陈青书摇了摇头，冲着大伙安慰道。
众人心里虽然不愤，但不想多生事端，便亦是调头往着潮州贡院而回。
“说到这事我更来气！张宰相是让自家的地，他倒好，占了整条道且不说如何过分，这留出一条过道难得不是最起码的底线吗？”另一个举人却极为不愤地指责道。
“这种人中得会元，真是老天瞎了眼！”有人亦是咬牙切齿地道。
“我始终认为，这次解元非若愚兄莫属！”张伟走在林晧然旁边，微笑着望向他道。
林晧然听到提及自己，亦是拱手道：“我倒是有信心能榜上有名，但对会元却不敢有任何念想，全国士子高手如云，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话亦不能这样说！天下的士子虽然是多，但有谁能连中四元乎？”李志强微微摇头，一本正经地望着林晧然道。
南卷虽然出会元的机率是最大，但广东的科举实力却排在最末，所以广东解元向来不被看好，认为他们是矮子里拔将军。
只是林晧然无疑算是一个异数，才华自然不用说，不然不会有“竹君子”的美誉，而如今连中四元，更是举世无双。
故而那些赌坊将林晧然排在会元热门十大人选之外，他们其实是不认可的，认为他们其实是对林晧然的实力认识不足。
其他举人听到这话，亦是认可地点了点头，对这位受恩师尹台极为器重的师兄很是看好。
林晧然迎着大家的目光，却是认真地拱手道：“我对会元确实是没有信心！不过经过此次牢狱之灾，我却深得体会，他日咱入朝为官，不管中得进士与否，当得相互照应。”
虽然未入官场，但林晧然却很是明白，这在上面要有人提携，在下面亦得有人支持。何况他们都是官场新人，以后不一定是谁更有出息。
“我怕是没有什么指望了，确实如师兄所言，还请诸位他日关照一二。”
“不管此次中与不中，我亦要考下去，不过咱三十九人的情份，我是认定了。”
“对极了！这次亦是靠着师兄等三人的坚忍，让咱三十九人才免于浩劫，这份情咱不能忘！”
……
林晧然的话正中大家下怀，众人亦是纷纷表态，打算结成了一个利益小群体，成为广东的菜鸟乡党，以后在官场中相互扶持。
顺天贡院。
随着主考官吴山敲定会试的榜单，外帘官们揭开榜单的真容，一支支报喜队伍便开始出动。
跟着国朝初立时已然不同，科举多了些铜腥味和娱乐性。会试的榜单故意推迟到下午才在贡院门口张榜，跟着乡试一样，会有一支支报喜队伍出发。
这次报喜队伍自然是冲着赏钱而去，由于报喜对象都是举人老爷，而他们又将会成为进士，故而出手都相当阔绰。
当报喜人员敲锣打鼓上街而行，无数的百姓亦是涌来围观，整个京城仿佛是过节一般。很多百姓亦是跟着报喜队伍，或是趁机讨点赏钱，又或是混顿饭吃。
“会试恩科开始放榜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潮州会馆，三十九名举人都齐聚在大堂中喝酒或下棋。
在得知这个消息，整个大堂都不免得紧张起来，都显得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朝着门外望去，眼睛充斥着一份渴望。
紧张的情绪迅速在大堂中蔓延，特别一些聊得欢天喜地的桌子，这时却突然静了下来。他们脑海盘旋着的榜单的事情，却不好拿出来谈论，但结果不知道该继续聊什么了，顿时是大眼瞪小眼。
“哈哈……将军，你输了！”
宁江的象棋一向无人能敌，结果却给菜鸟杨富田赢去了一场，让到杨富田极为得意。
林晧然看着没心没肺般的杨富田，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原以为经过牢狱之灾后，对会试的结果会看淡一些。只是当真正发榜的时候，心脏却提起不能放下，亦得紧张得手心冒汗。
中则，光宗耀祖，醉卧美人塌；败则，挑灯夜读，以寒窗为伴。
笃笃……
几声马蹄声敲在响了外面的青砖石板，像是敲在众举人的心房，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有感到欣喜的同时，却透露着紧张。
入目之下，几个官差手持着喜报，敲响了锣鼓，踏上台阶向着这里冲来。

第0216章 意外
辰时已过，从大门照进来的阳光只落得一小块地方。
当那块光亮的地方被一个身影遮挡的同时，传起了一个带着喜意的报喜声。
“捷报广东廉州老爷，张讳一山，高中戊午科会试第三百五十九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刷刷……
大堂的三十八名举人在失落的同时，亦是齐齐朝着张一山的方向望去，眼睛流露着羡慕之色。
贡士，天下读书人所追求的功名，如今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粤西举人头上，如何不让他们感到羡慕，又如何不让他们忌妒呢？
却见已经年过三旬的张一山，眼睛淌下了两行热泪，整个人愣在那里。
“敢问可是张一山老爷？”
报喜的官差看着没有人回应，但亦是注意到了坐在远处桌椅的举人，便是认真地拱手询问道。他却不是第一次报喜，自然知道中榜者都会有些异常的行为，这种反应绝对算是好的了，当场疯掉的亦大有人在。
“是的，他就是张一山老爷！”
“张兄，果真是一鸣惊人啊！”
“一山兄，可喜可贺，起来接喜报啊！”
……
大伙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亦是纷纷热情地指向那边的张一出，有人担心他的腿已经软了，还上前将他掺扶起来。
大家倒亦是看得开，他们广东举人本就处于劣势，很少人能够真中得进士。如今三十九人能多出一个进士，那以后在官场中，倒会多一个照应。
正是如此，在失落过后，亦是真心替张一山感到高兴。
张一山在接过喜报的那一刻，却突然跪地痛哭，朝着南方叩着响头道：“娘，我中了，我中进士了，你终于能够入宗祠了，呜呜……”
大家看着他叩着地板，那地板响起的声音很是瘆人，便纷纷上前扶住他，劝道：“别这样！你娘知道了，你娘会为你高兴的！”
众人却是没有想到，在如此高兴的时刻，他想着的是他的娘亲，这果真是一个孝子。
张一山被大家扶了起来，但哭声不止。
原本他对进士是不敢指望的，但为了这个夙愿，为了他妾室出身的娘亲能够进张家的宗祠，他亦是咬着牙坚持前来。
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真的高中了，从四千五百名举人中杀出，成为了大明的贡士。
张一山泪眼婆娑，将那份喜报徐徐地展开，认真地端详起来，只是突然间却是愣住了。
第三百五十九名？
不少举人亦看到了那份喜报，顿时亦是面面相觑。
他们却是没有忘记，这次礼部明明在会试之前，公布本次恩科录取三百名贡士，但为何现在却跑出了第三百五十九名？
其实在报喜的时候，有人就已经觉察到了古怪，只是以为是报喜的官差报错了。但如今喜报都是这般写着，让到事情顿时变得诡异。
“小的亦是不晓得，但喜报绝对没错，先告辞了！”
接过喜钱的官差却是摇着头，便又急匆匆地离去。却不怪他不着急，今天只要多送出一份喜报，那将会多得到一大把的银两。
特别是越到后面，得到的喜钱往往越丰厚，这如何不让他们不卖力呢？
“会不会……哪里弄错了？”有举人的目光从喜报上移开，嘀咕了一句。
拿着报喜的张一山，望着喜报上面的“三百四十九名”，已经顾不得高兴，心里亦是发毛，担心这将会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陈掌柜发现林晧然的目光望向他，亦是一个机灵人，当即朝着大家拱手道：“我这就派人去打听！”然后叫了最机灵的伙记猴子，让他快出去打听这是怎么一回事。
猴子刚出去没多会，一声马啼声远来，门前又出现了一波报喜队伍。
“捷报广东广州老爷，杨讳富田，高中戊午科会试第三百四十八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这一次，竟然是杨富田的喜报，仍然排在第三百名开外。
杨富田自然很是高兴，只是摊开那份果真写着“第三百四十八名”的喜报，心里却亦是发毛，也怕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捷报广东高州老爷，陈讳青书，高中戊午科会试第三百二十六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广东惠州老爷，李讳文杰，高中戊午科会试第三百二十二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
两份喜报几乎同时送到了潮州会馆，让到大家欣喜的同时，心里更是有些发毛。
他们这次三十九人赴考，原本就预计有四个人中得进士，但现在榜单都还没到第三百名，却已经出现了四位贡士。
问题亦是绕了回来，礼部明明公布三百名，他们这些三百开外的贡士，真的算数吗？
“我就不相信这些报喜的敢如此戏弄我们，不管了，陈掌柜，让人放烟花庆祝吧！”在报喜的队伍离开后，林晧然心里有了决断，对着陈掌柜恨恨地拍板道。
杨富田当即附和道：“他奶奶的，放烟花庆祝，真要丢脸我也是认了！”
陈掌柜忙是点头，便是招呼着几个伙记，将烟花扛到院子，庆祝着他们会馆有贡士出炉，让到附近的百姓都知道这事。
砰！
一串烟花直上云霄，在半空中散了开来。
江西会馆门前，一帮伙记正热火朝天地搭建高台，争取在放榜结束前完工。
只是工程进展不太顺利，留出的过道还是有些窄，报喜的官差每次都会纵马而过，敢于辗压这条窄道上的一切。
这些报喜官差有皇命在身，又是在争分夺秒地抢钱。你敢阻挡他们，他们就敢亮刀子，故而靠近过道忙碌的工人，每次听到马蹄声都是避之不及。
由于这是一条胡同，所以报喜队伍还得原路返回，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工作。
“这帮广东佬真是走了狗屎运！”
严东海亦是关心着工程的进展，看着又是一波报喜的队伍从会馆前经过，朝着潮州会馆的方向很是不愤地咬牙道。
报喜队伍已经从第三百六十名报到了第三百名，这个出乎意料的事情亦是有了答案，并迅速在整个京城中传开。

第0217章 红面纱
潮州会馆这边，亦是得知了真相。
这事得从舞弊案说起，由于这次参加会试的考生涉案，故而这些人并没有参加会试的资格，自然不能获得贡生的功名。
朝廷为了的颜面，自然不能让这些“罪犯”登上榜单，同时亦不能让他们占了名额。
正是如此，圣上做了一个决定，为了防止又生新的舞弊案，只传一道旨意进入贡院戒慎堂，让内帘官选取四百名贡士。
待到四百份试卷出炉后，按着以往的流程进行揭示榜单，但却多了一项工作，但是将所有涉案的考生从榜单上剔除。
由于涉案的考生多在南卷，所以又以南卷实录考生为基准，即占录取总人数的55%，再相应地剔除北卷、中卷的贡士名额。
经过查核，福建和南直隶一共有二十二名榜上考生需要剔除，所以南卷实录人数为一百九十八名，故而本次恩科会试一共录取三百六十名。
遵守着南北卷的贡生录取比例，北卷和中卷都需要剔除名额，故而北卷实录人数降为一百二十六名，中卷实录人数降为三十六名。
朝廷针对乡试舞弊制定的解决方案，对于参加会试的举人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中卷多了六个贡士名额，北卷多了二十一个贡士名额，而南卷多了三十三个贡士名额。由于涉案人员是南卷的福建、直南隶，故而江西、江浙和广东的考生无疑是最大的获益者。
特别广东历来被福建、直南隶压着一头，如今这两个地方的新科举人都被淘汰出局，名额又平白无故增加三十三个，很多尾位的贡士位正好砸在他们的头上，当今是天上掉馅饼。
正是如此，这三百名开外的贡生有效，是这些乡试舞弊案的最大“获益者”。
“若非三位威武不能屈，并帮我等洗清了嫌疑，这次别说中得贡士，怕亦跟福建和南直隶的学子一般没了功名，还请受一拜！”
张一山等人在得知真相后，便是郑重地朝着林晧然、宁江、杨富田三人行礼。
他们这次不仅是避过一场祸事，更是得到福泽，改变了落榜者的命运。特别他们的实力本就不强，这次无法中得贡士，极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取得这个功名。
现在侥幸遇上这等天大的好事，如何不让他们对林晧然等人感激涕零呢？
杨富田却是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地问道：“我是该坐着还是该拜？”
大家闻言，便是哈哈大笑。
在进到三百名后，潮州会馆这边突然消停了下来，起码热闹程度已经弱于江西会馆那边，那边的烟花声明显更加频繁。
“捷报广东广州老爷，张讳伟，高中戊午科会试第一百零八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
眨眼间，便已经快到进入了一百名。
事情不可能尽善尽美，这里的三十九人不可能全部中得贡士。看着张伟拿到喜报，而榜单又来到了一百名内，有些人已经是彻底死心了。
会试汇集了全国最厉害的读书人，要想挤进前一百名，这谈何容易？
不少落榜的人倒没有过于伤心，毕竟先前有了这个猜测，而且实力早就摆在这里。这次选择北上赴考，其实只是为了经历一次会试，给自己一个交待。
王子明抱的正是这个想法，有些失落，但并没有伤心。而且他已经决定，明天就到吏部报道，安心做一个举人官。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虽然这次没能中得进士，但却得到了一份情谊，跟着至少十位进士官结下了友谊。特别在这里，还有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天才，而且他觉得这人以后很可能会成为广东乡党魁首。
“捷报广东潮州老爷，宁讳江，高中戊午科会试第四十九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
又是一份喜报远来，让到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宁江，亦是放下了心头的那块大石。
没有少年得志的张狂，他朝着在座的各位一一谢礼。自从认识林晧然后，这个闷骚的公子哥亦是受了些打击，为人显得沉稳了一些。
随着最好的几位举人中得贡士，大堂的三十八名举人亦是望向了林晧然。因为大家都已经明白，该中的都已经中了，没中的则注定已经落榜，只剩下林晧然最后一份喜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隔壁江西会馆的烟花已经响了好几轮，最新的消息是也已经报到了第十名。
“应该到前五了吧？”
林晧然估算着报喜的进展，心里不免紧张起来，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
虽然他对中得贡士很有信心，只是如今喜报进入前十这么久了，仍然没有动静。谁知道，会不会徒生什么变故，他其实是一个落榜者呢？
“哈哈……林兄，紧张了！”杨富田突然指着他笑道。
“谁说我紧张了！”面子使然，林晧然狠瞪了他一眼。
“不紧张吗？那你为何端我的茶杯呢？”杨富田指着他手上的茶杯，得意地讦笑道。
林晧然愕然，低头一看，还果真如此。
“换作我是林兄，亦得紧张啊！”
“每次榜单都是从低到高，对林兄这种天才真是折磨！”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说的便是林兄这种人了！”
……
大家自然不可能取笑林晧然，任谁在这个时候，都会是这种反应。这不仅是中与不中的问题，是高中与落榜的天壤之别。
却是这时，原本安排在胡同口等候消息的猴子跑回来，指着外面大声控诉道：“那个戏台已经搭好，但他们拉的绳将将那条过道都给封住了。”
“岂有此理！我去跟他们理论！”
听到这个消息，杨富田等人当即一同走出去，却看到戏台的布帘已经拉起，一根根长绳从左上方拉到右下方固定，那些绳索如同飞虹般挡在过道中。
嗤！嗤！
却是这时，对面有快马远来，一把利刃划断长绳。每一刀都是那般的果决和狠厉，而随着一根根长绳被划断，那几块红色的布帘纷纷落下，如同一位漂亮的姑娘揭开了红面纱。

第0218章 会元揭晓
和煦的春风从古城轻拂而过，原本不停窜起的烟花停歇，弥漫着的硝烟渐渐散去，似乎只待那最璀璨的烟花从某处窜起。
喜报已经接近尾声，悬念最大的会元即将揭晓，全城的百姓都在翘首以盼。
当看到两支报喜队伍从街道那头向着江西会馆这边而来的时候，蹲守在这附近的百姓很是激动，顿时是奔走相告。
“严兄，严兄，会元的喜报来了！”
戴北辰从街道兴奋地跑了进来，还跑掉了一只鞋子，在江西会馆的门口就大喊大叫起来，结果上台阶时又摔了一跤。
这个声音传进会馆大堂，从里面走出几个举人，地上的戴北辰邀功性地指着西边道：“有两支报喜的队伍向着这里而来，他们方才说会元的喜报在此，莫要挡道。”
会元的喜报！向着这里而来！
众举人听到这些讯息后，却是没有表现得过度欢喜。
因为外面这条街道的下一个胡同是江浙的余姚会馆，会元的热门人选毛惇元便在那里。如今两支报喜队伍齐聚，却不知道是谁是会元，谁只能屈居第二。
“那个毛惇元算什么东西，他能拿第二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怎么可能争得过我！”严东海身穿着雪白的袍服，衣服上锈着华丽的图案，持着一把画扇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倨傲地说道。
“严兄所言甚对，恭贺严会元！”戴北辰的反应最快，当即满脸讨好地拱手道。
“恭贺严会元！”
“严会元，赋诗一首，何如？”
“对极，此时当以诗助兴，流传千古！”
……
大家亦是反应过来，纷纷对他进行祝贺，毅然将他当成了会元郎。
严东海看到一支报喜队伍从胡同口急促而过，向着隔离的胡同而去，便已经知道，这个会元百分百属于他的了。
“今朝风光不足夸，他日状元戴红花。”
严东海看着一支报喜队伍拐了进来，便是灵机一动，指了指那帮报喜的人，然后又用扇子点了点头顶，得意地吟了两句诗。
“好！”
众人听到这话，齐齐是拍手称好。心里亦不免得佩服，这当真上一人狂人，这个会元都已经砸到头上，竟然还能一脸不满足，已经想着做状元了。
其实大家似乎都猜错了，严东海心里还是很满意的，不过张狂才是他的性格。看着报喜队伍临近，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准备迎接他最光彩的荣耀，再吟出那惊妙绝伦的两句诗。
只是事情出现了一些意外，原来这竟然是两支报喜队伍，一支停在会馆门前准备报喜，另一支则继续朝着那条窄道而去。
嗤！嗤！
还没待大家回过神来，一个报喜官差看到窄道上挡着路的那些绳索，从马上抽出一把钢刀，朝着那些绳索便砍去。
一根绳索被砍断，便失去了固定作用，戏台上的一面红帘布随即徐徐落下，躲在帘布后面准备演出的戏子亦是愣住了。
“尔敢！”
严东海看到此形此景，当即厉声喝斥，眼睛亦瞪得滚圆，这可是为了他庆祝会元所准备的，如何能被这小小的官差砸坏掉。
报喜的官差却没有停下，刀起刀落，一根根绳索被斩断，一面面红色布帘落下。他代表的是朝廷，怀中揣着喜报，底气亦是很足。
却有好事者事后赋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刀砍尽拦路绳”。
有人忙是劝住严东海，生怕他暴发公子脾气。这戏台确实是占道，如今拦着报喜官差的道，根本就是不占理的事情，哪怕严阁老都不好为他出面。
严东海气得牙齿咯咯响，想着一会再找他算账，便是扬着下巴扬准备接他的喜报。
“捷报江西严州老爷，严讳东海，高中戊午科会试第三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报喜的官差已经翻身下马，在江西会馆门前大声地喊着。声音很是洪亮，似乎是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这里有个叫严东海的举人高中贡士前三甲。
“恭喜严老爷！”
“贺喜严老爷！”
“严老爷，你方才的诗犹如诗仙在世，我等必将为你传唱，恭喜恭喜！”
……
前来围观的老百姓围了上来，跟着严东海纷纷道喜，露着灿烂的笑容想要赏钱。
严东海却是彻底愣在当场，满脸震惊地喃喃道：“我怎么……才第三？”
本对会元志在必得，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个会元不仅给人抢走了，而且他还不是第二名，还要屈居于二人之下。
其他人亦是呆住了，眼睛复杂地望向严东海，这次脸怕是丢大了。事前口口声声的会元不仅没有得到，反而只落得第三名。
有人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朝着胡同里面望去，敢情潮州会馆出现了一位比严东海还要厉害的牛人。
“走，那里还有好戏呢！”
“里面好像是潮州会馆，有人高中三甲啊！”
“这么厉害，那是贡士第二，还是会元啊？”
……
围观的百姓怀揣着浓浓的好奇，相约一起又往着胡同里面跑去，继续凑着热闹。不过亦有些百姓选择往余姚会馆而去，想到那里围观新科会元。
那条狭窄的过道显然无数满足他们通行，但这些百姓可管不了那么多，一帮人直接从戏台跑过来，一只只带着泥土的鞋子踩在那鲜艳的红帘布上。
掌柜原来想要制止，只是手伸到一半，又重重地落下了，这个为着庆祝会元而设的戏台已然成了一个笑柄。
“喜报来了！”
潮州会馆这边的人才走出门口，便远远看到一个报喜官差斩掉绳索冲了过来，如何不知道他们师兄的喜报已然送到了。
林晧然正坐在大堂中，听到“喜报来了”，悬着的心微微落下。只是才落下的时候，又听到那个轻脆的马蹄声向这奔来，不由又重新悬起。
没有到揭晓的那一刻，他亦是不敢掉以轻心。
几匹快马已经到了会馆门口，三个官差翻身下马，为首的官差捧着喜报快步走上台阶。
不管是站在会馆门口的人，还是坐在会馆大堂的人，似乎都停止了呼吸，目光紧紧地落在那位手持喜报的官差身上。
砰！
却不知是谁，这时在会馆院子里点燃了烟花，一串烟花直串上半空，然后绽放出无数的金光，漫天撒下，仿佛给这座破旧的会馆洒上了一层金粉。

第0219章 会元
“捷报广东高州老爷，林讳晧然，高中戊午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领班面圣！”两名报子的声音在会馆大堂响起，歇尽全力地高喊道。
这一声顿时引爆了前来围观百姓，门前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这座不起眼的潮州会馆竟然出了新科会元。
林晧然睁着眼睛，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他看到杨富田兴奋得手舞足蹈，看到张伟兴奋地拽着自己说着话，看到宁江跑到他面前大声说着什么，看到这一大帮同伴围过来纷纷朝他祝贺。但他的耳边却只是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看着他们的动作好像亦慢了半拍一般。
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但他却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中了，又是折磨人的最后一份喜报，成为了新科会元。
有时他不得不承认，老天确实很喜欢玩他，总是在最后才给他轰然一击。不过他宁愿让老天那样玩他，亦不想再接受这种煎熬，尽早非得整出心脏病不可。
渐渐地，门外的爆竹声、院子烟花的轰鸣声、大堂众人的祝贺声，纷纷地钻入了耳朵之中，一切又开始恢复了正常。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灵魂仿佛回到了躯体中，他接过递送过来的喜报，摊开喜报瞧着上面的一行字，毅然是他的喜报：“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领班面圣”。
杨富田让他的仆人帮着林晧然打赏报喜的官差，又让人到门外给贺喜的老百姓发放着喜钱，让他们传唱林晧然的名字。
在报喜官差离开后，林晧然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庞，特别是这三十八名赴亦赶考的同伴，朝着众人拱手道：“谢过诸位了！”
“我早就说了，会元必非若愚兄莫属！”张伟得意他的先见之明。
“师兄这又添一元，你已经是林五元了！”陈青书笑着说道。
众人一愣，还真是如此，张一山亦是拱手道：“师兄，殿试若再夺得状元，那你便是古往今来第一位连中六元的士子，那我们都得称呼林文魁了！”
“状元，我倒不敢再想了！想必你们亦是清楚，策论我都不及宁兄呢！”林晧然却没有太大的信心，摇着头道。
大明是以八股取士，但朝廷却会以策取状元。到了这个层次，朝廷显然是更注重考生的实用性，而不是八股文的专家。
虽然历届会元几乎都能进入翰林，但会元要想中得状元，这事情亦是很难。因为考核的是完全不同的内容，就像你实体文学是第一，但在网络文学上面却可能扑成狗。
正是如此，林晧然没有被兴奋冲昏大脑，很是理智地定位着自己。特别他清楚地清楚，以策论的水平，徐渭就在他之上。
“你就不要别藏拙了，我那点本事可比不上你，我觉得状元肯定还是你，你这林文魁是跑不了了！”宁江却是摇头不同意，对他极为看好地道。
大家有的附和，亦有保留意见的。毕竟接下来的殿试确实存在着极大的未知数，倒不能给出太高的期待，会元中不得状元的比比皆是。
但尽管如此，会元的荣耀足可以林晧然谈论一辈子了，亦能够让林晧然以一二甲进士的身份进入官场，起步已是高于这里的所有人。
一举成名天下知！
会元的人选出炉的那一刻，便如同湖中荡起的涟漪，传遍了这座古城的大街小巷。
上至阁老，下至黎民，都知道广东有一个名为林晧然的举人，登了科，成了会元，而且还是连中了五元。
在消息传开不久，先后有几批人涌进了这条胡同里。
“谁那么缺德，在这里搭什么戏台嘛？”
“你小声点，这是严东海庆祝会元搭的戏台！”
“我凭什么要小声，他还有理不成？你刚才说……庆祝会元？哈哈……”
……
今天的风光无疑是属于新科贡士的，只是排在第三名的严东海却不是这般以为，在几个奚落的嘲笑声肆无忌惮地传进大堂时，他返回会馆的房间里，闭门谢客。
“拆了！快拆了！”
江西会馆的掌柜知道事戏台的事做得不厚望，这潮州会馆住着一般的贡生还好，但偏偏是会元郎，所以这戏台是非拆不可。
四辆高大的马车停在戏台前，几个身穿着绫罗绸缎的员外有些心急地望着拦着道的戏台，还主动让下人去帮忙。
“真想弄死这个姓戴的，害得我们在那里苦等半天，却一个贡士都没有！”
“可不是！我刚得到消息了，林会元原本是要入住他们那里的，结果被赶了出来！”
“这事是假的吧？那间会馆是我们集资建起来，姓戴的做不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吧？”
“我起初亦是不相信，但事情就是这么荒唐，要不为什么广东新科举人都一起住潮州会馆了？”
“嘻嘻……我倒是知道多一些，林会元当时将会馆的招牌砸了，说他们姓戴的不配用这个牌子！”
“砸得好！这姓戴的真不是东西，竟然真敢将咱们筹建的广东会馆给占了，他们姓戴的迟早会遭到报应！”
……
在等着疏通道路的时候，这几个在京城经商的广东籍商人却是闲聊起来。当得知戴氏将林晧然从广东会馆赶出来的事情后，心里亦是愤怒到极点，纷纷对这种行为进行指责。
他们今天其实亦是憋着一肚子气，这自古朝中有人好经商，亦是需要官场上的人脉。故而每到大比之年，他们都会云集于会馆前，准备贺礼巴结新科贡士。
只是今年的广东会馆很是萧条，以致他们在那里白白浪费了时间，准备好的礼品和财物又给姓戴的扣留了一些。原以为是这届士子不行，后来才得知事情的真相。
在知道这里出了十一名贡士，而且其中一位是会元，当即便急着赶过来道贺。让他们极为郁闷的是，错失了第一时间送上贺礼的好时机。
确实是如此，潮州会馆的门槛几乎被踩碎，上门者络绎不绝。
林晧然带着十名新科贡士，应付着一些同藉举人、慕名而来的士子、一些同科贡士以及广东藉的商人，还收到了一些请帖，从下午一直是忙到了晚上。
虽然他们的功名还是贡士，但殿试是不淘汰人的，故而他们已经算是官场中人。若还打定主意闭门备考殿试，绝对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如今他们就需要开始经营在官场的关系网。

第0220章 第一张关系网
次日清晨，潮州会馆。
林晧然昨夜跟着大伙在大堂喝了一宵，或许是中得会元过于兴奋，酒量比平时还要好，在回到房间又跟宁江聊了好久。
这没有怎么入睡，结果却被大伙给吵醒，提醒他今天得去拜谒座主、房师。
新人进入官场，第一张关系网便是师生关系。
两位主考官分别是大、小座主，取你卷子的同考官是房师。另外，其他三百五十九名贡士，都是你的“同年”。
当然，在三个关系之中，考生跟主考官的关系是最重要和最密切的。
在很多人看来，我能考上贡士靠的是自身的才华，主考官点我为贡士是奉旨办差，二人实质上没有什么恩惠一说。
只是在这个时代，却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论。现在对于会试主考官，贡生直接是以“老师”相称，这种“师生关系”亦被朝野上下认可。
“天地君亲师”，这是亲疏关系的排序，这时代的老师仅排在父母之后。
正是如此，这个看似淡薄的关系，实则会伴随着你度过整个官场时期，会影响着你的升迁，甚至命运跟着恩师捆绑着。
吴山跟严蒿是同乡关系，如今严蒿得势十数年，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当严蒿有意跟吴山结下姻亲，吴山理因攀上这棵大树才对。
只是吴山却断然拒绝了，而且还得对严嵩敬而远之，为何？或许有着他不耻于跟严嵩这种奸党为伍的想法，但他亦有不能这样做的苦衷，因为他是夏言的门生。
嘉靖十四年，吴山中得贡士，时任礼部尚书的夏言不仅是他的同乡，更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二人便由此结下了师生关系，而他身上亦是打上了夏言的铬印。
吴山在殿试中得探花，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却不知道有没有受到后来官至大明首辅的恩师照料，但这个关系却不是他所能摆脱的。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晓，于嘉靖二十七年，夏言因支持收复河套，再遭严嵩诬陷，被弃市处死，落得了最凄惨的下场。
对于这种诬陷恩师的恶徒，不管吴山跟夏言的关系如何，但最起码的站队还是要保持。若是还要投靠于他，那当今会被士林所指责。
不过事情毕竟过了十年，很多事怕亦是物是人非。
徐阶跟夏言其实亦有师生之名，还受到夏言的提拔，但还是将孙女嫁给了严嵩的孙子做妾室。官场有很多事情，似乎亦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遗忘。
在吴山从吏部左待郎升迁到礼部尚书后，京城一直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吴山其实已经暗地里投靠了严蒿，所以才成功得到这个职位。
这事却不知道是政敌故意中伤吴山，还是确有其事，倒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真相。
洗漱完毕，林晧然推开房门，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心情却跟着这好天气截然相反，脸上显得无比的萧索，喃喃自语地道：“如果是徐阶主考，那该多好啊！”
按着历史的发展，以后是徐阶的天下，跟徐阶才是最正确的行为。只是老天再一次玩弄他，给了他一个最差的选项。
若吴山是严党的一员，那他以后肯定要遭到徐党的清算。若吴山不是严党的一员，那他的师祖是夏言，现在就要遭到严党的毒手。
他突然发现，他们这届贡士最凄惨，或是死于现在，又或是死于将来。
“师兄，你方才说什么？”跟着走出来的杨富田打着哈欠，昨晚他是醉倒被抬回房间的，到如今还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
“说你这头猪挡着我的道了！”房间里的宁江很不满地指责道。
“你少嚣张，殿试的排名我未必低于你！”杨富田让出一条道，磨着牙说道。
“就凭你？”宁江满脸的不屑，然后扭头对着林晧然说道：“今天我跟你一起去，先去拜访座主，然后再去小座主那里，最后我们分开去拜访座师。”
“你们去哪？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杨富田看着他们似乎要撇下自己，便急忙表态道。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都注定要落到三甲进士了，座主这种级别让你攀，你攀得起吗？你现在应该先去拜访房师，跟我们不同路！”宁江转过身，带着说教的语气大声指责道。
宁江这番话确实是出于一片好心，像吴山这种级别的朝廷大员，眼界自然是相当高。
他现在门生三百六十人，就算是要提携，亦是提携翰林出身的好苗子，断然不可能去提携注定分配到地方的三甲进士。
大明朝到如此，早就形成了一种潜规矩，官场的能力重要，但出身却更重要。想要入阁，那必须是翰林出身，而三甲进士，最高只能做到六部尚书。
正是如此，杨富田最明智的做法，则是去讨好品阶轻低的房师，跟着房师搞好关系，这样得到提携的机会更大一些。
所以正确拜访的顺序，应该跟林晧然相反，不能跟着林晧然这种注定要进入翰林院的一道。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就跟你们一起！”杨富田将下巴一扬，执拗地说道。
宁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知道这货是无可救药了。
三人一起到了大堂，简单地吃过早餐，然后跟着其他的八名贡士一起出门。
能够从书生一路杀到贡生，都不可能是愚蠢之人。如今半只脚踏进官场，很多东西亦会主动去摸索，一夜间仿佛都成长了不少。
很显然，他们亦是摸清了其中的门道，在胡同口跟着林晧然三人告辞。
虽然他们跟林晧然同为贡生，但他们却已然明白，贡生跟贡生还是有着很多的区别。林晧然注定进入翰林院，而他们则极可能会外调地方，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由于要去拜谒，自然需要准备一些礼品，故而三人先到了高档的文房店。
林晧然选取的礼品是四大名砚之首的端砚，主要是因为这端砚产生于广东，这礼物算是有着双重的意义。

第0221章 门生帖
宁江挑的是一方古墨，杨富田买的是一支极为考究的狼毫笔。带着各自的礼品，三人便一起向着槐树胡同而去。
槐树胡同因一棵老槐树而得名，只是直至老槐树枯死，这个胡同亦是声名不显。但随着两位朝廷大员先后住进这里，这条胡同才渐渐被京城的百姓所熟知。
徐阶的府邸靠近胡同外面，吴山的府邸则位居最里面，所以到徐阶拜谒的门生，自然都免不得要经过徐府的门口。
徐府看起来很普通，门庭不仅显得矮小，而且显得破旧，像是一般的小户人家，怕很少人会想到这里竟然住着大明的次辅。
只是这种表面功夫，对林晧然三人却是没有效果。且不说徐阶族人在松江府一带是如何鱼肉乡里、名下的良田仅次于严嵩，其品德亦值得商榷。
三人事后经过仔细琢磨，都认为徐阶其实是想下套整他们，试图给广东乡试扣一顶舞弊的帽子，好将由王用宾引发的舞弊案搅浑。
特别有消息传来，丁世美竟然已经招认在乡试中舞弊，让他们对徐阶更是难生好感，想必他对丁世美使了一些手段。
除此之外，三人现在是夏言的门孙，政治上已经被迫站了队，所以对于徐阶这个“叛徒”，自然亦要划清界限。
“我呸！”
宁江是一个疾恶如仇的性子，没有忘记徐阶上次那些阴损的招式，或许亦是为丁世美鸣不平，忍不住朝着那大门的方向吐了一口浓痰。
林晧然做不出这种幼稚的行为，但自然不会反对，微笑地目睹着这一幕。
却是活该他们三人倒霉，在那口浓痰还在半空的时候，那扇红漆大门突然打开，一个面慈心善的小老头正站在门中央，脸上还露着淡淡的微笑。自然看到刚好从门前经过的三人，看到吐痰的宁江及那张露出憎恶表情的脸，甚至是林晧然脸上那一丝幸灾乐祸。
林晧然反应很快，急忙伸手捂住左边的半边脸，步伐加快离开。
只是心里发毛，他这张到哪都光彩夺目的脸蛋，定然是给徐阶看得一清二楚，怕是要受宁江这种吐痰的不耻行为所牵连了。
宁江懵了一下，却亦是急忙扭头捂脸，跟着林晧然急匆匆地逃离这里。他却亦是没有想到，一个冲动之举，结果落到了当事人的眼中。
这可不是阿猫阿狗，而是大明的内阁次辅，如今唯一有实力跟严嵩斗一斗的朝廷大佬。
“等等我！”
杨富田似乎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在后面大声地叫着，二人心里直骂这个猪队友。
直到躲进吴府门前的石狮一侧，林晧然才敢回头张望，却看到一顶小轿子悠悠然地向着胡同口而去，怕是到西苑面圣了。
宁江跟林晧然相视无奈，但事情却然无法挽回，后悔亦没有用处。只希望徐阶大人有大量，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否则以后他们三人在官场恐怕是寸步难行了。
看着有几名贡生从吴府结伴而出，显然是刚刚拜谒过吴山。彼此拱手打招呼，只是都没有交换姓名的意思，颔首而过。
来到了吴府大门前，林晧然三人郑重地将门生帖和礼品交给门房。这门生帖可不能随便投出，一旦对方收下署名，双方便缔结成师生关系。
蒋曾经给青帮大佬黄金荣投下“门生帖”，但后来蒋发迹后，黄金荣却不敢认这个门生，自知黑帮身份会抹黑蒋，故而偷偷将“门生帖”送还。
在现在这个时代，对这种“门生帖”更为重视。座师不会随便收门生，而门生帖亦不能随便乱拜，这种关系会伴随一辈子。
值得一提的是，大明初期主考官跟贡生更多的是“君子之交”，结为“师徒”，则更多讲的是你情我愿，而不会像现在三百六十位贡士照单全收。
只是封建社会的属性使然，利益注定是向上倾斜，拥上欺下。
海瑞的“海笔架”是怎么来的？大明律自然没有下官跪迎上官的条例，在大明初期亦没有这种陋习，只是这套规矩却慢慢流行于官场，并成为了每个官员都要遵守的“铁律”。
处于嘉靖朝这个时期，林晧然能学海瑞做“海笔架”？跟着世人公开宣布，礼部尚书吴山算个鸟，他不曾教过我什么，我不认他做我的老师？
若他真像海瑞跟着吴山“对薄公堂”，拿出大明律来否决二人的师徒关系，不说会被整个大明官场所排斥，当朝的二品大员一个吐沫就能将他淹死。
正是如此，林晧然不仅不能跟吴山“较真”，而且还得乖乖前来投一个“门生帖”，含着泪向世人宣告“我是来求着吴山收我为徒的”。
虽然林晧然心里想的是徐阶那棵大树，但现实就是如此的血淋淋，他在官场的第一棵树，必须是先到吴山这棵小树底下，必须乖乖给吴山送来门生帖。
含着泪将门生帖送出后，三人便随着门房入内，然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仆人经过一个栽种着青竹的走廊，曲径通幽，来到了一个偏厅。
偏厅中，已经有十余名贡生等候在这里。
三人进来，彼此间没有贸然结识，只是颔首打招呼。
只要不发生意外不能参加殿试，大家都会结成关系密切的“同年”，但现在自然不是结交的时机。这马上就要行师礼，现在在这里嬉戏玩耍，却会给吴山落下一种轻浮的坏印象。
但三人显得过于年轻，而这里的人是以四十岁为主，当即便吸引到不少好奇的目光。
一个居中而坐的胖子朝着进来的林晧然拱了拱手，便是跟他的同伴微笑地指着林晧然说了一句，结果他的同伴纷纷震惊地望向林晧然，仿佛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很显然，这个胖子戳穿了林晧然的身份。
林晧然亦没想到在这里是到熟人，跟着这位一起赴考的徐渭拱了拱手。本想上前跟他聊上几句，结果一个管家走了进来，将徐渭等五人一并叫走。

第0222章 再相遇
林晧然看着徐渭离开，心里突然有些羡慕这个胖子。
曾经作为胡宗宪的幕僚，有着胡宗宪和严党这棵参天大树可以投靠，现在又拥有吴山这棵小树栖身，当真是可进可退。
最重要的是，由于徐渭是胡宗宪幕僚出身，而胡宗宪又是严党中人，所以徐渭若选择投靠严党，亦不会受到过多的指责。
林晧然却不知道徐渭会试成绩考得如何，这次徐渭虽然被定为会元的热门人选，但成绩却差强人意，并不在前十之列。
只是能第一时间选择拜访吴山，怕成绩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应该是在百名之内。
宁江得知那个面相憨实的胖子便是大名鼎鼎的徐渭后，便认真地对林晧然说道：“徐文长确实是大才之人，那篇《治漕弊》简直是一针见血，改天你一定要介绍我与他相识！”
“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我说介绍我妹妹给你，你却闻之色变，如今竟然对一个男人有兴趣！”杨富田接过仆人送过来的茶水，鄙夷地望着他道。
宁江亦是接过茶盏，当即怒目横眉道：“你懂什么是君子之交吗？你以前若多跟徐渭这种人往来，现在的见识就不会如此肤浅！”
“我肤浅？我上青楼的时候，恐怕你还只是一个只会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呢！”杨富田指着他的鼻子，发着哼哼的挑衅声。
宁江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是书呆子？你到潮州府好好打听，我七岁就有神童之称，十三岁就跟着同窗到韩江吟诗作对……倒是师兄，似乎确有书呆子之名！”
宁江的本意是将战火燃到林晧然身上，只是他扭头望向林晧然的座位时，却发现上面空空如也，人不知去了哪里。
二人四下张望，终于在那院中的竹林看到了林晧然的身影。
初春是放风筝的好时节，一只被绘得栩栩如生的大蝴蝶本在半空悬挂着，但风筝线突然间断了，一头栽到前院中来，并悬挂在竹枝头上。
一个身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急匆匆奔向这里，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绿裙的丫环，三人看到那竹枝上的风筝先是一喜，但旋即却是一筹莫展。
那根竹子足有四米多高，她们用力摇着竹子，但上面的风筝绳跟竹枝缠着，根本就无法将风筝摇下去。
“怎么办？”
少女抬头看着上面心爱的风筝，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
却是这时，咱们受到雷锋精神熏陶的林晧然同志挺身而出，轰然出现在这里。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在看到不远处有一根绳子后，得意地朝着少女眨了一下眼睛。
少女年约十三四岁的模样，有着一张精致的脸蛋，唇红齿白，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特别是那嘴角边一粒细细黑痣点缀，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林晧然自然认识这个少女，正是上次在后院有过“肌肤之亲”的吴秋雨。跟着他起初猜测的不一样，这位少女并不是吴山的孙女，极可能是传言中的小女儿。
有时候，他对一些人与事都过于想当然，用的还是上一世的生活常识。
四五十岁生娃，现代人会觉得很古怪，似乎会往着隔壁老王方面着想。只是在这个时代却很常见，甚至出现女儿比孙女还要小的家庭结构。
如今看着这位吴尚书的女儿再次出现，焉有不讨好的道理？
吴秋雨白皙的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嘴巴微微张开，意外地打量突然出现的林晧然，却没有想到这男人又出现在她家里，让她更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男人似乎还是新科贡士。
只是看到林晧然突然朝着她眨了一下眼睛时，脸蛋不由得垂下，整张脸瞬时便羞红起来，贝齿紧咬着下唇，心脏怦怦地跳动。
脑海不由得闪过了那句绝美的诗句来了：“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她先前很想询问这诗出自哪里，因为她在书上根本找不着，只是这时却发现没有一点勇气问出这句话来了。
林晧然找来一根绳子，将绳子的一头绑着石头，另一头握在手上。在留下合适的长度后，便斜掷着石头上去，同时握着绳子的一头。
绑着石头的那头绳子顺利地拌在竹子的竹节上，石头的受力方向发生改变，逆时针进行旋转，带着绳子缠在了那竹节上。
在看到一次尝试便成功后，他的心情很是不错，还得意地偷瞄了少女一眼。只可惜少女没有雀跃欢呼并送上香吻，而只是含蓄地望着他，眼睛有着佩服之意。
“好棒！”
旁边的两个丫环显得活泼很多，鼓掌叫好道。
林晧然顺着绳子用力慢慢地扯动，竹子的枝头受力发生弯曲。由于竹子的韧性极高，从上面扯下来，并不会折断竹子。
他将风筝线用力扯断，小心地将那个色彩斑斓的风筝取了下来，然后松开竹枝头，竹子重重地晃荡回原位。
“我们又见面了，给你！”
林晧然将风筝递过去，露出一个自以为最帅气的笑容。
吴秋雨接过风筝，如蚊子般地说了一声“谢谢”，便逃似地走开了。
一个丫环显得有些大胆，认真地多打量林晧然几眼，然后才去追她家小姐。
林晧然望着吴秋雨离开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心里得意地盘算着。若是吴尚书知道他帮他女儿取下这只风筝，会不会对他刮目相看，并从此引为得意门生呢？
一念至此，他心里头突然有些小激动。
带着一丝期待，他走回到了偏厅。却发现偏厅有些人被叫走了，但亦来了不少人，这个小小的偏厅或坐或站，竟然已经有二十余人之多。
“以后谁敢称师兄是书呆子，我就跟他急！”
宁江和杨富田出奇一致，满脸佩服地朝着林晧然施礼道。
林晧然狐疑地望他们一眼，却不知道他们唱的是哪一出。还没待他开口询问，管家便大步走了进来，叫他们三人跟着他去见座师。

第0223章 恩师
三人跟着管家离开偏厅，在走廊绕了几绕后，便来到了一个客厅中。当走进客厅，便看到正端坐在主位上的吴山。
吴山年约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白净，仪表堂堂，一双虎目显得咄咄逼人，有着文人的儒雅，亦有武人般的刚直。
这种人虽然给人一种很正派的形象，但亦透露多了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跟着徐阶那种面慈心善的形象是截然不同。
“门人林晧然（宁江）（杨富田）拜见老师！”
三人上前，行的是跪拜之礼。不管他们心里承认或者不承认，这门生帖已经送来了，以后这位将是他们的老师，荣辱与共。
林晧然在跪下的时候，心里仍然有些不甘。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好，太过于刚正，怪不得后来傻傻地进谏嘉靖帝而被贬，嘉靖帝是能听得进谏言的人吗？明明跟徐阶同住一条胡同，怎么就不能学一学人家的圆滑呢？
尽管心里很不甘，但他却不得不跪，接受一个最差劲的老师。
“嗯，你们三个不错，起来吧！”吴山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态，冲着跪着的三个门生淡然地道。
由于他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这些日子亦是一直在忙于审卷，昨天才从顺天贡院返回家中。本以为能好好地休息一番，但却没想到朝廷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大明竟然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乡试舞弊大案。
这个大案看似跟他毫无关系，毕竟事发南京礼部，而他执掌的是北京礼部，只是涉案的“主谋”王用宾跟他却有着较深的关联。
他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礼部左待郎，当时的礼部尚书正是王用宾，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局限于一般的同僚，往来较为密切。
当年时任礼部尚书的王用宾受“李默案”所累，被打上“李默同党”而下狱时，他不仅前去探视，而且还上书为王用宾求情。
如今王用宾成为乡试舞弊大案的主谋，波及三省一直隶，而他这次偏偏又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难免有人会攻击于他，并将脏水泼到他身上，将舞弊案从乡试扩展到会试中来。
当今的天子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若皇上又听信奸人谗言。他怕亦是跟恩师夏言、原上司李默一般，直接被处死，有冤而无处申。
在意识到这起案件潜在的危机后，而他极可能会受到这个乡试舞弊大案的涉及，亦是寝食难安，昨晚更是久久不能入眠。
他现在甚至觉得，这次恩科打一开始就是一个大阴谋，事情亦确实存在着太多的巧合，由他主持会试都可能是严党给他挖的大坑。
正是如此，今天虽然是广收门生的大喜之子，但却有着心不在焉，一直在盘着如何破解现在的局面，将自己从这个旋涡中摘出去。
“谢老师！”林晧然自然不知吴山心里所想，但能听得出他的语气间的平淡，亦是跟着宁江偷偷交流了一下眼神。
待三人依次坐下，吴山端起茶盏，用茶盖拨着浮在上面的茶梗，朝着林晧然开口问道：“你便是此次会试的会元林晧然？”
“正是学生！”林晧然态度谦和，拱手回答道。
吴山轻啐了一口茶水，似乎是在斟酌，然后又是徐徐地说道：“你的文章很不错，但中得会元其实有几分侥幸！”
“多谢老师成全！”林晧然虽然不明白吴山为什么会有这番话，但亦是拱手表示感谢道。
这是生于时代的无奈，现在都是这些老资格当权。若是不懂得如何当孙子，那你以后就别想做大爷，此刻便会直接被拍死。
虽然上一世没有在官场为官，但耳濡目染之下，对官场的一些道道却看得很通透。何况他能做到业务副总，能跟那么多漂亮的美女发生超友谊关系，做孙子无疑亦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技艺。
吴山看着这位新科会元的态度还算谦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是对着三人郑重地道：“汝等三人均是年少得志，这是好事亦是坏事，所以我得给你们两句宗告！”
“请老师教诲！”三人尽管很不情愿，但还是装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吴山将茶盏放下，认真地望着三人告诫道：“第一，切勿受功名利禄所惑，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第二，初入官场，低调做人。”
“弟子谨记！”三人齐声答道。
林晧然对前面自然是不屑一顾，但对后来却深为认同，发现这个便宜老师还是有着好心肠，给他们指着一条明路。
“你们回去吧！”吴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这一天需要召见的门生太多，若是真学徐阶那一套嘘寒问暖、谈人生说理想，怕得排到殿试开考都未必见得完。
“是！”林晧然又是躬身应答，心想：这装孙子的工作终于完成了。只是他才转身要离开，却突然听吴山问道：“你的恩师难道就没话带给我吗？”
林晧然先是一愣，然后这猛然反应过来，便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恭敬地递给吴山道：“这是恩师让我转给你的书信，当日到京便打算转予你的，只是后来老师要主持会试，故而才耽搁了！”
吴山满意地接过书信，嘴角还微微扬起，只是突然间眉头紧蹙，抬头望着林晧然的眼睛问道：“你的恩师是尹台？”
林晧然是一个机灵人，亦是听出了他语气不善，但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迟疑两秒还是老实地点头道：“正是，他是去年广东乡试的主考，我的恩师！”
砰！
吴山手紧攥着那封书信，突然连同书信一起重重地拍响桌面，怒不可遏地望着他道：“大逆不道的东西，滚出去！”
不仅是林晧然，宁江和杨富田都极为疑惑，老师怎么突然像是吃了火药一般。只是看着吴山如同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三人亦不敢呆着，便灰溜溜地离开。
“尹台果然坑我啊！”
林晧然在远离这个客厅后，仰头望着天空悲切地喃喃道。

第0224章 哥哥，我来了
时至三月，大地回春。
太阳底下，码头停泊着数艘大船，一帮军士严阵以待。跟着那些懒散的兵卒不同，哪怕城门那边久久不见动静，这些军士仍然如同木桩般目视前方。
除了这些军士外，还有一帮太监等候在这里。随着气温逐渐升高，一些太监脸上出现了浮躁之色，频频朝着城门方向张望。
直至午时，一支威风凛凛的车队从城门奔来，夹带着一股嚣张的气焰，来到码头的空才徐徐停下。
从那辆华丽的马车下来一个锦衣小太监，十四五岁的模样，唇红齿口，皮肤白皙，身披着一条红色的披肩，活脱脱的美少年形象。
“卑职恭迎冯公公、张公公！”
在看到这个小太监后，众人纷纷行礼跪拜，声势浩大。
“啊？那……那不是以前冯公公身边的杂役小太监吗？”有个瘦小的太监忍不住抬头张望了一眼，便忍不住惊呼道。
“你小点声，你是要找死呀？人家已经今非昔比，成了老祖宗身边的红人！”一个胖太监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并恶恶地告诫道。
“他……他怎么成了老祖宗的特使了？”瘦小的太监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解地问道。
“谁知道呢！反正他是奉老祖宗的旨意办差，已经是飞上枝头的金凤凰了。”胖太监嘀咕了一句，话语中透露着一丝酸味。
任谁都想不到，一个杂役小太监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从宫里来的特使。
这个受到众人瞩目的小太监自然是冯二，此次是奉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命令出京办差，或许是长一岁的缘故，身上褪去了一些稚气，多了一些稳重。
“我说冯三，你怎么突然就变得火撩火撩的，不就是会试的结果出来，跟你有屁关系啊？”从马车下来一个气势不凡的太监，脸上带着怒容地怪责道。
若是在以前，这位佥事太监如此抱怨，他必定是要跪着叩头求饶，但如今却有了几分底气，带着几分歉意地拱手道：“老祖宗可是在宫里对我们翘首以盼，万万不敢有所耽搁，还请张公公恕罪！”
“你……你就是个木榆脑袋！”张公公咬着牙指着他的鼻子，但最终却不敢为此事发作。
冯三看着他没有发作，心里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却是知道这事做得确实得罪人。但凡出京办差，都免不着要趁机捞上一把和享受一番，故而这位张佥事自然希望慢悠悠返回京城，方才就是在美人塌中赖床。
如今他火急着回去，自然惹得这位张佥事不痛快，甚至会结下梁子。只是他却有着他的考虑，看着张佥事没发作，便对着候在这里的刘太监道：“刘公公，还请让他们小心一点！”
“晓得！”刘公公的眼睛中透露着感激，但转身朝着那帮军士却板起脸道：“都给杂家小心点，若有什么闪失，你们的身家性命都不保！”
一个将领拱手领命，便招呼一帮军士走向马车后面，七手八脚地将一辆蓬车的蓬子拆去，将车上的木笼子准备搬上船。
在那个大木笼中，一只白鹿正悠闲地咀嚼着青草，眼睛似乎透露着几分迷茫，不明白这些人类为何不宰了它，而如同祖宗般服侍着。
冯三站在旁边盯着，生怕有什么闪失，这可是圣上梦寐以求的祥瑞啊！
这头白鹿自然是海岛遇到的那一头，他将发现白鹿的事情告诉老祖宗后，果然得到了器重，担负了此次捕捉白鹿的重任。
只要将这头白鹿顺利地送回京城，交到老祖宗那里，那他必然会讨得老祖宗的欢心，甚至在职位上会有较大的“补偿”。
不过他心里却是清楚，这里有着哥哥的一份功劳，如今却是给他独享了。虽然哥哥对此不以为然，但他心里却有些愧疚感，这毕竟放在谁手里都是一份大功劳啊！
特别他现在得知哥哥中得会元，心里的愧疚感更重。只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好好地利用好这个机会，这才能对得起哥哥的恩德。
大概午时三刻，停在码台上的船队启航，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天空湛蓝，清澈的河水潺潺流动，草地已经开满了野花，山间传来清脆的鸟啼声。
一只小金猴喝了几口水后，便窜上一棵大树，然后在林间跳跃着。却不知道从哪棵树摘了野果，一个被他迅速啃掉，一个却被揣在怀里。
荡出这片林子后，便出现了一条泥土路，只是它却突然懵住了，那先前停在空地的马车不见了踪迹，急得它直抓耳挠腮。
却是这时，一辆高大的马车慢悠悠而来，并伴随着一个年轻士子的吟诗声：“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春风轻轻地掠起那白色的窗帘，却看到马车里面坐着一对金童玉女，男的长得好看，女的亦长得漂亮，宛如一对神仙美眷。
在路边耕作的农夫，莫不是停下锄头，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对神仙美眷便是赵东城跟他的新婚妻子牛小姐。二人当真是如胶似漆，赵东城要上京备考，她亦是要跟着一起上京。
由于时间充足，又恰逢三月春暖花开之时。这对夫妇显得并不着急，沿途游山玩水，一边欣赏风景，慢慢悠悠地上京去。
“郎君，你吟得真好听！”牛小姐娇滴滴地说着，身子依在赵东城的瘦肩膀上。
“那我再给夫人吟一段《蒹葭》，可好？”赵东城的眉毛轻扬，得意地问道。
“好啊！我爱听！我爱听！”牛小姐如同天真的小女孩般，拍着手雀跃地道。
赵东城心里头如同吃了蜜般，嘴巴刚要张开，一只野果突然从车帘处飞来，正好砸在他的额头上。一阵吃痛后，还没待他有所反应，一只金猴就扑向他，朝着他脸上又是一抓。
“你的主人就在前面，莫要抓脸，莫要抓脸，啊……”赵东城早已经领教过这只小金猴的野性，当即惊慌地求饶道。
“泼猴，你再敢撒野我就炖了你！”牛小姐的脾气上来，对着小金猴恶狠狠地道。
吱吱……
小金猴朝着她呲牙，显然没有丝毫畏惧。
“我可以带你追你家主要，但你给我老实地呆着！”牛小姐恶狠狠地指着小金猴，然后冲着外面的马夫道：“金伯，快赶车，追前面的虎妞！”
小金猴听到这话，甩了甩尾巴，跳上了车顶，督促着马车快速向前。
只是车内原本的神仙美眷不再，赵东城心里头却多了一些畏惧，牛小姐亦为刚才的粗暴感到苦恼。很显然，他们这一路想慢悠悠，需要征得某个小丫头的同意。
就在这条官道的前面，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正驱赶着马车，那张粉嘟嘟的脸蛋扬起几分倔强，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透露着一丝期待和喜悦。
哥，我来了！
虎妞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不想再等待哥哥的来信，她觉得哥哥那么厉害，肯定是会在京做官，所以决定现在就启程上京找哥哥。

第0225章 忧
已是初春时节，但京城的清晨还透露着寒意。
丫环送来热水，吴山起床梳洗，吴夫人亦是跟着起床，岁月并没有在这四十岁出头的妇人留下多少痕迹，端庄而雅致。
吴夫人帮着吴山穿上二品官袍，他突然悠悠一叹，眼睛透露着淡淡的忧虑，结果惹得吴夫人埋怨道：“现在你都官至礼部尚书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懂什么！”吴山接过乌纱帽戴上，淡淡地怪责一句。
“我不懂！我不懂！”吴夫人帮着他整理着官袍，但力道无形间加重了几分，显得是惹上了一点情绪。
“我现在的位置看似无比风光，但其实是处于逆流之中！”吴山整理好乌纱帽，或是跟她解释亦或是提醒他自己。
在六部中，虽然吏部管人、吏部管钱，但历来最接近入阁的是礼部尚书。像他的恩师夏言，如今的严蒿和徐阶，都是从礼部尚书到入阁。
只是他虽然已经官至礼部尚书，而且拥有着年龄优势，但却看不到入阁的曙光。而如今，还有着随时被革职的危险。
“按我说，你天天愁眉苦脸的，这官不做亦罢！跟着我爹爹那样，回乡做个富家翁，倒亦是自在！”吴夫人看着乌纱帽有些歪，帮着他扶正说道。
吴山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其实他确实萌生过这个念头，但却不是他想舍下就真能舍下的。太祖时期多少官员被砍了头，结果还不是趋之若鹜？
吴夫人看着他不说话，知道这话题不亦说下去，便取来一条手帕，认真地说道：“你瞧瞧，咱女儿似乎是思春了，是不是该给他找户人家了？”
“她还小吧？”吴山接过一张手帕，脱口而出道。
“她已经不小了，我们先给她订一门亲事，过两年嫁过去，刚好合适！”吴夫人脸色温和，筹划着女儿的未来道。
“这事迟些再说吧！”吴山缓缓地摇头，目光落在手帕的一行字上：“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眉头微微蹙起，竟不知道这诗出自何处。
出门的时候，轿子已经备好。
他钻进官轿中，便离开了槐树胡同，向着紫禁城西边的东江米巷而去。只是今天他的右眼皮老在动，给他一种不好的征兆。
乡试舞弊大案仍然在发酵着，彻查的命令已经下达各省，王用宾亦在押送往京城的路上。严党的獠牙显露，似乎是要以此案做文章，恐怕又会迎来一场清洗。
一念至此，他脸上亦是露出了苦笑。
虽然他没有参加舞弊案，但谁知道会不会牵扯到他身上，毕竟王用宾跟他确实有些交情。哪怕最终没能将他泼黑，让他去填补南京礼部尚书的空缺，对他亦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正在他长吁短叹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轿子亦是停了下来，他便问外面怎么回事。
“老爷，一大帮士子在拦轿闹事呢！”跟在轿子外的管家急忙回禀道。
吴山揪起了帘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外面的士子竟然聚集了上百人之多。由于前面的徐阁老停轿，他们后面这些下官亦纷纷停了轿子。
由于隔得远，而徐阶的声音并不洪亮，故而听得不真切。
但想必徐阶又是一副老好人形象，必定要为着士子上达天听云云。吴山正考虑要不要绕道过去时，前面却突然有了动静，那帮举人让开了道路，并将状子分配给他们后面这些官员。
“老爷，这状子你恐怕得看一看！”管家让着轿子停着，将一份状子递了进来。
吴山心里亦是好奇，当将这状子一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与礼部吴山串连，助盐商之子侄林晧然连夺两元！”
这一大帮举人的矛头竟然直指到他的身上，让到他背脊当即冒起了一层冷汗。
却不可小瞧这种传言，南北糊涂案从何而来，还不是因为士子闹腾得厉害，太祖为保大局而将刘三吾法办的吗？
如今这些落榜举人若真被全部煽动起来，那他纵使有一百张嘴，怕亦不能说得清。
何况，他已经看到这事后面，隐藏着严蒿或徐阶的身影。因为这些落榜举人不选其他人，偏偏选择了林晧然，这里却藏着一个大学问。
“老爷，到了！”
轿子已经放下，管家在外面轻声提醒道。
吴山重重一叹，将状子揣到怀里，知道这次他恐怕得到南京礼部报道了。只是他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在心里头，揪开轿帘走了出去。
京城六部衙门，除了刑部外，都坐落在这条东江米巷中。这条巷子自西往东走向，因漕运税务所和海关在此而得名，后被截为东江米巷和西江米巷。
走进这个高大的衙门，他便露着一贯部堂大人的威严，通过二门，进入了礼部的办公区域。
礼部的职责大体分为三部分，一是负责考吉、嘉、军、宾、凶五礼五礼；二是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三是负责藩属和外国往来之事。
他跟以往的礼部尚书一样，总揽全局，抓的是“礼、仪”。
由于礼与治是整个儒家国度的基石和行为准则，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大明唯一咨询律师的存在，拥有着极大的权柄。
哪怕喜欢乾坤独断的嘉靖帝，在某些问题上，亦是得询问吴山这位精通一国礼法的礼部尚书，然后才敢下达旨意。
礼部跟着其他六部一般，亦是拥有着诸多的下属机构，像翰林院、国子监、庶常馆、宗人府以全国的学校机构等。
正是这种种的因素，礼部比想象中要重要得多，故而礼部尚书屡屡能够入阁，甚至成为大明的首辅。
只是在这一天里，吴山一直都心不在焉。哪怕关于即将举行的殿试筹备事项，他都打不起精神来，目光屡次放到那份状子上面。
“林晧然！”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而且怎么看都跟他毫无关系，但实质却有着莫大的牵连。

第0226章 召见
中午简单地用过午饭后，他又继续心不在焉地办公。只是右眼皮仍然是跳个不停，这出去泡了壶浓茶，仍然如故。
待到外面的太阳将要入山之时，他的心才微微落下少许，门外的铃铛却突然响起，一位书吏进来汇报宫里来人。
吴山心里“咯噔”一声，但亦是匆忙地走出院子迎旨。传旨的是陈洪公公，跟他倒算是老相识，却听着他念道：“吴在人，有上谕！”
“臣恭请圣安！”吴山心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便是赶紧跪下接旨。
“传礼部尚书吴山速速觐见，不得有误！”陈公公没有废话，当即朗声念道。
“臣谨遵上谕！”吴山起身接旨，心已然沉到了谷底，知道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凑上去问道：“陈公公，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呢？”
“奴才跟黄公公都被派出外面做事，并不在皇上身边伺候，我才回到宫里便接到了这个差事，哪知道怎么回事。”陈洪矜持地摇头，但眼珠子扫了院子一遍，靠近他耳边轻声道：“皇上在批阅奏折，却不知跟不跟这事有关！”
吴山听到这话，心里头猛地一震，脸瞬间煞白。他知道猜测得没错，这次召见必定是因为舞弊案，显然是有人上本参他了。
一想到幕后黑手如此狠毒，都没打算给他喘气的机会，心里亦不由得涌起一份寒意。恐怕对方还会有后招，断然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只是事已至此，他亦是没有任何良策，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有劳陈公公稍等片刻！”吴山拱了拱手，回去收拾了一下，然后才跟着陈洪一起离开礼部。
轿子很快到了西苑，跟着陈公公进入宫门里面。
西苑是红墙黄瓦结构，殿宇楼台，错乱有致，在夕阳的烘托下，显得金碧辉煌。特别圣上迁居于此后，这里经过多次修葺，彰显着一副朝气澎湃的气息。
吴山却没有欣赏这夕阳下的西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紧跟着陈洪后面。经过数道宫门，便来到了一个庭院，走到汉白玉台阶前，在这座大殿前等候召见。
自从壬寅宫变后，圣上便从紫禁城迁到西苑，至今已经有十多年。这里成为了整个大明的中枢，亦是后世的中南海。
陈公公将吴山带到这里后，穿过这里的侍卫，一个人出去通禀了。
吴山仰头望着殿门，心里郁卒，知道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当今圣上确实有手腕，将整个大明的朝政搞成了一言堂，但亦是给了他大多的意外。他风光的恩师夏言一夕间惨遭弃市，跟着严嵩抗衡的上司李默突然瘦死于诏狱中。
不论多么风光的官员，最终都在这位圣上的一念间，他知道此次证明清白不是重点，而是切不可让圣上产生恶念。
只是，他该如何做呢？
却是这时，吴山突然看到徐阶从内阁的直庐那边走过来。
夕阳的余辉洒在那张和蔼的笑脸上，只是他觉得分明的刺眼，心里还生了一股厌恶之感。
其实徐阶的笑容无可挑剔，长得一副面慈心善，露着的微笑充满着暖意，那目光亦显得柔和。只能说，吴山的心情不好，看什么都能挑出毛病来。
“吴大人，你来得正好，殿试有些事情正想跟你相商呢！”徐阶还不待吴山开口，远远就拱手打招呼，活脱脱的亲和形象。
“徐阁老，有什么事情，你吩咐我们礼部便可！”吴山心里虽然厌恶，但脸上还是保持着礼貌，朝着他拱手回礼道。
殿试并不设主考官，名义上是由皇帝担任，故而所有的进士都是天子门生。只是礼部负责组织，而监考的总负责人由徐阶来担任。
不论是级别，还是职能分配上，礼部都是应该协助于徐阶。
“这事情总得是商量着来！”徐阶温和地摆了摆手，又是继续道：“倒亦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殿试的阅卷地点却不宜仍在东阁！”
随着圣上迁居西苑，故而殿试的举办地点亦移到西苑，只是圣上不喜欢西苑受到过多的纷扰，故而殿试的审卷地点还保留在原处。
吴山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却想不透问题出在哪里。
正是这时，陈公公出来，让他们二人一同觐见。
进到宫殿宽阔的大厅，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只是二人都低着头，迈步走到里面，来到了一道厚厚的妙幔前：“臣徐阶（吴山）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隔着厚厚的妙幔，却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都起来吧！”良久，里面传来一个沉肃的声音道。
“恭贺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出关，玄功大成！”徐阶站起来后，又行了一个道教礼。
吴山正要偷偷整理下官袍，保持着贵为礼部尚书的仪表，结果错愕地扭头望着徐阶，同时亦极为尴尬。且不说跟着拍马屁落得下乘，这马屁拍得难道不脸红吗？
“嗯，有所顿悟！”里面的语气微暖，又是冲着徐阶问道：“方才严阁老已经跟朕将政务都说了，徐阁老不知所为何事呢？”
徐阶便将方才的提议将审卷地点移至西苑的建议说了一遍，然后又补充道：“此番恩科乡试已出现重大披纰漏，这恩科殿试万莫有失，否则必遭天下人笑耳！”
吴山站在大殿中，心里还在盘算着一会如何应对圣上的问话，但身体突然像是被点了穴一般。直感到血液从脚底直涌而上，汗毛炸立，同时难以置信地扭过脖子望向徐阶。
他一直都认为幕后黑手是严蒿，是那个老狐狸主导这一切，盯上了他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但万万没有想到，朝他举起屠刀的却是这个老好人徐阶。
都知道圣上最是好面子，如今却又故意再次提及乡试作弊大案，而且还偏偏是在这个关节眼上，这不是捅刀子又是什么？

第0227章 趣事
纱幔后面，又有了动静。
“这次恩科确是不能再出纰漏了！”嘉靖帝的声音传来，语气带着一番感慨之意，接着又是拍板道：“那就放在直庐吧！”
“臣惶恐，让皇上受扰两日！”徐阶却没显得欣喜，而是跪地叩首道。
“你是良臣，能处处为朕着想！”嘉靖帝丝毫没有责怪之意，隐隐透露着赞赏，语气缓和地道：“你且起来吧！”
站在一边的吴山背脊却冒起层层冷汗，徐阶的这番话，比直接跟皇上打小报告还要可恶，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他身上了，巧妙地强调“恩科出了差错”。
恩科出了差错！恩科出了差错！这不是往热锅里添油又是什么？
却是这时，门外匆匆走进来一个锦衣老太监，来到幔妙前行礼道：“禀告主子，圣水已经取回，且奴才刚刚收到消息，仙岛之鹿不出十日将送到京师。”
“很好！你起来吧！”嘉靖显得很高兴，重重地说道。
“谢主子！”黄锦回礼，便是候在纱幔旁。
“吴尚书！”嘉靖的声音缓缓传出。
“臣在！”吴山的额头冒汗，硬着头皮拱手回应，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一个鬼门关已然朝着他徐徐打开。
徐阶的脸保持着和蔼的微笑，那张笑脸挑不出任何毛病来，但眼睛深处闪过一抹狠厉。
“京中流传，你跟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串连，助盐商之子侄林晧然连夺两元，你作何解释？”嘉靖帝语气中透露着威严，直接询问道。
“此乃谣言，臣未曾干过此事！去年跟王尚书只有一封书信往来，皇上明察！”吴山当即否认，并恳切地回禀道。
“那何以数百名举人上街，上千名举人要联名上书，三名御史上书参你，莫非都是冤枉你不成？”嘉靖却是冷冷一哼，又是质问道。
“臣不知！”吴山却是明白，有些辩比不辩更好。
历来落榜举人都是如此，对录取他的主考官是感恩戴德，但对黜落他们卷子的主考官恨得挫骨扬灰。只是对于参他的御史，却是深感头疼。
却是这时，徐阶却突然拱手道：“臣今早的轿子亦是被拦了，收到了这数百名举人的状子，只是臣经过核查，发现状子有误！”
“误在何处？”嘉靖当即问道。
吴山侧目望着这面慈心善的邻居，心里顿时是洼凉洼凉的。却知道这人选择这个时候站出来，不可能是为他解困，断然是要将他往火坑里推。
徐阶仿佛没有看到吴山的眼神，微笑着说道：“状子中提及林晧然是盐商子侄却是假，不过林晧然跟吴尚书倒有几分渊缘！”
吴山的大脑“嗡”地一声，眼睛显得几分呆滞，宛如站在万丈深渊前。正想抬手行礼进行辩解，却如同有万吨重。
有些争辩不辩胜过辩，这能证明他无辜。但如今他却处于两难之境，辩赢也是输，不辩亦是输，陷入了一个困局之中。
事实真相从来都不重要，而他可以意料到，徐阶将那个关系抖出来，让圣上听到那人的名字，必定会徒增猜疑。
特别选择的是这个时机，极可能让他深陷于舞弊案中。一旦陷进这个案子，那严党怕也不会放弃痛打他的机会，到南京礼部已是最好的结局。
站在一旁的黄锦却突然出声道：“主子，提到这个林会元，我倒是刚巧遇到关于他的一件趣事，似乎亦合适此时说出来！”
“说！”嘉靖帝的声音传来。
黄锦脸上保持着微笑，便开口道：“奴才回来的时候，恰好经过醉红楼。看着那门前围着数百名士子，那场面跟张榜似的，奴才当时就好奇，便上去查看是什么事儿！”
“你一太监凑那地方不怕人笑话！”嘉靖帝却是忍不住取笑道。
“老奴是主子的人，谁敢笑话我！”黄锦不动声色地拍了一个马屁，然后又继续道：“我当时听到一段曲子，颇为新奇，且让老奴唱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此曲是那林会元所作？”嘉靖帝是智慧之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亦是开口询问到了要害。
徐阶愕然，没想到还出了这一茬。
吴山亦是愕然，只是却不敢过于乐观。
黄锦拱手笑道：“皇上圣明！老奴后来打听，原来是林会元在楼上办酒席，围过来的士子都纷纷惊呼，他就是那个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
“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倒是新鲜，这又是如故？”嘉靖帝的好奇心被吊起，便又是问道。
黄锦将贡院的唱曲夜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然后又是笑道：“其实这林会元不仅唱曲好，早在广东就有了竹君子的美誉！奴才当时便听身边的士子纷纷感慨，说流言可畏，林晧然取得会元是实属名归！”
话音落后，纱幔里面沉默片刻，外面三人都是屏息凝神。
良久，嘉靖帝的声音才传出来道：“我说这个林晧然为何如此耳熟，原来是上次诛杀倭寇的大功臣，确实是一个天纵之才啊！”
此言一出，徐阶的心亦落了下来，知道事情已然结束了。
“奴才亦是记得，他当时击杀徐亮，确实是文武双全之人！”黄锦微笑着附和道。
“年仅十七岁，确实是了不起啊！”嘉靖帝的声音透露着欣赏之意，然后又是好奇地问道：“徐阁老，方才你说林会元跟吴尚书有什么渊缘来着？”
“呃……吴尚书的一个故人正是林会元的老师，看来是臣多虑了！”徐阶犹豫了一下，便重要组织语言回禀道。
嘉靖的声音从纱幔里面传来：“无稽之谈！若是这种关系就能扯到舞弊上的话，此次三百六十名贡士里头有多少你们的亲故，你们个个都脱不了关系！”
“皇上教训的是！”徐阶忙是道歉。
“你们且退下吧！”嘉靖淡漠地说道。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告退！”徐阶和吴山行礼道。
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吴山仿佛是在做梦一般，他竟然能够平安无事地走了出来，这场风波似乎亦消失于无形。

第0228章 殿试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
……
那日醉红楼的热闹场景仿佛还在昨天，但殿试的日子已经悄然来临，一场事关前程和命运的考试又悄然拉开了帷幕。
殿试最初形成定式的日期是三月初一，但成化八年以悼恭太子，将殿试时间改为三月十五日，并一直沿用至今。
在前一天，潮州会馆的十一名贡生都是早早上床睡觉。只是考前的焦虑症又弥漫在整个会馆中，好几人都上了两趟茅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经过几次的发榜折磨后，林晧然心态调节能力亦是强了不少，睡得还算安稳。
他作为会试的会元，只要不犯原则性的政治错误，按说名次怎么着都不会低到哪里去。特别他悄悄跟其他人进行比较，他的字比其他人要好，拥有着一项不错的优势。
只要这次殿试发挥正常，那他应该能在二甲之列，很可能会留在京城做京官。
待到会馆的人来敲门叫他们起床，他仿佛提前一秒有所觉察。在那门还没敲响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过来，精神还显得不错。
好的睡眠质量确实能影响一个人的心情，而在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这些有足够的精力应付考试，一个二甲进士怕是跑不掉了。
“我昨晚做梦只得到二甲，哎！”杨富田坐在床上，冲着正在穿着的二人沮丧道。
没错，这货竟然真露着一副沮丧的模样！
宁江正在扣着衣服扣子，听到这话便是停下，咬着牙鄙夷道：“你会试考个三百四十八名，能得到二甲都算你祖坟冒烟，还想着一甲，你真当那些考官会眼瞎不成？”
“你少瞧不起人，我没准能拿状……榜眼呢！”杨富田的小眼睛睥过去，只是在看到林晧然后，却又是改了口道。
“你应该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再睡会！”宁江整理着衣领，嘲讽地道。
从理论上，这次参加殿试的三百多名贡士都有机会问鼎状元，但会试其实已经进行了一场能力的划分。若杨富田能考上二甲，他都敢将头切了。
三人洗漱之后，穿着统一的贡士服，一同来到了会馆的大堂。
会馆大堂的灯火通明，热腾腾的早餐已经摆放在桌面上，陈掌柜亦堆着笑脸在这门前候着，迎接着这三人的到来。
大堂已经坐着很多人，除了八名贡士，还有好一些举人亦是坐在堂中。看着三人进来，亦是纷纷见礼，眼睛透露羡慕之色。
林晧然跟着八名贡士打过招呼，又跟着那些举人道：“诸位兄台，我们去帮你们摸摸清楚，那明年你们就不用睁眼瞎了！”
“谢师兄吉言！”
“呵呵……那劳烦师兄了！”
“我等亦祝诸位名列一二甲，祝师兄高中状元！”
……
这些举人纷纷回应，亦是拱手衷心地祝愿大家能在殿试取得好成绩。虽然看着这十一人的风光难免有些落寞，但他们早已经摆正好心态，甘心做他们的绿叶。
举人在乡里是极为风光，但跟着进士相比，确实是不值一提。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举人考到四五十岁，还在为着进士功名而拼搏。
林晧然三人坐下用餐，早餐显得很是丰盛。
自从这里出了十一名贡士后，这里的伙食大大地改善。一些广东籍的商人不仅给贡士送礼，亦是给会馆一些支助，会馆不是赢利的场所，这手头阔绰之后，自然给这些贡士改善伙食。
陈掌柜看着会馆如今这般风光，亦看到了这帮士子的齐心，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着，知道这间会馆会越来越兴盛。
吃过早餐之后，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着了。由于接的是贡士，马车行显得很是重视，每辆车都点了两盏大红灯笼。
林晧然领着十名贡士，跟着相送的那些举人和商人道别，在他们羡慕的目光中，踏上了马车，一起前去参加殿试。
车子经过寂静的街道，很快就进入了宽阔的西长安街，来到了西苑的门口。
在下车的时候，林晧然特意朝着紫禁城的广场望了一眼，那里显得空荡荡的。
在理论上，他们此刻理由等候在那里，考试地点会在紫禁城内。只是几名试图勒死嘉靖帝的宫女改变了这一切，嘉靖从紫禁城搬到西苑，殿试的地点亦来到了西苑。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他感觉亦不算太坏，前世他到过故宫，但却不曾踏进过中南海半步，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
西苑门口这时已经聚了近二百名贡士，都是统一的贡士装，显得既兴奋又紧张。只是跟着以往相比，气氛显得融洽很多。
由于很多人都已经相识，故而亦是相互间打着招呼。林晧然在这三百多名贡士中，已经算是一个大名人，不少人朝着他见礼。
不过在他们前面还有等候入宫的官员，以及一些礼部的人员，特别他们的老师吴山就站在前头，所以大家亦不敢进行过多的交流。
何况，他们即将进行新的一场博杀，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有人已经满足于进士，因为最低限度都能到地方当个知县，而且有着很多的上升空间，但很多人却想着最后一博。
有人剑指一甲，渴望进入翰林院成为储相；有人希望混个二甲，希望进入六部；亦有人希望能排在三甲前头，争取在京为官。
正是如此，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宫里，心里涌起着一份渴望。
林晧然却是注意到，严北辰朝着他投来了挑衅的目光，然后傲然地扭过头去，抬起下巴望着宫门，一融傲慢公子哥的形象。
“喂，你是不是燃起斗志了？”旁边的宁江注意到这一幕，当即推着他的手臂悄声问道。
“没！就算他考得状元，我只中得二甲，以后他亦得给我提鞋！”林晧然的眼睛透着强大的自信，很是淡然地回答道。
宁江先是一愣，但旋即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他倒不知道林晧然能走多远，但却很确实，像严北辰这种人确实难在官场立足。
就在那个大拇指竖到林晧然面前时，宫门嘎吱一声，向两缓缓打边，里面透出洁白的亮光。

第0229章 领班面圣
天空拂晓，宫门打开。
一个个威风凛凛的官员走入宫门，前面为首的是三位内阁阁老，接着是六部尚书，然后是待郎或各个重要衙门的头目。
在前面文武百官陆续进入宫门的时候，一位礼部官员开始核对他们这帮贡生的考牌和身份，仍然会提防冒名顶替和携带小抄等行为。
当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谁都不会傻傻地进行舞弊。只是为了彰显着科举的神圣，该进行的流程，礼部这边还会继续进行。
在核对身份无误后，三百五十七名贡士集结在宫门前，分成三列站好。
值得一提的是，贡士若遇到丧期或病重，可以选择参加下一次的殿试。故而，每次参加殿试的人数跟新科贡士的人数往往不一致。
林晧然作为会元，被安排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一人独站前方，如同会试喜报所云“领班面圣”，而后面分别是第二、第三、第四名。
很是凑巧，由于是以左为尊，第三名的严北辰只能委屈地站在林晧然屁股后面。不用林晧然回头，都知道后面肯定是一张气歪了的脸。
“宣嘉靖戊午科贡生进！”
没多会，一个太监悠长的声音从宫门边传起。
林晧然没有丝毫的胆怯，脸上显现着严肃的神态，迈出了坚实的步伐，向着西苑这个神圣之地走进去，走入这个当今大明的最高权力中心。
从青水县、高州府、广州贡院、顺天贡院一路走来，如今他将会完成大明百万书生的夙愿，步入这最后一个战场。
或许是走在前头的缘故，亦或是想到了以往的总总，他的心里悄然燃起了斗志。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为何不争一争这个状元呢？
宫门洞很是幽深与浑厚，仿佛是穿过一座小石山。当走过一处狭长的宫道，眼前豁然开朗，很像是来到了一处神话之地。
红墙黄瓦，殿宇楼台，错乱有致。在那青砖地面，白玉栏子，一支支甲胄齐全的护卫队穿行其中，身上都散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晧然目睹着这一切，亦是体会到这时代皇权的至高无上，这不过是一个人的家里而已，结果却如仙境又如堡垒。
经过两个宫门后，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震坤道殿，众贡生将会在这里进行沐浴。
沐浴面圣，这是一份神圣的礼仪，但亦会进行科举下一项传统仪式——搜检。
只是众贡士都即将是进士了，断然不能再像会试那般全身乱摸，那样太失体面了。但这传光荣的传统亦不能荒废，故而贡生脱去衣服在里面浴桶沐浴的时候，会有人员在外面对他们的衣物和携带品进行检查。
其实到了殿试这个环节，拿着小抄实质没有作弊的空间，而殿试考的是时事策论，照抄前人的名篇只会直接被打入三甲。
正是如此，谁都不会干这等蠢事，而搜检人员亦太多是流于形式。
洗澡、重新整理队伍，然后众人随着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向着考场而去。
考场安排在紫光阁门前，在这座雄伟的紫光阁前有一个宽阔的平台。白石栏子、雕龙望柱，考试的桌椅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放妥当。
林晧然等人随着礼部官员来到紫光阁前的时候，太阳已经东升，将紫光阁染上了一层金光，这座建筑物显得更加庄重与神圣。
先前进来的官员已经分立在阁前，正在那里悄声交淡着。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贡士队伍站在这些官员的后面。只是面对着这些朝廷大佬，皇上又即将驾临，所以大家都是不敢吭声。
哪怕最嚣张的严北辰，这时亦是被头垂下，如同一个乖巧的小学生一般。
林晧然却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看到了对面那个蟒袍玉带的徐阶，面露着微笑，整个人显得很是和善，似乎发现了他，还朝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正想要有所回应，这可是将来的首辅啊！
只是他突然发现身穿大红朝服的吴山朝着他望来，浑身倒显得官威十足，但脸色跟徐阶有着鲜明的对比，像全天下都欠他钱一般，目光竟然还带着告诫之色。
老天真是瞎了狗眼，我怎么成了这货的门生呢？
面对着这种凌厉的目光，林晧然只能选择将头垂下，心里又是画起圈圈来，开始为着自己的仕途感到忧心忡忡。
在前世中，他就已然明白一个道理，站队比能力更重要。而很显然，他绝对是站错了队，跟这货混绝对没有出息。
特别他到现在都仍然想不明白，这货跟尹台究竟有什么样的过节，竟然如此迁怒于自己，难道又因为我长得帅？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一阵乐声突然奏响。
“臣等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面的文武大臣纷纷跪地叩头，林晧然亦是跟着进行跪拜之礼，只是眼睛余光左右张望，发现右边有了动静，然后有人从前面的甬道经过。
“平身！”
没多会，紫光阁前的台阶上传来了一个颇有道韵的声音。
林晧然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嘉靖帝，跟着前面的官员起来，亦随着他们转身，面朝着紫光阁前，忍着那份好奇，徐徐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阳光映照下的闪闪龙袍，以及那张淡漠的消瘦脸孔和修长的胡须，目光透露着淡漠。
虽然没有传说中的王者之气，但他身上确实流露出强大的气场，仿佛那上面站的不是一般人类，而是一个眼色能取人生死的武林高手。
“宣讲吧！”
嘉靖帝跟着那些喜欢长篇大论的领导不同，似乎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睥了旁边的老太监一眼，淡漠地说了一句。
老太监行了礼，当即面朝着众人，展开那份圣旨进行宣读。除了公示这次举办恩科的缘故，然后就是一些圣训。
在宣读完毕完，嘉靖接过一把金柄裁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黄案上的试题亲自开封，然后将试题交给了旁边的老太监黄锦。
黄锦又将试卷交到了鸿胪寺卿手里，鸿胪寺卿就像是一个信使，将试题送住东侧皇案上。
徐阶拿起那份试题，只是他的嗓音不洪亮，但竭力地高喊道：“嘉靖三十七年，戊午科殿试，开始！”

第0230章 考题
话音刚落，炮礼响起，宫乐再起。
嘉靖帝从台阶走下，龙行虎步，众人再行三跪九叩之礼，恭送嘉靖帝离开。
却不知道是考试来临的紧张，还是对面圣结束的不舍，或许两者皆有，数名考生伏地流泪痛哭，久久不能自抑。
随着皇上离场，一些文武大臣亦是跟着离开，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便忙碌起来，给贡士安排座位，准备开始殿试。
殿试是以策取士，故而在仪式上是仿照唐宋。
众贡士都是席地而坐，面前是一张古案，分居南北两侧，遥遥相对。众监考官在紫光阁左右两边的桌椅坐着，对整个考场的情况一目了然。
林晧然被安排在最前面靠近紫光阁的位置，篾席上铺着软毯，坐着亦很是舒服，只是有些担心考到中途腿会发麻。
待众贡士纷纷落座后，宫女大监给他们送来了一个精美的碟盘，碟盘上的东西用红绫包裹着。解开红绫，便能看到里面珍美的饼，香气扑鼻，这是因皇上恩赐的“红绫饼”。
红绫饼因红绫裹之而得名，是唐代给进士必备的一种膳食。只是这里太多数的贡士都没有解开，这饼的象征性已然大于食用价值，一会带出去能大大地长脸。
礼部尚书吴山似乎有些不舒服，本该由他宣讲规则，但却交给了礼部的右待郎。礼部的右待郎讲了规则后，便令人将试卷派发下来。
殿试是庄严而神圣的，所用的宣纸极为考究。纸片雪白如玉，整整精裱九层，在徐徐展开后，纸香弥漫，沁人心脾。
宣纸，有“寿千年”的美誉。
这字落在纸上面，一旦成为状元卷，此卷将会被保存。故而，大家面对着这种精美的纸张，既是兴奋又是紧张。
待到辰时，试题亦是被发放下来。
林晧然看到题目，当即是倒吸一口冷气：“广纳良策乃国盛之基，然朕即位之初有奏曰：倭寇之患起于市舶。今朕已罢市舶，又有奏曰：倭寇之患起于市舶不开。孰是孰非？”
单从题面来看，这无疑是一道良心题，就所持的观点进行论述即可。支持前者，便痛斥市舶之害；若支持后者，则赞颂重开市舶之利。
只是事情显然不会如此简单！
由于已经考取贡士，故而林晧然跟其他贡士一样，这阵子对当今的朝政极为关心。亦不乏消息灵通之士，以日报的形式，传递着朝廷的最新动态。
在诸多消息之中，最火热的无疑是总督胡宗宪正在洽谈招安寇首汪直，这位最大的海盗头目给朝廷的招安条件正是开通海禁。
同时，以凤阳巡抚唐顺之为首的官员，上书请奏重开浙江、福建、广东市舶司，其观点正是“倭寇之患起于市舶不开”。
正是如此，朝中大臣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支持唐顺之重开市舶司的建议，一派则支持“倭寇之患起于市舶”之说。
其实关于海禁的问题，从嘉靖二年就一直争到嘉靖二十六年。禁海派搬出祖训“片板不下海”，而开海派则搬出太宗，结果谁都说不服谁。
直到嘉靖二十六年，朱纨被派到江浙大开杀戒，这个争论才算是真正定下了基调，大明实行严格的海禁制度，违者杀无赫。
随着倭寇之患日益严重，朝廷一大半的国库岁入要拨往东南，朝臣的目光都纷纷转到“解决倭患”这一个迫切问题上。
但现在徐海被杀，汪直有接受招安之意，江浙的倭患问题得到缓解。
开海派抓到了这个好时机，以“倭寇之患起于市舶不开”，向着禁海派进攻。举着“解决倭患”的大旗，要求重开海禁，亦是底气十足。
一时间，海禁的问题取代了倭患问题，成为时下的是大热点。
双方的争执从西苑争到长安街，从长安街又争回到家里。却是没有想到，这个争论来到了殿试卷子中，将这三百五十七名无辜的贡士卷下这场战火中。
只是大臣吵什么都不重要，谁更有道理亦不重要，关键是现在的嘉靖帝是怎么想的？
历史早已经证明，写下一篇迎合上意的文章，将会有预想不到的收获。
像建文二年的胡广，那时正处于靖难时期，他在文章中写下“亲藩陆梁，人心摇动”，暗引燕王实质是想要篡位。
结果这个投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建文帝就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燕王朱棣的“狼子野心”，他哪是什么“清君侧”，分明就是篡位。
最终，建文帝不仅狠狠地点了胡广为状元，还给胡广赐名“靖”，意思是平定、安定，可谓是风光无限。
正是如此，这场考试跟着以往已经截然不同，不是你的文章漂亮就能得到好成绩，关键还是得揣摸圣上的意图。
但嘉靖是怎么想的呢？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他跟这个嘉靖离得实在太远了，自然没有渠道去了解嘉靖帝的观点，甚至都不知道他晚上在不在西苑过夜。
咦？
林晧然正在苦恼之致，却看到了吴山慢吞吞地从茅房走回来，似乎还洗了一把脸，但整个人的心气神跟着先前截然不同。
“倭寇之患起于市舶？”
林晧然低头再看卷子，灵光一机，顿时有所明悟。
虽然“倭寇之患起于市舶”成了这时代的定论，但最初提出的人，却是夏言，他们这帮人的师公，亦是海禁派的中坚。
在日本朝贡事件发生以后，时任给事中的夏言提出：“倭寇起于市舶，建议罢市舶。”
嘉靖帝这时候抛出这道试题，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问着一群海禁派的门生，你们是支持师公，还是支持唐顺之？
想必亦是知道，在两难间，很多考生怕会选择保守派。
但……真的是如此吗？
林晧然对这个判断又有所生疑，若这只是嘉靖帝对他们人品的试探，又当如何呢？嘉靖调皮了，又该怎么办？特别看穿这一点的人，绝对不仅他一个，而且极可能是大多数，那他又如何才能脱颖而出呢？
有了！
林晧然眼睛微亮，突然想起了那晚虎妞说的话，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当即下笔如有神，便是在精美的白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本来他的书法就能登大雅之堂，如今在这纸上挥洒，更具神韵。

第0231章 玄机
考场中，大多数考生都还在苦苦地构思，眉头紧蹙。却不是文采不继，而是不知该持何种观点进行论述，陷于两难之境。
严北辰坐在紫光阁的南边，注意到了他老师吴山的一丝异样，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露出了自信且骄傲的笑容。
作为严氏族人，所拥有的政治资源是其他贡士无法比拟的，对朝政动态拥有更精准的渠道，故而更容易猜到圣上的意图。
对于重开市舶司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新鲜，从关闭之日起，就不断有人上奏请求重开。这次能够引起如此大的争论，主要是开海派唐顺之抛出了“倭寇之患在于市舶不开”新鲜的观点。
如果重启市舶司就能解决倭寇之患这个大问题，那圣上必然会采纳，相对于重启市舶司的让步，这解决倭患实在是太有诱惑性了。
要知道，这些年朝廷为了解决倭寇问题，每年都数以十万计的军饷输送江浙。若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那国库的资金压力将得到缓解。
只是这个提议还是来得稍晚了一些，随着前年徐海伏诛，去年年底汪直从日本归来准备接受招安，江浙的倭寇问题得到了缓解。
如今江浙的倭患得到了缓解，现在若同意重开市舶司，那再生事端又该怎么办？
要明白，现在的大明国库早就不堪重负，甚至京官的俸禄都受到了影响。一旦好不容易缓解的倭患再起波澜，大明的财政定然受到巨大的冲击。
正是如此，圣上怕是不可能轻意松口，这里需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
何况，这次考核的对象都是夏言的门孙，如今题目出现在这里，无疑隐含了圣上的意图，那就是大明要继续实行海禁政策。
严北辰的嘴角翘起，提起笔在砚台上蘸墨，正要将心里那一篇精彩绝伦的文章写下时，一位巡考的礼部官员恰好从他身边经过，不着痕迹地撩了一下官袍的袍摆，然后便迈步离开了。
严北辰心里微凛，原本要提起的毛笔，这时在砚台上继续蘸着墨，然后装着犹豫不决地放下笔，脑袋开始快速地运转起来。
这个礼部官员是他族叔严世藩的人，二人还一同喝过酒。很显然，这人的举动别有深意，应该是受族叔委派过来的。
一念至此，严北辰再抬头偷偷望向坐在边上的族叔，看着他故意将眼睛眯起，心里顿时大定。
当明确了方向，当即便拿出毕生的才学，在纸上挥洒起来。
笔落惊风雨，策成泣鬼神。
严北辰将笔停下的时候，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已经是胜券在握，知道这状元是跑不倒了。心里很是得意，忍不住朝着那边的林晧然望了一眼。
殿试没有提前交卷一说，时间定在午时三刻统一交卷。
待三百五十七名考生停下笔的时候，命运似乎已然被敲定了。有人脸上流露出欣喜之喜，亦有人脸上显得沮丧，但更多是患得患失。
不管结果如何，自从北宋一个叫张元的贡士在屡次落榜，愤而投奔西夏进攻宋后，宋仁宗到如今，殿试就不再有淘汰制。
哪怕他们在这殿试考得再烂，都能得到一个三甲进士的功名，将会成为大明朝的七品官员。
卷子放在桌前，待试卷被收齐后，殿试的总监官徐阶和蔼地说道：“殿试已经结束了，结果会在大后天揭晓，诸位切记要按时参加传胪大典，呵呵！”
考生谢过徐阶，然后又朝着紫光阁上面那个宝座进行叩首，进行了谢师礼。
殿试的主考官是嘉靖，所以他们已经是天子门生，这亦是进士官为何瞧不起举人官的原因之一。单是身份而言，他们比举人高贵太多了。
随着礼部官员走出西苑大门，天色虽然尚早，但不少人脸上都出现了倦容，纷纷是各互离告辞，从等候在这里的马车离开。
他们的科举之路在这一刻，已经是走完了整个流程。只要经过最后的那些仪式，他们便会成为大明的一名官员。
在马车的车厢中，宁江忍不住朝着林晧然问道：“你选的是哪一派？”
“这还用问的，当即是开海了！”跟他们同乖一辆车的杨富田抢着回答道。
“你猪啊！”宁江当即怒斥，然后拿出理由道：“我们的师公是夏言，皇上考我们，肯定是想透过我们传递他的想要海禁的态度！”
“我看你才是猪！”杨富田当即睥了他一眼，然后又是继续道：“夏言是我们师公不假，但他却是钦犯，而且皇上一向独断专行，用得着透过我们传递他的意图？”
这……
林晧然和宁江瞪起眼睛，满脸震惊地刷刷地望向了杨富田。不是要质疑杨富田，而是恰恰相反，这货说的话太对了。
夏言是他们师公，但亦是钦犯，孰重孰轻？这自然是钦犯这个罪名更优先，他们不能再将这身份摆出，故而情况应当恰恰相反。
圣上的意图应该不是传递海禁，而是要支持开海。
二人却没有想到，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杨富田，竟然一下子就戳到了要害。
“你们不会是支持海禁吧？”杨富田亦是将眼睛瞪起，不可思议地望向他们二人问道。
林晧然和宁江顿时相视无语，知道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事情怕是选错了方向。如今细细想来，嘉靖极可能是支持开海，不然为何会将这个争论搬到如何重要的殿试上来呢？
啪！
林晧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额头，心里不由得涌起了几分懊恼，怎么当时在考场就不能看出这么浅显的道理呢？
哎！
杨富田的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不由得有些惋惜。以着林晧然的才华，只要选对方向，必定会中得状元，只是如今，却可能真要落到三甲之列。
宁江的心情亦很是低落，他一心想考取二甲，结果很可能掉在三甲中。而让他感到沮丧的是，一向被他瞧不起的杨富田，极可能排在他前面。
车内的三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外面车轱辘转动的声响。

第0232章 审卷
考试结束后，阅卷便开始了。
在徐阶的建议下，此次殿试的阅卷地点转移到了西苑的值庐中来。
殿试的试卷会进行“糊名”，但却不会进行“誊录”，所以呈到阅卷官手上都是一份原卷。在理论上，阅卷官只要有心，还是能从中找到某个特定考生的试卷。
只不过殿试并没有主考官，设有八名品阶极高的阅卷官，共同对这些试卷进行评判。自正统朝以来，规定非执政大臣不得担任，故而这些都是朝廷大员，保证了一定的公正性，大大削弱了舞弊的可能性。
像这一次殿试的审卷成员构成有：内阁次辅徐阶、礼部尚书吴山、工部左待郎严世藩、詹事府詹事薛忘远等，无疑都是极为有份量的大人物。
在八位读卷官中，设有首席阅卷官，而这个职位由次辅徐阶担任。
他的职责除了带领大家进行审卷工作外，还需要从中挑选出最好的十二份试卷呈给皇上，由着圣上裁决三甲，即状元、榜眼和探花。
在殿试结束的第二天大清早，审卷流程便开始运作。
徐阶带领大家叩拜过孔圣人后，八人便回到内阁直庐开始阅卷子，为着这三百五十七份试卷定优劣，从中找出最好的十二份试卷。
监视官由锦衣卫左都督陆柄担任，只见他取来了存放试卷的箱子，然后给八位阅卷官分配下去，一共被分成了八捆，每人得到一捆。
八位阅卷官围着一张大桌而坐，每审阅完一份，就会递交给右手边的阅卷官。同样地，右边的阅卷官审完试卷，亦会将试卷交给他右边的阅卷官，这种审阅的方法叫“转桌”。
审卷官在卷子上面写下自己姓氏来标示，并各加“○”、“△”、“”、“1”、“&#215;”五种记号来评分，以“○”为佳，“&#215;”为劣，共分为五等。
为防止审卷官出现打压或者作弊现象，所以允许阅卷官的评级等次有别，但却不允许差得太多。
比如“○”与“&#215;”出现在同一份卷子中，那监视官会提卷，一旦发现存打击或作弊行为，这位阅卷官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只是任何制度都会存在着漏洞，后面的阅卷官批阅卷子时，都会小心提防出现重大分歧产生。这样便出现了“圈不见点，尖不见直”的现象，大家默契地将分歧保持在一个可控范围内。
严世藩年过四旬，但身上充满着锐气，体型短胖粗，独眼，但目光带着一份狡黠，似乎看谁都不顺眼，鼻子还时不时地吸了一下。
虽然他的职位在这帮朝政大员并不显眼，但奈何有一个好爹，故而人称“小阁老”。
他没有跟着坐下来，而是扯着粗嗓门对着徐阶道：“徐阁老，这次殿试的考题你亦是看过了，不去向皇上请示一个态度，让我们怎么审嘛？”
这话一落，其他六人亦纷纷望向徐阶。
虽然有时不屑于严世藩的嚣张，但这话确实是在理。如今这里八人中既有“开海派”亦有“禁海派”，所以基调不统一的话，怕最后还是要闹到皇上那里去。
徐阶虽然作为大明次辅，但冲着严世藩微笑地拱手道：“小阁老所言极是，我这就是去面见圣上，诸位还请稍等！”
徐阶的前脚才刚走，严世藩擦了一把鼻涕，当即朝着大门挖苦道：“就这点事还让人来教，真是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装着没听到，在大殿找蜘蛛网或蚂蚁来了。
吴山抬眼望了严世藩一眼，对他的嚣张早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心里却涌起一份同情，在上次见识过徐阶的手段后，他知道严世藩远远不是徐阶这只老狐狸的对手，迟早会栽在那笑面虎手里。
不过，他倒没有什么同情，毕竟这严世藩亦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边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徐阶已经到了大殿中。
“朕出这道题？”嘉靖像是在追思，然后声音才悠悠从纱幔后面传来道：“就是为了解惑，想知道这开通市舶司是不是真能解决倭寇之患！”
徐阶领命而回，当即将原话传给这七位阅卷官。
七位阅卷官都是智慧之人，在想到这话后，便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那些支持“倭寇之患起于市舶”的考卷，无疑是要全军覆灭了，虽说不会全部被打入三甲，但注定是进不了那十二份试卷的大名单。
因为圣上的观点已经很明确，他需要的是能够解惑的试卷。
故而，大家便马上开始进行审卷，工作量亦大大地减轻，只需要从“倭寇之患起于市舶不开”中挑可合适的卷子即可。
“倭寇之患起于市舶？……这个三甲！”
“倭寇之患起于市舶不开？……这个不错！”
……
在对题目定了基调后，审卷显得极为顺畅。
殿试的审卷时间是：卯时进，酉时出。值得一提的是，这八名阅卷官不能回家，而是要在礼部居住，次日再前来西苑继续审卷。
第二天中午，十二份试卷便被找了出来，全部都是支持开海的试卷。
其实这些试卷的文采不是最好的，但在支持开海这派中，却是表现最好的。就如同在官场中，能力是一方面，但关键还得站对队。
只是十二份试卷虽然是挑出来，但在一份试卷上却出现了争执。
这事倒要怪严世藩，坐在他左边的是詹事府詹事薛忘远，这位小老头给一份试卷评了“○”，结果到严世藩手里却评了个“&#215;”。
“我看你是好糊涂了，这种两面三刀的卷子，还跑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重开广东市舶司，我都想直接黜落了！”
“你想咱大明又出现另一个张雷复吗？这分明就是谋国之策，哪怕试子不送给皇上亲阅，亦当得起二甲之列！”
严世藩跟薛忘远当场就吵了起来，似乎谁都不服谁。不过到这个时候，薛忘远亦是不能退让，否则就等着挨舞弊的板子，只能说严世藩做事太嚣张了。

第0233章 难！
圣寿宫，被夕阳染红。
身穿道袍的嘉靖正盘坐在八极蒲团上，接过大监递过来的赤色丹药，放入嘴里含着，接过一个装着晨露的精美瓷瓶，仰头咕咕地两口，将丹药咽入腹中。
丹药入腹，腹中慢慢散发出热量，然后传递到整个身体。在这微凉的三月里，身体显得暖洋洋的，让人感到很舒服。
只是让他极为不明白，这种神丹如此神奇，为何到了严嵩腹中，却因此而大病一场呢？有时不得不感慨，这严老头果真如他常挂嘴边，确是一个福薄之人。
在服用丹药后，嘉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又翻开面前的奏折。
虽然已经十几年不上朝，但他对政事极为关心，很多政务都是亲力亲为，大部分奏折他都会进行翻阅，了解着朝廷的状况。
只是最近让他却有些烦躁，自从唐顺之提出“倭寇之患在于市舶不开”这个观点，关于开海与禁海的争论又重新燃起。
却不知道是谁，将他在殿试阅卷偏向于开海的意图透露到外面，现在两派的争论点都迅速地聚拢到市舶司。有人将市舶司捧到了天，有人将市舶司踩到了污泥中，双方各有各的说词。
捧市舶司的，则以宋朝为例，每年进项多少，仿佛这是一条堪比盐铁的财政收入；踩市舶司的，则以朝贡事件为例，引来了多少贪婪的倭寇，让多少的百姓死于刀下，仿佛这是一条祸国殃民之举。
“或许是朕错了！”
嘉靖又将一本折子放下，悠悠一叹。
在唐顺之的奏子送上来的时候，他当时极为兴奋，因为这个奏子解决他对金银的向往。
若这奏子的方针是对的话，那大明不仅从市舶司得到一项收益，而且江浙的倭寇问题得到缓解，将会节省一大笔的军费开支。
这一加一减，那大明的国库就不会如此窘迫，而他亦不需要为修道家建筑所烦心。
只是在这股兴奋劲过后，他渐渐地冷静下来。意识到唐顺之只说了其中一种可能，事情还有可能朝着另一种可能发展。
若重开市舶司，让到好不容易稳住的东南局面变得更糟糕该怎么办？若是东南形势骤变，需要投入更多的军费，那又该如何是好？
如果重开三市舶司的举措，一下子波及到整个大明王朝，那他的修道事业还要不要进行下去了呢？
“三市舶司万万不可重开，一旦重开，倭寇必将借势而来，东南必将危在旦夕。届时，国库税入将全部拨往东南……”
嘉靖拾起一本奏子，看着奏子在痛斥市舶之弊，当真让他有种扎心之感。特别这里提及项军费支出，令他亦是头大如斗。
当年收复河套的战略方案极有前瞻性，但他为何最后选择反对了，甚至不惜将夏言给砍了头呢？这建功立业是他所想要的，但要动用巨大的军费支出，从而影响他伟大的修道事业，却是万万不能。
如今选择再度摆在他的面前，重开三市舶司恐怕没有他最初时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修道大事业。
“主子，徐阁老、礼部尚书吴大人、锦衣卫左都督陆大人在殿外求见！”黄锦迈着小碎步走进来，轻声地汇报道。
“宣他们进来吧！”嘉靖放下手上的奏本，捏了捏眉头说道。
当初，他之所以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放到殿试，倒不期望真的能从中找到解决之策。而是想看看，这些保留着赤子之心的贡士会是如何看待这种问题，有没有提出一二点能令他眼前一亮的建议。
现在试卷来到正是时候，他知道当今禁海派更强大，所以亦是想听一听士子之言。
“臣恭请圣安！”三人进来后，便一并行礼道。
嘉靖打量着眼前的三人，温和地说道：“都起来吧！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谢皇上！”三位谢恩起身，徐阶便是禀告道：“我等已经将本次恩科会试最优秀的十二份卷子挑出，还请圣上御览。”
黄锦走了过来，将十二份卷子呈送到嘉靖的面前。
此时的弥封已经除去，试卷上士子的姓名都出现在那里，其中放在最上面的，便是江西严北辰，这个呼声最高的状元郎。
其他人都是谦卑地站着，不敢多出一言。
嘉靖翻阅起卷子，只是才翻阅两份，心里却是悠悠一叹，全都是空洞无物之言。都在鼓吹重开三市舶司，按着唐顺之的观点进行论述。
又翻了数份试卷，全都没有提及东南可能受到的冲击，没有对可能造成的恶劣后果进行预判，自然亦没有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吴山虽然贵为礼部尚书，但跟皇上接触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多，此刻站在这大堂中，亦是微微抬起头，小心地揣测着圣意。
当然，除了揣测圣意，亦是观察着徐阶，学习这位前辈是如何讨好圣上。徐阶能够官至次辅，除了跟严嵩的关系交好，还有就是做到了迎合圣意。
如今将他卡在内阁门外，并不是出身和资历，而是他没能做到迎合圣意这一点。
“市舶是良药，亦会苦口啊！”嘉靖看过数篇文章后，突然有所感触地道。
徐阶上前，拱手道：“臣记得，徐渭虽然赞同重开三市舶司，但亦是有所顾忌，想必正合圣上所言！”
“难，难，难，道最玄，欲进还退步踌躇，犹上难下心结纠！”嘉靖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般，将手上的试卷放下道。
徐阶琢磨了一下他的话语，又是提议道：“圣上，不如举行小传胪，将合意的几人召到宫里来？”
很显然，徐阶是会错意了，以为嘉靖帝难以抉择谁是状元。其实面对难以抉择的卷子，皇上通常会将考生传进宫来，再进行一项小测试，这便是小传胪。
“小传胪？这事容后再说！”嘉靖亦是没有点破，又是继续阅读剩下的卷子，突然蹙着眉头问道：“后面怎么这么吵？谁在外面如此放肆？”
“奴才去瞧瞧！”黄锦急忙走了出去，没多久回来禀告道：“禀主子，是因为一份卷子。严大人认为是两面三刀之言，薛大人倒觉得是谋国之策，严大人在直庐将薛大人打了，薛大人这是过来告状呢！”
“让他们进来吧！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卷子，能让二人不顾朝廷大臣的颜面，出现如此大的争议！”嘉靖来了些许兴趣，对着黄锦说道。

第0234章 传胪大典
这一日，大明将举行盛大的传胪大典，注定受到举世瞩目。
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士子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的层层筛选，将会诞生一名新科状元郎，亦有三百五十七名士子，从田舍走向朝堂，成为大明最风光的进士官。
天空一片漆黑，鸡未鸣狗仍在睡，潮州会馆的灯光却悄然亮起。
林晧然压抑着心里头的一丝兴奋，早早从床上爬起来。在洗漱后，外面二位待女推门进来，开始帮着他进行穿着。
昨天礼部已经给他送来了一套进士服，这是今天传胪大典上必须穿着的统一服饰。由于是礼服，故而很是讲究，除了冠、袍、衣、带、鞋，还有诸多的小部件。
一般人要想穿戴准确，还真的挺费劲，不过这两个待女显得极为熟练，三二下功夫便帮着他整整齐齐地穿戴妥当。
林晧然端详着手上的进士帽，这是用藤丝编成帽胎，前高后低，在涂上黑漆后，外面裹上一层黑纱，两旁各插一翅。
这顶通体漆黑的帽子，便是大明的官帽——乌纱帽，自从洪武三年将他定为官帽后，普通老百姓再也不能戴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林晧然以白衣之身参加科举，一路走来，如今终于算是走到了尽头，实现了大明所有读书人的梦想，登上天子堂。
他郑重地将这顶帽子戴在头上，一种豪情油然而生。他已经不再是一名读书人，而是即将步入官场的进士官，没准还能成为大明的弄潮儿。
两名正在给他穿戴的待女突然一凛，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官威，头微微低了少许，恭敬地说道：“老爷，已经穿戴妥当了。”
“嗯，你们出去吧！”林晧然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不经觉间已经多了一些官威，仿佛真是成为了大明高高在上的官员。
二个待女连忙后退，一个待女仿佛想起什么，将放在桌面上的笏板递给他。
林晧然接过笏板，这笏板五十多厘米长、十厘米宽，材料是槐木。这东西其实不是装饰品，而是用来记录天子的命令或旨意，相当于后世官员手上的笔记本。
收拾妥当后，他便拿着笏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见过师兄，嘻嘻！”住在旁边的杨富田亦刚好收拾妥当走了出来，见到他便是热情地打招呼，心情亦得极为不错。
“哪怕你中得二甲又如何，今年又是乡试正科，你很难选进翰林庶吉士！”宁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显得酸溜溜地说道。
林晧然若有所悟地扭头望向宁江，这人不愧是出身官宦之家，对官场的一些东西看得极为精准。翰林院亦是有名额限制，考虑到明年会继续招录，这届的庶吉士必然会有所减少。
“只有你这种庸才会想着庶吉士，我要做翰林修撰！”杨富田抬着下巴，满脸得意地说道。
“哪怕师兄中不得状元，也轮不到你这个蠢货！”宁江朝着他竖了一根中指，朝他打击道。
“我蠢？那你也不见得比我聪明，你这三甲恐怕得到地方做穷知县了呢！”杨富田轻哼一声，显得无比得意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宁江的脸色不对，便是制止他们再吵下去。
三人一起走出院子，来到了会馆大堂，陈掌柜在门前热情地等候着了，桌上已经摆好了他们三人所爱吃的早餐。
在吃早餐的时候，其他八位同伴亦是穿戴整齐来到了大堂中，大家又是纷纷见礼。
他们八人倒看得开，哪怕已经听到阅卷的一些传闻，知道他们极可能落在三甲中，但心情亦显得很不错，对即将举行的传胪大典无比期待。
并不是所有人都梦想进翰林，像他们对一个七品知县亦是很满足了。何况这知县跟举人知县不同，这仅仅是起点，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在吃过早餐后，十一人便一同坐上马车，向着紫禁城而去。
天空东边露出鱼肚白，仿佛预示着吉兆。
街道比殿试那天要热闹很多，不仅是三百五十七名贡士要早早聚到紫禁城，文武百官亦要前去，即将举办隆重的传胪大典。
在进入通往紫禁城的道衢上，渐渐热闹起来。不论是轿子和马车，都还打着灯笼，一团团火焰正向着紫禁城前的大明门聚拢。
林晧然等人来到大明门前，自然不敢凑到文武百官那堆人中，而是大步走到了身穿着进士服的人群中，跟着相熟的人纷纷见礼。
作为会试的会元郎，又是“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又有着“竹君子”的美誉，林晧然在这群贡士仿佛是名人般存在。
他一到来，便有很多贡士主动跟着他见礼。
得益于这些声名，他的《竹石》和《木兰词》亦在京城中传颂，特别是那首《木兰词》风靡于京城的青楼，甚至有名枝公开对他示好。
只是事情向来如此，这过于出名亦是有坏处，会遭来无端的一些忌妒，甚至会在你落魄时踩你一脚。
大家聚在这里，聊得最火热的话题自然是状元的归属。
在这里不乏出身达官贵族之家，亦或跟大人物沾亲带故的，所以很多消息都会传到他们有耳朵中，甚至已经知道那送呈给圣上的十二份试卷名单。
虽然这次殿试没有举行小传胪，十二名贡士都有可能成为状元，只是很多人都倾向于江西的严北辰和江浙的徐渭。
在他们看来，若圣上真举行小传胪的话，怕亦只会传唤这二人。这次状元不是姓严就是姓徐，刚好跟大明首辅或次辅同姓。
“按说咱会试的会元是有很大机会的，可惜了！”
“确实是可惜！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没能摸到圣上的心意！”
“连中五元又如何，到头来还不及你我，我可听说二甲没有林晧然呢！”
……
明明就是他们的一些悄悄话，但却完全没有回避他这个当事人的意思，语言间却不像是同情，更像是在幸灾乐祸。
林晧然听着这些话语，脸上露出无奈与索然。
对于进翰林院，他其实是有幻想的。在这个清水衙门蛰伏几年，然后外放做个知府，然后在大明的官场一步步往上爬，将来甚至入阁拜相。
只是现实究竟不让他如愿，他不仅跟状元无缘，甚至都不在二甲之中。只能从七品官做起，甚至都不能留在京城，早早就要开始摸爬滚打。
宁江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往着某个方向望去，却见严北辰如沐春风般走进人群。
严北辰毅然已经是状元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在经过林晧然等人身边时，还故意大声道：“却不知道是谁，早早就嚷嚷着林文魁，却不知道臊字怎么写！”
“我看你才不知道臊字怎么写？现在金榜还没出，却端起了状元郎的姿态，万一不是你，岂不可笑乎？”宁江早憋着一口气，这时亦是挖苦道。
这边的广东贡士倒是团结，当即纷纷响应。
“那你们一会挖干净耳屎，听听状元郎唱的是谁！”严北辰冷哼一声，然后飘然离去。
林晧然望着离开的严北辰一眼，然后抬头望向面前的紫禁城。
天一点一点地亮起，一道耀眼的弧光从东边升起，朝阳照在这座雄伟的紫禁城上，宫殿里面传出一个悠长的钟声。

第0235章 焦殿传胪
一座方形古城坐落于大明朝的北疆平原，一条南北中轴线贯穿于古城中，起初中轴线两边是灰色格调的屋舍，但中间突然横出一座由红色和金色组成的宫殿。
这座宫殿便是华夏的一块瑰宝，大明帝国的皇宫——紫禁城。
在朝阳的晨辉中，这座庄严的宫殿仿佛醒了过来，响起了悠长的钟声。在那十几米高的城墙下，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皇室公卿带着三百多名贡士站在宫前广场中。
一群春燕被钟声惊醒，有些从城门仰飞而出，有些从城楼的飞檐俯身而下，翱翔在广场中。亦有着凌云志的春燕，迎着朝阳展翅高飞。
“吉时到，百官率贡生觐见！”
随着紫禁城南门的三扇正门和两扇掖门缓缓开启，一个太监的声音从紫禁城传出。
与此同时，除去中间的城门，四个门都有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宫门走出，手持着画戟，伫立在一条条汉白玉道两边，神色肃穆而有杀气。
中间没有士兵站立的是大门，是天子的专用门，逾越者死。
但亦有特殊情况，皇后大婚之日可以进一次，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可以从此门出一次。但尽管如此，能从这门进出者，只有天子一人矣。
林晧然任由着朝阳落在脸上，抬头望着这无比雄伟的宫门，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这时代的王权。
上一世，他参观的紫禁城是死的，如同是一具死尸。而如今横亘在他面前的紫禁城，却如同一头巨兽，正俯视着他们所有人。
就以中间那边御道为例，上一世他敢在上面撒泡尿。但在这一世，他若敢走过去轻踩一脚，那必将被王权这头巨兽撕得粉碎。
在这座紫禁城，有着太多的禁忌，哪怕他即将成为大明的官员，逾越则必死。
文武百官跟公卿分开走，若是在平日的话，他们是从紫禁城的左右门进去。但由于是传胪大典，所以分别从一左一右的掖门进去。
在礼部官员的指导下，林晧然仍然站在最前头，领着三百五十六名贡士跟在文武百官后面。从掖门走进了紫禁城，开始传胪大典这项隆重的仪式。
穿过幽深的城门，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极为辽阔，没有树木，地面铺着砖块，中间有一条名为金水的河。河中分立着五条由汉白玉打造的桥，因河而得名，故而称金水桥。
到了金水桥前，文武百官和皇室公卿又聚到一起，重新开始整队。在简单地整理仪容后，又通过金水桥继续进发。
只是在穿过金水桥后，跟在后面的贡生却是面面相觑，不少人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并不是震惊，更多是吃惊。
在那五米高的高台上，呈现在眼前的是谨身殿。只是谨身殿除是牌子是新的，其他地方都已经烧焦，甚至大部分都已经崩塌。
这个庄严的时刻，谁都没有想到，紫禁城竟然呈现的是如此“不堪”的一幕。
林晧然亦是愣了一下，但看着一位御史朝他望来，一手持着笏板，一手持着毛笔，作势就要书写。吓得他急忙低下头，不再理会这谨身殿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大明官员的悲哀，明明都是凡夫俗子，私底下都有干些男盗女娼的勾当。但在明面上，个个都得如同圣人般，不然就可以相互参上你一本。
虽然遭遇了火灾，但谨身殿建于五米多高的高台上，而其本身高度亦有二十多米，故而给人带来了一场震撼感。
从汉白玉的台阶拾步而上，在通过被烧毁大半的谨身殿后，众人又来到了一片辽阔的空白地带。这是一个白玉栏杆、雕龙望柱，宽阔无比的广场。
在这座广场的尽头，是一座三层汉白玉高台，只是呈现在贡士们面前的，又是一座遭遇火灾的奉天殿。虽然比谨身殿要好一些，但似乎好不了太多，右边已经几乎被烧毁。
大家通过广场后，又是拾级而上，台阶中间中一条近二十米的御道，上面还有九龙戏珠的浮雕，显得是栩栩如生。
文武百官和皇室公卿进入奉天殿，而他们这帮贡士只能老实地跪在御道两边，在他们三百五十七人中，只有一甲三人才能进殿。
“去年四月遭了天火，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却是有不安分的贡士，趁着那些御史不备，将消息传给了周围人。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后，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想了更多。
如果是去年四月起的火，那这时应该动工重修才对，只是这里丝毫没有动工的痕迹。却不知道不选择进行重修，是因为圣上不住这，还是大明的国库没钱了。
按着他的猜测，应该是后者，这大明的财政怕是不乐观了。突然发现他们这帮贡士很是悲哀，经过这重重的筛选，好不容易面试成功，结果发现入职的公司可能发不出“工资”。
当然，让他们任何一人知道这个情况，怕亦还是选择入职这间公司。
没多会，嘉靖帝的仪杖队出现，宫乐和鞭炮响起。
奉天殿内传出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又有官员在读词：“……今嘉靖三十七年戊午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
宫乐再起，大明次辅徐阶从奉天殿中走出来，站在众贡士前面的台阶上，展开一份精美的黄册，清清嗓门道：“诸位贡士听宣”。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特别是那在名单中的十二人，都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渴望着出现自己的名字。
是我！没有谁能争得过我！
严北辰显得无比自信，跪在台阶上，但眼睛透露着兴奋的光芒。
由于得到了族叔的提示，他在文章中极力推崇市舶司，甚至是提议四市舶司重开。加上他的文采，这个状元定然是非他莫属，谁能与他争锋？
徐阶停顿的时间有些长，在众贡士都忍不住抬头往上张望时，才听到徐阶那并不洪亮的声音竭尽全力道：“殿试一甲第一名——林晧然！”

第0236章 徐阶很受伤
“一甲第一名，贡生林晧然觐见！”
随着徐阶的声音落下，两边的殿廷卫士接着大声地高喊，金銮殿荡响了新科状元的名字。
嗡！
林晧然的耳朵一阵嗡鸣，只感到头脑一片空白。
原以为状元无望，但好事却突然砸到了他头上，他竟然成为新科状元。一度还以为自己听错，但他抬起头时，整个大殿都响着他的名字。
“状元郎，请跟我进殿谢恩吧！”
一个鸿胪寺的官员脸带着微笑，径直来到林晧然身侧恭喜地道。
林晧然扭头望着走过来的官员，知道状元是真砸在他的头上了。其实在上京赴考之初，目标仅仅是一个三甲进士名额，却没有想到直接摘取状元的桂冠。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虎妞那个小丫头。
若是让那丫头知道哥哥成了状元，想必她会很开心，亦会为着有着一个状元哥哥感到自豪，甚至还为着她自己这么小就当了状元妹妹感到兴奋。
没有狂喜，亦没有失态，他脸上浮现了微笑，举止变得从容不迫。
他在这个王权至上的大明帝国占得一席之地，可以写信叫那小丫头上京，他已经有能力保护妹妹，而且还能给她创造更好的生活。
“怎么可能？不，不是真的！”
严北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显得极为不甘心。
林晧然傲然地从地上起来，没有回头瞧严北辰一眼。且不说他已经成为状元，哪怕后面的严北辰成为状元，在官场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他带着万丈的豪情，迈步走向了御道。以着状元的光芒，踩在这座紫禁城的禁区中，享受天下人无法享受的待遇。
徐阶站在阶道的最上面，手持着一本精美的黄册，目光落在拾级而上的林晧然身上，只是笑容里透露着一丝失落。
回溯昨日，当那份试卷呈给皇上的时候，皇上初时似乎仅是好奇，但越看脸色越凝重，那张脸甚至都能凝出水来。
就在他们三人以为圣上是为这狗屁不通的试卷生气之时，却听到案牍“砰”地一声，然后皇上的话语仿佛从牙齿缝挤出来道：“将严世藩给我找来！”
这话一出，大家都知道板子不是要打老顽固薛忘远，而是要打那个不可一世的严世藩了。
当他们准备嗑瓜子看戏，却没有想到，圣上拿起桌面上被首推的试卷砸了过来，指着他跟吴山劈头就骂道：“你们给朕推荐的是什么卷子？重开四个市舶司？你们是嫌东南还不够乱，是想要整个大明都陷于战火才甘心？是不是想要让大明毁在朕手上，让朕成为亡国之君？”
“臣该死！”他当时真是吓到了，知道圣上这次是真怒了。
当时他觉得自己好蠢，这圣上哪怕是有所倾向于开海，但亦不可能如此激进，而他们竟然首推严北辰那份主张重新四个市舶司的卷子。
严世藩被叫过来后，自然又被臭骂了一通。
接着，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圣上扬着那份争议的试卷大声地道：“此乃状元卷，你竟然评了个叉，当真是瞎了狗眼！”
这份是状元之卷？
他听到这话后，又想起试卷中所提的方案，当即知道他蠢得跟一头猪一样。圣上是小心谨慎的性格，若给他选择，自然是只开一个最为妥当，而重开广东市舶司的风险亦是最低的。
显然，这个考生是揣测到了圣意，是一份最合乎圣上心意的试卷。
“下官确实是瞎了一个狗眼，请圣上息怒！”严世藩亦是知道圣上在气头上，忙接着话求饶道。
“别以为你这样我说会饶过你，罚你半年俸禄、仗二十！”嘉靖看着他确实是瞎了一只眼，胸中的怒气倒是消了一些。
“臣领罚！”严世藩尽管心中不服，但却不得不表达得恭顺。在圣上面前，哪怕他平时多么不可一世，亦得将尾巴夹起来。
他当时以为事情完了，就按着圣上的意思，将这个幸运儿定为状元即可。至于严北辰那份在地上被践踏的卷子，若不是殿试不会罢免贡士，严北辰怕是三甲都捞不着。
只是当试卷的糊名被栽开，却听着旁边的黄锦突然跪下，高声痛哭喊道：“奴婢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得知圣上召开恩科，文魁星君降临。只有盛世君王才能得到星君降临辅佐，这是大明盛世之征兆啊！”
“这怎么跟文魁星君扯上关系了？”嘉靖却是不解地嘀咕道。
黄锦抹干眼泪，欣喜地解释道：“皇上怕是有所不知！林晧然是去年二月参加县试，一路夺魁，已是连中五元。今又得皇上亲点，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连中六元的士子，且都在陛下的恩科中，乃是天大的祥瑞啊！”
“此事果真？”嘉靖眼睛一亮，急切地求证道。
看着圣上如此急切，他亦是猛然惊醒，心里骂自己“我是猪”一百遍。
作为本次殿试的首席读卷官，有着如此好的东西用来讨好皇上，竟然瞎了眼。这都连中五元了，圣上再亲点，不就是连中六元了吗？
黄锦陪着笑，然后又指着他说道：“奴婢就算在一百个胆亦不敢欺骗皇上，此事乃千真万确，徐阁老怕亦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妹啊！
当时看着黄锦指着他，直想将这死太监掐死，再看圣上的目光向他望来，那是一双带着探询以及包括不满的眼睛。
想必，他在圣上落下了一个极不好的印象，诸如“庸人、办来不力”之类的。
“哈哈……天意啊！天意啊！”嘉靖拿着那份试卷爽朗而笑，是一种很难一见的开怀畅笑，然后又是正色地望着试卷道：“不，这是天命，是上天让朕没有错过这位文魁！”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众人自然是顺着圣上的意，纷纷跪下道贺。
除了詹事府詹事薛忘远受到嘉奖，嘉靖帝看着他们几个，一副怒其不争地指责道：“你……你们……当真令朕失望！”
他听得出，圣上当时的语气确实带着无比的失望。
他心里骂自己“我是猪”一万遍，很想扇死自己。这错过讨好圣上大好的机会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圣上留下如此恶劣的印象，还谈何要将严嵩取而代之呢？
这一次，他亦得到了一个深刻的教训。按着圣意办事没错，但仍然要记住：圣意难测，前一日还支持着开海，但后一日却可能成为禁海急先锋。
只是他却是知道，若是由严嵩那老不死来办这事的话，怕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亦不可能有着如此好牌不打，反成了祸害自己的板子。
他想要取代严嵩，仍然有着一段很长的路子要走。

第0237章 金殿装逼
奉天殿，即俗称的金銮殿。
虽然这里经过修葺，但不难发现殿内有多处被焚烧过的痕迹，像明显有着火烧过的门槛，让这座金銮殿失色不少。
站在殿内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左右两列文武百官和皇室公卿刷刷地望向走进殿内的林晧然，发现新科状元郎不仅年轻，而且还显得沉稳。
特别在天子的威严下，竟然能够保持如此沉着，让很多朝廷大员惊讶的同时，亦是对这位新科状元郎要高看一眼。
林晧然明知道这是一个封建时代，自然不可能表现得过于自傲，但亦知道太过卑微亦是不可。所以拿捏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出现在文武百官的视野中，来到大殿给坐在龙椅上的嘉靖帝进行谢恩。
虽然还没有被授官，但他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大明的官员，不仅对圣上要行君臣之礼，对这殿内的文武大官、皇室公卿亦要恭敬有加。
从这一刻开始，科举之路落下帷幕，但新的征程亦是开启。按着以往的惯例，他这位新科状元郎将被授予次六品翰林院修撰，这是他官场的起点。
不得不说，状元的福利就在这里，他将是三百五十七名进士中唯一的次六品官员，在起点线上就比其他人领先了半步。
“爱卿从何处来？”嘉靖身穿着龙袍，朝着殿堂中的林晧然突然开口道。
此言一出，让到金殿上的文武百官愕然，然后羡慕地望向林晧然。
这一种殊荣，在以往的状元郎中却不曾出现过。先前的状元郎，别说是被问话了，若遇到圣上适好要修炼，根本都不会召见。
林晧然却不知道还有这一项，但亦是不慌不张地拱手回答道：“启禀皇上，臣来自大明南疆，广东高州府石城长林村人士也！”
“嗯！乡土如何？”嘉靖又温和地问道。
“村后有山，四时长青；村边有竹，百节添枝；村前有河，寒暑不枯；村得明君，千秋之主嘉靖！”林晧然拱手，应答如流。
“好！好！果真是一处好地方！”嘉靖连道二声好，喜上眉梢。
两旁的文武百官亦是愕然，纷纷望向了这位出身于“蛮荒之地”的状元郎。语言间并没有浮夸，但从他的嘴里说出，却仿佛成了一处宝地。
最为难得的是，前面的一番话看似对答圣上的问话，但亦给后面作了铺垫。明明就是拍马屁，但有着前面的话语在先，却又是那般的自然。
“这是一个人才！”
很多大臣望着林晧然，心里都暗暗地称赞，同时都羡慕地望向了礼部尚书吴山，当真是得到了一个好门生。只要悉心栽培，他日必有望取得一番成就。
吴山却是微蹙着眉头，隐隐间透露着一丝不满。
“家乡可有什么风光？”嘉靖的兴致颇浓，又是继续问道。
朝堂中的文武大臣和皇室公卿听到这个问话后，不由得莞尔一笑，笑声中透露着一丝嘲讽。广东粤西那种南蛮之地，哪怕不是遍地毒虫，亦是千里无人烟，还谈什么名胜风景。
林晧然原本是想摇头，因为长林村附近确实没有什么名胜风景，但听到大殿中的不屑笑声，便是拱手道：“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此乃臣之美景也！”
啊？
脸上正挂着嘲笑之色的大臣顿时愣住了，无比震惊地扭头望向这个年轻书生。
都知道他说的是一个人坐在小船上垂钓，只是被他用诗吟出，顿时形象而生动，特别是那“一人独钓一江秋”，简直是诗仙再世。
不得不说，有才华的人就是厉害，明明就是一处穷乡僻壤，但到了他嘴里，却如同举世独有，人间天堂般的存在。
什么是装逼，这才是真正的装逼！
吴山那眉间的不满消失，亦是愕然地望向他这位门生，嘴角还微微地抽搐了几下。
“好！好！好！大巧若拙，此景胜过风景无数！”嘉靖连道三声好，脸色已经泛红，眼睛透着亮光。
嘉靖原本还想要继续询问，但旁边的黄锦轻咳了一声，知道这个金殿传胪不易耽搁，便是冲着林晧然抬手道：“文魁，先且退下吧！”
“……是！”林晧然先是愕然，但旋即恭敬地应道。
文魁？
大殿中的文武大臣心里顿时又是一惊，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左右都是震惊之色的时候，便知道方才没有听错，圣上对新科状元竟然是以“文魁”相称。
很显然，这位新科状元跟以往的状元不一样，可谓是深得帝心。
林晧然走到文武百官的队伍最后面，榜眼毛惇元和探花徐渭一起走进大殿中谢恩，然后二人压着兴奋站在了他的后面。
一甲前三名才有资格进殿，而其他的新科进士则只需要在外面谢恩即可。
“二甲第二十三名孙志强。”
“二甲第二十四名杨富田。”
“三甲第二十五名揭英豪。”
……
“三甲第三十一名张军。”
“三甲第三十二名宁江。”
“三甲第三十三名邹广文。”
……
当将这三百五十七名的新科进士的名字念完，徐阶差点累得爬下。
都知道一二甲风光，但实质太多数人进士都只能是三甲。只是让谁都没有想到，严北辰不仅不是状元郎，而且还掉到了最后一名。
大家看他的目光都极为古怪，知道这人是完蛋了。作为十二份候选状元卷送到圣上那里，结果不被挑进一甲亦罢，却掉到了三甲最后一名。
“怎么会这样？”
严北辰在最后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是失神落魄，心如死灰。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子，但却知道他的仕途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宣告结束了。
仪式仍然在继续，待到唱名完毕之后，乐声再起，文武百官及新科进士进行跪拜，最后由皇上赐下“大金榜”。
这金榜其实是殿试的榜单，分为三等甲，将会对外界进行公示，高悬三日。
金殿传胪结束，炮声响起，大家恭送着兆亿子民之主嘉靖帝离开。

第0238章 冯三的新名字
待到嘉靖帝离开，皇室公卿和文武百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当即围向站在末端的三位新科一甲进士。
不论是任何时候，最风光的永远都是第一名，特别林晧然还不是普通的第一名，大家对这位新科状元分外的热情。
科举自隋唐至今已经有千年，连中六元者，一直不曾出现。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惊喜呢？
明朝开国至今，连中大三元者，只有成化年间的首辅商辂。不过这位商首辅在中解元后，却是停滞了足足十年，最终才厚积薄发连夺会元与状元。
反观眼前的新科状元郎，简直是彪悍得一塌糊涂。去年二月才第一次参加县试，开始崭露头角，七月在院试中夺得小三元。
恰好遇上恩科，然后一路过关斩将，从广州府杀上京城，连夺得了最具份量的三大元，造就了史无前例的六元壮举。
谁能想到，就在一年余前，这人还仅是一介白衣书生，然后取得童生、秀才、举人、贡生、进士的功名。而如今，更是站在金銮殿上，成为大明朝最风光的状元郎。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诗句用来形容这位状元，无疑是最为恰当的。而且这还不是皇恩青睐，是实打实通过科举之路，靠着自身本领登上天子堂。
特别这位状元，年仅十七岁，哪怕放在翰林院熬资质，将来亦得给他一个尚书的位置，入阁拜相亦不是没有可能。
林晧然只感到耳边好像有一百只苍蝇在嗡嗡地叫着，而且他还不能对这群苍蝇怎么着，毕竟站在这里至少是四品官。
这些人确实是热情，但热情得有些过分。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玩具，而这些“孩子”在耳边叽叽喳喳地玩耍，有人还伸手摸他，甚至还掐他脸蛋，仿佛是在印证他是真人还是假人一般。
“诸位，诸位，请听老夫一言！三甲还要更衣进行‘御街夸官’仪式，有什么日后再说！”老好人徐阶站出来救场，对着周围的人劝道。
看着徐次辅都已经发话了，众人亦是识趣，便不再纠缠这三人，往着殿外的新科进士而去。
林晧然谢过徐阶后，跟着一名太监走到了偏殿，暗暗捏了一把汗。
偏殿受损很严重，房子都几乎已经崩塌。不过现在拉起了帷幔，而且仅是换个衣服，倒亦不用过于讲究。
进了帷幔，却颇为意外，迎接他的竟然是身穿锦衣、精神抖擞的冯三。
在一起到京城不久，冯三便领命前去海岛捉白鹿。只是没想到，如今竟然已经回来了，而且还恰恰出现在这里。
“哥！”冯三显得很是兴奋，先是压着声调轻唤了一声，然后得意地道：“我办完事后，急着往回赶，还好没有错过日子，嘻嘻！”
“事情顺利吗？”林晧然亦很是开心，将手上的笏板递给他问道。
“很顺利，已经将白鹿送到灵园了！”冯三接过笏板，重重地点头道。
林晧然解开青罗色的进士衣袍，又是认真地询问道：“黄公公给你什么奖赏，有什么职位安排呢？”
这其实才是关键，事情办完了，若仅仅是一个口头奖励，那就这次真是一个赔本的买卖。
“这个暂时还没有！不过他说想做衣锦还乡的锦，但难免会遭到不测，给我赐名保佑平安的保……还认我做干儿子了！”冯三摇了摇头，说到后面变得很小声。
林晧然先是没反应过来，但看着他情绪突然低落，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是笑道：“这也是迫于无奈嘛！你看我，我其实不喜欢礼部尚书吴山，但还不是得乖乖到他家给他投门生帖？跟你认干爹，其实是一样的！”
冯保的眼睛蓦然亮起，仿佛将心里的石头放下，有些兴奋地道：“我跟着黄……干爹，确实是没有人敢欺负我了，而且我觉得干爹很喜欢我！”
“你在宫里，哥是帮不到你了，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明白吗？”林晧然拍着他纤瘦的肩膀，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道。
冯保看出了他眼中的关心，心里有些激动，便重重地点头，亦是小声地道：“嗯！官场很险恶，哥你也要小心！”
“我就在翰林院做吃瓜群众，谁会有空管我这种小角色！”林晧然耸耸肩，对未来却没有什么担忧。
相对而言，翰林院算是官场的一个避风港。谁都不会主动惹这个有着储相之称的翰林院，而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又没有什么利益可争，可谓是整个官场最和气的衙门。
在这个衙门中，虽然都是坐冷板凳，但你的资历一旦够来，品阶很容易就升上去。像他的老师吴山，从翰林院直接就到礼部，然后是礼部侍郎、礼部尚书。
在冯保的协助下，林晧然换上了跟新郎官衣服相似状元冠服。圆领的纱罗袍、六品的光素银带、挂着一副药玉佩，而乌纱帽上多了两朵大红花的装饰。
特别显眼的还是这身衣袍，跟着青罗色进士服相比，这绯罗色的状元服抢眼太多了，简直就像万绿丛中一点花。
林晧然接过冯保递过来的笏板，尽管有些不舍，但却不宜耽搁太久。只有在走出帷幔的时候，他总觉得三弟这个新名字似曾相识。
榜眼毛惇元和探花徐渭都已经换好衣服，正站在外面等候。
“在下毛惇元，字裕仁，浙江余姚人！”毛惇元看到林晧然后，便主动打招呼道。
“在下林晧然，字若愚，广东高州人！”林晧然进行回礼，然后朝着徐渭笑道：“文长兄，日后还请多关照！”
“少来，你以后关照我还差不多！”徐渭白了他一眼，乔装有些不甘的样子。
毛惇元看着二人如何态度，脸上顿时有些诧异，毕竟他眼徐渭才是同乡。
徐渭虽然是屈居探花，但在三人中年纪是最长的，便跟着毛惇元介绍起林晧然“血书生”的事迹，并提及二人是一道上京的事情。
毛惇元听到林晧然竟然有如此战功，先前的一些芥蒂似乎荡然无存，对林晧然这位新科状元是由衷的佩服。
按着惯例，榜眼和探花会被授予七品翰林编修，跟着林晧然这位次六品修撰可谓是同僚，将会一起进入翰林院任职。
在简单认识后，三人便跟着太监回到大殿，下一个环节“御街夸官”便要开始了。

第0239章 御街夸官
经过金殿传胪，三百五十七名士子晋阶成为大明进士，成为最高一级的读书人。
林晧然作为状元郎走在最前面，榜眼毛惇元走在左边，探花徐渭走在右边，后面是二甲进士，再后面则是三甲同进士。
大家跟着前面的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御街夸官”仪式便算是开始了。
林晧然等三人享受着一甲进士的殊荣，脚踩在御道上，向着紫禁城外面缓步走去。
这一种体验，哪怕是阁老都不一定有过的经历。像严嵩，虽然已经是官至大明首辅，却从来没能享受过如此殊荣。
这条道只有一甲进士才能走，从建成紫禁城至今，能在这条道上走的只有百余人而已，且有很多人最终都能入阁拜相。
御道本身其实不算太特别，终究只是一条通往外面的路罢了。但走在这上面，享受着这读书人至高无上的殊荣，却难免让人浮想过去的种种。
为了童生的功名，有人变卖了田产；为了秀才的功名，有人熬白了头发；为了举人的功名，广东数千生员争夺那七十五名录取名额；为了贡生的功名，全国数千举人千里迢迢来到了京师搏杀。
这一路走来，哪怕是林晧然都觉得并不容易，何况是这些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士子呢？
身后的毛惇元和徐渭二人在回忆往昔，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可谓是走几步就要抹一把泪。
特别是徐渭，从小父亲离世，生母被逐出家门。由于是妾室所生，在家里的地位不高，有寄人篱下之感。虽然年少成名，但在科举之路屡屡碰壁，甚至都无力赡养生母。
幸好在这次恩科中，让他重拾科举的信心，终于是积厚薄发，走到了读书人的顶峰，并成为人人向往的探花郎。
路本以为很长，但仿佛就在眨眼间，承天门就在眼前。他们三人突然同时停住脚步，知道只要通过这个城门，科举之路便算是终结了。
一大帮文官领着其他三百五十四名新科进士，从东侧的掖门而出，林晧然三人仍然还走在御道中，从正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声乐顿时响起，显得极是喜庆。
林晧然三人出到外面后，便离开了御道，跟着礼队向左拐，往着张贴金榜的地方而去。
按着历年的习惯，金榜会悬于长安左门，故则这门又称龙门，有鱼跃龙门之意。
礼部已经在此建了一个富有喜庆氛围的席棚，在锣鼓喧天的乐声中，有人将礼部尚书送来的金榜悬挂起来，正式将殿试的成绩昭告天下。
跟着以往榜单最大不同之处，便是纸张的颜色。以前都是用红纸书写，但这次殿试的榜单则由“金”纸书写，显得分别的庄严与喜庆。
金榜高悬而起，早在这里恭候的顺天府尹和大兴、宛平两县令向着三人走来，分别给他们佩上大小不一人红花。
三百五十四名进士仍然是“绿叶”，他们的名字虽然在金榜上，但接下来的殊荣仍然跟他们没有关系。
严北辰亦是站在人群中，此刻已经是回过神来，但远远看着风光无限的林晧然，心里却如同刀割一般。这一切本该是他的，但如今却给这小子抢去了。
广东的十名进士亦是远远地看着林晧然，心里很是高兴。却不说心里没有丝毫忌妒，但更多的还是被喜悦所取代，因为他们确实跟林晧然已经结下情谊。
何况他们谁都明白，虽然都是以进士官的身份同时进入官场，但林晧然走的是康庄大道，而他们走的却是羊肠小道，以后必定还需要林晧然的照拂。
林晧然这头才戴上大红花，当即有人给他牵来了一匹毛色纯红的高大骏马，顺天府尹亲自扶他上马，同时高喊道：“新科状元郎御街夸官了”。
前面的衙役鸣锣开道，手持着状元灯和高举着旗帜奉牌，有着“状元及第”、“连中六元”等字样，后面还有绿扇和红伞相随，乐声奏响。
跟着走御道一样，这游街仍然享受着天子般的特权。这支队伍走在街上，别说是朝廷大员，哪怕是王室宗亲都得乖乖让路。
好奇心，人皆有之。特别是在这个没有媒体的时代，很多人都好奇是谁做了状元，新科状元郎长得如何，是高矮胖瘦？或者仅是想沾一沾文气！
数年难得一见的状元郎，无疑是一个时代大新闻，故而京城大量的百姓汇集到了长安街，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街道上，长安街的楼上、树上、屋顶都站着了人，都是伸长着脖子，想第一时间目睹状元郎的“芳容”。
由于人实在是太多了，简直能将整条长安街围得水泄不通，所以每次都会安排士兵组成人墙，将百姓拦到路边。
平时极少出门的女人，今天亦是精心打扮，相约一起前来围观。
在长安街的一栋绣楼上，几个少女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主持这场聚会的是吏部尚书吴鹏的亲孙女，打扮得极为漂亮，将这绣楼的两楼包了之后，亦邀请了一些官家闺友前来相聚。
“吴姐姐，你跟严公子说了吗？一会他骑着大马过来的时候，会注意到我们这边吧？”顺天府尹的女儿走过来，对着吴蓉讨好地问道。
吴蓉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仰着下巴轻哼道：“当然，他要是不跟我打招呼，我就让他好瞧！”说完，还得意地扫了旁边的吴秋雨一眼。
吴秋雨今天却没怎么打扮，一身素白的长裙，头上的衩子朴素而显大方，但天生丽质难自弃，那精致的脸蛋，以及那股淡雅的气质，却让她在这里如同鹤立鸡群。
其实她是不想应邀来这里的，只是盛情难却，而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亦在推动着她，脑海总浮现着一个人的影子。
“其实不一定是他中状元，毕竟在会试的时候，会元给广东的一个士子夺了去！”吴蓉望着一张张讨好的面孔，故意谦虚一下道。
“那人怎么能跟严公子相比？我可是听说了，那十二份呈给皇上的试卷根本没有他，而严公子却名列第一呢！”一旁的人笑道。
“秋雨妹妹，你以为呢？”吴蓉满意而笑，又是朝着吴秋雨望去道。
“我觉得……他也可能会中！”吴秋雨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咬了咬下唇，鼓着勇气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第0240章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吴秋雨竟然护着那个广东的士子。
“呵呵……是吗？”吴蓉皮笑肉不笑，目光却有些冷冽。
一边是掌握天下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孙女，一边是离入阁只有一小步的礼部尚书，这些官家少女亦是两边都不敢得罪。
好在这时，街道外面突然锣鼓喧天。大家都知道御街夸官已经开始了，纷纷涌到了窗沿前，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透露着好奇与兴奋。
吴蓉狠瞪了吴秋雨一眼，这才骄傲地仰着下巴走向窗沿。心里想着，等会严北辰过来，我倒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吴秋雨有些小懊悔，觉得方才不应该说那些话，只是心里亦是涌起了一个小期待。虽然传闻林晧然不在十二份试卷中，但她仍然保留着很强大的信心，觉得那个书生是一个极厉害的人。
当她来到窗沿前，却又听到吴蓉阴阴怪气地说道：“你们可要睁大眼睛了，看看骑在马上的人是谁，谁才是新科状元郎。”
“这自然是严公子了！”旁边几个少女纷纷恭维道。
吴秋雨自然知道这话其实是针对她的，但却没有吭声，亦是使起小性子，心里在默念着“绝对不是严公子！肯定是他！”
先前还只是她内心的一个小小愿望，如今被对方这么一激，反倒是无比渴望，希望新科状元郎是那个有过“肌肤之亲”的登徒子，是那个写下“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的大才子。
没多会，大家看到一个披红戴绸的状元郎出现，坐在高大的骏马朝着四周叫好的百姓拱手回礼，显得很是得意的模样。
由于离得有些远，所以大家都看得不真切。
“不……不是严公子？”
有少女很快就惊讶地瞪起眼睛，骑在骏马上的状元郎并不是严北辰，不由得侧过头，偷偷望了旁边的吴蓉一眼。
怎么这样？
吴蓉其实更早一些就已经确定那不是严北辰，看着越来越近的状元郎，眼睛显得呆滞，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状元郎不是他那个有背景又有才华的未婚夫，而是属于其他人，这如何能让她接受？
“啊？真是他！”
吴秋雨的眼神极好，当看清楚了那状元郎的样貌时，当即是心花怒放，忍不住地欣喜道。
吴蓉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醋意大增，竟然真是那个广东的穷小子。
“这……不是严公子，他是谁呀？”
“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个毛惇元或者是徐渭？”
“拉倒吧！肯定不是徐渭，徐渭都三十多了！”
……
周围的少女看着不是严北辰，亦是小声地议论纷纷，显然都不认识这个新科状元郎。
转眼间，状元郎已经拍马来到了绣楼下面。
在看到她们的时候，年轻的状元郎还朝着她们热情地挥了挥手，脸上亦是露着灿烂的笑容，仿佛是在跟她们打招呼一般。
“哇！他好帅啊！”
有一个少女面红耳赤，摸着滚烫的脸蛋，当即是犯起了花痴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
吴秋雨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林晧然，顿时是心乱如麻，小鹿乱撞。特别在刚才，她觉得他看到她了，还朝她打了招呼，但却又觉得可能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
林晧然拍马在十里御街上，亦是意气风发，一路都是热情的脸孔，他毅然成为了这时代的偶像。只是可惜，这街道的美女太少，绝大部分都是城中普通百姓及一些追星的文人。
“这个状元好俊啊！”
“听说了吗？这个状元已经连中六元！”
“说不定，这状元郎还真是文魁星君下凡！”
……
人群中的话语不断地钻入林晧然的耳朵内，而他恰恰又是最喜欢听别人称赞，故而脸上始终保持着帅气的微笑。
跟着御道相比，御街显得被动很多。面对这些热情的百姓和文人，还有一些眼睛会放电的少女，你不作回应，如何都不合适。
只是路终究有尽头，御道夸马仪式终于结束。
林晧然打马回潮州会馆，显然会馆已经得知了消息，门口亦是张灯结彩，高高挂起了红灯笼。
远远看着他回来后，陈掌柜忙着吩咐伙记，在门口又是燃起了一串鞭炮。潮州会馆出了一位状元郎，而且还是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自然是喜庆无比。
不仅在会馆住着的这帮举人，还有那些广东藉的举人，以及闻讯而来的广东籍商人，都纷纷围上来向他进行道贺。
“本乡此次扬名于天下，多亏状元郎争光，请受我等一拜！”在一个年仅六旬的商人的带领下，十几个商人便跪倒一片。
“快快请起！你老是折煞我了！”林晧然急忙上前，将这位李姓商人扶起。
说起来，这时代的商人的地位确实是低。哪怕已经是腰缠万贯，亦要过得小心翼翼，新进士要孝敬，而林晧然这种翰林官每年亦得送礼。
“状元郎，这些是我们给你准备的薄礼，还请笑纳！”李姓商人是一个布商，出手向来阔绰，准备的礼物怕亦是不轻。
“那谢过诸位了！陈掌柜，还请麻烦帮我列好礼单！”林晧然朝着这帮商人拱手，又跟着旁边的陈掌柜吩咐道。
“不麻烦！不麻烦！状元公，你怕亦是饿了，我已经准备好酒菜，但你的十个同科说要等你回来才一起开席。”陈掌柜迎上来，热情地说道。
林晧然看到宁江一帮人正站在门口，亦是高兴地拱手道：“你们等我做什么！好了，那现在就开席吧！我也是饿坏了！”
“陈掌柜，弄十坛好酒过来！我们今天不醉不归！”杨富田显得很是高兴，冲着陈掌柜吆喝道。
只是还没等陈掌柜说话，宁江就拍着他的后脑勺道：“还不醉不归！你现在就醉了吧？晚上咱还得参加琼林宴，这酒不能喝！”
众人亦是摇了摇头，这个杨富田极容易犯浑，但偏偏就他得到了二甲进士的功名。
林晧然走进大堂，发现酒席已经备好，将身上的红绸子摘下，正想要入席，却听到外面一个太监的声音传来道：“圣旨到！”

第0241章 大明文魁
林晧然亦是大惊，看到一位公公领着小太监已经到了门前，急忙带着大家走出会馆迎接圣旨。
传旨太监看到林晧然的衣着，自然知道他的身份，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国朝二百载，文运昌盛，然终是有缺，今却已无憾，特赐下金匾，以彰文名。”
有数十人跟着跪在这里，听到要赐金匾，亦是万分羡慕。这种待遇，可不是每个状元都有的，往届的状元郎甚至都不能见圣上一面。
“微臣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规规矩矩地叩头，然后上前接旨。
传旨大监让人将牌匾抬过来，微笑地冲着林晧然道：“状元公，请揭御匾吧！”
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林晧然走了过去。
看着被红布盖着的牌匾，他的心里亦泛起了几分好奇，一把将红布揭开，却看到那御匾有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大明文魁！”
看到这四个字，四周的人的眼睛都瞪起，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何为“文魁”，是指主宰文章兴衰的神和文昌星君，天下公认最有学问的神灵。现在赐了这么一个头衔，相当于认同林晧然是大明最有才华的人。
有这个御匾，那林晧然的地位就要略高于一般的状元郎。起码在名义上，林晧然的“文魁”头衔，得到了嘉靖帝的认可。
当确定没有看错的时候，所有人都羡慕地望向了林晧然，亦热切地望着那块御匾。
传旨大监走到林晧然跟前，又是温和地笑道：“文魁君，圣上已经下旨，令广东布政使为你在家乡立文魁牌坊。”
众人听到这话，又是一阵倒吸一阵冷气。
这状元牌坊倒是听得多了，但如今却立文魁牌坊，还真是前所未闻。但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个文魁牌坊地位必在状元牌坊之上了，真正的光宗耀祖。
甚至林晧然所在的那条村，恐怕不是什么状元村，而是文魁村。
林晧然得知有这个好事，心里亦极为兴奋，当即又是一阵谢恩，然后对着传旨太监道：“还请公公入内喝一杯水酒。”
“不了，杂家还要赶着回宫里复命呢！”公公摇头推辞道。
林晧然悄无声色地递了银两，亲自将这位传旨公公送走。
虽然如今嘉靖帝勤政，又极度信任锦衣卫左都督陆柄，所以现在大监的地位显得极低，但却没有任何小瞧的意思。
这帮太监虽然拿不着批红权，但毕竟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哪怕是打个小报告，你亦可能会掉层皮。特别嘉靖生性多疑，他们虽然不能锦上添花，但却可以落井下石。
正是如此，他打定主意要跟太监搞好关系，甚至尽量帮他的弟弟冯保谋权。如此他亦反应过来，他似乎捡了一个厉害的弟弟。
“状元郎，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你睁瞎没看御匾吗？林文魁，我敬你！”
“大家今天都是金榜题名，来，同饮这一杯！”
虽然没有酒，但大家喝着茶，气氛亦显得很是高兴。
这一次，会馆一共诞生十一位新科进士。林晧然自不用提，除了杨富田和张伟侥幸中得二甲进士之外，其他八人都是三甲同进士。
二甲进士其实是有机会通过馆选，以庶吉士的身份进行翰林院实习三年。只是明年又是正科，故而庶吉士的名额会大减，而杨富田和张伟的排名较低，故而是肯定得不到庶吉士。
不过二甲的好处还在于，他们几乎都会成为京官，直接被吏部安排在京城中任职，以后的升迁机会很多。像现在的吏部尚书吴鹏就是二甲进士出身，直接进入工部做主事，然后一步步爬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只是二甲亦不能进入翰林院，跟三甲进士的区别并不算大。若家里有资源或者有机遇的，三甲同进士出身逆袭二甲进士出身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傍晚，天刚刚擦黑。
潮州会馆的十一位新科进士坐上马车，一同前往东江米巷的礼部赴琼林宴。
林晧然还是跟宁江、杨富田同乘一辆马车，宁江似乎有些小郁闷，一个人坐在角落那里，闷不作声，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亦是难怪，心高气傲的他，输给林晧然亦就罢了，结果却连向来被他瞧不起的杨富田都不如，如今他自己更是跌落三甲。
由于极为熟悉官场的游戏规矩，故而很清楚二甲跟三甲有着极大的差距。
他一旦被外放，若没有大机遇和强硬的背景，是很难再回京的。有很多外调的三甲进士，终其一生，不过是知府而已。
“听说了吗？现在的吏部尚书吴鹏是个只认钱的主！”杨富田打破沉默，冲着二人说出了一个新鲜出炉的小八卦。
“这谁不知道！”宁江当即翻了一个白眼。
自从李默倒台后，严党怕再出现第二个强硬的吏部尚书，故而将听话的吴鹏推了上来。吴鹏原本只是工部左侍郎，地位还在严世藩之下，但却被严党推到了吏部尚书的高位，当真是天上掉馅饼。
只是吴鹏却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主，在上任后，他对严世藩是言听计从。严世藩借此收受贿赂，故而现在想要得一个好职位，银两变得极为重要。
“那你……是不是该打点一下？”杨富田进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当即提议道。
宁江仿佛被踩了尾巴，怒瞪着他道：“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林晧然打量着宁江，跟他目光相撞时，发现他有些心虚地躲闪，但决定捅破这层纸，直接朝他询问道：“都这时候还藏着掖着，你家里真没有关系？”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接触，说宁江的出身平常，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人的眼界要远高于一般人，特别对官场的东西太过于熟悉。
虽然潮州没有什么姓宁的大官员，但他却是断定，宁江肯定是有些来头。
宁江迎着他的目光，最终泄气地说道：“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我……可能会到兵部！”

第0242章 琼林宴
“兵部有什么好，现在谁不知道工部富，每年都有数百万的工程！你看看严世藩，为什么一直窝在工部里，还有徐阁老，为什么偷偷将他儿子塞进工部？”话刚落，杨富田顿时着急地说教道。
宁江的额头挂起黑线，发现这货的智商真是欠缺，鄙夷地望着他道：“就你这智商，哪天肯定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你还是趁早告老还乡吧！”
“你才告老还乡！我虽然不能入阁了，但我肯定能做到尚书，而且是最风光的吏部尚书！”杨富田扬起下巴，满怀信心地说道。
宁江竖了一根中指，断定这二货会在官场撞得头破血流。
林晧然自然没有杨富田这么二，在听到宁江的回答后，便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当即就想到了原兵部的翁尚书，翁尚书跟着宁江虽然不同姓，但却是潮州人士，怕这个姻缘不浅。
兵部在六部自然不显眼，远没有工部那般有油水，亦没有吏部握着那么大的权柄。只是三甲进士能进兵部，算是一个极不错的去处，只要留在京城，以后还真不好说能走到哪一步。
在得知宁江的去处后，林晧然知道宁江的前程根本不需要他担心，转而又冲杨富田问道：“你呢？你想要进工部还是吏部？”
“二个都行，不过事情有点难办！”杨富田很是痛快地点头，但蹙起眉头道。
虽然他是二甲进士，但排名并不靠前，本身又没有什么过硬的资源。想要进入工部或者吏部，恐怕得费些力气才行。
“你不是说吴尚书是个只认钱的主吗？”宁江鄙夷地望着他道。
“对呀！但……我跟他不熟，怕是他的府门都进不了，有银子也不知道该怎么送啊！”杨富田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道。
“我以后到了刑部，第一个就斩你！”宁江听着他果然走这条路，当即指着他磨牙道。
“你整天说我是猪，我看你才是猪！”杨富田丝毫不脸红，指着外面道：“现在整个官场不行贿受贿，你就等着被排挤，迟早得去南京报道。”
林晧然看着二人又要进行争论，忙是跟着二人说道：“好了，应该是快到了，有事回头再说，咱准备下车吧！”
琼林宴，其实是民间习惯的称呼，到本朝已经改名为恩荣宴。历届宴会地点都设在礼部，由礼部和光禄寺承办。
他们十一人到了礼部门口，拿出通行的牌子，便迈步走进了礼部的大门。
林晧然不由得多瞧了几眼，他即将入职的翰林院上属衙门正是礼部，而礼部又是翰林的自留地。以后最好的发展路线，正是进入礼部任职，然后以礼部尚书为跳板，进入内阁。
只是这次的宴会设在宴厅，连二门都没迈进去，他们便被领到了旁边的宴厅。
虽然还没有开席，但宴厅已经聚着一百多名进士。不少人正围着探花郎徐渭，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家听得是津津有味。
“哈哈……状元郎来得正好！你们有什么问题，都问他去！”徐渭第一句是对林晧然说的，后面一句则是对围着他的那帮人说的。
这帮进士看着林晧然这位状元郎出现，都纷纷过来打招呼，并对他进行了一番恭维。
林晧然听到他们提及除掉徐亮，便知道徐渭又帮他宣扬他“血书生”的事迹了，亦是谦虚地跟着围过来的进士拱手。
“师兄，你乃吾辈读书人楷模也！”
虽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都有一个保家卫国的宏愿，在得知林晧然的事迹后，令很多人对林晧然的印象大为改观。
除掉徐海余党的魁首，为江浙百姓除害，为大明的抗倭事业作贡献，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焉能不让他们感到敬佩？
特别是江浙的士子，在得知林晧然这个壮举后，都将他当成英雄般看待。而林晧然的地位无形中又得到了拨高，弥补了他先前年轻的劣势，毅然成为了这次恩科进士的领头人。
其实徐渭和毛惇元都推崇林晧然，他们这帮人又如何还不服气呢？特别同科的情谊，这个关系是官场最重要的纽带之一，哪怕心里有着忌妒，但表面还是要以林晧然为尊。
林晧然自然不会托大，对着众人纷纷回礼。虽然将三百多名进士记下并不现实，但现在先混个脸熟，以后若是相遇，到时再攀交情亦不迟。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林晧然落得清静后，找上宁江诉苦道。
“什么事？”宁江疑惑地望着他。
“那块御匾可能将我的战功包进了里面！”林晧然眼睛闪着泪花，很像回去砸了那块匾。
“这倒不一定，你对得起那个名头！”宁江认真地思忖，然后摇了摇头道。
“那，我会升官？”林晧然的眼睛略亮，望着宁江道。
宁江正想要打击，结果鸿胪寺的一名鸣赞官高声唱道：“吏部尚书，到！”
整个闹哄哄的大堂瞬间是鸦雀无声，然后便看着一名肥胖的二品官员走了进来，散落在宴厅的近二百名进士纷纷望向这位官员躬身行礼。
这位官员自然就是吏部尚书吴鹏，却见他温和地摆着手道：“今天是圣上设宴，我等以后同朝为官，都不需多礼！”
说话间，领着几个属官径直走到上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徐阁老会出席恩荣宴！”宁江远远望着吴鹏，很是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确定？”林晧然疑惑地望着他道。
宁江扭过头，眼睛透着自信地道：“虽然吏部亦在东江米巷，过来确实会比其他官员快一些，只是若首席读卷官徐阁老不出席的话，咱老师必然得作陪了。”
“厉害！你不到刑部可惜了！”林晧然朝着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
杨富田看着宁江有些意动的模样，便凑着胖脸过来笑问道：“嘻嘻……要不要哥帮忙，将你那份也一起出了？”
宁江脸色微变，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滚”。

第0243章 吴山的怒
先前闹哄哄的宴厅，这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无心于交谈，目光殷切地望着吴鹏。他们接下来的命运，无疑掌握在这人的手里。
吏部除了掌握着进士的分配权，还有以后的转正、升迁权，另外就是六年一次的京察。
分配权自然不用说了，他们能不能分配到好职位，皆取决于吏部。而太多数进士都是以“观政”或“见习”身份入仕，一年后能否转正，亦在于吏部。
以后的升迁，能不能谋得更好的去处，同样需要吏部的任命。哪怕你无欲无求，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知县或知府，那亦要看吏部的脸色，因为每次京察都会挑一些官员进行免职。
正是如此，他们前程和命运都在吏部，在这位吏部尚书大人手里捏着。若是得到这人的赏识，那将会是前程似锦，若是得罪此人，那将是断送前程。
当然，这一切跟林晧然没有任何关系。
翰林院的牛叉之处在于，独立于朝政之外，跟着锦衣卫类似，隐隐直成一系。入职、升迁和京察，吏部根本就管不着。
特别，吏部尚书吴鹏又是非翰林出身，自然亦不可能在翰林院兼着职位，根本插手不到翰林院中来，所以林晧然完全不用理会这位吏部尚书。
“我……我要不要现在上去呢？”杨富田望着远处的吴鹏，心里既是激动又有着担忧，冲着旁边的二人征求意见道。
“你还要不要脸，一大帮人看着，你二甲进士的尊严放哪里了？”宁江听到他打这个主意，当即朝着他数落道。
“我才没有你们那么虚伪！你看看他们，谁不想上去巴结吴尚书啊？”杨富田耷拉着脑袋，但不服气地指着宴厅那些进士道。
宁江望着那些明显心不在焉的进士，心里亦是一阵泄气，但还是劝道：“你现在上去说什么？说我能给你送银子吗？”
杨富田蹙起眉头，发现除此之外，确实没什么可说的。特别他亦是明白，若是过于直白的话，怕对方都未必敢收他的银子。
仅是片刻，前来赴宴的进士、一些相关官员接踵而来，徐阶这位大人物亦是出现。
林晧然看到徐阶出现的时候，却是抿着嘴摇了摇头。按说，这个恩荣宴应该给吴山这位老师主持，但他却偏偏来凑了热闹。
明面上是重视这次宴会，但实质徐阶还是考虑自身，想在他们这帮新科进士面前刷刷存在感，俘获一些好感度。
按着礼制，林晧然作为状元独坐一席，榜眼和探花共坐一席，其他进士则是四人一席。每席都放着丰盛的佳肴，亦是有着诸多讲究。
恩荣宴，实则就是一种礼宴，所以亦有着一套固定的流程。
乐声奏响后，徐阶端起酒杯又是一阵长篇大论。先是感谢皇恩之类的话，接着对进士又是一番祝贺，最后朝着大家举杯同饮。
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林晧然带着众进士，又是对着殿试的这些阅卷官进行谢礼。虽然这次殿试的恩师是嘉靖，但对徐阶等人亦是要进行感恩。
在几项仪式过后，便是大家的自由活动时间。
能够取得进士功名的，都不是傻子，都已经迅速转换好身份。在士子中，他们是高高在上，但在这个官场中，他们都还只是幼苗。
面对着这些朝廷大员，他们亦是使出浑身解数，纷纷是孔雀开屏，想要获得这些大人物的赏识。有人吟诗，有人作词，亦有人唱曲。
林晧然静坐在桌前，品尝着美酒和佳肴，很喜欢杏花酒的芳香。如同世外高人般，看着这群进士如何阿谀奉承，看着人生百态。
却不是他正直，不屑于攀炎附势，而是他知道自身的定位。
作为恩科状元郎，他即将入职次六品翰林修撰，进入翰林院做词臣。而翰林几乎是独立于朝政之外，他根本不用过早就参与党争。
哪怕他现在屁颠颠去给严嵩提鞋，他一样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翰林院的升职较为讲究，若没有圣上的恩典，在翰林院短期根本无法进行升迁。
就算他想要站队，完全先端着姿态，跟着孔明同志学习。若如今急匆匆地去投诚，不仅会被别人看低，可能还会招来敌党的攻击，绝对是下下之策。
正是如此，他不需要对这些大人物卑躬屈膝，亦不用急着去抱大腿。
可惜了！
林晧然品尝着这由御厨炮制的鹿肉，多汁而鲜美，若是虎妞那丫头吃上的话，绝对会赞不绝口。却是没有忘记，上次的鹿鸣宴，她对带回的鹿肉极为满意。
想到虎妞那个丫头，尽管周围都是闹哄哄的，但忍不住朝着南方望去，眼神透露着几分落寞，亦有着淡淡的思念。
若是留心观察的话，会发现绝大多数进士给吴鹏敬酒时，都会格外的活跃。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谁才是掌握他们命运的人。
虽然二甲进士会分配到六部九卿，但哪怕是六部，亦是有高低贵贱之分。工部跟吏部无疑是最好的去处，而兵部、刑部就要差很多。
“这小子怎么突然又转性了，像跟夏刚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山坐在席前，虽然看似在漫不经心，但亦在观察着这帮学生的一举一动。有人给他留下好印象，亦有人给他留下坏印象，如同在沙子里淘金一般。
虽然拥有三百五十七名学生，但如何都绕不过这位新科状元郎。
他至于都记忆犹新，在陛下去掉糊名，知道这份试卷考生竟然先前已经连中五元，那时是何等的兴奋，那双眼睛都透着亮光。
单是这一点，这小子在圣上的心里，绝对是远超于过去的所有状元。
只是这小子在金殿上的应答，却让他极为不满，这人简直是一个马屁精，将来不是严就是徐。但今晚的表现，却又让他有些意外，竟然如此的淡定与孤傲。
特别是这份孤傲，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但吴山很快就发现，他又错了，这小子果然是有着一肚子的歪歪肠子。
却见几乎所有进士都上来敬过酒了，林晧然朝着后面望了一眼，身后有好些人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纷纷向着他汇集。
“夏刚阳怎么会教出这种逆徒？”
吴山气得咬牙切齿，他如何不知这小子打的主意。
整个宴会有三百五十七名进士，若想在他们面前留下印象，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个上来敬酒，哪怕再用心，亦不会记得几人。
只是这小子却不同，他拥有着状元的光芒，而他故意落在最后，然后带着相熟的人上来敬酒。这些人定然会沾光，同时亦会记得他的好。
虽然手段确实高明，但吴山却是极为痛恨。这小子才初入官场，就如此懂得拉拢人心，按着他的禀性，怕又是下一个严嵩。

第0244章 又见竹诗
大明立国近二百年，虽然状元郎出过不少，但却从没有一人能够连六元。据最新消息，这位状元郎被圣上赐予“大明文魁匾”，深受圣恩眷顾。
正是如此，哪怕是次辅徐阶，在这个宴会上可以不关注其他新科进士，但这个新科状元郎却不得不多瞧上几眼。
徐阶看着新科状元郎整晚都光顾着酒菜，心里还有些惋惜，以为这位状元郎不通人情世故，是一个典型的书呆子。
当看着他带着一帮人过来敬酒时，徐阶心里不由得暗喜，同时亦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对这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在接受他们的祝酒后，他亦是放下酒杯，温和地笑道：“原来你们都是广东的同乡，那以后应当相互扶持啊！”
“我们是同乡不假，但公私还是会分明的！”林晧然微笑着回答。虽然知道徐阶这番话透露着好意，但却不得不防，他们可承受不起结党营私的帽子。
经过徐阶这里敬酒后，张伟等人都极为兴奋。
徐阁老给他们这些人贴上一个清晰“广东同乡”标签，无疑他们这帮人都获益，能加深在场大人物对他们的印象，起码知道他们跟状元郎同样来自广东。
林晧然又带着人来到了吴山的案前，只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位便宜老师仿佛是吃错药了一般，对他好像是左右看不顺眼。
却不知道是不是尹台给吴山戴了绿帽，还是尹台欠吴山一百万两没有还，至今吴山对他都还是一副“深仇大怨”的模样。
不过他对吴山却亦不感冒，这人太过刚正，根基又浅。哪怕他真要选择投诚，无论是严党，还是徐党，都要比这人强上一百倍。
按着礼数，敬了徐阁老，然后敬了老师，接下来自然是吏部尚书吴鹏，亦是此次敬酒的重点人物。
吴鹏已经年近六十，体形微胖，皮肤白皙，眉宇间透露着和气，却不像是一位吏部尚书，更像是一位礼部尚书。
嘉靖二年的进士，但仕途多舛，五十多岁才捞得工部的右侍郎，排在靠着父萌的严世藩之后。不过在李默倒台后，他却是一鸣惊人，取代李默成为吏部尚书。
对于非翰林出身的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下子登了天，成为大明最在实权的尚书。
“呵呵……六元及第，千古奇闻，不愧是我大明文魁！”吴鹏看着林晧然领着一帮人过来，却先开口微笑地道。
“谢太宰赞誉！我等祝太宰福如东海水，寿似不老松！”林晧然端起酒杯，冲着他祝贺道。
吴鹏似乎有心跟着林晧然交好，并没有过分地端着姿态，同时故意卖他面子，亦是对着林晧然身后的人多问了几句。
能够走到这个位置的，其实都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是人精。吴山能够看穿林晧然的手法，他吴鹏自然亦是能够看穿。
张伟的兴致极高，突然提议道：“状元郎，昔日在鹿鸣宴为吴参政的竹画题诗，今日恩荣宴，何不赋竹诗一首？”
此言落下，旁边人亦是起哄。
林晧然的竹诗不仅写得好，而且品质极高，每诗都能令人耳目一新。故而，他们期待已经不是一日二日，所以眼睛都透露着希冀。
“说到竹诗，我却知道杨兄亦极为擅长！”林晧然却不想出这个风头，而是微笑地望向了杨富田鼓励道：“此次得由杨兄来作竹诗一首，亦让吴尚书点评点评！”
林晧然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如今他已经有足够的文名和才名，这继续表现不仅没有得到太多的好处，还可能会适得其反。
正是如此，现在他最重要的还是低调，故而趁机将杨富田推出来，帮着这货牵一条线，让他在吴鹏面前狠露一把脸。
大家听着林晧然对杨富田这般推崇，当即亦是来了兴致，附近的新科进士亦将目光放在了杨富田身上。
杨富田并没有怯场，反而脸露红光，清了清嗓子，便得意地摇头晃脑地吟道：“清风竹韵起涛声，后院瑟瑟藏黄金。若要知晓何处埋，待到春花烂漫时。”
啪！
站在最远处的宁江重拍一下额头，不忍直视。
林晧然朝着吏部尚书拱手，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
其他广东的同乡，在转身离开的同时，用手指使劲地抠耳屎。
路子无疑是给杨富田铺好了，只要拿出一首还算可以一观的竹诗，那他便算是给吏部尚书吴鹏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只是谁能想到，他却整了这么一出，枉费了林晧然的一番好心。
吏部尚书吴鹏面前原本围着一帮人，但转眼间，却只剩下一个懵懵懂懂的胖子，望着突然离开的同伴极是不解。
“为何待到春花烂漫时？”吏部尚书吴鹏亦是哭笑不得，但还是问出了心里头的疑惑。
杨富田听到是吴尚书问话，当即得意地说道：“因为到了春花烂漫时，先前被挖过的地方是不长草的，所以会知晓黄金埋在哪里。”
“呵呵……原来如此！此诗……倒有些风趣！”吴鹏干笑两声，又深深地打量了杨富田一眼，然后朝着他挥了挥手。
杨富田忙是拱手回礼，然后便想去找他的同伴问个明白，怎么突然全都走了？难道方才谁放屁，而他的鼻子塞了？
“这水平真丢人！”
“这货竟然拿到了二甲，真是没天良！”
“却是辜负了状元郎的一番好意，怕是进不了六部了，呵呵！”
……
众进士看着那个长得白净的杨富田，却是充满着深深的同情，暗自摇着头。
虽然没有诗才的官员其实不在少数，但这都是各自的秘密，而这蠢货偏偏拿出来秀，这必然会给吴尚书留下极差的印象。
这是宴会的一段小插曲，而插曲过后，宴会亦是慢慢地进入了尾声。
林晧然参加这次宴会，由始至终，都没有做什么出风头的事。
倒不是他不想谋求上进，而是他将吴山的教导放到了心上，初入官场就应该选择低调。虽然他还没有被正式授官，但他已经提前转换了身份，迅速融入官场的规则之中。
宴会结束，众人纷纷离开礼部，尽管还没有正式授官，但他们这帮新科进士似乎离官场又进了一步。

第0245章 尊与卑
在恩荣会后的第二天，新科进士需要到鸿胪寺报道，进行为期三天的“岗前培训”，主要是学习朝会、筵席、祭祀等官场礼仪。
林晧然等十一人早上到鸿胪寺后，便跟其他新科进士再次会合，而后被鸿胪寺官员带到了孔子庙，进行一系列的拜谢礼仪。
他们这帮新科进士除了感谢孔圣人外，还要感谢四圣十二哲和六十二位先贤，即孔子的七十二门徒和一些出色的后辈。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圣贤都在着一个严格的排序，倒茶的先后顺序万万不能搞错。哪怕是六十二位先贤，亦有着一个严格的高低之分。
跟着人人平等的思想不同，儒学虽然一直宣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类的话，但尊卑观念简直深入骨髓之中。
在拜完孔子庙后，便进行另一项的仪式，即立进士题名碑。
进士题名碑并非是本朝所创，而是源于元朝仁宗，将当年的新科进士题名于石碑上，借以显宗耀祖、流芳百世。
只是事情已经证明，进士题名碑的初衷怕很难如愿。因为元朝的进士碑已经被毁，如今所看到的进士碑，均是大明的进士碑。
可以想象，若大明朝在将来被推翻，那他们在进士碑上的名字亦会被毁掉。
但不管如此，此时能在这里留名，亦是一份巨大的荣耀。故而大家都涌向那块新立的进士碑，看到自己的名字铭刻在上面，眼睛都透露着兴奋与骄傲。
“这块进士碑怎么被一块红布盖住？”有人发现旁边有一块被红布盖着的进士碑，顿时疑惑地询问周围的同伴。
林晧然亦是不解，领头的鸿胪寺官员叫他过来，然后冲着他恭敬地说道：“还请状元郎，为我们揭开这块进士碑。”
对于这个要求，林晧然自然答应，当即将那块红布扯了下来。
围着看热闹的进士们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满是羡慕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先是疑惑，待他望向那块进士碑的正面时，亦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进士碑的材料是名贵的汉白玉，跟其他进士碑都是一丈高，头部饰祥云纹的图案，中间粗大的篆体写着：“大明文魁”，然后下面是林晧然的生平介绍。
在进士碑林中，独立一碑，这是大明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而汉白玉碑在这里亦格外的显眼。只是连中六元的林晧然，确实承受得起如此待遇。
林晧然亦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一出，心里同样极为高兴。
“此碑是奉圣上旨意所立，自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明世代读书人的楷模了！”旁边的鸿胪寺官员笑盈盈地望着他，朝着他认真地说道。
“圣上隆恩，微臣何以敢当！”林晧然朝着西苑的方向，一副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的模样。
这自然是表演成份居多，他这个人比较务实，真金白银远胜于这些虚名，或者让他官升三级也行。
接下来，面对着大家的祝贺，林晧然显得不骄不躁。对每一个对他表达祝贺的人，都会认真地回礼，同时尽量记着他们的长相。
三天时间眨眼而逝，除了一甲进士外，其余人都到吏部参加朝考。
仅是一天时间，吏部便在衙门前悬挂起三百五十七名新科进士的分配名单。
林晧然作为新科状元，自然是铁打的次六品翰林修撰，榜眼毛惇元和探花徐渭都是正七品的翰林修编，三人都没有任何悬念。
令二甲进士翘首以盼的庶吉士，亦是落下了序幕。跟着宁江先前猜测的那般，本次录取的庶吉士人数大大缩水，只有区区的十二名。
庶吉士并不能算是翰林，他们其实是到翰林的实习生，可以在翰林院学习三年。三年后，若是散考成绩优异者，则会得到授官，正式成为翰林官。
虽然这条路子绕得比较远，远不如一甲进士直接授官来得痛快，但在所有新科进士看来，这庶吉士却是一个最好的分配。
只是这庶吉士是僧多粥少，绝大部分人跟翰林院无缘。在痛失翰林院这个储相之地后，大家的目光自然落在六部九卿。
对于六部九卿哪个才是首选，这倒没有统一的答案。有人推六部的吏部，亦有人会推都察院，前者有着人事考核权，后者是“专咬”朝廷大员的御史言官。
若是能够入职六部九卿，虽然注定跟内阁无缘，但只要老实地熬上去，亦可能成为衙门的头目。像如今的吏部尚书吴鹏，虽然不是翰林出身，但谁又敢小窥于他？
只是事实总是这般的残忍，大多数进士不仅不能进翰林院，亦不能留在六部九卿这些中央部门，全部都得下到地方去任职。
这些官员到地方，都会捞得七品的实缺，其中以知县居多。只是这类官员远离政治中心，上面若没有过硬的人脉和机缘，想要升迁变得极为困难。
另外，若是能够分配到富庶之地为官，日子还能过得惬意，但若分配到偏远贫苦地区，怕真是不好熬了。
但世事就怕比较，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二甲进士怕南京六部九卿，三甲进士怕王府官。前者不愿意到养老院跟老人喝茶，后者不愿意到“猪圈”陪猪混吃等死。
值得一提的是，新科进士有着拒绝分配的特权，可以强烈表示要留京任职。对于这种拒绝分配的新科进士，吏部亦能够容忍，但这些新科进士却只能享受举人的入职待遇，往往从九品官开始做起。
在张榜的时候，林晧然等十一人和刚好凑过来的广东新科进士，一起来到吏部衙门前看榜，大家的心情顿时是起起落落。
宁江果然到了兵部，张伟进了都察院，但其他人都分配到了地方，有人分配到了江浙的富庶之地，有人却被分配到了大明“新省”——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即后世的越南。
最让人意外的是，被大家看衰的杨富田却进了工部，当真是碎了一地的眼球。

第0246章 消息
科举之事，天下所瞩也。
当金殿高悬的时候，一匹匹快马便奔走在大明四通八达的官道上，要将金榜宣于天下，让天下士子和黎民为之膜拜。
特别是往南的一匹快马，马蹄声亦得更要急促一些。气度不凡的官差在驿站换一匹健马，又继续踏响官道上的青砖，身上甚至透露着杀气。
他不仅要传送此次殿试的金榜，亦要给广东布政司传达一道神圣的旨意，令广东布政使为新科状元建造文魁牌坊。
在大明的南疆，有着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这里没有俊秀的风光，亦没有人文景观，在一年前甚至终年不见来客。
这一天中午，太阳最猛的时候。
长林村的老族长从院门走了出来，沐浴着这春日的阳光，身体很是舒服。但他的脸却是紧绷着，仿佛全天下的人欠着他的钱一般。
没多会，他来到了晒谷场前，看着正在追逐的一帮小孩。
看到小鼠突然间摔倒在地，而狗子又朝她扑过来，眉头不由得微蹙。自从九眼到了海上后，小鼠没有父亲的娃，受到一些小孩子的欺负。
正打算要出声喝止，却发现竟然是一个误会。狗子跑过去拉起小鼠，模样还显得极为慌张，关切地询问小鼠有没有伤着。
“谢谢狗子哥，我没事！”小鼠脆声感谢道。
“哎呀！你走路要小心点，虎妞说了，你要是伤到一根毫毛，她就会抽我，以后还不带我一起去玩了！”狗子显得慌张，极为认真地埋怨道。
“虎妞……什么时候回来啊？”这话似乎点到了小鼠的伤心处，眼睛已经闪动泪花，扭头朝着村口望去。
正在玩耍的一帮小孩子听到这话后，心情顿时变得沮丧，刷刷地朝着村口望去。
老族长听到这话后，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其实是不同意虎妞前去京城的，担心这小丫头在路上发生危险，那他真的无法跟十九交待了。
只是这个丫头有时候太有主见了，像上次得知他哥哥可能遇海难，当即就要前去江浙。好在很快得到消息，让这丫头才不得不打道回府。
不过这一次，虎妞是跟着那个举人老爷赵东城一起上京，而且有着吴神仙和阿丽陪着，所以他亦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他亦是知道，哪怕他反对也没有用，这丫头可不一定听他的。特别谁都知道，这丫头确实是很想念她哥哥。
走进染布坊里面，看着村里的一帮青壮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五个染布池都在染着布匹，而后一匹匹布被悬挂到竹架上面。
自从十九成为解元之后，村里的订单就没有断过。
如今不仅是沈六斤要跟他们染坊进货，廉州和雷州亦有布商纷纷前来提货，染坊现在的布根本就不愁没有销路。
“族长，这喜鹊今早就叫个不停，我打赌肯定有大好事要发生！”阿六拖着一条瘸腿，指着站在竹架上的喜鹊得意地说道。
“要是吴神仙在的话，就不用我们猜了，他只能掐掐手指，准会知道是什么好事！”在做帮工的阿武往炊里添了一根柴火，然后一脸肯定地说道。
他的话刚落，却是得到周围人的认可，村里都知道那个吴道行真是神仙。只是让他们一直不解，为何会甘心跟着虎妞那丫头，而且还会听她驱使。
老族长朝着竹架上面望了一眼，果然是一只喜鹊，但却没有表态。那张脸仍然是紧绷着，看着染坊没出状况，便负手走出了染布坊。
一帮妇人正在染布坊边上的凉绷绣着布袋，在他经过的时候，这些妇人纷纷朝他打招呼，只是他仅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是想给大家一张好看点的脸色，但却不知为何，今天一大早他就心事重重，这张脸仿佛是自己在紧绷着。
并没有回家，而是走向村口，他来到了牌坊前。没有理会正在播种的村民，而是掠过那座石桥，望向对面的山坡。
噼里啪啦……
几匹马从小山坡那里出现，为首的正是那个戴着乌纱帽的苟知县，而在他身后是二虎，却看到二虎点燃一串喜炮朝着半空抛起。
老族长一直绷着的脸却不知何时，笑得如同菊花般灿烂，眼睛中还泛着泪光。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在十九高中解元的时候，这一幕曾经在他眼前出现过。
青水县，半间酒楼。
一个身穿蓝衣的书生从外面跑进来，直接“砰砰”地冲上两楼，只是朝着大堂喊了一句，正在吟诗奏对的十几名书生顿时是鸦雀无声。
仅是一会，这帮书生像是突然爆发所有的热情般，让着小二快快扛酒上去。
聂云竹身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眉若春风，眼横秋水，一张清新脱俗的脸蛋，加上那份清雅的气质。谁都想不到，在这种小县城会出现如此的美人。
虽然贪恋她美色的人不少，但却很是古怪，竟然没有人真敢行动。哪怕是新来的县丞，在得知某个消息后，亦是打了退堂鼓。
她在后院听到二楼的动静，便来到了大堂，还不待她询问怎么回事，却听到小七兴奋地从楼上跑下来道：“林大哥，他高中……会元了！”
听到这话，她整个人彻底是愣住了，被一股兴奋所笼罩，眼睛亦泛起了泪光。
广州府，醉红楼。
在那精致的院落中，却见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绝色美人静坐在凉亭中，那双纤纤玉手拨动木琴的琴弦，琴声悦耳。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这一次，木兰没有只是弹琴，而是红唇轻启放开了嗓门。
虽然那男人还是不够创作新词牌名的资格，但她这一次却有着强烈的信心，这个资格怕是不远矣。而她带着这首词登上舞台，亦是越来越近了。
她甚至能想到，一旦这词曲问世，怕整个天下又得传唱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突然泛起了泪光。
第三卷 初入官场露锋芒

第0247章 抱负
时间已经到了三月底，进入细雨绵绵的季节。
一辆高大的马车行驶在充满泥泞的街道上，初时还很是轻快，但经过棋盘街速度便慢了下来，到达东江米巷则几乎停滞不前。
京城交通不仅受到天气的影响，而且城内向来都是人多车多，故而在一些繁华的街道，堵塞早已经成为一种常见现象。
哪怕大明已经制定“左来去往”等交通规则，以及对违章行为有着相应的处罚，但仍然解决不了这种交通堵塞的顽症。
当然，今天的日子比较特殊，因为一大帮新科进士要前往吏部报道，故而给交通亦带来了不利影响。
在临近吏部衙门的时候，林晧然、宁江、张伟、杨富田四人再也按捺不住，不愿意傻傻地等候，选择下马车一起步行前往。
吏部，向来被大家视为六部之首，掌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与考核。
衙门坐落在东江米巷中，左边是户部衙门，右边则是宗人府。在这个衙门林立的街道中，吏部的大门并不抢眼，但门前那对石狮最具凶势，仿佛要扑过来将他们撕碎一般。
在他们到来的时候，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有身穿官服的官场老人，亦有跟他们一样穿进士服的官场新人。
不管是举人还是进士，都得在这个衙门上走一趟。以后凡是升迁和调遣，亦要经过这个衙门，故而这里每日都有人需要前来报道。
四人老实地排着队伍后面，但眉宇间夹带着兴奋。寒窗十年为了什么，自然是能够入仕为官，而如今即将梦想成真。
特别是张伟，他如何都想不到，吏部竟然将他分配进入了都察院这个言官系统中，可谓是天上掉馅饼砸中了头。
林晧然亦是踌躇满志，抬头望着吏部的高大门衙左侧，那粉墙上的分配榜单还在，而他的名字毅然排在第一位。
虽然翰林修撰没有实权，更不会有什么财路，但却是三百五十七名进士中唯一的次六品官员。
大概一盏茶功夫，终于轮到他们四人。
进到这种衙门，别说他们是刚入仕途的新人，哪怕是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亦是不敢嚣张。跟着一名吏员走进了吏部衙门，这是一个三进的大衙门，他们直接被领到了署衙里面的文选司。
文选司的郎中是正五品官员，但权柄极高。只是得知林晧然是本届的状元，更被圣上赐下“大明文魁”碑，显得很是热情。
林晧然在应付着这位颇有实权的中年官员时，亦是按着流程，登记官牒、履历，还领了相应的官服。
这里设有更衣室，四个官场菜鸟看着前面的官员换了官袍。他们对视一眼，亦是抱着官袍进了更衣室，纷纷穿了属于他们品阶的官袍。
虽然四人都是青色的官袍，但林晧然官袍胸前图案是鹭鸶，衣边亦多了一个四爪龙蟒金绣，显得更要精神一些。
杨富田肥胖，多了一些富态之感；宁江身体偏瘦，又多了一些书生之气；反倒是留着漂亮胡子的张伟变化最大，身上瞬间多了一股官威。
四人又一起到了尚宝司，核对个人资料，并领取了牙牌。
官场有句话：“我爱外官有排衙，我羡京官有牙牌”。这牙牌是京官独有，是进宫时的凭证，亦是上朝时的必具品。
只是很可惜，生在如今的嘉靖朝，这牙牌却很少能用到了。
当四人从吏部大门出来后，入官前的流程算是彻底走完了，他们四人正式成为大明的官员，而且还是人人羡慕的京官。
只是跟着林晧然这位实职官员不同，其他三人都是顶着见习的名头。像宁江到了兵部，任的是见习主事，有一定的考核期。
“见过修撰大人！”三人相视一眼，当即齐齐朝着身穿六品官服的林晧然拱手道。
“嗯，汝等三人初入官场，行事要谨慎，切莫有浮躁之气，当向本官学习！”林晧然负手而立，故意端起上官的架子训导道。
“谢翰林老爷赐教！”张伟拱手笑道。
“脸皮厚，有我风范！”杨富田夸奖道。
“说你胖，还真喘上了！”宁江却不客气地打击道。
林晧然收起玩笑话，突然感慨地道：“我们四人看似风光，但哪里比得上张一山他们威风，到了县衙就是一把手，直接就做大爷。”
七品的县太爷看似最差的分配，但确实有着它的优势，一到任就是县衙的县尊，而且还能举行威风凛凛的“排衙”。
反观他们四人，他倒还好一些，毕竟翰林院只是五品衙门，而他是以次六品官员进入，地位不能算低。但宁江三人都是二品衙门，则要从最低官员做起，上面有一大帮的上官要侍候。
“有得有失吧！我们现在是得装孙子，但升迁却是容易很多！特别是你，在翰林院熬几年，只要能熬上一个品阶，就相当于连升三级。”张伟却不认同，并羡慕地望着他道。
“我已经计划好了，但我的品阶熬上去，我就再去跟吴尚书打点一下，直接到地方做逍遥知府去！”杨富田压着声音，一副眉飞色舞地说道。
“你真没出息！”宁江睥了他一眼，然后接着话题道：“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到刑部，想为朝廷做一些实事。”
林晧然接着三人探询的目光，亦是老实地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性格！翰林官是词臣，虽然跟书籍打交道亦不错，但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还是想外放……当然，品阶得先想办法弄上去！”
他的年龄确实是优势，在翰林院熬十几年，品阶肯定会上去。只是却不想如此做官，既然这一世让他长得这么帅，怎么都应该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你真是贪心，！翰林院只要再上一步，放到六部九卿都是四五品官员。”宁江鄙夷，然后又笑着补充道：“不过翰林一般是犯了事才外放，却不知道你要犯什么事？”
“你才犯事，我不犯事就不能外放了？”林晧然竖了一根中指，却是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只是他心里亦是明白，宁江说得是事实。翰林有着固定的路线，像他们老师吴山就是到九卿过渡一下，然后就是礼部侍郎、礼部尚书。
外放的翰林往往都是“犯了错”或“被淘汰”。当然，朝廷给的“补偿”通常不会低，级别往往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这类翰林倒不是没有机会再入阁，但相对而言，再度入阁的机会极为渺茫。
三人只是在角落处悄悄聊了一小会，由于各自的衙门都不同，所以相互见礼后，便各自到自家衙门报道去了。

第0248章 入职
在跟他们三个分开后，林晧然没有直接去翰林院报道，而是到了一间酒楼。
徐渭和毛惇元已经在这里等候，亦是穿着崭新的七品官服。三人见礼后，简单地吃过一顿饭，便一起前去翰林院报道。
相对于林晧然的淡定，徐渭和毛惇元显得要激动很多，两人对入职翰林院似乎无比期盼，眼睛绽放出兴奋的光芒。
翰林院位于东长安街，大门向北开，紧挨着皇城，隔壁是大明的翻译机构——四夷馆。
身穿着青色官袍的三人来到门前，仰头望了一眼翰林院的牌匾，然后向守门的官差出具了吏部给的官牒，便通行无阻地进入里面。
三人才刚进到庭院，已经得知消息的修撰诸大绶和曹大章走出来热情迎接。
诸大绶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曹大章是嘉靖三十二年的榜眼，二人都是正经的三甲进身，算得上是三人的前辈。
“哈哈……文长兄，我早说在翰林院等你了，如何？”诸大绶看到徐渭，显得极为高兴地拱手，如同喝了酒一般。
二人都是山阴县人，又年龄相仿，早就已经结识。不过徐文长少年成名，但科举不顺，反倒是诸大绶这个后辈却在上一次就中得了状元。
如今在翰林院成为同僚，诸大绶是打心底的高兴，方才还特意跑到门口瞧了几次。这听着人到了，仅是急匆匆而来。
“端甫……兄，我汗颜！”徐渭在称呼上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选用官场上的称呼。
“文魁之名，如雷贯耳，我是诸大绶，字端甫，跟文长兄是同乡，亦听说过你！”诸大绶又朝着林晧然拱手，眼睛透露着兴奋的光芒。
林晧然看着这跟徐渭体形相仿的人，便知道是一个直肠子，亦是拱手回礼。只是从他的眼神中，仿佛对自己所有事迹都已然知晓。
双方见礼和简单地自我介绍后，由二位前辈作为前导官，领着三人进了二门。原本显得极热情的诸大绶，这时亦是沉默了下来。
在大明这个崇尚儒学的国度里，繁文缛节却是万万不能少的。虽然没有地方官那般隆重，这里也没有城隍庙，但亦有着一套固定的流程。
进了二门后，三人跟着两位前辈往左边走去，到了圣人祠行香，朝孔圣人进行隆重的拜礼，再次感谢孔圣人的栽培之恩。
在谢过孔圣人后，又被引到了昌黎祠，昌黎祠供奉的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不过在拜礼上却要少上两拜。
林晧然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感谢孔圣人倒还说得通，怎么还要感谢韩愈？或许是没生活在那个时代，所以他没能体会到韩愈在当时读书人心中的神圣地位。
在拜完两祠后，他们跟着两名前辈穿过三门，进入了署堂。
堂西是讲读厅，俗称讲官厅，即正六品的翰林待读和翰林待讲的公廨；堂东为修检厅，俗称史官厅，是从六品修撰和正七品编修、七品检讨的公廨。
单是从名称上就可以知道，林晧然这个次六品的翰林修撰应该是进门往左，办公地点在修检厅，而工作内容是修史。
翰林院设有正五品的翰林学士一名；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各两名；正六品的侍读和侍讲各两名；从六品的翰林修撰五名；正七品的翰林修编若干；从七品的翰林检讨若干；正八品的五经博士九人，这九人都是世袭，一般是孔孟的后人担任。
翰林院学士是礼部尚书吴山，不过并不在翰林院内，怕亦很少出现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个兼着吏部左待郎的侍讲学士，今天亦不在翰林院内。
正是如此，处理具体事务的是翰林院另一位侍读学士李春芳。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四十多岁，字子实，南直隶扬州兴化人。虽然没有兼职，只顶着一个从五品的头衔，但任谁都知晓，他的前程远大。
在翰林院系统里面的官员，时常会有“积厚薄发”的翰林官“一鸣惊人”，仅仅几年功夫，竟然就能入阁拜相。
林晧然三人被领到了李春芳的面前，三人亦是恭敬地朝着他见礼。
李春芳面容和善，亦没有摆上官的架子，跟着三人讲解一些注意事项，然后便将话题引向了重点：“汝等三人先熟番一下院内的事务，你们具体工作我亦没权分配，还需掌院大人来定夺。”
“下官遵命！”
林晧然跟着徐渭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看到一丝隐忧。
按说，礼部尚书吴山哪怕忙得无法过来，亦得提前给他们安排一些工作。但却是没有想到，人不仅没有到场，竟然连工作都没有交待下来，直接将三人晒着。
“应该没事的，我们总归都是他的学生，或许还有什么事情得跟我们提前交待呢！”在离开讲读厅后，徐渭压着声音说道。
“希望如此吧！”林晧然勉强地笑了笑。只是却想起了那次拜师的不愉快经历，想起吴山跟尹台的“仇怨”，心里却是乐观不起来。
不过他亦不害怕，翰林官的人事权不在吏部，亦不全部掌握在翰林学士手里，而是取决于内阁和皇上。
在见过李春芳后，三人又随着两名前辈来到了修检厅。
林晧然无疑是这里的头目之一，只是在这个极讲究资历的时代，跟着后世的官场一般，他的排名得在五位修撰之后。
这些修撰的出身可谓五花八门，有庶吉士出身在的老人，亦有跟他一样直接授官的状元郎，还有一些从探花、榜眼升迁上来的。
像曹大章，是嘉靖三十二年的榜眼。当年的状元是陈谨，在出京办事的时候，因为生病超期，被御史参了一本，最终被“外放”了。
由于陈谨被外放，而翰林有保留五名修撰的传统。曹大章有着严蒿这个靠山，最终击败了其他对手，提前升迁到次六品翰林修撰，资历比诸大绶还要老。
不过在五名翰林修撰中，资历最老的是年近四十岁的徐远平，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他看着三人进来，便从座位上站起来笑道：“原本应该由我去迎接你们三人的，但端甫和一呈却再三请求，他们没怠慢你们吧？”
“没……没有！”毛惇元急忙摆手，仿佛真担心给诸大绶二人招来责怪般。
林晧然跟着徐渭对视一眼，若不是对方的官服，而且事先亦对翰林院有所了解。还真以为来错了地方，进到翰林学士的衙堂。

第0249章 熟悉的感觉
“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徐修撰，丁未科进士，南直隶松江府人士！”诸大绶连忙上前，给三人郑重地介绍道。
虽然是初入官场，但林晧然并不能算是真正的菜鸟。单是诸大绶的反应，以及所说的这番话，他就已经能推断出一些东西来。
这个年约四十岁的矮胖子，拥有着极深的资历，属于翰林院的老人。诸大绶将“松江府”咬得较重，显然这是一个重点，徐阁老亦是松江府人士，二人极可能沾亲带故。
“见过徐大人！”林晧然显得淡定，哪怕猜到对方有着徐阁老撑腰，但仍然不卑不亢地进行见礼。
“哈哈……新科状元郎果真是一表人才，你们二人亦是不差！”徐远平显得很亲切，然后又是冲三人豪迈地道：“既然进了我们翰林院，那就是一家人了，以后遇到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来问我这个兄长！能指导你们的，我绝对不吝啬！”
“多谢兄长！”毛惇元感激地拱手道。
林晧然跟徐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透露着几分无奈，朝着徐远平拱了拱手，嘴里都是吐了“多谢”两字，那“兄长”却没有吐出来。
虽然徐远平的资历确实排在前头，但想要做他们的“兄长”，特别是同为翰林修撰林晧然的“兄长”，却是有些牵强了。
徐远平自我感觉良好，仍旧端着“兄长”的姿态，简单地介绍了其他的吏官，然后又吩咐诸大绶领着三位新人去接见吏员。
修检厅的右侧是存放史家典籍的资料室，左侧是大片的办公区域，史官的公座在前，书吏的小公座在后，连着隔壁的小型议事厅。
林晧然被诸大绶领到了议事厅，并将修检厅的一帮书吏全部叫过来，这帮书吏朝着坐在座椅上的三名上官行跪拜之礼。
大明的官与吏是分开的，官是举人和进士出身，而吏则是生员或秀才出身。吏见到官，哪怕是生员，在仪式上都需要进行跪拜。
在吏员行完跪拜之礼后，诸大绶指着站在前面两排的书吏说道：“本院的规定，汝等都有一个办事吏员供使唤，你们可以在这两排吏员中挑选一个！”
林晧然当即了然，这相当于挑选秘书，好的秘书标准自然是“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只是很显然，这里是官场，不可能有这般美好的选项。
发现徐渭和毛惇元都微笑地望着他，便是当仁不让地朝二人拱手道：“那我就先挑了！”
“你请！”徐渭和毛惇元还礼，自然不会跟他这个上官相争。
林晧然打量着前两排的吏员，年纪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有着眼睛充满兴奋的年轻人，亦有垂头丧气的小老头。
孙吉祥是翰林院修检厅的贴书吏，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侍候着一波又一波的贵人。
在进入翰林之初，他跟其他的贴书吏一般，想傍上贵人从而改变命运。只是时间却磨灭了这一切，希望渐渐成了泡影。
在最初的时候，有一位贵人挑选他做专员书吏，但后来那贵人熬了几年后就被外调了。随着年纪的增长，而他长得又极为普通，便如同青楼的那些老妓一般，再也没有人愿意多瞧他一眼。
现在又一次站在这里供人挑选，又将成为一些人的陪衬品，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悲戚之感。
只是突然间，他的衣服被扯了一扯。先是疑惑地望向旁边的同伴，同伴的眼睛显得无比的热切，而他又顺着同伴的目光望去，却见年轻的修撰大人正抬着手指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林晧然指着第二排的小老头，微笑地问道。
“我……我叫孙吉祥！”孙吉祥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结巴地回答道。
“吉祥？好名字！就他了！”林晧然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诸大绶笑道。
诸大绶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选的是其貌不扬的孙吉祥。这种人虽然有经验，但却没有朝气，做事亦没有年轻人那般精明。
“若愚兄，要不慎重一下？”诸大绶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劝道。
“不用了，谢谢！”林晧然看到孙吉祥都激动得要掉眼泪了，自然不能再更改。
相对于精明的年轻人，他更看好这种稳重的书吏，是一些真正会做事的人。反观那些年轻书吏，虽然精明又有精力，但如此年轻就被塞进来，身上怕是打着一些势力的印记，甚至是别人的耳目。
毛惇元选了一个年轻书吏，而徐渭似乎亦有他这方面的考虑，选了一个稳重老成的书吏。
在挑选了专属吏员后，诸大绶将三人又带回了吏官办公区，领到属于他们的公案前。
林晧然跟着徐远平等翰林修撰同在第一排，但却是最靠近里面的位置，即第一排第六张公桌，旁边正是诸大绶。
公案似乎是经过清洗过，上面已经备着文房四宝，东西都亦得不错。他将墨砚的位置摆放好，然后打量着周围，竟然有一种熟悉感。
他想起前世初次入职的情形，跟如今极为相似。那时他是一个职场新人，对一切即是忐忑又充满着好奇，现在他这个官场新人，但心里更多的是兴奋。
不过，跟着前世亦有些共同这处，那就是都有干一番事业的豪情。
由于没有具体的工作，他让孙吉祥给他找来了一本明史，便慢慢地翻阅起来。打算利用这休闲的日子，对这个时代进行更深入的了解。
譬如，为什么郑和要下西洋，大明宝钞为什么会没落，皇家……有什么八卦？
正当林晧然在翻阅着一本有趣的明史，徐远平却突然来到他面前，并将一个精美的紫砂壶递过来，嘴角噙着微笑道：“若愚，帮我去沏壶茶过来吧！这可是徐阁老送我给的紫砂壶，你可要小心一些哦！”
此言一出，整个分区案顿时是鸦雀无声，都刷刷地朝着他们二人望来。
只是看着林晧然微笑着伸手过去接紫砂壶，虽然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很正常的结果，但大家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第0250章 菜鸟不菜
徐远平不仅是修检厅资格最老的翰林修撰，而且拥有一个极为耀眼的资本，那就是他的族叔正是当朝次辅徐阶。
正是如此，他将修检厅视为自己的地盘，将其他四位翰林修撰压得死死的。对今天新来的翰林修撰，亦是要宣示一下主权。
看着这个年轻人伸手过来时，他的嘴角不由得噙起一丝微笑。虽然知道定然会是这个结果，但看着对方将紫砂壶接过来，心里仍旧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新科状元郎如何？第一位连中六元的文魁君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地臣服在自己的面前！
咦？
徐远平的眼睛突然呆滞一下，只感觉在他松开紫砂壶的一瞬间，这人亦是同时松开了手。
砰！
修检厅中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让到大家的眼睛亦是瞪起，心脏仿佛突然间停止跳动，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边的地上。
那只据说是由徐阁老赠送的精美紫砂壶，此时已经落在地上，并且摔成了无数片。
“吉祥，过来……”林晧然抽回手作势要叫孙吉祥，结果看着地上摔碎的紫砂壶，故作惊讶地望着徐远平怪道：“哎呀！徐大人，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啊？”
我……我不小心？
徐远平望着地上碎掉的紫砂壶，心里一阵绞痛，听着对方将责任推给他，当即愤怒地说道：“是你……你没接好！”
“是本官吗？”林晧然装着疑惑地望着手掌，然后又抬头埋怨道：“那也是你不对了！泡茶这种事，你叫我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如何干得好嘛？”
小小的翰林修撰，可谓是一语双关了，即是林晧然的自谦，亦有对徐远平的嘲讽，隐隐强调双方其实处于平等地位。
“你……绝对是故意的！”徐远平望着装模作样的林晧然，当即气得咬牙切齿。
“徐大人，此言差矣！我这个翰林修撰有修史的本领，但在斟茶倒水方面，还需要磨炼，下次还是另请高明吧！”林晧然朝他拱手，眼睛丝毫不惧。
他知道刚入官场低调是没有错，但却不代表会被人欺负而不还手。如今这人仗着有些老资格，背后有徐阶撑着，就以为能骑在他头上撒尿，那就太天真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对这种人，更不能容忍，不然下次只能是变本加厉。如今二人是平级，自然没道理让他骑在脖子上。
“让一个堂堂的翰林修撰给你彻茶，还真以为你是掌院大人不成？可笑！”却是这时，曹大章却是突然开口，竟然是旗帜鲜明地挺林晧然。
整个修检厅除了史官，还有后面的书吏都关注着这里，当即又落了一地的眼球，同时仿佛看到徐远平的“大哥”地位摇摇欲坠。
徐远平的拳头紧紧地攥着，给林晧然一个凌厉的目光，然后转身走回了他的公案上。只是那股火却似乎无法熄灭，一拳砸在桌面上，然后就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只是他这次只能吃哑巴亏了，事情哪怕捅到掌院那里去，亦是占不着理。说到底，他是没权指使林晧然，二人是在同一个品级。
林晧然看着他愤怒离开的身影，心里却没有半点害怕，这人分明就是一只纸老虎。
若是徐阶的话，肯定不会如此反应，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呔。现在徐远平如此的举止，只能说他已经没有招了，没有办法对他进行报复。
坐在他旁边的诸大绶偷偷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佩服着林晧然的行径，显然对徐远平亦早就心生不满了。
很快，到了放衙的时间。
林晧然原本是想直接回会馆，了解其他三人的入职情况，顺便说一说他今天的遭遇。只是在徐渭的热情撮合下，跟着诸大绶一起到附近的酒楼小聚。
“不怕若愚兄笑话！徐修撰当年亦用这招对付我，不过我是乖乖听了他的差遣，今日我很痛快，这杯是敬你的！”落座没多久，诸大绶便举起酒杯兴奋地道。
“每个人的处事手段不同，我这种做法看似痛快，但怕亦会招来后患！”林晧然早就是社会的油子，自然是捡着令人舒心的话来说。
诸大绶听着这些顺耳的话，觉得林晧然更加顺眼，亦是点了点头道：“徐远平跟徐阁老关系匪浅，跟他结了怨，确实埋了一些祸根。”
“端甫兄，我却不认同！你们几个翰林修撰表面关系和睦，但实质谁都恨着对方吧？像曹修撰，今天不亦是站出来跟徐修撰唱了对台戏吗？”徐渭摇了摇头，认真地分析道。
林晧然望了徐渭一眼，对于这个身上带着几分邋遢感的白净胖子，一直都很是重视。这人很早就接触过政务，又有着胡宗宪幕僚的经历，对官场的见解怕是在宁江之上。
“确实是如此，我们五人其实都是面和心不和！”诸大绶喝了一口烈酒，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头望着二人故作神秘地道：“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曹修撰为何会突然跳出来跟徐修撰唱对台戏？”
“据我所知，曹修撰是严党中人！”徐渭朝着林晧然举了举酒杯，喝了一口烈酒，说出了他的猜测。
自从李默倒台后，嘉靖隐隐有扶持徐阶的意思，故而现在徐阶跟严嵩已经站到了对立面。虽然表面还算和睦，但实质已经开始掰手腕了。据说江浙兼福建巡抚阮鹗入狱，就是徐阶的手笔。
“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诸大绶望着他徐渭，微微地摇了摇头道。
林晧然举着酒杯回应徐渭，亦是喝了一口烈酒，辣得他只皱眉头，然后抬头望向诸大绶道：“既然不是为了什么正义，那自然就是利益了！只是咱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除了升迁，我是看不到什么利益了！”
“我终于明白，向来孤傲的文长兄为何如此推崇于你，你确实拥有大智之人，他日必会入阁拜相！”诸大绶脸上浮现震惊之色，朝着他认真地拱手道。

第0251章 暗流涌动
据最新的消息，待讲学士李春芳深得帝心，今年肯定要挪位置了。他将会到九卿去进行过度，然后进入礼部担任侍郎一职。
一石激起千层浪，翰林院的平静亦是被打破，如今更是暗流涌动。
翰林院向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直都是进行内部提拔，鲜有空降派出现。
若待讲学士李春芳高升之后，翰林院侍讲学士的空缺会被下面的人补上。而层层递进后，翰林待读侍讲会出现空缺。
正是如此，除了林晧然这个新人外，其他五位修撰都有填补翰林侍讲的机会。
从修撰到侍读侍讲，看似只有小小的一步，但实质是关系甚大。前者是史官，打交道的是史籍；后者是讲官，打交道的是皇上和储君。
像翰林侍读高拱，早早就进了裕王府讲学，跟裕王建立了深厚的关系。若将来裕王继承大统，那还能少他的那一份好处吗？
反观修检厅这帮人，不少人已经有十年的翰林资历，但一直都在修史，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哪怕再修十年，他们恐怕还得原地踏步，根本无法积攒下真正有用的政治资本。
翰林院、锦衣卫、司礼监三者有着相似之处，他们接触皇上比一般官员要容易得多。三者强与弱的标准，皆在帝恩。
为什么有时司礼监能权倾朝野，有时是锦衣卫横行天下，而如今的司礼监又几乎销声匿迹呢？一切的兴衰，皆在皇上一人矣。
官场上，外官不如京官，京官不如翰林官。翰林官京亦有着一条线，那就是能面圣和不能面圣，只有面圣的翰林才有得到皇恩的机会，才有“一飞冲天”的可能。
正是如此，这个升迁看似一小步，但却是极为关键的一大步。
现在翰林侍讲将出现空缺，五位修撰亦是磨刀霍霍，希望在这一次的竞争中取胜。只要领先这一步，那他们的地位将会骤然拔高，甚至获得圣上的恩宠，能够一飞冲天。
在五位候选人中，徐远平的机会是最大的，不仅资格最老，而且有着徐阶这个后盾。另外，曹大章的机会亦不小，因为他早就抱了严嵩的大腿。
正是如此，这才是曹大章今天站出来挺林晧然的真正原因。
接下来，他跟徐远平的矛盾还会放大，甚至会直接公开化。二人将争夺那个正六品的翰林侍讲位置，从史官变身为讲官。
“原来如此，咱修检厅怕是要热闹了！”徐渭听着诸大绶的话后，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然后又狡黠地问道：“端甫兄，你不争一争吗？”
“你说，我能拿什么跟人家争？”诸大绶将手上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自嘲地问道。
他对翰林侍讲自然是动心的，只是资历尚浅，在翰林修撰这个位置仅呆了两年。亦没有什么过硬的政绩，更没有抱到什么大腿，机会相当之渺茫。
在他看来，他甚至连林晧然都不如。
虽然林晧然是刚入场的新人，但却有着“大明文魁”的光环，起码皇上知道林晧然这个人，而他诸大绶甚至都不知道圣上长成什么模样。
或许是诸大绶贪杯，又或是诸大绶的心情不佳，很快便是醉倒在桌上。这就是官场，面对着利益，谁都不能保持一颗平常心。
林晧然倒没有受影响，却不是他是什么圣人，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升迁。只是他才刚刚入职翰林修撰，自然不会异想天开，真要去指染翰林侍讲这个职位。
如今知道这一条消息，倒是有利于他在修检厅立足，甚至能浑水摸鱼。
在告别徐渭后，林晧然便直接返回潮州会馆。
只是当他回来的时候，会馆的牌匾却挂着“广东第一会馆”，这六个字正是出自他之手。
由于明年是大比之年，故而已经陆续有举子进京备考。
广东会馆那边的声名已经臭了，而潮州会馆却成了“福地”，故而这里自然成为广东举子的首选。正是如此，潮州会馆决定升级成为省级会馆。
林晧然对潮州会馆是有感情的，当初若不是这间会馆，他们那帮人真得住客栈了。虽然不在乎那点钱，但肯定没有在潮州会馆这般自在。
正是如此，在陈掌柜提出了他的构想后，他便痛快地写下了这六个字。相信以他林文魁现在的号召力，广东的举子必然蜂拥而至，直接名正言顺地取代广东会馆的地位。
当他走进会馆大堂，却看到杨富田跟宁江已经回来，正坐在桌子喝酒聊天。
杨富田看着他进来，便兴奋地朝着他招手道：“你回来正好！房子我已经找到好几处，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瞧瞧呢？”
由于三人已经成为京官，自然不宜再继续住在会馆里。现在入职前的流程都忙完了，接下来自然得搬到新住处，正式安居于京城。
“不用特意去瞧吧！让我直接挑一处就好！”林晧然对住处不是十分讲究，便不想那般麻烦，打算直接选一处。
“你这也太不讲究了吧！若是你搬进去不合意，我可不负责啊！”杨富田将一叠资料放在桌面上，一副推卸责任的模样。
林晧然在他对面坐下，发现宁江郁郁寡欢，边摊开资料边朝着杨富田问道：“他怎么了？”
“关系户都是这样的，给他的顶头上司刘郎中当头臭骂一顿，就差没让他去洗马厩了！”杨富田睥了他一眼，一副洋洋得意地说道。
宁江狠瞪他一眼，当即亦是挖苦道：“你以为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堂堂一个二甲进士，结果却给人端茶倒水！”
“我这是识时务！”杨富田没有半点害臊，兴致勃勃地指着一张资料道：“这个不错，离顺天贡院很近，地段清雅，晚上又不失乐子。”
“滚！”林晧然睥了他一眼，自然知道挨着烟花之地，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跟我妹妹一起住的，要求只有一个：治安一定要好！”
“那就这个灵石胡同！隔壁就是槐树胡同，治安没得说的好，不过地方不大，租金要贵很多！”杨富田伸手又是一指，跟着他介绍道。

第0252章 大明之弊
林晧然翻开了灵石胡同那间房子的资料，发现房子极为普通，只是很平常的四合院，房间只有五六间，并没有后花园。
“京城居，不太易！”他看着上面标注着的租金，不由得感慨道。
宁江亦帮着他挑选房子，闻言便带着酸意地说道：“得了吧！你六品官的月俸是八石米，咱们这些人就数你的收入最高！”
“不是说有折色吗？怕到手也就二三两，连自己都养不活呢！”林晧然支着下巴，又继续翻看着其他房子的资料。
宁江挑出一处递给他，带着羡慕的口气道：“是有折色不假！但户部也得看人啊？你是翰林官，若人家折到三成，起码给你留足六成！”
不得不说，翰林官看似无权无势，但在官场的地位确实不低。特别是户部，他们敢得罪吏部官员，亦不敢开罪于翰林院。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去兵部干什么的！很是不巧，你们柴薪皂银以后将会经由我的手，你是次六品官员，可雇役四人，所以我们兵部每月又得给你四两柴薪皂银。”宁江抬头打量着林晧然，眼睛充满着无奈与羡慕。
“这还不止呢！”杨富田接过话题，故装神秘地比着一个手势得意道：“我不清楚你们的衙门，反正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我们工部的直堂银……十两！”
这直堂银相当于后世的单位奖金，像工部这种创收能力强大的衙门自然会多发一些，而刑部这种创收能力弱的衙门自然得少发一些。
正是如此，很多人都有一种错觉，都以为明朝官员的收入低下。或许在明朝初期会是如此，但到了嘉靖朝，各衙门的创收能力增强，其收入真不能算低。
林晧然先前倒没有了解这个事，故而不清楚翰林院的直堂银会有多少。
不过从办公的那些高档的纸笔墨砚来看，怕翰林院的“创收能力”亦是不低，哪怕多报损一倍的纸墨消耗，都得有数千两进账。
其实除了俸禄、银柴薪皂和直堂银这三大项收入，冬天还会有柴火票等福利，一年的收入甚至能有数百两之多。
“那就灵石胡同了！”在对比一番后，林晧然当机立断，选择了这个治安系数最高的地方，哪怕租金确实是要高不少。
只要对虎妞这个丫头有好处，哪怕是再多银两，他亦不会吝啬。
在敲定房子后，三人让陈掌柜送来酒菜，聊起今天各自的入职情况。当得知林晧然如此生猛后，都纷纷朝着他竖了大拇指。
第二天，翰林院。
辰入酉罢，这是大明官员的上下班时间，即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林晧然作为官场新人，这才刚刚起步，自然是不好迟到的。
门皂属于役，地位是最低的，看着林晧然进来，便一脸讨好地说道：“修撰老爷，小的叫林三。大人第一天值堂就红霞满天，他日必是平步青云，位居阁臣！”
林晧然这才抬头望天空，发现确实是朝霞满天，心情顿时变得不错，便温和地笑道：“谢谢！我也是姓林，咱五百年前怕是一家呢！”
“嘻嘻……若是如此，那是小人的福分！”林三挠头傻笑，显得极为高兴的样子。
通过三门，林晧然向着左拐，走进了修检厅。
当该吏看着他进来，又是满脸笑容地恭维了几句，对这个新任的修撰老爷极为看好。
林晧然在籍册上画了卯，便向着办公区走去。
“大老爷，有什么吩咐？”孙吉祥已经提前到了这里，迎上来恭敬地问道。
在成为这位新修撰的属吏后，他的地位是骤然提升。昨天有两拔人到他家送礼，一直对他排斥的同僚们，亦是请他一起喝酒。
只是他心里却是明白，如今的一切是谁给予的。或许是经历得太多，亦看到大多的人情冷暖，故而对于这种变化显得平静很多。
“掌院大人若是过来的话，记得支会我一声！”林晧然交待道。
孙吉祥闻言，便摇了摇头道：“宗人府那边闹事，掌院大人怕一时半会是顾不得这里了！”
“宗人府闹什么事？”林晧然皱起眉头，显得不解地问道。
孙吉祥的消息很是灵通，当即便说道：“江浙的倭寇猖獗，动用了太多的财政，所以耽搁了给宗人府那边的禄米！”
“我知道了！”林晧然缓缓地点了点头。
大明为了防止同室操戈，所以对宗室进行了诸多的限制，将他们简直是当成猪来养着。
只是供养这些宗亲，却是不容易。像一个亲王，给的禄米是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辆国中尉四百石……这些宗藩超过二万人。
有数据显示，每年供京师的粮食是四百万石，但各处宗藩禄米就多达八百五十三石。国家的财政收入，被这帮宗藩分去了大半。
在国家的财政承受重负之时，这些宗藩的禄米难免受到影响。正是如此，他们便找宗人府的官员出气，甚至找到了礼部这个上属衙门头上。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林晧然知道这日子还要等下去，吴山怕真是没有功夫理会他们三个新人了。
林晧然彻了一壶参茶，让孙吉祥找了一些关于明朝的书籍，特别是亲于宗藩的资料，然后便是慢慢地翻了起来。
他打算在这清闲的日子里，通过这翰林院的史籍，更深入地了解大明，了解这一个时代，了解这个弊病从生的朝廷。
不得不说，林晧然挑了一个好“秘书”，孙吉祥似乎是知道他的意图。挑了很多关于宗藩的资料给他，让他对宗藩问题有清晰的认识，同时有着数据的支持。
如河南开封府，在洪武年间仅一个周王府。但到嘉靖朝，郡王已经增至三十九个，将军达五百余人，将军以下不计其数。
不得不说，明王府为了防止宗亲谋反，所付出的代价太高昂了一些。在明朝初期还没有问题，但到如今，已经成为了明朝的第一大弊。

第0253章 学而时习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林晧然全心全意地投入于书海中，而且孙吉祥仿佛是个带着搜索功能的图书馆管理人员，总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帮他找到最合适的书籍。
当看到成化年间某御史一份抨击藩宗开支弊端的奏折时，他不由得轻吐了一口浊气，将这一本书籍轻轻合上。
在他的印象之中，大明直至亡国，似乎都没能将这个弊政解决掉。很显然，这个弊端执政者不可能看不到，只能说大明政权的服务对象从来都不是百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林晧然心里头泛起了一抹苦涩，很多官员都是“张口百姓，闭口天下”，但面对着这个大明最大的弊病，却都成了“睁眼瞎”。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颇具讽刺的时代，怪不得后世会对一些清流官员进行抨击。
时间不经觉，已经到了中午。
却不知是徐渭有意还是无意，在跟他商量一起去用餐后，他又将诸大绶一并叫上，而诸大绶亦叫上了一个小老头。
“下官金达，号星桥，丙辰科进士，江西浮梁人，见过林修撰！”金达的头发已经苍白，朝着林晧然认真地行礼。
林晧然发现眼前人已经五十多岁，在给他行礼的时候，手指还微微地颤抖着。再看着他这身七品官服，心里不由得一叹。
这就是大明的现状，说是要为国为民，结果却宁愿耽搁半辈子，亦要一头扎在科举路上。还不屑于举人官，只为追求一个进士的功名。
现在功名到手，人倒是风光了，但最终却只能是碌碌无为。以着这个年纪进入官场，又是到了最需要熬资历的翰林院，怕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就得告老还乡了。
一行五人到了翰林院的饭堂，凑着一张桌子而坐。
诸大绶没有受到昨天醉酒的影响，跟着他们凝重地说道：“咱江浙又出事了！倭寇进犯江浙黄华，焚劫了很多村庄。”
“不是说汪直接受招安，江浙要享受太平了吗？”毛惇元蹙起眉头说道。
“这些鬼话都能信？”诸大绶嗤之以鼻，脸上带着一丝杀意地比着手刀道：“那些倭寇穷凶极恶，不杀终是祸害！”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金达文绉绉地摇头晃脑地说着，接着认真地发表观点道：“我倒觉得吴部堂的办法最妙，对这些倭首进行招安。”
诸大绶的眼睛闪过一抹不悦，显然不赞同金达的观点，扭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问道：“林修撰，你的意见呢？”
林晧然明白切忌交浅言深，微笑地推脱道：“我对江浙的情况却是不熟，倒是文长兄做过吴部堂的幕僚，倒不如听听他的高见！”
大家听到这话，亦是纷纷望向了徐渭。这人作为胡宗宪的幕僚，对江浙的事情自然比常人知道得更多，对倭寇问题肯定能看得更全面。
“我哪会有什么高见！”徐渭亦是胗摇了摇头，但终是忍不住继续道：“不过伐兵的话，我确实认为是下策。像前年我们除掉了徐海，去年却冒出了徐亮，而若我们动用兵力除掉汪直，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接着仍然会出现第二个汪直。”
诸大绶听着这番话，亦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却不甘地说道：“这伐兵确实是下策！但你们却是不知，那些倭寇的恶行，简直是有失天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徐渭并没有反驳，跟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因为他曾经到过一个尸横遍野的村庄，亦看到船员被烧成焦炭的客船，那些倭寇确实是该凌迟处死。
在简单地用过饭后，五个人离开了饭厅，一起返回了修检厅。
林晧然回来的时候，发现徐远平和曹大章显得很是勤奋，在公案前冥思苦想，却不知道修史遇到了什么样的难题。
“大老爷，不知找卑职有什么事呢？”孙吉祥过来，恭敬地问道。
林晧然没有说话，而是指着纸上的“倭寇”两字。
孙吉祥朝着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向资料室，很快就抬过来一摞书籍。有些是泛黄的古籍，亦有崭新的卷宗。
倭寇并不是嘉靖年间的问题，实质是由来已久。
明朝初期，日本进入南北朝分裂时期，封建诸侯割据，互相攻战，争权夺利。
在战争中失败了的一些南朝封建主，就组织武士、商人和浪人到大明沿海地区进行武装走私和抢劫烧杀的海盗活动，历史上称之为“倭寇”。
只是倭寇成为大明之患，却是在嘉靖朝。由于朝廷采用铁血手段实施禁海政策，致使海商由“贸易”转为“掠夺”，让到倭寇问题骤然加剧。
当然，这亦有一些客观的因素，譬如这时代的航海技术的提升以致航海成本下降。
若是在以前，哪怕欧洲人再有野心，没有航海技术的支持，亦不可能到达东方进行掠夺。而日本想要前来大明，亦要经历极大的风险。
正是发达的航海技术让他们降低了航行成本，而海商为了自身的利益，亦成为了倭寇的输送中介，致使富庶的江浙地区受到了掠夺。
很显然，倭寇的症结不在于倭寇本身，而是大明逆时代而行所酿成的恶果。
林晧然正想要找着资料来佐证他的观点，却发现孙吉祥送来的资料中，夹带着这些年在江浙上的军费开支，朝廷每年竟然向江浙拨付数以十万计的军饷。
在看到这些数据的时候，他便知道倭患这潭水比想象中要深，大明的朝政亦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到了辰时，吴山仍然没有来翰林院，所以林晧然选择按时下班。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徐远平和曹大章仍然埋首在公案前，认真地工作。
看着这二人这般认真工作，心里不免暗暗地佩服。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二人都能全心全意地放在工作中，确实是非常人能做到。
当他将这份敬意跟徐渭说出来的时候，徐渭却轻蔑地吐了两个字，当即让他的心碎了一地。

第0254章 司直有缺
青词，无疑是官场的通天法宝。
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春芳就是因为青词写得好，所以才传他得到升迁，接着会进入礼部任待郎，将来极可能入阁。
徐远平和曹大章如此的“勤奋”，却不是专注于本职工作，而是钻研着青词。希望在身上再添一个法码，从而获得翰林侍讲的位置，二人实质在暗地里较着劲。
在得知这个事实真相后，林晧然不由得深深一叹，看来不管在哪个时代，官场都不乏投机钻营的官僚。
其实不仅仅是他们二人，整个翰林院都已经形成了这一种风气。很多翰林都没心思修史，而是埋头写着青词，力争成为一名青词高手，用青词文章打动圣上，从此平步青云。
这种投机钻营应该被扼杀才对，但偏偏很多翰林老爷靠着青词，不仅跳过“九年一考”这种熬资历的模式，而且还获得破格提升。
正是如此，越来越多人将郭朴、严讷、李春芳这些翰林前辈，视为他们的榜样。
在入职的第六天，林晧然对这种现象有更深的了解。除了诸大绶几人，整个修检厅都很忙碌，却都是在钻研着青词。
在翰林院熬资历升职是一条很艰辛之路，一个品阶往往要熬上数年之久，但若是青词写得好，“超迁”将会你砸在你头上。
像袁炜，从正七品的翰林修编开始熬起，一直熬到正六品侍读，结果蹉跎了十几年光明。但他的青词得到嘉靖的青睐之后，当即被提拔到侍读学士，仅仅二个月，竟然超迁到礼部右侍郎。
有着一个人前辈在“辉煌战绩”在前，谁还选择老实地熬资历，纷纷拾起手上的笔，写起了那些华美空洞的青词。
吴山一直都没有出现，仿佛真将他们三人给遗忘了一般，故而林晧然有着很多的空闲时间，亦给了毛惇元学习青词的时间。
只是林晧然有着他的考虑，若是在嘉靖期中期，他会选择走“青词丞相”这一条路。但如今，且不说他很难成功突围，而且亦丧失了最好的时机。
故而，在其他同僚孜孜不倦地打磨着青词文章的时候，他却浏览着一本本古籍，特别是从洪武到嘉靖所发生的重大事件。
譬如刘谨整理军屯为何以失败告终？为什么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却不能战胜那帮侵占军屯的贼子，将军屯归还给普通军户？
当看到六部九卿、全国十三布政司纷纷上书弹劾刘谨，而刘谨最终被裁定谋反、凌迟处死，他心里气得直想要砸桌子。
倒不是为着刘谨鸣不平，毕竟刘谨确实是个大贪，这种人死有余辜。但让林晧然感到惋惜的是，刘谨是死在做好事的路上，死在这群为国为民的文官手里。
这事亦给他一个警惕，哪怕将来权倾朝野，做事亦得谨慎，切不能犯刘谨的错误，要以史为鉴。
一场大雨过后，京城仿佛被洗涮过一般，一座座砖木结构的房屋显得更鲜艳。那些错综复杂的街道亦经清洗，空气显得很是清新。
北京翰林院建于正统七年，是在鸿胪寺的旧址上修建起来的，位于紫禁城的东南方，坐南朝北，从翰林院的大门能远远看到皇宫的一角。
在寅时刚过，一个个翰林老爷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翰林老爷亦在其中，显得格外的惹人注目。
去年的四月，他还在为着童生的功名而奋斗，但今年的四月，他却撑着油纸伞，从令人仰慕的翰林院大门中走出。
在入职十多天后，邀请他参加酒席的帖子慢慢消停下来，他头上状元郎的光环亦渐渐褪去，成为翰林院一位普通的次六品修撰。
对于这种变化，他倒没有什么落寞，显得很是坦然。
在后世几百万人竞争做公务员，最终从人海中杀出，到单位第一件事却是给领导端茶倒水。如今他虽然显得无所事事，但比那些端茶倒水的人要好上一百倍了。
在走到街口的时候，他朝着南边望了一眼。雨后的天空很晴朗，那边飘浮着一团泛黄的云朵，很像是一张灿烂且得意的笑脸。
虽然信是中得状元才寄出的，但他却有一种预感，虎妞不会收到他的信才选择北上。恐怕是得知他中得状元，那个野丫头就启程来北京了。
最近他甚至有种预感，虎妞离他已经很近。只是他却知道是过于想念那丫头的缘故，那个野丫头哪怕是接到他中得会元的消息就选择上京，恐怕至少也得到六月份才能到达。
在京城这里，一个六品官员步行在街道中，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林晧然没有雇车，亦没有雇轿，慢慢地走在这座历史名城中。只是他跟虎妞不同，对周围的事物并没有太多的好奇心，更不喜欢凑热闹，所以一向都是径直走回家。
在到达灵石巷的时候，那里已然站着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当那个小太监看到他时，脸上露出了灿烂笑容，他便知道这人是等他的。
虽然他很希望这个小太监是冯保，然后二人能到屋里把酒言欢，聊一聊一些新鲜事。但实质上，这小太监并不是冯保。
跟着官场的六部九卿结构相似，大监里面亦有着明确的部门划分，主要有十二监四司八局。
十二监是司礼、内官、御用、司设、御马、神官、尚膳、尚宝、印绶、直殿、尚衣、都知等；四司是惜薪、钟鼓、宝钞、混堂等；八局是兵仗、银作、浣衣、巾帽、针工、内织染、酒醋面、司苑等。
值得一提的是，浣衣局是皇宫的提供洗衣服务的部门，亦是最苦的部门，主要由有罪退废的以及不受待见的宫人充任。
与之相反，最有前途的自然是司礼监。单是这个“礼”字，就可以知道他的份量，一旦遇上不理政务的皇上，那司礼监的掌印大监就是大明王朝的实际掌舵人。
冯保得到了黄锦的照顾，现在已经是司礼监的佥事，处于太监团队的中高层，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这个小太监递给他一个纸团，然后恭敬地向行礼，便急着回宫了。太监实质是皇上的家奴，所以他们的家就是皇宫，而且极没有自由。
纸团是一行数字，令人看不懂。
只是林晧然却是例外，他回到屋里后，找出《左传》进行校对，很快便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司直有缺”。

第0255章 师生
槐树胡同，徐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挂起。
徐阶从外面回来，眉头紧紧地蹙起，瘦削的脸亦是紧绷着。事因他刚得到消息，他那两个上书弹劾严嵩的门生，将被发配荒野之地戍边。
虽然在得知这两名门生上书弹劾严嵩的时候，便知道这是以卵击石之举，凭着他们二人不可能扳倒严嵩，反而会给他们自己招来祸事。
只是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心亦是不免失望。
吴时来疏劾严嵩贪财纳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张翀上疏劾严嵩贪墨军饷，虽然说六成贿赂严嵩有些夸张，但亦是一个事实。
但这两道奏书递上去的结果，却是石沉大海。两位弹劾者反被其他人诬告，二人被捕下狱，如今更是被发配戍边。
在穿过前院的时候，管家迎了上来，说他的一个门生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在正厅设宴吧！”徐阶脸上虽然有疲倦，但还是吩咐道。
在正厅设宴，而家眷在偏厅用餐，这无疑是极为重视这位门生。更让人看不懂的是，这位门生仅仅穿着七品的官服。
这个门生并不是由会试产生的师生关系，而是徐阶作为翰林院教习结下的缘。
“学生见过老师！”待徐阶净手来到正厅，一个颇有官相的英俊青年官员起身，朝着换上便服的徐阶恭敬地行礼。
这人姓张名居正，字叔大，湖北江陵人，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中得进士，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三年后便转为翰林修编。
“不必多礼，翰林院最近如何？”徐阶示意他坐下，然后温和地询问，眼睛透露着欣赏之意。
“天下熙熙！自从李学士要调离翰林院的消息传出，修检厅的很多人已经是坐不住了！”张居正谦逊地坐下，脸上浮起几分苦涩之色。
“远平亦是来找过我！”徐阶闻言轻叹，示意他起筷，然后接着说道：“我当时只问他一句，将来谁能继承大统，结果他却说景王和裕王都有可能，呵呵！”
现在大明没有太子，但按着嫡长的顺序，该由裕王继承大统。只是圣上避而不立太子，显然是更倾向于立聪慧的景王。
一面是占着大义的裕王，一面是得到嘉靖更青睐的景王，表面是裕王更胜一筹。但若回想嘉靖初期的“大礼仪”，很多人却不会如此乐观，这个诸君的人选怕最怕还是圣上来裁决。
“凯旋兄，可能觉得诸君这种事太远了，所以才没有认真考虑这个忌讳的问题！”张居正不好点评，便微笑着说道。
“远乎？对你们而言，其实一点都不远，甚至得事先进行决断！！”徐阶苦涩地摇了摇头，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嘴里咀嚼，然后又是接着道：“若不能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只计较当前的一城得失，终究难成不大气候，他日亦不可能位居人臣！”
张居正是个聪慧之人，自然知道这是老师对徐远平的一丝不满，但却仍旧帮着开脱道：“关于储君的问题扑朔迷离，现在说景王和裕王谁能继承大统，确实很难抉择。哪怕现在选对了，亦是运气使然！”
“确实是扑朔迷离，所以最好是做个旁观者，做事要谋而后动！”徐阶从鱼肉中挑出一根鱼刺，一本正经地说教道。
“凯旋兄，他最后如何抉择呢？”张居正给徐阶倒了酒，认真地询问道。
“还能做什么抉择，再上一步就是讲官了啊！”徐阶端起酒杯苦涩地摇头，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这次不会挪位置，可有不满乎？”
张居正站起来，由衷地朝着徐阶行礼道：“多谢老师悉心栽培！”
徐阶看着张居正的举止不似作伪，眼睛充满着欣慰，并将手中的酒饮尽。
他那个担任翰林修撰的族中子弟看似不差，但光凭这一点，他却知道远不能跟眼前的学生相比。而且他亦是深信，这个门生终会厚积薄发，有一鸣惊人的那一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昧。
张居正对徐阶是真的敬重，去年重回翰林院便被安排重校《永乐大典》，这前期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如今简直是摘桃子。
只是他却是明白，官场本来就如此，没有绝对公平一说。像边疆的一些战功，都是下面军官打拼出来，最终被上层的官员进行瓜分了。
张居正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询问道：“外面都在传，是老师你指使吴时事、张翀上疏弹劾严阁老，此事可真？”
在官场中，师生关系极被人看重。吴时事和张翀都是徐阶的学生，加上徐阶跟严嵩的关系锐化，所以大家难免会联想到徐阶的头上，认为他才是幕后主使。
“你如何认为呢？”徐阶不动声色，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有着考核之意。
张居正思忖片刻，抬头望着徐阶道：“我最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觉得是他们二人的擅自之举，跟老师毫无关系，毕竟这绝对是以卵击石，而严党的虚实亦不需要再进行试探。只是老师最近没有丝毫撇清这事的举动，所以这事恐怕跟老师有些关系，但我仍然不明白老师为何会这么做。”
徐阶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惋惜道：“你是有慧根，但还是欠了一些火候！”
“请老师赐教！”张居正认真地拱手道。
却是这时，管家走了进来，在徐阶的耳边轻语一句，却听到徐阶爽朗地笑道：“倒是稀客，新科状元郎竟然前来拜访。”
“他？为了翰林侍讲？不，他才刚入职翰林院，目前远没有这个竞争资格！”张居正先想到的是翰林的侍讲之争，但旋即就摇头了。
“将他引进来吧！”徐阶意味深长地望着大门的方向，然后扭头望着张居正笑道：“看来，我是小瞧这个新科状元郎了。”
“老师，何出此言！”张居正放下酒杯，显得不解地问道。
“你先在一旁看着便是！”徐阶微微地笑道。

第0256章 献画
夜空漆黑一片，徐府门前的灯火显得璀璨。
一般人想要见当朝次辅，这种事相当之艰难，但林晧然无疑是一个例外。虽然他只是小小的翰林修撰，但贵在年轻，哪怕光是熬资历，朝廷亦少不得他一个礼部侍郎。
片刻，徐府的管家亲自前来，将他带到了一处花厅中。花厅显得精雅，墙上挂着几副字画，旁边亦摆着几棵盆栽。
林晧然坐在被漆过的椅子上，丫环送来了香茗，便悠悠地品尝起来。
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亦渐渐地喜欢上品茶，茶水不仅有助于提神，而且还有助于消除心里的浮躁、不安等负面因素。
对于徐阶，他心里是有着畏惧的。不仅是因为徐阶是当朝的次辅，更缘于这人是成功扳倒严嵩的闷声犬，这种人一出手必然会要人命，是一个擅长隐忍的狠厉角色。
随着温热的茶水徐徐地浇在心田上，倒真让他整个人安定了下来，亦让他有信心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有信心取得一个好的结果。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身穿便服的徐阶出现。
徐阶的身材矮瘦，脸色呈现着老态，颊骨高起，眼睛有些混浊，但偏偏是这具普通的身躯，却散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下官见过徐阁老！”林晧然急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
“状元郎，免礼！”徐阶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腕，然后温和地笑道：“文魁君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何须多礼，请坐。”
“谢阁老！”林晧然自然知道徐阶是些客套话，仍然规矩地行了礼，然后才重新坐下。
徐阶暗中观察着林晧然的举止，亦是暗自点头。原以为这人年少得志，性情难免会张狂，但没想到竟然还能如此知分寸。
一个漂亮的丫环给徐阶送来了茶盏，或许是林晧然过于年轻的缘故，亦是多瞧了这位六品官员一眼。
徐阶端起茶盏，用茶壶拨动着滚烫的茶水，温和地打开话题道：“状元郎，在翰林院如何？”
“徐阁老，还是直呼我若愚吧！”林晧然故作谦虚，然后才微笑地回答道：“初入翰林，一切事务都还在摸索中！”
徐阶吹着浮在茶水上的茶梗，仿佛不经意间说道：“我却是听闻，你们新科一甲进士进入翰林院至今，仍然还没有被安排修史呢？”
“我等三人尚幼，恩师恐怕是担心我们不熟悉翰林院的情况，故而才多给我们一点熟悉的时间。”林晧然谨慎地回答道。
他可不想被人当枪使，哪怕心里对吴山有诸多不满，亦不能在徐阶面前说起。若明天传出他到徐府抱怨吴山不分配工作，那他真的无处喊冤了。
虽然如今是以严、徐为尊，吴山只能算是重要配角。只是真将这位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得罪了，那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甚至仕途会就此终结。
正是如此，哪怕很想掐死吴山，但只能是憋在心里，自然更不能在徐阶面前提前。
徐阶眼睛闪过一抹异色，但旋即又恢复如初，喝了一口浓茶，微笑着点头道：“嗯！吴尚书将你们故意晾在一旁，确实是用心良苦。”
林晧然心里却是暗暗磨牙，鬼知道那货是不是早将他忘记了，或者这是故意给他使的一种小手段，肯定是不安好心。
只是他今天到访，却不是跟徐阶拉家常，更不是倒苦水，便取出一幅画道：“那日在殿上问答，圣上似乎对粤西的风土颇为关心，故而我精心准备了这副《秋江独钓图》，还请徐阁老帮助转献给圣上！”
经林晧然提醒，徐阶当即浮想起当日金銮殿的情景。林晧然在殿上的一番精彩对答，最令人难忘的自然是那首诗“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让到圣上确实是欣喜万分。
不得不承认，在历届状元郎中，定然是眼前这位状元给圣上留下的印象是最深刻。虽然这事经过了一些时日，但他在圣上心里的印象不可能轻易磨灭。
如今这人表面上是献画，但哪可能会如此的简单？他其实是想要在圣上面前找一找存在感，同时……亦在他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只是他为何这样做？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答案似乎是呼之欲出。
“这赠图是茬美事，怎么会想到老夫转呈呢？”徐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微笑着问道。
“京中有传，在四位阁老之中，以徐阁老最是亲近士子，故而下官才敢前来劳烦徐阁老！”林晧然将图送过去，恭维地说道。
这倒不是客套话，而是确有其事。徐阶可以用“礼贤下士”来形容，是最没有架子的阁老，亦是有名的老好人。
徐阶微笑着接过这幅画，但却没有急于展开，而是岔开话题道：“状元郎，却不知可关心当下的时政乎？”
“翰林院有些闲暇时间，同僚相互间都有提及！”林晧然先是一愣，但旋即老实地回答。
他们修检厅的史官，虽然都是芝麻官，但却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整个大明哪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们那里便会知晓，而且还会拿出来争论一番。
在回答之后，林晧然的脑海迅速地运转起来，脑海闪过最近发生的一个个时政。
“京城都在传言，老夫指使吴时事、张翀上疏弹劾严阁老，此不知状元郎如何认为呢？”徐阶揪开了画卷的一角，微笑着问道。
“谣言止于智者！”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徐阶会主动跟他聊这个话题。
“状元郎觉得不是老夫主使？”徐阶微笑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看着徐阶展开画的手停住，心里不由得一叹，缓缓摇头道：“我如何认为一点都不重要，一切的关键还在圣上，看圣上如何认为！”
“圣上？”
就在一墙之隔，张居正一直躲在那里倾听着这边的谈话。本以为是些没有营养的家常，但听到这话之后，眼睛瞬时放大，仿佛一道闪电掠过脑海。

第0257章 主谋？
花厅中，茶盏的热气袅袅而起，空气弥漫着一股茶香。
“上奏本的是阁老的两个门生，阁老的一个同乡亦参与了此事，所以这次圣上怕真以为阁老跟严阁老不和啊！”林晧然吹着新添的茶水，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跟严阁老不和，这事早已经有了定论！”徐阶的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仿佛是想将这人看穿一般。
林晧然啐了一口浓茶，迎着他的目光微笑道：“确实早有定论！但那是我们这些俗人的定论，而圣上怕一直都没定论呢！”
世上有很多奇妙的事，有些皇上喜欢一团和气的臣子，有些皇上却喜欢玩平衡之术，让下面的大臣间斗得死去活来。
嘉靖似乎有此恶趣味，所以原吏部尚书李默一度被他捧上天，甚至有将严嵩取而代之的架势。
正是如此，徐阶很有可能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但却不是外界认为的那般，让吴时来等人上书要扳倒严嵩，而仅仅是向圣上证明他跟严嵩决裂的决心，证明“他跟严嵩不和”。
这种事在以往，无疑是一件要挨板子的事，次辅跟主辅不和，还如何处理朝政？只是李默死了，这种“不和”反倒会成为一件大好事，从而可能获得李默一般的恩宠。
当然，这一切都是林晧然的猜测，而且只是巧妙地引导了一个方向，并没有将猜测当面说出来。
徐阶眯眼望着林晧然，脸色显得凝重，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隔壁传来座椅翻倒的声响，让他心里不由得一叹。
很显然，他的那个得意门生亦是认同了这个解释，认为他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
在深吸一口气后，徐徐将画卷打开，画的景致一般，但“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的诗句，又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且不论这诗的意境，读起来如何朗朗上口，单是巧妙地嵌入九个“一”，这诗必然会流传于后世中，成为一代佳作。
“进宫献画的事，老夫答应了！”徐阶踌躇片刻，最终望着林晧然应承道。
他其实很想让林晧然承下这个情份，甚至归于他的麾下，只是在看到此画的时候，却发现林晧然根本不缺转呈画之人。
不说老奸巨猾的严嵩，单是李本和张治二人，怕亦是用些画去讨好圣上。如今没有招揽的机会，倒不如建立这个好感，为着将来的招揽打下基础。
“谢阁老，那我就不叨扰了！”林晧然压抑着心里的狂喜，起身拱手感谢道。
只是在林晧然将要离去的时候，徐阶突然开口道：“最近都在传李学士要调离翰林院，状元郎可有意往上挪一步？”
“我资历尚浅，怎敢有此妄念！不过……若同品阶有更好的去处，还请徐阁老提携！”林晧然先是坚定地摇头，然后微笑地拱手道。
徐阶看着林晧然跟随着管家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却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先前觉得状元郎过于年轻，怕是短期难成大器，如今才发觉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在林晧然离开后，张居正说是走了过来，疑惑地对徐阶问道：“老师，他过来真的只是请你帮忙赠画给圣上？”
“哪可能这么简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徐阶苦涩地摇了摇头，扭头望着张居正的脸上充满疑惑，叹着气道：“其实方才想跟你说的，司直郎的位置出现空缺，不过这位状元郎是志在必得啊！”
司直郎，亦是次六品的官衔。只是跟着负责修史的翰林修撰不同，司直郎的工作地点在内阁，服务的对象是阁老。
虽然品阶没有变，但无疑离权力中心更近。特别林晧然作为官场新人，以其在翰林院埋头修史，还不如进入内阁进行磨练。
正是如此，林晧然今晚献画是假，刷存在感是真。恐怕他不止拜访徐府，回头还会到其他三位阁老那里走上一遭。
“这些日子，我看他在修检厅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还以为他是打定心思在翰林院熬日子了。但现在看来，我是真看走眼了！”张居正望着那片夜幕，亦是感慨地说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徐阶吟了一句诗，望着漆黑的夜空感慨道：“只是没有想到，夏刚阳那种刚正的人，竟然教出这么有城府的学生来！”
徐府的门前，两盏灯笼高高地亮着。
林晧然跟着管家拱手作别，待到那门关上的时候，他转身沐浴着一股清凉的晚风，忍不住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今晚他拜访徐阶，目的正是那个司直郎的位置。在冯保从宫里传来消息后，他经过仔细的权衡，便将主意打在这个职位上。
虽然在翰林院的日子会更悠闲，但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大明朝，显然是光看史料是不够的。如今有接触大明政务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又如何能错过呢？
特别进入内阁后，那他离权力中心会更近，能够拓宽他的视野。而且对于接下来的升迁，恐怕亦会容易很多，不需要在翰林院傻傻地熬资历。
正当他得意之时，突然一声咳嗽传来，抬头望去，整个人当即僵住了。却见身穿便服的吴山站有台阶下，似乎是想来拜访徐阶这个邻居。
吴山的脸确实很不好看，那双眼睛仿佛射出两道利剑一般。他的门生跑到政敌家串门亦就罢了，偏偏出来时还如此兴奋，这分明就是一张逆徒的嘴脸。
林晧然看着吴山那张阴沉的脸，很想跟他解释一下。只是突然发现，一切却又无从说起，而且他心底确实存在着跟徐阶混的心思。
让他更心碎的是，吴山冷哼一声，便转身往着他家里而去。
林晧然看着吴山离开的身影，知道这次是彻底得罪这位老师了。不仅得不到这位老师的政治资源，而且会遭到他的刻意打压。
一念到此，他心里不由一叹，看来只能做一个受人唾弃的逆徒，彻底倒向徐阶这棵参天大树了。

第0258章 风雨欲来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
林晧然跟往常一般，按时出现在翰林院的门口。先是遥遥地望一眼紫禁城，然后便扎进了这座占地颇大的署衙中，继续着他的翰林生涯。
跟着门房林三打过招呼，径直到了里面。通过三门的时候，看着翰林侍讲高拱顶着一双熊猫眼趟走出来，便朝这位上官见了礼。
二人实质没有什么上下级关系，毕竟修检厅跟讲读厅是两个部门，而两个部门又没有人事权和财权方面的制约。
只是大明官场却极看重这些礼数，像林晧然在修检厅只是一个新人，但哪怕是再老资格的修编，对他亦得恭恭敬敬的。
高拱对林晧然这个年轻的翰林修撰似乎亦是有好感，当即进行回礼，还主动聊了几句，然后便匆匆去吃早餐去了。
待林晧然走进修检厅，该当吏捧着籍册走过来笑道：“修撰老爷，今天你又是第一个到的！”
林晧然在画卯的时候，亦是望了一眼那边的史官公座，当真是空无一人。不过身后那些吏员的公座，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官与吏，身处于两个阶层。跟后世不同的是，大明的吏永远是吏，断然不可能变成官身，这时代倡导的是天命所归，要想改变命运只有科举一途。
林晧然要了一壶参茶后，便在纸上写下“大明宝钞”。
孙吉祥看到那四个字，便领命而去，很快就抱来了一捆关于大明宝钞的资料，每本资料都仿佛经过精挑细选的一般。
随着这些时日的接触，林晧然越来越肯定，这位秀才出身的属吏，其水平和见识都极高，甚至已经在他这个上官之上。
林晧然又多打量了孙吉祥一眼，发现这个小老头长相没有出奇之处，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书吏。不过他亦不会去探究什么，喝过一口参茶后，便开始翻阅这些书籍。
在洪武八年，大明宣布停止金银交易，推出大明的官方货币——大明宝钞。
这本来是一项利国利民的举措，但在贪婪统治者面前，不过是敛财的工具罢了。到洪熙元年的时候，大明宝钞在市面上几乎已经不能使用。
正是如此，大明宝钞渐渐被金银所取代。除了衍生实物纳税这种落后模式外，进而提高了海外金银的地位，亦是催化了海商跟海禁政策的矛盾。
林晧然在意识到海外金银地位提升对大明带来极大的弊端后，便想研究这个官方货币是如何由盛而衰，有没有再次焕发生机的可能性。
只是看到朱棣滥发大明宝钞的数据，他便是知道。若没有权力制约这滥发货币的欲望，哪怕成功建立新的官方纸钞，一样会给统治者玩崩。
所以，大明朝还是得走清朝时期的银号模式，由各大票号自行印发纸币来满足市场，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海外金银的地位。
在他品着香茗看着书的时候，其他史官陆续走了进来，开始一天的工作。
翰林院本就是一个清闲的机构，而他们负责修史的这帮人更是自由自在。
其实历史就那么长，要修整的东西早就已经完成。现在哪怕是要重修，亦是站在前人的基础上，抄抄写写、对一些东西进行微调罢了。
时间在书海中流逝，修检厅的众人都是各忙各的，大家互不影响，朝着不同的方向努力。有人在老实地修史，有人在绞尽脑汁写青词，亦有人无所事事。
待到中午时，徐渭又叫上他一起吃饭，一起前往的还有诸大绶和毛惇元。
吴时来、张翀被发配荒野戍边的消息传来，所以他们四人到达饭厅的时候，邻居的几位桌子都在谈论着这一件事情。
“严党之祸，甚于倭患！”
“圣上怎能被奸臣严蒿蒙蔽圣听，让到忠良蒙冤！”
“徐阁老其实是想要为国除讦，可惜终究力量不济啊！”
……
在得知这两位谏臣遭受如此打击后，大家亦是咬牙切齿。有痛斥严党的，有同情吴时来和张翀的，亦有力挺徐阶的。
林晧然跟着三个同伴坐下，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帮同僚义愤填膺。虽然他不喜欢严党，但对徐阶却亦是不感冒。
徐阶并不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只是一个势利的官僚罢了。
他的所作所为更多是出于私心，不过是想向圣上传递一个信号罢了。若真想要扳倒严蒿，恐怕他会动用更的力量，甚至亲自披甲上阵，断然不会仅仅指使两个门生上书弹劾，一起轰轰烈烈的“倒严”行动以虎头蛇尾收场。
却不知道徐渭是因为身上有着严党铬印的缘故，还是已经看穿其中的玄机，他跟着林晧然一般，静静地吃着菜。
诸大绶的心情似乎不错，便打出了话题，跟着三人开着玩笑道：“如今吴时来发配戍边，虞臣兄这回总算是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我可不敢跟虞臣走得太近，可不想惹祸上身！”徐渭夹起一块豆腐，亦是开着玩笑道。
在他们四人中，虽然徐渭的年纪最大，但却是最爱开玩笑，所以大家闻言却是哈哈大笑，并没有将他的话当真。
“虞臣师兄此举……有些欠妥！”毛惇元停下筷子，蹙起眉头摇头道。
林晧然却是知道，他们谈及的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榜眼陶大临。曾经帮着吴时来这位同乡的弹劾严蒿的奏本定稿，近些时日更是天天到牢房探望吴时来，毅然是站在严党的对立面。
只是林晧然跟这位翰林编修没有过多的接触，所以不知道他是一个政治投机者，还是一位耿直的清流。不过听着诸大绶谈及他的陈年往事，他相信陶大临属于后者。
“有何不妥！严党势大又如何，他还敢将手伸进我们翰林院不成！”诸大绶将伸出去的筷子又缩了回来，满脸傲然地道。
不得不说，翰林院确实有着超然的地位。他们不归吏部管制，升迁的关键在内阁或皇上，故而严党很难给他们下拌子。
在回到修检厅的时候，林晧然得到了一个的消息，一直不曾露面的掌院学士吴山终于露面了，出现在翰林院中。
若是在昨天，林晧然肯定是有些欣喜的，会发出总算有事可做之类的感慨。只是如今，他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昨晚那张臭脸还历历在目，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吴山突然出现，极可能就是冲着他而来，是特意来找他算账的。
事情果然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他们三人很快被传召了。
“若愚兄，你没事吧？”徐渭看出林晧然的不妥，当即关切地问道。
“没事！”林晧然摇了摇头，硬着头皮跟着二人一同前往，心里却极度悲观。

第0259章 一声吼
三人一起走进内堂，内堂有着掌院学士和侍读侍讲学士的公座，身穿着红袍的吴山正端坐在掌院学士的公座上。
“学生林晧然（徐渭、毛惇元）见过老师！”林晧然三人进来后，朝着吴山恭敬地行礼。
在这个“天地君亲师”的时代，师生关系甚至要凌驾于官场之上。在他们面前的吴山，除了是顶级的上司外，还有就是他们的恩师。
哪怕以后上下属的关系被解除了，但这师生关系却要伴随一辈子，即使他们将来做了首辅，见到吴山亦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吴山有着一张方正的脸，但却紧绷着，虽然知道三个门生已经到来，但却有意晾着他们，继续查看着案前的卷宗。
现今朝廷财政窘迫，不仅让大明的军事在北面以防守为主，亦让他的礼部受到波及，让他这个礼部尚书最近更是焦头烂额。
为了缓解大明财政的窘境，圣上亦是动了对宗藩动刀子的心思，打算将宗藩的禄米折钞，依不同爵位设置不同的折率。
钞，自然就是大明宝钞。只是如今的大明宝钞根本无法在市场上流通，早就丧失了购买力，现在朝廷要以大明宝钞代替部分禄米，明眼人都知道这跟直接削减没有丝毫的区别。
于是乎，在得知朝廷有这个意向后，在京的宗藩们就不干了。一旦这个新政策实施，那他们的禄米将会大减，相当于他们碗里的肉被抢走。
正是如此，这帮宗藩迅速联合起来，将宗人府团团围住，差点就将宗人府烧了。他这个礼部尚书亦成为这帮宗藩的纠缠对象，对他软硬并施。
在僵持多日后，今天圣上召见他，让他重新拟定一个可行的新方案。
吴山从圣上的语气听得出，圣上的冲动劲已经过了，断然不会再对藩宗动刀子。让他重新议定一个可行的新方案，这就意味着否定先前“以钞折米”方案。
大明的大半税赋养宗室这二万多人，这本就是极为荒唐的事，如今朝廷不过是削减一部分而已，结果像是触碰到他们灵魂一般。
很显然，圣上如今已经选择妥协了，这宗室之患将以宗室胜利而告终。
哎！
吴山很想找一个新的良策，让圣上能够继续支持解决宗室之患，但最终只能是一声轻叹。
放下手上的卷宗，他抬头望着并排站着的三人，这是他最优秀的三个门生。其中一个更是千年难遇，是史上第一位连中六元的士子，更是大明最年轻的状元郎。
对于这个出类拔萃的门生，他哪怕再不满意，亦不由得多瞧上几眼。
在吴山望他的时候，林晧然亦小心地观察着吴山，自知给吴山落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在进来这里的时候，极为小心谨慎。
他已经暗暗地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落下痛脚给这人抓到，一切都要小心地应付。
“你们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肯露面？”吴山从公座站起来，望着他们直接询问道。
“老师是忙于宗人府的事！”毛惇元抢先回答道。
“学生不知！”徐渭老实地道。
林晧然计划是以不变应万变，所以选择不吭声，脸上露着疑惑的表情。只是这招似乎行不通，他发现吴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似乎执意要他开口。
迎着吴山的目光，他只好露着帅气的微笑拱手道：“老师这样做，自然有着老师的考虑，肯定是为我们的将来着想！”
吴山听着三人的回答，眉头微微蹙起，又徐徐地打量着眼前三人。
这毛惇元虽然有较强的表现欲，但贵在为人还算真诚，不失为一个赤子。徐渭虽然排在一甲之末，但性子最是沉稳，遇事显得老练。
只是这个年轻状元郎，先是在一旁审时度势，在自己的威逼之下，又能突然变得圆滑，让自己都挑不出毛病对他进行发难。
这种人聪明有余，遇事圆滑，在官场绝对能够如鱼得水。但吴山却更加清楚，这种人往往最是没有原则，一切以自己利益为先。
可以想象，在将来只会以天子为尊，一切的出发点都是自身的利益，甚至会置天下黎民百姓于不顾，简直就是第二个严嵩。
仅是片刻的接触，吴山便清楚地知道，谁该重用，谁该摒弃。一念至此，他对站在左边第一个门生，有种除之而后快的强烈冲动。
吴山毕竟在官场磨炼十几年，不动声息地对他们又是问道：“你们可知，你们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修史！”三人相视一眼，这才齐齐地回答道。
在三人说出一致答案的时候，林晧然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心里想着，这次总算没有给吴山这老货抓小辫子发难的机会。
“表面上是让你们修史，但实则是修身！”吴山却是缓缓地摇头，然后又补充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翰林跟着其他官员不同，在取得进士功名后，没有参与朝廷事务，而是进入翰林院，这是为何？”
林晧然听到问话后，心里又是一紧，不过他似乎是多虑了，这次吴山并没有让他们回答的意思，接着说道：“这里有着浩瀚的书海，有着数不尽的珍本，乃是读书人的天堂，是世上最好的修身之所！”
天堂个屁啊！
林晧然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很想带这老货去修检厅瞧一瞧。若真的是天堂，为何那么多人钻研着青词，都想逃离那里，那里分明就是地狱。
他发现这老货不去当教育局长可惜了，只是这个念头刚萌生，他不由得又自嘲起来，这老货不正是这时代的教育部长吗？
咳！
吴山看到了林晧然翻白眼的动作，语气瞬间变冷了几分，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但偏偏有人，进来不足一个月，却熬不住这份寂寞！竟然想要投机取巧，早早就想要醉心于功名利禄之中，与那些奸人狼狈为奸，纵使是我的学生，老夫若不会心慈手软。”
林晧然听到这些话，再看吴山就差指着他鼻子痛骂，如何不知道这老货是指桑骂槐，肯定认为他昨晚去投靠徐阶了。
只是他突然意外地发现，吴山的目光没有那般的凌厉，竟然从他身上移开，眉头还微微蹙起，似乎是瞟着他的身后。
正困惑的时候，一个小身影从侧面突然一下子蹦到他的面前，并且兴奋地发出一声“啊”，雪亮的眼睛透露着兴奋劲，那张大饼脸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第0260章 兄妹
就在刚才，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迈着小短腿出现在内堂中。在看到堂上的四人时，先是将手指竖在嘴上，示意吴山别出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林晧然。
在吴山诧异的目光中，趁着林晧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蹦到了他的前面。用这一种突然出现的方式，告诉她亲爱的哥哥：她来了。
是的，从高州府到京城二千多公里，历经数月，她虎妞终于来到了大明朝的首都，而且找到了她最想念的哥哥。
一路上的辛苦，在看到哥哥的这一刻，她感觉那些辛苦都算不了什么。看着穿着官袍的哥哥，她心里仿佛是吃了蜜一般。
虎妞？
林晧然先是被突然蹦出来的小身影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楚这个小身影时，整个人迅速被一股巨浪般的兴奋感所填满。
前些天，他虽然有种预感，虎妞离他很近。只是当虎妞真的突然出现，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幸福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看着这张洋溢着得意笑容的脸蛋，虽然不明白这个野丫头为何这么快就来到了京城，但看到这丫头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心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若说这世上谁能让他最牵挂，那必然是这个小丫头无疑。这段时间以来，他甚至都开始后悔，为何赴考没带上这个小丫头。
如今这小丫头站出现在面前，他仿佛突然拥有了整个世界。先前觉得这内堂阴森无比，但这一刻却如同春天百花齐放一般，这里仿佛成了天堂。
“哥！”
虎妞看着林晧然那张又惊又喜的脸，有着小计谋得逞的高兴，亦有着跟哥哥相逢的兴奋，当即又是清脆地叫了一声，显得无比的开心。
她的蛾眉微张，眼睛充满喜悦，那张大饼脸洋溢着笑容。只是面子使然，她亦有将兴奋尽量收缩着，但那张扬的眉毛还是出卖了她。
哥？
吴山听到这个称呼，嘴巴微微地张开着，他如何不知道这个门生是来自广东。而这突然出现的小丫头，似乎是不远万里而来。
徐渭跟毛惇元亦是诧异地对望一眼，他们都知道林晧然有一个妹妹，但让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这么快来到了京城。
虎妞身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根辫子，个子不高，一张肉墩墩的大饼脸，可爱的小塌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唇红齿白，显得活泼而可爱。
林晧然慢慢蹲了下来，手搭到虎妞有温度的肩膀上，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让到他的眼睛涌出了泪花。他并没有做梦，这个丫头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哥是高兴！”林晧然看着虎妞的眼睛亦是要泛出泪光，急忙收住情绪，抹干眼泪岔开话题道：“虎妞，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上京的！”
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到，那封家书还没寄回到广州府，这丫头就已经到来了京城。定然是她不遵照约定，选择提前上京。
“我没有一个人哦！我过完元宵后，就和赵东城一起上京！”虎妞先是强调了一件事，然后蹙起眉头埋怨道：“但他太慢了，在路上听说你中了会元，我就自己来了！”
林晧然暗叹一口气，这果然是一个野丫头。提前上京亦就罢了，竟然还敢将赵东城甩掉，带着她的两个手下就敢上京来。
不过，这就是虎妞的行事作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
这过程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丫头安全到达，给他带来了无比巨大的惊喜，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小丫头来到了他身边。
看着她额头上细微的汗珠，他缩了一下手，用官袍里面的袖子轻轻地帮她擦掉。天气并不热，想必这个丫头方才是急匆匆冲进来的。
虎妞很是配舍，眯着眼睛让他擦拭，待肉墩墩的脸蛋被擦拭后，她又脆声地开口道：“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中了状元，人家听说我是状元的妹妹，都说不收我的钱呢！”
“钱还是要给的，不然会被人家当成骗子！”林晧然忍不住掐了掐她肉肉的脸蛋，微笑地说道。
虎妞却抬起肉肉的小手，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一本正经地冲着林晧然道：“我都差点忘了！哥，你先跟我到门口！”
林晧然的眼睛充满着溺爱，当即就点了点头，打算跟着虎妞这丫头一起出去。只是突然间发现，三双眼睛都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尤其是吴山那双眼睛显得锐利。
亦是难怪，他堂堂礼部尚书站在这里，翰林院学士的身份摆在这里，结果被这对兄妹彻底无视，这实在是太打击人了。
这场训话被突然而来的兄妹相见中断亦就罢了，如今还要将他晾在一边，处理其他的事情，这让他的面往哪里搁？
徐渭看到了吴山的脸色不善，朝着林晧然摇了摇头，提醒他不可离开。虽然能理解林晧然跟妹妹相见的喜悦之情，但老师的颜面亦得顾及，这时应该乖乖地继续接受训话。
毛惇元虽然将吴山的脸色看在眼里，但却如同乖学生一般，并不敢轻举妄动。同时极度不理解，林晧然为何这般鲁莽，哪怕有天大的事，亦应该等听完老师的训话再去办，老师才是天。
林晧然看着虎妞迈着小短腿急匆匆往门口走去，挺直着腰板，朝着吴山拱手道：“老师，我先失陪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样做很不妥，更有违他在官场的圆滑行事风格。只是虎妞在他心里高于一切，不想再跟这位礼部尚书虚与委蛇，哪怕要得罪这般礼部尚书亦在所不惜。
在说过失陪的话后，林晧然就真的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没有半点的停顿动作，他直接追上了虎妞，还拉住了她肉肉的小手。
吴山极擅于观人，望着林晧然的背影，洞察到了林晧然的微妙变化。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刚才看到林晧然那双坚定的眼神时，他的身体微颤，在这个逆徒身上竟然看到了夏刚阳的影子。

第0261章 我哥哥是翰林
翰林院大门，青砖街道书写着岁月的沧桑。一辆高大的马车停在门前，一只马蝇落在马脸上，大黑马眨了眨眼睛，甩了一下头。
在大黑马的旁边，一个道貌岸然的蓝衣老道士沐浴着从东边吹来的风，负手而立，衣袂舞动。
他抬头望着门前的牌匾，神色凝重，看着上面的字体。跟着一般的学者不同，他看的不是书法，而是在以字观气。
结果越看越心惊，这“翰林”两个字隐隐有金龙环绕，有银凤脆鸣，以致这翰林院被一团紫气笼罩，毅然成为一处福地。
“却不知是何人所题？”
吴道行望着这块牌匾出神，嘴巴喃喃自语地道。心里亦是涌起一丝渴望，很希望住进到这里面，那他的命格必然有所获益。
正是出神之时，旁边一个无赖模般的年轻人朝他喝了一声，冲着他问道：“你家主人怎么回事，不会是自个逃了吧？”
“你闭嘴，是你讹人，我分明看着你扑向马车，车子根本没撞到你！”一个骑着枣马的健硕汉子恶恶地盯向无赖，朝着他呵斥道。
就在刚才快到街口的时候，他们被这个无赖给讹上了，非说他们的车子撞了他。
“我会讹人，分明是你们马车撞到我了！”无赖当即提高了声调，指着一众人又厉声道：“我陈四喜在京城亦是有头有脸的，今日你们若不赔我十两银子，我就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阿丽看着他说话间，屁股已经蹭上了马车，脸色当即冰寒地道：“下去！”
“行！行！我的十两银子，你们怎么都赖不掉！”陈四喜迎着阿丽冰冷的目光，对这个漂亮的少女既是心动又是畏惧，亦是从马车上蹭了下去，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却已经看出，这帮人身衣极其普通，根本不是什么官家，绝对是活生生的肥羊。
却是这时，翰林院的门前有了动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冲了出来，看到陈四喜的时候，下巴还微微地扬着。
“你哥哥呢？还不快让他出来赔钱！”陈四喜看着虎妞后，当即露出无赖的嘴脸道。
虽然翰林院的衙门很高，但在里面当差却是无权无势，甚至都比不上县衙的衙役。而他早就摸清了一些门路，有十足信心讹到钱。
“我的车又没撞你，你怎么还要我赔呀！”虎妞指着自己的小塌鼻，一脸认真地据理力争道。
“没撞到我？你看看这裤子上的血迹，信不信我将你告到顺天衙门？”陈四喜揪着那条带血的裤子，进行威胁道。
林晧然从里面走出来，扫了一眼那条带血迹的裤子，如何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板着脸冲着他道：“那就前面领路吧！我倒看看，赵大人会如何宣判！”
“你……六品？”陈四喜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林晧然，脸上当即浮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去就去，我虎妞还怕你不成！我就不信了，我明明就没撞到你，怎么能让我赔钱呀？”虎妞亦是接过话头，打算跟着这撞瓷的坏人抗争到底。
陈四喜迎着林晧然的目光，顿时背脊骨直发凉，浑身亦冒起了冷汗。京城的官员是多得不值钱，但翰林官却是除外，何况还是如此年轻的六品翰林官。
自己简直就是一头猪，惹谁不好，偏偏惹了这个朝廷的储相，纵使有十条命亦不够砍。
“虎妞，你要去哪里？”林晧然却看着虎妞走下台阶，一副火急火撩的模样。
虎妞转过身子，一副理所当然地脆声道：“去跟他打官司呀！我刚才明明没撞到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我跟他去衙门找老老爷评理！”
林晧然心里有几分无奈，目光落到了陈四喜的身上，看着那条完好的腿。
“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莽撞了这位小姐！大人，请饶命！”陈四喜仰着林晧然的目光，吓得当即跪地求饶。
在知道虎妞的靠山是六品翰林老爷，如何敢跟他们去顺天府衙。先不说他确实是撞瓷，哪怕他不是撞瓷，顺天府尹亦会将他的皮先剥了，断然不会得罪这位储相。
虎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这人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转过身子认真地道：“那你现在是承认，我的车子没撞到你啰！”
“没！没有！是小的莽撞了小姐您！”陈四喜的头如同拨浪鼓般，又是叩头否认。
哼！
虎妞看着对方承认了错误，得意地轻哼了一声，然后对着林晧然道：“哥，那现在没有事了，我还以为要跟他到衙门打官司呢！”
林晧然的目光从陈四喜的身上移开，然后打量着门前的这些人，除了吴道行和阿丽外，竟然还有两个陌生的男子。
一个身高一米九以上的大个子，正朝着他傻笑，露着满口的白牙；一个是浑身精壮的汉子，穿着显得很破旧，正充满着好奇地打量着他。
却不知是虎妞招揽的部下，还是花钱雇的人，林晧然没有追问，看了一眼冷若冰山的阿丽，然后朝着吴道行拱手道：“道长，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吴道行连忙摆手，目光亦是打量着林晧然。
先前他对林晧然并不感冒，只是如今，心里难免产生几分畏惧心理。可以想象，这年轻人的命格只能不是太差，肯定是前程远大。
林晧然看着他打量着自己，便知道这货可能又窥视他的气，但没有戳破，又对着他们说道：“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我的住所休息，晚上我再帮你们接风洗尘！”
说着，又对跟出来的林三说道：“你让翰林院派个人，领他们到灵石胡同，我住在胡同右边最里面一间房子！”
“翰林老爷，不用派人，小的知道那地方，我这就给他们带路！”陈四喜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讨好地说道。
林晧然考虑了一下，又望了望他们几人，晾这个混混亦不敢耍花样。便将一个信物交给吴道行，让他们先带着人回住处休息。

第0262章 幸福时光
将事情交待好之后，林晧然突然犹豫了一下，扭头望着虎妞认真地询问道：“虎妞，你要不要跟他们先回去休息？”
“不用呀！我现在兴奋着，一点都不累！”虎妞得意地睥他一眼，然后向着里面大步走去，如今她只想跟哥哥呆在一起。
林晧然跟上前拉着她肉肉的小手，溺爱地望着她道：“那你就在这里陪我，放衙后，我们再一起回去！”
“好呀！哥，你其实不用管我的，有个地方让我呆着就行，我会乖乖等你放衙！”虎妞点了点头，然后很乖巧地脆声道。
其实她是担心给林晧然带来麻烦，但她又想跟哥哥呆一起，故而提出最低的要求。甚至没有椅子坐着，她也不会有半点抱怨。
从大门进去后，林晧然如同一个导游般，给虎妞介绍这座翰林院的情况。譬如哪里是吃饭的地方，哪里是茅房，哪里是招呼客人的地方等。
虎妞如同一个好奇宝宝，遇到不明白的东西亦会追问，看到那边的圣人祠和昌黎祠很漂亮，亦是跑过去瞧上一眼才罢休。
林晧然亦是一个好脾气，不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他都是认真地回答。
翰林院的地方不大，但显得雅致，隐隐还充斥着一股书香之气。
在进到三门后，林晧然便直接带着虎妞走进了修检厅。得知这里是哥哥工作的地方，虎妞亦是充满着浓浓的好奇，眼睛似乎都睁大了少许。
“这是我妹妹虎妞，刚刚从广东到京城！”林晧然没有惊扰其他人，看着诸大绶疑惑地望来，便朝着他认真地介绍道。
诸大绶亦是客套了几旬，对长相可爱的虎妞颇有好感。
正是这时，徐渭和毛惇元一起走了回来。徐渭看到林晧然的时候，说老师让他过去，同时亦跟虎妞打了一声招呼。
林晧然将虎妞安排在他的公座上，便往着内堂而去，打算去面见吴山。
修检厅一向都很是安静，大家一般都是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目送着林晧然离开后，虎妞很乖巧地端坐在公座前，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与物，悬着的小短腿得意地晃悠着。
“给！请慢用！”
按着林晧然临走前的吩咐，桌面的纸墨已经被清理，一个书吏恭敬地送来了茶水和糕点。
修检厅坐落在西侧，林晧然的公座在最里面。午后的阳光落在那格子窗上，有一缕阳光透过破点的纸窗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一张白皙的在脸蛋上。
虎妞吃着糕点，得意地晃着小短腿，很快就发现有一个光点落在她的脸蛋上。
她觉得这个光点很有趣，蛾眉微张，眉间藏着一丝得意劲，脸蛋微微移动着，竟然跟光点玩起捉迷藏。每当光点落在她眼睛里，让她的眼睛感受到强烈的白光，她都忍不住洋溢着笑容。
幸福，对于她而言，有时就是如此的简单，有时是一盏灯，有时是一个光点。
从高州府万里而来，终于来到了京城，并且见到了哥哥。如今坐在这里，享受着好吃的茶点，她感受到一种幸福，并希望永远这样下去。
如此想着，她又抓起另一块糕点，得意地晃着小短腿，慢悠悠地品尝着这一小块美食，还忍不住哼起了一段小调。
待林晧然重新回到内堂的时候，吴山已经坐回到他的公座上，正紧绷着那张方正的脸，翻阅着一些书藉和卷宗。
林晧然行礼后，又被晾在一边，而他亦是好奇地望了一眼那桌面上的资料，待看到几本书的封面后，脸上当即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
“你的妹妹独自上京？”吴山打破了沉默，突然开口问道。
“亦不能说是独自上京，她有带着几名仆人！”林晧然老实地回答道。
吴山听到这个答案，却是蹙着眉头，又是开口问道：“你高堂不来京城？”在他看来，虎妞实在是太小了，怎么都应该有个大人带着到京。
“双亲早已经去世，家里只有幼妹矣！”林晧然亦是叹了一口气，心里同情着那个小丫头。
吴山愣了一下，抬头望着林晧然落寞的脸蛋，误以为是戳到了他的伤心事，便通容地说道：“放你半日假，去安顿你妹妹吧！”
在得知这个真相后，他开始理解这个学生方才的反应，亦明白方才的兴奋绝对不是伪装，他妹妹在他心里占据着极重的位置。
“不用了，她在修检厅呆一会，等会放衙我再带她回去！”林晧然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份好意。
却不知道惹了吴山的不满，还是他的脸习惯性地绷着，他重新拾起一份卷宗，淡淡地说道：“修史的事件我已经交待下去了，我就不再跟你多说，你回去问问徐文长便是！”
“好的！”林晧然朝着吴山拱手，正想要转身离开，但发现这样直接离开有些不礼貌，故作孝敬地问道：“不知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吴山正翻阅着卷宗，眉头紧蹙，听着他的问话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对于宗藩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解决之道？”
“弟子没……”林晧然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好处的事绝对不能碰，只是脑子突然一转，便提出要求道：“老师，可否答应弟子，让舍妹常出入于翰林院乎？”
吴山其实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有想到这个弟子不直接乖乖献策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跟他谈起条件来。这一刻，他很想让人将逆徒拖下去仗打一百大板，但最终还是咬牙道：“说！”
林晧然自然知道，他根本没有跟吴山谈条件的资格，能有这个回答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便拱手献策道：“朝廷想要削减宗藩的用度，那就要在节流上做文章！”
“如何节流？”吴山听到这个废话，当即感到一阵失望。
“审人！审财！”林晧然的脸抬起，眼睛带着一股狠厉之色道。
“什么是审人？”吴山疑惑地问道。

第0263章 献策
审人，这无疑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迎着吴山疑惑的目光，林晧然微微眯起眼睛，认真地陈述道：“宗藩生养，皆需审核。凡是宗藩婚娶，需经礼部审核，才方可举行。且只能娶一妻或一妻一妾，所生子女赐爵，亦要经过审核无误才能授爵。”
其实将宗藩当成“猪”来养，确实是大大降低了同室相戈的情况发生，降低了大明陷入战乱的风险。自明成祖以来，有名的藩王谋反只不过是宁王之乱。
只是“宁王之乱”不过是一个笑话，宁王想要谋取天下，结果就在南昌府的封地附近捣腾几下，仅历时三十五天便宣告结束。
现在宗藩最大问题不再是谋反，而是宗藩人口迅猛增长所带来的财政负担。随着这宗藩人口的迅速增长，宗藩的禄米支出，已经高居大明财政支出之首，竟然排在军费开支之上。
林晧然所提出的“审人”，跟后世的“计划生育国策”无疑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唯一令他惋惜的是，最核心的“结扎”技术无法进行贯彻。
若是这“结扎”得到采用的话，别说是减少宗藩人口了，没准还能给皇宫多几个办事的劳力，效果绝对是超乎想象。
尽管没有“结扎”这一项，但这个举措若能顺利贯彻下去，必然能够抑制宗藩的人口增长，减轻大明的财政负担。
“若他们违规呢？”吴山脸色凝重，沉声追问道。
“凡是不符合礼制所生子女，均须……自养！”林晧然说出后面，故意咬重了两个字。
相对于后世的罚款、折房子、捉去结扎，这实在是太轻了。只是这个“自养”处罚，无疑亦算是为财政抛掉了一个负担。
吴山轻轻捋着胡须，思忖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容。若有深意地睥了林晧然一眼，又是认真地询问道：“那如何审财呢？”
“凡是宗藩用度，无论款项大小，皆需礼部审批同意。对于不合理的款项，礼部有权拒绝。”林晧然正色地说道。
其实宗藩除了禄米收入，第二主要收入来源便是讨要赏赐。如修筑府弟的时候，可以获得补贴，能够大大方方地讨要赏赐。
先前这些支出是没有限制性的，几乎要就会给，不管合理不合理。故而藩王修府要赏赐，给子女修府要赏赐，给孙子修府亦要赏赐，另外各种巧立名目讨要赏赐。
若将赏赐的权力移交到礼部，那在开支用度上，无疑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约制，会变得更加理性。相对于大方的皇上和贪婪的内监，礼部无疑会更有财政意识。
却不知道是他这位礼部尚书得到了“利益”，还是这两项举措确实能解决到实际问题，吴山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露出了一些微笑。
林晧然突然话锋一转，认真地指出关键之处道：“这两个办法其实只是节流，而要解决当前的问题，绝对不能够手软。如今朝廷给宗藩的禄米实在是太多了，无论如何都要进行削减！”
吴山亦是叹了一口气，知道有些原则肯定是不能退让了。不管宗藩再如何闹事，这禄米还是要减，不然朝政的财政问题永远是解决不了。
只是他却又是明白，当今圣上本就是藩王出身，对宗藩群体有着天然的好感度。若是他坚持要削减禄米，怕又会惹得皇上不快。
林晧然暗暗地望了吴山的一眼，看着他一脸沉思，没有“逼迫”自己的意思，便机智地收住了话头。乖巧地站在一旁，静候事情的发展。
吴山思忖良久，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冲着他抬手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林晧然心里一喜，正要行礼告退，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弟子的……建议你会不会呈交上去？”
“你的两项建议不错，我会面呈皇上，并且会坚持让皇上削减宗藩禄米。”吴山微微地点头，眼睛闪过一抹决然。
林晧然听到这话，心里不由一叹，怪不得这老货入不了阁，认真地拱手道：“老师，弟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莫要说这些是弟子的建议！”
“我倒是看错你了，你竟然如此淡薄名利！”吴山闻言后，欣慰地捋着胡子笑道。
“老师错矣，我是怕宗藩那帮人要宰了弟子，弟子现在只是从六品！”林晧然摸了摸鼻子，老实地说出他的内心想法。
名与利，他其实是想要的，但这件事的副作用太大了。那些宗藩若知道“审人”的损招是他想出来的，三妻四妾的日子不复存在，心里突然间来气，没准就要敲他闷棍了，再让宗藩最漂亮的公主玷污他的身子，他上哪里找人说理去？
最为关键的是，如今他只是小小的次六品官员，又是在翰林院这种敖资历的衙门，并没有立即升官的可能性，犯不着现在就站在宗藩这个势力的对立面。
哎……呀！
吴山扯断了几根胡子，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林晧然旋即变得低眉顺眼，只是他看这个弟子如何都不顺眼。对这种趋利避害的逆徒，他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想除之而后快。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既然是食君之禄，就要担君之忧，他倒是好，事事只懂得考虑己身，跟小人又有何异？
“老师，若没有其他事的话，弟子先告退了！”林晧然被瞧得心里发毛，当即拱手低声道。
吴山最终没有爆发，待林晧然离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重新整理思路。写下呈交给圣上的奏本，并将林晧然的两项建议列入其中。
只是他却深叹了一口气，知道要解决当前的问题，还得坚持“削减宗藩禄米”这个原则。只是坚持这个原则，必然又会惹得圣上不快。
侍将奏本写好后，抬头望天色，看着离宫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便急匆匆地让人备轿。当即乘轿前往西苑，打算即刻进宫面见圣上。

第0264章 回家路上
放衙时分，夕阳将长安街道铺上一层金子般。陆续有人从翰林院的大门走出，踩碎青砖上的金泽，留下一道道悠长的身影。
林晧然遵照着约定，到酉时便带着虎妞离开了翰林院。只是他今天微微改变了回家的线路，先领着虎妞往西走，到了紫禁城外的广场。
在这北京城中，紫禁城无疑算是最壮观的景致。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跟着后世几十块钱便能参观不同。在这一个时代，普通人想要参观紫禁城，简直是难于登天。
虽然只是在广场外望一眼紫禁城，但还是让虎妞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扩张，被这雄伟的城门所震惊到。
实质上，来到这京城后，很多建筑物在挑战着她的想法力。若说还有什么东西比眼前所见更宏伟，那只能是哥哥故事中，坐落在昆仑山上的光明顶了。
林晧然回想着那日传胪大典的种种，便详细地向虎妞讲述，描述着紫禁城里面的情况。并没有任何隐瞒什么，连同里面的三大殿被烧毁大半，亦是跟虎妞说出。
“烧了？那就再建呀！”虎妞理所当然地说道。
“哪有那么容易，这盖宫殿可不比家里的房子。一些做梁柱的木料得从江西、湖广等深山老林中寻找，然后动用民工砍伐，再运到京城来！”林晧然苦笑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
“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呀？而且还得在深山老林中找，被老虎咬得又怎么办呢？”虎妞蹙起眉头，显得不解地望向林晧然。
“因为北方这里的松木、白杨不适合做宫殿梁柱，而合适的梁柱都长在咱南方的深山老林中，甚至还得到交趾去寻找上等的金丝楠木，这木料是很讲究的！”林晧然跟着虎妞解释着，并牵着她的手离开了紫禁城的广场。
“哎呀！原来盖宫殿这么麻烦的呀？那就不要建宫殿了，盖小房子又不是不能住！”虎妞深深地蹙着眉头，发出小抱怨道。
林晧然睥了她一眼，以这丫头的性子，绝对不是做官的料子。
严嵩和徐阶为何能够上位，还不是一切都以皇上为先，知道圣上喜欢龙涎香那股味道，便让广东、福建等地的巡抚重金进行采购。
现在三大殿之所以还没有动工，一方面是财政问题耽搁着；另一方面则是圣上居于西苑，故而修建三大殿没有那般迫切，圣上甚至都不关心这事。
只是这宫殿必然还会重修，亦会从南方找来最好的木料，这无疑又是大明财政的一项巨大花销。不得不说，大明的财政真是令人担忧，江浙抗倭要钱、宗藩禄米要钱，如今修宫殿更需要钱。
虎妞很快就忘记了先前的一点不愉快，乖巧地后着林晧然的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感受着这京城的繁华。
虽然这里的街道跟广州城没有太大的差别，但这里的青砖街道更齐整，两边的商铺更显得贵气，而且一些地摊摆的东西亦更齐全。
特别是这里的人，衣着都显得很漂亮，有个姐姐穿着打扮跟仙女一般，头上的饰品金光闪闪的，想必要不少银子。
林晧然已经告了假，便对虎妞说道：“明日我带你到鼓楼，到时我们再好好逛街买东西！”
“好呀！”虎妞听到这话，仰着兴奋的脸蛋重重地点头。
林晧然看着虎妞开心的模样，心里亦是像吃了蜜一般。
突然间，他觉得在翰林院这种清水衙门熬资历亦是不错，上班就看看书，下班就陪着这个丫头逛逛，日子亦是逍遥。
虎妞的目光落在一个摆着瓶瓶罐罐的地摊上，突然间站着不动了，并拉住了林晧然。林晧然以为她看上什么好东西，准备掏钱给她买下。
虎妞却如同做贼一般，让他蹲下去，在耳边悄声说了一句，然后又伸手指着那个地摊的某处。林晧然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发现那些瓶瓶罐罐中，摆着一个漂亮的木盒子。
“这位大人，这是佛郎机人的香皂，比咱的角皂好用十倍，且净身后会有香味，要不要来一块？”那个摊主是个机灵人，当即望着这两兄妹道。
林晧然亦是没有想到，自家出产的香皂，竟然已经卖来了京城，而且在翰林院附近就有得卖。
“怎么卖？”虎妞心里显得很开心，仰起脸蛋问道。
摊主打量着林晧然的衣着，讨好地笑道：“一般人我肯定是要卖三两的，不过大人若真要买的话，给二两六钱就行！”
虎妞却是蹙着眉头，按着一贯的行事风格，当即进行还价道：“我哥可不是普通的大人，他是翰林院的修撰！”
“翰林修撰？”摊主先是一惊，如何不知道这个官位的另一番含义，再抬头细瞧着林晧然，这可不就是那日御马夸街的状元郎吗？
虎妞一锤定音般，接着进行砍价道：“你再给便宜一点，以后我家的香皂都会在你这里买的！”
“行……便宜！你觉得多少合适！”摊主还处于发呆态度中，一脸讨好地望着林晧然，似乎就等他开价就能成交般。
虎妞仰头望着摊主，微微地皱着眉头，觉得将这香皂从高州府运到京师真的不容易，思考片刻道：“二两五钱！”
“啊？”摊主又是一愣，疑惑地望着虎妞。
虎妞以为他不肯卖，当即使用她的杀手锏道：“不卖拉倒，哥，我们走！”
“卖！卖！”摊主连连大声说道。
很快，钱讫两清，双方是皆大欢喜。
虎妞高兴于“捡到一个便宜”，而摊主觉得这买卖亦是不亏，特别是买家是状元郎。只是林晧然的眼睛却满是怨念，以致路上一直是闷闷不乐。
这丫头竟然要将他这个翰林院修撰搬出来，那怎么着都要下一个狠刀，结果只砍了区区一钱银，自己这翰林修撰的名头就如此不值钱？
虎妞嘴里时而轻哼几句，时而仰起包子脸望着夕阳，时而又在青砖街道上蹦一下，时而又扭头望一眼林晧然，心情显得极好。

第0265章 新家
在夕阳即将消失远处的阁楼时，二人走回到了灵石胡同。
其实京城的胡同名都不是乱起的，很多胡同名都是有着历史和典故。像鲤鱼胡同，则是由于一个寄住的考生见到“鲤鱼化龙”并中得状元，从而得到的名字，亦是如今上京赴考的考生必去之所。
隔壁的槐树胡同，则因为那胡同曾经有一棵大槐树，因而得名。至于眼前这条灵石胡同，则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块神奇的石头，只是如今石头早已经不知去向何处。
灵石胡同虽然紧挨着槐树胡同，但却并没有什么名气。巷道很是幽静，宽度可以通过马车，但没有显得如何奢阔，居住的都是普通的大户人家。
不知是谁家的后院传来了丝音之声，一棵高大的槐树林从院墙伸展到巷道中，能够遮住夏日的毒辣，给行人提供一片阴凉。
虎妞迈着小短腿走进这巷道后，亦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每一户人家的大门，充满着强烈的好奇心。
二人走到胡同最里面，林晧然说一声“到了”，虎妞便兴匆匆地跑过去拍门，眉梢藏着得意劲，因为她以后将会在这里安家了。
朱门失去了光泽，甚至有些漆皮脱落，铜环染上岁月的痕迹。只是她对新家的要求并不高，哪怕是以前的茅屋亦行。
现在的她，只需要一个能够栖身避雨的地方，然后天天跟着哥哥在一起，那她就能够满足了。
吱！
门徐徐打开，管家看到虎妞先是一愣，又抬头望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林晧然，便是恭敬地对虎妞道：“大小姐！”
林晧然找的管家姓陈，已经近五十岁，脸容和善，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似乎亦没有想到，老爷的妹妹竟然会如此的幼小。
虎妞看到门打开，有些急不可耐地迈着小短腿走进里面，眼睛当即瞪得大大的，想要看一看她跟哥哥的新家长成什么样子。
前院很小，显得空荡荡的，所以她直接走到客厅上。先是打量一下桌椅，当目光落在上面的一副漂亮的字画，小塌鼻忍不住骄傲地哼一声，她知道是她哥哥画的。
林晧然跟着进来，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有担心这丫头会不喜欢这里，毕竟这里确实是小气了一些。
“哥，这里应该摆上一个漂亮的花瓶的，我看到好多人家里都是这样摆！”虎妞指着一处，脸上很是认真地说着，露出一个“不骗你”的表情。
林晧然看着她说得认真，估计这时代大概都喜欢这个调调，便是点头应承道：“可以，明天咱们就买个花瓶回来，你来挑！”
“好呀！”虎妞的眉梢轻扬，显然很喜欢干这种活。
她又说在前院弄个盆栽，林晧然亦是爽快地答应，然后二人通过客厅，走进了后面的院舍。由于是春夏之交，所以院子显得绿意盎然，特别几株牡丹长势正旺。
只有院中有一处地方显得很不和谐，一株牡丹被丢弃在青砖道上。吴道行正指挥着黑大个和健硕的男子搬着石头，似乎是要叠一个假山。
“吴道行，你在做什么？”虎妞看到此情此景，蹙着眉头质问道。
吴道行看到他们两兄妹回来，拍着手上的泥土得意道：“这里是一处凶宅，我摆下这个石龟风水阵，可以压住这个阴煞眼。”
“你摆这么多石头在这里，让我在这里以后怎么种菜呀？”虎妞看着那堆石头，不由得抱怨道。
林晧然意外地打量了吴道行一眼，若说当初租这房子有什么不如意的，就是这个宅子确实是凶宅。正是因为如此，租金才比周围低一倍以上。
却不知道这个道士是真看出这里是凶宅，还是听管家提及，所以才故意弄这一出。
吴道行做了一个思忖状，冲着虎妞说道：“摆少点石头也行，你将你脖子挂的玉挂件给我，那东西亦能震住这阴煞眼。”
“不给！这是云竹姐姐送给我的，你不会买一个呀？”虎妞选择拒绝，并且埋怨道。
吴道行朝着她摊开手道：“只有你佩戴过的才有用，买来的都是白搭！”
虎妞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决定让出这点地方让他摆那几块烂石头。
走到院子的中央，她继续打量着新家。看着这院子四周的漂亮房子，都是砖瓦结构，又抬头望着满天的红霞，她的脸蛋被染得红彤彤的。
她犹豫着要往哪个方向走，身子旋转了几圈，脸蛋显得很是兴奋。
跟着长林村的茅屋相比，这里无疑是要好上太多了。这里坐落在京城中，想要买什么、却哪里玩，都很是便利，特别这是她跟哥哥的新家，这里可以遮风避雨，这里可以无拘无束，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们兄妹。
当晚月色很好，将院子照得敞亮如昼。
两兄妹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林晧然将赴考路上遇险、脱险，如何射杀徐亮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以及后来如何金榜题名。
虎妞则从跟林晧然在广州府分开说起，让林晧然感到无奈的是，这个丫头果然是闲不住的主儿。在回到长林村没几天，真的到廉州和雷州走了一遭，还替他拜访了那几个同届举人。
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丫头竟然见到在遂溪县开酒楼的江荣华。江荣华还在寻找着他的父亲，似乎还找到了一些线索。
另外，虎妞还告诉林晧然。在他中得解元后，附近的一些村民过来投献，他们家里现在多了一些田产。还有就是，香皂又赚了一大笔钱，她拿那些钱给家里添置了几家酒楼。
事无巨细，虎妞亦是将她在家里所做的事，通通告诉了林晧然。
夜渐深，一路的奔波让虎妞的身体亦是吃不消。
如今躺在温度的被窝里，身处于这个新家之中，她仿佛被一团幸福所笼罩。渐渐地，她陷入了梦乡之中，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第0266章 鼓楼
次日清晨，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一处庭院中。
喝！喝！喝！
一个身穿褐色练功服的小女孩手持着棍子，在那里正房的台阶下像模像样地挥舞着，那张稚嫩的脸蛋显得很认真，漂亮的大眼睛却充满着杀机。
特别是那个步伐，显得沉稳，而挥下棍子的力量亦是不轻。
咻！咻！咻！
在院子中央的青砖石板过道上，一个身材矫健的少女亦在挥舞着日本刀，一套刀法被她耍得极有杀伐之气，凌厉而显干净。
特别是那矫健的身形，那修长而结实的双腿，落在石板上的影子显得变幻莫测。
嚯！嚯！嚯！
在院子的南侧，一个身体健硕的男子赤着胳膊，站在青砖石砖道上打着一套拳法，拳法有点像豹子，显得敏捷而富有力感。
特别是那挥舞在空气中的拳头，仿佛能将普通的土墙打穿一般，放在军中怕亦失有对手。
滋！滋！滋！
在院子的东南角，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黑大个啃着一个大包子，正在井旁打水，那粗壮的胳膊结实而富有力感。
当水桶升到井口，他没舍得将包子放下，单手就将那厚重的水桶提住，并倒在另一个水桶中，然后又显得毫不费力地提回到厨房的大水缸里。
似乎都没怎么喘气，厨房的大水缸就让他打满了水。
吱！吱！吱！
一个小金猴在屋顶上跳跃着，那金灿灿的朝阳落在它身上，金毛的皮毛显得更鲜艳，而这猴子显得机敏而矫健。
特别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充满着灵性与智慧，一只躺在屋顶栖息的燕子被它擒住，但玩耍几下后又被它放飞。
林晧然推开房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沐浴着这暖和的朝阳，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伸了伸懒散的四肢，显得很是惬意。
大明官员的地位无疑是令人仰视的，但这假期却令人鄙视了。
在国朝初立时，大明的官员一年只有三天假期，分别是春节、冬至和九月十八，这九月十八是老朱同志的生辰。
很是庆幸，这种剥削制度对普通百姓还能行得通，但对统治阶级显然是不可能持久。
在经过历朝历代的争取后，大明官员的假期情况渐渐得到了改善。不仅有了春节、元宵、中秋、冬至和寒假等固定的假期，每月亦有固定的三天月例假，分别是初一、十五、三十。
虽然这个假期制度仍然不能让林晧然感到满意，但现在执行的假日制度就是如此，他亦是不能反抗，只能寄望严蒿带领大家继续抗争，争取更符合统治阶层身份的假期制度。
他昨天只请了一天假，但由于明天恰好是十五，固而他其实可以连续休息两天。
或许是假日的缘故，林晧然起床后的心情不错。只是让他微微感到意外，这平日极为清静的院子，今天早上却显得热闹无比。
特别在院中舞刀的阿丽，看着那富有朝气的身躯不断扭动，确实令人赏心悦目。那张脸庞虽然仍旧冰冷，但明眸皓齿，不失为一个冰霜美人。
走下台阶，看着地上有一根棍子，不由得弯腰捡了起来。
突然间，他感到了一股杀机，扭头向右边望去，却是手持着棍子的虎妞，她的眼角处闪过一个星光，明显是带着挑衅。
林晧然拿起棍子笑了，决定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然敢向自己这个武林高手挑战，完全是想被打得满地找牙的节奏。
“啊……啊……虎妞，住手！”
仅是两个回合，林晧然的棍子就被挑飞，被虎妞进行穷追猛打。若不是留手的话，这二天的假期，他是别想出门了。
哼！
虎妞得意地睥了求饶的林晧然一眼，甩给他一个漂亮的后胸勺，转身走回原处后，又是继续耍刀。按着阿丽教她的套路，挥舞得像模像样，毅然是一个小武林高手的风范。
在吃过早餐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鼓楼而去。
鼓楼，本质上是钟楼，是这个时代的报时中心。
跟寺庙的规矩一样，采用的是“暮鼓晨钟”。每个时辰的报时都有固定的规矩，像五更天，则只撞钟不击鼓，会先快击十八响，再慢击十八响，然后才是报时。
或许因为这里是北京城的重要地标，鼓楼这一带渐渐成为了商业中心。天下士工商各以牒至，纷纷云集于此，显得喧闹无比，极为繁华。
难得今天放假，林晧然自然不会穿着官服，而是换回了士子的服饰。只是他站在街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不由得蹙起。
他并不喜欢这种热闹，反而更喜欢安静，但虎妞却恰恰相反，来到这热闹的地方格外的兴奋。那蛾眉微张，眼睛雪亮，脸上露着收敛着的笑意。
只是她个子太矮，而这里的人又多，所以林晧然让虎妞骑在他的脖子上。但这反倒增添了她的兴致，小脑袋开心地东张西望着，看到好东西当即就指挥林晧然过去。
仅是片刻，她手里就抓着一串冰糖葫芦和一串烤肉。
阿丽渐渐呈现出吃货的特征，面对着这大明的美食，亦没有了抵抗之力。虽然不喜欢冰糖葫芦，但对各种烤串和煎饼，吃得不亦乐乎。
或许是这一个原因，让她至今都死心塌地跟着虎妞，更不远万里地陪着虎妞北上京师。
大概是因为习武的缘故，她的身材没有丝毫肥胖的痕迹，特别是那两条结实的长腿，让到林晧然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但说到吃，林晧然是真心佩服虎妞捡来的黑大个——饭缸，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胃王。
大伙吃饭是用碗，他吃饭却是用锅，以着他昨天的饭量，普通人家压根养不起。似乎特别喜欢吃肉包子，方才虎妞给他买了一笼，让他吃得一个劲地傻笑。
但这个黑大个亦是干活的能手，虎妞给新家添置的物件，只要能挂在身上，他都能扛得起，简直是人型的采购车。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却是以虎妞为主，在这里进行大肆采购。但很快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一幕，当虎妞打头走在前面时，她的裤子被狗咬了。

第0267章 小白犬
虎妞咬着美味的羊肉串，迈着小短腿走在最前头，走进这片以陶瓷器店为主的街道。她想要在这里买一些新碗筷，特别是给饭缸找一个特别大的饭碗。
只是才刚走进这条街道，她的裤子被不知从哪里钻出的狗咬住了。在这狗贱丝贵的年代，哪怕她将狗打死，狗的主人亦不好找她讲理。
“哎呀，吓我一跳！”
虎妞的小身子先是一僵，待看清楚只是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白犬时，当即就埋怨道。
小白犬咬扯着她的裤子不放，水汪汪的眼睛还注视着她。虎妞是个口硬心软的性子，看着小白犬可怜兮兮的眼睛，咬下一块羊肉吐给它。
小白犬放下了她的裤子，先是朝着地上的羊肉嗅了嗅，便伸手粉红的舌头卷起羊肉，尾巴还摇晃了几下。在吃过羊肉之后，它又快步追上了虎妞，并咬住了她的裤子。
“你还吃上瘾了呀！最后一块了哦！”
虎妞显得很无奈，将最后一块羊肉丢给它，便迈着小短腿离开，已经看到前面有一个陶瓷店。
只是小白犬在吃过羊肉后，又是追上了虎妞，再次咬着她的裤子。这次不仅是紧咬着裤子，还微微地往后退，方向竟然是它先前冲出来的巷子。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朝着那边的巷子望去，只觉得这只狗的举动有些古怪。
虎妞像是明白了这只小白犬的意思，当即埋怨道：“好了，我知道了！哥，它好像找我有事，我想跟它去看看！”
以着林晧然的性格，是宁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看着虎妞打定主意要进去瞧瞧，亦没有阻拦。毕竟这里是京城，而他们这些人实力亦是不弱，却不怕一般的劫匪。
这只小白犬显得有些灵性，在确定虎妞跟着它后，便松开虎妞的裤子，在前面给众人带路。
林晧然打量着那个毛发蓬松的小白犬，这狗跟松狮犬有几分相像，只是那狗头却不尖，跟虎妞这种虎头虎脑一个类型，故而看不出品种。
巷子幽深，没见到半个行人。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冲着旁边的吴道行道：“吴道长，不算一下吉凶吗？”
“不算！”吴道长没有半点犹豫就断然拒绝，似乎怕林晧然有所误会，又是补充道：“这次上京的路上，我是算烦了！有你妹妹的地方，只有吉没有凶！”
拐了两个弯后，小白犬带着他们从一座府邸的后门中。
虎妞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看着后门敞开着，便迈着小短腿跟了进去。在穿过两个孔门，便来到了一个院子中。
这个院子并不大，栽种着一处花圃，正是落英缤纷的时节。
嗷！嗷！嗷！
小白犬蹲坐在一个古井前，朝着井里发出了低吼声。
虎妞手撑在井沿边，将小脑袋小心地探出去，眯着包子脸朝井底瞧去。只是她的眉头微蹙，并没有看到什么，回头冲着小白犬道：“没有什么呀！”
嗷！嗷！嗷！
小白犬又朝着它叫了几声，似乎是在抗议。
虎妞将脑袋重新探过去，又眯着眼睛，这次看得更加仔细，突然回头冲林晧然惊讶地道：“哥，下面好像有东西哦！”
林晧然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地上的小白犬，这只小白犬竟然如此有灵性。
“你们什么人，在这做什么？”却是这时，一个管家从那边的月牙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带着锄头的家丁，指着他们呵斥道。
“我还问你们做了什么呢！这井里有东西，你们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虎妞没有丝毫畏惧，一本正经地指责道。
“你们如今是私闯民宅，我劝你们速速离开，不然我就抓你们去见官！”管家眯起那双小眼睛，冲着林晧然等人怒道。
“我们可以离开，但你得先告诉我，这井下是什么东西？”林晧然指着那口井，在问话的同时，亦是观察着管家的脸部表情。
“不过是一只疯犬，是我家老爷从西域买来的藏獒，不知为何掉进井里淹死了！”管家的脸色微缓，又指着拿着锄头的家丁道：“这东西死在井里，这井亦是不能用了，所以我今天才叫他们将井填了。”
藏獒？
林晧然听到这些话后，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头小白犬，原来这是一头小藏獒。
如今的一切都说得通了，这头小藏獒大概是想让他们帮着将母藏獒打捞起来，故而才整了这一出，倒是一个颇有灵性的小藏獒。
“我们走吧！”林晧然得知这个真相后，无奈地望着虎妞说道。
嗷！嗷！嗷！
小白犬似乎听懂了一般，又是咬着虎妞的裤子不放，不肯放她离开。
虎妞犹豫了一下，仰着肉墩墩的小脸蛋，望着林晧然认真地道：“要不我们帮它将它妈妈捞上来，我觉得它挺可怜的！”
林晧然很是无奈，这丫头有时候就是同情心泛滥。这好好的街不逛，竟然想着帮一只小藏獒捞一只大藏獒，真是自己找罪受。
管家是一个说话利落的人，便将他们的计划说出来：“小姑娘，你们捞上来能埋在哪里？你们不会是想在我们院子再找个地方埋吧？我家主人就是看中跟这头犬的情份，所以才直接进行填井，还会给这头藏獒立碑！”
“虎妞，咱们走吧！”林晧然原本就不想管这种闲事，现在就更没有插手的理由了。
“哎呀！人家都给你妈妈立碑了，你还想怎么样嘛？”虎妞看着小白犬又扯着她的裤子，当即带着几分埋怨地教育道。
小白犬似乎是听懂了虎妞的话，可怜兮兮地望着虎妞，那双眼睛显得水汪汪的。
虎妞紧蹙着眉头，其实她是想帮它的，但却知道，她是帮不了。这只小白犬不仅是想将它妈妈捞起来，肯定还想要它妈妈死而复生，这个忙还如何帮？
何况，在她的计划里，只会帮忙将那头大狗埋掉，但肯定不会帮忙立碑，那帮就太花钱了。
林晧然等人正要离开，突然听到小白犬哀鸣地叫了一声，然后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这只小白犬义无反顾地跳入井中。

第0268章 无赖兄妹
目睹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容。谁都没有想到，这只小藏獒竟然选择投井寻死，心头直感到一阵窒息。
砰！
令人微微意外的是，井里没有传来扑通的落水声，而是两个物体的撞击声，隐隐伴随着小藏獒那痛苦的呻吟声。
林晧然听到这个声响的时候，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若是小藏獒直接落水，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如今这般直接撞击，即使那只小藏獒不死，那亦摔得残废了。
“啊？救！快救它！”
虎妞将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反应过去，指使着黑大个饭缸道。
管家和那两个家丁亦是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一幕。一只好端端的小藏獒，竟然会选择投井自尽。
“哎呀！快！快将它捞起来，若这只小藏獒也死了，我该如何跟老爷交待啊！”管家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很是着急地支使着两个家丁道。
两个家丁听到命令后，亦是急忙找来了一根长竹竿，竿子一头又系着一个大竹篮。
“你们让让！”
相对于两眼一摸黑的饭缸等人，这两个家丁无疑更熟悉这里的一切，手持着装备便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井口位置。
林晧然等人原本想要上去将小藏獒捞起来的，只是井口并不大，并不需要这么多人。何况，这头藏獒是人家的东西，现在强行插手亦不是很合适。
“诸位，你们还是请回吧！虽然你们今天是一番好意，但府中亦有规矩，还请诸位见谅！”管家朝着林晧然拱手，直接下达了逐客命。
“哎呀！你先别吵，我现在都担心死了，不知道小白伤得重不重呢！”虎妞嫌弃地睥了他一眼，然后又眼巴巴地望着井口道。
林晧然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妥，但却不知道哪里不妥，如今看着这小丫头摆着打死都不走的架势，只好跟着她做无赖，冲着管家敷衍地拱手道：“就一会！”
管家看着这两个无赖，直想找砖头赶人。但看着对方不仅人数占优，而且那二个男子和持刀少女，明显不是善茬。
正是犹豫间，一个家丁如同拔河般，将竹竿提了上来。
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那个大竹篮出现，却看着小藏獒正奄奄一息地爬在竹篮中，浑身毛发已经湿透，嘴角还溢着血迹。
很显然，这头小藏獒刚才摔得不轻，这种情况怕是摔断几根骨头，甚至活不下去了。
“哎呀！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抱到前院，找郎中给它好好瞧一瞧！”管家跑过去看到小藏獒的伤势，一脸担忧地催促着那名家丁道。
那名家丁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来得及擦拭掉，便连是点头，就要抱着小藏獒离开。
正是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且慢！”
管家看到是这年轻的读书人出来阻拦，当即蹙着眉头道：“你还想要怎么样？这里不欢迎你，你们给我马上离开！”
“待事情弄清楚了，我自然会离开！”林晧然冷哼一声，上前从小藏獒的嘴里取下一块碎布道：“你们作何解释？”
其实他先前有过怀疑，这井里可能死了人，这头小藏獒正上演一出“为主人申冤”的戏码。
只是这小藏獒实在是太小了，都还不一定认主，而这管家给出的解释亦很是合理。但看到这块破布之后，才让他肯定了先前的推论。
这井中肯定是死了人，先前死掉藏獒其实是杜撰的，这些人填井并不是要埋狗立碑，而是要掩埋他们杀人的真相。
“一块破布，需要怎么解释？”管家冷冷地回应道。
“破布？那我就奇怪了，这好好的井里，怎么会有破布，你觉得知县也会怎么想，会不会捞一下？”林晧然扬起那块破布，冷冷地望着管家道。
管家凝视着林晧然，脸色变幻莫测，最终露出嚣张面容，指着大门的方向大声道：“你既然是士子，那就应该认得我府上的那个字？”
“什么字？”林晧然眯起眼睛，虽然隐隐猜到答案。
“徐！”管家的下巴扬起，故意拉长语调，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接着道：“当朝次辅徐阁老乃我家老爷的族亲，你可知报官的后果乎？”
“徐阁老又怎么样呀？我们还怕他不成呀？”虎妞正在查看着小藏獒的伤势，却是仰着脸蛋认真地朝这边控诉道：“现在是你们干了坏事，我们现在就去报官抓你们！”
“你们敢！”管家咬牙威胁，眼睛透露着杀机。
虎妞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即对着那个健硕的男子指使道：“铁柱，你现在就去报官，我虎妞怎么就不敢了！”
“你是举人吧？莫非不想要功名和前程了吗？你应该知道，徐阁老的能量通天，很快就会接严阁老的位置！”管家指着天空，阴沉地望着林晧然威胁道。
“徐阁老是何等人物，会庇护你等奸邪之徒？”林晧然不想站在徐阶的对立面，装着一脸正义凛然地拱手道：“莫要再拿徐阁老说事，这事我是管定了，一定要将这等奸邪之事昭告于天下，让行凶之人绳之于法！”
“你……你真是书呆子！”管家瞧着他浩然正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但却知道，拿这种不通事故的书呆子最是没办法。
原以为事情会很顺利，但事情还是生了一些波折。
铁柱到了宛平县衙报案，韩知县亲自带着一帮衙役前来。只是没有直奔案发现象，而是在前厅就坐着喝茶，并传召林晧然等人过去。
很显然，这个徐府确实是有一些能量，起码跟徐阶的关系不是作假。不然韩知县必定会直接到达现场，而不是选择传召他们这些证人过去。
特别令人费解的是，韩知县不是传召他们中的某一个人，而是传招他们这里的所有人。这无疑带着某些目的性，有意将他们这帮人先支离这里，然后再干些毁尸灭迹的事情。

第0269章 正义
宛平县衙的地位无疑是崇高的，因为北京城的一部分属于他的辖区。
但这是好事，亦是坏事，因为辖区内的大佬多如牛毛，随便丢块砖头都能砸中某位大佬的亲故，他这个小小六品知县其实就是一个受气包。
这不，事情又摊到徐阁老的亲故身上，他事情若处理不慎，可能就是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他们私闯民宅还不止，还将府上的一只狗丢进井中，然后就污蔑我们的井有问题，大人您说荒唐不荒唐？我已经派人到徐阁老的府上通知我家老爷了，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若真要搜查哪里，还请大人稍等片刻，等我家老爷回来可好？”管家站在客厅上，对着韩县令诉苦道。
韩知县用茶盖拨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轻啐了一口令人提神醒脑的好茶，不由得对这个管家生了些许好感，然后淡淡地询问道：“你们的井可有问题？”
“哪可能有问题啊！”管家脸上露出冤枉的模样，然后又是故作神秘地道：“大人，你应该知道谁家都会藏些好宝贝，所以有些东西是不好让人知晓的。就像大人您的床底，总不能说搜就搜嘛！”
我的床底？
韩知县的浑身微颤，眼睛闪过一抹凌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却不知道这管家是神通广大，还是恰好撞巧而已，知道那床底是他的藏赃之所。
“大人，你看刚才报案的那个人，我在他身上都能闻到劫匪的味道了！”管家看着韩知县沉默，又是继续说道。
韩知县回想着那个铁柱，亦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身板确实是做劫匪的好材料。他亦是隐隐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恶徒其实是来踩点，想寻出徐府的藏金之所，好再找一个时机进行下手，而那井中可能是藏着徐府的宝贝。
“好，本官已经明晓了！”韩知县重重地放下手上的茶盏，然后又蹙眉手着手下道：“怎么这么慢，还不将那帮闹事人带到这里来？”
若心里不偏袒，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毕竟这边是紧挨着当朝的徐阁老。
正说话间，一个翩翩书生走进客厅，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管家抬头看到只有林晧然一个人前来，不由得拉长脸问道：“其他人呢？”
“你是不是想要支开我们，然后好将井下的那具尸体进行转移？”林晧然望着心急的管家，当即微笑地询问道。
“大人，这恶徒分明就是图谋不轨，还请大人明察，将这帮恶徒驱逐出我徐府！”管家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冲着韩知县行礼，故意将“徐府”两个字咬得极重。
韩知县打量着林晧然一眼，这年纪轻轻就穿着举人服，身份确实是令人怀疑，当即沉声道：“来人，去将那些闹事之人，通通押到这里来！”
管家听到这话，眼睛得意地瞧向林晧然，嘴角微微翘起。
林晧然心里轻轻一叹，他原本是不想站出来的，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第二项选择了。没有理会管家得意的目光，朝着韩知县拱手道：“韩大人，你是贵人多忘事，难道真不记得在下了吗？”
“你是？”韩知县抬头仔细打量，果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管你是谁，你应该知道这里是徐府！”管家鄙夷地望他一眼，然后巧妙地给韩知县施加压力道：“若敢继续在这里闹事，哪怕韩大人不收拾你，我家老爷定会请徐阁老出面！”
韩知县听到这些话后，亦顾不得再思索这人在哪见过。若是事情捅到徐阁老那里，那板子定然落在他身上，必然给他一顶无能的帽子。
哎！
林晧然看着韩知县的反应，心里不由得苦笑。看来这官场都是聪明人，懂得如何趋利避害，故而海瑞那种办事公正严明的官员才会受世上追棒。
今天这种事，他其实是不想插手的，不过谁让他家有个正义感过剩的丫头，只好朝着韩知县拱手道：“在下林晧然，见过韩大人！”
“林？莫非是林侍郎家的子侄？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说起我家老爷跟林侍郎还有几分交情！”管家自以为知道他的来历，便倨傲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怎么这么耳熟？这不是！”韩知县猛地拍了一下额头，不由得懊恼起来。亏他一直自夸认人的功夫了得，这不是御街夸马最风光的状元郎吗？虽然状元郎的马不是他牵的，但他在旁边可是清楚地目睹这位状元郎的尊容。
“林修撰！”韩知县在知道对方身份后，连忙起身微笑地回礼道。
虽然他的官衔是正六品，而林晧然的官衔只是从六品，但却不能如此简单地比较。不说人家进的是翰林院，单是这个状元出身，就让他只有仰望的份。
林晧然望着脸露惊容的管家，又是微笑着道：“本官擅闯你们徐府，确实是有不敬的地方，但若在井下捞出死尸，这事就不是本官不敬，而是助韩大人将你等凶徒绳之于法。”
在得知林晧然的身份后，管家心里就洼凉洼凉的，如今被林晧然这般呵斥，让到他背脊当即冒起一层冷汗，直想是要跪地求饶。
不过，这管家倒算是个人物，上前哀求地望着林晧然：“大人，请借一句说话，我家老爷跟徐阁老……”
话还没说完，却见林晧然的袖子猛地一挥，怒道：“休想要贿赂本官跟韩大人，我想韩大人亦不会接受你的贿赂！”
“本官自然不会接受贿赂！”韩知县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没想到火烧到他身上，当即进行否认。
他知道这事不能再继续耽搁，不然这贿赂的罪名没准真会扣到他头上，那他床底的金银就真说不清了，当即冲着手下命令道：“赵捕头，去搜查井底！”
“慢！韩知县，你可要三思！”管家欲哭无泪，他根本就没打算贿赂，他只是想道别他家老爷跟徐阁老的关系，让这位状元郎放他们老爷一马。
“你是想阻挠本官办差吗？”韩知县已经摆出了官员的威严，自然不会轻易收回去。
管家还想要进行阻挠，但看着捕头已经领着衙役气势汹汹地朝着后院而去，当即一屁股坐落在地上，心知这次是真的要完蛋了。

第0270章 实话
跟林晧然所推断的那般，衙差果然从井里捞到了一具死尸，死尸是被割喉至死，而死者的身份暂且还不得而知。
韩知县看到发生了命案，脸色亦是微变，抖露出他县大爷的威风。哪怕再畏惧徐阁老的权势，这一刻亦是要秉公办事了。
这其实若是官场的潜规则，若是事情被捂住便捂住了。而若事情被揭露出来，那就要进行追查，不论涉及到谁的头上，都得给那些被统治阶层一个交待。
正是如此，在那具死尸被捞上来后，韩知县亦是底气十足。当即就下令将管家擒下，同时让人去将徐员外给抓来。
值得一提的是，井中还捞起一头遍体鳞伤的藏獒。小藏獒扑到大藏獒的怀中，顿时是泪流不止，发出了阵阵呜咽的声音，令人为之动容。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揭露了部分真相。
徐员外将这头藏獒及藏獒的主人杀害，并弃尸于井中。原计划是要将井填掉的，但小藏獒拉来了林晧然一行人，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只是这起凶案更具体的细节，却无从得知了。因为徐员外在回来的路上得知消息，突然间就失踪了，而管家亦是闭口不言。
但不管如何，这起案件算是定了性，杀人凶手必然会绳之于法。
“韩大人，请留步！”
林晧然对于执意要将他送出巷子口的韩知县很是无语，若不知道实情的人，恐怕还会误以为他是韩知县的上司。
“林修撰，切莫要忘记，月底到县衙中一叙！”韩知县停下了脚步，但一脸讨好地拱手道。
“一定！”林晧然亦是朝他拱手，答应月底到宛平县衙相叙。
县衙只是大明最底层的衙门，但县令却拥有着一项隐性的福利。那就是他将拥有免费的住房，而县衙的后宅动辄占据十几亩，条件相当优越。
正是如此，韩知县在这京城之地，压根不需要为着房子而感到烦恼，享受着一般京官所享受不到的优等住房福利。
如今他亦是刻意讨好林晧然，隐隐有着林晧然这位诸相建交的意思。
虎妞迈着小短腿，一直安静地伴随在旁边。在远离韩知县后，她便仰着头问道：“哥，韩知县跟苟知县都是知县，为什么穿的官袍不一样呢？”
“他是正六品知县，比苟知县的正七品要高一个品阶呢！”林晧然没有想到这丫头有如此强大的洞察能力，竟然看出了官袍的不同。
虎妞抱着小藏獒，又是困惑地追问道：“为什么会高出一个品阶呀？”
“大明有规定，知县的品阶跟该县的产粮相关，产粮十万石以上的大县，知县的品阶都是正六品。”林晧然没有打马虎眼，认真地她解释道。
虎妞点了点头，然后仰着脸继续问道：“哥哥你是次六品，不是比他低吗？为什么他好像比哥哥品阶低一样呢？”
“因为你这样比例是错误的！在咱大明，谁官大官小，先比较的是衙门，然后是职位，最后才是品阶！”林晧然认真地解释，却没有举例子，想看看这丫头的领悟能力。
虎妞的下巴微扬，小塌鼻还轻哼了一声，得意地说道：“我知道，哥哥的衙门是最厉害的！”
林晧然看着这丫头一脸自豪的模样，心里亦是得到一阵满足。
不过心里亦有隐忧，这丫头的正义感过剩，一心向往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风范，怕不知以后会不会给自己捅什么蒌子出来。
像今天这种事，从那管家的神情来看，这位徐员外跟徐阁老的关系匪浅。若让他来抉择的话，定然是要明哲保身，不可冒险得罪徐阶这位未来的首辅。
但因为这丫头的存在，让他最终选择了正义。只是这个做法无疑是埋了一颗小小的雷，谁知道徐阶会怎么想，会不会将事情怪到他头上来？
虽然坚持正义其实没有错，但却不是人人都这般想，很多人考虑的是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然后对损害自己利益的人展开疯狂报复。
在经过这起事件后，虎妞似乎亦失去了逛街的兴致，买了一些碗筷后，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只是这丫头注定是呆不住的主儿，当天傍晚又带着阿丽等人出门游逛，似乎打定主意要逛遍这座北京城的每条街巷。
次日，某个房间中。
一个年轻人辗转反侧，最后用被子盖住头。今天难得睡一个懒觉，只是这觉睡得不安宁，先是院子大清晨传来习武的声音，然后谁在庭院中玩球，最后小金猴跑进屋里捣乱。
正在沉睡中的时候，突然一股热气吹在他耳朵中。
林晧然感到一股痒意从耳朵传来，仿佛痒到了心里。当即便是清醒过来，看着始作俑者的虎妞，无奈地抱怨道：“虎妞，你这是干嘛？”
“我叫你起床呀！杨富田、宁江、张伟，他们三人来找你！”虎妞身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左手拿着一个风车，右手拿着糖人儿正舔着。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早！”林晧然当即抱怨道。
“哥，你要我说实话吗？”虎妞舔了舔糖人儿，冲着林晧然认真地问道。
林晧然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一个大大地哈欠，然后疑惑地问道：“什么实话？”
“这风车是我在琉璃厂买的，这糖人儿是菜市那边买的！哥，我都逛了二个地方了，现在已经不早了哦！”虎妞先是举了举风车，然后又扬了扬糖人儿，一本正经地揭露了一个事实。
“啊？不会已经中午了吧？”林晧然相信虎妞不会骗他，当即愣了一下，结果举头望着窗外，外面的阳光当真是明艳无比。
实质上，今天不是宁江三个不请自来，而是先前就已经约好的，会在这个沐沐之期聚一聚。
先前是有过一次聚会，不过当时是在潮州会馆中，那时还有些没有离京的同科一起相聚。只是那个地方终究是人多口杂，后来宁江建议到林晧然的府上。
林晧然匆忙洗漱后，便穿过在阳光底下暴晒的庭院，直向着正厅而去。

第0271章 同科小聚
林晧然还没走到正厅，便听到了杨富田和宁江争执声，事因一个小小座位问题。按着二人同科进士的排名，杨富田应该居前，但宁江却是占了首座。
这二人无疑是形同水火，林晧然早已经是见怪不怪，所以进到里面便说道：“你们都别争了，我们一起打马吊，晚些时候给你们弄点好东西吃。”
杨富田和宁江看到林晧然出现，怒火旋即熄灭，跟着张伟一起朝着林晧然纷纷见礼。
四人围桌而坐，大家便开始打马吊，一局还没有结束，宁江拉开一个话题道：“咱兵部尚书许论受杨顺案所累，已经被朝廷革削职为民了！”
三人都知道宁江说的杨顺案是怎么回事，事因宣大总督杨顺贪墨，去年冬天更是将被俺答所杀的三千边民定为寇匪，不仅隐瞒了这个祸事，还冒领了战功。
只是最近这起事件被揭露，圣上亦是龙颜大怒，当即下令锦衣卫前往宣府镇抓杨顺等人。现如今，怕是进入了判罚阶段。
“你高兴个屁啊！就算兵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了，那怎么都轮不到你来坐！”杨富田打出一个牌，当即朝着他嘲讽道。
宁江狠瞪了他一眼，脸色不善地道：“我怎么不能高兴了？现在朝纲拨乱反正，奸邪之臣伏法，当真是大快人心！”
“其实这事并不值得多高兴，这起事件只能证明，咱宣府的军力空虚，所以才给俺答如入无人之境，屠堡七十、杀边民三千人。”林晧然丢下一张牌，又是补充道：“现在宣府军力空虚，这才是朝廷应该关心的重点！”
张伟听到这些话后，跟着丢下一张牌，朝着林晧然竖起大拇指道：“师兄真是一语中的！杨顺等人伏法固然可喜，但亦暴露出我们边镇军力空虚的大问题。”
“其实细细想来，朝廷给九边的军费确实是少了一点，所以北边一直都是以防守为主，才致命俺答越来越猖獗！不过杨顺等人的所作所为，实在当诛！”宁江的语气微缓，但又用力地甩下一张牌道。
先前很多事情，他都只是以局外人的目光看待。但真正参与其中的时候，才发现大明军队羸弱是多方面的，不能简单地怪责将领无能和军士贪生怕死。
但不管如此，他对杨顺等人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动摇。
“谁不知道杨顺当诛？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你的眼里，这朝廷有几个官员不当诛的？”杨富田微微进行挖苦，又是丢下一张牌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宣府的军力空虚问题如何解决？你们兵部会不会增加宣府的军费，解决这个实际性的问题？”
“还不是因为你们工部，整天就知道修这修那的，搞得我们军费捉襟见肘！”宁江像是要将杨富田吃掉一般，又是咬牙指责道：“你们工部最近是不是疯了，贵州一省采木经费要一百三十八万两？”
一百三十八万两！
林晧然和张伟听到这个数字，亦是意外地抬起头望向杨富田，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到你了！”杨富田提醒林晧然出牌，然后才淡淡地说道：“重修三大殿要木料，造船要木料，圣上的道家建筑亦要木料。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要百年好木非进深山老林不可，这采伐的成本亦越来越高，这个数字还算少的，说不定还得追加呢！”
“还要追加？你不如去死算了！”宁江仿佛要将牙齿咬碎，朝着他怒目而视道：“去年进太仓银不过二百万两，你们简直就是一帮蛆虫！”
“你去跟严东楼理论去啊！揪着我一个小小的实习主事，有屁用啊？”杨富田并没有生气，然后望着林晧然道：“师兄，你们翰林院的衙门怕是最和谐的吧？”
林晧然示意脖子胀红的宁江出牌，微微摇头道：“翰林院看似清水衙门，但其实亦有严徐之分。听说李学士要动了，现在修检厅看似平静无波，但个个都在找着门路，千方百计想往读讲厅里钻呢！”
“那你呢？有没有可能往上挪一挪？”宁江的气消了不少，丢下一张牌关切地问道。
“我？你们觉得可能吗？”林晧然迎着三人关切的目光，哑然失笑地道。其实他最初是有动过心的，但在一番思考后，却知道没有一点希望。
“真的没有机会吗？”杨富田蹙起眉头，样子显得有些不甘。
宁江思索了一下，然后抬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道：“你应该有些可能的！一来，你是连中六元的文魁；二来，你有战功的啊！”
杨富田和张伟听到这话后，亦是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却是轻轻摇头道：“不可能的！我的年纪本来就小，而翰林院又恰恰是最讲资历的地方，唯一的功绩只看修史，但修史却是最耗费的。另外，若谁提出要让我升到翰林侍讲，我敢打赌，咱老师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为什么咱老师会反对？”杨富田不解地问道。
“你猪啊？师兄是他的学生，而他又是翰林院学士，他不反对怎么给翰林院的其他修撰交待，怎么捍卫翰林院的传统？”宁江瞪了杨富田一眼，鄙夷地说道。
“若老师都反对，那确实没有提拔的可能了！”张伟亦是叹息道。
这一个结论，无疑是有些扫兴的。他们三人早已经将林晧然当兄弟看待，很希望林晧然能再进一步，只可惜现实有些残忍。
张伟发现三人都望着他，便是苦笑顾迎着他们的目光道：“吴时来、张翀被贬去戍边，我们都察院这边哪敢轻举妄动，最近都在察看风向呢！”
大家听到这话，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官场之中都不是蠢人。即使要踩着大臣上位，那亦要选择合适的时机，而不是前仆后继地冲入火场。
林晧然其实却是知道，这是徐阶在一番试探后，故意偃旗息鼓，示圣上以弱。若这个时候再进攻，那就是适得其反了。
待到下午时分，管家过来说东西弄好了，林晧然便让他们到饭厅，说有好东西跟他们分享，当即就调起了杨富田的兴趣。

第0272章 消失的虎妞
三人才走进餐厅，便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味。
杨富田的肚子早就饿了，加快两步走到餐桌前，看到桌面上摆满了菜肴，而他那双小眼睛一搜寻，便定焦在一个小锅上。
“这是什么菜？”宁江嗅到香味从那个小锅中散出，走过来亦是好奇地问道。
“好香！”最稳重的张伟闻着这股香味，流着口水疙瘩感慨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在三人好奇的目光中，揭开锅盖得意道：“北京烤鸭！”
三人可没少吃鸭，听到这个名字都有些不以为然，只是看到那皮焦肉嫩的烤鸭，再闻着更浓郁的香味，顿时不由得咽了咽吐沫。
这一道佳肴，已经是色、香占了其二，味怕怕亦不会太差。
杨富田从来都不是客套的性子，急匆匆地坐了下来，抄起筷子就直接住着锅里去。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宁江看着他这番做态，当即就出言挖苦道。
“我只知道手快的人有鸭吃！”杨富田回应了他一句，便将一块烤鸭片送进了嘴里。当那带着料汁的烤鸭肉片放进嘴里，眼睛当即就红了，是给感动的，实在是太美味了。
“在我这里不用客气，动筷吧！”林晧然邀请着二人坐下，便抄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鸭片，沾了一点蒜泥，皮酥肉嫩，加上蒜泥的一丝辣意，令人的胃口大开。
再抬头，宁江和张伟先后将烤鸭片送进嘴里，都是称赞连连，宁江还忙着又夹一块到碗里。
“相传，前朝皇室好猎，偶获白野鸭种，饲而养之。后太祖好吃鸭，故而此种鸭列为御鸭，宫廷御厨为讨好万岁爷，便想方设法研制鸭，所以有了这种焖炉烤鸭。”林晧然在吃鸭的同时，亦是跟着三人介绍这道菜的来历。
“没想到，这道菜还有如此典故，当真是处处皆学问啊！”张伟又夹起一片鸭肉到碗里，亦是眉开眼笑地感叹道。
杨富田的嘴里撑得鼓鼓的，含糊地说道：“管他怎么来的，好吃！”
“你就是猪！”宁江鄙夷一句，然后朝着林晧然好奇地问道：“我记得刚到京城的时候，倒听你提过北京烧鸭，后来你是怎么找着的？”
“喏！”林晧然望着端着碗进来的虎妞，微笑地说道：“是这丫头找到的，原来离我这不远就有一家，据说掌厨是宫里的御厨之后。”
“哥，你平时都不到周围逛逛，当然找不着了！”虎妞走进来，有些小得意地拉长语调道。
林晧然夹起一只鸭腿放到她碗里，亦是无奈地微笑道：“谁跟你一样！人家那间小店藏在胡同里，竟然都能被你找着。”
“师兄，我今天看到你妹妹，着实是被吓我一跳呢！”宁江望着长相可爱的虎妞，有些感慨地道。
“就是啊！我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认错了，你妹妹怎么快就来了京城？”杨富田难得附和宁江，望着林晧然打听道。
林晧然将筷子放下，无奈地笑道：“我才是真的被她吓一跳！这丫头本来是跟着赵东城夫妇一起上京的，结果在半路就将赵夫妇撂了，她前天直接摸到了翰林院，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呵呵……你妹妹真是厉害！”张伟听到这些话，亦是由衷地笑道。
虎妞的碗亦是大号的，虽然远远不能跟饭缸的碗相比，但却比平常的碗要大。在夹好菜后，便仰着头说道：“哥，我到院子去吃，我想喂喂小白。”
“去吧！”林晧然自然知道，这个丫头是坐不住的主，平时吃饭总喜欢端着碗到处跑。
在虎妞离开后，杨富田却突然埋怨道：“师兄，你是拿我们三个不当兄弟了，既然虎妞来京了，不是应该提醒我们准备生辰礼物吗？”
关于虎妞的生辰礼物不是什么隐秘，在广东恩科举人圈里不算什么秘密，宁江和张伟闻名亦是揶揄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自然不会感到害臊，当即举杯一本正经地道：“下月初一是我妹妹的生辰，你们若不带礼物的话，休想进我家的门。”
大家又是边吃边聊，都是官场的新人，交流了一些心得。广东这帮进士中，只有他们四人留京，感情无疑会日渐深厚。
在吃饭用茶后，三人便是纷纷告辞，相约下月初一再相聚。
林晧然目送着三人出了胡同口，便转身回家。这个简短的假期眼看着就结束，明天又得到翰林院报道，继续着朝辰幕酉的日子。
在前院没有看到虎妞的小身影，回到庭院的时候，却只见阿丽在练着刀，额头已经渗着汗水。虽然身躯显得娇柔，但那身上的阵阵杀气，让男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否则极可能会小命不保。
意识到林晧然要从中穿过，阿丽便停下了挥刀的动作，脸上冷若冰霜地站在一旁。望着林晧然远去的背影，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哪怕到了如今，她都不得不感叹，这个国度充满着神奇。
明明就一个瘦不禁风的男人，结果单凭着一支笔，竟然从那偏僻的小山村来到了这繁荣无比的京城，成为大明最有前途的年轻官员、未来的储相。
林晧然可不知道阿丽在想着什么，对着这个整天只会舞刀弄枪的女人，他只有敬而远之。
今天的虎妞无疑值得好好地夸奖一番，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野性，一个下午竟然哪里都不去，毅然成了一个乖宝宝。
林晧然看着虎妞不在院子，以为她在房间，结果进到房间却见不着虎妞的人。
看到这个情况，他不由得犯起嘀咕。阿丽在家里，方才又看到小金的身影，那丫头理应在家里才对，结果哪里都见不着人。
他很是不甘心，又是在府里好好地找寻了一遍，后来还回到房间的床底都瞧了一眼，结果硬是没有看到那丫头的身影。
“阿丽，虎妞呢？”林晧然犹豫了好一会，最终打断正在舞刀的阿丽，冲着她打听道。
让他相当受伤的是，阿丽停下挥刀的动作，脸冷若冰霜。听到他的问话后，却是把下巴一抬，似乎是将他彻底无视了。

第0273章 新视角
只是很快，林晧然便发现是误会了，因为他听到了虎妞那丫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所传的方向有些古怪，虎妞仿佛突然间长高了一般。
天空湛蓝，不染纤尘，这四月京城的天空没有工业的污染，显得洁净无暇。而在这片蔚蓝的天空底下，是一幢幢土木结构的房子，以灰色格调为主。
在某个屋顶上，一个身穿淡青色裙子的小丫头正坐在那里认真地舔着糖人儿，旁边还蹲着一只抓耳挠腮的小金猴。
看到庭院中的哥哥和阿丽在交谈，虎妞本以为他们在商量着私事，结果发现哥哥是要找自己，便大声地问道：“哥，你找我干什么呀？”
一阵轻风从东边吹来，揪起了她额前的刘海，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
林晧然愕然回首，抬头看到坐在屋顶上的虎妞，嘴角却是微微地张开着。这丫头哪里是失去野性了，分明比谁都会玩，竟然跑到屋顶上面了。
让他很是无语，似乎担心他没看到她一般，还特意朝着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在上面。
林晧然的目光在庭院中搜索，在那厢房边看到了一个木梯子。从这木梯子攀上厢房的屋檐，然后再登上正房的屋檐，顺着屋檐而上就能到屋顶。
“虎妞，你下来！”林晧然顿时深感无语，冲着她说道。
“为什么呀？哥，你上来啦，这里好好哦！”虎妞舔了一口糖人儿，反而朝着林晧然抬手道。
林晧然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妥协。他决定亲自上去，给她指出这种行为的危险性，便走向了木梯，顺着木梯上了房顶。
跟着后世相比，这个时代的房子无疑要矮上太多太多。故而二、三层的高塔，就已经是一大片区域的最高之所，在塔上能够看得很远。
林晧然手脚并用，小心地爬上了屋顶。正想要教导下这个野丫头，结果愕然地望向四周，这四周极为宽广，仿佛钻出到海面一般，毅然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个灰色的屋顶，一些从庭院耸立而起的苍翠树冠，远处的楼宇，一一呈现在眼前，甚至还看到了高耸的紫禁城。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喜悦之情，脸上亦洋溢出笑容来，原来他生活的地方竟然藏着如此的风景。
“哥，你看那里！”虎妞的眉毛微挑，指着一个地方雀跃地道。
林晧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一枚烟花窜上半空，然后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待到烟花放完毕，虎妞的下巴微抬，得意地跟着林晧然道：“哥，过年的时候，咱家也放烟花了，比这个还要漂亮！”
“做得好！以后我们家年年放烟花，放最大最好看的烟花！”林晧然温柔地望着她红彤彤的脸蛋，微笑着说道。
“嗯！”虎妞重重地点头，眼睛充满着兴奋，又是补充道：“不过我们得在一起，我一个人过年其实不开心的！”
“知道了！”林晧然掐了掐她肉肉的脸蛋，认真地许诺道。这丫头虽然是贪玩，但他却是知道，这丫头心里有装着他。
二人没有继续站立着，而是并坐在屋顶上，鸟瞰着下面的庭院。
林晧然对这个庭院无疑极为熟悉，但从这个角度鸟瞰，又极为新鲜。却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有意避着他，阿丽已经回屋。
小金猴已经跑了下去，正在那里拍着球，玩得像模像样。
突然，身穿青色道袍的吴道行出现，鬼鬼祟祟地走进厨房，却不知道将什么东西藏在袖子里，看着四下没人，又是躲回到他房间里去了。
“这个吴道行就是嘴馋！”虎妞看到这一幕，当即叹着气道。
“饭缸都养了，不在乎他一个吧！”林晧然却不会计较这种事，亦是笑着道。
“其实饭缸不同的，他人特别笨，饭量又那么大，不跟着我的话，真的会饿死！”虎妞扭过头，一脸认真地诉说道。
林晧然却是知道，虎妞这话其实不是危言耸听。在这个时代，家里没有点财力的话，还真心养不起这个大胃王。
只是关于饭缸的来历，林晧然却不是很清楚，虎妞只提到是在雷州府那边捡来的。好像就施给他一顿饭，后来就死心塌地跟着虎妞了。
虎妞眯着包子脸，得意地望着天空，突然扭头朝着林晧然认真地问道：“哥，我很喜欢这里，你喜欢这里吗？”
“现在喜欢了！”林晧然原先对这个宅子自然没什么感情，但随着虎妞入住这里，如今又爬上这个屋顶，发现这里确实不错。
虎妞的眉毛轻扬，得意地仰着脸建议道：“哥，那我们将这里买下来好不好呀？”
林晧然却没想到，这丫头打起这个主意，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别看这宅子不大，但却要不少银子，便认真地对她说道：“京城的房子很贵的，这宅子起码得一千两以上！”
“我当然知道京城的房子贵了，但我们要是买下来的话，那以后就是我们的了，这才算是我们真正的家！”虎妞望着林晧然，一脸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她的模样，知道这丫头是打定主意了，便是应承道：“好，那就买下来！”
其实，按着他的财力，自然是买不下这个宅子的。但这一次，虎妞却是带了足够的银子，勉强能将这个宅子买下。
话刚落，林晧然发现这个小丫头爬了起来，顿时疑惑地问道：“虎妞，你要去哪里？”
“去买房子呀！”虎妞回头望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用这么急吧？”林晧然当即愕然，发现这个丫头的性子太急了。
虎妞却是皱着脸，认真地说道：“我怎么能不急呀？万一我们的家给别人先买去了，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好了，我陪你一起去！”
林晧然看着她火急火燎的模样，无奈地跟着站了起来，准备跟着她一起到牙行。只是突然若有所觉，朝着一个方向望去，还轻轻地抬了抬手。

第0274章 深闺
大明朝的中央集权达到了一个顶峰，受害的不仅是普通的百姓，还有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群体。对于女性的管制，这个时代亦达到了一个变态的程度。
儒家程朱理学思想在明朝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和发展，不仅进行“三从四德”等思想的灌输，还有“婚前自贞，婚后守节”贞节观念的宣扬，让到女性基本无法参与到户外活动中去。
渐渐地，大明女人形成了“妇女之行，不出闺门”的现状，一般的大家闺秀只能呆在宅子中，鲜有出外走动的。
吴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吴秋雨无疑就是这么一个时代女性，自从上次到长安街看御街夸马后，她便一直宅在家里，如今已经近一个月没出门了。
对于这种宅女生活，她早已经是习以为常，对外面世界由最初的好奇转为了害怕。她身穿着白色的长裙，正端坐在凉亭中，做着针线活。
雪白的纤手持着一支银针，在那白绸上绣着一朵鲜艳的牡丹，牡丹花显得活灵活现，只是她的神情郁卒，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就在昨天傍晚，她打算叫爹娘吃饭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爹娘在书房中的谈话。娘亲竟然打算给她张罗一门婚事，而对象是某个侍郎家的公子，正在征求着父亲的同意。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心里极是难过。却不是爹娘突然要“抛弃”她，而是她心底隐藏着一个秘密，她的如意郎君不是那个什么侍郎的儿子。
在经过一整夜的思忖后，她今天又纠结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娘亲从观音庙上香归来、心情显得正愉悦之时，她找到了娘亲进行摊牌，理由是她还不想这么小就嫁人。
在她想来，这个理由无疑是成立了，而且可以让她底气十足。毕竟她才十四岁，足可以让到娘亲打消将她嫁人的念头。
她是这么想的，亦是鼓足勇气去做了，还准备了好多好多的说辞，相信她娘亲没有理由逼迫她。
结果她娘亲咯咯发笑，搂着她进行取笑道：“傻丫头，娘亲怎么会舍得这么早就将你嫁过去，这只是先帮你将亲情定下来，过两年再正式拜堂成亲。”
过两年再嫁过去？
在听到这番话后，她当时的心当即碎成了渣，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在那么一瞬间，她准备的那些说词，竟然一句都用不上。
她当时很想将内心的想法跟娘亲道明，旗帜鲜明地站在反对的立场上，但却发现没有了一丝的勇气这样去做。
她知道娘亲亦是误会了，娘亲一定认为她是孝顺，而不是真要反对这门亲事。她当时可谓是失神落魄，都不知道是怎样从娘亲的房间离开的。
对于这门婚事，她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她不愿意嫁给那个什么侍郎的儿子，她不愿意，不愿意。
只是这一些，她娘亲注定是不听到，亦不会知道。
在这个花红柳绿的后花园里，在这个百花争艳的季节里，吴秋雨的心却好像被一块石头堵着一般，心里很是难过。
只是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性格强势外放型的女孩，亦并不擅于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
哪怕心里如何不愿意，她向来都选择屈从着家人的意志。
比如，她明明不喜欢吃鱼头，但娘亲说鱼头最好吃，一直都夹给她吃，她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一次都没有。
比如，她喜欢穿青色的裙子，青色能让她心情变得更愉悦，但娘亲说她穿白色更好看，亦是一直张罗着白色的衣裙给她，她亦是默默地接受了。
比如，她明明不喜欢刺绣，但娘亲说女人都得学会这个，所以在锈娘教她的时候，她亦是一丝不苟地学习了这门技艺。
再比如，她想到鼓楼那边买个漂亮的钗子，想在那热闹的街上好好地逛逛。但娘亲说女人不能抛头露面，当即就帮她买回了好几把她不喜欢的钗子，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再比如，昨天她知道娘亲想要将她嫁出去，她感到家里的空气很压抑，想带着小翠想出门走走，仅是到胡同口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结果她娘亲闻讯便是拦住了她，她亦没有反抗。
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喜欢跟家人争执，哪怕最终会受一点委屈。
但这一次，她很想争执，她不想嫁给那个侍郎的儿子。只是她才发现，她的性格仿佛都定了型，身上早已经打上了懦弱的铬印，让她都鼓不起勇气去跟娘亲争执，甚至都不敢跟娘亲表态真实的想法。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她知道她们女人，在家要听双亲的话，嫁出去要听从相公的话，生来就没有自由。
只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悲伤，她觉得自己若是能够表现得强硬一点，或许生活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她不用嫁给那个待郎的儿子！
或许她可以随时走到家里的胡同口！
或许她可以吃自己喜欢吃的，穿自己喜欢穿的，甚至还可以去逛街！
……
这一刻，她觉得好委屈，亦觉得自己好没有用，好想在这里大哭一场。明明她想要拒绝的，但却偏偏说不出口，结果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老天已经将她的路子安排好了。她没有勇气选择抗争，又一次消极地接受家里的安排，只能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侍郎儿子。
她不想让眼泪流出来，便将俏脸抬高，并让眼睛微微睁大。她不想让娘亲知道她伤心，更不想让她知道流过眼泪，她宁愿让所有的苦都自己忍受。
那是？
只是突然间，她整个人彻底是愣住了。
在那边的屋顶上，却神奇地多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虽然离这里有些远，但那个身影极是熟悉，甚至一度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在看到那个男人转身，并朝着她这边挥手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第0275章 新家
四月的京城，天空是一张变幻莫测的脸。
一场大雨在傍晚时分悄然来临，让到这座古城被雨水所覆盖，噼里啪啦的雨水仿佛要将这座城淹没般。只是待到第二天清晨，又是一个鸟语花香的好天气。
灵石胡同，这是一条极普通的胡同，在京城没有什么名气。但最里面的一个宅子，门前正在忙碌着，显得很是喜庆。
“高点！高点！”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朝着梯子上的两个男人指手画脚，稚嫩的脸蛋显得格外的认真，指挥着他们将黑漆烫金的“林府”横匾挂在门前。
这个横匾，无疑是向外界宣布，这个宅子归为姓林的人家所有。
没多会，横匾高悬在门上，大门的两侧亦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上联是：“五云蟠吉地”；下联是：“三瑞映华门”；横批是：“吉祥”。
虎妞静静地站在心前，仰着小脸蛋望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大门口，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中的糖人儿，感到这股甜味甜到了心里头。
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她跟哥哥的新家了。
方才她已经仔细地观察过整条胡同，在这整条胡同只有她家是姓林的，以后她只要说“灵石胡同林府”，人家就能找到她家了。
打量了一会，目光又落在那两扇掉油漆的大门上，她决定下午找人再刷上一层红漆，那这样就完美了。
虎妞迈着小短腿，又在宅子转了一圈，认真地检查着家里的每个角落。虽然先前她有仔细检查过，但如今这里属于她的家，她觉得有必要再检查一次。
这一趟检查下来，她突然发现，需要修理的地方还真是不少。
正考虑下午要不要再到鼓楼一趟时，突然前面传来“嗷嗷”的叫声，便抬头望去，一股怒火当即涌上心头。
却见小金猴将一根骨头丢到院子中，然后一本正经地指着骨头，冲着小白“吱吱”地叫了两声。受伤的小白耷拉着脸，眼皮都不抬，似乎是不屑于小金猴的命令。
结果这个举动惹恼了小金猴，小金猴窜到小白的面前，直接用拳拍打着小白的脑袋。
虎妞最是见不得持强凌弱，当即就跑过去要教训小金猴，小金猴看着虎妞气冲冲地走过来，吓得逃窜到屋顶上了。
“小金，你下来！”虎妞的怒气未消，指着屋顶上的小金猴命令道。
吱吱！
小金猴在屋顶上指着落在庭院的骨头，又指着下面没精打采的小白，然后吐着舌头歪着眼睛做一个傻子般的模样。
末了，还朝着小白摇头晃脑，露出一副无可救药的感叹。
其他人或许看不懂，但虎妞显然是看懂了，蹙着眉头争辩道：“小白只是受伤了，不想理你，它可不傻！”
嗷！
小白朝着小金猴叫了一声，然后从地上站起来，步伐初时有些不稳，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顺利地跑到骨头前，将骨头叨回到虎妞面前。
在做完这些动作后，它还朝着虎妞摇了摇尾巴，然后又朝着屋顶的小金猴示威性地叫了一声。
虎妞当即更有底气，指着小白冲着小金猴说道：“你看见没有？人家小白厉害着呢！你快下来，给小白道歉！”
吱吱！
小金猴朝着小白呲牙，显得很是不服气，在屋顶翻了两个漂亮的筋斗，然后挑衅地望向小白。
嗷！
小白没有理会伤势，从地上又站了起来，在地上滚了二个筋斗，然后又冲着小金猴进行回应。
吱吱！
小金猴显然是被惹恼了，打算使出一个大招。却见它站在屋顶上，先是做一个饮酒的动作，然后耍起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醉拳。
不得不说，小金猴这套醉拳虽然没有实战功效，但却极有表演价值，竟然是像模像样的。以致在庭院中耍刀的阿丽，都停下来观看。
吱……
突然，小金猴的声调变了，在它全神投入醉拳这项特技的时候，它的脚底踏空，整个猴从那屋顶上倒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虎妞看着这个情况，眉间露出一丝不忍，都替着小金猴感到吃疼了。
吱！
小金猴从地上爬起，似乎很是不甘心，强撑着又要继续它的特技。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不许再骚扰小白！”虎妞看着小金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当即就出言制止道。
吱！
嗷！
一猴一狗似乎是结下梁子，又是朝着对方道明了立场。
看着时辰差不多，虎妞便到了厨房，很快就提出一个黑色的食盒，打算给她哥哥送过去。虽然翰林院提供伙食，但哪里有家里做得香，所以她决定以后天天给哥哥送饭。
在出门的时候，小白和小金都想跟她出去玩，但考虑到小白的伤势，便让它呆在家里，然后告诫小金不可乱跑。
其实她是想带着小金的，小金能上树又能爬屋顶，所以总能让她知道周围的状况。只是小金总是不安分，比她还要野。
由于昨晚下过一场大雨，所以街道显得很是干净。
这才走了胡同口，看到从隔壁的胡同抬出一顶漂亮的轿子，让她不由得多瞧一眼。
她有想过给哥哥添置一顶轿子，这样哥哥出门就会威风很多，但是哥哥说不喜欢这样。她其实也不喜欢坐轿子，坐轿子就像躲在箱子里面，一点都不好。
让她意外的是，这轿子竟然跟她是一路的，到长安街的时候，她远远看到这个轿子停在翰林院门口。看到一个漂亮的姐姐提着食盒下来，好像也是给人送饭。
到了翰林院门口，门卫亦不拦她，她便走进了里面。
不过阿丽似乎不喜欢翰林院，只说在门口等她，并没有进里面。
当她走进修检厅，看到哥哥正威风凛凛地坐在公座前写着字，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自豪感。而哥哥亦看到了她出现，放下了手上的毛笔，并朝她笑了笑。
她看到哥哥朝她微笑的时候，心里变得更开心了，她喜欢哥哥这样子，亦满足现在的生活。

第0276章 养家压力
翰林院修检厅，偏厅内。
身穿着淡青色裙子的虎妞坐在椅子上，嘴里咀嚼着一块肉片，讲述今天家里所发生的琐事。还说起，下午打算将家里的大门油漆一遍，给家里添置一些物件。
林晧然夹起一块香滑的鸡蛋放进嘴里咀嚼着，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认真地听着她诉说。
他发现这个丫头是藏不着心事，高兴的时候喜欢晃脚丫，不开心的时候会蹙眉头。事无巨细，在她的肚子里都藏下去，哪怕小白跟小金打架这种小事情，亦是认真地说了出来。
“下午买什么，你拿着主意就行了！”林晧然对虎妞相当信任，微笑着说道。
“嗯，但有一个问题哦！”虎妞蹙着小眉头，仰着脸认真地道：“我们家里现在钱不多了，你的俸禄究竟有多少呀？”
“我还真不清楚，下午我打听打听！”林晧然先前倒跟宁江几个聊过这个问题，俸禄似乎不算少，但那其实只是猜测。
如今被虎妞这么一问，知道是时候关心一下薪水问题了，打算下午跟同僚打听一下。
虎妞点了点头，继续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得意地晃着两条小短腿，眯着眼睛望着外面的院子，院子正沐浴在阳光下。
她的眼睛突然一亮，看到了方才送饭的那个漂亮姐姐，那个姐姐朝着他们这边望了一眼，似乎亦是看到了她跟哥哥。
吃过饭后，虎妞收拾好碗筷，但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打算在修检厅的院子玩一会。
林晧然任由虎妞在外面的院子玩耍，回到修检厅，喝着一杯参茶，翻开了成祖时期的相关书籍。
值得一提的是，在当今的嘉靖朝，明大宗朱棣的庙号已经改成了“明成祖”。
此举却不是故意推高朱棣的地位，而是嘉靖在将他老爹封为皇帝后，仍然不肯罢休，还想要让他老爹进入太庙正堂接受祭拜。
据《礼记&#183;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大祖之庙而七”。意思是说，太庙正殿之中，只能供奉七个皇帝，其他牌位“亲尽则祧”。
到了明朝，制度稍微发生了一些变化，太庙正殿供奉的是九位皇帝。除了朱元璋，多出来的就要去太庙后面的偏殿了。
嘉靖想要将他老爹塞到太庙正殿，但九个名额早已经满了。若他坚持将老爹塞进去，那就只能从九个先祖中挑一个到后面的偏殿。
太祖断然是不能挑掉的，而根据血缘的关系，太宗朱棣无疑是最远，挑他最为合情合理。
只是太宗朱棣的功劳太大了，虽然史书说太宗是嫡太子继位。但谁都清楚，若没有太宗“篡位”，压根就没有他们这一脉什么事。
关于这一点，嘉靖自己亦是很清楚，这太宗朱棣断然是不能挑掉的，只是不挑太宗朱棣，又如何给老爹腾位置呢？
结果，倒给嘉靖想到了一策。
他先将“明太宗”抬为“明成祖”，跟太祖并列称祖。再根据血缘的亲远，将朱棣的儿子仁宗朱高炽挑掉，给他老爹腾出了位置。
正是如此，嘉靖十七年九月初一日，太宗庙号改为成祖，主要原因其实是帮嘉靖的老爹扫清障碍，让睿宗进入太庙正殿。
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吴山给林晧然的修史任务，正是要修补明成祖朱棣的那段历史。
如今，林晧然亦是翻阅着史料，恶补着这一段历史。其实这段历史早就有前辈修过，所以很多东西只要依葫画瓢即可。
修检厅平日都是各忙各的，一向都很是安静。只是突然间，他发现周围有些喧闹，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地闲聊着。
很快地，他听到了“折色”、“苏木”等词汇。
原来朝廷的财政紧缺，已经影响到了他们这些官员的俸禄。从户部那些传来的消息，本月的官俸要用苏木、棉布来顶替俸银。
“给这种东西，我们怎么变现嘛！”
“就是啊！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要我说，都是工部害的，整天修这修那，结果搞垮了大明的财政！”
……
修检厅的声音越闹越多，显得极为不满。恐怕谁都想不到，平日在外面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翰林官，这时会为着俸禄而脸红脖子粗。
林晧然观察着史官们的反应，发现居首的徐远平和曹大章显得很是淡定，甚至还脸带着些许的嘲讽之色。只是不知他们是嘲讽朝廷无能，还是鄙夷这些锱铢必较的同僚。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还跟虎妞聊着家用不足的问题，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一出。
诸大绶脸上露着苦笑之色，发现林晧然望着他，便开口安慰道：“大明朝的官员就是表面风光，但日子却只能凑合着过。”
“咱们翰林院的直堂银是多少？”林晧然没有心情跟着他感慨，而是直接询问道。
诸大绶微微愕然，然后竖起了一根手指。
“十两？”林晧然的眼睛微亮，总算是跟工部打平，这亦不能算太低。
“一两！”诸大绶无奈地说道。
“怎么这么少？”林晧然顿时亦是一惊，这远低于他的预期，这直堂银竟然要远低于柴薪皂银，这翰林院简直是不作为。
“清水翰林院，这可不是没有缘由。”诸大绶看着他的反应，亦是无奈地苦笑。其实他们倒还好，品阶摆在这里，只是编修、检讨的日子却不好过了。
“为着一点禄俸就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突然间，徐远平拍案而起。他的脸上带着怒容，转身面对着众史官，那双凌厉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
大家看着徐修撰这个做派，眉头都不由得微蹙。只是最近都在传他将升任翰林侍讲，又有着徐阁老撑着，所以都不敢得罪他，选择默默地忍气吞声。
徐远平的目光由左到右，一个个史官都纷纷避开他凌厉的目光，让他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豪情。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从右手边传来：“徐修撰，好威风啊！我们不贪不抢，靠着那点禄俸养家糊口，如何能不着紧？”

第0277章 修检厅第一炮
徐远平的心头当即涌起一股怒火，朝着最右侧望去，说话的正是同为修撰的林晧然，一个顶着文魁光环的状元郎。
这小子先前不愿意给自己做小弟亦就罢了，如今竟然敢跟他唱对台戏，这如何不让他感到恼火？若是自己将来得了势，必定要让这小子粉身碎骨。
“就是啊！我们都得养家糊口，如何不能谈论了？”
“我们这些穷翰林可没你们徐家那般富裕，家有良田万亩。”
……
却不是所有史官都怕徐远平，如今看着林晧然出了头，便亦有二个老资格先后嘀咕道。而这“徐家有良田万亩”，隐隐是将徐阁老亦绕了进去，显然是知道徐阶家族在松江府的情况。
徐远平先扫了那两人一眼，然后望着林晧然当即厉声指责道：“林修撰，如今俸禄的事情木已成舟，你带头讨论此事意义何在？你分明是故意在修检厅蛊惑人心！”
却是难怪他能在修检厅当老大，这颠倒是非的能力确实是不俗。先是将林晧然指责成“带头闹事”之人，然后直接扣了一顶大帽子。
修检厅的众人闻言，亦是微蹙眉头，都纷纷担忧地望向林晧然。林晧然虽然是修撰之一，但给他们最直观的印象，那就是太年轻了一些。
“这事如何没有讨论的意义了？若户部真克扣了我们的俸禄，咱翰林院的直堂银是不是应该做一些补偿？多派一点直堂银给我们？”林晧然翘着二郎腿跟徐远平对视，淡淡地回应道。
经过这些时日，他已然看穿徐远平这人。虽然他在翰林院拥有极深的资历，亦拥有着徐阶这个政治资源，但其实就是一个草包。
却不知道这货是怎么混的，说是跟徐阶是族亲，结果连徐阶的半分忍劲都没学会。明明还没有半点根基，结果在修检厅就作威作福了，这种人如何能够在险恶的官场生存？
正是如此，林晧然并不惧怕得罪于他，亦没有将他当成今后官场的死敌。之所以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一是要打消徐远平的气焰，二是在修检厅抖一抖属于他林修撰的威风。
说到底，他跟徐远平同是翰林修撰，并没有上下级之分。
“多派直堂银？你别光会耍嘴皮子，有本事现在就去找掌院说这事，他今天一直都在翰林院呢！”徐远平冷哼一声，指着外面挑衅地道。
这其实是一个小小的陷阱，出于对吴山性情的了解，吴山必然会反感这种锱铢必较的行为，肯定不会同意增添直堂银。这小子若去提这种建议，必然会遭到吴山的反感。
“有何不敢！”林晧然猛地站了起来，先是傲然地望了一眼徐远平，然后朝着在座的史官拱手道：“那今日，我便代表诸位走这一遭，跟掌院申请多添些直堂银。”
虽然他很赞同吴山“初入官场要低调”的教导，但他亦是知道，有些时候亦得高调一下。只有适当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样才能立足于官场，才能让别人将自己当个人物。
特别他跟宁江几个有所不同，宁江他们是六部最底层官员，注定是要学会低调和隐忍。但他担任次六品修撰，在修检厅是最高长官之一。
正是如此，他低调的同时，亦要学会高调，让别人知道修检厅有他林修检这个长官的存在。
如今他同意去找吴山争取直堂银，既有他个人养家的需求，亦有笼络人心的打算，确立他在修检厅中占据一席之地。
“劳烦林修撰了！”
一些史官进行回就应，对林晧然的好感亦是大增。
林晧然又是望了一眼徐远平，看着他瞋目切齿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暗笑。自己本就有计划高调一下，他倒亦是配合，主动跳出来让自己踩一脚。
没有丝毫的退缩，他大步向门口走去，打算直接去找吴山商谈这事。只要将这件事办成了，那他在修检厅的第一炮，亦算是打响了。
徐远平看着林晧然离开，恨得牙根痒痒，忍不住大声挖苦道：“才进翰林院不足一个月，还真将自己当盘菜了！”
在修撰厅中，资历是徐远平的资本，却是林晧然的软肋。
却难怪徐远平如此嚣张，若是在正德朝以前，翰林院实行着严格的考满制度。若想要升迁，必须要老老实实呆九年考满，极为讲究资历。
只可惜，到了正德朝的时候，这种“规矩”被不靠谱的正德所打破。而到了现在的嘉靖朝，只要是青词写得好的，别提什么九年考满了，“超迁”随时都会砸在你头上。
但不管实际情况如何，翰林院这里还是保留着按资论辈的传统，故而徐远平自认为身份要凌驾于其他翰林修撰之上。
“不管结果怎样，那也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人要强！”徐渭突然间开口，这话无疑是含沙射影，矛头直指徐远平的不作为。
徐远平那双凌厉的目光瞪着徐渭，只是徐渭有着胡宗宪幕僚的经历，如何会惧怕没有多少能耐的徐远平，跟着他的目光相撞。
他之所以站出来，却不仅是为力挺林晧然，而是对这人早就看不顺眼。他平生最是讨厌这种只会讲大话，却办不了一件实事的官员，简直就是大明官员中的败类。
“要是真有能耐，那就该为我们谋些福利，而不是整天在这里装腔作势！”事情并没有完结，诸大绶亦是站出来道。
“就是！有本事的人做事，没本事的人只会嚷嚷！”陶大临亦是开口，立挺他的同科诸大绶。
徐远平却是没有想到，徐渭跳出来也就罢了，诸大绶和陶大临亦跳了出来。没有再跟徐渭瞪眼，目光扫向诸大绶和陶大临，但最终没有发作。
在这一刻，他没有多恨诸大绶这些人，而是将愤恨转移到林晧然身上。若不是那个小子带头，这些人如何敢站出来反对自己。
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那小子失败而归时，再好好地数落他一顿，以发泄心中的这股愤恨。

第0278章 寓言
翰林院内堂，一股茶香弥漫开来。
身穿红袍的吴山端坐在掌院的公座上，那张方正的脸紧绷时，手里端着热滚的茶盏，用茶盖拨动着茶水，目光却仍然停留在案前的账册上面。
关于宗藩的问题，圣上对“审人审财”的举措是大加赞赏，但最核心的削减禄米的提议却没有裁决。现在让他继续斟酌，想一个更合适的方案。
这哪可能还会有更好的方案，既想要减轻朝廷的财政压力，又想让宗藩感到满意，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故而，他想要整理往年的数据，让圣上知道宗藩的问题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否则会危及整个大明。
正是烦恼之致，却看到林晧然走了进来。对于这个趋利避害的学生，他说不上多么的反感，但亦没有什么好感。
“学生林晧然，见过老师！”林晧然走了进来，给吴山行礼道。
在行礼的同时，他亦是偷偷观察吴山的表情。本想从中获悉这位便宜老师的心情，结果又是那张紧绷着的脸，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心情好与坏。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吴山用茶盖轻轻拨动着茶水，并吹了吹那热腾腾的茶水，淡淡地问道。
林晧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想到吴山竟然如此直接，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道：“弟子方才修史，看到了一则有趣的寓言。”
“哦？说来听听！”吴山轻啐一口茶水，眉头微挑道。却不知这个学生是打听到他的爱好，故而来投其所好，或仅是一个无意之举。
林晧然清了清嗓门，便将那则《宗定伯捉鬼》的寓言说了出来，这则寓言有后世上了语文的教材之中。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
问曰：“谁？”
鬼曰：“鬼也。”
鬼曰：“卿复谁？”
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
鬼问：“欲至何所？”
答曰：“欲至宛市。”
鬼言：“我亦欲至宛市。”
……
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
鬼大呼，声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著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变化，乃唾之。
得钱千五百，乃去。
……
林晧然确实是一个说书的好材料，讲得是声情并茂，将一个“奸诈之徒将鬼摔成羊卖钱”的寓言故事娓娓向吴山道出。
吴山轻捋着胡须，抬头望着他道：“尔信鬼神乎？”
“不信！”林晧然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
吴山稍微意外，又是摆着老师的姿态问道：“有何悟？”
“一羊仅一千五百钱！”林晧然拱手，并认真地观察着吴山的反应。
吴山听到这话，却是不解道：“就这？”
“是的！以前一羊仅一千五百钱，今值六千钱；我方才翻查成祖时期卷宗，时一文钱三个包子，今一文钱仅一个矣。”林晧然拱手，痛心疾首地感慨道。
吴山却是没功夫跟他扯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便下达逐客令道：“你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先暂且下去吧！”
“有！”林晧然顿时一急，却没有想到吴山是这个反应，只好硬着头皮道：“老师，从成祖至今，物价已涨数倍之多，今一两直堂银实不足花销矣。”
虽然决定向吴山提出涨直堂银的请求，但林晧然没有直接提出，而巧妙地捉住了“物价上涨”的理由，从而让他师出有名。
当然，他在这事上亦不厚道，故意忽视了铜钱贬钱这个事实，现在一两白银足可以换二千个铜钱。实则上，以白银结算的话，物价根本没贬值这般严重，甚至有些物品还便宜了。
吴山望着林晧然，当即明悟过来，敢情方才的《宗定伯捉鬼》只是铺垫，这涨直堂银才是他真正目的，不由哑然失笑道：“你不就是想要让我增加直堂银吗？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直提便是！”
“老师同意了？”林晧然眼睛微亮道。
他如何不想直接提出来，但二人的地位相差太悬殊，所以用婉转的方式最为稳妥。何况这时代的一些官员很忌讳谈钱，这让他如何能直接提呢？
小心谨慎，在官场之中，绝对没有坏处。特别是对上官，哪怕如同徐阶那般和蔼的官员，该是敬着就得好好地敬着。
“我同意也没有用，院里没有钱！”吴山将两手一摊，很老实地说道。
翰林院没有人事权，亦没有财政大权，是彻彻底底的清水衙门。所有的花销和用项，皆需要礼部拨款。
“……”林晧然无语，敢情这劲是白使了。
按着原计划，吴山这边痛快答应，而他回到修检厅，地位迅速拔高无数倍。只是可惜，现实往往很骨感，他将事情想得太美好了一些。
吴山的心情显得不错，又是正色地补充道：“你亦不想想看，我们翰林院能有什么进项？每一项花耗，都需要礼部拨款。”
“咱可以在纸笔……”林晧然想给这老货提一条假报销的生财大道，只需要将纸笔的用款多报一倍，那翰林院官员必定比工部过得还要滋润。
只是他看着吴山那张彰显着正义的脸，便是收住了话头，便是转口道：“弟子是说，咱翰林院可以开一条财路！”
“呵呵……有本事的话，你去开一个！”吴山不屑地轻笑道。或许是给宗藩的事闹的，如今谈这些俗物，他已经没有多少反感了。
林晧然踌躇了一会，便是拱手道：“弟子……遵命！”
事到如今，他知道要想吴山直接增加直堂银是不可能了，只能走一条“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的道路。
咦？
吴山很是意外，这本是推脱之词，但这个学生似乎是要接下来的意思。
“学生告退！”
林晧然没有给他继续询问的机会，拱手便是告退了。只是他脸上亦流露着忧色，他在修检厅的第一炮，看来亦是不容易。
到饭堂那边思忖良久，他才走回修检厅，不过这时已经即将酉时。

第0279章 计划
徐远平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看着林晧然从外面回来，先是不动声色地把玩着玉佩，待林晧然从案前经过时，便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去了半天功夫，掌院大人怎么说呢？”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并不打算搭理他，如何不知这货是在等着瞧他的笑话。对于这种人，他自然不可能还笑脸相待。
看着他无视自己，徐远平的心头亦是涌起一股怒火，又是厉声指责道：“年轻人就是办事不牢！没做之前就摞下大话，结果回来却成了一条死狗。”
听着这些阴损的话，修检厅的史官都不由得蹙起眉头。若非亲耳所听，还真不敢相信这话会出自同僚之口，这跟外面泼妇已经没多大的区别。
“徐修撰，你就这么希望我办不成？”林晧然没有生气，而是停下脚步望着他问道。
声调还平常，但却暗藏着一股杀机，显得要比徐远平高明得多。若是徐远平点头，那就直接站在修检厅所有史官的对立面。
“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将事情办妥，但首先你得有这个能力才行！”徐远平的气势是弱了下来，但脸上露着一副看扁你的表情。
林晧然没有理会徐远平这个跳梁小丑，抬头徐徐地望着大家。其实在他刚走进修检厅的时候，在座的史官就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有些人的眼睛明显带着一份希冀。
只是他不忍让他们产生太高的落差，所以脸上一直都没有半点笑意，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方才我找了掌院……但掌院说院里没有多余的钱！”
虽然他很希望给大家带回好消息，让他打响在修检厅的第一炮，但现实往往就是这般残酷。
这话一落，大家脸上不由得露出沮丧之色。虽然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心里的期盼彻底落空了。
徐远平心里却一阵暗爽，当即就对着徐渭等人大声地取笑道：“我方才说年轻人办事不牢靠，你们还跟我争辩，看到现在是什么结果了吧？”
面对着这个嘲讽，林晧然嫌弃地睥了他一眼，压着心里的不快，朝着大家又是说道：“虽然院里没钱，但掌院已经同意了我的一项计划，所以大家亦不用过于灰心。”
“什么计划？”有人当即好奇地问道。
不少人听到这些话，都纷纷望向林晧然，眼睛亦带着一丝好奇。毕竟跟着自身利益相关，所以难免会更在意一些。
“这事暂且保密，还请沈编修见谅！”林晧然朝着率先问话的那名中年男子谦意地拱手，但眼睛充满着一股自信。
大家看着林晧然这个作态，都不由得相信了几分，觉得他没准真有什么好办法。
“这还能有什么计划，我看你就是装神弄鬼，是想将我们当猴耍吧？”徐远平却是冷哼一声，又是阴阳怪气地指责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这货三番五次找他晦气，哪怕泥人都有三分火，便朝着他说道：“那我们就打个赌！若我能给在座的同僚增加直堂银，你就给我斟茶道歉，何如？”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却不仅是因为这个赌注，而是林晧然所表现出来的自信，似乎真能为他们增加直堂银一般。
“你若是输了呢？”徐远平心里极为不屑，当即抬头反问道。
“我给你斟茶道歉！”林晧然晒然一笑，无比自信地望着他道。
“好，一言为定！”徐远平压着心里头的兴奋劲，当即就将赌注敲定下来，似乎担心林晧然耍赖一般，又冲着在座的史官道：“诸位亦给我们做个见证！”
在座的史官的反应不一，有人是看好林晧然的，但亦有人觉得林晧然此举冲动，不相信他真的能帮大家增加直堂银。
在敲定赌注后，林晧然回到了公座上。
他先是朝着诸大绶、徐渭等人报于自信的微笑，然后便在案前提笔，在纸上开始写下具体的计划。
没多会，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林晧然叫上了诸大绶、徐渭等人，一起到隔壁的偏厅中，却不知道在密谋着什么。
“故弄玄虚！”徐远平看着他们几个人到偏厅后，亦没有派人去偷听，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已经是胜券在握。
却是难怪，很多人都想不通林晧然现在还能有什么招数。若翰林院没有钱的话，那林晧然还能凭空变出钱来不成？
有此余虑的，不仅是外面的史官，跟着进去的徐渭亦是忧心忡忡。
一方面，他跟林晧然接触较多，知道这人看似年轻，但却有着跟着他年纪极不相符的智慧，说的话总能直击要害；一方面，他深知这事是个死局，根本想不明白还能有什么破解之法。
正是如此，他很担心林晧然急于在修检厅立威，从而走了一步臭棋。
诸大绶亦是眉头蹙锁着，只是他方才看着林晧然身上的相信，却觉得这人不像是无的放矢，似乎真有破解之法。
林晧然领着众人到了偏厅之后，让着孙吉祥搬来一张桌子。
他站在朝着大门的位置，朝着大家说道：“掌院大人表示院里没有钱，故而让我给翰林院广开财源，增加翰林院的收入。”
话到这里，林晧然给人一种“奉旨办差”的错觉，故而诸大绶亦是自觉矮上一头。而所谓的计划亦是揭露出一部分，那就是帮翰林院增收。
“咱翰林院如何还能增收，这事亦太难了吧？”毛惇元当即发出感慨，微微摇着头道。
“就是！我在这里呆了两年，真不知道翰林院哪里还能弄条财路来！”陶大临更是摇头连连，脸上露出苦笑之色。
徐渭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林晧然脸上，但眉头亦是紧锁着，显示着他的态度。
迎着大家疑惑的目光，林晧然没有拐弯抹角，将准备好的纸摊在桌面上，直接将他的计划说了出来：“我的计划跟我们本职工作差不多，在最短的时间内，推出一份可供士子阅读的历史书刊。在座的每一位，负责不同的栏目，弄来一两篇相应的文章即可。具体的安排如下……”

第0280章 手帕
在后世，林晧然从事过图书销售工作，深刻地意识到知识的力量。单是图书市场的规模，一年的零售额便能突破千亿。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这时代最最尖顶人才的聚集地。就算不是一甲进士出身，亦是最尖顶的二甲进士，能够进到翰林院的，都是大明最优秀的人才。
在林晧然看来，这翰林院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宝藏。
只是如何将这个宝藏最快地进行变现呢？他首先想到的是书刊，而潜在购买人群则是这时代最富购买力的书生群体。
拥有如此强大的人才资源，又坐拥如同白纸般的庞大市场，林晧然都不相信有失败的可能性。只要按着他的计划执行，必然能够让他的刊物《谈古论今》一炮而红。
“这能行吗？”听着林晧然的计划，毛惇元有所忧虑地问道。
“一定行！”林晧然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又进行更详细的介绍。
《谈古论今》分成数个不同的栏目，有名人传记、时事点评、趣味历史，其中又以“趣味历史”栏目为例，打算选取苏轼的小故事进行刊印。
宋仁宗嘉佑二年，年仅二十岁的苏轼到京师卞梁考进士。在京师等考期间，有几个自负的举人看苏轼年轻，瞧不起他，有意戏弄苏轼。
六个举人备了六个下酒菜，延请素轼喝酒，苏轼欣然前往。
入席，一举人建议为助酒兴，喝酒要行酒令，酒令内容是每人说一个历史人物的典故，联系那样菜，那样菜就归谁吃，行令要从年纪大的到年纪小的。其余五举人连声附和：“好、好、好！”。
“姜尚渭水钓鱼”，年最长者傲气满脸地端走了鱼；“秦琼长安卖马”，第二位神气十足地端走了马肉；“苏武北海牧羊”，第三个毫不示弱地端走了羊肉；“张飞蜀都卖肉”，第四位不慌不忙地端走了猪肉；“关羽荆州卖豆腐”，第五个从容不迫地端走了豆腐；“诸葛亮隆中种菜”，第六个胸有成竹地端走了青菜。
全部菜被端走了，六个举人正准备高兴地吃采喝酒，苏轼开口了：“各位，该我行酒令了！”他说出了六个字：嬴政并吞六国。不紧不慢地把六盘菜端到自己面前，然后笑眯眯地说“诸位兄台，请！”
……
在林晧然看来，不管在任何时代，娱乐因素都会受到欢迎。而这些名人的趣闻轶事，必然会成为《谈古论今》的一个不错的卖点。
徐渭原本有所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在听着林晧然的全盘计划后，当即朝他起了大拇指道：“此刊必火！”。
其他人虽然有所怀疑，但亦没有站出来反对，接受了林晧然的一项项任务安排。
任务有难有易，有人要写数百字文章，譬如徐渭要写下一篇时事策，而有人仅需要解释智囊是源于公子疾这善谋者颈前长一个大囊肿。
林晧然为了打响这第一炮，还想在《谈古论今》的首页上刊印一首诗，只是不知是该交给徐渭还是暂时由他来完成。
在分配好工作任务后，亦已经到了放衙时分，相约明日早晨再聚，大家便各自散去了。
林晧然走在最后，给孙吉祥交待了一些工作，然后便是离开了。跟着他们这些官员不同，吏员和衙役都是居住在翰林院内的。
从修检厅走出到院子的时候，他忍不住望向对面的读讲厅。虽然那里离着他还很遥远，但他却是明白，想要尽早到达那里便需要此刻就开始努力。
他之所以搞《谈古论今》这个刊物，除了有经济上的考虑之外，还有就是有政治上的考量。像后世有些知名刊物，文章登在上面，不仅没有稿酬，还得往里面贴钱。
现在他就打算以此为资本，开始积攒着政治资本，为着将来进入读讲厅而努力。
走出翰林院大门，远远看到了虎妞的身影，便迎着走过去。待二人相遇时，他便拉着她的小手，一起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眉间藏着一丝笑意，显得心情不错。没走几步，林晧然给虎妞买了一根糖人儿，让到小丫头更开心了。
只是舔着糖人儿的虎妞走路会慢吞吞的，仿佛是被这糖人儿施了定身术一般。林晧然只好蹲下身子，主动背起虎妞。
虎妞的身子虽小，但有些份量，不过肉墩墩的身子显得很是可爱。只是得意的时候，悬着的脚丫会晃悠几下，难免会碰着他的衣服。
“哥，你问了吗？”虎妞停下舔糖人儿的动作，突然开口询问道。
林晧然初时一愣，但旋即反应过来道：“俸禄和直堂银还不知道有多少，但银柴薪皂银有四两。若是到时发下来不够咱家开销，你哥到时会再想办法？”
“哥，什么是银柴薪皂银呀？怎么有四两这么多？”虎妞将眼睛一瞪，脸蛋凑近林晧然惊讶地追问道。
林晧然闻言，便知道这丫头根本不知道大明官员的工资结构，便将俸禄、直堂银和银柴薪皂银的事情一一跟她说出。
虎妞听着听着，嘴巴不由得微微张开着，然后感叹地道：“哥，你的俸禄好像好多哦，比我想的要多得多呢！”
林晧然无奈地笑了笑，敢情中午的时候是误会了，原来这小丫头这么容易满足。
正说着话，一个轿子超过了他们，一条青色的手帕突然随风迎面飘来。
正在舔着糖人儿的虎妞反应很是机敏，腰杆一挺，小手一抓，那条手帕便被她攥在手心里，并着急地朝着前面大声喊道：“你的手帕掉了，你的手帕掉了！”
让林晧然极是无语的是，这丫头显得极为掉手帕的人着急，嘴里喊话的同时，拿着糖人儿的手还拍着他的肩膀，敢情是真将他当马使唤了。
只是前面的轿子并没有停下，步伐还隐隐加快了一般，当即就甩了两兄妹一程。
林晧然不追了，虎妞亦是突然不喊了，认真地说道：“那轿子我认得，是住我们隔壁槐树胡同的，我呆会给她还回去！”
林晧然听着她如此笃定，却是好笑地道：“轿子都不是差不多吗？你怎么就认定是我们隔壁胡同的那顶轿子？”
“认轿花呀！我认东西可厉害了！”虎妞有些小得意地晃了晃脚丫，突然又说道：“这手帕有字！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第0281章 闪亮登场
街道静谧，夕阳如火球般挂在那楼宇之侧。
林晧然悠然地走在青砖道上，影子拉得很长。大概是为宅子的事忙累了，小丫头那肉墩墩的脸蛋贴在他的背脊上，那可爱又调皮的鼻子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在意识到这个野丫头睡着后，他有意将脚步放慢，走得很稳，亦很仔细，不想打搅这丫头的睡眠，亦不想破坏此刻的幸福感。
在很多时候，虎妞都是调皮、好动、野性十足。只是在这一刻，她紧依着他的背上，不再吵吵嚷嚷，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儿。
经过槐树胡同的时候，他朝着里面望了一眼。既没有看到徐阶的轿子，也没有吴山的矫子，亦没有看到吴秋雨的轿子。
走回到灵石胡同，这里跟往常般清静，那探到胡同中的槐树枝显得越发苍翠。当他回到门前时，打量着崭新的牌匾和红漆大门，脸上不由得一愣。
经过这丫头的修整，特别是那无比显眼的“林府”横匾，让到他顿时有了家的感觉，对这种突然拥起了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有着虎妞相伴，林晧然的日子不再那般单调。放衙回到家后，他可以跟着虎妞一起跟到屋顶看夕阳，亦可以带着她逛逛夜市。
哪怕是遇到大雨的天气，他跟虎妞可以呆在家里。或是弄点吃的，或是在屋里玩球，亦或像以前那般：他写字她望灯。
在工作上，他带领着翰林院修检厅的一此人，仅花费数日的时间，《谈古论今》从定稿到刊印，一蹴而就，世界上第一本刊物正式出炉。
礼部掌管着国子监，而国子监下面有一个监刻坊，拥有刻版工、印刷工、擢配工和装订工等工匠，是这时代最大的印刷作坊之一。
在这个时期，印刷业为了追求低成本和高效，不仅是印刷工艺的改进，还有就是匠体字的出现。
匠体字，即后代所熟知的宋体，这种字体最大的特点是横轻竖重、刚劲有力，不追求书法上的美感，仅是端正而易于便认。
在以前，刻版工需要懂书法、擅于临摹，这样刻出来的版才能满足客户或市场。但这样的话，刻版工的人才稀缺，从而制约了印刷的效率。
随着匠体字的出现，大大降低了刻版工的门槛，即使是手巧的文盲都能胜任这项工作。故而采用匠体字印刷，印刷的效率大大提高。
可别小瞧这个小小的改进，不仅提高了效率，而且还降低了成本。就像是后世电脑刻章取代了手工刻章一般，前者只需要五块钱，后者则需要几十到数百不等。
当然，任何一项新生事物，都难免受到保存派的抨击。匠体字亦是如此，在某些保守人士看来，这匠体字简直就是对文字的一种污辱，印出的书籍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在面临着临摹和匠体两个选项时，林晧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正是如此，他所需要的一千份刊物已经出炉，可以进入销售环节了。
笃……
监刻坊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马夫挥动了马鞭，明亮的眼睛目视前方，并清脆地喝了一声，便向着所约定的书坊而去。
在这些天里，热心肠的虎妞亦没有闲着，帮着联系了一些书坊。
林晧然望着马车徐徐远去，跟着监刻坊的负责人见过礼后，便打算回翰林院当值。
对于他们这些史官而言，翰林院就像是一潭死水。坐在公座前发呆是一天，查看史料亦是一天，抄抄写写亦是一天，日子总是在周而复始。
但不管如何清闲，大明的上班制度就摆在这里，林晧然亦不敢离开翰林院太久。在确定这边没有出状况后，他亦是匆忙往回赶。
吴老头？
林晧然正要迈步进入翰林院，结果看到一顶轿子向着这边而来。虽然他没有虎妞认轿花的本领，但却认得那个轿夫，定然是失踪数日的吴山再次出现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趁着吴山没发现他之前，便先一步闪进了翰林院。
尽管他出去是办公事，但谁知道吴山会不会揪他小辫子不放的，何况创刊的事情先前并没有征求他的同意，这其实算是一个小隐患。
不过只要《谈古论今》打开销路，吴山哪怕有异议，恐怕亦会接受这条财路。
回到修检厅，大家都在公座前各自忙碌着。或是看书，或是修史，亦或是无所事事，大家都是得一副很悠闲的模样。
曹大章眼皮抬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绞尽脑汁炮制着一篇青词。徐北平假意看着手上的书，待林晧然经过的时候，眼睛当即偷偷地观察着林晧然的举动。
林晧然直接走到诸大绶案前，将怀中抱着的《谈古论今》分一本给他，然后又继续派发给后面的徐渭、陶大临等人。
这《谈古论今》是大家共同努力的劳动成果，故而都很是兴奋地接过了刊物，亦是急不可耐地将这本刊物打开。
徐渭的性格沉稳，所以脸上显得很淡定。
他先是审视刊物封面上的“谈古论今”四个大字，以及旁边的一副插图，这插图是一簇普通的瘦竹，心想：林晧然这个竹君子确实是一个爱竹之人。
单从这个封面来看，这本刊物无疑是中规中矩。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封面还印制了“戊午年四月，第一期，翰林院修检厅制”等字样。
很显然，林晧然不想做一锤子买卖，而是想打响《谈古论今》的招牌，然后一期又一期地发行下去，从而获取源源不断的银两。
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很好，但其中的难度亦相当之大。毕竟谁都不知道那些书生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选择购买。
在看过封面后，徐渭展开页靡，入目之下便是一首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在读完这首诗的瞬间，他彻底是呆住了，心头如同受到了一拳重击。
其实不仅仅是他，凡是打开这本刊物的史官，都是愣在那里。

第0282章 又生波澜
“这诗气势……好强！”
良久，徐渭发出一声感慨。只觉得一股浩然之色迎面扑来，这本轻轻的刊物瞬间变重了很多，仿佛这不是刚印刷的普通刊物，而是刚从藏书楼取出的珍本。
若是一般的书生写出这首诗，那必是狂生无疑。
这首诗的作者偏偏是林晧然，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者，圣上亲赐的文魁。所以这诗中，有的只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豪情万丈，一首大气磅礴的惊世之作。
单是这首诗，必然就能帮着《谈古论今》打响名头。很多爱诗之人，必会为这份刊物买单，单是买到这诗就已经物超所值。
有着这个明珠在前，后面的内容虽然不差，但似乎不能跟这诗相比。哪怕是他那篇一针见血的《漕弊论》，亦是不能跟这诗相媲美。
纵观这份刊物，里面的看点颇多，估计会获得一些书生的追捧。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林晧然当初会如此信心十足，确实是有着骄傲的底气。
徐渭不得声色地观察着旁人的反应，看到毛惇元满脸潮红，如同喝了小酒一般。先是不解，但很快就意识到原因所在。
在毛惇元所负责的文章的最后，有着“戊午科探花郎毛惇元”字样。徐渭发现这一点后，抬头望向前面的林晧然，不由得更佩服这人了。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名甚至会在财之上。只要这《谈古论今》能畅销，修检厅的史官必然都会扎进这里，只需让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即可。
最为关键的是，他们这些翰林，哪个不是有些影响力的。若是他们的名字在上面，必然是不遗余力地帮忙进行宣传。
就拿毛惇元来说，他回余姚会馆稍微一宣传，那帮赴考的举子必然会买单。不说这刊物的内容好与不好，亦会卖他这个面子。
徐渭仔细地将《谈古论今》翻阅一番后，对这本刊物的销量显得乐观起来，哪怕他们这些翰林按兵不动，觉得都能够卖出二、三百本。
顺天府学宫，门前广场。
今天是府试的放榜之日，门前的广场已经人山人海，他们都在翘首以盼。跟着一些偏远的小府不同，如今这里汇聚了数以千计的考生。
“两钱，两钱啰，《谈古论今》只需要两钱，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绝对的物超所值。”
在这广场的旁边，那边食摊旁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小摊子，负责摊子的是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女孩，用着她那带着稚气的声音高喊着。
很多书生亦发现了这个情况，但眼睛都带着一丝戒备，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书名并没有什么好奇心，都在焦急地等着榜单。
“那个谁，你可以翻开看一看！不好看的话，我送你一本！”虎妞一咬牙，指着路过的一名衣着漂亮的书生，采用了哥哥教她的招式。
陈浩明是宛平县人，在今年二月的时候，取得了宛平县案首。按着惯例，他通过府试是百分百的事情，但他的心却一直是悬着。
跟着曾在县试结保的二人正要去等榜，但从一个小摊经过的时候，却被一个小女孩叫住了。原本他是不想理会的，只是听着“不好看的话，我送你一本”，当即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踌躇了一下，他便招呼一下同伴，而他的同伴亦是冷笑地说了一句：“好大的口气，这书要有多好看书，你非要送我们一本不可”。
陈浩明来到摊前，从那满脸骄傲的小丫头手中接过一本书，书中散着一股浓郁的墨香，显然是刚印刷出来没多久。
他没有心思细看这书的来历，当即就翻开了第一页，当目光落在那首诗上时，整个人当即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
翰林院那平静的湖面，又被丢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在李春芳即将要高升的消息传出后，如今又传来了内阁的司直郎出现空缺的消息，整个修检厅的修撰们当即又是磨刀霍霍。
虽然在官衔上同为次六品，但一个在翰林院抄抄写写，一个却到大明的政治中枢中去锻炼，两者的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能够早些接触大明的核心政务，不仅能够有助于成长，而且能够为将来主政积累经验，从而更有机会成为一代名臣。
在一帮议论纷纷的史官中，徐北平的眼睛透露着一股得意劲，傲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前些天就已经开始活动，遥遥领先了其他的竞争对手。
林晧然表情很是淡然，若是在先前，他对这个司直郎确实有几分念想。但虎妞来到京城后，他对这个位置已经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抗拒了。
在跟诸大绶、徐渭几个一起吃过午饭后，他便回到了公座前，让孙吉祥给他泡一壶茶。
虽然林晧然对吴山这个老师很反感，但对他的某些话还是很赞同的。做史官的日子看似无所事事，但确实是读书人的最佳修身之所，亦是一处让人真正蜕变的圣地。
没多会，孙吉祥送来了参茶。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后，便翻开了关于明成祖朱棣时期的一些资料，研究着这位皇帝的一生。
朱棣能够夺得天下，有着先天条件，亦有着运气成分。
跟着如今对宗藩如养猪羊不同，朱元璋时期实行“藩屏帝室，永膺多福”的政策，分别将二十四位儿子和一名孙子封王。
在最初的时候，朱元璋其实是有所防犯的，但终究都是自家的骨肉。在接连诛杀开国功臣后，似乎亦有心虚之感。
蓝玉案后，北方的军权完全落到秦王、晋王和燕王，分别是朱元璋的老二、老三和老四，这些藩王统辖了十余万边防军。
或许是太过相信自己的儿子，亦或许知道三个儿子间存在着牵制作用，故而对三个儿子只是进行了小敲打，并没有真正削减他们的军事力量。
若朱棣是个野心家的话，那上天无疑是眷顾了他。他的大哥先是死掉，洪武二十八年他二哥病死，洪武三十一年他三哥和老爹亦病死。
偏偏他那皇位还没坐稳的侄子却犯起糊涂，竟然想要大张旗鼓地进行削藩，让皇室站在了整个宗藩群体的对立面。
正是如此，实力强大的朱棣看准了机会，当即就进行了谋反大业，并顺利夺取了皇位，改变了大明的历史走向。
历史有着必然性和偶然性，当时宗藩的强大为谋反埋下了伏笔，而诸多的巧合又助使燕王朱棣谋反取得了成功。
正当林晧然在感慨之时，一个书吏突然走进来，说是掌院大人召见。

第0283章 困境
掌院召见？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感到一阵困惑。虽然吴山是他的老师不假，但实际没有什么交情，如今叫他过去却不知所为何事。
大家纷纷抬头望向林晧然，眼睛亦是带着迷茫与好奇，倒是曹大章突然发声道：“恭喜林兄了，司直郎怕非你莫属了。”
林晧然询声望向，当即皮笑肉不笑道：“我初进翰林院，却不知这司直郎原来是由掌院指派的，倒是长了一番见识！”
曹大章原本是想借机挑拨离间，却没想到林晧然反应这么快，一句话便将他给堵住了。
其他史官听到这些话，亦是哄然而笑，有人揶揄地望向曹大章。这人之所以如此针对林晧然，显然亦是看上司直郎的位置，这样会在跟徐远平的竞争中取得优势。
林晧然大步向着门外走去，心里却没有任何喜色。司直郎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不是这个事情，吴山还会有什么事找他呢？
当他走进内堂，便看到身穿绯色官袍的吴山正在案前书写着什么，那张方正的脸仍旧绷着，看不出他的心情好与坏。
只是令他很是意外，徐远平正恭敬地站在堂下。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还微微回过头，得意地睥他一眼。
“学生林晧然见过老师！”林晧然心里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来到堂下睥了徐远平一眼，然后规矩地给吴山行礼。
吴山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仍然在纸上挥毫泼墨，那握笔的手很连贯地挥动着，彰显他此刻书写得很是顺畅。
林晧然心里悠悠一叹，早就清楚这位老师的性格，跟礼贤下士没有半毛钱关系，永远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只好老实地站在堂下静候。
他亦是仔细地观察四周，很快就看到吴山的案上摆着一本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扭头望向徐远平，当即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徐远平迎着林晧然惊诧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带着一股幸灾乐祸。
咯咯！
林晧然的牙齿紧咬，这一刻，很想将这小人给弄死。
仅是片刻，吴山停下笔，眼皮抬起正色道：“我听徐修撰说，你假借我的名义在修检厅胡装作非为，还打着翰林院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可有此事？”
刚一开口，便是凌厉的一击，没有半点顾及林晧然有没有心脏病。很显然，徐远平前来打了小报告，将他以翰林院的名义创刊的事捅到了这里。
“我不知徐修撰为何会如此污蔑学生，但学生绝对没有做有辱老师和翰林院的事！”林晧然心中一阵烦闷，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表态道。
徐远平迎着他的目光，冷哼一声道：“你竟然敢做就不怕承认！掌院大人对你创刊的事情一无所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什么时候说掌院大人知道我创刊的事了？”林晧然扭头望向他，亦是淡淡地反击道。
“你还敢狡辩？那日在修检厅你是如何跟我们说的，难道都忘了吗？”徐远平冷冷地望着他，一副皮笑肉不笑道。
“我说掌院大人同意给我们增发直堂银，但院里没有钱，让我想办法找一条财路！”林晧然朝着吴山拱了拱手，故意避重就轻地说道。
“我任你如何巧舌如簧，但没将创刊的事告诉掌院，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徐远平的情绪有些激动，瞪着眼睛厉声说道。
林晧然没有跟他继续争辩，朝着吴山拱手恭敬道：“前些天我有打算跟老师禀告此事，只是老师不在翰林院，故而才拖至今日。”
这自然是一句谎话，他在事情之初就已经意识到吴山这种老顽固很可能不会接受这种新东西。故而，他亦是抱着先斩后奏的心思，将事情偷偷摸摸给办了。
却是没有想到，事情给徐远平捅到了这里。特别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当即陷入了被动之中，事情极可能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吴山的眉头微蹙，当时他其实只是一句戏言，根本就没有要授权给他的意思。只是事情已然发生，他亦不想再翻这个旧账。
稍作沉默，他将桌上的《谈古论今》拿了起来，然后又摔在桌面道：“我虽然让你找一条财路的话，但却不会同意你整这种东西！”
这个态度亮出，令到林晧然和徐远平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林晧然言真意切地拱手道：“学生亦是想为老师分忧，这《谈古论今》必然能为翰林院打开一条财路，更能教化天下，还请老师三思！”
“打开财路？你打着翰林院的名义到国子监刻坊印制一千册那种破书，这个窟窿恐怕还得翰林院帮你擦屁股呢？”徐远平冷冷地挖苦道。
“学生保证这一千册《谈古论今》，不出七日便能销售一空，必然会打开一条财路！”林晧然不由得瞪了一眼徐远平，朝着吴山保证道。
“你拿什么保证？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徐远平并没有消停的意思，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地道。
林晧然正想要回话，吴山的声音便传来道：“将那些书籍全部追回并销毁，这事下不为例！”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但却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
“什么？”林晧然仿佛是听错一般，整个人彻底是愣住了。如何都没有想到，吴山的态度如此坚决，竟然让他将刊物收回来并销毁。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又是认真地拱手道：“老师，请相信学生这一次，这份刊物必定能大卖！”
“我说得还够清楚吗？”吴山显得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摆出了他作为老师和礼部尚书的威严，将事情敲定下来。
林晧然心里叫苦连连，如今摆在他的而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按照吴山的吩咐行事，接受这个败局；一条是阳奉阴违，但这必定又成为他政治生涯的一个污点，违背上官或老师的命令，为官场所不容。
徐远平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地翘起。他故意等到今日才发难，就是要让这小子陷入绝境，无论如何都会落下污点。
“累死我了！”
突然间，一个声音从堂前的院子传来。

第0284章 打击
内堂前的院子很是精雅，那片圆形的花圃正沐浴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中。
一个身穿着淡青色裙子的小女孩出现在青砖道中，阳光落在她那张红彤彤的脸蛋上，额头和鼻尖都冒起了汗珠子。
却见她提前一个钱袋子，正朝着这边小跑而来。却不知是钱袋太重，还是那肉肉的身体太疲倦，她五步一呼气五步一呼气，但速度确实不能算慢。
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小身影中，不明白她为何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她急匆匆跑到这里来的意图。
眨眼间，虎妞已经跑到了内堂，朝着堂上的吴山气喘吁吁地打了一个招呼道：“大人……好！”。一说完，她扬着钱袋，得意地仰头望着林晧然道：“哥，你看！”
“这是……钱？”林晧然接过钱袋，顿时震惊地望着虎妞红彤彤的脸蛋，她眉间藏着得意劲，仿佛是在等待着夸奖般。
“当然啦！”虎妞那可爱的鼻子轻哼一声，然后拉着林晧然的手着急地道：“哥，你现在去让刻坊再印一千本，我订金都收了哦！”
卖光？收了订金？
林晧然听到这些话，脸上亦是一阵震惊。虽然他对《谈古论今》很有信心，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火爆到这种程度，这么快就能够销售一空。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必然会怀疑对方是在撒谎，但说这话的偏偏是虎妞这个直肠子的小丫头。
站在旁边的徐远平闻言，当即嘲讽地道：“小女娃，你就吹牛吧！就这么一会功夫，你就能将一千本都卖光了？”
虎妞猛地将头一甩，看到是徐远平，她听哥哥说过这不是好人，当即就争辩道：“我怎么是吹牛了，你不信去府学宫看看嘛，有人说是一两一本都肯买呢！要不是卖光了，我还能卖得更多！”
“府学宫？”
徐远平和林晧然都是一愣，却不知这丫头为何要到府学宫。
吴山却是比这二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今天是府试的放榜之期，府学宫门前必然是人山人海。那里的书生数以千计，确实是一个卖书的好地方。
一念至此，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本《谈古论今》上。先前他只注意到封面上的“翰林院修检厅制”，这书中的内容却不曾翻阅。
或是出于慎重，或是出于重新衡量，亦或仅仅是一个小好奇而已，却见吴山伸手将案上的刊物拿起，并认真地翻阅起来。
在吴山将《谈古论今》翻开的时候，虎妞出言解释道：“当然是府学宫了！今天那里放榜，我拿着五百本到那里一会就卖光了，有几个书坊找上我，说要从我这里进货呢！”
“不可能！这种破书不可能这么抢手！”徐远平固执己见，断然地摇头说道。
“谁说是破书了，破书会这么多人买人吗？你是眼红我哥弄的书好！”虎妞却是据理力争，丝毫没有畏惧徐远平。
在她看来，这人肯定是一个坏人，而她虎妞最不怕的就是坏人。若不是武艺不成，她还要跟那些隐恶扬善的大侠般，好好教训这个坏人。
被一个小丫头如此顶撞，徐远平的脸色亦不好看，当即冷声道：“不管如何，这书打着翰林院的名义，必须要进行销毁！”
“你想得美，这么好的书怎么可能销毁！哥，我们快点去刻坊，人家还在那里等着呢！”虎妞一把拉住林晧然的手，说着就要拉着他离开这里。
林晧然嘴角泛起一丝苦色，这丫头虽然有着浑身的干劲，但年纪终究还是太小了。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关系着政治斗争，亦不知道刊印的决定权并不在她哥哥手里。
“那你们再去国子监刻坊刊印试试！”徐远平戏谑地望着这对兄妹，亦看到了林晧然不敢动身，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虽然书籍的销售出乎意料，但这种刊物毕竟打着翰林院的旗号，以他对吴山固执性格的了解，断然不会接受这种新事物。
其实早在林晧然宣布要进行新计划时，他就猜到林晧然肯定是撒了谎。
吴山是一个很传统的清流，不仅对自身要求严格，对下属亦是如此，故而对俸禄秉承着足够即可的原则。断然不可能怂恿林晧然寻找财路，从而帮大家增加收入项。
哪怕现在《谈古论今》销售火爆，哪怕林晧然真找到一条新财路，吴山亦不会改变初衷，绝对不允许打着翰林院旗号的书籍出现。
林晧然深叹了一口气，正想要拒绝虎妞，突然一个声音响来：“你去吧！”
什么？
徐远平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被震惊所取代，不可思议地缓缓扭过脖子，望着堂上端坐的吴山，仿佛是耳朵听错了一般。
林晧然亦是一阵意外，无比惊讶地望向端坐在堂上的吴山，那仍旧是一张紧绷着脸，但却没有先前那般令人讨厌了。
吴山迎着二个震惊的目光，其实他心里亦是一阵苦涩。
他一直倡导的是“廉洁奉公”和“大公无私”，但如今的朝廷财政却入不敷出，还要承担着宗藩这个大包袱。而今，不仅很多民生问题无法解决，甚至都不能再发放官员的俸禄了。
若是官员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证，那让他们如何生存，如何去坚守原则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呢？
正是如此，在意识到大明财政的严重性后，他很多观念都在悄然转变着，对钱财问题亦不再像以前那般排斥了。
“遵命！弟子告退！”
林晧然不知道吴山的内心世界，但心里涌起一阵狂喜，朝着他认真行礼，便拉着虎妞的小手一起离开。转身看到呆若木鸡的徐远平，他心里当即涌起一股爽劲。
怎么这样？
徐远平仍然还没回过魂，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吴山，突然发现这个老头有些陌生，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老古板。
“你下去吧！”吴山的目光移向徐远平，沉声地说道。
“啊……是！”徐远平跟着他的目光相撞，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厌恶，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心头，只是却不得不行礼退下去。
不过他却是清楚，他今天的举动恐怕已经给吴山落下了不好的印象，在跟曹大章的侍讲之争中，肯定是要被扣分了。
更让他深受打击的是，他原本觉得能轻易将这个新人一脚踢扁，结果踢下去才发现什么都没踢着，脸上反而重重地挨了一拳。

第0285章 情报
“卖书刊！”
“翰林院出品！”
“惊世之作！不容错过！”
……
在利益的驱使下，京城中的书铺都很是积极地吆喝着，而门口亦已经出现了一张张“小海报”，强调的是“翰林出品”和“新刊足注”之类的话语。
明末小说能够昌盛，除了印刷成本降低和效率大幅提升之外，这如同春笋般兴起的书铺亦是功不可没，它们将销售的触角覆盖住整个北京城。
另外，这是一个读书人的时代，所以书籍的市场很是庞大，远在女人的化妆品市场之上。而如今在图书市场上，毅然出现了一款“爆款”。
整个京城突然间仿佛沸腾了一般，仅是因为一本突然横空出世的刊物。让大家最津津乐道的是，这本书的作者不是某个人，而是由翰林院出品。
对天下的读书人而言，他们所向往的圣地，肯定是翰林院无疑。不管他们心目中的翰林院是什么模样，但必然跟神圣、崇高等词汇有关。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
当翻开《谈古论今》第一页之时，所有士子似乎都是一个反应，像是打开了一个珠光闪耀的珠宝盒子，当即被这股“财气”压抑得不能呼吸。
气势磅礴，锋芒毕露，才华横溢。
他们都知道翰林院那些都是大明最厉害读书人，只是在这一刻，他们才更深刻地明白，那些人确实需要他们所仰望。
只是再琢磨这首诗，却又是一番味道。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这句诗虽然是狂妄，但亦算是一个实情。确实是太过久远，从而失去了新鲜之感，如知心的伙伴般，倒出了他们的小心思。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若说前面是知心的伙伴的话语，那就句无疑像是师长所发，充满着勉励之意。李杜太遥远了，而江山总有才人辈出……你们可能就是那一个人。
我？是我？下一个李杜会是我吗？
很多性情高傲的书生，心里莫不是在呐喊着。
不得不说，文无第一是很有道理的。哪怕没有任何功名的书生看到，亦是感动得流泪，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引领风骚数百年的惊世之才。
特别这首诗，还出自于翰林院，简直是金玉良言，这时代必定会有惊世之才出现。
正是如此，几乎所有读书人翻开第一页之时，就已经决定要买下这份刊物。单是冲着这首诗，冲着身体跟这首诗产生共鸣，他们就有一百个理由选择买下。
仅是一天的功夫，《谈古论今》就风靡京城，上至阁老，下至走卒，都知道了这份刊物。而《谈古论今》更是一书难求，很多书铺都只能挂出“告罄”的牌子。
只是苦了国子监刻坊的那帮人，这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他们亦是加班加点地印刷着。幸好是在这种超级大作坊，一般的作坊根本无法应付这种超级大订单。
尽管如此，市场一直处于饥渴状态。不仅是士子想一睹为快，很多官员亦对这刊物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时间可谓是洛阳纸贵。
实质上，由于国子监刻坊短期对纸张的急促需求，确实是造成京城的纸张的供应紧张，从而纸张的价格上涨了一成。
大家深读之后发现，这本刊物不仅是诗，还是一个有趣的历史故事，亦是一个严肃的历史分析文章，更是点评当今政事的策论。
有人在讨论那首诗，有人在评论徐渭的《论漕弊》，亦有人在谈论《宗伯捉鬼》等。似乎在一夜间，没看过《谈古论今》的人，就落伍了一般。
北镇抚司，正堂的烛火显得躁动而阴沉。
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案前，认真审阅着一份份递送上来的情报，没有遗漏任何一份，脸色肃穆而富有杀机。
此人正是锦衣卫左都督陆柄，由于深受圣上宠幸，如今他麾下的锦衣卫地位亦水涨船高，成为最凌厉的爪牙，地位更是压倒东厂。
只是锦衣卫亦有着不足的地方，他虽然能设计将某个朝廷大员打入万劫不复之境，但却没有人事任免权。故而，那些文官对他有畏惧，但却不会真正投靠于锦衣卫。
加上，当今圣上不仅限制司礼监的权力，对他们锦衣卫亦是有所约束，圣上曾经更是几次暗示他管制好地方的卫所。
正是如此，陆柄的位置摆得很正，锦衣卫只是替天子监察天下的机构，收集着各种情报。至于最后如何处置奸邪之臣，却皆由圣上定夺，他从不会擅作主张。
又一堆情报被抱了上来，那手下轻声说道：“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陆柄捏了捏眉心，这是他的工作习惯，夜间处理情报。若有什么大事发生，则会在第二天宫门打开之时呈禀圣上。
在翻阅情报的时候，很快他便看到了“翰林院创刊《谈古论今》，京城士子争相抢购，书中不当之处有三”的新情报。
文字是很奇妙的东西，有人靠着写青词入阁拜相，譬如当今的四位阁老；有人却因为文字而惨遭杀身之祸，譬如他的恩师李默的“汉武征西域而海内虚耗，唐宪复淮蔡而晚业不终”。
当然，他心里亦是清楚，这其实只是一个由头，老师的祸因是失去了圣上恩宠。
在翻阅那三个不当之处时，陆柄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这三个“不当之处”很是荒谬，说“各领风骚数百年”实质是暗指王朝更迭，在暗讽大明的气数只有数百年。若这都能定罪的话，那他们北镇抚司必然被吐沫淹了不可。
只是在送上的情报中，却发生了一件大事。由于宣府那边发生动荡，特别宣大总督杨顺被押送京城，北方的俺答又蠢蠢欲动了。
事关国防，陆柄亦不敢有所怠慢，在北镇抚司休息两个时辰，天刚刚亮的时候，他便将整个好的情报带进宫里。
犹豫了一下，他又将那份《谈古论今》一并带上。

第0286章 小爱好
四月的清晨，宽阔的长安街上的青砖残余着朝露，空气亦带着一股湿意，故而让人感到清爽，有着初秋的味道。
由于这一带的衙门特别多，故而出现了很多的食摊。虽然不见吆喝声，但生意极好，很多官员的早餐都选择在这里购买。
陆柄让手下买了早点，然后便乘坐轿子前往西苑。
在路上的时候，他认真地考虑着，圣上得到消息会如何反应，自己到时又该如何应对。他的野心并不大，只希望日子能够安安稳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当他到达的时候，那巨大的宫门还没有开启，门前显得很沉寂。
宫里的规矩特别多，而这宫门就是其中一项。不说他只是锦衣卫的左都督，哪怕是大明首辅，亦没有资格让这道宫门提前开启。
在他候在宫门前的时候，几个太监嘻嘻哈哈地结伴走来，在看到他时，声音当即戛然而止。而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又望向宫门。
这些奴才在圣上面前表现得温顺如绵羊，但出到宫里，个个都是趾高气扬，宛如一头贪婪的狮子。没有放过任何捞钱的机会，在宫外置有宅子，而且还养着女人。
就在去年二月，他向圣上弹劾司礼太监李彬，结果从他的那个宅子里，足足搜出了白银四十余万两，而金银珠宝无数。
这其实不是个案，而是很多宦官真实情况的反映。
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是从王府跟过来的老人，如今又时刻服侍在圣上身边。他适当对宦官进行敲打没有问题，但却不敢真的穷追猛打，不然他……怕得被反咬一口。
当然，这样留手亦更符合他的利益，现在他的锦衣卫不仅凌驾在东厂之上，而这些太监亦得畏惧于他。
待到卯时钟响，西苑宫门开启。
开门的侍卫和太监看到陆柄守在宫门前，亦是习以为常，每月总能见着好几回，却不知道朝廷又发生什么大事。
陆柄走入宫门，如同是回到家一般，对这里极为熟悉。通过一道道宫门，他直接走到了万寿宫前，然后等候圣上召见。
旭日初升，那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背着阳光而站立，没多会就感受到了阳光带来的暖意，身体变得暖洋洋的。
站了没多会，黄锦亲自走出来，压着声音道：“陛下三更才入寝！”
“谢公公！”陆柄压着声音回应，然后便跟着他走上台阶。
这确实是好意的提醒，圣上的清梦被扰，脾气难免会暴躁。故而能够不掺和进去的事情，绝对不要掺和进去，免得吸引到圣上的起床气。
他缓步走进寝宫，在迈里里面的时候，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不少，但空气弥漫着一股檀香，令人为之提神醒脑。
来到厚实的纱幔前，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陆柄在行完君臣之礼后，便将俺答在边境聚集的消息进行汇报，并将那些整理好的情报和那本《谈古论今》一并交给黄锦。
里面隐隐传来一个叹息声，然后便是圣上的声音传来：“知道了”。
“臣请告退！”陆柄知道圣上还在睡觉，便识趣地行礼道。
里面传来一个微不可察的“嗯”，他谨慎起见，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在心里默数二十下后，便轻步退了出去。
今天最重要的工作，无疑已经是完成了，他打算回家休息一小会。
他走到转角处的时候，扭头望向万寿宫的大门，刚好看到黄锦走下台阶，向着无逸殿的方向而去，圣上大概是要召见严阁老了。
在四个阁臣中，严阁老无疑是最得圣上恩宠的人，只有严嵩才被允许在宫里过夜。而严嵩这个老头确实是有资本，不仅对圣上忠心耿耿，亦是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
在朝廷中，虽然很多清流对严嵩恨之入骨，弹劾严嵩的官员亦是屡见不鲜。但很多人坐上大明首辅的位置，却不一定比严嵩做得更好。
虽然对严嵩心存恨意，但却没有动过将严嵩置于死地的念头，而他觉得严嵩是最合适的首辅之选，亦比他的老师李默更合适。
待陆柄离开后，嘉靖又在床上眯了一会。虽然身体很困乏，但没有放纵自己，听到严嵩在宫门外侯着，便直接宣他进来。
嘉靖从床上起来，太监和宫女早已经候着，当即帮着他将蓝色的道袍穿上，并服侍他洗涮。
“老臣严嵩拜见陛下，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妙幔外面出现一道人影，然后传来一个老迈但响亮的声音。
“起来吧！给严阁老赐座！”嘉靖接过黄锦递送过来的热手巾，声音带着一丝暖意地道。
“谢陛下！”严嵩恭敬地行礼，然后在一个小太监的掺扶下坐到椅子上。
严蒿今年已经七十多，头上的银发亦是与日见疏，脸上尽显老态，满脸的老人斑点，但眼睛还显清明，眼眸深处藏着灵光。
在一个月前，他大病了一场，亦是将他折磨得够呛。不过天没有将他收走，如今身体已经复原，让他亦是暗觉侥幸。
他在椅子坐下后，冲着扶他的小太监冯保和善地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你们内阁敲定兵部尚书的人选了没有？”嘉靖用热毛巾擦拭着脸，走向床前的长案问道。
在杨顺案发后，原兵部尚书许伦受牵扯而被贬为民，故而兵部尚书的位置出现空缺。
严嵩知道方才陆柄有来过，再结合如今圣上的问话，所以不难推断出圣上的真正意图，略作沉思便拱手朗声道：“没有！但如今边事不稳，老臣推荐原兵部尚书杨博，此人足智多谋，对边境极为熟悉，定能为陛下稳住大局！”
“他如今在孝期，兵部尚书的位置亦不可空缺太久！”嘉靖将毛巾递给黄锦，便失望地在案前盘腿坐下。
“作为臣子，当以国事为先，而他家在山西，不出数日便可到达京城！”严嵩却是信心十足，朝着里面拱手道。
“大善！”嘉靖当即高兴地回应，果然还是严嵩最知他心意。
拿起陆柄送来的情报，发现底下还有一本书，却不知是陆柄一起夹带过来，还是他先前失眠打发时间用的。很多大臣其实都不知道，他有看书的小喜好，在王府时就爱看一些闲书。

第0287章 史书
在严蒿告退后，床前的那面厚厚的纱幔被两名宫女拉了起来，这里显得空旷而敞亮。
身穿道袍的嘉靖端坐在长案前，阅览着陆柄呈上来的一大叠情报，了解着全国各地的动态。锦衣卫所遍布全国，每日收集的情报数以万计，他自然是看不过来。
故而，锦衣卫所的长官亦要进行小幅度筛选，汇集到陆柄手里再进行大幅度筛选，然后以轻重缓急进行排序呈到这里。
放在俺答集结于边境的情报之后，便是江浙那边的动静，亦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浙直总督胡宗宪跟汪直进行第二次会面，继续推进着招安的事宜。
如果有得选择，他自然是希望能将这帮贼子直接灭杀干净，哪会跟这帮贼子谈什么条件。只是他却是明白，现在的国库空虚，招安才是最好的结果，最为符合大明的利益。
只是他亦有所忧，若是开了这条先例，那些贼子会不会认为朝廷是软弱无能，从而反而变得更加猖獗，让东南永无安宁之日？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在他心里，北边是一块心病，而东南却是一块更大的心病。
北边倒还好一些，俺答看中的是大明的财物，这抢完就会策马离开。但东南却不一样，他们若真是做大，没准会有将他朱家取而代之的野心。
正是如此，他一方面希望东南那边能少消耗一些军资，能够成功将汪直进行招安；一方面却又担心那些贼子举起反旗，效仿太祖的行径，占据留都南京为王。
忙碌，亦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还没将手头上的情报看完，内阁便送来奏章。直浙总督吴宪宗的奏本排在第一位，却是奉请朝廷重开市舶司，以满足汪直接受招安的条件。
内阁似乎出现了争执，票据的意见却是“请廷臣集议”。
嘉靖顿时一阵头疼，很想驳回这个意见，不想看到群臣在殿内吵吵闹闹的场景。只是考虑片刻，他还是选择同意了这个方案。
对重开市舶司的争端，其实从他关停之日起，几乎就没有停歇过。如今吴宗宪这道奏章传出去，必然又揪起轩然大波。
既然两派要争执，倒不如让他们一次争吵个够，而他亦看看能不能争出一些新意。
但在他心里深处，其实是不想重开市舶司。这里存在的变数太大了，若是事情往坏处发展，甚至可能危及大明的根基。
直到今日，他都能想起被徐阶推举为状元的严东海那篇五开市舶司的策论，那时他是如何的气急攻心。亦是在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不过他却是明白，这个态度现在还不能表露出来，要让下面的群臣认为他是个能听取各方意见的君主。
中午，他移驾嘉明殿享用御膳，回来便感到了乏意。
他有睡午觉的习惯，这跟着孔孟之道截然相背而行。据《论语&#183;公冶长》记载：“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宰予就是睡了一个午觉，结果被吵得狗血淋头。
只是嘉靖却不以为然，他更喜欢老子的“道法自然”，身体既然已经乏困，那就应该好好休息，让身体恢复过来。
嘉靖午休习惯和衣而睡，平时他只睡半小个时辰即可，但这次却极为贪睡。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是红霞满天。
夜幕缓缓降临，金碧辉煌的皇宫仿佛失去了色彩，然后陷入于夜色中。
万寿宫的静室中，嘉靖在蒲团上盘腿坐定，开始他每日的功课。
待时辰差不多的时候，黄锦便取来一个玉瓶和金镶玉的水杯，来到了嘉靖的跟前，轻声说道：“主子，该进圣丹了。”
嘉靖接过玉瓶，摇头感叹道：“陶天师进献的圣丹好是好，但却……折腾人！”这个丹药很神奇，服用之后，整个人会很亢奋，特别是昨晚完全没有睡意。
“主子，那该怎么办？”黄锦皱着眉头，小声地问道。
“持之以恒，终成大道！”嘉靖将一枚赤色的丹药倒出，张嘴含住，然后接过递过来的水杯，就着水咽了入腹内。
初入腹中，还没有什么异样，约莫一炷香时间，腹内便有焚热之感。突然慢慢地传遍四肢百骸，在这微凉的夜晚里，身体很是舒服。
或许，就是这种种的神奇，让他迷恋着丹药，亦让他迷恋着修道。
夜已深，就寝的时辰早已经过去。
嘉靖宽衣躺在床上，但却没有丝毫困意，黄锦心领神会地取来一些书籍。只是他才翻几页，却觉得这书没新意，眉头不由得蹙起。
黄锦见状，便主动请缨道：“陛下，我给你去找些新书来！”
“我记得陆柄早上送来的情报还没看完，拿过来给我接着看看吧！”嘉靖将书本放下，便是朝着长案那边说道。
“主子，你这样太操劳了，还是奴婢给你去取些闲书吧！”黄锦的眼睛溢满泪水，朝着他跪地哀求道。
嘉靖扭头望着他，便是无奈地使用了缓兵之策道：“你去取书总得费些时间，先拿来给我看看！”
“奴才……遵命！”
黄锦便走过去将那叠情报拿起来，突然“咦”地一声，发现这最下面还有本薄薄的书册，迈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亦是将那书册亦是拿上。
在将东西送到圣上边上后，他便带着外面侍着的冯保，一起急匆匆地离开，打算尽快去取来书籍，免得圣上耗费太多的心神。
不得不说，黄锦这个太监很是忠心，特别那急匆匆冲出门口的身影，当真是一心为主。似乎嘉靖多费着心神，真的会死掉一般。
“这……不是早上那本史书吗？”
嘉靖拿起那叠情报，突然又看到一本莫名其妙出现的史书。只是他向来对史书无爱，便是要将他丢到一旁，但刚抬起的手便停住了。
今晚终究是太过于无聊，在情报和书册的选项中，他选择了后者。
他的身体平靠着舒服的软枕，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期待，还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借着床前敞亮的灯光，便将《谈古论今》缓缓打开。

第0288章 古怪的逻辑
所谓的新书，不过是先前藏起来的老书罢了。
圣上虽然喜欢看些闲书，但却极为好面子，将这事当成机密般对待。不仅将闲书选择丢弃，而且还从来不添置新读物。
黄锦是王府旧人，自然是知道圣上这个爱好。所以将圣上丢弃的书都小心地收藏着，只要圣上一声令下，他便会将那些书呈上。
只是这些闲书都是当初从王府带过来的，书本早已经损伤严重。黄锦原本物色一批闲书带进宫里来，以供圣上阅览，想要讨得龙颜大悦。
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当新书呈到圣上面前的时候，却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从来没有见圣上如此生气过，指责他恃宠而骄，故意动摇他修炼的道心云云。
“动摇修炼道心”，这简直是犯了诛九族的大罪。那一次，他差点就被派去守陵，从大明的宦官之首沦为孤寡阉人。
不得不说，圣上的性格有着执拗而无理的一面，坚持着令人看懂的原则。这王爷带过来的书能看，为何他从外面带回的新书就不能看，而成了罪大恶极的行为呢？
但不管如何，黄锦顺从着嘉靖帝的逻辑思维，不敢再擅作主张从外面购书，都是小心保存着这批从王府带过来的老书。
正是如此，这事很是令人唏嘘。堂堂的大明之主竟然如此苟刻自己，只能偷偷摸摸地看那些当年从王府带来的破书。
黄锦带着冯保急匆匆跑回房中，揪开床上的被褥，打开一个暗格。却见里面除了金银珠宝之外，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
冯保目睹着眼前的一切，眼睛落在那金银珠宝上时，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只是他却是知道，这点金银珠宝简直是九牛一毛，干爹的真正财富有一部分在京中宅子里，大部分其实已经运回了老家。
虽然具体的数额不清楚，但那个李彬都弄了四十余万的白银，干爹的白银恐怕得在百万以上，是一个真正的大富翁。
黄锦抄起那几本书，回头看见冯保盯着珠宝出神，以为他是被这点钱“吓到”了，便温和地笑道：“你只要老实跟着我，少不得你的好处！”
“儿子知晓！”冯保当即表态，并上前帮着将被褥整理妥当。
黄锦在领着冯保赶往万寿宫的路上，又是认真地叮嘱道：“今晚的事，切不可外传，明白了吗？”
“干爹放心，儿子肯定不会外传！”冯保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他心里却犯起嘀咕，却不知道干爹是要他保密那暗格中金银珠宝的事，还是保密圣上喜欢看闲书的事，或者两者皆有。
一阵小跑后，二人偷偷摸摸拿着书返回万寿宫内，只是刚到里间，却突然愣住了。
“妙！妙！太妙了！……东坡先生不愧是唐宋八大家！好一个吞并六国！”嘉靖爽朗的笑声传来，响彻了整个万寿宫。
黄锦跟冯保站在外间对视一眼，都极是迷茫。他深知圣上的性情，这一刻心情必定是十分愉悦，便小心地走进里间，目光落在嘉靖手里捧着的那本“史书”上。
嘉靖仿佛还在回味着，笑盈盈地望着书籍感慨道：“姜尚渭水钓鱼、秦琼长安卖马、苏武北海牧羊、张飞蜀都卖肉、关羽荆州卖豆腐、诸葛亮隆中种菜，都是有才之人，但东坡先生是大才！”
“主子，书已经送到了！”黄锦双手将书递送过去，讨好地说道。
为了保存好这些书，他可没少花心思，甚至还适当地进行修补。而每次将书呈上时，必定得到表扬，至少是一个赞扬的眼神。
嘉靖睥向那几本泛黄的书籍，却是淡淡地说道：“不看了！”
“啊？”黄锦顿时愣住，却不知嘉靖为何是这个态度，跟着他的预期远远不相符。
嘉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有什么好惊讶的，也不看看现在已经是什么时辰，朕要休息了！”
黄锦听到这话，急忙上前服待他就寝，亦是不敢询问为何视这几本被他小心保管的书籍于无物。
“对了，这书是你买进来的？”嘉靖将书递给他的时候，当即便询问道。
黄锦吓得脸色刷地白了，急忙跪地痛哭道：“没有！绝对不是奴才所为，奴才有一万个胆子亦不敢带这些闲书进宫，奴才可以对天发誓！”
“你紧张什么！”嘉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疑惑地道：“这可不是什么闲书，这是翰林院弄的历史读物！但不是你带进来的，又会是谁呢？”
翰林院的地位是崇尚的，哪怕他出品的是笑话集，那亦是正统的书籍。何况这《谈古论今》包括着严谨的历史文章，又有徐渭的《论漕弊》，绝对能登得上大雅之堂。
冯保就跪在黄锦身后，看着黄锦似乎答不出来，便是小声地说道：“会不会是陆大人，我早上看着他有夹带着一本书册！”
黄锦闻言，当即恍然大悟地道：“对！对……奴才想起了，是陆大人跟着情报单子一起送来的？”
“他送这书是何意？”嘉靖又是一阵疑惑，不由得嘀咕道。
“主子，您还是先歇息吧！明早我问他便是！”黄锦看着他又一副思索状，担心他又要折腾此事，便是提议道。
“你……你呀！犯老糊涂了！”嘉靖闻言后，没好气地指着他埋怨道。
陆柄若是大清晨就来晋见，肯定是有不好的消息。故而，嘉靖虽然很喜欢陆柄这个人，但却不希望大清早就见他。
“奴才该死！”黄锦亦是反应过来，当即叩头道。
嘉靖看着跪在地上的黄锦，亦是无奈地摇头。这个奴才倒是忠心，但却少了一些机灵劲，连他身边的小太监都不如。
在上床后，檀香袅袅，有利于入眠。
嘉靖当晚做了一个梦，他遇到了一个鬼，结果一个吐沫飞过去，那个鬼便烟消云散。其他的鬼看到的，都纷纷朝着他跪地求饶。
或许是梦中英勇的缘故，次日他起床的时候，他的心情极好。只是陆柄没有出现，故而亦不知道他送这书的真正意图。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案起拿起了那本书，目光落在“翰林院修检厅制，第一期”上。

第0289章 分歧
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紫禁城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上，黄色的琉璃瓦变得金光闪耀，仿佛一下子将整座古城给点亮。
在金光闪耀的紫禁城四周，那一座座灰色格调的屋子已经沐浴在阳光中，一些屋子带着幽雅的后院，而一些屋子只是普通的庭院。
在某个庭院中，一个身穿着淡褐色裙子的小女孩正在挥舞着长棍，迈出的步伐不大，但很是沉稳，长着一张肉墩墩的可爱脸蛋，皮肤白里透红，呵斥的声音带着稚气，但眼睛偏偏带着杀机。
为了长大后，能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虎妞没有松懈自己。仿佛每挥下一棍都能打倒一个坏人一般，让她身上亦是散着杀气，更是一棍棍地重重挥下。
只是当她蓄力要再解决下一个大坏蛋的时候，突然听到正房的房门传来声响，便扭头朝着那边望去，心里头顿时涌起一股兴奋劲，眼睛闪过一抹兴奋。
林晧然看着眼前这个热闹的庭院，渐渐已经习惯了这个场景，虎妞、阿丽和铁柱都是运动爱好者，都有晨练的好习惯。
特别虎妞这个小丫头，明明再练几年都不会是大人的对手，但她却从来都不懒床，一大清晨就会准时起床，在这里坚持着练刀。
有时候，他真的佩服这个小丫头。仅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行侠仗义的理想，结果竟然这般折磨自己，这样做真的值吗？
不得不说，虎妞这丫头拥有一个错误的人生价值观，作为哥哥的自己，似乎有任务给予纠正。
“哥！”
虎妞一蹦一跳地跑上了台阶，清脆地叫地一声，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兴奋。
林晧然看着脸上洋溢笑容的虎妞，脸上亦是浮出了淡淡的笑容。虽然觉得虎妞的这份执着是错误的，但看着她如今极为快乐的样子，心里亦感到了一股甜意。
今天没有在家里用餐，昨晚已经跟着虎妞约好，一起到她新找到的一间小吃店去享用一道美食，只需要绕些路过去即可。
吱！
一只小金猴停止调戏小燕子，看着虎妞出门，便打算从屋顶翻到门口去堵她。
嗷！
小藏獒亦是叫了一声，当即跟在虎妞的屁股后面，亦打算跟着她一起出门。自从伤势康复之后，它亦是整天缠着虎妞。
一行三人加上一藏獒一金猴，便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灵石胡同。小金猴跑在前头，已经窜上前面的一棵槐树上，正抓耳挠腮地望着他们。
嗷！嗷！嗷！
小藏獒在前面领路，鼻子嗅着青砖的缝隙，突然朝着槐树胡同里面大声地吠叫着，样子显得有些狰狞。
咦？
虎妞看着小白的模样，又听小白朝她叫了一声，顿时狐疑地朝着胡同里面望去，隐隐觉得小白有什么事想要告诉她。
正是这时，一顶官轿朝着这边过来，而小白还在吠叫着，虎妞跑过去将小白抱起，并埋怨道：“轿子来了要让，你怎么变傻了呀？”
“嗷呜……”小白委屈地叫了一声，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林晧然看着这顶极普通的轿子，却懂得了虎妞的“认花”技能，知道这是当朝次辅的轿子。恭敬地闪到一边，目送着这顶轿子先行离开。
虽然现在还不需要进行站队，但以后要选择的话，他必然会抱住徐阶的这条大腿，从而挤进大明的权力核心区域。
待到轿子走远，虎妞微捧起小白，仰起脸蛋认真地说道：“哥，小白好像跟我说，那轿子里面的大人是坏人哦！”
说话的时候，虎妞露着“我不骗你的表情”，小脸蛋显得很是认真，可爱的小塌鼻还带着轻微的鼻音，眼睛亦显得真诚。
林晧然不由得哑然失笑，在这官场中，能有几个好人的，便是迈步向前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嘛？人家可是阁老，没准哥以后还得跟他混呢！”
“怎么没有用呀？他真是坏人的话，你就不要跟他混呀！”虎妞急忙将小白放到地上，然后追上去认真地说道。
“他一定要我跟他混，那我还能怎么办呀？”林晧然摊着手反问道。
“那也不能跟他混！他都是坏人了，当然不能跟他混了！”虎妞重重地强调，仿佛这是一个做人的原则般。
“……”林晧然顿时一阵无语。
按着这丫头的逻辑，徐阶这边不投靠，严嵩那边自然亦不投靠，那还有谁能投靠？分明就是想哥哥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做一个坐吃等死的清官。
“哥，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呀？”虎妞发现林晧然不吭声，还将她甩了两米远，顿时着急地跟上去追问道。
林晧然不想许下这个承诺，故意加快了脚步，对她敷衍地说道：“听到了！”
“那你怎么想的呢？”虎妞的腿太短，当即跑着追上去问道。
林晧然听到后面的动静，亦是跑起来道：“你抓到我再说！”
在大明朝的官员无疑是高高在上的，普通民众见着都得跪拜。但此时此刻，一个身穿六品官袍的大明官员，正被一个小女孩从街头追到了街尾。
咯咯……
虎妞的腿很短，但频率很快，而小白跑在前面进行干扰，小金则是朝着林晧然的脑袋砸来了一个果实，结果被虎妞追上了。
“等一等！阿丽怎么没跟过来！”林晧然灵机一动，指着站在那边街口的阿丽故作惊讶地说道。
虎妞不知是计，回过头看到阿丽果然在那边的街口抱刀而立，只是再扭头望向林晧然，他已经走出数米远，便是着急地大声道：“哥，你不要再跑了呀！”
“休想！”林晧然没想到这丫头亦会使计，得意地回应道。
“哎呀！我们走错路了，我们得从阿丽那个地方进去，你别再跑了！”虎妞指着阿丽那边，皱着眉头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顿时一阵无语。
只是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虎妞这个傻丫头沉醉在去吃东西的兴奋中，得意地迈着小短腿，似乎将刚才的话题给遗忘了。

第0290章 后知后觉
虎妞推荐的小吃店在一条胡同里面，是一家夫妇店，客人却是不多。
三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老板娘很是热情，认出了虎妞来。只是看到林晧然的衣着后，很惊奇地说道：“这么年轻就是六品官，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林晧然礼貌地笑了笑，却听到虎妞骄傲地爆底细道：“我哥今年才十七！”
“才十七？那你哥婚娶了没有呢？这起码得是富家千金才配得上你哥了！”大概是看着虎妞好说话，老板娘又是热情地跟虎妞打听道。
咳！
却听到在那边忙碌的中年男人重咳了一声，看着自家婆娘还没回来的意思，便走过来拉住她并朝林晧然见罪道：“状元郎，贱内就是喜欢瞎打听，还请见谅！”
“无妨！”林晧然温和地回了一句，却没想到这老板洞察了他的身份，心里却是有几分无奈。
他既有御街夸马的风光，又有六满冠的惊人战绩，还是大明朝最年轻的六品官。哪怕他身上有着跟岁数不相配的沉稳，但只要他穿着这身六品官服，必然会给别人猜到身份。
老板是个谨慎人，哪怕林晧然看着和气，亦是将他的婆娘拉走，还郑重地告诫了几句。却不怪他如此反应，若是得罪了林晧然，那他们的小店真不用开了，没准还得往县衙里面呆着。
虎妞在思索着方才的问题，嘴巴还微微地张着，望着林晧然很是郑重地说道：“哥，你好像真应该婚娶了哦！”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蛋很是认真，露着“我不骗你的表情”，仿佛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这个严重性的问题。
“哥还早得很呢！”林晧然睥了她一眼，显得很淡然地说道。
跟着这时代的思想格格不入，他有着很深的晚婚观念，甚至于不婚的念头。在他的心里，始终觉得结婚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虎妞显得很着急，认真地争辩道：“哥，你不早了！小鼠她爸爸是十七娶她娘亲的，还有赵东城去年才十五，但他就娶了亲！”
“我跟他可不一样，还早着呢！”林晧然确实没这个心思，又故意岔开话题道：“对了，你在哪里将赵东城丢下的，这都好些天了，怎么还不见着人？”
这个丫头跟赵东城一起上京，结果在中途将人摞下，至今都见不着人。却不知道是虎妞的速度太快，还是赵东城出了什么事。
虎妞的脚够不着地，晃着小短腿脆声回答道：“那是他慢！我还没怪他呢！我们有些钱放在他那，搞得我现在想开间书铺都不行！”
在京城中定居后，虎妞亦是蠢蠢欲动。初时是打算在京城开间酒楼，但前些天却改变了主意，想在京城弄一间书铺。
“你找到合适的地方的话，哥帮你先借着也行！”林晧然抬头扭头望着她，却是认真地说道。
虽然他现在没有什么收入来源，但一大帮广东商人想要巴结他，而杨富田亦得到了他家的大笔汇款，所以借些钱完全没问题。
“好，我今天就去城隍庙那边看看！”虎妞小大人般地点了点头，只是眼巴巴地望向正在弄“水爆肚”的摊主。
水爆肚，这是北京城的风味小吃。
所用的材料是羊肚，跟着汤煮的办法不同，这“水爆”是放在滚烫的开水中，一氽即起，极讲较火候，是市井小贩的拿手活儿。
这摊主很是老练，却见他站在那厨房区，沉稳利索地氽起三份“水爆肚”，放到旁边的大碗中。这切成丝的羊肚显得洁白嫩滑，看起来很是诱人。
老板娘将水爆肚端来，又送了一些佐料和主食烧饼，偷偷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却不敢再多说话。只是听到虎妞说了一句“好香”，便忍不住说道：“喜欢吃说常来，我给你优惠！”
“好呀！”虎妞重重地点头，她确实很喜欢这里的美食。这里并不只有“水爆肚”和烧饼，还有云吞和肉夹馍等美食。
这羊肚经过水爆而变得鲜美和脆嫩，但稍冷即回生，故而要及时食用。但羊肚没有味道，需要加些佐料，以芝麻酱为主，可根据口味再搭配其他酱料。
林晧然喜欢吃猪肚，但却很少吃羊肚，夹起一块羊肚细蘸上酱油，然后送入嘴里，咀嚼几下，眼睛当即绽放光芒。
这“水爆肚”真可谓是鲜、脆、嫩、爽口，令他的胃口大开。特别是这鲜、脆，如同嚼到了羊最美味的精华一般，吃完一根忍不住又吃一根，根本停不下筷子。
“好吃！”
虎妞有着一个好胃，亦有着一口好牙，吃得是虎虎生威、津津有味。大口咬一口烧饼，喝了一口那清汤，又是塞进一根“水爆肚”，显得很是满足。
“好厉害！”
阿丽显得斯文一些，小口地咬着烧饼，又吃一根“水爆肚”，但速度不比虎妞慢多少。虽然昨天已经品尝过这道美食，但眼睛还是绽放着光芒。
从茂名、电白，再到广州，然后一路北上，在如今的北京城中，这个神奇的国度给她带来太多的惊奇，仿佛无处不存在着神奇。
在美美地吃过令人回味无穷的水爆肚后，林晧然到翰林院上衙。时间却是刚刚好，只是以往都是他来得最早，但今天却要相对比较迟了。
修检厅还是老样子，众史官都是各自悠闲地忙碌着，但却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起码一直暮气沉沉的金达，这些天却是精神抖擞，如同喝了小酒一般。
事因在《谈古论今》大火后，他那篇刊登在上面的文章屡被人提及，让他的面子很有光彩。特别江西会馆那边，昨晚来邀请他抽空过去，给那帮准备参加会试的江西举人讲课。
毛惇元亦是精神抖擞，看着林晧然进来的时候，便是压抑着兴奋，跟他说起国子监刻坊那边又收到多少订单的事。
在《论古论今》一炮而红后，林晧然的地位亦是骤然提高，甚至已经有着修检厅老大的味道。
那帮史官对他显得更加恭敬，不仅是因为他帮大家争取到更多的直堂银，而是这些史官亦是希望能够参与到《论古论今》下一期的编辑中去。
林晧然将惇元打发走后，坐有公座前喝了一口清茶，便是开始了今天的工作，继续查阅着明成祖朱棣时期的相关史料。

第0291章 传闻
如果说嘉靖耗费巨资修道大量教建筑是一个罪过的话，那明成祖朱棣简直是罪无可恕。
林晧然现在坐在北京城办公，而不是在南京喝茶，显然是朱棣的功劳。在提出“天子守国门”的口号后，为了达成这个口号，竟然要在这荒芜的边疆再造一座都城。
再造一座都城，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城，这无疑是一项极其浩大的工程。
为了修建这座北京城，大明从全国征集木料，每年动用了上百万劳工，足足耗时十八年。好在没有引发民变而亡国，不然朱棣又是一个秦二世，更甚于酒池肉林的商纣王。
单从这一点来看，国朝初立时期的生命力，要比后期要旺盛太多了。若现在的嘉靖朝再跑到西边修一座西京城，那必亡国无疑。
大明立国至今近二百年，财富慢慢向官绅阶层聚拢，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财富掌握在官绅阶层手中，这必然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刘谨当年清查军囤是很正确的救国措施，但可惜官绅阶层实在是太强大，他们能容得下贪婪的刘谨，却容不下一心想要做事的刘谨。
林晧然其实有着看书做笔记的习惯，但有些体悟却是提笔难下，不敢在纸上写出来。
读史，吃饭，诗史，这成为很多翰林官的工作内容，亦是现在林晧然的工作内容。
在吃午饭的时候，毛惇元急匆匆地跑过来道：“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咱的《谈古论今》很可能出不了第二期了！”
“为什么？”金达当即急声问道。
林晧然停下筷子，心里亦是一阵紧张，但却能沉得住气，抬头望着毛惇元，想知道具体的情况。
其实他先前有过担忧，毕竟在最初的时候，吴山是希望他停止销售的。虽然现在《谈古论今》销售火爆，但获益最多的是他们，翰林院的上层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实惠。
他先前最担心《谈古论今》的撰编权被夺，甚至已经打算只谋取一个副主编的位置，但却没有想到，极可能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结果，竟然是要停刊《谈古论今》。
毛惇元故意顿了顿，然后才望着大家神秘地说道：“李学士说《谈古论今》有失翰林院体面，直接跟掌院提出了停刊的意见！”
“李学士不都是都要升迁了吗？他还掺和进来做什么啊？”金达当即脱口而出，只是话刚落，他就捂了一下嘴巴，意识到这话不妥。
林晧然却是看到他的反应，这自身利益受损，连金达这种极懂得明哲保身的人都忍不住跳出来，看来利益果然是最好的凝合剂。
“若真是这样的话，掌院怕得给李学士这个面子，很可能是要停刊了！”徐渭叹了一口气，极是不乐观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大家显得沮丧，便是对他们打气道：“诸位不需要过于担心，这事不是还没敲定吗？而且出第二期，对咱翰林院会更有利，我相信掌院会懂得权衡的！”
诸大绶等人闻言，脸色稍微好转，亦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停刊确实是不符合翰林院的整体利益，特别外面反映这么良好，确实不应该停刊。
却是这时，门前传来一阵脚步声，徐远平人未至声音却到道：“谁说还没有敲定的，你们几个还在做梦吧？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们，掌院已经同意了李学士的意见，你们休想再刊印第二期。”
大家扭头望向，看着身穿六品官袍的徐远平走进来，那是一张显得刻薄的脸，特别是那狭长的眼角，给人的感觉很阴柔。
“就算掌院同意了李学士的建议，我们亦可以跟他说理去，我相信掌院大人会听取我们的意见！”诸大绶亦不再害怕徐远平，张口不愤地说道。
“你们还有理了？捣腾一些正经文章亦就罢了，却弄什么不着调的民间秩事，你们让翰林院的脸往哪搁？”徐远平迈过门槛走进来，又望着林晧然冷笑道：“你还是打消那丁点幻想，掌院大人已经同意了李学士的意见，等会就会将决定传达到修检厅。”
林晧然看着他那张洋洋得意的嘴脸，却懒得跟这种人争辩。
华夏从来不缺这种人，好事做不成一件，但拖后腿的事却极为擅长。徐远平如此清楚事情的进展，想必亦有他的一份功劳在里面，没准就是他怂恿李学士提这个意见的。
消息传很快，待林晧然一帮人回到修检厅时，大家都知道《谈古论今》要停刊的事情。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亦有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
林晧然回到公座前坐下，却显得很是淡定，喝了一口参茶后，便继续翻阅史料。
在后世中，都知道秦宫毁于项羽，汉宫毁于董卓，唐宫毁于朱温，宋宫毁于女真，唯独元宫却存在着争议，并不知道毁于何时何人之手。
但林晧然在这里却是找到了答案，由于蒙古是游牧民族的关系，元宫的体量很小，远逊于前进的皇宫规模。在元朝灭亡后，元宫先是改为燕王府，然后燕王府又扩建成紫禁城。
正是看书收集素材的时候，却是听到外面传来一些动静，显得有些热闹。
没过多久，吴山和李春芳一起走进了修检厅，脸色显得凝重。
大家看着两位学士出现，都纷纷从位置上起来，给这两位顶头上司行礼。李春芳倒还好，吴山握着他们的考评，故而大家亦不敢有任何的失礼之举。
只是看到这二个大佬一起到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诸大绶等人想到徐远平方才的话，脸上都露出了沮丧之色，已对明白吴山和李春芳的来意。林晧然亦深叹了一口气，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这《谈古论今》恐怕真的要停刊了。
徐远平的眼睛带着兴奋劲，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得意地瞟了林晧然一眼。虽然他捞不着好处，但却很喜欢看着别人痛苦。
众人的目光望向吴山，却见他轻咳一声，目光复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缓缓地说道：“方才我接到一道圣旨，但其实是传给你们修检厅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第0292章 奇特的旨意
圣旨？传给我们修检厅？
修检厅中的史官顿时都彻底懵圈了，他们这帮人一直呆在这里修史，什么时候接到圣上的圣旨了？如今听到圣旨跟自己有关，眼睛呆呆地望着吴山，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徐远平脸上的笑容亦是僵住了，他都准备嘲笑林晧然等人，嘲笑他们的《谈古论今》被停刊。但万万没有想到，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圣旨下达修检厅？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闪过脑海，但却又给他否决。
只是他内心却不得不承认，这道圣旨必定是好事情。若真是什么坏事，圣上何必动用圣旨，单是支会吴山一声即可。
但，这会是什么样的好事呢？
吴山迎着大家充满意外和好奇的目光，心里亦很是复杂。刚才在院子中，他接到这道圣旨的时候，亦是彻底懵住了。
“吴部堂！”站在旁边的李春芳好意地提醒一下。
吴山这才回过神来，微微地点了点头，举起手上的圣旨郑重地说道：“圣上对你们修检厅撰编的《谈古论今》很满意，说这有宣教之功！”
什么？
谈古论今？
圣上很满意？
……
大家听到这些话后，大脑又是一阵嗡嗡作响。
特别是参与撰编的《谈古论今》的那帮人，有什么比这个嘉奖比他们更感到兴奋了？他们撰编的《谈古论今》，竟然得到了圣上的嘉奖。
虽然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宣教之功”，但蚊子肉亦是肉，亦是圣上的一个嘉奖，这简直是千金不换。
何况，他们的名字就刊登《谈古论今》上面，圣上既然嘉奖了他们，那必然是看过《谈古论今》，亦看到了他们的名字。
一念至此，他们都不敢想象这一切是真的，他们的名字竟然呈到了皇上面前，而且还得到嘉奖，有人已经兴奋得手舞足蹈了。
啪！
徐远平仿佛被抽了一记耳光一般，整个人亦是懵了。
方才他还想看着《谈古论今》停刊后，林晧然这帮人会露出怎样痛苦、失望的表情，但如今却是得到了圣上的嘉奖。
“大家静一静！”李春芳看着场面有些失控，便端出了侍读学士的架子道。
毛惇元等人的脸色潮红，眼睛绽放着光芒，压抑着心头的那股兴奋。抬头望向吴山，但心跳还是“扑通”地响个不停。
他们仿佛到这一刻，都还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有人亦是抬头望向站在前面的林晧然，目光流露着一个感激之情。
让他们更兴奋的，其实还在后头，却听到吴山接下来说道：“圣上希望你们莫要懈怠，让你们修检厅尽快撰编《谈古论今》第二期。”
这……催更啊！
毛惇元等人的眼睛又是瞪起，旋即又是一股更强烈的兴奋感涌了上来，仿佛突然飘到了天堂，整个人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啪！啪！
徐远平仿佛被人连抽了两记耳光，圣上不仅嘉奖了林晧然等人，竟然还直接下达了撰编第二期的旨意。先前怂恿李春芳要求停刊，这彻底沦为了笑话。
这道圣旨下达，别说是李春芳了，哪怕吴山都不敢说要停刊的话。
啊？
林晧然亦是微微愕然，先前还在想着晚上到吴府一趟，向着吴山认真地阐释《谈古论今》的好处，并愿意让他来担任总编。
但万万没有想到，圣上竟然下达了这个旨意，帮着他化解了所有的阻碍，让他继续撰编第二期《谈古论今》。
“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却是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刷刷地望去，说话的却是徐远平，众人不由莞尔。
这人由始至终地没有参加撰编《谈古论今》，甚至还一度打小报告阻挠《谈古论今》发行，如今竟然还有脸站出来领功，想要负责撰编第二期的《谈古论今》。
这事亦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官场中人的脸蛋要远比一般人厚。
“你有什么资格领旨，这《谈古论今》与你何干？”徐渭当即站出来，沉声地指责道。
“方才还幸灾乐祸停刊，你想领编，我诸大绶第一个不同意！”诸大绶亦是站出来，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毛惇元、金达等人亦是纷纷发表反对意见，反对这个无耻之人摘果子。
不仅是参与撰编《谈古论今》的相关史官，一些没有参与的史官亦是站了出来。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个位置必然是林晧然，故而想借机讨好林晧然。
按道理来说，徐远平的资历是最高的，他完全有资格代表修检厅。
只是在撰编《谈古论今》这件事，他确实太不得人心了，而且他亦没有资格取代跟他同品阶的林晧然，除非林晧然主动愿意让贤。
徐远平在跳出来的时候，有考虑会受一些人的指责，但跟这些指责相比，所得到的收益实在是太大了。但却没有想到，整个修检厅的史官几乎都抵制他。
“安静！”
李春芳大概是不愿意看到他太难堪，便出言呵斥道。
大家这次没有先前那般老实，都纷纷发表意见再收住声音，而眼神亦很是明确，不同意由徐远平负责撰编《谈古论今》。
吴山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林晧然身上，最终无奈地说道：“林修撰，这撰编《谈古论今》第二期的工作，由你来负责！”
“下官遵命！”林晧然忍着兴奋劲，朝着吴山恭敬地行礼，悬着的心亦是微微落下。
虽然他对这个便宜老师的前途极不看好，但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师果然是正直的好官，完全没有摘果子的意思。
吴山将工作安排下去后，亦不再逗留，只是临走前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似乎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这《谈古论今》为何突然惊动了圣上。
等吴山离开，修检厅的史官都纷纷地望向了林晧然，那眼睛莫不是带着讨好之色。若不是脸面问题，他们都直想给林晧然舔鞋了。
林晧然的官职还是次六品的修撰，但此刻的地位，无疑要凌驾在其他翰林修撰之上。可以说，他现在是修检厅当之无愧的新老大。

第0293章 徐远平的反击
负责撰修《谈古论今》二期，这是新的工作任务。
按说，这跟撰修史书没有多大的区别，但实则是差若云泥。不说现在《谈古论今》已经火爆，可以借此进行扬名，而当今圣上却是在关注着这本书。
虽然圣旨上的“宣教之功”说得很含蓄，但无疑表明了圣上的态度，他很喜欢这一本书，更是催促着翰林院撰修《谈古论今》二期。
在当今嘉靖朝，想要青云直上的最好方式，自然是讨好圣上/得到圣上的青睐。
前有六年就当上首辅的张璁，今有严嵩获得十几年的恩宠，哪怕翰林院即将升迁的待读学士李春芳，亦是因为青词讨得圣上的欢心。
只要文章刊登在《谈古论今》上，那就得到一个在圣上跟前“露面”的机会，亦得到了得到圣上赏识的机会，这种机会绝对是千金不换。
但这一切，全都攥在林晧然手里。
掌握着他们的文章能否刊登在上面，自己的名字是否能出现在圣上眼前，更是掌握着他们青云直上的一线希望。
能够进入翰林院的，哪个不是有才之人，他们一直觉得只是少一个机会而已。如今机会就摆在面前，他们既是兴奋又是紧张，命运仿佛被攥在林晧然手里。
正是如此，待吴山离开后，所有史官都眼巴巴地望着坐前排左边的林晧然。那个单薄的身影，此刻像是散着璀璨的光辉般。
在这一刻，很多人心里都极是后悔。先前为何不跟这人搞好关系，或者在他创办《谈古论今》之初，就主动地凑上去，那现在就有“从龙之功”了。
却是这时，那个身影突然动了，拿着一张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家那颗心脏亦是跟着提了起来，屏息凝视，整个修检大厅落针可闻。
当他转过身时，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略显青涩的脸上，眼睛迸发出强烈的渴望。这人不再是他们的同僚，而是他们的上级般。
只是大部分人却注定是要失望了，因为他只叫了三个人。
他先是叫了坐在他旁边的修撰诸大缓，然后又叫上了编修徐渭和陶大临，然后在大家羡慕和忌妒的目光中，他们四人一起走向偏厅。
被叫上的诸大绶/徐渭和陶大临，眼睛都迸发出光芒。哪怕是最沉稳的徐渭，亦显得很是激动，走路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在这个修检大厅中，徐远平无疑是最失意的，已经看出了整个修检厅的风向。
他修检厅老大的宝座如今变得摇摇欲坠，若他跟林晧然再次针锋相对的话，肯定有过半数的史官会选择站在林晧然那一边。
只是看着那四人进入偏厅，迟迟不见出来，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虽然林晧然这小子有些能耐，但终究还是太嫩了一些，不懂得官场的复杂，更不懂人心。
徐远平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毛惇元/金达等人同情地道：“帮着人家忙前忙后，结果人家现在风光了，你们却被人丢在一边，我是真替你们感到不值！”
这话无疑是在挑拨离间，但却不得不说，效果却奇好。
毛惇元/金达是参与《谈古论今》第一期撰编工作的，有着“从龙之功”。诸大绶被单独叫进去，倒没有什么异议，但徐渭/陶大临跟他们平级，自然是心生不愤了。
特别是毛惇元的心里极是不好受，他的金榜排名在徐渭之上，理由地位更高一些才对。但林晧然却独叫徐渭，而没有叫他这位榜眼出身的编修。
看到毛惇元等人的脸色，徐远平的嘴角微微翘起，目光环视着后面的史官道：“按我说，咱就应该一起向掌院提出建议！林修撰终究还是太年轻，根本无法担任这个重任，应该由掌院本人亲自负责撰编《谈古论今》第二期！”
这个提议无疑极有诱惑性，先是要求合理，后是要讨好吴山。而若分配权转到吴山手里，那他们就有望分得一杯羹了。
这个建议一经提出，不要说是那些没有参与撰修《谈古论今》的史官，哪怕毛惇元等人都亦是有所心动。
不过他们那个心动却是一闪即逝，因为诸大绶从偏厅走了出来，让先前参与撰修《谈古论今》的史官到偏厅相商。
谁都知道这个相商，意味着什么！
毛惇元等人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喜不胜收，屁颠颠地跑了过去。先前他们错以为林晧然过河拆桥，但实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人家并没有忘记他们，那天大的蛋糕会跟他们进行瓜分。
徐远平看着毛惇元等人兴高采烈地跑进偏厅，脸色显得很是阴沉，当即朝着在场的曹大章和邓长生两位修撰道：“不知两位对我的建议，意下如何呢？”
曹大章倒是意外于徐远平的态度，这人竟然能放下双方的仇怨，想跟他一起联手整挎林晧然。出于利益考虑，他亦是权衡着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同时抬头望向了邓长远。
邓长生已经年过六旬，是老牌的翰林，仕途已经没有太高的期盼。虽然资历摆在这里，但想直接登上韩林侍讲，比林晧然的机会还要渺茫。
但他终究是老资格的翰林修撰，若三人能联手向吴山提出这个建议，确实有可能会取得成功。
邓长生有所意动，但为人慎重，对着徐远平又是问道：“若由掌院负责撰编《谈古论今》，那文章该如何选取呢？”
“自然是公平竞争，不论亲疏远近，谁的文章好就选谁的！”徐远平看懂了邓长生的心思，心里涌起一阵狂喜，当即得意地大声道。
只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因为林晧然不知什么时候从偏厅出来，就站在他的不远处望着他，而在林晧然身后的徐渭和陶大临，却是对他怒目相视。
这边正在密谋，结果却给正主逮得正着，一般人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远平不是一般人，脸皮厚比城墙，却是挑衅地望向林晧然，眼睛仿佛在说：老子就跟你唱对台戏，你能拿老子怎么着？

第0294章 嘲讽
林晧然心里不由得暗暗一叹，哪个时代的官员都是如此。实事干不了几件，若玩起阴谋诡计，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这《谈古论今》是由他创办的，是他的坚持才走到今天，现在由他这个次六品修撰继续负责第二期，亦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结果看到了这其中的巨大好处，徐远平却要以他年纪轻为由，想将这硕大的果实夺走。
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招其实很是高明。若吴山是贪婪之辈，必然在假意推辞后，夺得这个撰修大权，然后会念及徐远平的“劝进之功”。
徐远平丝毫没有阴谋被撞破的尴尬，挑衅地抬头望着林晧然，已经打定主意拉上邓长生和曹大章，一起到吴山那里提出这个合理的建议，彻底坏掉林晧然的好事。
在他的心里面，林晧然不过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子，得罪便得罪了，根本无伤大雅。
邓长生没有徐远平的厚脸皮，发现林晧然站在不远处望着这里，老脸却是一红。
“林修撰，这么快就分配好工作，效率还挺高嘛？”徐远平看着林晧然阴沉着脸向这边走过来，便阴阳怪气地说道。
徐渭和陶大临的眉头蹙起，心里对这个上官反感至极。
“说到效率，却是不及你万一！”林晧然冷冷地睥了他一眼，然后来到邓长生面前，朝着面露尴尬之色的邓长生拱手道：“邓修撰的诗文气势磅礴/冠绝京城，所以想请您来负责《谈古论今》二期的诗文，还请莫要拒绝！”
啊？
邓长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已经顾不得尴尬，整个人亦是懵住了。
敢情这天上真有掉馅饼的好事，这诗文是《谈古论今》的首页，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版面，但如今林晧然直接交给他。
特别他对仕途不再执着，但却极想要扬名，想让自己的诗文能够流传于世。现在这个馅饼掉下来，简直堪比翰林待讲的位置砸在他头上。
这如何让他不懵圈，如何让他不激动？
怎么这样？
徐远平亦是呆了一下，然后震惊地抬头望着这个年轻人，却没有想到他会玩这一手。
咦？
修检厅的史官亦是意外地抬头，惊讶地望着林晧然，却没有想到他会带出好处分给邓长生。要知道，这《谈古论今》是他创刊的，不分配亦不会有人指责什么。
林晧然看着邓长生杵着，那皱巴巴的眼睛泛起泪花，便知道自己这投其所好是做对了，待他恢复过来后，才微笑地拱手道：“那这事就这样定了，可好？”
“好！……好！”邓长生如何能说不好，激动得舌头打结，不着痕迹地抹掉泪水后，却突然羞涩地说道：“林修撰，我……我可没有你写得那么好！”
他是极有诗才天赋的人，一直以为自己的诗才鲜有人能及，在京城早已经是独孤求败。只是在看到林晧然的诗后，却是深受打击，诗才比之差得实在太远了。
正是如此，在这个修检厅中，他其实是最服林晧然的。
“邓修撰却是说笑了，你的诗我亦是看过，是我不及你矣！”林晧然故作谦虚，不容他辩解，话锋一转道：“不过这诗送呈圣上，还请邓修撰不惜余力，拿出最佳诗作！”
林晧然却有自知之明，水平比邓长生差十万八千里，而脑海那些诗作却不打算在这里消耗掉。
如今由邓长生负责，既彰显了他的大度，又给了邓长生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摆脱了这写诗的麻烦事，可谓是一举多得。
只是担心邓长生不尽心，又故意提及了皇上，想必他会使出深身解数，将邓长生榨出精华来。
“定不辱使命！”
在不经觉间，邓长生对林晧然行了上下级之礼，已经将他当成上级般对待。只是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此刻的心里仿佛像是吃了蜜一般。
徐远平就坐在邓长生的旁边，看着这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般，气得牙齿嘎嘎响。只是一首诗的豆腐版块，结果整个人就被收服，活像一头摇尾的老狗般。
现在他用脚趾都能想到，若再怂恿邓长生到吴山那里提意见，必然会遭到拒绝。甚至为了维护林晧然的地位，以及自身的利益，没准还扑过来咬他。
只是徐远平仍旧没有放弃，少了一个邓长生而已，这里可是坐着绝大多数的史官，完全可以发动广大群体的力量。
但他的念头刚刚闪过，却看到林晧然给他投来嘲讽的眼神，仿佛看似了他的心思一般。不仅是林晧然，徐渭和陶大临亦是投来了嘲讽的目光。
却见林晧然从徐远平身上收回，朝着在座的史官拱手道：“放才徐修撰提的一条建议很好，我亦打算采用了！”
你算什么东西，老子会向你提建议？
徐远平当即腹议，心里仿佛有一百草泥马奔腾而过。
在座的史官听到林晧然的话后，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都充满着疑惑，不明白林晧然打算要做什么。
林晧然扭头冲着徐渭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徐渭摊开的纸道：“关于时论策的版面，由我进行选题，然后恳请诸位依题作文。我会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则，不论亲疏远近，谁的文章好，我就会选谁的文章刊登在上面！”
“时论策？”
“这……怎么可能？”
“不会是真的吧！竟然是时论策！”
……
众史官听到林晧然的话后，再也坐不住了，脸上满是震惊之色，眼睛瞪得大大的。
却是难怪他们会如此激动，这《谈古论今》之中，其实最重要的是“论今”。
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们之所以削尖脑袋想在《谈古论今》上面露脸，无非就是想圣上看到他们的名字了，但这还不是主要目的，其实是想要让圣上看到他们的才华，从而赏识自己。
只是怎么才能突显自己的才华呢？
诗文是一种，但却是小道，而只有策论才是王道，故而才有了朝廷以策取士。
现在林晧然愿意拿出这个最重要的版面，无疑是将最大的饼抛给了他。虽然僧多粥少，但若是能够拿到这个版面，却是占到最大利益的那个人。
先前的诸多不甘，想跟着徐远平一起到吴山那里闹的心思，在这一刻却荡然无存了。如今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该如何讨好林晧然，拿下这个价值千金的名额。
啪！
徐远平愣愣地望着笑盈盈的林晧然，再看着身后一张张欢呼雀跃的脸孔，他仿佛又被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先前的阴谋诡计，在这一刻，仿佛沦为了一个大笑话。
林晧然只拿出两个版面，结果收拢了整个修检厅的人心，这哪是不懂官场的愣头青，分明就是官场的一个小狐狸。

第0295章 分饼艺术
林晧然如何不知道好处不可尽占的道理，为何赌客赢得大钱后会派钱给周围人？这不是赌客真的多么豪爽，而是在花小钱买平安，省得惹人眼红铤而走险。
虽然这些人到吴山那里提建议，以他对吴山那种正直性格的推测，吴山恐怕不会采纳这个建议。但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无疑是落了下乘。
先不说他会不会遭人敲闷棍，必然跟修检厅的大多数人站到了对立面，这无疑是一种极不明智的行为。哪怕不能左右逢源，那亦要站在多数派的一边。
正是如此，他打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吃独食，而是打算将一些利益分给修检厅的其他史官，并借此来“收买人心”。
在后世虽然没有混过官场，但他亦算是一个社会的老油子，如何能犯这种低级性错误？
之所以一开始只叫诸大绶/徐渭和陶大临三人，是因为每个圈子都要有核心，而他打算是以这三人为嫡系。先前的“从龙者”，自然亦要给一些好处。
说起来，徐远平还间接帮了一个大忙。
他最开始打算将时论策这个版面让出去，诸大绶等人是不愿意如此瓜分的，只是亦不好反对罢了。但徐远平的小动作传来，他们三人亦是义愤填膺，同时明白林晧然的“深谋远虑”，自然没有任何的异议了，甚至对林晧然更是敬佩。
而在如此进行瓜分后，修检厅的众人很满意，诸大绶等人没有异议，而先前参与《谈古论今》的史官亦感到满足。
其实让出的只是两个版面，原先的诗作本是由林晧然负责，而林晧然不会要其他版面“补偿”。除了牺牲一个时论策的版面，其他版面全由他们进行瓜分。
林晧然看似“吃亏”了，但其实不然，这《谈古论今》若是弄好了，绝对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
噗！
徐远平直想要狂吐血，亏他还想拉拢大伙捅林晧然一刀，结果对方压根就没留给他可乘之机，将着所有人都收拢过去，牢牢地握住了那块大饼。
至于他，很显然是被排斥在这件事之外，一点汤汁都分不着。
林晧然看着激动的史官们，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淡淡地扫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徐远平，然后又朝着徐渭轻轻地点了点头。
徐渭没有怯场，指着纸上的“生财之道”侃侃而谈，希望大家恰切题意，写一篇实用的时论策，论述如何解决当下的窘迫的财政问题。
现在明眼人都清楚，大明的财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边疆需要军饷，江浙抗倭亦需要钱，但现在户部极可能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
大家闻言后，便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写下一份令人眼前一亮的策论来。
这看似只是刊登在《谈古论今》上，实则是要呈到圣上面前，可以说是给圣上出谋划策的。一旦写得出彩，没准会获得圣上的召见。
生财之道？
张居正坐在入门的第一排，在徐远平身后的第二张公座，并不算太过于显眼。而这一刻，他亦在是琢磨着这个题目。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然后升任翰林修编。这仕途不算多耀眼，但亦不能算差，何况他还得到了徐阶的青睐。
只是跟着长袖善舞的林晧然相比，他发现自己差得实在太多了，心里生起了一股危机感。若他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说不好真要给林晧然甩下十万八千里。
正是如此，他亦是蠢蠢欲动，打算抓住这个机会，展露一下自身的才学。
经这一扎腾，时间便到了酉时，大家陆续地离开。只是先行离开的人都小心地望林晧然一眼，眼睛带着恭敬之色，若林晧然抬头望他，必然会露出讨好之色。
“若愚兄，明日老夫将诗稿拿过来，你帮我挑一挑！”
邓长生跟着林晧然一道离开，在门前又是恭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回礼，然后又跟着徐渭等人相约明日见，便转身要走路回家。只是刚刚回头，却看到一个小身影兴奋地向着这边跑过来，心里便是暖洋洋的，脸上不由得洋溢出笑容。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额头冒着一层汗珠子，眉间藏着一股得意劲，却不知道是看到他感到高兴，还是今天又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儿。
拉着她的小手走到前面那个卖糖人儿的摊子，林晧然给虎妞买了一根糖人儿，然后就将这个小丫头背起，一起往着家里而去。
虎妞说着她今天的见闻，指了指身后的阿丽，说买了三个风筝，有一个是买给他的，还说到了广东第一会馆，说赵东城还是没有来到。
“哥，陈掌柜很想你回去给那帮举人讲学，现在会馆那里有很多人，都快住不下了呢？”虎妞舔了舔糖人儿，认真地说道。
虽然离会试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但很多举人已经聚集于京城，打算备考明年的会试。
跟普通的书生不同，举人都有一定的财力，而且亦是半个官场中人，需要开始经营着自身的官场关系网。所以很多举人都会提前上京，或者一直居住于京城之中。
广东第一会馆已经取代了广东会馆的地位，不说是赴考举人的首选，哪怕在京居住的广东举人，亦想在那里沾些“喜气”。
“你跟陈掌柜说，等赵东城到了，我就抽空去一趟！”林晧然念及潮洲会馆给他的恩惠，便决定到时便空回去一趟。
“好！陈掌柜肯定很高兴！”虎妞晃着小短腿，很是肯定地说道。
“人家高兴，你得意什么？”林晧然无奈地取笑道。
虎妞舔了舔糖人儿，很是认真地说道：“我去会馆的时候，陈掌柜总给我好吃的，还不收我的钱。他是好人，所以他高兴，我也高兴呀！”
林晧然不懂这丫头的逻辑，不过这丫头向来如此，高兴不需要太多的理由，甚至只需要一团会晃动的灯光即可，哪怕只有蚕豆般大。
在走回到槐树胡同口的时候，虎妞突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哥，放我下来，我要送一个风筝给那个漂亮姐姐。”
林晧然愣愣地望着跑进胡同的小身影，却不知道这丫头认识了谁，竟然还要送人家风筝。

第0296章 继续分饼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修检厅主要围绕着《谈古论今》二期而运转。
邓长生抱来了一叠厚厚的诗稿，这里很多诗都是上上之选，怕整个大明都找不着这么有质又有量的诗人来了。在听取各方意见后，很快便敲定了一首松诗。
松，有长寿之意，而邓长生这名字又极为吉利，故而算是投嘉靖所好。
邓长生初是有所虑，他觉得这不算是他最好的作品，但听着林晧然的解释后，当即是一阵狂喜。若不是双方年龄相差太多，他都想跟林晧然来一场桃园结义。
至于各个版面，都有专门的翰林官负责，这些都是学富五车之人，做这种工作简直是大炮打蚊子，绝对的大材小用。
只是大家清楚这《谈古论今》的意义非同小同，所以都是精益求精，小心地应对着，任何细节都想要做到极致，力求做到完美。
林晧然则负责总揽全局，但亦添加了一些有趣的内容，将后世课文中的《蜀鄙二僧》放了进来，试图进行乐寓于教。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
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
富者曰：“子何恃而往？”
曰：“吾一瓶一钵足矣。”
富者曰：“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
越明年，贫者自南海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
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
是故聪与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聪与敏而不学者，自败者也。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
这篇文章对林晧然的影响很大，亦是记忆犹新，而且其中的寓意很好。最为关键的是，这文章不存在于这个时代，有着原创的属性。
他相信这篇文章一旦放出去，必然有着不错的反映，亦能寓教于世人，算是《谈古论今》的一个大卖点。
只是对于这类带着趣味性的文章选入，其实是有些争议的。在诸大绶等人看来，《谈古论今》应该有更注重严肃性，减少这些小故事的篇幅。
林晧然却没有采纳这种意见，来自于后世的缤纷世界，如何不知道娱乐期刊要远强于那些专业性期刊，而娱乐产业曾一度给美国带去80%以上的GDP产值。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他怎么可能自废羽翼，将这些娱乐因素给剔除掉。与之相反的是，他一直注意着《谈古论今》的趣味性。
不过他没有跟他们解释太多，他可以跟大家讨论一些东西，但作为《谈古论今》的总编，有时亦要表现出专制的一面。特别是《谈古论今》的宗旨方面，他必定要坚守着趣味性。
关于时论策的选取，他则表现出民主的一面。由诸大绶/徐渭和陶大临三人共同审核，若三人出现分歧，则由他这个总编来定夺。
只是这一次，三人的审核意见出奇的一致，甚至都没有半点争异。但推举的人选却让林晧然很不满意，甚至有直接否决掉的小冲动。
却不得不承认，是金子总能发光。在众多史官的时事策中，储大绶三人一致推崇翰林修编张居正的时事策，认为他的文章最是合适。
对于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能臣，林晧然心里其实是很尊敬的，甚至一度还视为偶像。但现在今非昔比，张居正却成了他的“竞争者”。
按着历史的发展，张居正是徐阶的指定接班人，获得徐阶最核心的政治资源。现在林晧然有意投靠于徐阶，那张居正就成了他的直接竞争者，成为他接班徐阶的最大障碍。
正是如此，他应该出手打压张居正，不让张居正有任何的出头之机。
“若愚兄，觉得此文不妥乎？”诸大绶发现林晧然的脸色阴晴不定，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回过神来，最终叹了一口气道：“没有！这篇文章简直是一针见血，确实是最佳之选，那……就这篇了！”
虽然他很想将这篇文章掷在地上再踩上两脚，但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为了他公正的形象，亦为了给其他史官一个交待，他只能默默地忍受这点的不如意。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是《谈古论今》的总编，在官位上又高张居正一头，亦不需要太忌惮于张居正。
在时事策敲定后，《谈古论今》的全部内容亦是敲定了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原有的栏目外，林晧然还添加了一个小栏目。
这个栏目的字数几乎可忽略不计，只是一个迷语题：“二人并坐，坐到二更三鼓，一畏猫儿一畏虎，猜一字。——（答案下期揭晓）。”
这种留下悬念的销售模式，自然不是林晧然的首创。在后世的很多期刊中，都故意留下一些悬念性的迷题，然后吸引消费者订购下一期的期刊。
现在这种模式，被林晧然采用了，已经为着《谈古论今》的三期进行铺垫了。
在定稿后，林晧然却没有马上进行刊印，而是让徐渭用上等的纸张认真地抄录一份，并让人用线绳订定成册，然后放置于一个精美的盒子中。
“若愚兄，这是何故？”徐渭看着他如此慎重，当即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却是朝着西边作揖，然后微笑地睥了徐渭一眼，而徐渭的脸上当即浮起震惊之色。
林晧然不明白他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便抱着精美的盒子向着内堂走去。
他深知利益均沾的道理，所以拿着这精装版的《谈古论今》，直接前去拜见恩师吴山。虽然吴山将《谈古论今》的撰修权给了他，但他亦要投桃报李。
很是巧合，吴山今天下午恰好出现在翰林院，在内堂忙碌着。
吴山看着林晧然抱着精美的盒子进行，微微地蹙起眉头，却不明白这个徒弟是闹哪一出。自从那道圣旨下达后，他一直都不明白，《谈古论今》有何独特之处，竟然会让圣上如此重视。

第0297章 犯讳？
静室中，身穿素白道袍的嘉靖盘坐在八卦蒲团上，面容略微凝重，静望着地上那精巧的黄金棺，眼睛透露着一丝哀痛。
在这精巧的黄金棺中，静静地躺着一只赤色的兔子，兔子已经失去了生机，那双乌黑晶莹的眼睛紧紧地闭合了。
嘉靖喜欢祥瑞，所以下面的官员都纷纷投其所好，从天下物色各种祥瑞进献到宫里，而他亦在西苑修建了一个灵兽园。
麟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祥瑞五等，赤兔上瑞。这只赤兔很是温顺，故而嘉靖常让人抱来寝宫中，亦是产生了些许感情。
但世事难测，今天却传来了噩耗，他所喜欢的赤兔死了。
正在修玄的嘉靖亦是愣了半天，先是为着兔子的死感到难过，进而修道之心微微发生了动摇。这最喜欢的祥瑞已经归西，是否是上天的暗示？
黄锦一直在静室侍候着嘉靖，看着他的样子亦很担忧，爬着过来轻声地说道：“主子，奴才求您了，先去用午膳吧？”
嘉靖仿佛未有所闻般，待沉寂片刻，然后才淡淡地吐了三个字：“朕不饿！”
声音低沉，还有些沙哑，更带着几分的萧索，反映着他此刻的落寂的心境。
“主子，您早上只吃了几口斋菜，到现在都滴水未进。您不为龙体着想，亦要为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着想，您就去用午膳吧！”黄锦眼睛呛着泪水，仿佛嘉靖这样下去可能会命不久矣般。
嘉靖的眼睛微微闭上，不容置疑地吐了三个字：“朕不饿！”
声音仍然低沉/沙哑，吐字更显得清晰，但却没有带着一丝感情波动。
哎！
黄锦听到嘉靖这三个字，便知道已经不能再继续劝下去了。
圣上有时就像是一个倔强的孩子，而且动不动就会大动肝火，需要时刻遵循他的愿意，更要能领悟他真正的愿意，是天下间最难服侍的皇上。
檀香袅袅，整个静室弥漫着一股清香。
黄锦又呆了一会，这才缓缓地离开静室，来到外厅处，抬头望着外面的天色已对将近黄昏，脸上露出几分惆怅。
咬了咬牙，便吩咐冯保到御膳房弄些斋菜过来。冯保当即领命，急匆匆地往着门外走去，若说嘉靖是黄锦的主子，那黄锦则是他的主子。
正想要回去继续等候圣上，结果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汇报，说是吴尚书求见。
黄锦的眉头微蹙，若是冯保定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朝廷的礼部和吏部尚书都姓吴，所以吴尚书便是有两位，所以根本不知道指的是哪位尚书。
在得知是礼部吴山求见后，他便亲自迎了出去，对着吴山便露出愁容道：“万岁爷早上至今滴水未进，吴大人若没有什么急事的话，咱家建议就别叨扰万岁爷了。”
却不是要阻扰吴山，而是黄锦的一番好意，算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却亦不是什么紧要事，《谈古论今》第二期已经出了样本，下官想请圣上进行审阅！”吴山刚从翰林院过来，便将那个盒子递过去道。
却不是他执着要过来，但那个弟子说得合情合理，所以才决定走这一遭。如今得知圣上这种情况，自然是不愿淌这趟浑水了。
“哦？吴大人，请稍等片刻！”黄锦的眼睛却是微亮，接过盒子转身便进了万寿宫。
吴山看着黄锦急匆匆地走进去，有些疑惑地看着消失的背影。
他心里仍旧是不明白，这不过是本普通的书籍，内容他亦看过。除了张居正那篇文章外，其他地方并无出彩之处。
但看着黄锦的反应，似乎这本书还很重要的样子，这让他很是费解。在收回目光后，他亦是老实地呆着，同时思忖着圣上为何突然茶饭不思。
虽然他贵为礼部尚书，但由于圣上不上朝，所以他跟圣上的接触极少，自然不清楚圣上的近况，这亦是他们六部尚书的一大劣势。
却说黄锦急匆匆地走进了静室，将那本珍装版的《谈古论今》呈到嘉靖面前道：“礼部吴尚书求见！他送来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想要请圣上审阅！”
嘉靖听到是大臣求见，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原本是想直接召见吴山，但睁开的目光先落在《谈古论今》的封面上，便是停滞了一下。
“却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不敬之言，我看吴大人的脸色很凝重呢！”黄锦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便故意编排吴山道。
嘉靖果然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接过了精装版《谈古论今》，但却是鄙夷地望了一眼黄锦道：“吴山是老翰林出身，又是礼部尚书，怎么可能在这上面犯错。”
“倒亦是，但他绷着那张脸，主子您是没瞧见，着实像是发生什么大事一般！”黄锦自然知道这一点，但看着成功将圣上的注意力转移，便陪着笑继续编排道。
嘉靖自然洞察出黄锦的小心思，故意在编排着吴山，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却没有戳破的意思。只是书徐徐打开，他的眼睛便像是陷进了里面一般。
“瘦石寒梅共结邻，亭亭不改四时春……好诗好诗！”
嘉靖翻开书页，便是一篇令他感到惊喜的诗作映入眼帘，很喜欢这一句“亭亭不改四时春”，有将它装表起来的小冲动。
接下来的那些内容，亦没有让他失望，所以在翻开数页后，便索性盘着腿认真地翻阅了起来。
黄锦看到这个情况，心里亦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本书简直是及时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嘉靖的脸色慢慢舒缓开来，这《谈古论今》二期给他带着了惊喜。但翻到《蜀鄙二僧》时，他的脸色骤变。
“让吴山进来！”
嘉靖从蒲团中站起来，脸色显得很是凝重，并且下达命令道。
黄锦抬头望着嘉靖的背影，不由得咯噔一声，心想：“莫非我方才言中，这书真犯讳？”。如此想着，他急匆匆地走出去，将吴山传召进来。
却是没有想到，自己这嘴巴是怎么着，好的不灵偏偏坏的灵。

第0298章 玄机
黄锦急匆匆地走出万寿宫，正想将这个不好的消息告诉吴山，但发现徐阶亦是在场，便朝着他拱手问道：“徐阁老，你亦要面圣？”
“这是老夫为赤兔写的悼念青词，还请黄公公转呈给圣上，让圣上节哀！”徐阶将准备好的青词递给黄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着哀痛之色。
吴山的眉头微蹙，若非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堂堂的大明次辅，不去想着如何解决朝廷财政，不去想着如何稳固边疆，不去想着如何解决江浙倭患，却在这里为着一个死去的兔子写青词。
一直以来，外界批评严嵩蒙蔽圣听，但徐阶又何尝尽到了作为次辅的义务？只想着一己之利，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
想着恩师对这人的提拔，将这个白眼狼从京城之外，带回了权力的核心地带。他替老师感到不值，当初为何会看中这人，让这种人坐在大明次辅的位置上尸位素餐。
“好，咱家一定送到！”黄锦双手接过青词，满口答应了下来道。
“有劳黄公公了，老夫先回直庐，有事传召即可！”徐阶显得很随和，又是朝着黄锦拱了拱手道。
黄锦亦是连连点头，但脸上就差写“着急”两个字，目光落在吴山身上，却又是欲言又止，试意吴山跟着他进去，又对徐阶报以微笑。
出事了？
徐阶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单是黄锦方才出来的脸色，他就猜到准没有好事。
却是故意走了几步，待听到后面的匆匆的脚步声，这才回头望向跟着黄锦一并走进万寿宫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对于吴山，他心里是有所提防的。
这人是状元出身，踏实地在翰林院中任职，有着极其漂亮的履历。从翰林院一步步走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为人刚直，得到朝中文武百官的认可。
若不是他自命清高，仗着“根正苗红”，不屑于投靠严嵩，否则他早就廷推入阁了。只是他有着夏言般的天真，以为只要一心为公，定然会得到重用，所以才卡在内阁门外。
尽管如此，徐阶心里还很不放心。严嵩已经老了，他根本撑不上几年，而纵观整个大明，吴山是他首辅之位的最大竞争者。
徐阶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他既想将严嵩取而代之，但又得防范着吴山的后来居上。相对而言，吴山的百官的基础更要扎实一些。
先前他想将吴山拖入乡试舞弊大案的旋涡中，但没想到那小子会如此优秀，而现在那小子被圣上赐下“文魁匾”，就更不能拿那件事做文章了。
而让他感到侥幸的是，吴山这种正直的性格很容易得到百官的拥护，但却注定不会得到圣上的青睐，眼前的一幕就是明证。
却说黄锦将吴山领下万寿宫，二人并步匆匆而走，黄锦压着声音问道：“你带来的书是不是写了什么犯讳的事了？”
“没……有啊！”吴山思索了一下，便是迷茫地回答道。
“皇上方才脸色有些难看！”黄锦提醒了一句，便收住了话。
吴山在脑海中认真地回忆了一遍，那本书他自然是认真地进行审阅，但并不存在什么犯讳的地方。只是顾不得多想，已经跟着黄锦进到了里面，得给圣上行大礼了。
只是才来到内厅，二人都不由得一愣。
却见到身穿道袍的嘉靖手持着书，在里面来回走动，并大声诵读道：“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妙哉妙哉！”
黄锦的眼睛却是一瞪，先前还阴云密布的圣上，为何如今又自得其乐了？
“臣吴山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吴山按着最合乎的礼仪，朝着嘉靖行礼道。
嘉靖转身望着地上的吴山，微微抬手道：“吴爱卿平身！”
“谢皇上！”吴山又是行礼，但狐疑地望了黄锦一眼，不是说圣上生气来着吗？
黄锦没有理会吴山疑惑的眼神，迎上去恭维道：“万岁爷方才所诵，令奴婢如雷贯耳，却不知是哪位先贤之言？”
服侍嘉靖几十年，他如何不知道圣上此刻的心情很好，特别能被他诵读之言，必为他所喜。所以顺着他的话，聊起他所喜欢的事与物，亦算是他能跟随嘉靖几十年的诀窍之一。
嘉靖却是若有所思，面色凝重地望着吴山问道：“这《蜀鄙二僧》出自何处？由何人所选？”
黄锦的心咯噔一声，当即担忧地望向吴山，却没想到圣上的心情变换如此之快。
“却不是出自于典故，乃由翰林修撰林晧然所编。据他所言，是昔日读书之时，看到一位来自于蜀地的穷和尚，才有此感悟！”吴山小心地回禀，隐隐觉得那个弟子捅了马蜂窝。
“南海？原来如此！”嘉靖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微微点头地继续道：“林文魁是广东人士，却能以所见而悟道，确实是一个有慧根之人！”
“奴才糊涂了，什么是以所见而悟道？”黄锦看着圣上的脸色由阴转晴，故意装着糊涂地问道。
嘉靖却将书刊递给他，一脸说教地道：“看到一个来自于蜀地的和尚，便能参悟修道的玄妙，这修道不在贫富，而在于道心，这不是慧根又是什么？”
在他的脑子里，已经脑补林晧然在门前读书，然后遇到一个化缘的穷和尚，后来一阵畅聊，而林晧然有感而发，写下了《蜀鄙二僧》。
“文魁之言发人深省，亦我大明之幸也！”黄锦亦是顺着嘉靖的话，一阵赞叹道。
嘉靖望着吴山又是说道：“你回去跟着文魁说说，让他参详一下，可否将这僧……换成道？”
“臣，定不负使命！”吴山当即行礼，算是替林晧然答应下来了。
其实这事必然得答应，皇上金口一开，这些改动根本无伤大雅。只是他仍旧不甚明白，为何圣上的情绪波动这么大。
黄锦打开了书册，便看到了“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当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哈哈……很好，摆驾！”嘉靖爽朗而笑，突然又是说道。
徐阶一直关注着万寿宫的动静，手里还捧着瓜子偎柱而站。当看着圣上摆驾嘉明殿，而吴山竟然相随，不由得彻底愣住了。

第0299章 谜底
六部跟内阁其实没有太大的从属关系，往朝的尚书甚至敢公然违抗内阁的命令。只是到了本朝，内阁却凌驾于六部之上，甚至能将六部管得服服帖帖。
除了嘉靖信任内阁外，还有就是嘉靖不上朝，造成了百官难得见圣上一面。两位分居的情侣会日显生疏，而隔着宫门的君臣亦是这般。
正是如此，一道屏障横在六部尚书面前。六部尚书仿佛成了无根之萍，只能选择依付倍受恩宠的阁臣，从而得到“庇护”。
若是在往朝，以着吴山的出身和资历，早被百官在早朝推举入阁。但偏偏是在嘉靖朝，吴山亦被宫门所隔，偏偏又没有阁臣推举他。
看到吴山今天竟然跟着圣上摆驾嘉明殿，却难怪徐阶会如此的揪心，吴山分明是要凭借着自身的力量，冲突那层阻隔入阁。
嘉明殿，这座宫殿的规格稍小。
进到大门，中间的长桌铺着一张明黄色的桌布，上面已经摆着各种精美的餐具，有精美的景德镇陶瓷，亦有金银制品。
皇家自然不同于百姓家，不论是餐具，还是佳肴，都追求极限。
吴山是第一次陪同圣上用膳，但亦显得很是镇定，甚至还有功夫观察四周。注意到殿的西南角的纱幔，藏着一支宫廷乐队。
一声锣响，尚膳监的大太监高喊道：“传膳”。
却见西南角的宫廷乐师起奏，十几名宫女将膳食端了上来。
由于嘉靖修玄，所以偏好素食，故而菜品不见肉荦。
其实这里暗藏玄机，这些菜肴看似素食，但实则耗费极大。都是以山珍海味的精汁相佐，将这些素菜的味道弄得极为诱人。
这帮太监都是精明人，这素菜主材不可更改，所以都在调料上着手。哪怕嘉靖终年不见肉食，亦没有荤腥之欲。
长桌前只有一张龙椅，嘉靖很大度地挥手道：“赐座！”
“皇上，按着宫里的规矩，臣应当站着！”吴山犹豫了一下，便是正色地提醒道。
“在这宫里，朕说得算！”嘉靖抬头望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说道。
黄锦望着吴山，亦是暗暗地摇了摇头。
吴山犹豫了一下，想着这不关乎国体，便老实地坐在小太监送来的杌子上。虽然没陪同圣上用膳，但作为老翰林，又是礼部尚书，对很多规矩都知之甚详。
菜，很是美味。
吴山虽然为官刚直，但在个人生活上，并没有追求什么清寒。恰恰相反，他不仅住着好宅子，亦很喜欢享用美食。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吴山的行事准则，而他亦是这样做的。他慢悠悠地吃着，细嚼慢咽，仿佛又回到了家里般，脸色慢慢紧绷着。
由于大半天没有用膳，嘉靖的胃口很好，比平常的饭量要大。只是吃着吃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吴山身上，眼睛还闪过一抹惊奇。
对于这个礼部尚书，他并不算太陌生，但亦谈不上熟悉，给他的感觉是中规中矩。
按说他跟礼部尚书的接触最多才对，但他却最反感礼仪，很多事情亦不会主动询问礼部尚书会不会合规。何况，严嵩和徐阶都是礼部尚书出身，有事问他们反而更方便。
这时看着吴山吃饭，发现这个礼部尚书没有严嵩那般随意，亦没有徐阶那般的小心翼翼，仿佛是一个吃饭的标准楷模。
嘉靖看着他的筷子伸向那盘豆腐，筷子落下，一块带着浓汁的豆腐徐徐而起，一滴汤汁滴回盘中，那筷子不带一丝抖动就将豆腐夹了回来，桌面亦没落下一滴汤汁。
整块豆腐偏大，却见他夹成两半，徐徐送一半进嘴里，细嚼慢咽，不紧不慢，每一个嚼动都是相同的频率，胡子只是随着下巴微微而动。
咦？有趣！
嘉靖却是没有任何的反感，而是觉得这人有些意思。心里甚至还在想着，这不愧是“科班”出身的礼部尚书，确实比严嵩、徐阶那种“歪门邪道”要强。
一个吃饭都如此规矩的人，想必行事亦会如此，对大明的礼仪亦是浓于骨髓中。
在一旁服侍嘉靖的黄锦看到了吴山的异样，亦是陪感意外。
“鲜！”
嘉靖品着一个素汤，突然大声地感慨道。
吴山已经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听到这个突兀的声音，眉头当即蹙起。只是扭头望到了圣上，才猛然惊觉，自己是在宫里陪着皇上用膳。
蹙起的眉头亦是急忙舒展开来，只是发现圣上望了自己一眼，又微微一愣。对于皇上突然而来的感慨，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而他吃饭完全没有说话的习惯。
嘉靖似乎故意要毁掉这吃饭的标杆，又是淡淡地说道：“《谈古论今》留下的迷语倒是一个好想法，不过……难度低了一些！”
吴山自然不敢坚守自己“食不言”的原则，闻言便是一阵恍然大悟，却是规规矩矩地放下筷子，这才小心地斟酌道：“二人并坐，坐到二更三鼓，一畏猫儿一畏虎！这迷语其实是带有陷阱的！”
“畏猫鱼也，畏虎羊也，二人并坐，岂不就是一个鲜字吗？”黄锦是一个聪明人，哪怕不合时宜插话，亦是冲着吴山说道。
嘉靖扭头望着黄锦，亦是微微点了点头，亦是刚才喝汤时故意说出一个“鲜”字的用意。
吴山心里不由得佩服那个弟子，确实是一个怪才，便是微微地摇头，朝着嘉靖认真地解释道：“这里的玄机在第二句，坐到二更三鼓！”
“这作何解？”嘉靖亦是来了好奇心，便是追问道。
“二更是亥时，三鼓是子时。在十二生肖中，亥是猪，畏虎也；子是鼠，畏猫也。”吴山侃侃而谈，然后微笑地望向黄锦。
黄锦当即恍然大悟地道：“这‘亥子’并坐，便是一个‘孩’字。”
“不错！”吴山微微点了点头，却不是林晧然告诉他的答案，而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妙！妙！果真是妙！”嘉靖的眼睛亦是发亮，连连称赞道。
仿佛是打开了话匣般，《谈古论今》成了君臣的共同话题，又是聊起了这本书刊中的其他内容，甚至还谈到了张居正的时事策。
当吴山踏着夕阳的余辉离开嘉明殿的时候，在无逸殿的大红柱子旁，徐阶的眼睛如同迸射出两把利剑，要从背后贯穿吴山的心脏。

第0300章 改观
离开西苑，已经到了酉时，西边的晚霞将寂静的街道染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吴山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那双眼睛显得深邃。看着时辰已经不早，故而没有返回翰林院或礼部，而是坐着轿子直接回家。
这一次面圣，让他的心情很是愉悦，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以前进宫的时候，那道纱幔不管放不放下来，他都感觉二人隔着千山万水。有时只有他在汇报着政务，纱幔后面的皇上在听，最后甚至只发出一声轻咳，便将他打发走了。
由于本朝没有举行早朝，他跟圣上的接触原本就少，而每次面圣都没有什么深入接触。正是如此，他对圣上极为陌生，像是面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这一次，他才仿佛看到一个“活着”的圣上，明显感受到圣上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有血有肉亦有喜怒哀乐。特别他已经感觉到，圣上能听得他说的话。
其实他心里憋着很多很多的话，譬如削减宗藩禄米，譬如恢复早朝的祖制，譬如按惯例册立储君，又譬如陈述大明国力衰弱的事实等等。
不过，他还是压抑住了这股冲动，没有将心里憋着的话说出来。他知道时机还远没有成熟，这些话题需要寻找更合适的时机。
而让他欣喜的是，圣上主动跟他商讨了《谈古论今》第三期的日期。他完全可以借呈送《谈古论今》之机，寻到合适的时机，将心里憋着的话说出来。
他坐在轿子中，有闭着眼睛想事情的习惯。哪怕轿子传来吱呀的声响，亦影响不着他，却是回忆着刚才面圣的细节。
关于《蜀鄙二僧》那篇文章，他已经慢慢地回过味来，敢情圣上初以为这篇文章是借寓言言事，故意讥讽于他。
圣上为了修玄，不仅派人到处采集灵芝炼丹，而且在西苑兴建了大量的宫殿庙宇，还诱使大臣帮他撰写青词向神仙表达长生的追求。
特别是兴建宫殿庙宇等道家修筑，工部尚书温仁和曾经上疏痛陈：殿堂、庙宇、祭坛、碑文，两三年内就花掉了六百三十四万七千两白银，现在还有三十余处没有竣工，但内藏早已耗竭。
花费如此巨大，相对于古往今来的修玄者，圣上无疑是一个“富僧”。
大概是这么一个原因，圣上当时是大动肝火，或者亦是有些心虚的缘故。
不过好在，文章的最后却推出了“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的观点，后来又听他说出这篇寓言的由来，这才打消了圣上的那点猜疑。
如今想来，交由圣上审核之举是很明智的决定。不仅有助于他跟圣上多加接触，还能大大地降低发行所带来的政治风险。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剑，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花剑！招，是什么样的招？天地阴阳招！人，是什么样的人，飞檐走壁的人！”
却是这时，一个带着稚气的清脆女娃声传了进来，明明就是一个充满着童真的声音，但话语间偏偏充斥着一种豪情。
声音悦耳，如同夜莺在鸣，又如观音婆娑的座下玉女在宣讲。
吴山不由得莞尔，这个声音确实是有趣，不由得将眼睛睁开。隐隐间，他对这个声音有种熟悉感，但却是想不起是谁。
声音又是传了进来，这次听得更真切，那个充满童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不走，月亮不走！我走，月亮跟我一起走！哥，你看，那月亮又跟我走了，这是为什么来着？”
“参照物！你看着哥哥的头，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没动？但你望着路边，是不是觉得你动了？”
“对呀！不过好奇怪怎么会这样呢？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哦！”
……
吴山听到了一个极熟悉的男声，先是一愣，便知道外面那个兄妹的身份。只是这个弟子的这些话，却让他不由得认真地思索起来。
参照物？
他的目光落在轿帘上，虽然知道此刻他是在运动，但却没觉得自己在动。伸手揪开轿帘，目光落在地面，顿时是觉得一阵旋晕。
突然间发现，这个子弟确实很不同，对生活观察入微。只是抬头望着前面，不由得又是一愣，脸上露出了愕然之色。
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可爱小丫头，那可爱丫头正舔着糖人儿，显得很高兴地晃着脚丫，整个人很是快乐的模样。
那一次，虎妞突然出现在林晧然面前的时候，吴山便知道这个妹妹在林晧然的心里占有极重的份量。但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弟子竟然是如此宠溺他的妹妹。
是不是存在着什么误会？
吴山看着前面充满温馨的一幕，心里突然微微动摇起来了。
在第一次执行拜师礼的时候，他便给林晧然打上了“不肖之徒”的标签。但如今的种种，让他又不得不重新进行审核，或许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似乎听到这边的动静，那个小丫头突然扭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充满童真的可爱脸蛋，特别是那双眼睛大而有神。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这是他的一个言行准则，而此刻的举动无疑是失礼了。在发现虎妞扭过头时，他亦是迅速地松开轿帘，心里在砰砰地跳动着。
呼！
吴山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暗自侥幸反应得及时，便正襟危坐起来。按着一贯的习惯，眼睛微微闭上，打算重新思索着事情。
在他的脑中里，有着太多的东西需要操劳，有礼部的一摊子事，亦有翰林院的事情，还有该如何劝圣上削减宗藩的禄米。
轿子从那对兄妹旁边经过的时候，却听到虎妞道：“哥，你们翰林院那个大人刚才偷看我们，我都看到了！是真的，我从不骗人！”
吴山听到这番话后，差点从轿子摔出去。作为大明的礼部尚书，他事事都遵循礼法，对自己极为苛刻。只是没有想到，今天这个失礼之举给一个小丫头“当面”指出，让他的脸刷地红成了猪肝。

第0301章 结果
当轿子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林晧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吴山的轿子。经虎妞这么一说，这才愣了一下，发现这顶轿子确实很眼熟。
跟着徐阶那种寒酸的轿子不同，这顶轿子虽然不算华丽，但亦很讲究工艺，上面雕着漂亮的花纹，想必轿子的造价亦不会太低。
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轿子突然在前面停了下来，知道吴山是有话跟他说，便背着虎妞恭敬地走到轿侧道：“老师，不知有什么吩咐？”
这就是万恶的封建社会，他只是想拿一个贡士文凭，结果被按着给这位礼部尚书叩头拜师，而且一辈子都要行师徒礼，成为一个永远都洗不掉的“污点”。
虎妞歪着脖子瞅着那块蓝色的轿帘，但轿帘并没有揪开，里面传来吴山的声音道：“皇上对《谈古论今》第二期很满意，稍微修改一下，便可以印刷出版了！”
没等林晧然回话，轿子又继续向前，向着前面的槐树胡同而去。
虽然在意料之内，但听到这个消息，林晧然的脸上还是浮现了一阵欣喜之色。却不仅仅是皇上对《谈古论今》感到满意，还有就是能够顺利出版。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他对《谈古论今》这份刊物很有信心。相信这第二期放出去，《谈古论今》必然能够会更火爆，甚至名扬大明。
若不是这时代的政治因素太强，还有着“文字狱”的存在，他甚至都想创立一本娱乐八卦杂志刊物，让这时代的学子体会娱乐时代的美好。
不过，现在的情况亦不算太差。
如今他凭借着《谈古论今》，不仅抬起了自身的地位，而且还在修检厅编织了一张不错的关系网，收获了极为不错的一笔政治资源。
“哥，明天是不是又可以印刷书来卖了？”虎妞向来都不怕热闹，舔着糖人儿脆声问道。
“嗯，差不多！”林晧然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笑容。
若不是这丫头当初突发奇想，将《谈古论今》拉到顺天贡院售卖，从而迅速销掉了那批书刊，恐怕《谈古论今》已经夭折了。
追根溯源的话，亦是这丫头当初关心他的“俸禄”，让他产生养家的压力，才想到了增加直堂银的办法，从而才有了《谈古论今》。
现在这《谈古论今》带来的收益远超于他的想象，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虎妞这个丫头就是一个福星，却难怪吴道行死心塌地跟着她。
“明天我到翰林院，我继续帮你卖书！”虎妞晃着小短腿，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哪有那么快！就算明天能够印刷的话，书亦不可能出这么快！”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认真地跟她解释道。
“那像上次一样，我到国子监刻坊帮你督促他们，让他们快点印制书册！”虎妞舔了舔糖人儿，便又是提议道。
“可以，但不许再乱碰人家的机器了！”林晧然有点无奈，这个丫头不仅性子野，而且对什么事都极有好奇心，上次在刻坊便研究起印刷的工艺。
“上次是小金弄的，我都被冤枉死了！”虎妞举着糖人儿，一脸挫败地委屈道。
“它是你的宠物，那这事亦得你来负责！”林晧然抬头望向周围，看到小金猴已经蹲在前面胡同口。
却不知道这只小猴子是什么品种，极有灵性，仿佛能够听得懂人言，但它跟虎妞是一个性子，极为好动，脾气很好暴躁。
虎妞舔了舔糖人儿，眉头微微蹙起，却不明白哥哥的这个逻辑，只是想着小金确实是她的手下，便无奈地同意道：“好吧！”
嗷！
一头雪白的小藏獒走在前面，只有皮球般大小，鼻子嗅着青砖石缝，突然朝着槐树胡同叫了一声，先前还很是萌态，但此刻的脸色很是狰狞。
不管这只小藏獒如今显得多么可爱，但它的身体里流淌的是獒王的血液，以后注定会成为新一代獒王，剩下的只会是威猛。
“错了，前面的胡同才是！”林晧然看着小白要往着槐树胡同里面走，便是出言提醒道。
小白又朝着青砖缝嗅了一下，甩了甩尾巴，拐着回来，又重新在前面引路。
却是这时，一个小石头飞来，小白先是避开，然后朝着站在胡同口挑衅的小金扑去，一猴一狗便双双跑进胡同里面。
小金仿佛是一个天生的坏蛋，以前在长林村总喜欢戏闹小红，如今却老是想要欺负小白。
林晧然看着虎妞的这两只宠物，亦是阵阵称奇。却不知虎妞何德何能，竟然得到了这两只如此有灵性的宠物，简直是人品大爆发。
“哥，我今天去县衙了？”虎妞舔着糖人儿，突然扯开话题道。
“你去县衙做什么？”林晧然顿时一阵紧张，以为这丫头闯祸了。
“当然是为小白了！今天上午它都不肯吃饭，我就知道肯定是想知道徐员外被抓到了没有，所以我就带着小白去了一趟县衙，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虎妞一脸认真地述说，还卖起了关子。
“怎么样了？”林晧然听着她说得煞有其事，亦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们竟然还没有抓到徐员外！”虎妞说这话的时候，还带起了鼻音，既有怪责宛平县衙的办事效率，又有表露她没说谎。
林晧然听到是这个结果，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却不知，韩知县是真找着人，还是忌惮着徐阶的权势，所以不敢去捉人。
说话间，二人走回到灵石巷，进入幽静的巷道中。从院子中探出来的槐树枝显得苍翠，如同迎客松的模样，仿佛在欢迎他们归来。
虎妞眯着包子脸，仰头望着那苍翠的枝头，眉间藏着得意劲。她很喜欢这槐树枝，仿佛一个厉害的手掌，可以将坏人打跑。
二人从槐树枝下面走过，来到胡同的最里面，眼前是一面被重新油刷过的朱红大门，门上的铜环亦换过新的，悬着的黑底烫金横匾：林府。
这是一个普通的宅子，但却显得无比的温馨，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第0302章 谋利
吱！
赤红的大门被打开，老管家露出一张慈祥的笑脸，温和地望着背着虎妞的林晧然。他从最初的诧异，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知道这对兄妹的感情特深。
“哥，放我下来！”
在到家后，虎妞的脚沾地，便是急匆匆地拉着林晧然进家里，说是有惊喜等着他。
进到前院，小白正朝着屋顶的小金狂吠，只是看到虎妞，便甩了甩尾巴跟着虎妞的屁股后面，一起向着庭院而去。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待进到了庭院，小手指着前面的木架子，蛾眉微扬，满脸得意地望着林晧然道：“哥，你看！”
林晧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院子多了一个结实的木架子，而架子下面悬着两根粗绳和一块木板，正是这时代的秋千。
对于这种娱乐设施，自然入不了他的法眼。只是让他无奈的是，这仿佛真是什么宝贝一般，虎妞显得极为得意。
“哥，这种秋千真的好好玩哦！比秋雨姐姐那个还好玩，你也来试试！”虎妞认真地述说着，然后将他推向那边的秋千。
林晧然脸上露出了苦涩之色，这已经完全不属于他的游戏项目了，只是在半推半就之下，他还是坐上了那块木板。
“哥，我推了哦！”虎妞却显得兴致勃勃，用力在他背后一推，秋千便如同钟摆般运转。
这些天忙着定刊《谈古论今》，他的身心都已经有些疲惫，如今随着秋千晃荡着，仿佛荡掉了所有的烦恼与疲惫，并感受到丝丝的凉风拍打在脸颊上。
虎妞观察着哥哥良好的反应，鼻子轻哼一声，脸上洋溢着得意劲，仿佛是甜到了心里。
林晧然晃荡了一会秋千，觉得这东西真的不错，指着头上冲虎妞说道：“这里再建个蓬子，这样就不怕晒了！”
“好！我让饭缸弄一个！”虎妞认真地思忖，然后爽快地答应下来。
饭缸就在旁边的水井打水，听到虎妞提到了他，便朝着这边咧着满口白牙道：“我帮弄蓬子，那我能坐一坐秋千吗？”
“你不能坐！”虎妞的脸色骇然，指着秋千认真地说道：“你这么重，坐下去秋千会坏的。只有我、我哥和阿丽能坐，你们都太重了，不能坐！”
噗！
林晧然差点没吐出血来，好心情荡然无存。
虽然他的脸蛋帅得无可挑剔，但身子板却很瘦，体重恐怕都只是一百斤出头。跟着其他同性相比，实在是太……女人了，是他的一个耻辱。
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一直对虎妞如影随形的阿丽笑盈盈地望着林晧然，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正藏着一抹笑意。
这个男人无疑是极具才华，而且很有谋略，但是这种小身板，她一个人能打爬几百个，让她拥有了轻视的资本。
林晧然回瞪了她一眼，却知道这个女人是忌妒他长得帅，所以很喜欢看他发窘。
“好吧！”饭缸打量着林晧然瘦弱的身板，又瞧了瞧自己粗壮的胳膊，便没有了任何的怨言。
他不仅身体如同一座小山般，而且干活亦跟一头牛般好使。一只手提起一个粗大的木桶，很稳健地走进了厨房。
由于林晧然爱干净，所以林府的用水量要比平常人家要多，亦得益于饭缸的存在。
虎妞看着饭缸走进厨房，这才放心地走向鸡舍，打算杀鸡做饭。
林晧然却没有虎妞这般凶残，更不敢看到鸡血，所以便放弃荡秋千。拍了拍屁股，准备回房策划着一些小事情。
只是他上到台阶，站在正房的房前回头张望时，却又是一愣。
阿丽正在荡着秋千，那张冰冷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很是欢快的脸。特别夕阳落在她的脸蛋上，显得极为好看。
在这一刻，他猛然发现最喜欢荡秋千的人，可能不是他和虎妞，而是这个冰冷的日本女人。
对于这个沦落异乡的女人，他其实是有些同情的，很想给她一些温暖。只是每当看到她那把明晃晃的钢刀，他便理智地收回泛滥的同情心。
回到房间，朝向庭院的窗子打开着，书桌就摆在窗前。
由于在路上得知《谈古论今》通过圣上审核的消息，林晧然将纸摊开，便研墨进行书写，打算将接下来推广规划写下来。
大明的京城人口达到百万之巨，虽然人口数量要低于旧都南京，但仍旧是全世界的第二大城。
在这百万人口之中，受教育程度相当高。有京籍的普通书生、游京的生员、国子监的监生、候考的举人、以及举人或进士出身的官员和衙门中的一大帮书吏。
在林晧然的眼中，这京城不仅是文人的天堂，更是一个庞大的市场。
这里的文化人起码达到二十万，特别这些人跟着普通的百姓不同，是这时代最富裕的人群，具有极强的购买力。
很显然，若是能够打开这个文化人市场，无疑是一条大大的财路。
《谈古论今》第一期已经售出数千册，这个数据无疑很辉煌，但林晧然却认为还有潜力可挖。特别国子监刻坊还在继续印刷《谈古论今》一期，市场需求恐怕要在一万册以上。
按着他的估计，这《谈古论今》二期有了先前的基础，理因更加火爆。销量绝对能够突破一万册，甚至能到达二万册。
很快，他在纸上写下了“得渠道者得天下”、“代理商”和“谋利”等词汇。
由于政治等因素，林晧然并不敢吃这块蛋糕，但却不妨碍他借此谋利。借着手里掌握着资源，他完全可以换取一些东西。
待到傍晚时分，一场大雨突如其来，将这座古城笼罩在雨水之中。
香喷喷的饭菜已经弄好，分成了两桌，一般是林晧然、虎妞、阿丽和吴道行坐一桌。只是今天吴道行不知到了哪里，却见不着人。
跟着虎妞打听，才知道有一个朝廷大员要招收术士，吴道行说去吃顿大餐。
不得不承认，吴道行确实有些忽悠人的本领，电白的沈六爷至今都还将他当神仙般供着。

第0303章 审时度势
时间悄然来到了四月底，荷花在夏风的亲吻下盛开。
京城仍旧热情无比，商贾云集，亦充斥着书生的身影。特别今年又是大比之年，很多生员聚到京城中，试图在秋闺中鱼跃龙门。
很快，这些刚进城的书生便觉察到了异样，很多人都提及“谈古论今”这四个字。
初时，他们以为是一本古籍，一阵搜肠刮肚，却仍然想不起这本书来。稍微打听，才知道这竟然是翰林院新发行的刊物。
光是听到“翰林院”三个字，就足够他们打起精神来，那里是他们心中所向往的圣地，那里的翰林官都值得他们进行膜拜。
正是如此，他们或借或买，弄来到《谈古论今》进行审阅，当即是爱不释手，如获至宝。
里面不仅有着历史事件和典故、趣闻，还有着时政的点评和杂诗等。却不能说是杂诗，因为诗句是“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怎么能用“杂诗”来形容呢？
“好！好呀！怕只有师兄才能跟他比肩了！”
一个刚进城的年轻书生弄到了一本《谈古论今》，当翻开首页的时候，便是一脸的陶醉状，仿佛比坐在他旁边的娇妻还要好看。
两辆马车徐徐停在了广东会馆门前，却是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少女下车。
若是虎妞在这里定然会认得，正是被她撇下的赵东城夫妇。经过这数月的跋涉，这对新婚夫妇总算平安地到了京城，并且来到了会馆前。
新婚后的赵东城褪去了一些稚气，身上多了一些成熟感，但那张漂亮的脸蛋搭配着他那具清瘦的身体，却无法给人安全感。
但却不得不承认，赵东城长得确实是漂亮，漂亮得令人赏心悦目。
翰林院？可惜没有师兄！
赵东城将整本《谈古论今》翻遍，但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之色，这本佳作并没有师兄什么事。署名在上面的人，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却不是完全不认识，像鼎鼎大名的才子徐渭、上届状元诸大绶，他其实是知道的。这些超级厉害的牛人，仿佛神话般的人物。
想着很快就能跟师兄见面，他亦是会心一笑，不过心里有着担忧，不确定虎妞有没有安全到达。若是虎妞在路上出了什么事，那他真的无法跟师兄交待了。
“我们走！”牛如花走上来，冲着他说道。
“怎么了？”赵东城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自家娘子。
“这里招牌给你那个师兄……砸了！”牛如花眼睛复杂，望着赵东城说道。
“砸了？为什么呢？”赵东城眉头微蹙，显得很是不解地说道。
“当初你师兄入住这里……”牛如花亦是个八卦性子，方才已经打清楚了一切，便将林晧然如何跟会馆决裂、然后另起炉杜的事情说了出来。
赵东城听到竟然还有这一种事，在为着林晧然遭受的待遇感到不平的时候，亦是为着他的所作所为兴奋地拍掌。
他当真是恨不得当初跟着一起赴考，然后为着师兄壮声势。
牛如花望着叫好的相公，却是蹙起眉头，对事情并不乐观。
虽然林晧然夺得状元之位，更是创下了连中六元的科举神话，但不过是一个小小次六品的翰林修撰。反观工部侍郎戴义，这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是严党中的一员。
相较之下，无疑是戴义的实力更强，完全可以辗压林晧然。当然，林晧然进入翰林院任职，那他就有了一把天然的保护伞。
只是牛如花却很是担忧，若她的相公跟林晧然过近，会不会遭到戴侍郎的打击，以后的仕途会被林晧然所拖累？
正在思忖着如何劝导丈夫，外面的马夫说地方到了。
牛如花揪开车帘准备下去，结果却是微微一愣，疑惑地打量着外面。
广东第一会馆，张灯结彩。
陈掌柜一大早便开始忙碌起来，指挥着下人忙里忙外，还请来了一个戏班子在让前搭台子，搞得这里像要举办寿宴一般。
正迎接着来宾，结果看到两辆马车驶过来，停在会馆的门前。却看到一个身形矫健的小娘子从马车跳下来，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下车的女人自然是牛如花，她疑惑地望着热闹非凡的广东第一会馆，这里跟门可罗雀的广东会馆简直是天壤之别。
牛如花看着迎上来的陈掌柜，开口便道：“我夫君是广东丁巳恩科举人赵东城、字路航，会馆可有地方给我们入住？”
“排名最……你是牛家三小姐牛如花？”陈掌柜突然收住话，冲着牛如花核实道。
“正是！”牛如花点了点头，却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京城的会馆中来了。
“小人姓陈，是会馆的掌柜，见过赵老爷！”陈掌柜朝着下车的赵东城拱手行礼，然后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道：“若是其他人，怕是安排不了，但你们夫妻的房间已经准备妥当，请随我进里面！”
牛如花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发懵，这个掌柜热情亦就罢了，似乎对他们还有所优待，便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管家脸上露出微笑，正要帮他们解惑，却看见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老者大步向这边走来，便朝着赵东城夫妇谦意地拱了拱手，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牛如花朝着那个方向望去，顿时又是一阵惊讶。
因为这位来客正是广东的第一富商李云虎，是广东商帮的领军人物，有能力和实力的一个人，甚至敢跟他老爹公然拍桌子。
按说，林晧然跟着戴义的关系水火不融，李云虎这种巨贾最会审时度势，应该选择戴义而不是林晧然。哪怕想要选择林晧然，亦要林晧然熬完九年大考再站出来，绝对不能是现在。
但事情就是如此的出乎意料，李云虎竟然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里，不过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或许只是因为其他人或事才出现在这里。
只是事实很快就粉碎了她的猜测，因为李云虎的第一句话是：“林修撰到了没？”

第0304章 牛如花的困惑
林修撰，自然是指林晧然无疑。
世事不可能出现这么巧合的事，真能冒出一个广东籍的林姓修撰，从而给她造成一个天大的误会。
在听到陈掌柜说人没到的时候，牛如花却更是吃惊，因为好看到李云虎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担心比林晧然晚到一般，等林晧然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云虎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商人，气度皆是不凡，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商人。不过听他们的口音，却不是广东人。
虽然她老爹牛银山跟李云虎的关系一般，但她却知道老爹其实是想交好李云虎的。
她本想以着侄女的身份跟李云虎见礼，但李云虎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好像是没见过她一般，便领着他身后的人走进了会馆。
哎！
牛如花轻吐了一口气，知道这个李云虎有着傲气的资本。不仅李氏家族庞大，而且在官场亦有着极深的人脉，能量比他爹只强不弱。
陈掌柜没有将赵东城夫妇丢下，又是急忙回来道：“你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不过这两天光顾着忙，可能要稍微打理一下房间，你们跟我来吧！”
“有劳陈掌柜了！”赵东城是谦谦君子作风，恭敬地行了一个长礼。
“你不用跟我客套！你们这届都是有福之人，定然个个都能金榜题名，以后都会做进士官！”陈掌柜摆了摆手，用很是肯定的语气说道。
却不难怪他对赵东城看好，一来他的年纪轻，能够考七八届；二来他给赵东城留的是林晧然坐过的房间，充满着文魁之气。
会馆有下人走了出来，领着他们的马夫向着后门而去，后面设有马厩。只是他们夫妇却是清楚，若要在京城久居，这马车还得卖掉才行。
“杨大人这么早下衙了？”陈掌柜正要领着二人进会馆，结果却看到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胖子走了过来，便意外地问道。
赵东城和牛如花亦是扭头望去，却没想到竟然是熟人，正是最为肥胖的杨富田。
在路途上，他们夫妇便打听到一些确切的消息。杨富田是二甲进士，而且人品大爆发，竟然被分配到最有油水的工部。
牛如花却又是一愣，因为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将功劳归于工部戴侍郎。
毕竟是出身于官宦之家，除了一甲进士有着明确的分配外，二甲和三甲进士的分配都有着太多的学问。特别是在嘉靖朝，三甲进士谋得的职位比二甲进士要好并不鲜见。
现在杨富田在会试的名次不理想，而二甲进士名次不靠前，但却偏偏被安排进了工部。若这里没有猫腻，她敢将自己的眼睛戳瞎。
正是如此，这无疑是戴义运作的结果。但如今，这个被她打上戴义铬印的人，却偏偏出现在这里，凑到了林晧然的圈子中来。
“东城兄，别来无恙！”杨富田看到赵东城出现，亦是一阵的欣喜。
“还好！恭喜丰年兄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官运亨通！”赵东城朝着他进行道贺。
“我就是在工部打杂的，将这些话留给师兄吧！”杨富田却是谦虚地微笑道。
二人其实只是在鹿鸣宴上见过一面，实则并不熟。杨富田甚至都不知道赵东城有没有字号，但让他意外的是，赵东城竟然知道他的字号。
却不一定是赵东城当时对他很上心，可能是他金榜题名后，这人才特意记下的。像如今的林晧然，在金榜题名前无人识，但金榜题名后天下知。
二人见礼后，赵东城主动谦让，让着杨富田先行。
赵东城虽然是最年轻的举人，但他终究还只是举人，而杨富田已经取得二甲进士的功名，所以完全有资格走在他的前面。
何况，在去年恩科乡试排名中，他亦排在赵东城的前面。
牛如花望着杨富田胖肥的背影，仍然心存疑惑。这人应该理智地跟着林晧然撇清关系才对，只是他偏偏完全不忌惮地谈论林晧然，而且还显得极为亲切与崇拜。
杨富田走进大堂，里面不少人纷纷给他见礼。
其实亦是难怪，广东的科举向来不振，很难才会出现一位二甲进士。杨富田不仅年轻，而且进入的还是工部，很多商贾都想必巴结于他。
牛如花跟着走进大堂，发现这大堂坐满了人，几乎都是广东口音。除了商贾之外，还有举人，甚至还有穿着官服的广东籍官员。
她原本自恃着举人夫人的身份，想要端一下架子，但发现在这里完全端不起来。若不是她的娘家在些势力，在这里都找不着站的地方。
“赵东城牛如花，你们来了呀！”
却是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
牛如花放眼望去，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当真是又喜又怒。
因为这个小丫头，他们夫妇一路是牵着鼻子走。虽然她后来是一个人上路了，但他们夫妇又担心她发生意外，仍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如今看到人端坐在这里，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仍然涌起了一股愤怒。
虎妞坐在那中间的桌子上，正吃着酥饼，看着赵东城夫妇进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亦闪过一抹欣喜。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担心这对夫妇的安全，亦担心起他们在路途遇上不测。
牛如花正想要说些指责的话，但目光落向她旁边的时候，却又是微微一愣。
杨富田已经在那张桌子坐下，而先前进来的李云虎就坐在虎妞旁边，很是讨好地给虎妞的茶杯倒茶。另外，那张桌上还坐着两位朝廷官员，一位是取得进士功名的宁江，而另一位则是兵部武库司的翁大人。
看着宁江和这个人物亦在场，她便是知道，她是真的小瞧夫君这个师兄了。单是这份能量，确实有能力不卖戴侍郎的面子，有实力跟戴侍郎抗衡。
只是她仍然不明白，林晧然光凭着那个翰林修撰的名头，一个无权无势的史官，怎么可能聚拢得到这么有实力的官商过来呢？

第0305章 愕然
跟着牛如花的心思不同，赵东城显得单纯多了。
在看到虎妞在场，一直悬着的心亦是落下，这个野丫头总算没有出什么意外。只是看着这些多前辈和官员在场，他心里微微发怵，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入座的杨富田似乎看出他的窘境，站起来跟着其他人介绍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科举人赵东城，比林修撰还要小上一岁。”
“在下赵东城，见过诸位！”赵东城暗松了一口气，朝着众人拱手行礼。
虽然很多人回了礼，亦是感叹于他的年轻，但他却看到出，他这位排名末位的举人并没有得到重视，特别那个身穿五品官袍官员都不瞧他一眼。
只是他听到旁人说师兄一会要过来，心里当即亦是一阵暗喜，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能够见到师兄。
直到今天，他都觉得是像做梦一般。
他最崇拜的师兄，不仅在广东连夺四元，在上京赴考后，又夺得了最具含金量的两元，创下了连夺六元的科举奇迹。
现如今，师兄已经是大明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亦是大明历史最年轻的六品官，成为整个大明千万学子的偶像。
“我知道你们的房间在哪，我带你们去！”正要离开大堂的时候，却见虎妞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并大大咧咧地走在前头道。
对于师兄这个妹妹，他在佩服这丫头懂事的同时，亦不得不承认，实在是太野了一些。他上京都得找妻子作伴，这小丫头倒好，竟然敢一个人冲上京城找哥哥。
从大堂出来便是一处大院子，听到一声“叱”的叫声，寻声望去，看到小金猴正朝着他呲牙，他的魂差点就被吓没了。
在这次赴考的途中，他的马车只要慢一些，必然遭到这只小金猴的折磨。别说是身上的爪痕，衣服都被毁了好几套。
对这个有着灵性的猴子，他除了畏惧还是畏惧。
“小金，别闹！”虎妞轻喝一句，然后跟牛如花小大人般道：“我给你们留的是我哥哥曾经住过的房间，陈掌柜说有文魁气，千金不换呢！”
“算你有良心！”牛如花原本还有些怨气，闻言便眉开眼笑地夸奖道。
哼！
虎妞的脸蛋轻抬，可爱的小鼻子轻哼一声，露着一副“当然”的得意表情。
赵东城心有余悸地看着老实蹲着的小金猴，小心地跟着虎妞进了一处小院子。虽然他的娘子抱怨房间简陋，但他却觉得很好，特别师兄在这里住过，肯定沾着文气。
在换过一套干净的举人服后，他亦是匆匆出了门，打算参加师兄主持的晚宴。只是到大堂的时候，却有些发怵地望着闹哄哄的大堂。
好在陈掌柜很是友善，将他安排到了一张举人桌就座。
这张举人桌已经坐着六个举人，但他却一个都不认识。其中一个最年长的陈姓举人跟他打了招呼，只是他却看到出，他的眼睛有着轻蔑的味道。
倒亦是难怪，他的太年轻了，而且他只在乡试排名末位。哪怕是同为举人，跟这些已经参加过会试的举人相比，他确实显得稚嫩。
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没有人主动问起他的字号，亦没有跟他交换名讳的意思。
“当时广东亦被卷入科举舞弊案的风波中！林文魁是咱广东的解元，还如此的年轻，你们想想看，年仅十六岁的解元郎，怎能不让人生疑呢？所以！锦衣卫盯上了林文魁，安排着人守在顺天贡院的大门，待他刚从顺天贡院出来！你们猜怎么着……”
他听着陈举人绘声绘色地说着师兄的事，突然猛地响起一个拍桌声，当真是吓了他一大跳，魂都差点吓了出来。
不过，这陈举人说得很好，师兄更是厉害。竟然能在北镇抚司中，驳得陆柄哑口无言，最后还乖乖放人。
一时间，他亦很是向往。
若他去年跟着赴考的话，恐怕亦会被带进北镇抚司，那他就能亲眼目睹师兄的英勇表现，而不是只能听着人家诉说。
正是懊悔之时，先前还气势高昂的陈举人突然站了起来，眼睛巴巴地望着门口。
他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亦是紧张地跟着站了起来。但他还没站稳，他这张桌子却已经空无一人，那些举人如同哈巴狗般涌向门口。
“林文魁来了！”
人群中传出了声音，他亦感到一阵窒息，紧张地望着门口。
“状元郎，久仰久仰！”
“文魁公，我是韶关府举人陈毅。”
“林修撰，下官是的大兴县县丞张庆生。”
……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那帮涌过去的人纷纷见礼，想要在师兄面前混个眼熟。他亦是想走过去见礼，但被人群所阻隔，只能遥遥地垫着脚张望。
终于，师兄跟围上去的人回礼后，穿过了那密不透风的人群。而他亦看到了师兄的身影，师兄有了一些变化，特别身穿着是六品的官服，显得威风凛凛。
师兄走到首桌后，又跟着坐在首桌的那位五品官见礼，但他却看得出，对方丝毫不敢托大，眼睛甚至流露着巴结之意。
在见过礼后，师兄便是正式入座，周围的人亦纷纷入座，整个大堂的人仿佛都在围着师兄而转。
“你呆着做啥？该入座了！”
陈举人看着他还发愣地站着，便端起前辈的架子训斥道。
他心里黯然一叹，跟着师兄耀眼的风光相比，他却还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特别他这种年轻的举人，难免还会遭到忌妒，甚至会被孤立。
赵东城正想要落座，结果他眼睛余光看到虎妞说了一句话，师兄便又重新站了起来，然后朝着他这边微笑道：“东城，你到了，快到这边！”
他听到这亲切的话语，顿时有着一股莫名的泪水涌上了心头，鼻子还微微发酸。师兄没有忘记他，还是以前那般的模样。
他微微收拾了心情，看到了陈举人等人脸上的愕然之色，这才迈步向着师兄那般走去，心里很紧张但更多的是高兴。

第0306章 真相
在大堂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他来到了首桌，师兄本想让人给他加座。
虎妞端着饭碗，屁股滑下凳子脆声地说道：“哥，我的座位让给赵东城，我去找牛如花，她还拿着我的钱呢！”
他不由得苦涩一笑，分明是这个丫头将那箱银两塞给娘子帮忙保管，但如今这话让人产生小小的歧义，好像是他娘子有占她银两不还般。
不过他心里亦有些感激虎妞，他并不认识这张桌子上的人，而坐在师兄旁边无疑是最好的位置。
只是落座之后，看着在座的大人物，他心里有些发怵。
这里都是大明的京官，哪怕不是官身的李云虎，亦是广东鼎鼎大名的第一富商，在官场亦有极深厚的人脉资源。
师兄很抬举他，又重新介绍他道：“这是我的师弟赵东城，字路航，去年若不是给牛银山捉了婿，怕亦能捞个进士的功名。亦可能是因祸得福，今年的竞争稍微弱一些，路航或许能捞到一二甲进士呢！”
同样是介绍，但他发现大家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都在认真地倾听。特别那位五品官员亦是温和地望向了他，还朝他微笑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却是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师兄的缘故。师兄对他如此亲近，其他人才不敢小瞧于他，都得卖师兄的面子。
这个酒席的气氛很好，大家相互敬酒。
杨富田很擅于交际的人，在活跃着酒桌的气氛，最后还发起了一个酒令：“某有一令，不能者不可饮！……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锺。”
话刚落，宁江嘴角噙着一丝不屑，接着便大声地说道：“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锺。”
师兄让他接这个酒令，他亦没有给师兄丢脸，用的是：“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锺。”
这个酒令自然难不得师兄，师兄用的是：“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锺。”
最有趣的是张伟，张伟用的是：“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在大家以为他是答错的时候，却见他端起酒一饮而尽道：“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锺”。
这个出乎意料的方式破解酒令，让到大家当即哄堂大笑。
却在大家酒足饭饱之时，宁江突然开口询问道：“师兄，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谈古论今》二期已经印制好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他先是一愣，不明白宁江为何跟师兄打听。
但旋即一想，便知道了其中的缘由。这《谈古论今》是翰林院出品的，师兄自然是最先收到消息的，所以才向他打听消息。
师兄却是笑而不语，拍手叫来了一个结实的手下。
那手下抱着一捆书册，便给他们每人分派了一本书。正是他今天刚刚买到的《谈古论今》，不过又有些许不同，因为这竟然就是《谈古论今》二期。
他亦顾不得多想，将书翻开阅览起来，顿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首松诗好，后面的内容亦是不错，特别是张居正的策论，当真是妙笔生花。其他翰林的文章，亦都是难得之作，每篇都堪称精品。
看着这本书，他确实二钱实在是太便宜了，起码得卖上二百两。
“好！这书编得太好了！”
“这《蜀鄙二道》太精妙了！”
“这张编修的文章当真是字字珠玑！”
……
大家在翻阅着这本书的时候，亦是拍案叫绝，对着这书赞不绝口。
只是让他不解的是，大家在兴奋之余，都是一脸敬佩地望向师兄。但他却已经很确定，这书没有一篇是出于师兄之手。
他听着旁人说《蜀鄙二道》厉害，亦翻到后面的《蜀鄙二道》。通读整篇文章后，他又是一阵陶醉，真是一个生动又形象的故事。
却不知道是何人，能够有此大才，写下了这种寓意深远的寓意故事。
突然间，他若有所悟地抬头望向师兄，这篇文章并没有署名，结合其他人的目光，没准这篇文章就是出自于师兄之手。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家才如此崇拜师兄。
他正想要向师兄求证的时候，那位翁大人意犹未尽地放下《谈古论今》，便要跟着师兄告辞。
师兄亦是很给面子，当即亲自将翁大人送到了会馆门口。师兄却没有马上回来，又跟着翁大人在门口聊了起来，却不知道是在商谈什么事。
让他意外的是，李云虎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将先前带来的同伙请到了偏厅。看着他们的举止，他觉得这些人还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他已经觉察到了一丝异常，这个宴会恐怕不是喝酒吃菜那般简单。另外，以他对师兄做事风格的了解，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邀请这么多人过来，定然是在谋划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还是不打扰吧！
赵东城很想跟师兄叙旧，但却知道时机不对，而且他这个小举人定然帮不上什么忙。考虑了一下，便选择回房间，不过手里还攥着《谈古论今》，打算再好好地阅读。
他打小对翰林院就十分向往，或许是这个原因，影响了他去年的决策，毅然选择放弃赴考。只是他不敢对一甲进士有奢望，只希望能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
借着大堂的灯光，他穿过院子，直接返回到房间中。
房间的油灯很敞亮，虎妞还在这里。
小大人般地坐在桌前，正跟着娘子边吃着饭边聊着天，看到他进来亦是淡淡地望一眼，却听她脆声地说道：“还能为什么事呀！我哥主编的《谈古论今》二期出来了，自然是要准备开卖了！”
“开卖的话，怎么找这么多人过来？”牛如花吃着瓜子，不解地追问。
“我哥没请这么多人，很多是他们自己凑过来的，我哥总不能赶他们走吧！”虎妞勺起一口饭，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他的大脑嗡地一声，身体伫立当场，震惊地望着手上的《谈古论今》二期。敢情他的师兄比他想象还要厉害，这《谈古论今》竟然是师兄的手笔。
一念至此，他终于明白大家为何用那种目光望着师兄了，师兄果然是一个令人膜拜的神人，而且总是能给人创造惊喜。

第0307章 代理
广东第一会馆，偏厅。
李云虎端着茶盏，轻吹着冒在茶面上的热气，慢吞吞地轻啐一口茶水。
茶不算是好茶，苦涩有余、香醇不足，但他的心思亦不在品茶上，游离的目光最终又定在桌面的《谈古论今》上。
若说最近发生什么大事，并不是江浙又有倭寇屠村寨，也不是北方边境的俺答蠢蠢欲动，更不是户部发不出官员的俸禄，而是《谈古论今》的横空出世。
对他们这些书商而言，这《谈古论今》无疑像是开启一个新时代一般。原来书可以这样写，亦可以一期一期地接着卖，开启了他们的新思维。
让他欣喜若狂的是，这《谈古论今》的主编是他的同乡，是整个大明最年轻的状元郎。而就在前天，他还有幸被召见，并且跟他进行了一次深谈。
正是通过这次交谈，他对这个状元亦有了极大的改观。先前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书呆子，但却发现道听途说不可信，哪怕对方选择经商，他亦要进行仰望。
只是他此刻的心始终是悬着，虽然他已经看到了一个无比诱人的大饼，但能不能吃得着，这还得看那个人的最终态度。
“李掌柜，林修撰不会直接回家了吧？要不你去请一下？”一个精瘦的小老头率先打破沉默，正是文功轩的孙掌柜。
在整个北京城有三大书商，分别是李云虎的书雅斋、孙掌柜的文功轩，以及今天没有到场的尚文阁。
“等不得，你就回家！”李云虎头都没抬，耷拉着脸道。
“你这什么态度，信不信我现在就离开！”孙掌柜当即不爽，作势就要起身走人。
李云虎抬头望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你走啊！没有你的文功轩，我可以去找尚文阁，不就是换个人吗？”
现在《谈古论今》根本不愁销路，而这第二期他刚刚亦看了，质量甚至比第一期还好。若放到市场上，绝对是一售而空。
他却不相信，这个孙掌柜还能跟银两过不去。特别他深刻地领悟到了林晧然这个招数的精妙，完全不用担心孙掌柜摞挑子。
孙掌柜顿时没有了脾气，便笑着坐回座位道：“谁说我等不得了，我只是有些心急嘛！”
他亦是在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的老油条，如何不知道李云虎仗着林晧然的鼎力支持，已经稳稳地掐住了他的七寸。
文功轩必须要拿到《谈古论今》的货，这书肯定赚钱不说，还能带却其他书籍的销售。反观尚文阁那边，若没有《谈古论今》的货源，生意必然会到极大的影响。
如果计划进行顺利的话，以后北京城的大书商不是三家，而是两家了。
却是这时，身穿着六品官袍的林晧然大步走了进来，跟着围上来的李云虎等人见礼，然后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首座上，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
他今天举办这个宴会，自然是有目的，除了宁江那边有些安排外，这些书商更是重中之重。有着后世的经验，他自然知道其实酒香也怕巷子深，所以打算进行渠道建设。
落座后，他便冲着李云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能代理多少货？”
这便是他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打算将《谈古论今》的代理权交给他们。根据后世的经验，代理模式要远胜于如今的零售模式，只有这样才能发掘出书商的最大潜能。
“我们经过商量，每期可以代理八千本！”李云虎讨好地望着他，报了一个数道。
此言一出，孙掌柜等人亦是紧张地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直接摇头道：“太少了！你们要明白，这《谈古论今》是由你们代理。若是这点数量的话，我将代理权交给你们，亦不好跟翰林院交待！”
“林修撰，你确定只将《谈古论今》卖给我们，不再找其他的书商？”孙掌柜望着林晧然的脸，认真地询问道。
他跟林晧然终究是陌生的，哪怕李云虎说得再漂亮，但他始终还是有些顾虑。
林晧然便知道他是对代理权有担忧，所以都想要进行保守采购，亦是坦然地望着他道：“我以人品担保，绝对不会找其他的书商！你们甚至可以卖出京城，卖到你们的家乡，卖到你们想卖的地方！”
“可真？”孙掌柜的眼睛一片雪亮，脱口而出地道。
“孙大耳，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我滚！”李云虎早已经将林晧然当成自家人看待，看着他如何失礼，当即怒不可遏地指着外面道。
孙掌柜亦感到失礼，当即便要道歉，林晧然却是淡淡地摆手道：“无妨！若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代表翰林院，给你们立下一个字据！”
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他还真没打算在这事上玩猫腻。
“不用！不用！我自然信得过修撰大人！”孙掌柜连连摆手。人家都以人格担保，他哪里还有质疑，只是一时激动说错话罢了。
李云虎和孙掌柜等书商围在一起，一阵合计后，李云虎给林晧然报了一万四千的数目，比先前差不多翻了一倍。
这个数目无疑是一个很不错的数目，北京城的市场容量大概亦就是这个数字了。虽然京城的识字人口超过二十万，单是在京的文武官员就近十万人，但却不可能人人都会购买。
林晧然踌躇了一下，便是开口问道：“每本给你们让利两成，你们能不能拿两万的货？”
两成？
孙掌柜和李云虎的眼睛都是一亮，但旋即又是有些犯愁。林晧然抛出的蛋糕很是诱人，但给的难题却是不小，两万本无疑是超过他们的极限。
林晧然却亦是不着急，慢慢地继续品着茶，却不嫌弃这过于苦涩的茶水。
这时代的生意人同样很精明，每家书坊门口都有海报，亦会雇佣人员进行宣传。现在林晧然不仅要晓之以利，更要“榨取”他们的能量，让他卖力地吆喝着自己的《谈古论今》。
终究而言，《谈古论今》的赚钱还是其次，而若能够卖得越多，《谈古论今》的影响力就越大，这更符合他的利益。
李云虎和孙掌柜痛并快乐着，这两万本确实已经偏高了，但林晧然给价格亦很是诱人。
“行！就两万本！”
最终还是孙掌柜咬了咬牙，跟着李云虎一合计，便同意了林晧然的要求，他们这帮书商答应代理两万本《谈古论今》。
事情进展得很是顺利，就在第二天早上，一辆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口，一箱雪白的银两便抬到了翰林院的修检厅。
那些银子炫花了那帮史官的眼，对林晧然的敬仰更犹如滔滔江水般。

第0308章 又见圣旨
《谈古论今》二期推向市场，当即就引起全城轰动。
一来是李云虎的那帮书商的卖力吆喝、暗中煽风点火；二来内容确实有深度又有娱乐元素，经得起市场的考验。
不仅是书生和官员群体，很多喜欢附庸风雅的富商亦会买上一本，甚至还会仔细了解里面的内容。起码在这些天里，《蜀鄙二道》就成为很多富商所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只是作为事件的始作甬者，林晧然却如同一个局外人般。不打听《谈古论今》销售如何火爆，亦不参与《谈古论今》的话题讨论，回到了一个普通史官的生活。
一杯香浓的茶，一本史书，便能让他过上一天。
林晧然虽然对吴山这个人不感冒，但却赞同他的观点。这翰林院是一处修身的圣地，只有经过这里的洗礼，经过这里的磨砺，才能进行一场真正的蜕化。
特别《谈古论今》出人意外的火爆，亦让他得知这时代的读书人脑里似乎只有四书五经，根本就不读历史，甚至还以为司马迁是翰林院的史官，一二甲进士出身。
正是如此，他觉得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其他的读书人，都有必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而借着现在有着空余的时间，亦是将精力放在史书上。
四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一团乌云从东边滚滚而来，将天空染成淡墨色。旋即，雨水哗啦啦地落下来，将翰林院院子的花草打得萎萎不振。
林晧然闻到院子传来的一丝泥土气息，安静地端坐在公座前，认真地翻阅着跟明成祖相关的资料，继续了解着这一段历史。
明成祖无疑是一个爱折腾的性子，将侄子的皇位抢过来后，不仅重建了北京城，还五征漠北，更是推动了史上鼎鼎有名的远航活动——郑和下西洋。
后世对这次远航活动，评价无疑是极高的。反正林晧然记得历史老师讲解这个件事时，口沫横飞的激动模样，简直就是大明已经站到了世界之巅。
但林晧然翻阅着史料，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次耗费巨资的海上远航活动，不仅没有为大明找到一条新的财路，而且还继续引进一桩赔钱的买卖——朝贡贸易。
朝贡贸易是一场国对国的贸易，但由于政治体制的关系，更多时候是大明皇帝采购其他国家的奢侈品，只为满足皇帝一个人的私欲。
大明皇帝无疑是绝对的大土豪，出手无比的阔绰，往往都是以十倍购之。这些小国仿佛是闻到血腥的鲨鱼，表示你不用派郑和来接我们，我们每年都将商品给你送去，化身成为大明有名无实的藩国。
正是如此，郑和下西洋虽然给朱棣带回大量的奇珍异宝，但却没能给大明找到财源，加剧了大明的财政负担。
朱棣的帝国继承者朱高炽算是一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甚至有过亲自拉犁体验百姓辛劳的记述。他在登基诏书中发布了若干命令，第一道命令就是下令停止下西洋。
由于维护成本过高，那些下西洋的宝船全部烧毁，那两万多经验丰富的海员则回归兵籍，郑和亦被留在南京混日子。
成化九年，户部官员刘大夏旗帜鲜明地阻止明宪宗再次下西洋，藏匿了郑和留下的航海图，并烧毁了郑和的航海资料。
面对前来兴师问罪的明宪宗，这位官员理直气壮地反问：“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
最终，大明这一次远航投资，以血本无归收场。
若是郑和当时带回的是黄金，而不是那些小国的王室和奇珍异宝，恐怕大明的历史就将要重写，世界的历史亦会是新篇章。
只可惜，朱棣根本没有抱着“赚钱”的念头，亦没有扩大国家版图的想法，以致郑和下西洋像是一个小孩子过家家游戏。
哎！
林晧然轻叹一口气，苦涩地摇了摇头。
面对那些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国，不要求你像西方国家那么野蛮地进行掠夺，但适度欺负一下亦是可以的，却偏偏跟人家玩起赔钱的朝贡贸易，这种远航活动怎么可能持续。
说这个封建王朝残酷，他对友邦却是如此的友善；说这个封建王朝友善，但它对民众却又是那般的苛刻，甚至奴役百万人去修一座宫殿。
书已经翻完，雨亦停了下来。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落寞，目光望向了门外的院子，像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眼睛正迷离之致，门外突然走进一个人。
随着这个人回来，史官大厅顿时变得闹哄哄的，有人跟着那人进行道贺，有人酸溜溜地说些恭维的话，亦有人出言打趣。
林晧然朝着那人望去，正是他的潜在竞争对手张居正，一个长相英俊的青年男子，眼睛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却是难怪，张居正方才被召进宫。虽然不清楚皇上找他干什么，但必定是一件好事，极可能是跟他发表在《谈古论今》期刊上面的文章有关。
很多人在羡慕之余，亦是暗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争到时事策的名额。同时眼睛亦望向林晧然，眼睛流露出讨好之色。
“寂静！你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翰林官该有的修养！”却是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大家纷纷抬头望去，却是徐远平站了起来，正用那双凌厉的目光盯着众人。按着他一贯的作风，谁的声明大，则会瞪谁。
其实这群史官都是涵养极高的人，若没有什么事情，都很少出言。现在主要是看到张居正面圣归来，才有些兴奋过度罢了。
“我们在这里说几句话怎么了？翰林院有哪条规定这里不能说话了！”陶大临看着他盯着自己，却丝毫不惧地说道。
“我们说几句话就没修养，你这瞪牛眼就有修养了？”
“你是翰林修撰没错！但在这里事事摆谱做老大，那就过分了！”
“就算要做我们的头子，那亦轮不到他，我可记得《谈古论今》创刊时，某人还打了小报告！”
……
在座的史官，却出奇的团结，纷纷出言声援陶大临，亦对徐远平进行冷讽。
现如今，若是在修检厅分派系的话，那就是林晧然一派，剩下的徐远平和曹大章自己一派。若林晧然发言，他们肯定没有任何异议，但偏偏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徐远平。
徐远平心里那个气啊！
这种场面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顶多只有二三个刺头，但如今哪里都是畏的眼神，让到他亦不知该瞪谁合适。
只是他却气极反笑，指着大家狠厉地说道：“你们都给我记着，我倒要看看……等过些日子，你们谁来求我！”
咦？
林晧然只是在一边看戏，但观察着徐远平的声势，特别他还得意地瞟了自己一眼，分明是有几分底气的样子。只是不知，这货又打算搞什么小动作。
待他重新翻书的时候，心里却有些不安宁。
“圣旨到！”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院子传来，令到在座史官的心亦是提起，却不知这次皇上又要召见谁。

第0309章 喜事
传旨太监出现在翰林院，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翰林院的学士和讲读厅的侍讲侍读们，经常被皇上传召到宫里。
只是修检厅这边却不一样，往常都只能老实地修史。但如今似乎时来运转，上午将张居正召了过去，如今又有圣旨来。
他们这帮史官正惊喜之时，从门口映进来一个黑影，人已经到了门前。
“翰林修撰林晧然可在？”
一个锦衣大监走进修检厅，望着众史官直接问道。
这个太监矮而结实，亦算是一个机灵人，眼睛扫着坐在前排的翰林修撰，然后便将目光落在最年轻的林晧然身上。
林晧然却是没想到，竟然是给自己传旨。
顾不得多想，他急忙从公座走了出来，正要上前跪拜接旨，却听到这个公公制止道：“林修撰，这是圣上的口谕，不用跪！”
尼玛！
徐远平的动作很是机敏，早已经先一步跪下，听到这话之后，很想要破口大骂。
其他的史官亦是差点跪下，不过没有徐远平那般猴急，这时看着只有他一个人跪倒在地上，眼睛都闪过一抹幸灾乐祸。
这个太监姓陈，并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徐远平，接着对林晧然温和地传达口谕道：“林修撰，皇上让你兼任司直郎，沐沐之期后，直接到西苑值庐报道！”
司直郎？
后面的史官听到这个职位，眼睛当即闪过一阵雪亮。虽然司直郎仍然是从六品的官衔，但却是到内阁办事，地位无疑要显赫很多。
虽然先前就已经有传闻，内阁的司直郎有缺，但很多人都理智地放弃。原本以为是徐远平或曹大章，但没想到落到了林晧然头上。
现如今，他们对林晧然是打心里的服气，而他能够担任司直郎，亦算是实至名归。
“臣遵旨！”林晧然恭敬地行礼，只是心里却没有过于激动。
若是早先听到这个消息，他肯定会很是高兴。这司直郎虽然仍旧是从六品，但含金量却比翰林修撰要高，可以接触到大明的核心政务。
而如今，他都已经坐上修检厅老大的位置，又手握着《谈古论今》的总编撰的大权，这些资本比这个司直郎只强不差。
不过他亦没有排斥，毕竟这只是多兼一个职务，顶多就是要忙一些。而到西苑的内阁去历练，无疑有利于他开阔眼界。
这司直郎的位置被抢，曹大章的心就已经很难受，而扭头看着林晧然竟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当即一阵绞痛。
这个后辈才进来一个多月，就已经跳出修检厅这个泥潭，竟然还能装着如此平静，分明就是故意想气死他。
“陈公公，我送你！”
林晧然却没有注意到曹大章阴晴不定的脸色，并没有摆架子，对着传旨太监微笑地说道。
陈公公连说“不敢”，但亦是没有推迟。
待二人过了三门，林晧然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两塞给他，他这次倒很坚持地说道：“林修撰，请留步！待你到了西苑，咱们再叙！”
这位公公亦然是以“修撰”相称，倒不是他不晓得林晧然已经升至司直郎，而是翰林官的地位始终是要超然一些，在名义上要高于司直郎。
翰林院的官员就是如此，看似一点都不重要，实惠要远逊于一个偏僻县城的知县，但地位却极为超然，很少人敢惹他们。
“好，一言为定！”林晧然微笑地拱手道。
出于谨慎的性格，体现着对对方的重视，他站在原处目送着陈公公到大门。陈公公回过头看到他竟然还在原处，亦是一阵愕然和感动。
林晧然朝着陈公公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往回走。
先前他有谋求过司直郎的位置，但后来事情似乎又有了变故，应该是被什么事会耽搁了。现在这个职位突然砸在他头上，却不知道是上次努力的结果，还是因为《谈古论今》的功劳。
只是他亦感到一种压力，翰林院终究是“闲散”机关，所以他可以很随意地做事。但到了内阁那里，却是处理国政的地方，任何事情都得小心翼翼。
另外，心态亦得进行相应的改变。他这个从六品的官员，在修检厅可以做老大，但到了内阁，那都是朝廷一品大员，则要学会做孙子了。
一念至此，他觉得有必要找杨富田请教一番，那胖子如今在工部混得有声有色，极得上司的青睐。
想着事儿，正要走进修检厅，却听到徐远平嚣张的声音传来：“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通通都得来求我！”
“你想得美！”却是毛惇元的声音。
徐远平冷哼一声，然后咬着牙地大声道：“那小子被调到内阁，你们以为是升迁吗？大错特错！他是给老子挪位置，这《谈古论今》的总编权，现在归我了！”
“就算《谈古论今》的总编要重新选人，那亦轮不到你！”徐渭冷冷地说道。
“是吗？那你说说！在这个修检厅里面，除了我，还有谁有此资格？”徐远平笑得有些放肆地道。
检修厅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很多人心里不愤，但徐远平的优势确实太明显了。特别诸大绶，只进入翰林院两年，资历还是太浅了。
但由着这人来担任，他们心里都很是不甘。
正是这时，林晧然走了进来，大家纷纷地朝着他望去，眼睛都闪过一抹欣喜。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渐渐将他视为主心骨。
徐远平满脸得意劲地回过头，看到林晧然还越发的得意，只是林晧然的目光却凌厉，很是平静地说道：“你就别得意了，你没机会的！”
到了这一刻，林晧然亦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或许他能够兼任司直郎，有着很多的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有人无疑是盯上了《谈古论今》，想借此让徐远平夺他的成果。
很显然，徐远平身后的人很是聪明，他已经看到了《谈古论今》的价值。
“可惜你都已经被调进内阁了，这种事情你没有任何的话事权！”徐远平的眼睛充满着嘲讽之色，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

第0310章 新的目标
在徐远平看来，林晧然虽然还保留着翰林修撰的位置，但办公地点已经转到内阁，算是脱离了翰林院，甚至都算是一个“外人”。
林晧然没有理会他，目光徐徐地扫过修检厅的众人，脸上突然间多了一抹笑意。他已经看到，这些人的眼中都很担忧，仿佛在询问着该怎么办。
“就在银子到的那天！”
他开口的时候，整个修检大厅都落针可闻，充分地彰显着他的影响力。
林晧然停顿一下，接着又是认真地说道：“我找到掌院大人！他已经答应，若我到内阁担任司直郎的话，《谈古论今》仍由我来主编！”
啊？
修检厅的众史官听到这话，眼中无不迸放出光芒，有人的脸上亦流露出狂喜之色。谁都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已经提前想到了一切，而且还得到了掌院大人的支持。
“不可能！”
徐远平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之色，盯着林晧然大声地道。
林晧然仍然没有理会他，又朝向右边拱手道：“掌院担心我时间不够，所以……得麻烦诸修撰和徐编修了，让你们两人协助于我！”
“不……不麻烦！”
诸大绶和徐渭眼睛都闪过光芒，这哪里是什么麻烦事。若林晧然说的是真话，那他们还攥着主编权，而他们亦算是升至副编。
现在《谈古论今》不说得到圣上的青睐，而且有着二万册的订单，这绝对是香饽饽的职位。
“你……你肯定是在撒谎！”徐远平怒目而视，死死地瞪着林晧然。若这事是真的，那他的如意算盘显然是要落空了，没机会指染《谈古论今》的主编的位置。
林晧然这才扭过头，只是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尽，望着他冷冷地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有必要编这话来骗你？”
不得不承认，虽然徐远平的资历确实要远胜于林晧然，但林晧然得到圣上赐下的“大明文魁”匾，又有《谈古论今》的创刊之功，今又兼任内阁司直郎，综合实力已经在徐远平之上。
“就算林修撰真要走，亦轮不到你担任主编，我肯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诸大绶扭头望着他，当即表态道。
“不错！我亦不会同意，不会让《谈古论今》毁在这种人的手上！”徐渭跟着表态道。
陶大临冷眼地望着徐远平，当即挖苦道：“一个三番五次要阻拦《谈古论今》发刊的人，还想坐上总编的位置，痴人说梦！”
“对！”
“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
其他人亦是纷纷进行附和，声势可谓浩大。
只能说，林晧然先前的分饼之举很明智。跟着林晧然一起创刊的那批人，自然就不必说了，哪怕是修检厅的普通史官，亦不想打破这种分饼方式。
虽然在《谈古论今》二期拿不着好处，但方才张居正被召进宫，这激起了他们更大的斗志。因为他们不觉得比张居正差多少，有机会吃到最香甜的那一口。
若是由徐远平来分饼，充满着无穷的变数不说，以着他们对这贪婪之人的了解，他们这些人休想要指染时事策那个版面。
正是如此，徐远平在修检厅压根就没得人心，哪怕是他那排的史官亦反对于他。
怎么这样？
徐远平发现整个修检厅的史官都反对于他，当即面如土色，发现事情跟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哪怕林晧然说的不是真的，单是这么多人反对。若这事传到掌院那里，哪怕他的资历再高，亦不可能接替林晧然的位置。
这混蛋！
徐远平望着林晧然当即是欲哭无泪，这小子来了之后，修检厅的老大宝座被抢。现在人都被调到内阁，竟然还占着老大的宝座不放。
而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不说，还被狠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以后肯定是要彻底被修检厅孤立了，眼睛不由得泛起泪光。
“恭喜若愚兄挤身内阁！”
“此番高升，这顿酒你是跑不掉的！”
“说得没错！汇香阁我有熟人，那里实惠得紧！”
……
众人却不再理会徐近平，在放下心里的大石之后，都纷纷朝着林晧然进行道贺，同时有着宰他一顿酒席的念头。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低调一些的，只是徐远平这般动作，他觉得有必要将大家再凝结一下。正所谓“人生四大铁”：一起抗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同过床。
在下衙后，大家都聊到了附近的汇香楼，大家喝得很开心，聊得亦很欢快。
反正徐远平是休想指染《谈古论今》的总编之位了，在喝酒的时候，这伙人拍着胸膛说若由徐远平接任，他们这伙人如何如何。
在任何时代，上面人都很关注下面人的反应，若整个修检厅的史官都反对，上面人怎么可能还会一意孤行。特别这些史官可不是阿猫阿狗，而是将来的储相。
林晧然看着大家围攻邻桌的张居正，亦是无奈苦笑。这能够成为权臣的，定然都不是泛泛之辈，果然给他一举得到了圣上的“恩宠”。
“你真跟掌院大人提前商量好了？”徐渭就坐在他旁边，便压着声音问道。
“是的！”林晧然知道他在怀疑什么，老实地说道：“我在得知内阁的司直郎位置在空缺的消息后，便到三位阁老的府上活动过！”
“原来如此！”徐渭微微地点了点头，原来林晧然有过“谋官”之举，故而才提前安排了这条后路。
林晧然朝他扬了扬酒杯，喝了一口，苦笑地说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去拜会那三位阁老，呆在修检厅挺好的！”
“这点你恐怕错了！”徐渭亦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摇头道。
“为什么这么说？”林晧然抬头望着他，对徐渭的意见向来极为看重。这人的眼界其实高于他，亦有很高的水平，否则胡宗宪亦不会找他做幕僚。
徐渭看着大家都光顾给张居正灌酒，端起酒壶倒酒，压着声音道：“你知道以前的直浙总督张经吗？”
“你的意思是？”林晧然却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徐渭放下酒壶，指了指屋顶，正色地望着他道：“你不往上爬，哪怕你做得再好，最后什么都握不住！”
“受教了！”林晧然恍然大悟，朝着他敬酒道。
先前他还在纠结着《谈古论今》总编的位置，想要牢牢地攥在手里，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次六品修撰，如何能够攥得住。
当年的直浙总督张经，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可谓是权力滔天。后来还立了战场，但结果呢？自己的位置保不住，本人还被斩首。
终究而言，他现在不应该是想着攥住什么，而应该是往着上爬。只有往上爬了，那他才能攥着《谈古论今》，才能保住这创刊之功。
像原先没机会指染的翰林侍讲位置，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资本去争夺，这才是他目前最应该做的事。
或许是徐渭开解了他，待到他们围攻张居正回来，他端起酒杯主动给大家敬酒，跟着大家痛快地饮酒，真正融入于这个酒席当中。

第0311章 张居正的危机感
酒，无疑是促进关系的最好方式。
他们都是一二甲进士，身上仿佛流淌着贵族血液，身上难免都有着些许傲气。但在这里，他们都属于同类，故而都没有端架子。
特别，他们对林晧然这位带头人是打心里的佩服与敬重。
林晧然不仅是连夺六元的文魁出身，而且创刊《谈古论今》让修检厅的所有人都受益，大家能从中得到了名与利。
可以说，《谈古论今》的出现，将修检厅的史官聚集在一起，真正成为了一个整体。
林晧然清楚地意识到这点，举起手上的酒杯道：“《谈古论今》不是我林若愚一个人的，它是属于我们大家的，属于我们修检厅所有人的！他日，若我不再是翰林院修撰，这个主编之位必然会交还修检厅！大家共饮这一杯，一起为《谈古论今》更好的明天，干杯！”
“同饮！”
“林修撰仁义也！”
“为《谈古论今》更好的明天，干杯”
……
诸大绶等人纷纷响应，心里对林晧然更是敬佩，目光亦是精光闪烁。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有此胸襟，将他创立的《谈古论今》正式交给修检厅。
厉害啊！
张居正跟着大家举起酒杯响应，只是他跟着旁边泛着泪光的陈检讨等人不同，他显得更要理智一些，更是看穿了林晧然的另有用心。
很显然，在徐远平那个蠢蛋跳出来后，林晧然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他本人被调离修检厅，对《谈古论今》的控制力自然有所下降。
现在林晧然突然抛出“《谈古论今》属于修检厅”的论调，哪怕是他老师徐阶要强夺，亦得要好好地掂量一下了。
若抢夺林晧然的《谈古论今》，只得罪林晧然一个人。但若抢夺修检厅的《谈古论今》，那就是得罪一大帮大明储相。
林晧然这一招，无疑是极为高明，让到他的《谈古论今》被夺的风险大大降低。
当然，林晧然的这个表态亦是有不利的地方，由于“若我不再是翰林院修撰，这个主编之位必然会交还修检厅”这个表态，亦是给他自己挖了一个坑。
如果他被调离翰林院，或升任翰林侍讲，那他就得主动放弃《谈古论今》的主编权。
那边的林晧然一饮而尽，大家亦纷纷跟着饮掉手中的酒，隐隐为歃血为盟的味道。
这是一杯清酒，但张居正却觉得分外辛辣，眉头紧紧地蹙起。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林晧然或许不是给他自己挖坑，而是给窥视《谈古论今》主编权的人开出的价码，价码是给他翰林侍讲的位置或等同的职位。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张居正将空酒杯放到桌面上，不由想起林晧然先前的那首诗，让他突然有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挫败感。
他从小就聪颖过人，成为荆州府远近闻名的神童，年仅十二岁就参加童子试，次年就第一次参加了乡试，年仅十六岁就得到了举人的功名，二十三岁就中得二甲第九名进士，被授庶吉士。
这一份履历，无疑是极为耀眼的，哪怕是在这种妖孽遍地走的翰林院中，亦能排在上等。而他进入翰林院后，亦遇到了他的大贵人徐阶。
在他老师徐阶的教导下，他亦明白“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的道理，更明白“隐忍方能成大器”，故而他选择在翰林院中蛰伏，更是以养病为由归乡三年。
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妖孽横空出世，来到修检厅只不过月余，竟然成为修检厅的绝对带头人，更是创刊销量二万册的《谈古论今》。
先前他一直认为老师指导的道路是对的，凭着他的能力和老师的支持，定然能够后来居上。但偏偏林晧然这个妖孽出现，让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若有人为了抢夺《谈古论今》，真给林晧然翰林侍讲的位置，那他还怎么去追？
如果林晧然将来成为首辅，哪怕他是次辅，这种情况比老师还要更糟糕。老师还有望将严嵩熬死，但他能将这小他十七岁的妖孽熬死吗？
不能再蛰伏下来，一定要崛起！
张居正用手帕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暗暗地下定决心。接下来，最起码得迈出一步，成为翰林修撰，甚至……接手林晧然的《谈古论今》的总编之位。
“叔大，你不敬林修撰一杯吗？”
“就是啊！你今天能面圣，还多亏林修撰呢！”
“这话在理！人可不能忘本，这杯酒你得敬！”
……
先是宋编修提议，然后同桌的其他人纷纷起哄。
张居正突然间发现，这次虽然吃得了最香甜的一口饼，但其实不是最大的获利者。他的文章夺得时事版的同时，亦得罪了诸多同僚，这次被召进宫里，更让到一些同僚眼红。
他其实是不想敬酒的，不想向那个小他十七岁的小子低头。只是形势逼人强，他若不去敬这杯酒，没准就会被扣上“不知感恩”的帽子，从而被大家所孤立，享受跟徐远平那蠢蛋一样的待遇。
在大家关注的目光来，他来到了首桌前，朝着端坐在首座上的林晧然举起酒杯道：“这次能得到圣上的召见，多谢林修撰给我机会！”
“你不用感谢我，这是你文章写得好，而且我知道你是大才之人，只是你平时为人低调罢了。不过……你得给别人留些机会，下次可不许写这么好了！”
这是林晧然半开玩笑的话，话中明显是在捧他，但有一个词叫：捧杀。
下次若写得好，那就是他“不懂事”，不肯给其他人留机会。哪怕他张居正被故意刷掉，其他人亦不会同情他，毕竟他这人“不懂事”。
何况，他都这般表态，诸大绶、徐渭和陶大临，在下期肯定会压一压他，定然不会选他的文章了。
在这一刻，他心里更是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再蛰伏下去，一定要谋求上进。哪怕不能将林晧然压下，亦不能被他甩得太远。

第0312章 深意
洪武初期，官员人数只有二万七左右，但往后逐渐增加。正德年间的数据显示，文官有二万，武官八万。
到了现在的嘉靖朝，朝廷为了削减开支，进行吏治整顿，人数有所下降。但在京官员影响不大，仍保持着数千人，拥有相当雄厚的购买力。
每逢初一、十五，京城的市集是最为热闹的，特别鼓楼、城隍庙、琉璃厂等集市都会增设一些娱乐性节目来吸引人流。
张居正却哪里都不去，收拾得整整齐齐，身上挂着一个香袋，直接来到了徐府门外。
门房看到他，便让他稍等，没多会管家一脸热情地迎出来道：“张编修，今天来得真早啊！不过老爷正在会客，你先跟我到偏厅等一会吧！”
越是位高权重，假期越是不得安宁，会有很多事与人找上门来。而张居正亦是扰乱徐阶假期的人之一，每逢假期必会登门造访。
张居正跟着管家来到了偏厅，对这里极为熟悉，不仅是墙上挂的字画和桌面的瓷瓶，连同旁边站着招待他的丫环亦是熟识。
他的长相本就不俗，平常又喜欢打理自己，还留着漂亮的胡子，活脱脱的英俊官员形象，亦博得了这两位丫环的好感。
“秋菊姑娘，可知老师接见的是哪位大人？”张居正接过丫环送过来的茶盏，微笑地望着这位漂亮的丫环道。
漂亮的丫环羞得低头，说了一句“李学士”，便如小鹿乱撞般走开了。
只是张居正却没有丝毫的欣喜，脸上反而露出凝重之色。
所谓的李学士，自然是指翰林院待读学士李春芳。
说起这人，张居正跟他还有很深的渊缘，他们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李春芳是状元及第，而他只是二甲第九名。
只是十一年过去，李春芳已经由从六品翰林修撰升至从五品翰林侍读学士，现在更是升迁在即，将会担任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
反观他张居正，只是从庶吉士晋升到正七品的翰林编修。
虽然是同科进士，但如今差若云泥，亦让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唯一让他感到有些欣慰的是，他比李春芳要小上十四岁。
这一等，却让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张居正微蹙着眉头，却不是对老师的怠慢感到不满，而是想起昨日在宫中跟老师打了一个照面。他当时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倒是老师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大雨初晴，天气凉爽，老师哪里会有汗水，应该是老师惯用的一个掩饰脸色的动作。只是他又是一阵疑惑，他似乎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正是他失神之时，管家走过来微笑地道：“张编修，让你久等了，老爷已经让我准备好酒菜，让你过去跟他一起用膳。”
“恭敬不如从命！”张居正心里亦是舒了一口气，想着他可能是多心了，老师或许是被事情耽搁，并不是故意要冷落于他。
到了饭厅，徐阶已经坐在饭桌前，朝着进来的张居正笑眯眯地抬手道：“坐！”
“谢老师！”张居正恭敬地回礼，这才小心地坐下。
徐阶朝着管家点了点头，管家转身出去。
仅是片刻，菜便端了上来，菜肴很是简单，只有一条经过蒸煮的松江鱼、一碟笋炒肉、一盘清汤豆腐和一个老鳖汤。
“不用拘礼！”徐阶微笑着说了一句，便动了筷子。
张居正不仅有点小洁癖，对食物亦是挑剔。只是他开始动筷子的时候，发现这鱼嫩而寡淡，这笋带着涩味，而豆腐一碰就碎。
若是在家里，他必然要将厨子叫过来训斥一顿。
只是在老师这里，张居正的脸上哪敢流露出半分不快，特别看着老师吃得是津津有味，他亦是忍着难受劲，勉强地吞吃下去。
席间，徐阶问起张居正在翰林院的近况。
张居正亦是像以往那般，将自身的工作说了一遍，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便聊到了《谈古论今》，还聊到了他昨日被圣上召见的事。
事无巨细，张居正都跟着徐阶一一道出，端起学生的姿态，算是向老师汇报和请教，亦是这时代正常的师生沟通方式。
徐阶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突然间问道：“你觉得林晧然这人如何？”
“他……很聪明，为人有些锋芒，但亦懂得审时度势，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张居正沉默了一会，便是认真地回答道。
“没有缺点吗？”徐阶夹向一块鱼肉，朝着他问道。
张居正看到那块松江鱼肉，若有所感地说道：“虽然他是状元出身，还得到了圣上赐大明文魁匾，但他终究太年轻，现在才十七岁！”
徐阶不置可否，吩咐旁边的丫环，让她给张居正盛汤。
“好汤！”
张居正吹掉碗面上的热气，将鳖汤送到嘴里，眼睛当即一阵雪亮。
这个鳖汤大概是老火熬制，老鳖的精华仿佛都融于汤中，让到这汤甜味无比，不失为一道人间佳肴，亦让他连喝了两口。
徐阶对着桌面的三道菜肴，进行一一点评道：“这松江鲈鱼虽是出自名门，有江南第一鱼之称，但幼鱼会寡淡无味！这笋火候不足，会有苦涩之感！这豆腐豆浆不足，终难成气候，筷子一碰即碎！”
张居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席饭菜是另有深意，心里当即就有了触动。
“唯有这张鳖，肉经日月滋润，又经老火熬制，才成真正的美味！”徐阶端起鳖汤，轻啐一小口，当真是回味无穷。
张居正望着那个老鳖汤和三道菜肴，眼睛有泪花涌动。
“你先回去吧！回去想清楚了，不论你想走哪条路，我都会支持你！”徐阶看着张居正有话要说，便抬手制止道。
张居正认真地施了一个长礼，这才转身离开，只是心里却极为矛盾。
从徐府离开，走出槐树胡同口，让他微微感到疑惑。却见一个女孩走在前头，一群妇人叽叽喳喳地从他面前经过，个个都像是喝了酒一般。

第0313章 抵触
天空湛蓝，不染纤尘。
一辆马车奔跑在青砖街道上，响起清脆的蹄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扬着马鞭驱赶着前面的大黑马，时而吐出一声充满稚气的“笃”，肉墩墩的脸蛋上写满着认真与专注。
一个身穿青色直缀书生装的年轻人偎靠着车厢，脸色露着几分慵懒之色。微风吹拂着他的脸，阳光洒落在他英俊的脸上，很惬意地眯眼打量着沿路的风景。
马车拐了一个弯，然后沿着城内河而行，便看到了青青的水面，有划动着浆的画舫，垂柳随风摇曳，河对面是酒楼、茶铺，那里传来了阵阵的喧嚣。
不管在哪个时代，太多数人都是忙忙碌碌地为生活奔忙着。哪怕是到了假日，其实很多人都不得清闲，亦得参加各种的应酬。
在假期的第一天，林晧然按约到县衙拜访了韩知县，受到了极高规格的接待。由于都有意结交对方，故而这次相谈甚欢。
按说，凭着他如今的地位，对一个小小的知县，哪怕是京城内的知县，他其实都有端着翰林修撰架子的资格，甚至不用跟对方来往。
但他深知虎妞的野性子，固而才选择跟韩知县搞好关系，这样会给虎妞这丫头带去极大的便利。
这眨眼间，大半天时间便算是过去了，而明天又约了宁江、杨富田、张伟和赵东城。这两天的假期，其实没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属于他的。
在此时此刻，他享受着这份悠闲，亦享受跟妹妹相处的时光，扭头望着小丫头道：“你这么急找我回家有什么事？别搞得神神秘秘的。”
“回到家你就知道了呀！”虎妞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藏着得意劲，脆声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便又是问道：“你是不是又买到什么稀奇的玩儿了？”
“我今天都没有逛市集！”虎妞拉了一下僵绳，让大黑马拐上石孔桥。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又是追问道：“你是不是又让饭缸弄了什么好玩的了呢？”
“饭缸今天早上就跟着吴道行出去不知做什么了，他整天都不在家！”虎妞将马车拐上桥后，便让大黑马笔直行前。
林晧然深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直接问道：“不是这个，又不是那个，是什么嘛？”
“昨晚我都跟你商量好的，你现在怎么就不记得了呢？”虎妞的蛾眉蹙起，一副很是苦恼的模样。
昨晚？
林晧然不由得回想昨天晚上，由于心情不错的缘故，他在汇香楼喝得有些多，然后迷迷糊糊地被铁柱掺扶着回来。
当时回到家里的时候，好像是答应了这丫头什么事，但如今却完全想不起来了。而让他印象最深的，则是睡到半夜口渴难熬，倒是这丫头送回一碗水，让他如鱼得水般舒畅。
路途并不遥远，很快就到了灵石胡同。
林晧然先下了马车，虎妞得意地“扑哧”一声，便从后面一下子蹦到他的背上，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悬挂在他背上。
他对这个野性十足的小丫头有些无奈，便托住了她的腿，背着这个小丫头走进胡同。马车则交给铁柱，让他还给车马行。
吱！
人才走进胡同，守在屋顶的小金便跳了下来，兴奋地绕着他而围。更准确地说，小金是想绕着虎妞而转，对虎妞极为依恋。
虎妞对小金亦是不错，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抛给它几颗茴香豆。
只是走到家门时，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而当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他一度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却见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红娘听到声响后，便从客厅围了上来。在跟他见了礼后，便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那侵略性的目光直让他打冷颤。
“状元郎，我给你介绍工部刘郎中家的闺女，虽然比你大三岁，但女大三抱金砖！”
“修撰大人，我给你介绍苏半城家的闺女，他家钱多到宅子都装不下，是整个京城有名的大富商。”
“修撰大人，我给你介绍顺天府孙同知家的闺女，你是没瞧见，孙家千金长得……闭月羞花，可美了！”
……
却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这围上来的十几个媒婆的嘴巴如同机关枪，朝着他的耳朵进行扫射，直感到在几百只蜜蜂在耳朵嗡嗡地响。
若不是这里是他的家，他绝对拔腿就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停！”
虎妞猛地喝了一声，却不知道这丫头有什么魅力，这群媒婆竟然真就停住了声音。
林晧然亦是明白过来，敢情是这丫头叫回来的人，是要帮他定下终身大事了。
对于成亲的事情，林晧然内心无疑是拒绝的，甚至还有些恐惧。
只是他却知道，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问题始终得处理妥当。特别他是大明的官员，虽然这时代不会歧视龙阳之好，但你不结婚却会被视为不孝。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明朝却是极讲究孝道的国度，若是拖着这事，必然成为政治生涯中的一道污点，甚至会成为他升迁至翰林侍讲的重大阻碍。
其实，以着他优越无比的条件，无疑是婚介市场中的香馍馍。但好在戴北辰当初的恶意中伤，以致很多人都不清楚他的情况，都误以为他成了亲。
但如今，这事给他最亲爱的妹妹捅了出去，恐怕他再也不得安宁了。别说这群媒婆了，恐怕那些朝中大臣都可能主动找上他。
三十六计，逃为上策。
林晧然趁着大家消停，便朝着人缝作势要冲过去，打算逃回庭院中。
只是他的腿才迈出一步，脸色马上就白了，一只有力的小手箍住他的脖子，阻止着他离开这里。
虎妞……
林晧然心里大恨，自家这个丫头不帮他亦着罢了，竟然还要摆他一道，而她嘴里还大义凛然地道：“哥，你不能走，你还要给我娶回嫂子呢！”
我不娶！
林晧然挣扎着，内心亦在咆哮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院长拉他打针的场景，那种抵触的心理如今重新出现。

第0314章 司直郎
关于婚娶的事情，虽然虎妞那丫头极想要一个嫂子，但在这种事情上，他并没有采纳她的意见，选择暂时逃避的策略。
毕竟如今的情况跟当初截然不同，那时不仅有个身材结实的院长，还有一个两百斤的胖护士，根本容不得他反抗。
但现在，虎妞那个小丫头再厉害，怎么也不能真拿刀逼他哥婚娶吧！正是如此，他决定先将这个婚姻小事拖一阵再说。
假期眨眼而过，而他官场生涯亦翻开新篇章。
他将以从六品司直郎的新身份进入内阁，上衙的地点亦不再是西长安街的翰林院，而是转到了最为神圣的西苑无逸殿。
随着嘉靖帝移居西苑，大明的政治中心亦从紫禁城转到了这里。
朝阳还没升起，空气透着一股凉意。
由于是第一天报道，林晧然亦是早早就到了这里，却意外地看到身穿蟒袍的陆柄，便恭敬地朝他见礼道：“下官翰林修撰林晧然，见过都督大人！”
陆柄初时是绑着脸，一向在宫门前都不喜欢跟任何人闲聊，只听到林晧然自报家门，这才侧过身打量着彬彬有礼的林晧然，眼神亦是一阵复杂。
他自然没有忘记，就在两个月以前，他将眼前这位大明最有前途的官员逮到北镇抚司，罪名是他在乡试有舞弊的嫌疑。
在当时，他其实是偏向于林晧然舞弊的，毕竟林晧然确实是太年轻了一些。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人在会试夺得会元，在殿试更是在没启封前就被圣上定为状元，而后直接赐下“大明文魁匾”。
在着这个辉煌的战绩，关于林晧然乡试舞弊，自然就成为了一个无稽之谈。
而后，他们锦衣卫亦将广东乡试的舞弊情况反馈过来，虽然有很大的收获，但确实跟林晧然无关，而且他还有举报之功。
“林修撰，你是要面圣？”陆柄并不摆架子，温和地朝着他问道。
虽然他顶着从一品大员的官衔，执掌着赫赫凶名的锦衣卫，但他跟着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很相像，通常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反观林晧然这种状元出身的年轻翰林官，只要老实在翰林院熬资历，权力只会越来越大。一旦新皇登基，他甚至有机会脱颖而出，一举坐上首辅之位。
正是如此，陆柄对林晧然有亲近之意，并不会无缘无故将人得罪。
林晧然对陆柄自然是恭敬的，便拱手回禀道：“皇上让下官兼职内阁司直郎，今天是下官第一天到西苑办公！”
“呵呵……恭喜了！”陆柄亦是一阵意外，若是深意地打量着林晧然。
其实司直郎的地位要略低于翰林修撰，所以翰林修撰不会调任司直郎，都是以兼任的形象担任司直郎。但这一种借调，无疑是让这人更接近权力中心，甚至是圣上的培养之举。
看着二人相谈甚欢，几个外宿而归的太监都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一般。这是有名的棺材脸，对谁都不假颜色，却亦对这个小小的六品官员如此和善。
卯时钟响，西苑的大门徐徐打开。
陆柄似乎有急事，直接便走进了西苑大门。林晧然自然不会有这种待遇，拿出凭证并道明了来意，而门禁则让小太监去通知内阁来领人。
却是这时，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先是朝着林晧然眨了眨眼睛，然后板着脸对着门禁说道：“咱家认得这位翰林修撰林大人，就由咱家领他进去吧！”
“那有劳冯公公了！”门禁没有阻拦，略显讨好地说道。
林晧然按着规矩签了名，便随着冯公公走进了西苑。而这位冯公公，自然就是冯保，如今的司礼监佥事，黄锦身边的大红人。
冯保的消息很是灵通，知道林晧然升任内阁司直郎，亦猜到他今天会来报道，所以一大早就候在宫门前。
二人便一同进了西苑宫门，这不是林晧然第一次来西苑。在上次殿试的时候，他就带领着三百五十六名贡士进过这里。
“哥，你最近怎么样？”
冯保这些日子根本没有机会出宫，黄锦日夜陪在皇上身边，而他亦日夜陪在黄锦身边，所以跟林晧然已经有些时日没见了。
二人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却不需要刻意压低声音，林晧然便悠悠地叹息道：“最近遇到一件麻烦事！”
“什么事？”冯保当即紧张地反问道。
“我是不婚主义者，心里极反感婚娶！”林晧然悠悠地说着，然后很是无奈地摸着鼻子道：“虎妞前天将我未婚的事捅了出去，以着你哥的条件，你说会怎么样？”
“这……呵呵！”冯保自然能猜到事情的后果，但看到林晧然的窘态，感到很是稀奇，便干笑了两声。
关于这个话题，进行得不深入，不过冯保却有些小感动。
虽然他并不理解“不婚主义者”，但却感受到林晧然的推心置腹，将他最真实的态度表露出来。他是认黄锦做干爹，但却始终觉得跟林晧然要更亲。
西苑的面积很大，建筑物亦是很多，不仅有数不尽宫殿，还有新建的道家建筑。若不是有人引路，极容易就迷失在这里。
二人走得并不快，冯保将三位阁臣的情况全盘托出道：“严阁老是最得圣上恩宠的，他在西苑亦有一座院落，而他本人日夜陪伴圣上！”
“你说日夜陪伴？”林晧然突然间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冯保望着他，认真地点头道：“自从严阁老病好之后，未曾……离开过西苑半步！”
听到这话，林晧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严嵩，当即涌起了一股滔滔的佩服之情。这人竟然放下大明内阁首辅的架子，化身成为嘉靖的大管家，嘉靖又如何能舍得下他呢？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李默为何会斗不过严嵩，实在是严嵩几乎都没有失败的可能。一个是日日夜夜侍候的管家，一个不过是分权的棋子。
李默要将严嵩扳倒，那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接替严嵩这个大管家的职位。但很显然，以着李默那种刚正的性格，绝对不会屈身做这等事。

第0315章 严嵩与徐阶
其他两位阁臣，除了徐阶，就是吕本。而吕本能从南京祭酒到阁老，却是严嵩一手促成的结果，对严嵩可谓是言听计从。
二人说着话，便来到了无逸殿，这里正是内阁的办公地点。
嘉靖帝移居西苑，根本没有阁臣的办公之所。起初内阁大臣都是奏完事后，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可谓是苦不堪言。
经过多次的奏请，嘉靖才将无逸殿让了出来，并将正殿和左右厢房进行改建，成为了内阁的“值庐”，给内阁成员及词臣办公和休息之用。
由于前二天是沐沐之期，而林晧然一大早就进了西苑，所以整个无逸殿显得空荡荡的。
冯保对这里亦是熟悉，直接带着林晧然进了无逸殿的正殿，殿上的宝座仍旧保留着，但正殿两边已经被划分出两片办公区域。
“这右边是阁老的值房，左边则是词臣和司直郎、阁吏的办公厅！”冯保先是指了指右边，然后又指着左边介绍道。
林晧然顺着他的手指，望向了左边的门口，便看到一张张精致的座椅。布局跟修检厅相似，但这里的桌椅明显要更高档，却不知哪一张属于他的。
正是这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着急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埋怨道：“我早吩咐过你，若陆都督进宫，你就速速叫醒我，做事怎么老慢半拍呢？”
林晧然不由得回头望去，却见一个阁吏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走上台阶来，老头的发髻有些松，显得很着急的模样。
这便是他第一次跟严嵩见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子头、发髻蓬松、背脊伛偻、那步伐显得很急促，浑身没有权臣的半点威严。
“他就是严阁老！”冯保凑到林晧然的耳边，轻声地说道。
林晧然面对这大明当今的首辅，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就严嵩在迈步进来时，他长施一礼道：“下官翰林院修撰兼司直……”
“你在就好，过来帮帮忙！”严嵩似乎误将林晧然当其他人，吩咐一句，便向右边而去。
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办公厅还没进，反倒是进了阁老的值房。他跟冯保对视一眼，便跟着严嵩进了里面。
这里已经划出了一个议事厅和四间书房，而里面最大那间属于严嵩。
“快！看这里面的新奏本中，有没有胡宗宪的奏本！”严蒿指着摆放在桌面上的一堆奏本，急匆匆地吩咐道。
阁吏的动作很是迅速，当即就埋头找了起来。
林晧然迟疑了一下，亦是帮着找了起来。按说，他这种不熟悉业务的新手，怕是越帮越忙，但身上似乎沾了些许虎妞的运气，竟然一下子就找到了，然后呈给了严嵩。
他故意多瞧了一眼，却看到了“汪直接受招安”的字样。顿时知道历史的大方向没有发生改变，汪直想要大明打开海禁，真的选择受降了。
严蒿有些驼背，但身材高大，一张斑斑点点的老脸，胡子已经雪白，但气色还算不错，这时亦是看清了林晧然的脸蛋，便疑惑地问道：“你是？”
虽然林晧然为司直郎“跑官”的事，其实到过一趟严府，但却见不着严蒿本人，便是施礼道：“下官翰林院修撰兼司直……”
话还没落，一个小太监就跑了进来，说圣上召见。看到冯保在这里，又是小声道：“冯公公，老祖宗方才寻你呢！”
严嵩自然顾不得林晧然这种小角色，便跟着太监匆匆前往万寿宫，一边还翻阅着那份奏本。冯保亦是愧疚地跟林晧然告辞离开。
四人都离开，只剩下林晧然一个人。
不过他仅在殿外站了一会，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起走了过来。
“下官见过徐阁老、李学士！”林晧然朝着徐阶、李春芳行礼道。
徐阁老自然是来这里当值，李春芳的上衙地点虽然在翰林院，但他亦是兼着词臣的差事。这两日沐沐后，他却是选择先来内阁。
“若愚，毋需多礼！”徐阶的身材矮瘦，但身穿着大红官袍，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
李春芳自然是认得林晧然，二人在翰林院见过几次面，甚至还同桌用过午饭。这时站在徐阶的后面，冲着林晧然温和地点了点头。
“子实，你带若愚熟悉一下值庐，一会将他带到我这里！”徐阶微笑地打量了一下林晧然，然后朝着李春芳吩咐道。
李春芳领命，便将林晧然领进了左边，指出了属于他的公座和一处狭窄的小单间，介绍几个刚进来的同僚给他相识。
流程走完后，他又被领到了徐阶的值房中，正式拜见了徐阁老。
徐阶十分和善，从案台起身，走出来虚迎了一下，显得对林晧然极为重视，并乔怒道：“你住灵石胡同，我住槐树胡同，亦不见你上门拜会一下我这个老头子。”
这个邻里关系，无疑能让人拉近距离。
示意他坐下后，徐阶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这里不比翰林院，差事会更多，亦得常跟六部九卿打交道，你得尽快适应。”
“下官明白！”林晧然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礼道。
徐阶回到位置重新坐下后，似乎对林晧然颇为赏识，又是继续指导道：“你虽然只是司直郎，但亦算是内阁的一员，这一举一动，皆在圣上的眼皮底下。”
话到这里便突然停下，林晧然的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听出徐阶的弦外之音。
这一句很平常的话语，却传达了一条极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嘉靖帝的权欲极重，会安排人窥视着内阁的众人，会评判着他们每一个人，包括着他这位司直郎。
这话实在是太重要了，他必须改变以前散漫的工作作风，否则给圣上落下不好的印象，那他就不要想在大明的官场混了。
林晧然如何不知，徐阶这是在指导他，脸色亦是凝重起来，认真地洗耳恭听。
“圣上勤勉，吾等当效之，你若是能勤勤勉勉办差，皇上定不会亏待于你，你可明白？”徐阶朝着万寿宫的方向拱手，又是认真地问道。
“下官明白！”林晧然脸色凝重，亦是将这些话记到了心里。
“我知你聪慧，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只是内阁无小事，对任何事……都要慎言。正所谓：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徐阶凝望着林晧然，观察着他的反应。
“下官谨记阁老教诲！”林晧然认真地行礼，亦将这些教诲记到心里。他却是没有想到，徐阶如同一盏明灯，简直是将他当成弟子般教导。
从这一天起，林晧然亦开始了他内阁司直郎勤勉且忙碌的生活。

第0316章 牢笼之困
清晨，天蒙蒙亮，一滴滴露水还沾在红花绿叶上。
吴秋雨从软床上起来，在贴身丫环小香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只是在梳理头发时，她对着铜镜又是微微愣了愣神。
自从得知她娘亲要将她嫁人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她的脑子不再是什么有趣的新鲜事，亦不再热衷于放风筝和荡秋千，而是会静静地想着将来的事。
将来是什么样子？
她感到一阵迷惘，有时又会感到一种恐怖，但这些情绪之后，她又会想入霏霏，对未来抱着不该有的乐观态度。
关于这一点，让她感到懊恼，但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性格还残余着天真散漫，对未来总喜欢往着好的方向去想。
在她的构想中，她没有嫁给那个侍郎的儿子，而是嫁给了那个男人，那个曾经跟他偶然相撞、那个帮着她取风筝、那个披着大红花朝她招手的男人，然后过上美好的幸福生活。
只是现实情况却是，她跟那个男人仍然毫无进展，但跟那个侍郎的儿子的亲事似乎是越来越近，娘亲这些天老是出门。
旭日东升，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她来到了后院地小亭中，坐在石墩上，绣着一簇竹子的图案，俏丽的脸蛋显得恬静，如同秋水般的大眼睛时而眺望那边的屋顶。
当阳光将那灰色的屋顶铺上一层碎金，一只浑身金色毛发的小猴子亦出现在那屋顶中央。那小猴子很是厉害，经常在那屋顶上倒立行走，有次还看到它头上顶着球。
她在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着爹爹到城隍庙游玩，看到过有人耍猴。只是跟着那些猴子相比，她觉得这只小金猴更有灵性。
吱！
没过多会，那个猴子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向着屋顶左边狂奔。她便知道是那个男人出门了，更准确地说，是那男人的妹妹要出门了。
吴秋雨在羡慕之余，心里亦涌起了淡淡的悲鸣。跟着他们相比，她就像是生活在一个牢笼里，每天都只能在这里度过。
她先前打着送饭或糕点的名义到过几次翰林院，但爹爹并不会总是在翰林院，而且父亲后来明确告诉她，并不需要她送过去。
没有一个充分的借口，娘亲亦不会同意她随便外出，所以她已经很久没到翰林院了。
她倒不怨恨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些的束缚，让她心情有些压抑罢了。
偏偏她还真是一个软性子，从来不会忤逆爹娘的意思。这些天以来，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跟娘亲摊牌，她不想嫁侍郎的儿子，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只是每到见到娘亲，她却没有丝毫的勇气说出这件事，甚至还担心让娘亲知道，从而取笑她这种极不要脸的行为。
正是如此，她现在反倒多了一些烦恼，还多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小姐，夫人让你过去用早膳！”她的贴身丫头小香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家的早膳很是简单，但亦有些规矩，而着她会守着这些规矩。
在请安后，她会坐在一边默默地用膳，不仅要食不言，还得注意着吃食的动作。她本就是一个慢性子，倒亦能吃得很优雅，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来。
她不喜欢油腻，只是看着桌面上的鸡汤，嘴角不由得噙起一丝微笑。就在数日前，她看到那对兄妹在屋顶吃鸡腿的场景。
只是看着母亲狐疑的目光望来，她便忙是扒饭掩饰，明明没做任何坏事，但她心里却紧张得砰砰乱跳。好在，她娘亲看了她一眼，便跟父亲聊起了事情。
娘亲：“我听说户部发不出俸禄，皇上打算将方尚书给革职，有没有这么回事？”
爹爹：“别听人乱传！”
娘亲：“这发不出俸禄总不是造谣吧？现在发不出俸禄的话，那你负责的衙门岂不是乱成一锅粥？”
爹爹：“礼部可能有点麻烦，但翰林院那边却没事！”
娘亲：“这是为何？”
爹爹：“现在翰林院积有数千两库银，你说怎么可能乱？”
娘亲（惊讶）：“哪来这么多钱？”
爹爹：“我先前有跟你提到过的，夏刚阳教出的那个学生，他弄了一份《谈古论今》，现在一期能卖过万册，翰林院以后怕亦得富得流油！”
听到这里，她觉得他果然好厉害，同时打算去买本《谈古论今》
娘亲：“就是那个文魁林晧然吧？他不也是你的门生吗？既然这人这么厉害，那你就让他多来咱家里坐坐！”
爹爹：“再说吧！”
她却是听得出，爹爹这是敷衍的态度。以她对爹爹的了解，这“再说”其实等同于“不要再说”，爹爹不会邀请林晧然到家里来了。
但她很是不明白，爹爹这么多门生中，就数林晧然最厉害和最有前途，为何爹爹偏偏就不待见他呢？
在吃完饭后，她跟娘亲送着爹爹到了前院，看着爹爹出了门，娘亲说要回房念经，而她则打算到琴房弹一会琴。
她对家里已经是了如指掌，假山、小亭、花园、池子、秋千等，家里的宅子无疑是顶好的，但她却越来越觉得无趣了。
如果没有婚事的烦恼，她或许能快快乐乐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只是突如其来的婚事烦乱了她的心绪，反而觉得家里像是牢笼，一切美景都失去了颜色。
在中午的时候，她娘亲又是出门了，让她心里又是“咯噔”一声，知道离上门提亲怕是不远了。
她在后院的亭子刺绣，结果总是屡屡出错，还刺破了手指头。
她将手指放入嘴里轻吮，突然间，微微地愣神。她看到那个小丫头出现在屋顶上，那个小身影还显得有几分落寞的模样。
那个小丫头仅坐了一会，却隐隐听到她喊一句“阿丽，我们到皇宫”，然后就从屋顶走了下去，那只猴子也走了下去。
“小香，吩咐下去，我要出门！”吴秋雨心里一横，当即亦是吩咐道。她并没有多想，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跟虎妞故意制造一场偶遇。

第0317章 走出牢笼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夫人吩咐过老奴，你不可以外出的！”
这是管家的声音，若是在以前，她肯定就打消外出的念头。但今天，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执拗劲，打定主意就要走出这个牢笼，谁也休想拦着她。
当即就命令轿夫起轿，仅在片刻间，轿子便离开了家里，向着外面的胡同口而去。
她想要故意制造一起巧遇，但不确定虎妞有没有先一步经过胡同，便将轿帘揪开一角，只是心里像做贼般砰砰地乱跳。
她不是那种很有心计的女人，对于想要得到的东西，往往都还是撒娇或者是委屈于自己主动放弃。如今想要耍点小心计，亦没有多么后悔，但心里就是没有底。
很是不凑巧，前面的徐府有一顶轿子出来，恰好将她的视线给挡住了，让她不由得心急如焚。她好不容易才下决心迈出的一个步子，结果又遇到了这种阻碍。
这短短的五十多米路程，却像过了一个世纪般，那顶轿子始终在前面挡着她的视线。她先是揪开左边的轿帘子，然后又揪开右边的轿帘子，但结果仍然如故。
待前面的轿子到了胡同口，一个“嗷”的怪声突然传来，那顶轿子突然间就停住了，还引起了一片慌乱，而她这边的轿子亦是停了下来。
怎么这样子？
她正是心急之时，却发生了这种意外，让她心生几分埋怨。
正是这时，前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他是坏人，捉坏人呀！”
却见一个员外装扮的中年男子从轿中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漂亮的小白犬，而他慌张地喊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我打死这只藏獒！”
小白犬一把咬住了员外的大腿，员外摔倒在地，而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作势就要砸向那只小白犬的脑袋。正是紧急关头，虎妞竟然冲了上去，让她的心当即提了起来。
她知道这个丫头很野，不然也不会经常爬屋顶，但却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勇敢到这个程度。她的身板才多小，竟然敢这么冲了上去，万一被砖头砸到脑袋该如何是好？
正要闭起眼睛之时，虎妞奋不顾身竟然有了效果，她将员外的手按在地上，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又是一阵惨叫声传来。
“住手！”
吴秋雨看到一个轿夫向着虎妞扑去，不由得紧张地叫出来。
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再也不顾其他，一心只想护住虎妞。便急忙跳下轿子，钻过那条漆红的轿木，向着那边跑了过去。
“小姐！小姐！”
看着自家小姐跳下轿子，向那凶险之地奔过去。丫环小香和轿夫亦是惊作一团，轿夫急忙放下轿子，要上前护住自家小姐。
吴秋雨冲到轿夫前面，亦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当即喝斥道：“你要做什么？”
轿夫本就不兼护院工作，这时看着吴秋雨的衣着及身后的跟班，如何不知道这是他惹不起的千金小姐。只是看着老爷的惨状，又是一阵不忍直视。
却不知一只小金猴何时出现，将他家老爷抓得嗷嗷直叫，那只想要揪小女孩头发的手，这时已经被抓得伤痕累累。
场面很快就稳住了，那个员外被赶来的巨汉制服在地，虎妞这边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你们这是做什么？”徐府的管家闻讯而来，板着脸训斥道。
“没看到我们抓坏人吗？我们要将他送到官府，咱们走！”虎妞安慰好小白后，便要押着人送官。
“你是他是坏人，你有什么证据？”徐府的管家打量一下四周，便是追问道。
吴秋雨觉得这问话有玄机，但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小白，你说！”虎妞没有回答，而是冲着地上可爱的小白犬道。
嗷！嗷！嗷！
原本萌状的小白犬，这时朝着那位员外一阵狂吠，并且露出一种狰狞之色，仿佛对方真是一个罪大恶极之人一般。
吴秋雨抬头望着徐府管家，发现徐府管家的眼神变得凌厉，顿时感觉到一阵不妙。
“单凭一条狗在这里乱呔，你就说我徐府的客人是坏人了？”徐府管家当即色变，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他是你们客人的话，那你们也是坏人！”虎妞心直口快地说道。
“大胆！我家老爷是当朝次辅，这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编排的吗？”徐府管家喝斥一声，然后傲然地自报家门道。
“我不想跟你争，我送将这坏人到官府，官府肯定会有定夺！”虎妞一副不想理会徐府管家的样子。
“你这光天化日行凶，而且还想俘走我徐府的客人，那得问我徐府答不答应！”徐府管家使了一个眼色，却叫一个家丁跑回去叫人。
吴秋雨亦是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不过她心偏向于虎妞，而且她这次本就有所图，当即将心一横，沉声吩咐道：“小香，你回府去叫人，我们将这坏人抓去送官！”
徐府管家当即一愣，这才扭头打量着吴秋雨，沉着声音道：“吴大小姐，你这是何意？”
吴秋雨的底气不足，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没听清我的话吗？我要将这种坏人送官，由官府来定夺！”
“你也相信一只狗？”徐府管家指着那只小白犬，很是不解地质问。
“不是！”吴秋雨已经看出了徐府管家的心虚，扭头朝着虎妞微笑道：“我相信虎妞的判断，这肯定是一个坏人！”
“你信我没错，他肯定是一个大坏蛋，小白很厉害的！”虎妞仰着可爱的脸蛋，露着一副“我不骗你”的表情。
事情亦是如此，当官府的捕头前来的时候，当即就认出这个员外是凶徒。
原来这个姓徐的员外真跟一起命案有关，这徐员外在家里杀人弃尸于井中，在案发后却潜逃，成为了朝廷的通缉犯。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竟然给虎妞养的小白犬认了进来，而在大家的同心协力下，最终将这个通缉犯缉捕归案。

第0318章 忙碌
在等候官府的时间里，她将虎妞邀请到家中做客。
虎妞无疑是一个直肠子，便将肚子里的烦恼事抖了出来道：“我想帮我哥哥找一个娘子，但哥哥老是不愿意，昨晚还在皇宫不回家，我现在怀疑他是故意躲着我，都烦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她的心不由得砰砰地直跳，然后装着淡定地询问虎妞刚才是要去哪里。
虎妞却是人小鬼大，一副理所当然地道：“还能去哪里呀？我当然去皇宫等哥哥，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躲皇宫里，我都有些担心哥哥了。”
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在她的视野中，虎妞又风风火火地走出胡同，然后消失在胡同口。
她无疑是羡慕虎妞的，能够随心所欲，能够自由自在。反观她，虽然生活在这北京城多年，但却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也没有特别想等待的人。
只是有人悠闲地打发着日子，但有人却是忙得够呛。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西苑进来后，便直接前往东江米巷，踏进了户部的大门。
林晧然自从担任司直郎后，像是上了发条的钟摆般，根本不得消停。虽然跟着钦差无法相比，但他亦算是阁老的“特使”，所以在里面通行无阻。
实质上，这段时间他经常出入户部，很多人亦是认得了他这张脸，而他亦得到了同科的羡慕妒忌恨。
户部尚书方钝在值房中准备品茶，看着林晧然从外面进来，便让书吏先将茶送给林晧然，然后观察着林晧然的脸色。
林晧然亦是不客气，这天气虽然不热，但却已经有些口渴，便坐下喝了一口浓茶，然后才郑重地望着方钝道：“部堂大人，严阁老让下官问你，官员俸禄的事情想好怎么解决了没有？”
这时代的信息相对闭塞，但有些消息却格外透明。跟外界传言一样，户部确实已经无米下锅，根本无力发放京官的俸禄。
“去年漕运粮二百石，全年岁入不足三百万两，但你看看朝廷的开支项！要不是内阁上个月非要往宣府拔放军资，现在户部银库何以至此！”方钝亦是满腹唠叨，当即抱怨道。
林晧然心里亦是苦笑连连，由于杨顺案发，内阁决定弥补宣府的兵防，便拔了一笔款项过去，这无疑算是一个英明之举。
如今方钝揪着这笔款项说事，且不说拨发一笔军资会不会造成大明户部库银告罄，方钝这般推责亦是在自找无趣。
这无法发放官员俸禄的责任，如何能让内阁来承担？
不过，他其实就是一个传话的，放下茶盏便正色地道：“严阁老让下官转告部堂大人，他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借口，他只想看到一个结果！”
“那你直接告诉严阁老，户部没钱了，连半个铜板都没了！”方钝当即冷哼一声，摆着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架势。
林晧然深感无奈，但对这个老尚书还是有些好感的，知道这其实是一个能办事的官员，便故意让他消消气，才认真地劝道：“部堂大人，这停发官员俸禄的事，非同小可，圣上那边亦很重视，你就不能想办法从别处挪一挪？”
在他看来，方钝是大明的户部尚书，这无法放发俸禄，绝对是首要的责任人。不论想如何推诿，亦得要想办法度过这个难关，或者制定一个章程。
只是话刚落，却像点燃了一个火药桶般，方钝指着地下大声地道：“挪？从我坐上这个位置的第一天，就一直在挪！江浙抗倭要钱，北边打倭答要钱，各省赈灾要钱，修建河堤要钱，宗室的禄米要钱，圣上的道宫要钱，紫禁城的三大殿要钱……就咱大明这个岁入，也就是我才能撑着这么多年，其他人肯定早就揭不开锅了！”
声音有些大，带着一股火药味，吓得送茶的书吏颤抖一下，将茶盏放下就急忙告退。
林晧然看得出，这老头是满肚子的怨念，而且他能如此理直气壮，怕这些年亦算是劳苦功高。但他却是知道，这时候不会有人跟你谈论以往的功劳，只会看你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虽然他的职责只是传话，但他却不想真只做一个跑腿的，便认真地劝道：“部堂大人，恕下官直言，严阁老怕是不愿意听到这些话，还请三思。您看能不能想其他办法解决俸禄的问题，哪怕只发一部分亦可，亦让下官跟严阁老有个交待。”
作为大明的官员，其实是很悲催的。
大明官俸在历朝已经是最低的，但就这点俸禄，结果还经常被拖欠着。而林晧然更是倒霉到家，他为官的第一个月官俸，极可能分文未得。
“一文钱都没有！”方钝当即大手一挥，然后又负气地说道：“你就直接回去告诉严阁老好了！要真想解决官俸的问题，他应该让你去找严世藩，而不是来找我这个穷光蛋！”
这话中无疑是带着大量的信息量，而且还带着一根刺扎向严嵩。
林晧然如何不知道他话中之意，根据前世的经验，这乡里修条公路都能贪上千万。而严世藩虽然只是工部左侍郎，但却实际上是工部的掌舵人，这些年大小工程不断，怕是捞了不少。
只是他却只能苦笑，朝着方钝拱手道：“还请部堂大人恕罪，严阁老派下官前来过问户部如何解决俸禄的问题，若户部没有章程的话，我只好老实回话，直接说没有了！”
方钝眼睛的失望之色一闪即逝，但却不甘心地道：“怎么，老夫让你带这句话有何不妥？人家三甲进身的吴惟修都敢仗义执言，你堂堂状元出身，还有圣上御赐的大明文魁匾，你怎么连带句不中听的话都不敢了？”
林晧然自然不是愣头青，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下官亦是想解决问题，若是部堂大人没有对策的话，下官这就回内阁回话了！”
方钝深深打量了林晧然一眼，突然很想拍桌子骂街，究竟是谁让这小子来担任司直郎的。跟着以前那些蠢羊相比，这简直是只小狐狸。
他为官多年，自然能控制自己的火气，看着这场表演白废，耍赖的手段亦遇到了软墙，喝了一口茶，最终选择妥协道：“你回去跟严阁老说，我一会就到内阁寻他商议此事！”
“那下官告辞了！”林晧然得到这个答复，便起身施礼离开。
将这一个结果带回内阁，无疑要比方钝直接否决和推诿的回话好上太多。起码回禀内阁的时候，三位阁老都不可能挑他毛病，反而以后会将这种事交由他。
虽然这跑腿的事情很辛苦，但林晧然亦是乐在其中，当作是一种官场磨炼。

第0319章 一则消息
回到无逸殿，跟严阁老汇报完毕，便返回办公厅。
办公厅显得空荡荡的，除了阁吏这些人员固定在这里外，词臣很多时候都忙着本职工作。像李春芳最近就没怎么在这里露面，一直都呆在翰林院那边。
在内阁办公，虽然他还是一名从六品官员，身份还高贵了一些，但他却连一个属吏都没有。在公座取了茶盅，亦不打算去泡茶，只想喝些凉开水。
时间已经来到五月，这动不动就让人浑身油腻，更是口渴难忍。跟着翰林院那种清闲的日子相比，这里简直是地狱。
“若愚兄，你怎么出去这么久，干什么去了？”一个司直郎送来茶盏，凑过来讨好地问道。
这个司直郎姓余名波，三十岁出头，是一个白净的胖子，庶吉士出身。虽然他没能成功闯入翰林院，但却闯入了阁老的视线，成为一名光荣的司直郎。
由于不是翰林院出身，更不像林晧然挂着翰林修撰的头衔，自然要比林晧然矮上一头。
林晧然没有客套，接过茶盏有气无力地道：“到户部，俸禄的事！”
“方部堂怎么说？”余波眼睛一亮，当即又追问道。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最初怀疑这人是徐党或严党的探子，但几番接触下来之后，发现这人并没有那么多心眼，纯粹就是八卦性子，便没有隐瞒道：“方部堂等会到内阁！”
“他这么爽快？”余波一阵疑惑。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脸上淡淡地笑了笑。
“厉害！”余波当即有所明悟，朝着林晧然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晧然却没有骄傲自得，仍然在品着茶，这茶确实比白开水更解渴和提神。发现余波还在旁边忤着，便疑惑地抬头望向他，却见他一脸得意地说道：“我有一个消息，你绝对想知道！”
“什么消息？”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回茶盏，继续品着茶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余波看着他不上套，但话已经到嘴边，亦是心庠难忍，当即一吐为快道：“李学士的职位已经定下来了，太常寺少卿。”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亦是一愣。
这李学士自然是指翰林院侍读学士李春芳，这位深得隆恩的词臣。圣上早就有意提拔于他，但这大明的官位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却不是说提拔就马上提拔的。
大概是大常寺少卿出现了空缺，这才让李春芳填补上去。按着以往的惯例，这职位其实亦是过渡，一旦礼部侍郎出现空缺，李春芳可能还会往上挪，李春芳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储相”。
只是这事却包含着另一个玄机，那就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将会出现空缺，亦可能会迎来一场大调整，从侍读学士到修编都可能会进行调整。
林晧然隐隐觉得被卷进了旋涡中，看到了一缕升迁的曙光。
先前他确实没有能力竞争翰林院待讲的位置，但如今有诸多筹码在身，却是可以尝试一下。虽然机会不大，但亦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林晧然看着余波临走前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便知道这胖子猜透了他的小心思，知道他确实是心动了。
翰林院是一个特殊的机构，虽然在文官系统中，但隐隐又独立于文官系统外。升迁并不受吏部管制，考核权在翰林院掌院手里，而决定权却在三位阁老或皇上手里。
若他想要谋取翰林侍讲，吴山的工作要做好，在内阁更要得到阁臣的支持。后者还好，但前者却让他头疼，吴山虽然是他的老师，但却对他明显不感冒。
在他思忖着事情的时候，方钝如约来到了内阁，只是似乎商谈得很不愉快。仅过了片刻，方钝便气呼呼地离开了。
林晧然却不知道方钝是采用“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伎俩，还是双方真的谈崩了。
过了没多会，他被叫到严嵩的值房，偷偷观察了严嵩的表情，发现严嵩低垂着脸，压根看不出这只老狐狸的心情如何。
“将这些奏章呈给圣上！”严嵩正埋头于奏章中，仿佛是一个认真审阅试卷的老校长。
“是！”林晧然恭敬地应了一句，并抱起桌面上的奏本。
内阁无疑是一个忙碌的机构，接收着两京十四省递上来的奏本，事务繁杂，小到鸡毛蒜皮，大到举旗造反，每天上呈的折子都有上百本之多。
这些折子到了内阁后，经过阁老们的合议，便将意见写在纸上，贴在折子的封面上，这便是传说中的“票拟”。
皇帝拥有最终的“批红权”，而嘉靖偏偏不是一个懒散的皇帝，反而很是勤勉，会认真地翻阅大部分拆子。一旦有什么疑问，便让下面的人到内阁询问。
正是如此，林晧然这个“跑腿人”，不仅要经常朝着外面的六部九卿跑，还得往来于无逸殿和万寿宫之间。
好不容易忙完手里的活，趁着宫门没关前，急匆匆地出宫，他可不想再住那窄小的值房受罪。
刚走到宫门前，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小身影正跟着一个魁梧的守将说着话，样子显得极是认真，走近才知道是在讨价还价。
“我怎么可能威胁到圣上，要不你将我绑着总行了吧？……还不行吗？那用铁链，我力气再大也挣不脱的！……你倒回句话，行不行嘛？……我真只是想进去见我哥哥，喊他回家吃饭！”
却见虎妞那个小丫头站在那位守将面前，正在喋喋不休地纠结着，那张认真的小脸真像是讲着道理。
这位守将亦算是一个好脾气，没有驱赶虎妞的意思，任由着她在一旁喋喋不休。
虎妞还想要说话，结果眉头被点了一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展露出灿烂的笑脸，仰头望着林晧然清脆地叫道：“哥！”
“我们回家！”林晧然拉着她肉肉的小手，一脸幸福地说道。
虽然司直郎这工作很忙，他今天亦很累，但看到这个小丫头的那一刻，他却被幸福所填满，所有的疲倦亦是一扫而空。

第0320章 怕与不怕
天色渐渐昏暗，晚风将几片枯叶从瓦顶吹落。青砖街道宽阔而干净，两边的建筑物各有特色，白天的喧嚣已逝，此时呈现着一种宁静的美。
一只雪白的小藏獒轻步走在前面，给着后面的人领路，而它的主人又爬在某人的背上，时而是东张西望。
“嘀嗒！嘀嗒！嘀嗒嘀……”
虎妞轻哼着小曲，两只小短腿晃悠着，显得心情很好。
实质上，她心情确实很不错，在跟哥哥相遇的那一刻，她便能感受到哥哥仍旧很疼爱她，亦没有生她的气。只是今天之所以着急找哥哥，除了担心哥哥生气外，其实还担心哥哥在皇宫里被别人欺负了。
她没有进过皇宫，但却知道皇宫是皇上住的地方，里面的人都很厉害。而哥哥偏偏又这么弱，连她都打不过，又没有铁柱在旁边保护着，所以她心里亦是担心着这一点。
当二人走入一条笔直寂寥的街道，远西苑已经很远了，虎妞才打破了沉默询问道：“哥，你在皇宫有没有被欺负呀？不许骗我哦。”
“被谁欺负？”正在享受着宁静的林晧然先是一愣，然后困惑地问道。
“嗯？……比如被皇上欺负呀！”虎妞蹙起眉头思忖，然后选择最厉害那个人。
“要是皇上欺负你哥，你还能怎么着？！”林晧然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地道。
在这个王权的社会，特别是明朝的政治体制，圣上拥有着绝对的权柄。当年，刘谨权倾朝野，结果被凌迟还不是正德一句话的事。
哪怕真给嘉靖欺负了，恐怕亦只能默默地接受。
虎妞扬起那张稚嫩的脸蛋，一本正经地说道：“若你真被皇上欺负了，那等我长大一些，我会帮哥哥教训他！”
“虎妞，这话可不许乱说！”林晧然停下脚步，冲着背上的虎妞认真告诫。
虽然在虎妞的心里，他的地位要远胜于皇上，但却不值得表扬。这种事情一旦宣扬出现，他们兄妹都可能被治下不敬之罪。
“我知道呀！你没听到我说得很小声吗？就我们知道，等我长大会很厉害，到时我就帮你教训所有大坏蛋！”虎妞凑近了一些，在他耳边极认真地小声道。
在说话的时候，有丝丝的热气吐在他的耳根处，痒得他扭头避开，但脸上却不由得露出笑容，亦让他的怒气消散掉了。
林晧然最终亦是无奈，背着虎妞继续往着家里而回，但却困惑地问道：“虎妞，你不怕皇上？”
“我一定要怕吗？”虎妞反倒不解地询问道。
“你应该怕的！”林晧然说着，而虎妞作出一个倾听状，便听着他继续道：“皇上由上天所生，是上苍之子，跟我们凡人不一样！”
这些是这时代最流行的讲法，天子异于常人，而为了证明他们的不凡，往往会编撰出种种的出生异象。古往今来，不胜枚举，而汉高祖刘邦无疑是最直白。
据记载，汉高祖出生之时：“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正是如此，刘邦是由龙跟他母亲所生，而他则是货真价实的“龙子”。
“哥，你以前跟我讲故事的时候，不是说这些都是假的吗？”虎妞眉头微蹙，悠悠地说道。
“我说过？”林晧然微微尴尬，但为了捍卫作为哥哥的尊严，又是继续说道：“咳咳……当今天子可不一样，你哥先前在翰林院翻阅历料的时候，你知道哥哥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呀？”虎妞果真上套，好奇心亦是被吊了起来。
林晧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来太祖不是凡人，太祖的母亲梦到神仙，给了她一颗药丸，而太祖的母亲吃了这颗药丸以后，就有了太祖，当时太祖出生的时候，他家的房子红光冲天，邻家误以为他家房子被烧，都提着水桶跑过来打算救火！”
为了唬住虎妞，林晧然讲得煞有其事，仿佛是亲眼所见一般。
只是虎妞的下巴轻扬，可爱的小塌鼻还骄傲地哼了一声道：“我也不差呀！我出生的时候，屋里泛七彩光，身体还香了三天三夜呢？”
咦？
林晧然原本以为，虎妞是要打心里敬畏吃了神药而来的朱家血脉，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原来这丫头亦大有“来头”。
“这些事是谁说的？”蹒跚片刻，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
“老族长他们都说过，三婆有一次还跟我说，原本是打算要将我掉到河里淹死的，但后来又不淹了，不然我在那时就死了呢！”虎妞脸色显得很认真，露出一副不骗你的表情。
“虎妞，你确定是这样？”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很是怀疑地问道。
“我……我不确定呀！”虎妞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然后晃着小短腿继续道：“我那时跟小猫一样，我哪知道怎么一回事嘛？都是我长大后，才听你们跟我说的！”
“是不是村里故意骗你，人体是不可能发光，更不会散出香味！”林晧然思忖片刻，便断定地说道。
“我有香气儿呀！哥，你闻闻！”虎妞说着，腰板挺起，将一段白嫩的小手伸到林晧然鼻前道。
“你这只是普通的体香！”林晧然嗅了一下，当即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恐怕事情的真相并不复杂，村里的一些好事之徒，得知虎妞这丫头有些体香，便编排了这个“稀奇”的事，以供大家当时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
只是这个丫头懂事后，却是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出生“不凡”，从而敢鄙视朱家的“神药血脉”。
其实古往今来，很多名人的出生都被赋予异相，以证明自身的“出身不凡”。但后世早已经证明，这些全都是杜撰的。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灵石胡同，天色已擦黑，有些人家的门前已经挂起了灯笼，点亮了这座古老的北京城。
随着他们踏入家门，里面便是热闹起来，张罗着晚餐。

第0321章 罕见命格
林晧然回到家，通常都直接走回后面的庭院，回房间将官袍换下来。然后就像个老爷一般，在房间或客厅呆着等晚饭，反正绝对不会进厨房。
虎妞却恰恰相反，她通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有时会帮忙打下手，有时则会亲自下厨，对自家厨房亦是了如指掌。
有一次，她说缸里的米少了，起初林晧然还不相信，但结果真给她捉到了那个小偷。
原来是小金贪玩，它偷米洒在屋顶上面吸引麻雀，然后捉麻雀戏耍。
虽然小偷被抓到了，但林晧然却是极为疑惑，这米缸的米少说有数十万颗，这丫头还天天数着不成？
询问虎妞后，他才得知其中的玄机。原来虎妞做饭的时候，经常会用麻棍子度量米的深度，若米无缘无故下降，那米缸的米肯定是被偷了。
其实虎妞不是要防着谁，而是她养成的持家习惯，时刻清点着自家有多少东西，断然不会成为月入五千却花六千买化妆品的女人。
由于他们今天回来比较晚，所以晚饭已经准备妥当。
林晧然换好衣服到客厅时，香喷喷的饭菜端了上来，有着一道松江鱼，这是虎妞所喜欢的美味。
虎妞看到摆上来的松江鱼，漂亮的大眼睛当即发亮，便屁颠颠跑去盛饭。
“虎妞，你不要叫虎妞，直接叫馋猫得了！”林晧然接过管家送过来的饭碗，朝着急匆匆盛饭的虎妞取笑道。
虎妞端着饭碗走回来，仰起那张大饼脸，可爱的鼻子轻哼一声，骄傲地说道：“我喜欢吃鱼，但我更喜欢吃鸡腿，所以我还是虎妞！”
林晧然明白了她的逻辑，当即有些无奈，这丫头有时候却是不笨。
阿丽端着饭回来，看着林晧然吃瘪，眼睛亦是藏着得意劲，嘴角还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得不说，这个冰山般的女人笑起来确实好看。
只是林晧然的注意力全都在虎妞身上，所以没有瞧到，看着虎妞将筷子伸向松江鱼，直接夹起最美的鱼肉，便又是说道：“吃鱼看出身！第一筷子夹鱼肉的，肯定是小家子出身；富家千金吃鱼，一般都是挑着鱼眼、鱼尾来吃。”
“我才不学她们，我觉得哪里好吃就夹哪里！”虎妞将嫩白的鱼肉塞入嘴里，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痛快地朵颐道。
林晧然深感无奈，已经慢慢地看懂了虎妞，这个丫头的可爱外表给人听话、乖巧的感觉，但骨子里却是“我行我素”。
若是她认为朝东是对的，则会坚持走下去。
其实亦是如此，若她真是听话、乖巧的性子，恐怕会被老族长劝住，绝对不会贸然选择上京，亦不会在中途还敢将赵东城夫妇搁下。
这种性子是好事，但亦是坏事。像这丫头的性子里存在着太强的正义感，而林晧然想要改掉她这个大毛病，恐怕亦是很不容易。
“真香！”
林晧然正要跟着动筷的时候，身穿着素白色道袍的吴道行大步走进饭厅，葱头般的大鼻子颌动，直接走到桌子坐了下来。
吴道行倒亦没半分客气，拿着剩下的空碗朝着隔壁的饭桌大声喊道：“饭缸，去给贫道盛碗饭过来！”
饭缸猛地扒了两大口白米饭，一边狼咽着，一边跑过来取碗帮他盛饭。
林晧然夹起了一块豆腐，慢吞吞地吃着，胃口却是一般，便冲吴道行问道：“道长，你最近都是神龙见道不见尾，却不知在忙着什么呢？”
“观世人命格，觅天道玄机！”吴道行接过饭缸递送来的饭碗，筷子当即伸向松江鱼。
“结果呢？”林晧然心里却是苦笑，这道长怪不得能忽悠住沈六爷。无论跟谁说话，都能冒出一堆高大上的词儿来，立刻亦将人给唬住。
吴道行将整个鱼头夹到碗里，微微感叹地说道：“京城之地，贵人多若牛毛，确实不是广州府等地能比拟的！”
这无疑是一句废话，起码林晧然是这么想的，将几颗饭粒扒进嘴里，又是抬头望着他道：“那你有没有遇到特别有贵气的人！”
吴道行用筷子将鱼头扒开，头亦不抬地回答道：“嗯，倒是见到几个很罕见的命格！”
“谁呢？”林晧然慢吞吞地咀嚼着嘴里的饭粒，好奇地问道。
吴道行将一块鱼头肉塞进嘴里，抬头望着他道：“当朝次辅徐阶、你们翰林院的李春芳，还是当今的两位王爷，这必是大富之人！”
林晧然顿时来了些兴趣，吴道行口中的王爷，自然就是嘉靖的两个儿子景王和裕王。
由于嘉靖大权独揽，并没有册立储君的意图，而阁臣又多是阿谀奉承的辈，故而大明一直都没有储君。
渐渐地，有人认为是“圣上不喜欢顺序继位的裕王，更喜欢四儿子景王，所以圣上才迟迟没有册立储君”，从而让到将来由谁继承大统变得扑朔迷离。
现在朝廷有人押宝景王，有人押宝裕王，严、徐两党暂时保持观望，而有些年轻官员则已经开始了一场关系将来的豪赌。
“裕王和景王，谁的命格更强？”林晧然扶着筷子，认真地询问道。
“景王府比裕王府的风水要更好！”吴道行犹豫了一下，便正色地说道。
“景王会继承太统？”林晧然不动声色地问道。
吴道行将鱼头翻过来，夹起一颗鱼眼摇头道：“倒不见得！我在景王府门口守了多日，终于见得景王一面，富贵之气确实难得一见，但要问鼎至尊，总觉得差点火候！”
“所以裕王会继承大统？”林晧然蹙着眉头，又是认真地询问。
吴道行继续痛快地朵颐，却是摇头道：“景王过于谨慎，我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倒看得不真切，所以这话我亦不敢确定！”
林晧然很是无奈，跟着这老道聊了半空，结果等于什么都没有。只是踌躇片刻，便又正色地问道：“我现在的命格如何？”
“已经很好，确定比以前强了一大截！”吴道行抬头打量着他，微微点头肯定道。
“那我近期……有没有再进一步呢？”林晧然透露出那点心思，他打算在官场再进一步，谋取翰林待讲的职位。

第0322章 行动
吴道行眼皮一抬，便知道林晧然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却叹息地道：“你的命格还是差了点，若没有贵人相助，此事悬！”
“贵人在哪里？”林晧然心里不由得泛苦，这货全是后世街头算命先生的套路，但亦是顺着他的话追问道。
吴道行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粒，潇洒地抛进嘴里，悠哉悠哉地咀嚼了几下，然后手持筷子摇头晃脑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林晧然眼睛一眯，有种砸这骗子招牌的冲动，这脸皮亦太厚了吧！
吴道行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你妹！”
“信不信我抽你！”林晧然脸色微寒，没想到这货还敢骂人。
吴道行看着他的脸色不善，知道这人是误会了，便是解释道：“我说的是你妹妹虎妞！”
林晧然一阵瀑布汗，敢情还真是误会了，只是扭头望着端着饭碗窜到庭院荡秋千的虎妞，却是怀疑地道：“虎妞？她在这种事情上，怎么可能帮得了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间有没有绝对的强与弱，凌霜侯不过是一棵柿子村，但却救了大祖，从而影响天下的走势！”吴道行轻捋着胡子，一副高深莫测地说道。
林晧然如今是史官，却亦是知道这“凌霜侯”的典故。
话说太祖朱元璋在年轻时，四处化缘，有次饿得是奄奄一息，在经过一个叫剩柴村的村庄，在村边看到一棵结着柿子的柿子树，正是这树上的柿子让他不至于饿死。后来太祖发迹，便将这棵“救了他”的柿子树封为凌霜侯。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相不相信这些话又是另一回事。
他是一个极理性的人，只知道决定他能否升迁是的吴山和三位阁老，以及深居宫中的圣上。至于虎妞，虽然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肯定没有能力影响到这些大人物。
在吃过饭后，林晧然便出门了。
他拿着礼品前往隔壁的槐树胡同，直接叩响了徐府的大门。
在进入内阁后，他亦“研究”着这些大人物，想了解他们的心品性。最终得出结论：严嵩是老成持重型、徐阶是绵里藏针型、吕本则是兢兢业业型。
经过他的观察，严嵩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特别他能放下首辅的姿态，竟然全年居住于宫中听候圣上的差遣，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严嵩这个位置可谓是稳如泰山。
不过，林晧然却是清楚地熟知历史的走向，徐阶最终将年迈的严嵩取而代之，成为大明新一代首辅，而严嵩死的时候竟然连棺材都买不起。
虽然现在形势有利于严嵩，但林晧然若选择政治投机的话，自然选择徐阶。而如今他想要更进一步，则需要一个阁老帮忙推动，徐阶无疑亦是最佳人选。
很快，管家迎着走出来，一边引路，一边还微笑地说道：“林修撰，我们老爷方才还念叨着你，跟我们三少爷说，要向你学习呢！”
“阁老是谬赞了！”林晧然故作谦虚地道。
他便跟着管家穿过前院，通过一条长廊，很快便到了徐阶的书房。
才刚迈过门槛，里面便传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若愚来了。”
“见过阁老！”林晧然进门，朝着声音的方向见礼道。
“请坐！”徐阶的眼睛带着亮光，透露着一种亲近之意。
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他亦看到林晧然是个可造之材。特别今天的差事，能将那只老狐狸请到内阁人，这无疑是一种能力的体现。
若说有什么欠缺，那就是这人实在太年轻了。年轻是一种资本，像他比严嵩小二十载，这是一种天然优势，但过于年轻对升迁往往是一个束缚。哪怕再过二十年，林晧然不过三十七岁，顶多做个六部尚书，绝对还不够年龄入阁。
徐阶的书房很普通，但藏书却不少，两个隔着书桌而坐。
侍女送上香茗，然后悄然退下。
在寒暄一番后，林晧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说叔大兄想要参与《谈古论今》的撰修事务，却不知真假？”
徐阶心里一动，抬头微笑地打量着他，这无疑是一个极高明的试探，更确信这是一只小狐狸，微微点头道：“他跟我提过，倒是有些兴趣！”
“那第三期我便让他亦参与进来！”林晧然听到这个答复，当即爽快地说道。
他现在有求于徐阶，但他跟徐阶非亲非故，如何能让这位阁老帮自己摇旗？最好的方式自然是利益交换，而《谈古论今》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让张居正参与进来，无疑是一个甜头。
“若是如此，老夫就替他谢谢你了！”徐阶喝了一口清茶，认真地打量着林晧然笑道。
林晧然确定有戏，便是假惺惺地说道：“倒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他日我若是调离修检厅，就不好再插手《谈古论今》的事。以叔大兄的才干，必然能挑起这个担子。”
这些话已经很露骨，亦道出林晧然真正的意图，用《谈古论今》的主编换取升任翰林侍讲。
徐阶自然猜到林晧然今晚拜访的目的，用茶盖拨动清茶，亦是笑着说道：“说起来，你倒可以争一争这个翰林侍讲！”
“愿闻其详！”林晧然知道徐阶是动心了，认真地拱手道。
“将你调入内阁兼任司直郎，虽然有老夫的提议，但圣上却立即首肯，对你的印象是极好的！”徐阶轻啐一口清茶，微笑着说道。
在如今的嘉靖朝，升迁已经没那么多的规矩。只要圣恩笼罩，从入仕到首辅，可以只需要短短的六年时间。
“那下官该当如何？”林晧然认真请教道。
“若是吴尚书给你优评的话，我会帮你美言几句！”徐阶将茶盏放下，抬头望着他说道。
“阁老如此厚爱，在下感激不尽！”林晧然此行的目的达成，起身恭敬施礼道。
这无疑是一场利益交换的游戏，林晧然抛出《谈古论今》的香饽饽，从而谋取翰林侍讲的职位。
这《谈古论今》对徐阶其实是很有吸引力的，由于吏部已经彻底被严党把持，故而徐阶已经将重心放在言官系统中。
这言官有一种天然的优势，那就是每当京察之时，都不会轻松将言官撸掉。这言官干的是得罪人的活，所以异常团结，而吏部敢撸他们的人，他们必然会扣上“爪牙”之类的帽子，利用言官的优势进行反扑。
正是如此，历来的京察都不会轻易烧到言官系统，这渐渐成为了一种官场潜规则。
徐阶在言官系统有着极深的力量，像吴时中来等弟子，其实就是他的棋子之一。若是得到《谈古论今》，那无疑是如虎添翼，对他的战略有着极佳的效果。
说过事后，林晧然便起身告辞，他知道拿出《谈古论今》获得徐阶的支持并不难，但难题还是在吴山那里。

第0323章 闹事
徐阶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地拍了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
林晧然的身子已经转到一半，听到这话，只好停下来，疑惑地转身朝着徐阶拱手道：“徐阁老，不知还有什么事？”
“听闻你尚未娶妻，此事可真？”徐阶将手掌放了下来，眼睛透着希冀的光芒道。
一个创下科举奇迹、有着“竹君子”才名、又被圣上赐予大明文魁的翰林修撰，今年才年仅十七岁，竟然还没有婚配，这无疑是大明朝最出众的金龟婿。
在得知林晧然没有婚配后，在难以置信的同时，亦是生起了招揽之意。
林晧然当即一阵头疼，只是在虎妞将事情捅破的那天起，便知道这事肯定是拖不下去了。这婚事其实亦是他的一次政治站队，或是严党，又或是徐党。
如今徐阶主动提起这事，而这段时间又对他照顾有加，无疑是要对自己进行招揽了。
“下官确实不曾婚配！”林晧然虽然知道徐阶打什么主意，但却仍然装着糊涂，打算由对方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呵呵……我长子徐璠有女年十四，尚待闺中，性情温雅，跟汝实为良配也！”徐阶轻捋着胡子，笑眯眯地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却是暗感头疼，这无疑是一个最好的结果，成为徐阶的孙女婿，那他不仅成为徐党中的一员，甚至直接进入徐党的核心圈子。
只是面对着婚娶，他有着天然的抗拒心理，最终拱手道：“多谢徐阁老厚爱！只是下官刚入值内阁，又逢翰林院人事动荡，确实没精力思考这事……不过，等事情过后，必然会慎重考虑婚姻大事，到时定不负徐阁老厚爱！”
“哈哈……好！”徐阶爽朗而笑。
他已经听出了林晧然的言外之意，只要他肯将这小子推上翰林侍讲，那这小子的聘礼就会送上门来，而他则多了一个出彩的孙女婿。
其实这段时间，他亦是看出来，林晧然确实对严党那边敬而远之，对严世落藩的相邀直接拒绝，隐隐有向他靠近的意图。
不过，这小子亦是一个精明人，他如今身处于翰林院中，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现在别说翰林侍讲，哪怕再大些的代价，他亦愿意付出。何况林晧然手里还握着令他垂青的《谈古论今》，这个买卖如何都不亏。
正是如此，在林晧然开出这个价码后，徐阶是真的很开心。
林晧然又是施礼，然后再次转身离开。
现实就是这般无奈，哪怕他心里极抗拒结婚，但在这个时代，却是一条必走之路。在上一辈子，他年过三十随意逍遥而没人指责，但这辈子能熬过十八岁都算是一个奇迹。
对于这门婚事，他其实还算是满意的，毕竟能成为徐阶的孙女婿，很容易踏入徐党的核心圈子。
而那个便宜岳父，却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没少帮徐阶出谋划策。他本人虽然是受荫入仕，但却已经官至大理寺尚宝丞。
事情算是定了下来，若徐阶将卖力将他推上翰林侍讲，那他亦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正式成为徐党中的一员。
第二天，太阳从东边升起，司直郎忙碌的生活亦在继续着。
林晧然确实比一般的司直郎更懂得办事，而且比其他司直郎更有底气，所以内阁的跑腿工作往往都落在他身上。
渐渐地，他亦成为官场的一个小名人，在六部尚书中都刷了脸。而跟着他接触后，很多尚书、侍郎对他的印象都大为改观。
在六部之中，最常去的是户部和工部，而刑部、礼部则去得最少。
以刑部为例，这个部门主管全国刑事案件，有着一定的专业性。而阁老往往都是礼部官员出身，除非是引起极大影响的案件，否则内阁很少过问。
虽然他一直很想去礼部，但直到第三天，他才得到委派机会，前去过问宗藩围攻宗人府事件。
这户部缺钱，影响的不仅是京中的官员，还有部分宗藩的禄米。这些宗藩跟普通的官员不同，他们有身份又不怕事，在京的宗藩集结起来，将宗人府给团团围住。
谁都没有想到，这帮宗藩突然就像是炸了窝一般，莫名其妙就做出这种野蛮的行径。
林晧然得知消息的时候，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的这般简单，只是没有见过吴山之前，亦不清楚事情的全部真相。
对于宗藩的问题，林晧然却是深感无奈，这亦算是家天下的一种顽疾。若他是嘉靖帝，恐怕亦很难下这个狠手，毕竟他自己终究是朱家的一员。
只是如今的大明财政，若不进行削减禄米，那整个大明财政迟早都会被拖垮。别说没钱发放官员俸禄了，恐怕亦没有军费抵抗北边的外族，会直接危及整个大明朝。
“哥！”
林晧然刚走出宫门，便看来虎妞兴奋地朝着这边跑过来。
虎妞的腿很短，但频率并不慢，身体肉墩墩的，身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看起来极是可爱。那张脸蛋红彤彤的，眼睛一片雪亮，整个人显得很是兴奋。
虽然每天跑腿很辛苦，但虎妞却会常常来陪着他，这让他心里亦是暖洋洋的。
“上午去哪里了？”林晧然拉着她肉肉的小手，一并向着旁边停着的轿子而去。
“我到李掌柜那里了，他的书卖掉一大半了，说让你可以准备第三期了！”虎妞得意地蹦几下，传达了李云虎的话。
虎妞最近充当着信使的工作，不仅会到李掌柜那里，而且到会馆那边，甚至还会到翰林院，这减少了林晧然很多的工作量。
二人上了轿子，并坐在轿子上，又是继续聊着事情。
到了礼部衙门，他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着这边而来，初时还是困惑地望了一下。当他踏入礼部的大门时，却听到后面突然喊了一句：“今天我们将礼部也砸了！”
林晧然却不管发生什么事，一把抱起虎妞就往着后院跑去，隐隐猜到这群人正是那些无法无天的宗人。

第0324章 打砸的玄机
得知外面的动静，礼部衙门的守门士兵亦是跑了出去。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宗人们，他们却不敢动刀子，只能用身子将宗人们拦在门外。
“你们这帮奴才，给本王、世子滚开！”
领头闹事的身份都不低，他们仗着是皇室血统、太祖后裔，并没有将这些官兵看在眼里，甚至都没有将满朝的文武百官放在眼里。
在他们的眼里，这大明江山就是他们朱家的，这些文武百官只是他们朱家的家奴。虽然他们无法掌权，但自认血统高贵，朝着这些官兵又骂又打，要求礼部尚书吴山出来见他们。
林晧然抱着虎妞飞快地跑进里面，虎妞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害怕，眼睛反而睁得大大的，对这起热闹似乎很是好奇。
当穿过三门的时候，他听着后面虽然咒骂声不断，但那帮宗人却没能成功地冲进来，心里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哥，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虎妞的兴致很浓，朝着林晧然很随意地摆了摆小手道。
林晧然低头望着这贼头贼脑朝外面张望的小丫头，又抬头望了一眼一脸淡定的阿丽，最终无奈地任由这丫头在这里围观。
当他进到礼部公堂，吴山和右侍郎袁炜都坐在堂上。
林晧然这些时日亦是经常往来于六部之间，对各个衙门都算是熟悉，而这礼部的气氛无疑是最和谐的，极少出现纷争。
据他的分析，一来礼部算是一个清水衙门，没有太多的利益之争；二来礼部的长官都出身于翰林院，相互间甚至都已经共事多年，像吴山和袁炜就是如此。
分别给二人见礼，林晧然跟袁炜亦算熟悉，这位礼部右侍郎是一位词臣，靠着青词得到圣上恩宠，经常出入于内阁中。
“老师，严阁老让学生前来询问宗人府被围一事！”面对自己的老师吴山，林晧然天然就得矮上一头，对其他五位尚书可以用硬用软，但眼前这一位只能装孙子。
吴山淡淡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神色复杂地说道：“我一直在负责草拟《宗藩条例》，前天又上呈了一份，但内容……却被泄露了。由于《宗藩条例》有诸多不利于宗人利益的条例，所以这帮宗人找宗人府发泄，现在……怕亦要将我们礼部砸了。”
在说到“泄露”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加重的语气，同时还望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闻弦知雅，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虽然他入值内阁，经常沾手朝廷官员奏本，但任何一份奏本的内容都不允许阅览的，对一些机密更要守口如瓶。
像这种事，他们司直郎是绝对不可能接触得到，哪怕知道亦不敢外传。
现在消息如此迅速走漏，那源头极可能是在阁老那里，再想着严嵩那充满着狡猾的眼神，以及派遣自己出来时的不急不躁。
他觉得这件事有猫腻，极可能是上头故意放出消息，从而试探宗人们的反应。只是这一种试探，想必不是严嵩在犹豫不定，而是嘉靖帝在摇摆，幕后推手甚至就是嘉靖帝本人。
若这个论断成立的话，现在宗人们反应如此激烈，嘉靖怕是不会真对宗人们下狠手，吴山上呈的《宗藩条例》怕是要胎死腹中。
“学生知道了！”林晧然自然不会道破其中的玄机，恭敬地拱手回礼道。
按说，有着这个答复，他这时候应该是回去复命了。只是外面的冲突却越演越烈，不仅是咒骂声，而且夹带着棍棒的打砸声，甚至还有哀嚎声。
那帮宗人确实是无法无天，而嘉靖帝偏偏又出身于世子，对宗人向来厚爱，让这帮宗人似乎真有胆砸了礼部衙门。
“部堂大人，我们该当如何？”袁炜心里亦是泛苦，抬头望向吴山道。
“还能怎么办？我们都已经成瓮中之鳖！”吴山端起茶盏，自嘲地笑道。
“那……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袁炜蹒跚片刻，又是询问道。
此时，外面的声音更大、更近，显然已经冲进了前院。
吴山抬头望着前院的方向，叹了一口气道：“他们有他们的态度，我们亦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亦得让皇上明白我们的立场。”
这话说得很轻，但语气透露着坚定，眼睛很凌厉地望向大门的方向。
林晧然诧异地望向吴山，对这位黑面神生起了几分敬意。很显然，他是知道事情渗和着皇上的试探，更知道事情这般发展下去的结果。
只是在洞察玄机后，吴山并没有选择明哲保身之类的做法，而是有着做“壮士”的决心，想要“牺牲自己”将胜利的天秤扭转过来。
不得不说，吴山这种性情确实不符合嘉靖的用人标准，想要入阁怕是难于登天。
外面的形势越来越倾向于宗人那一边，有宗人甚至挥舞着刀刃，逼着那些守门士兵节节败退。那帮宗人已经成功闯进二院，眼看就要突破三门，直扑这里而来。
正是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道：“你们都给我住手，不然我们锦衣卫就不客气了……哎呀！”
虽然有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已经赶到这里，但仍然镇不住这个混乱的场面，这些宗人亦没有将这些锦衣卫放在眼里，甚至还朝他们也动手了。
林晧然感觉到事态可能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在匆匆离开大堂后，打算带着虎妞到后面藏起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虎妞……
林晧然看到小丫头爬上梯子，怀里揣着几个石子，这时隔着院墙朝着二院奋力掷石子。那双眼睛一片雪亮，脸蛋红显得红彤彤的，显得格外的兴奋。
阿丽不由没有阻止，反而成了一个帮凶，正忙着帮虎妞在院子中找石子，并给她源源不断地输送弹药。
只是看到这一幕，林晧然吐血的心都有。这丫头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敢用石子砸那些王爷、世子和勋贵，直接掺和进这一场斗殴事件之中。

第0325章 大逆转
在混乱的二院之中，一个身穿白色襦裙小女孩、梳着双螺髻的漂亮小女孩挥动马鞭，抽在挡着她去路的一名士兵身上。
哎呀……
士兵吃疼地叫了一声，看着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心里亦是涌起了一股怒气。只是看到小女孩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当即便是乖乖地躲开。
小姐小心！
却是这时，身后的一名彪形大汉叫了一声，手中的大刀亦是挥出。但从上面飞来的石子又快又急，精准地砸在小女孩的身上。
哎呀……
小女孩吃疼地叫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美眸泛起一层泪光，这是一张精致无比的脸蛋，这时更显得楚楚动人、美艳不可方物。
当她抬头望向院墙，顿时亦是愣住了，偷袭她的竟然是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小丫头。这小丫头砸她之后，又砸向其他人，每一击都很精准。
“你死定了！”
小女孩的骨子亦是蛮横，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竟然比她还要“厉害”，心里当即涌起了怒火，想要狠狠地教训对方。
身穿淡蓝色对襟齐胸襦裙的虎妞砸得正兴奋，发现一个石子朝她飞上来，机灵地蹲下去躲闪。再探出脑袋张望，看到罪魁祸首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心里亦是怒了。
“你竟然敢砸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刁蛮的小女孩指着虎妞，咬着贝齿质问道。
“你们都是坏人！是跟朝廷作对的叛军！”虎妞轻蔑地望着她，仿佛已经洞察一切玄机。
“我们是宗人，怎么可能是叛军，你是不是傻啊？”刁蛮的小女孩看着她说得认真，当即愤怒地反驳道。
“那你们为什么要围攻衙门，这种行为不是叛军又是什么呀？”虎妞满脸写着怀疑，坚信着先前的判断，对方是坏人，而她是正义的一方。
实质上，她确实是这样认为，不然亦不会选择出身，他是有侠客精神的虎妞。
“我们是要……除掉一些恶臣，皇上绝对不可能这样对我们宗人！”小女孩的心思急转，指着虎妞仰着脸大声地道。
锦衣卫不比礼部这些守门的士兵，他们本身亦有着底气，而且很多人的出身并不差，带队的朱千户更是开国功臣之后。
正是如此，一些锦衣卫并没有过于害怕，选择跟着宗人对打起来，成功地阻挡宗人闯入里面。
一个世子的脸被砸了一拳，心头的火气已经燃起，看着他们这边渐渐落下风，听着刁蛮小女孩的话后，便高举着拳头道：“对！我们……除奸臣，清君侧！”
“除奸臣，清君侧！”
“我们决不退缩！除奸臣，清君侧！”
“我们一起打进去！除奸臣，清君侧！”
……
宗人们喊着了口号，顿时士气大盛，一并朝着三门涌去，想要突破最后一道障碍。
疯了吧……
朱千户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望着这帮群情激扬的宗人。
这……
林晧然已经走到木梯子前面，正想要叫虎妞下来，但听着她三两句话，竟然引起这么大动静。特别是听到那句口号后，整个人亦愣在当场。
不要命了？
袁炜陪着吴山来到三门前，亦是听到了宗人的那句口号，嘴巴亦是张得大大的。
啊？
吴山原本看着虎妞站在梯子上砸石头，还觉得这名学生的妹妹有些“没家教”，却不知道她跟谁争辩几句，让到形势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太转变。
林晧然看到吴山朝着他招手，又看着虎妞继续砸石头，不由得暗叹一声，选择跑过去道：“老师，不知有什么吩咐？”
“你听到刚才的口号了吧？”吴山打量着他的眼睛，直接询问道。
“学生……”林晧然当即一阵头疼，并不想掺和进这样事中，这宗藩的禄米削不削减，其实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你若耳聋的话，为师可以亲自帮你治！”吴山的脸上当即青筋暴起，眼睛仿佛迸射出两道利刀地瞪着林晧然道。
“不用！学生听到了！”林晧然感到吴山话中的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只好老实地回答道。
他在翰林院准备撰修的正是成祖的那段历史，如何不知道成祖当年的旗号正是“除奸佞，清君侧”，然后成功夺得了帝位。
虽然这帮宗人很多都是成祖的后裔，但现在喊出“清君侧”的口号，无疑是想“效仿”成祖当年的谋反之举，想将嘉靖取而代之。
当然，这些话极可能是无心的，甚至很多宗人都不知道成祖在当年的靖难中，打的旗号正是“除奸佞，清君侧”。
按着如今正统历史的讲法，成祖是“合法的继承人”，当年建文趁着成祖在外，这才篡得了皇位。正是如此，为了符合这断史实，这“除奸佞，清君侧”被隐去，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忌讳的词。
只是这些宗人的脑子进水，偏偏喊出了“清君侧”的口号，让到事情的性质当即变了样。他们不满削减禄米而围攻礼部，这可以理解，但亦是要“谋反”，那就另当别论了。
虽然他们可能没有谋反之意，但这话传到宫里，深居于宫中的嘉靖帝又如何想？
在喊出这个“清君侧”的口号之后，宗人的败局已定，朱千户不再让锦衣卫缩手缩脚，甚至还抽出了明晃晃的锈春刀。
吴山没有理会这些宗人，而是选择直接进宫面圣，同时命令林晧然即刻回宫。
他原先打算“牺牲自己”，“逼”皇上为了朝廷颜面，从而选择对宗藩动手。不过，这是一个下下策，成功的概率不高。
但现在，有着“清君侧”这个谋反的口号，那他就可能“激怒”圣上。圣上的怒火一旦烧到宗人身上，那他必定会收起偏袒之意，从而采纳他的《宗藩条例》。
林晧然知道吴山打的是什么主意，是想让他这个代表内阁前来、又恰好听到口号的司直郎做证，从而坐实宗人“谋反”的事实。
其实他看得出，吴山对削减宗藩禄米的事很是紧张，完全可以凭此为条件，让吴山支持他谋取翰林侍讲的官职。
只是让他无奈的是，吴山都不给他谈条件的时间就进宫了，似乎都不怕他突然选择变卦。

第0326章 面圣
林晧然作别虎妞，便急步进入了西苑内。
只是进到这里，他的心里却忐忑不安，总觉得一股波浪将会汹涌而起。而他有一种预感，他这只小船极可能被卷入这股旋涡之中。
一路上，他却没有看到任何的异样，守军、宫人都很是平静，甚至素爱八卦的张波仍是一副不知情地朝着宫外而去。
在回到无逸殿后，林晧然直接到了严嵩的值房。
严嵩已经白发苍苍，眼力亦大不如前，头放得很低，奏本凑得很近。只是他很是勤勉，大多时间都在忙碌着政事。
听到脚步声，严嵩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轻声道：“外面什么情况？”
林晧然恭敬地行礼，然后汇报了事件的最新动态道：“宗人后来闯进礼部，但他们打起‘清君侧’的口号，锦衣卫便将他们所有宗人制服了，而吴尚书亦进宫面圣！”
虽然严嵩只是让他出去询问宗人府为何被围，但他却有义务汇报接下来的事状，让严嵩掌握更多情报，从而从容处理接下来的问题。
不管严嵩的人品如何，他的儿子严世藩如何贪赃枉法，但他既然作为内阁的司直郎，那就有义务尽到司直郎的职责。
何况，他对严嵩并没有太多憎恨，反而对这位勤勉的老首辅透露着几分尊敬。
严嵩继续翻阅着公案上的奏本，淡淡地说了一句道：“嗯，我知道了！”
虽然眼睛还落在奏本里，但思绪却已经飘向这起“宗人造反”的事件中，眼睛涌起一抹忧色，知道圣上怕是要大发雷霆了。
圣上在成年之前，都是以宗人的身份生活着，故而对宗人这个群体有天然的亲近感和认同感。正是如此，哪怕圣上得知宗藩的禄米过多，但却屡屡下不了这个狠手。
只是这帮宗人确实是无法无天，竟然打起了“清君侧”的旗号，这无疑挑战着圣上那根脆弱且敏感的神经。特别圣上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想必会不再挂念那些情义。
但吴山却过于心急，他想要推波助澜的话，这其实不是最佳的时机，反而极可能引火上身。
林晧然看着严嵩没有继续支使他的意思，便是拱手道：“严阁老，若没有其他吩咐的话，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将这些奏本给圣上送过去吧！”严嵩回过神来，指了指桌面上的那叠奏本，有些疲倦地吩咐道。
林晧然抱起桌面上的奏本，又行了礼，这才离开了严嵩的值房。他敏锐地觉察到，严嵩的眼睛透露着担忧，让他心里更是不安。
他从值房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急匆匆进来的冯保。二人交流了一下眼神，冯保便进入严嵩的值房，对严嵩说皇上宣见。
哎……
林晧然当即明白，吴山已经将事情捅到万圣宫那里，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事情确实如此，就在早些时候。
身穿青色道袍的嘉靖从静室中出来，接过黄锦递上来的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道：“这个吴山的《宗藩条例》初衷是好的，但他……终究不是聪明人！”
“那是因为圣上太聪明了，所以才觉得了他不聪明！吴尚书可是探花郎，又是根正苗红的翰林院出身，那可是大明少有的学问人啊！”黄锦看着圣上心情不错，亦是夸着吴山道。
“你也……不够聪明！”嘉靖将手帕递回来，亦是微微地摇头道。
“奴才确实不聪明！若不是主子恩赐，这司礼监掌印哪可以轮着奴才来坐呢！”黄锦仰头望着嘉靖，眼睛泛起泪光道。
这却是黄锦的一句真心话，他从来不认为自己聪明，起码比不上他新收的干儿子冯保。但他却有一项技能，那就是很会演戏，眼泪简直说来就能来。
厚厚的纱幔已经被拉起，徐阶跪拜在外面，高呼着万岁之声。
“爱卿平身！”嘉靖走向长案，轻轻地抬手道。
“谢皇上！”徐阶行礼，然后又拱手道：“臣刚得到消息，宗人在知悉吴尚书草拟的《宗藩条例》后，已经围攻礼部衙门，还请圣上明示！”
“徐阁老，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嘉靖端坐在蒲团上，翻开案上的一本奏本，眉头却微微地蹙起，淡淡地询问道。
虽然他先前就猜到宗人们会闹事，但却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围攻礼部。
“宗人乃皇上的宗亲，血浓于水，所以当用强但亦要用软！”徐阶先作了一个沉思状，然后又是认真地拱手道。
“呃，爱卿有何良策？”嘉靖微微点了点头，握着奏本抬头望着徐阶道。
“臣以为！应该对宗人进行镇压，维护朝廷的颜面，但吴尚书的《宗藩条例》应当作废！”徐阶朗声地拱手道。
嘉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显得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徐阶这个提议，无疑是极合乎他的心意，他并不想朝宗亲动刀子。若事情这般结束，大明的财政虽然没能得到缓解，但他必定赢得宗人的拥戴。
但却在这时，一名太监进来汇报，说礼部尚书吴山求见。
“宣！”
嘉靖这才如释重负，但听到吴山求见，便又是愁上心头。
他知道吴山是削减宗藩禄米的急先锋，哪怕他多次暗示不削减禄米的愿望，但每次草拟的《宗藩条例》都跑不了这一项。
如今那帮宗人又偏偏围了吴山的衙门，想必是来大吐苦水，更是以此想“逼”着他给宗人惩罚。
徐阶就在一旁，自然看到了嘉靖的反应，心里不由得坚定了立场。不管能不能将严嵩拉下去，这个吴山断然不能留。
“微臣有要事禀报！”吴山脸色肃然，郑重地朝嘉靖帝行礼道。
跟着一般的官员不同，吴山颇有官相，这时身上散着浓郁的正直之气，脸色紧紧地绷着，眼睛充满着坚定之色。
嘉靖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徐阶却是插话道：“吴尚书，关于你们礼部被宗人们围攻的事，我刚刚已经禀明圣上了！”
吴山扭头望了徐阶一眼，然后一脸正气地说大声道：“宗人砸我礼部衙门事小，但打的旗号，实属大逆不道！”
这“大逆不道”，他是加重了语气，在声势上，完全占据了上风。
“是何旗号？”徐阶却是不以为然地道。
吴山的字咬得很正，在万寿宫的正殿中响起：“清！君！侧！”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大殿仿佛抖动了一下。
原本很是不屑的徐阶瞪直了眼睛，而翻着奏本的嘉靖帝亦是猛地抬起头，哪怕是黄锦地“啊”地一声，朝着吴山望来。

第0327章 瞬息万变
清！君！侧！
这口号的矛头虽然指的是皇上身边人，但当年成祖朱棣造反，打着这个充满正义的旗号，结果呢？虽然建文身边的佞臣确实被清除了，但建文的皇位亦被夺了。
“原来……他们是要造反！”
嘉靖再也无法淡定，心里亦没有再偏袒于宗室，紧紧地攥着拳头，额头的青筋直冒，眼睛闪过一抹戾气，咬牙切齿地痛斥道。
他的帝位不是打天下得来，亦不是从老爹那里合法继承过来，而是因为他堂哥正德膝下无子，所以才侥幸得到的皇位。
正是如此，他对宗族有着天然的好感，哪怕大明财政被逼到今天的窘境，亦只是要做一个试探，并没有下决心要对宗藩动手。
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只是假意表达要让这帮宗人少拿一点，结果这帮宗人竟然是要反他，想要将他从皇位赶下去。
这个造反的口号，无疑触及到了嘉靖的底线，亦是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皇上，请息怒！”徐阶略作权衡，便对嘉靖进行劝慰，然后厉色地望向旁边的吴山道：“吴尚书，这事非同小可，汝有凭证？”
“我敢以我项上人头作担保！”吴山冷冷地睥了他一眼，然后傲然地说道。
徐阶原本还准备着很多询问的话，但却没有想到吴山会如此光棍，直接就是以性命作担保。一个礼部尚书用人头担保，他哪里还能继续质疑。
嘉靖压抑着心里头的怒火，朝着黄锦沉声道：“让严阁老过来商议！”
不得不说，严嵩确实是嘉靖最信任的臣子，在得知这件大事后，他首先想到的人却是严嵩，那一位忠心耿耿的老首辅。
事情便回到了无逸殿。
林晧然抱着那叠奏本，看着严嵩急匆匆地跟着冯保向着万寿宫而去。
严嵩的身体虽然不差，但毕竟已经年迈，跑几步便气喘吁吁，冯保则是掺扶着他一起前行。
知道万寿宫有重大事情要商议，林晧然走得并不快。只是才刚到宫门口，便又看到冯保急匆匆出来，在他耳边低咕一句，便领着他走进里面。
在踏进里面的瞬间，他的心怦怦地跳动着，仿佛是走进一个冰窖般。在这座宫殿里，每个人决策都关系千万人的利益，甚至关系着历史的走向。
正是由于事关重大，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选择沉默。正如徐阶所说，这内阁无小事，没有一件事的后果是他能承担的。
今天，无疑亦是如此，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甚至直接被拖到午门斩首。
林晧然走到大殿内，先是观察一下三位大佬的表情，吴山跟以前般绷着脸，严蒿坐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而徐阶则是眼观鼻、鼻观心。
“微臣叩见皇上，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低眉顺眼，恭敬地行礼道。
“平身！”嘉靖的语气冷淡地说道。
“谢皇上！”林晧然又是恭敬地行礼。
“你将你方才出宫所见到的，都一一说出来！”坐在椅子上的严嵩淡淡地说道。
林晧然朝着严嵩行礼，心里早就准备了说词，便直接开口道：“臣受严阁老的指示，前往礼部了解宗人府被包围事宜！很不凑巧，微臣刚进入礼部，宗人们便将礼部围住了。后来吴尚书跟微臣道明事情的始末，一切皆因《宗藩条例》泄露而起！”
虽然猜到这些人叫他进来的意图，但林晧然却是知道，如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傻，这样才能把握住先机，让自己不轻松陷入这场无形的漩涡之中。
“接着呢？”严嵩沉声问道。
“宗人闯进礼部衙门，他们高呼……微臣不敢说！”林晧然理智地收住了话头，装着满脸的惊恐道。
“朕恕你无罪！”嘉靖帝淡淡地开口道。
“他们高呼……清臣侧！”林晧然装着很害怕，话语亦是戛然而止。
正是这时，徐阶突然开口道：“宗人是有心造反还是无意失言？”
咯噔！
林晧然发现这“清臣侧”三个字放出，整个大殿的反应很是平静。如今徐阶这个问题，无疑证明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结合着徐阶的问话，显然是徐阶站在了宗人那一边。他替宗人进行辩解，从而削减了圣上的愤怒，并将事件引向了宗人的真实意图上面。
一念至此，他又偷偷瞄了一眼吴山，怪不得这老货会死绷着脸了，敢情是给徐阶这只老狐狸搅和了他的如意算盘。
“虽然老夫曾说万言不如一默！但此事关系重大，林修撰还是将所见所想都说出来，想必圣上不会怪罪于你！”徐阶朝着嘉靖行礼，冲着林晧然又是说道。
林晧然并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徐阶的言外之意，显然是希望自己附和于他，帮着宗人进行开脱。只是他的眉头微蹙，亦是在权衡着利益得与失。
“朕已经说过，恕你无罪！”嘉靖以为林晧然在担忧自身的安危，便又是强调道。
林晧然深吸一口气，当即行大礼道：“启禀皇上，这事虽然有些疑点，但此事关系到天下苍生、亿万黎民百姓的安危，微臣不敢胡乱猜测，还请皇上恕罪！”
这哪是不敢说，分明就是往死里说。
徐阶为着宗人说一万句，却不及林晧然这么一句。虽然宗人有诸多理由不可能造反，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的造反了，这个责任谁又能担待得起！
这……混蛋啊！
徐阶的嘴巴微微张开，不可思议地望向跪倒在地上演戏的林晧然，这话摆明是扇了他的耳光，还带着“啪啪”的回响。
吴山的眼睛却是一阵雪亮，亦是望向了林晧然，却没有想到这个弟子会突然来了一个神助攻，让到胜利的天秤倾向于他。
正在假寐的严嵩亦是睁开了眼睛，侥有兴致地望向了林晧然。
“这个责任谁能承担？他们都打出了这个口号，谁能确保他们不是早已经有造反之心，或密谋以久！”嘉靖喃喃自语，眼睛亦闪过一抹杀机。

第0328章 收获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徐阶发现嘉靖凌厉的目光朝他望来，心里亦是一阵冰凉。方才他还能据理为着宗人开脱，但到了这一刻，却不敢再说半个字。
虽然他是大明的次辅，但却远没有资格为“谋反”担责。哪怕他说得天花乱坠，但那个“清君侧”的口号毕竟是从宗人的口中喊出来，这就有理由判定是一起有预谋的谋反。
何况，圣上被林晧然这么一“恫吓”，便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以雷霆的姿态来应对此事，直接将那些宗人当叛徒来对待，防止那“万一”的发生。
在这个时候，徐阶如何还敢吭声，如何还敢替那些宗人再辩解？
他的眼睛充满着幽怨，这个原本打算招为孙女婿的才俊，竟然摆了他这一道。只是他又不能指责什么，毕竟林晧然进来的时候，确实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且他的做法亦无可非议。
“宣陆少保晋见！”
在打定主意后，嘉靖当即想到了他的胞弟。若说谁最得他的信任，除了他的老首辅严嵩，便是锦衣卫右都督陆柄。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嘉靖正想要召见陆柄的时候，陆柄却是急匆匆而来，进来便跪地告状道：“请皇上为臣作主！”
他们在这里商议的时候，后面亦发生了些事情。
朱千户出身于功臣之后，是世袭罔替的锦衣卫，确实有着几分底气。在宗人喊出大逆不道的口号后，他再也没有忌惮，当即带着手下将宗人押回了北镇抚司。
只是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捅了马峰窝。
大明的宗室被当猪来养，但亦有着一些例外的情况，像后世鼎鼎有名的云南沐王府是有兵权的，今被封为黔国公。
而在京城之中，中山王徐达的后人定国公一脉，历代深受隆恩。如今的定国公是徐延德，十六岁便得到了爵位，手握神机营的兵权。
在得到消息后，徐延德竟然是胆大包天，带着一帮部下直接闯进了北镇抚司。不仅将他的儿子和孙女救走，还释放了那帮被关的宗人，将北镇抚司搞得乌烟瘴气。
这……疯了吧！
林晧然等人都没有离开，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喊喊口号亦就罢了，但却还选择出兵，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刷刷地望向嘉靖帝，心里亦是猛地一跳。
“真是……反了！”
嘉靖霍然起立，将手上的奏本重重地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脸上亦是露出了狰狞之色，话语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
却不怪嘉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这中山王徐达嫡传的一脉是魏国公，但在靖难之中，徐达的后人帮助燕王朱棣夺得江山，从而徐达又衍生出定国公一脉。
只是如今，这个靖难的口号出现亦就罢了，当年的靖难功臣还掺和了进来。一切都隐隐指向嘉靖，指向他这张令人青睐的天子宝座。
嘉靖无疑是真的发怒了，激起了在大礼仪时期的斗志，亦涌起当年杖打数百名官员的那股狠劲，眯着眼睛道：“严阁老、陆柄听令！”
“臣在！”严嵩和陆柄齐声应道。
嘉靖的腰杆挺拔，目光森然地说道：“朕封你们二人为平叛钦差，给朕不惜一切代价，立即平息京城的叛乱！”
“臣遵旨！”两人又齐声应道。
五人行礼，然后默默地告退，但各人都有不同的反应。
严嵩在离开的时候，眼睛明显闪过一抹喜色。
陆柄却反应平常，但似乎是受了一些晦气，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眼睛亦闪过狠厉之色。
这帮是猪吗？
徐阶却还在悔恨，怎么都想不明白定国公为何会如此愚蠢，竟然这时候带兵闯入北镇抚司救人。哪怕最后发现没有谋反的迹象，但他们亦得被剥一层皮。
一念至此，他又偷偷地瞧了严嵩一眼。他原来想借机拉拢一下宗藩，但事情却峰回路转，最后反倒让严嵩这个老不死的捡了一个大便宜。
吴山的脸仍然绷着，这个结果并不能让他感到满意。他更喜欢圣上用的惩罚方式是削减宗藩的禄米，而不是这种方式的“平叛”，更不是要将京城搞得腥风血雨。
不过他亦是知道，按着事情的发展，他草拟的《宗藩条例》通过的可能性大增。起码在这件事之后，圣上对宗藩不会那般的拥护，甚至会进行敲打一番。
林晧然落在最后，亦是暗暗地观察着前面的大人物。突然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他搅乱了事情的走向，但却没有得到任何收益。
反观严嵩，在那里几乎一言不发，却成为了平叛钦差，对那些宗人随意拿捏，更可以借此增加自身的政治资本。
徐阶突然回头望来，林晧然急忙装着一脸茫然的模样，打算将装傻充愣进行到底。
其实他今天的本意并不是帮吴山，而是因为虎妞那个喜欢惹事的丫头。
那个丫头摆明得罪了个别宗人，若宗人被判定“无辜”，那个丫头就师出无名了。只有将宗人往“造反”上推，虎妞若是遭到打击报复，那他将来才有底气对宗人进行反扑。
让他深感无奈的是，原以为那个丫头最近是转性了，不再惹事了。但却没有想到，那丫头是在酿着大招，直接就创下一场大祸。
不过，这次事件亦不是一无所获。他怎么都算是帮了吴山一个大忙，完全可以找他进行邀功，让他在谋取翰林侍讲的事情上出把力。
经过今天的事情，让他明白自身力量增强的重要性，谋取翰林侍讲的必要性。不然辛辛苦苦的结果，只是为他人徒作嫁妆。
这一场“叛乱”，在黄昏时分便宣告结束。
定国公府被破门而入，而定国公本人被直接送入了诏狱，这帮嚣张不可一世的宗人竟然还想砸礼部，结果通通被丢进了大牢之中。
不仅如此，一些闻讯而来的宗人企图在北镇抚司前闹事，亦被胖揍了一顿。
这些宗人突然间发现，一向对他们极为友善的圣上，仿佛变成了一个恶汉。

第0329章 恍然大悟
眨眼间，又到了五月十五日，官员沐沐的日期。
最近除了忙于司直郎的事务，林晧然已经开始筹备《谈古论今》三期。
随着秋闺临近，越来越多的生员涌进北京城，加之赴考的举人亦越来越多，《谈古论今》成为仅次于四书五经的畅销书刊。
先后以为遥不可及的两万册，亦是被销售一空。一方面是《谈古论今》的质量确实高，另一方向则是书商的推广极是厉害。
按着跟徐阶的约定，林晧然将张居拉入了编辑成员中。不过并没有让他分管具体的内容，只是让他参与进来，并没有任何的实权。
哪怕即将成为徐阶的孙女婿，但林晧然对张居正仍然有所提防。他不觉得能将孙女给严嵩孙子做妾的徐阶，会因为另一个孙女，就会将资源都倾注在自己身上。
对于徐阶将来手上握着的政治资源，林晧然知道肯定还得主动去争取，而打击“竞争对手”亦是重要的举措之一。
随着休息日的到来，另一件大事亦正式摆上日程。
就在昨天下午，翰林院待读学士李春芳正式升任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翰林院的动荡亦拉开序幕。
翰林院的官员极少有空降的情况，向来都是内部提拔，而层层递进的结果，则是每个品阶的前面都会出现一个空缺空置。
为了那个翰林侍讲的位置，林晧然提着礼物和门生帖，叩响了吴山的大门。
管家迎出来，热情地将他引到了花厅，微笑着解释道：“林修撰，老爷刚好在接待王尚书的家眷，还请稍等片刻！”
林晧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满脸笑容的管家，其实二人只有过一面之缘，觉得他的热情没缘由，自己跟他貌似一点都不熟，亦没有能力给他半分好处。
不过他亦是捕捉到了管家传递过来的信息，这王尚书恐怕是指前任礼部尚书王用宾，吴山先前的上司。
关于乡试作弊大案已经落下帷幕。王用宾初时还矢口否认，但后来却承认了所有罪行，事涉南直隶、福建、湖广三地。
至于广东的乡试舞弊案，却另成一案，跟着王用宾并无关联。
只是吴山这时接见王用宾的家属，无疑是一种不理智的行为。如今锦衣卫遍天下，这事传到嘉靖耳中，他会作何种感想？
有时不得不承认，吴山是一个好官，但却不适合于嘉靖朝的官场。哪怕这个入了阁，不要说扳倒严嵩了，绝对不是徐阶的对手。
到了花厅，侍女送来茶盏，管家则先行告退。
林晧然静坐在花厅中，坐在漆黑的椅子上，望着前面栽种着竹子的院子。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品着热茶，倒亦不着急。
渐渐地，他融入了这个时代，懂得了如何品茶，亦磨练出一种云淡风轻的性子，对事情能够做得不急不躁，学习那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淡然。
正在修炼着养气功之时，一个急匆匆的小身影从前面的走廊跑了过来。
她身穿着对襟的淡红色襦裙，脸色红彤彤的，眼睛明亮而有神，看到他的时候惊讶地道：“哥，你怎么在这里？哦，你是找思雨的爹爹！”
林晧然用茶盖正轻轻地拨动茶水，还没来得及说话。
仅是一次拔茶的功夫，虎妞突然出现在他前面，然后又急匆匆地消失了，却不知道着急什么，朝着另一头兴冲冲而去。
没多会，又一个脚步声出现，这个脚步声很轻，他便好奇地抬头望去。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皮肤白皙、身材初具规模，眼波明媚，脸上挂着令人迷醉的笑意。
跟着虎妞一样，在看到他的时候亦很是惊讶，但跟虎妞的做法不同。她那么精致的脸蛋泛起红晕，转身往回跑掉了。
又是一次拔茶功夫，吴秋雨在眼前出现，然后又是消失掉了，跟虎妞如出一辙。
林晧然拔凉了茶水，但心亦是凉了半截，放下茶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明明长得如此帅气，但或被当作空气，或被视为禽兽。
“文魁君，请随我来！”管家走进花厅，微笑地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晧然微微颌首，便起身跟着管家前行。原以为他是要将自己领到书房，但却没有想到，竟然将他直接领到了后花园的凉亭中。
这是一处精致的后花园，石径小路旁栽种很多珍稀的花木，小池的几株荷花开得正艳，池边的垂柳随风而摇曳，那湖中的凉亭亦很精雅。
身穿着便服的吴山没有发扬官员的朴素作风，正端坐在石桌前，沐浴着清爽的凉风，手持着精美的茶壶泡着香气四溢的好茶。
“拜见恩师！”林晧然恭敬地行一个师生礼。
“坐吧！”吴山淡淡地说了一句，并没有流露太多的亲近之意。
林晧然亦是习以为常，知道这不是吴山要疏远他，而是他对每个人都是这般神态。在坐下来后，他端起眼前的茶杯，亦是认真地进行品尝。
双手端茶，中指端于底，先是凑到鼻间闻起茶香，然后连着轻品了三小口，发现这茶确实是沁人心脾，身上的疲倦一扫而空。
吴山亦是观察着林晧然的举止，端起茶壶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品茶的？”
“入仕以后吧！”林晧然略一思索，说了一个让人无法挑刺的答案。
吴山往他空杯里面倒茶，同时开口道：“听你妹妹说，你家里以前很穷？”
“本是农家子，却把书来读，焉能不穷之理？”林晧然想起这具身体的前主人，苦涩地感叹道。
吴山将茶壶放下，抬头望着他又问道：“你当初砍柴的时候，是什么体验？”
林晧然看着吴山没有恶意，亦没有设下什么陷阱给他踩，便回想当初的想法，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道：“活着，照顾好妹妹！”
吴山抬头凝望他片刻，最后深叹了一口气。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但却能体会到林晧然当初的苦楚，一个身怀着大才之人却沦落到砍柴为生。
他端起茶杯轻啐了一小口，又是望着他问道：“所以你恨你的老师夏刚阳？”
林晧然愣了一下，抬头深深地望了吴山一眼，这才将所有的事情理顺。
敢情吴山跟江村青山书院那个青山居士是故交，想着当初第一次见面的索然大怒，林晧然亦隐隐找到了答案。吴山当时其实是问他老师夏刚阳，而不是乡试时的老师尹台。
只是这事透露着古怪，一个身居高位的礼部尚书竟然跟穷乡僻壤的一个书院院长有交情，确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第0330章 弊端
“并没有！”林晧然灵机一动，指着额头装模作样地说道：“先前很多事我已经忘记了，对这个人没有太深的印象，似乎也不想再记起！”
虽然他不知道吴山跟夏刚阳有多深的渊缘，这夏刚阳跟夏言是否有关系，但此刻装傻充愣无疑是一个最佳的做法。
吴山深深地凝望他一眼，虽然不知林晧然话中的真与假，但他竟然如此坦白地说出来，心里其实已经原谅林晧然当日的“逆徒行径”。
对于这个极懂得趋利避害的弟子，虽然他不认为对方的处事正确，但多了一些体谅，亦消除了先前的那一个芥蒂。
林晧然并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明显感叹到吴山的亲近之意，端起茶壶给吴山倒茶趁机问道：“老师，李学士升至太常寺少卿，那谁来接他的位置呢？”
“应该是严讷接替，然后高拱再接严讷的位置，你怎么对这事如此关心？”吴山端起茶杯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突然疑惑地抬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尴尬地笑了笑，发现这个老师确实不食人间烟火，却不知道他当初是如何爬上来的，迎着他的目光直接问道：“那翰林侍讲呢？”
“原来你打这个主意！”吴山哑然失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又干笑了两声，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小天真。
这个弟子一直都见不着人，昨天李学士被调任太常寺少卿，今天就来敲响他的门，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猜到这个弟子的意图。
用“趋利避害”在这个弟子身上，确实是再恰当不过。如今看到翰林侍讲出现空缺，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盘，当即就扑了过来。
林晧然的脸皮本来就比一般人厚，看着吴山没有反感，痛快地点头道：“学生确实有此打算，想离开修检厅！”
“你现在太过于年轻，且在修检厅的时间太短！”吴山将茶杯放下，然后苦口婆心地继续道：“不说你没有升迁的可能性，这么快就离开修检厅，对你自身亦没有什么益处！”
在吴山看来，修检厅才是翰林院最佳的修炼之地。如今林晧然早早就想脱离那里，放弃那一个锻炼的机会，绝对是一步臭棋。
为何翰林官会成为入阁的先决条件之一，正是多了一份史官的历炼，在眼界和能力上，都会高于那些非翰林官。
如今林晧然才进入翰林院一个多月，那浩瀚的史书还没翻上两本，结果又想再进一步，这无疑是极为愚蠢的行为。
只是林晧然并不是这般认为，认真地表态道：“老师，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何况，学习在哪都能学，但机会极可能就只有一次！”
这倒不是他的危言耸听，翰林院的编制往往都是固定的。想要往上进一步，除了自身的实力外，还需要上面出现空缺，不然你还得继续等待。
吴山凝视着他，发现那是一双渴望权势的眼睛，沉思片刻又是认真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翰林侍讲意味着什么？”
林晧然很想说，意味着他将是大明最牛叉的六品官，从史官一跃成为讲官，前途将会一片光明。但话到嘴边，却理智地收了回去，摇头道：“不知！”
“你一旦升至翰林侍讲，意味着你要在裕王和景王中做出一个选项！”吴山目光坦然，帮着他指出最大的弊端。
虽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圣上在修玄，在追求着长生，但谁都知道嘉靖亦逃不出生老病死。随着嘉靖年事渐高，最佳的政治投机不再是青词，而是扑朔迷离的储君人选。
只是现在谁都不能确实，将来继承大统的是景王还是裕王。
没等着林晧然接话，吴山又是继续地说道：“你知不知道徐阶为何压着徐远平和张居正？因为现在的情况太混乱，裕王和景王继承大统的可能性都极高，所以都不怕轻易下注。你现在亦不应该过早地下注，而应该待在修检厅等待时机！”
“我认为下一任继承大统的肯定是裕王！”虽然吴山将弊端指了出来，但林晧然仍然不改初衷，并透露了他的押宝对象。
别人或许还要徘徊，但林晧然却清楚地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谁。正是如此，他早已经打定主意，要跟裕王混，取得这一个从龙之功。
高拱为何这么厉害，还不是因为他押对了宝，然后借着从龙之功上位，并官至首辅。
“且不说裕王能不能继承大统，这事其实亦不由你决定，万一圣上让你进景王府讲学，你难道还敢抗旨不成？”吴山继续分析，然后冷冷地质问道。
时至五月中，气温渐高，池中的荷叶被晒得卷起。
林晧然的额头滑下一道冷汗，这是他先前没有考虑过的，只是旋即又一想，他长得这么帅，哪可能会发生这么倒霉的事，当即坚定地说道：“我只是想努力一下，成与不成还在两说之间，还请老师成全！”
“你在修检厅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吴山摇了摇头道。
“时间短，不代表我会比别人差！”林晧然傲然地说道。
“你可知什么是朝天女？”吴山望着他道。
“这……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女性，对吧？”林晧然摸了摸鼻子，不是很确定地说道。
吴山轻叹了一口气，失望地抬手道：“你回去吧！”
林晧然很想找一块板砖，这货摆明是忌妒自己长得帅，所以才阻止他更进一步。亏自己陪他聊这么久，敢情会都白废了。
原以为那天帮了吴山这么大的忙，他怎么都应该帮自己一把。但却没有想到，他的脸皮会这般厚，竟然不念一点恩情，简直是白眼狼。
看着虎妞在那边的花坛玩耍，当即挥手叫虎妞过去。打算带着这丫头回家，让虎妞从此以后再也不跟吴山的女儿一起玩耍，两家再无往来。
谋取翰林侍讲的道路，在这一刻骤然崩塌。若是没有吴山这位掌院给个好评和推荐，徐阶那边亦很难发力，恐怕他真得在翰林修撰上呆上几年了。

第0331章 义气
阳光明媚，整个后院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铲，蹲在那里刨着土，泥土有些潮湿，翻动后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气味。
那张稚嫩的脸蛋红彤彤的，并没有厌恶泥土的气息，用铲子继续刨着泥土。白皙的额头冒起一层细细的汗珠子，长长的睫毛眨动，她的面前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慢慢地露出了根部。
听到哥哥在那边叫她回家，她便扭头朝那边眯着眼睛望去，然后又继续刨土道：“哥，你先回去呀，我想挖点东西回家里种！”
对这个漂亮的后院，她其实是羡慕的，这里的花花草草、假山、小亭、池子都很是漂亮。只是她仅是羡慕一下，然后就是想着如何让家里的庭院变得更漂亮，所以想在庭院那里种些花草。
只是她哥哥带着训斥的声音又是传来道：“你别乱挖人家的东西！”
她听到这话，知道哥哥肯定以为她是偷人家东西，当即蹙着眉头辩解道：“我哪里是乱挖了，我问过秋雨姐姐，还问过吴伯伯了呢！”
她并没有说谎，她已经得到了允许。这个家里的人都很好，秋雨姐姐总给她弄好吃的，而吴伯娘亦很喜欢她，还常夸她长得可爱和声音好听。
这个吴伯伯虽然整天板着脸，但他的心肠其实很好。前天还担心她被那些宗人找麻烦，说有宗人找她麻烦就通知他，还送给了她一块漂亮的玉佩。
哥哥知道她没有做错，亦不再吭声，并离开了这里。
她又是继续刨着土，知道不能伤到根部，不然移植回去也种不活。她小时候就很笨，在土间看到过一株果苗，就是因为伤了根，所以带回家里死活种不活。
其实是想过在庭院种些果树的，等树长大了，她就可以爬树摘果子。不过京城里的人都不爱种这个，而且果树种在庭院打理起来确实很麻烦，所以她只好作罢。
咦？
虎妞的眉头微蹙，抬头望向那个月亮孔门，仍然不见吴秋雨的身影。倒看到一个官员被管家领了进来，那人她亦是认识，是翰林院的高侍读。
她又继续埋头刨着泥土，知道这人亦是过来谋官的。
她听她哥哥说过，他们翰林院的李学士被调到太常寺，所以翰林院会进行人事调整，很多人都有了升官的机会，而哥哥亦有这样的机会。
她其实不想哥哥升官的，像上次升官到宫里，结果经常见不着人，而且比以前更加忙了。远不如在翰林院修检厅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呆在那里看书的差事好。
有时候，她真是不懂哥哥，有着舒舒服服的官不做，偏偏要到宫里做一个小官，整天被阁老差遣，还害得她经常担心。
现在哥哥又想要升官，这让她感到很无奈。
不过她知道哥哥是担心她被欺负了，所以才想做更大的官保护自己。只是她是好人，不会干什么犯法的事，顶多就是打打坏人，哥哥其实是太过紧张了。
“哎呀，吴秋雨怎么还不过来呀？”
她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孔门那边，看着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心里不由得埋怨。说好给她拿竹篮子的，结果却迟迟不见人影。
又等了一会，她实在是等不下去，将挖出来的那株植物放在阴凉处，丢下铲子，当即气呼呼地向着那边走去，打算找吴秋雨问问是怎么回事。
她觉得宅子大亦不是好事，想要找个人就很麻烦，而那个人要是躲起来，那就更加麻烦了，所以她认为她家要好很多。
经过偏厅的时候，她看到吴伯娘亦在招呼客人，他们家真是够忙的。
出于好奇，她便往里面多瞧了一眼，一个穿着漂亮衣服妇人说话的声音很大，看到她还堆着笑容地问道：“呵呵……这是谁家的千金，好可爱啊！”
“她是住隔壁胡同，今天到我府上玩的！”吴伯娘微笑着解释道。
这个妇人跟着石头娘亲很像，在知道她不是大官家的千金，先前的讨好之色烟消云散，眼睛当即就多了一抹轻蔑，典型的势利眼。
哼！
她不喜欢这个妇人，哪怕对方是什么侍郎夫人，她亦不喜欢。
通过那七拐八弯的走廊，她远远就看到水榭边的一个熟悉身影。正想要责怪她，但走到近处才发现，吴秋雨竟然是躲在那里无声抽泣。
她最怕别人哭鼻子，胸中的怨气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便在她旁边坐下问道：“吴秋雨，你怎么哭鼻子了呀？”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吴秋雨对她这么好，但这肯定是好人，所以她也喜欢跟吴秋雨一起玩。不过吴秋雨胆子太小，跟小鼠有些像。
“过些天，他们家就……上门提亲了！”吴秋雨呜咽着说道。
哎……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成亲是多小的事情呀？长林村以前很多人想成亲都成不了，吴秋雨跟哥哥倒好，哥哥不想娶媳妇，而吴秋雨又不想嫁人。
“你不想嫁，就跟你娘亲说就好了！你说不想嫁，她总不能逼你，就像我逼不了我哥一个样！”
她其实是站在吴伯娘那一边的，这到了成亲的年纪就该准备成亲，像她哥哥就很不好，最近总是在拖着这一件事。
“我不敢说！”吴秋雨沉默片刻，又是委屈地说道。
“你不敢说，我帮你说！”她觉得这都不算事儿，当即就打算帮着她出这个头。
五月是一个善变的季节，刚刚还是一个艳阳天，但眨眼就是倾盆大雨。雨幕在少顷间，将整个院子遮盖住，亦将闷热一下子驱散，空气透露着冷意。
她喜欢雨天，知道长林村前面的庄稼得到雨水的浇灌，肯定长势更好。而她家种的那些辣椒，肯定又结出翠绿的果实。
由于吴伯娘还在招呼着那个侍郎夫人，所以她亦不打算现在就找她说事，而是静静地伫立在雨幕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凉。
她伸出肉肉的手掌，接了一把从屋檐滴下的雨水，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此时此刻，她不再需要为漏水的茅屋屋顶而烦恼，感受到一种幸福。

第0332章 分歧
大雨初晴，空气很清新。
吴府朱色的大门打开，一个身穿对襟淡红色襦裙的小女孩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轻哼着欢快的小曲，那双小短腿迈过了门槛。
她小心地走下台阶，门前有着积水和散落的叶子，一个金色的小猴子从远处向她奔来，后面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
“这不能吃的！”
虎妞看到小金窥探的目光，当即知道小金打什么主意。这个猴子除了贪玩外，其实也很贪吃，最喜欢街上的各种果实。
吱！
小金看到篮子果然只是几株花苗，当即失望地叫了一声，蹲在地上抓耳挠腮。
阿丽来到她身边，伸手跟着她说道：“给我！”虽然已经懂得这个国度的语言，但她一向都是言简意赅，说话能少则少。
“很轻的，我拿着就行了！”虎妞拒绝了阿丽的好意，然后扬起一株花苗得意地说道：“阿丽，这是你喜欢的樱花，这株是你的！”
“你真好！”阿丽接过花苗，微笑着说道。
虎妞的下巴微扬，可爱的鼻子轻哼一声，得意地睥她一眼道：“我当然好了！你只要说想要去哪里玩，我都会带你去的！”
阿丽拿着花苗，仰着她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自然知道虎妞比她更要贪玩。
她其实喜欢到一些新奇的地方，见识这个神奇的国度，以及一些神奇的建筑。譬如那个延缓万里的长城，她就很想去看一下。
若是她提议的话，虎妞肯定会带她一起。只是虎妞的哥哥必定会找她算账，而且那个地方是边境，她亦不愿意让虎妞涉险。
虎妞看着她没有接话，以为她是没有想到要去什么地方，便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带着阿丽将北京城逛了一大半，亦没有太过想要去的地方。方才的那场雨水，让她有些想念家乡，现在最想去的地方反而是长林村。
经过徐府的时候，徐府的大门恰好打开，她看到徐阁老送着翰林院的严学士出来。
跟着吴秋雨的爹爹相比，徐阁老对人若得热情太多了。只是她却不喜欢徐阁老，总觉得徐阁老笑得有点假，而小白亦说他是坏人。
不过哥哥却不听她的，还让她千万别得罪徐阁老，还说徐阁老将来会很厉害云云。
对于哥哥的抉择，她亦是无能为力，就像哥哥有时候亦约束不了她一样。
她跟哥哥感情虽然很好，但有些事却是存在分歧的。
她喜欢《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但哥哥却喜欢最不顶用的唐僧。她想要哥哥娶媳妇，但哥哥却偏偏不愿意。
从槐树胡同的隔壁就是灵石胡同，她从那郁郁葱葱的槐树枝头穿过，很快走到了胡同的尽头，看到了熟悉的大门。
渐渐地，她已经熟悉这里的一切，亦喜欢这里的一草一木，因为这是她跟哥哥的家。
嗷……
管家将门打开，一头白色的藏獒便从里面跑了出来，得意地围着她转。她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比小金要听话得多，而且从来不惹事。
由于刚刚下过雨，前院还有些积水，她小心地踩着青砖跳过前院。正准备到庭院植种花木，结果却被人叫住，回头顿时亦是愣住了。
林晧然身穿着便服，端着东西从厨房出来，朝着虎妞微笑地道：“洗手，吃饭！”
“哥，你今天不是说还要拜访两位阁老吗？”虎妞回过神来，疑惑地问道。
“别提了，你哥想要升官的事，黄了！”林晧然泄气地说道。
按着原本的安排，在搞定吴山后，便拜会阁老，为着翰林侍讲的位置而努力。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在吴山那里就失败了。
正是如此，他取消了后续的计划，而这个大雨天又不好出去会友，最后选择呆在家里给虎妞弄好吃的。
虎妞的蛾眉微微扬起，便急匆匆地跑去洗手，然后跑进饭厅到桌前，颌动着鼻子道：“好香，哥，你做什么了？”
“肯得鸡！”林晧然自豪地说道。
“这什么东西，都没听过！”虎妞望着金黄的鸡腿，感到一阵疑惑。
“你尝一个就知道了！”林晧然将一个鸡腿夹放在她的碗上。
虎妞拿起鸡腿，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口，上面的皮脆脆的，而鸡肉又嫩又滑，很对她的胃口。
只是她没有忘记阿丽，便将阿丽喊了过来，打算跟她一起享用。
阿丽早就闻到了香味，亦是不客气地走到桌前坐下。她在长林村就已经见识到这男人的厨艺，确实会弄好东西吃，这时的好奇心亦被吊起。
虽然她看得出，这男人似乎有些不欢迎她，但她却熟视无睹，坐下来跟着虎妞一起品尝。跟着虎妞直接拿起鸡腿，轻轻地咬了一口，眼睛不由得一亮。
林晧然收回幽怨的目光，溺爱地望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虎妞，看着她吃得欢快，心里亦是一阵满足。
“哥，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呀？”虎妞吃着鸡腿，晃着小短询问道。
“过些天吧！”林晧然轻叹了一口气。虽然谋取翰林侍讲的计划失败，但徐阶那边的亲事不好回绝，所以这门婚事亦得应承下来。
“你又是拖，上次也这么说！”虎妞听到这话，满是幽怨地望着他道。
“这次是真的！”林晧然望了她一眼，很是认真地强调道。
“上次也这么说！”虎妞的眉头微蹙，顿时又一阵泄气。
“信不信拉倒！”林晧然亦是头疼，这谎话说多了，真话果然没人相信了。
虎妞抬头望了他一眼，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原本有些话跟哥哥商量的，但看着哥哥这个模样，分明就是没戏，说了也等于白说。
经过一场雨水的洗礼，夜晚的天空分外迷人，繁星照亮了夜空，空气显得凉爽无比，耳边是藏于石缝是夏虫的交响曲。
虎妞喜欢这种清凉的夜晚，静静地听着哥哥讲述的那些稀奇古怪故事，然后甜甜地进入梦乡，时而又会进入那神奇的世界。

第0333章 三期
沐沐之后，《谈古论今》三期亦是正式开始。
林晧然作为总编主持最后的定稿工作，由于司直郎那边过于忙碌的缘故，他将定稿的时间放到晚上，地点则是在翰林院修检大厅中。
诸大绶、徐渭和陶大临等人没有任何异议，他们跟林晧然可不同，修检厅的工作极为清闲，白天顶多打个顿就能应付过去。
由于一、二期的成功在前，大家的兴致都极为高昂。只是有些讽刺的是，他们花数年修的史书，竟然比不上数日撰修的刊物。
不过，他们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对工作反而更是精益求精、一丝不苟。
因为他们都明白，如今的《谈古论今》直接面对圣上和数万书生，这里固然能让他们扬名，但更需要无比慎重，不能出半点差池。
铛铛铛……
街道传来打更的声响，宵禁已经开始，然后再无其他声音传来。
蜡光照亮了修检大厅，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大家在激烈地讨论着。
在头版的诗文那里，仍然选用邓长生的诗文，这次给了他充分的自由度。
邓长生在听取各方意见后，从他最好的几首作品中，选取了一首关于鄱阳湖的诗，因为他家就在鄱阳湖边上。他不仅想让自己扬名，亦想让鄱阳湖的名声传得更广，有回报家乡的意图。
这似乎是诗人的一种通病，不管哪个时代的诗人，都离不开一种叫情怀的东西。
至于最重要的时事策，这无疑是最复杂的一项工作，亦是最容易产生争执的版块。
这文章的选取，不仅要考虑到公平性，更要防止文章出现错误的政治观点。
例如，若是点评是否重开市舶司，那就需要明晓上层的意图。若上层希望实行海禁，而你则大力鼓吹重开市舶司，那《谈古论今》极可能会迎来灭顶之灾。
跟着上一次不同，这次诸大绶和徐渭、陶大临出现了巨大分歧，双方各执一词而不相让。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时务策矛头直指宗藩之弊，而题目出自于吴山之手。很显然，吴山没有想象中的迂腐，他亦是看到了《谈古论今》的影响力。
只是这种命题，无疑是最容易出现争端。
徐渭和陶大临表现得极为激进，那些戳着宗人鼻子大骂的文章就深得他们欢心，所以亦是极力推捧这类文章，想让全天下的学子一起痛斥宗藩之弊。
相比之下，诸大绶就显得稳重很多，偏好于态度温和的文章。
林晧然听取双方意见，又仔细考虑后，选取了翰林检讨刘冬宇的文章。除了想要体现选材工作不分职位外，还有就是这文章观点比较温和。
徐渭和陶大临都是紧蹙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晧然借着烛光，看到这两人都很不服的样子，便望着他们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你们要时刻明白，我们《谈古论今》想要长久办下去，那就不能被个人情绪所左右，一定要坚持实是求是的原则！像这禄米发放的数据，跟我从户部那里得来的数据对比，这里其实是有意夸大了。若这数据一旦进行追究，宗藩之弊不仅无法解决，反而我们亦要承担捏造事实的责任，甚至有灭顶之灾。你们都是《谈古论今》的创刊人，我知道你们亦是满腔热血，但我希望你们能摒弃自己的喜好，做到公正而不偏袒，这样我们《谈古论今》才不容易给人进行攻击，亦能理直气壮地应对一切攻击！”
“下官受教了！”徐渭和陶大临相视一眼，齐齐行礼道。
诸大绶捋着胡须，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林晧然会意气用事，亦想痛斥宗藩之弊。但却没有想到，这年轻人远比他想象得要成熟与稳重。
关于时务版块的分歧和争执，亦是消停了下来，接着讨论下面的版面。
至于有趣的寓言故事，林晧然则用了《此处无银三百两》。
“今朝，有民张三，攒银三百两，埋入后院之中，留字写道：‘此地无银三百两’。邻居王二偷走银子，也留字写道：‘隔壁王二不曾偷’。”
其实这个寓言有一个漏洞，如今的白银购买力相当强大，普通百姓很攒难得到这些一大笔的银子。林晧然原本想在数额上做些修改，但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作罢。
这《此处无银三百两》有教化的作用，但更多还是偏向于娱乐性。让读者从这张三身上，得到智商的优越感，无疑是一个不错的卖点。
而在林晧然的灌输下，很多人亦意识到趣味性的重要，故而纷纷向着林晧然靠拢。
由陶大临所负责的《战役篇》，在讲述“淝水之战”中，将战场进行精简，笔墨着重在后秦皇帝苻坚的骄傲自大从而致使兵败上。
如此种种，在林晧然的引导下，将先前长篇累牍的历史，化繁为简，向着通俗性和趣味性靠拢，让《谈古论今》成为雅俗共赏的读物。
在三更时分，定稿的工作便完成了，大家都是松了一大口气，亦对《谈古论今》三期抱着极大的信心。
按着林晧然的要求，会选刊制出一本精装版送呈给吴山，然后再转呈圣上。
徐渭的字是最好的，所以仍然由他来抄录。他对林晧然极为感激，但亦很是紧张，知道这将会送呈给圣上，书法只能发挥平时的八成水准。
徐渭的心理素质终究还是偏弱，始终是他的一个硬伤。不然以着他的才学，何致于一直困于乡试之中，屡次乡试而不得高中。
林晧然安排妥当之后，打了一个大大哈欠，然后借用了孙吉祥的床，打算对付半宿，白天他还得到无逸殿继续做跑腿的工作。
金达、毛惇元等人显得很是兴奋，相约到偏厅一起打马吊。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谈古论今》三期通过“御审”后，当天就能送到国子监刻坊，然后就可以直接推向市场，预计销量又会在两万册之上。

第0334章 人事变动
辰时，天空已经大亮。
林晧然从一排低矮的房屋走出来，在一处狭窄院子的水缸里瓢了一勺水，简单地洗涮了一番。由于已经是五月，清晨的气温亦不低，水透露着凉爽。
在洗涮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低矮且简陋的房屋，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离开了这片属于书吏和差役的居住区域。
生活在这个时候，他们官员不容易，这些书吏和差役亦是不容易。他们常年居住于此，远没有后世的上班族自由和惬意。
在他走进修检厅的时候，里面有些吵闹，被围在人群中的翰林检讨刘冬宇像是喝了酒一般，整个人显得极为兴奋。
刘冬宇是庶吉士出身，考核的成绩处于中上。虽然没有被淘汰，但只得到从七品的翰林检讨，在翰林院的起步较低。
只是能进入这个翰林院的，谁都不是泛泛之辈。
现在刘冬宇的文章入选时务版，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仿佛得到了一项巨大的荣誉般。得知他的文章被林晧然亲自钦定，目光亦是闪过感激之情。
修检厅并没有什么秘密，关于时务策的争议亦在大厅中传开。虽然有些人感到沮丧，但亦算是心服口服，毕竟有些数据确实是杜撰上去的。
对于林晧然的处置方法，亦没有人提出异议，长盛不衰的《谈古论今》更符合大家的共同利益，都支持着林晧然这种处置方法。
现在林晧然在检讨厅中，不仅占据着老大的宝座，亦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尊重。
“林修撰！”
“见过若愚兄！”
“若愚兄辛苦了！”
……
在修检厅的史官看到林晧然进来，都纷纷地朝着他见礼。
林晧然亦不摆架子，朝着大家一一回礼，然后才走向自己的公座。
徐渭虽然一宿没睡，但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捧着一本书册迎过来笑道：“幸不辱使命！”
现在《谈古论今》在他的心里，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有着强烈的亲和感。现在“第三个孩子”出世，他心里亦是极为兴奋。
“辛苦了！”林晧然客套地接过书册，然后便打开进行检查。
孙吉祥最近的日子亦是不错，随着林晧然坐实修检厅老大的宝座，他在书吏中的地位亦是骤然提升。在林晧然坐下后，便送来了一杯香浓的参茶。
林晧然轻吮一口茶水，精神亦是为之一震，便开始进行检查。
倒不是他不信任徐渭，而是他的做事风格就是如此。不论什么事，都要将风险降到最低，何况这书是呈交给圣上的，更不能出半点差池。
看着林晧然开始工作，大家亦纷纷回到各自的位置，生怕打扰到林晧然审查《谈古论今》三期。
在检查到最后的时候，孙吉祥从外面进来道：“掌院已经到了！”
林晧然点了点头，将最后的内容核对完成，这才将书放入准备好的木盒子里面，然后抱着木盒子准备去面见吴山。
这第三期只要不出意外，那《谈古论今》算是走上正轨，而《谈古论今》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会成为他的一项政治资本。
林晧然将这本书送到吴山那里后，又得赶着到西苑的无逸殿报道，所以心里有些焦急。
只是在出门的时候，刚好跟徐远平打了照面，徐北平还故意上前一步堵在门前。
“徐修撰，请！”林晧然无奈地侧身，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远平却是没有动，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既然去兼做司直郎，就不要丢我们翰林的脸，这都几点了？还在这里晃荡？”
林晧然顿时一愣，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人，不明白这货哪来的优越感，竟然教训起他来了。若是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这货是他的上官呢！
“你还有脸说林修撰？现在早已过上衙的时分！”
“你迟到还不知检讨己身，这脸皮老夫实乃平生罕见！”
“且不说你今日已经迟到，哪怕要说教，亦轮不到你！”
……
检讨厅的史官们亦是一直关注着《谈古论今》，都目送着林晧然出门，亦将方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徐远平堵门不要紧，竟然还敢对林晧然说教，顿时都站出来纷纷指责。
徐远平却没有想到，这帮人竟然如此坦护林晧然，指着修检厅的众史官阴森地道：“你们这些人……真是有眼无珠，有得你们后悔的时候！”
“借过！”
林晧然看着徐远平还没有让开的意思，又听着他说这番话，亦不再跟他客气，便用力从他跟门槛的缝间挤了出去。
虽然他的身板仍旧羸弱，但却由于年轻力壮，加上懂得运用巧劲，便将徐远平挤到一边。徐远平的脚步不稳，整个人狼狈地扶住门槛，差点就摔倒在地。
“你等着瞧！”
后面传来徐远平怒不可遏的声音，但林晧然却不加理会。
不说他有足够的手腕和智商对付这人，单是如今所拥有的政治资源，根本不需要将这人放在眼里，迟早能将他踏在脚下。
走到内堂，吴山端坐在公座前，正认真地翻阅着卷宗。
随着李春芳被调任太常寺寺卿，翰林院的动荡亦是拉开序幕，而他则需要给一些人评优劣。虽然他无法决定人员的升迁，但按着以往的规则，却能决定一个人是否留任。
当林晧然将《谈古论今》送来的时候，他故意用纸张挡了一下，不想让林晧然知道他正在处理评级工作，然后才接过精装版《谈古论今》。
当翻到时务版的时候，他的眉头不由得微蹙了一下，这文章低于他的预期，批判过于温和。只是沉思了片刻，又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他如何不知道，这个弟子比他想象中要理智，更懂得趋利避害。
这点评宗藩之弊已经算是给他面子了，让林晧然选择那种破口大骂的文章，显然不是这小子的风格，亦不符合《谈古论今》的利益。
当通篇文章看完之后，吴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谈古论今》三期同样会火爆，这些内容亦是无可挑剔，甚至往上一期还要好。
“可惜了！”
待林晧然离开，吴山揪起盖在上面的纸张，望着那一份名单，轻轻地摇了摇头。翰林院的人事变动将在今天进行，而他所推荐的名单中，并没有林晧然的名字。

第0335章 忙碌
天气阴沉，空气有些凉爽。
林晧然到了宫门前，验明身份后，便踏入了西苑中。对这座最豪华的宅子，亦是渐渐多了一些熟悉，少了一些好奇和敬畏。
穿过幽深的门洞，走在狭长的通道中，眼前很快就出现了红墙黄瓦、殿宇楼宇以及远处的道家建筑，一支支装备精良的卫兵在巡逻着。
回到无逸殿的属官办公厅，只有几个属吏在这里，余波等司值郎和词臣都不在。不过他亦是已经习惯了，这里跟着翰林院的修检厅不同，经常都是空荡荡的。
林晧然泡了一盅茶，在公座前坐下，然后翻开了一本从翰林院带过来的书籍。
司直郎的工作虽然很忙碌，但早上向来都比较清闲。一般在这个时候，严阁老才开始票拟奏本，而另两位阁老都未必到来。
他趁着这空余的时间，打算看一些史书，翻一些以前的卷宗。
虽然吴山这老货很不近人情，阻止他在官场挑更重的担子，但他亦是知道自身的薄弱项，对这大明的历史确实还是欠缺。
大明是以孝治天下，而祖宗法度有着超然的位置。为何“海禁”这个问题是拖之又拖，正是由于大祖时期的海禁之策，令嘉靖都不敢轻易重新开海。
或者有人说，到成祖朱棣就开海，还七次派遣郑和下西洋。
只是嘉靖比成祖缺了一点底气，成祖的天下是“打”来的，连国都说迁就迁，反而嘉靖却得益于血脉，得益于“祖法”的恩惠。
正是如此，林晧然不仅要熟悉当下的时代，亦要熟悉大明的历史和祖宗之法。
“严阁老让你过去！”
只是书才翻两页，一个阁吏走进来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知道这个时候叫他过去，不会是送奏本到万寿宫，而是要到宫外跑腿了，却不知道得跑哪个衙门。
答案很快揭晓，严嵩让他到户部跑一趟。
由于官员俸禄的问题一直是悬而未决，所以这户部大概是他最近跑得最勤快的衙门，他这张脸亦早成了通行证。
进到户部尚书的值房，在那书桌前端坐着一个年过六旬的官员。这个官员国字脸，目光显得冷凛，正翻着卷宗。
听到一些动静，他才徐徐地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一眼道：“何事？”
“下官翰林修撰兼内阁司直郎拜见部堂大人！”林晧然朝着端坐在书桌前的户部尚书行礼，同时暗暗观察着这位新任户部尚书。
由于官员俸禄问题无法得到解决，户部陷入无米下炊的窘境，方钝成为事件的替罪羊。而方钝的接任者，正是原刑部尚书贾应春。
贾应春本是非翰林出身，能从刑部尚书到户部尚书，无疑是站到人生的顶峰。只是他面临的压力亦是不小，亦得打理好户部这个“烂摊子”，填补好大明财政的“窟窿”。
“内阁有啥事直说！”贾应春的目光又落在卷宗上，用吩咐的口吻说道。
林晧然没想到这人对自己这般冷淡，无奈地拱手道：“严阁老让下官过来询问，部堂大人提议税入不足八成不得升迁，能增收几何？依据何来？”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而贾应春第一次上疏，便提出“征收赋税不足八成者，不得升迁”的建议。这跟后世超生罚款征收跟升迁挂勾，其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现在贾应春打算运用这个方法，提高地方官员征收税粮的积极性，从而增加全国的赋税收入总额。
“起码能增收一成，至于依据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这就看严阁老有没有这个魅力，为大明财政着想了！”贾应春抬起头说了一个数据，然后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
若是一般人，恐怕就认可贾应春的逻辑，只是林晧然看的问题却更深一些，便又是开口道：“严阁老自然会为大明着想，只是严阁老的意思是！若实行此策，会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从而造成大明荒田的增加！”
“此策针对那些不肯交税赋的刁民和豪强，跟普通百姓在何干？”贾应春将宗卷重重地放下，目光森然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看到他目光有些慌乱，朝着他拱手问道：“听闻部堂大人曾经做过南阳知县？”
“做过又如何？”贾应春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眼睛带着几分敌意。
林晧然却无惧于他的目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道：“若是南阳的税入必须交足九成，部堂大人会如何进行征税呢？所征之人都是刁民和豪强？”
一个书吏恰好想要进来，但脚迈了半步，又如同触电般缩了回去，脸色惊惧地望着里面，感觉里面有一座火山随时要爆发。
贾应春盯着林晧然良久，这才开口问道：“这些话都是严阁老说的？”
“严阁老看完部堂大人的奏本后，并没有进行票拟，而是让下官跑这一趟，这是为何？”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反问道。
现在严嵩总喜欢找他办事，其实是他肯花费功夫去揣测严嵩的心理，而他亦比一般的司直郎做得要多一些。在这事上，虽然他亦不确实严嵩是什么打算，但显然对贾应春这个建议肯定是有担忧。
当然，这里亦会牵扯到其他的利益，严嵩亦会慎之又慎，任何一个决策都得仔细进行权衡。何况，这事亦需要吏部那边配合。
贾应春凝望了林晧然片刻，最后泄气地道：“你且回去，我等会亲自拜见严阁老！”
“下官告辞！”林晧然恭敬地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由于身处内阁之中，所以他知道的东西会多一些，徐阶是方钝提议撸下去的，而后又极力推举贾应春担任户部尚书。
徐阶跟贾应春都是嘉靖二年的同科进士，徐阶进入翰林院，而贾应春则从知县起步。在徐阶入阁不久，贾应春便从南京的泥潭子走出，成为新一任的刑部尚书，如今又迁为户部尚书。
现在贾应春无疑是徐党中核心的一员，所以对严嵩有着很强的敌对心理，直到此刻才肯主动到内阁跟严嵩进行沟通。
只是贾应春真不及方钝，他提出的举措固然能为大明增长些税收，但这种简单权力施压的结果，最后的压力只会传递到贫穷的百姓身上。

第0336章 调整开始
无逸殿，阁老值房内，檀香袅袅。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窒息凝神，从绯红官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正持着一根毛笔，在纸条写下“请廷臣集议！”五个字。
待将字写完，他轻吐了一口浊气，毛笔亦轻轻地搁下，接着吹了一下纸条上的墨迹，然后小心地贴在奏本的封面上。
这些事处理完毕，额头上却渗出了汗珠子。
严嵩今年已经七十多岁，虽然还是耳鸣目聪，但脑子反应已经迟钝，体力亦是大不如前。以前一个时辰就能处理的奏本，现在却要花上多一倍的时间。
得益于圣上的信任，他票拟的奏本往往都能得到批红，所以他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这每天上百份奏本看起来很多，但几乎都没有哪一本是小事，有的更关系到天下的黎民百姓。
这最后一本奏本处理完毕，他亦是松了一口气，午膳的时间亦差不多到了。在工作效率下降后，他亦变得更勤勉，正所谓勤能补拙。
只是在旁边还单独搁着两份奏本，一本是新任户部尚书贾应春，一本则是工部尚书雷礼。前者提出增加大明财政收入的建议，后者则是建议继续修建城墙加强京畿的防卫力量。
这无疑是今天最重要的两件事，前者事关大明的财政收入，后者则关系京畿之地的安危。甚至后者更重于前者，自从宣府那边出事后，圣上对京城的安危更为重视了。
正思索着事情，属吏进来告知司直郎林晧然回来了，便让他进来。
严嵩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起《谈古论今》中的那句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虽然他已经身居首辅十数载，享受了执掌天下权力的滋味，但若是能够交换的话，他绝对会义无反顾地跟眼前这年轻人进行交换。
年仅十七岁便取得了连夺六元的功名，更得到了圣上赐予的文魁匾，这个起步实在是太高了。只要不犯下极命的错误，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是跑不掉了，甚至还能在史书上留下辉煌的一笔。
属于他严惟中的时代渐渐过去，接下来的时代极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了。只是可惜，他已经老了，看不出大明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禀告元辅大人，贾尚书让下官转告您，等会他会新自过来跟您进行面议！”林晧然从外面进来，额头还挂着些许汗珠子，拱着手恭敬地道。
严嵩顿时一愣，惊讶地反问道：“贾尚书等会来我这里？”
贾应春跟他向来不对路，在刑部就自成一系，根本不理会内阁这边。当然，刑部主管的是全国的案子，很少需要内阁过问的，所以没有过多往来亦很正常。
只是贾应春由徐阶推举，而这些天一直都不来内阁拜访他，双方的关系早就僵化。现在贾应春担任户部尚书，亦有着关起门来自己打理的意思。
他先前看到贾应春的奏本，其实是有意将他召到内阁商议，但怕这是一个自讨没趣之举，所以才让林晧然走这一趟。
但万万没有想到，贾应春竟然选择来见他了。这事让他如何都想不通，所以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特别他的耳朵最近总出现轰鸣。
“是的，贾尚书大概会跟您商讨先前的提案，不过他似乎觉得那个提议有不妥之处！”林晧然的脸上很是平静，又是复述一遍道。
严嵩深深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脸上露出释然之色，然后抬手让他下去。
“我真的老了！”
待林晧然离开，严嵩靠在椅把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来都没有轻视过林晧然，一个能连夺六元的人又岂是泛泛之辈？只是没有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没有看到年少得志的轻狂，亦没有浮躁之气，反而如同狐狸般老练，而且极懂得趋利避害。
今天派遣他去询问贾应春，这自然不是什么好差事，贾应春肯定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但他偏偏就看到了事件中的玄机，而且还能让贾应春乖乖来这里。
虽然都说他儿子严世藩是大明第一聪明人，但若让世藩来办这事，肯定没有这年轻人做得更好。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贾应春果然出现了，态度亦没有以往般冷漠。
只是经过交谈，他心底其实是很失望的。
因为这人仍然坚持着他先前的提议，坚持这是解决大明财政唯一的法子。
这个法子确实能增加大明的税粮收入，大明官员对于官位的执念，其实比很多人想象中要强，为了能升官可以将尊严掷于地上。
若下达公文告诉他们，这多征粮能够升迁，他们如何会理会百姓的死活呢？
如果执行这个意见，大明的财政是增加了收入，但当地官员恐怕会对一些老百姓敲骨吸髓。大明财政少一些税粮还能活，但百姓少一口粮就是命。
“你先回去吧！我跟徐阁老再议一议！”严蒿抬了抬手，有些无奈地道。
只是这话落在贾应春耳中，眼睛却闪过一抹喜色，然后告辞离开。
严嵩看着贾应春没有直接离开内阁，而是到了徐阶那里，顿时不由得暗自头痛。
其实他是不同意这贾应春接任户部尚书的，这贾应春以军功晋升，做事有魄力，但为了所谓的胜利却能牺牲一切，恐怕亦没有足够的智慧打理好户部这个烂摊子。
这种人在刑部尚书作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足够公正便能够胜任，案件几乎不需要刑部尚书经手。但这户部尚书却是不同，需要进行资源的调配，更需要方钝的那种圆滑和能屈能伸。
他甚至觉得，由林晧然这个小毛头来担任，都要强于贾应春。
只是他究竟是老了，如今已经把持着吏部和工部，吃相亦不能太难看。特别他已经管不了他儿子的手，户部不能落在他们严党手里，否则整个大明都要乱套。
到了子时，他领着徐阶、吕本向着紫宸殿而去，打算进行今天另一项重要工作——商讨翰林院的人事调整。

第0337章 提名
翰林院是一个超然的存在，不归吏部所管制，一旦“入仕”往往都能官升两级。只是翰林院官员的升迁，内阁只有参与权，决定权却在皇上手里。
翰林院原本有着一套严谨的升迁制度，但在正德时期就被打破，到如今的嘉靖朝几乎是名存实亡，经常以青词的优劣来决定一个人的升迁。
像袁炜就是因为青词写得好，就屡获“超迁”，担任从五品的翰林侍读学士仅两个月，就直接提拔到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
正是如此，内阁这边已经草拟一份名单，都是按着青词的优劣进行优先排序。
紫宸殿，一座充满道家风韵的宫殿。
宫殿的前院栽种着松柏和一些珍稀花草，并圈养着从全国各地进献来的祥瑞，那一头白鹿便在悠闲地吃着青草。
三人顺着一条青石道而上，便来到了殿前，而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吴山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双方便纷纷见礼。
经过一名太监通禀，四人一起进入了宫殿之中，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让人顿时提神醒脑。
宫殿正面设有一个祭坛，摆着一个近两米高的青铜香炉，有檀烟从盖子下面的圆孔不断冒出，祭坛的墙上挂着三清道君的尊像。
一个道童上前引路，将四人引到了一处纱幔前。
纱幔被徐徐拉起，身穿青色道袍的嘉靖正端坐在一个明黄的蒲团上，他的面容清矍、须发飘飘，宛如一个正在参悟玄机的道人般。
“臣等叩见皇上，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嵩等四人当即齐齐行跪拜之礼，一起高呼万岁。
嘉靖的眼睛徐徐睁开，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四人，目光最终落向年迈的严嵩身上，道：“汝等平身！给严阁老赐座！”
“谢皇上！”四人又行谢礼，这才站了起来。
黄锦送来一个锦墩，冯保掺扶着严蒿坐在上面，而严嵩亦是暗喘一口气，他终究还是老了。
“今日所议何事？”嘉靖的眼睛重新闭起，仍然继续打着坐。
其他三人纷纷望向严嵩，严嵩恭敬地回答道：“启禀圣上，当议翰林院的人事调整！”
“嗯，严阁老有何提议？”嘉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是直接问道。
严嵩站了起来，掏出一个折子行礼道：“关于翰林院讲官的升迁，内阁已经有了定议，还请圣上定夺！”
嘉靖的眼睛睁开，望向候在一旁的黄锦，黄锦急忙上前从严嵩手中接过那份折子，然后恭敬地送到了嘉靖的面前。
折子被打开，嘉靖看到接替李春芳位置的毅然是严讷，这甚是合乎他的心愿。只是看着高拱升为侍讲学士，他的眉头微蹙，但却知道这个处置方法其实是最为妥当。
若是都按着他的喜好来升迁，那翰林院就不是福地，而是沦落为一处墓地了。他重新合上折子，将折子递给黄锦道：“就按着内阁的意思调整吧！”
“奴婢这就去办！”黄锦上前，跪着接过奏子道。
嘉靖将折子递给黄锦后，又望向吴山道：“翰林侍讲由谁填补？”
按着惯例，从史官到讲官向来都是翰林学士推举，然后由阁老商议，最后由皇上决定。相对于讲官，圣上对史官缺乏了解，甚至是一无所知。
吴山身穿着绯红的官袍，仪表堂堂，脸上不怒自威，当即拱手朗声道：“按着翰林院的规矩，向来都是以资历晋升，故翰林修撰徐远平最为合适。”
徐阶虽然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话从吴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脸上忍不住露出苦笑之色。这人还是看不穿当前的朝局时势，谨守着夏言那一套执政为公，显得可笑又可怕。
可笑，自然是如今大明党派林立。除了严党、徐党，还是乡党、盐党、漕党等利益团体，大家都为着各自的利益，谁还会天真地一心为公，谁还傻傻地去做第二个夏言？
可怕，自然是他恪守的这种公心。圣上的性子有着冷血无情的一面，当一件东西有违于他，往往会选择毁掉。虽然圣上将夏言杀了，但他其实很喜欢夏言这种人，而吴山有很大机会被“重用”。
“徐远平？徐阁老以为如何？”嘉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徐阶问道。
徐阶自然知道这有考核之意，毕竟他跟徐远平是族亲，便拱手朗声道：“臣以为，翰林院当以能力晋升，故臣推举翰林修撰曹大章，其有修典之功。”
曹大章！
这个名字一出，其余三人都是愣了一下。
徐阶当年担任礼部尚书主持过一届会试，而曹大章正是他的学生，只是后来曹大章贪图权势，反而投靠了严世藩。
谁都没有想到，徐阶的心胸会如此豁达，竟然推举那个叛徒。哪怕是吴山，脸上亦是露出了意外之色，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
但话刚落，徐阶却接着朗声道：“臣再推翰林修撰林晧然，连中六元为天下士子树榜样，创刊《谈古论今》有宣教之功，虽然年纪尚浅，但亦可堪大用！”
在说到这话的时候，徐阶的目光瞟了一眼吴山。
因为他深知这人的禀性，绝对会跳出来反对林晧然，反对这种入职不足两个月就晋升的年轻翰林。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必然会加剧林晧然倒向自己这一边，而他必然是一个赢家。
其实他当初爽快答应林晧然，正是预测到这个结果，吴山必然不会同意林晧然升迁，这对师徒必然会因为这事而反目。
让人意外的是，最先发言的却是严嵩，却听见他淡淡地道：“曹大章有修典之功，但却亦是平平，还不足越过徐远平！”
徐阶顿时一愣，却没有想到，曹大章彻底投靠严党，但却被严嵩给否了。不过，他心里旋即大喜，知道吴山会更坚定举起反林大旗。
大家的目光不由得望向吴山，只是大家似乎都没有发现，今天的吴山有些不妥，目光甚至有些迷离。因为就在今天，他一直宠爱的小女儿被人上门提亲了。

第0338章 提亲
吴府，朱红色的大门嵌着椒图兽面圆环，彰显着这座府邸的不凡。
虽然礼部尚书没有过重的权力，不像户部掌管着钱财，亦不像吏部掌管官员升迁，更不像工部有那么多的油水，但其地位却是超然的。
礼部尚书必是翰林出身，往往离入阁仅是一步之遥。
方钝被贾应春所取代后，如今六部尚书只剩下吴山一人是翰林出身，再无一人有能力跟吴山竞争，所以这位礼部尚书离入阁已经是无限接近。
刑部右侍郎倪黄江极为看好吴山，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
在得知吴府有愿将他们的小女儿许配给他家儿子后，亦是惊喜若狂，在经过多次接触后，便急不可耐地派遣媒人带着礼物上门。
这纳彩为六礼之首，当男方属意女方的时候，便让媒人带着三十种象征吉祥意义的礼物送至女方家中，表达求亲的意向。
若女方亦属意，便进行“问名”仗式。即接受男方的礼物后，将自家女儿的年庚八字给媒人，然后由男方请算命先生卜卦。
当确定男女双方没有相冲相克之后，男方则会让媒人带着赠礼到女方家中，表明男方会继续进行下聘。
这一些流程，通常都要花上数日的时间，但倪家却仅是两日就完成了，而且他们已经带着准备好的丰厚聘礼吹吹打打而来。
“我不要嫁！我不要嫁！”
在某个房间里面，一个五官精致的少女被眼泪打湿，瘦小的身材紧紧地龟缩成一团，发出哽咽的哭声，轻轻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此时此刻，她的手里紧攥着一张手帕，手帕绣着一个鲜红的牡丹，上面还绣着一句诗，但被紧紧攥着而看不清。
十九世纪末，美国康奈尔大学科学家将青蛙直接投入热水中，青蛙忍受不了高温而跳出来。但将青蛙放在冷水中，而随着水温的缓慢上升，青蛙竟然不知不觉被煮死了。
吴秋雨自然不知道“温水煮蛙效应”，但她却有着相同的经历。
当她听到爹娘谈论她婚事的时候，她虽然觉察到危机，但却没有激烈反抗。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婚姻对象被选定，然后便进行仪式，婚约即将要一锤定音了。
窗外很安静，阳光亦是明媚。
只是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少女的心正阵阵绞痛，眼睛被眼泪所蒙盖，身子正龟缩在角落中，望着前面的桌椅，但却没有聚焦点。
她的心很痛，但更多的却是无助。
在这些日子里，她有无数次想要开口，想要跟娘亲摊牌。
她不想要嫁人，不想嫁给刑部倪侍郎的儿子。或者嫁人亦行，她想要嫁给虎妞的哥哥，那个闯入她心扉的那个男人。
每一次她都需要花费半天才能鼓起摊牌的勇气，但真正站到娘亲的面前，总又会泄掉那份勇气。
有时是娘亲那份无微不至的关爱，有时是娘亲的那个眉飞色舞的兴奋劲，有时仅仅是娘亲拉着她的手，说一句：“娘亲教你些事”。
一想到那些羞人的话，她当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鼓起的勇气自然就会泄掉。
她原以为能够解决好这件事，会有足够的勇气跟娘亲进行摊牌。
但她还是远远高估了自己，在一次次失败后，亦让她陷入了万劫不复，让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婚事在今天将会形成契约。
在这个时代，婚姻一旦形成，那就不可能轻易反悔。特别她爹爹是礼部尚书，更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的存在，哪怕爹爹其实很宠爱她。
但尽管如此迫切，她都只是选择躲在房间里哭泣，而没有勇气跑到娘亲的面前大吵大闹，说她不想要嫁给那个侍郎的儿子。
这一刻，她心里真的好无助，亦好委屈。
或许她再强硬一丁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许就不是现在这种状况，亦不用一个躲起来偷偷哭泣。
在沐沐的那一天，她记得那一天下了一场大雨，虎妞说帮她跟娘亲摊牌，结果却让她给制止了。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自己，不仅性子很儒弱，偏偏还这么蠢。若当时让虎妞去跟娘亲说，那时还没有跟倪家谈亲，那该多好啊！
当初她主动找机会去接触虎妞，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有心计的女人。
结果她就是蠢，怎么都变不成聪明的女人，什么事都办不成，甚至到现在都不敢跟虎妞说，她喜欢她哥哥的真相。
“我要是在虎妞一成的勇气，大概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在跟虎妞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真切地见识了什么叫做勇敢，而在虎妞的词典里面，似乎都没有畏惧这两个字。
她亲眼看到虎妞将秋千荡得很高很高，看到虎妞爬上那高高的屋顶，看到她经常去逛街玩耍，亦看着她跟宫门的卫兵发生争执，甚至还见到她练过刀，那是一把真刀。
很多的点点滴滴，虎妞真的很厉害，甚至还听爹爹说过，在礼部被宗人围攻的那一天，虎妞还爬在墙头上砸过石头。爹爹还说，虎妞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跟着她虎妞相比，她实在是太逊了，虎妞想着以后要成为劫富济贫的女侠，而她却连发表自己意见的勇气都没有。
或许我嘴笨又蠢，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苦涩地摇了摇头，但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决断。
她从被褥下面取出一条白绫，然后从桌前搬来一张黑色的圆凳，然后放在屋梁下面，接着将那条白绫向上一抛。
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她的心其实是有些畏惧的，但想到婚约的事，身上顿时涌起了一股勇气。她站在圆凳上，发现有些高，但转念一想，这有虎妞家的屋顶高吗？
在打好绳结后，她徐徐地将绳结往上拉，一直拉到屋梁之上。
不过，她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在等待。直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突然间咬了咬牙，将脖子套了上去，并将凳子踢掉。

第0339章 圣旨来了
无逸殿，属官厅。
林晧然翻着一本史书，只是没翻几页，眼皮却老在跳动。初时他以为是睡眠不足的缘故，但心里却阵阵发毛，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好不容易熬到阁老们从紫宸殿回来，便将书本放下，装模作样去泡了一杯茶。
虽然知道翰林院人事变动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但他却知道，哪怕得到了徐阶的支持，他升迁的可能性很是渺茫。
特别在史官到讲官的升迁上，吴山的意见是最为重要的。只是到如今，他都想不到有什么样的理由，吴山会不跳出来反对他。
正是如此，他对升迁的结果一点都不关心。在阁老的值房故意晃了一下，看着阁老没有事找他，便打算提前开遛了。
他不是要直接偷懒回家，而是打算去找吴山询问《谈古论今》三期要不要作修改，争取今天就让国子监刻坊那边进行开印。
虽然这次不能再进一步有些可惜，但只要将《谈古论今》的工作做好，这就是他的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本，以后总有机会升上去，成为大明朝的一名帝师。
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的时候，爱打听消息的余波还快兴致勃勃地回来，说严讷接了李学士的位置，这个结果合乎他先前的猜测。
“我有事到翰林院那边，阁老若有什么事找我的话，还请帮我顶一顶！”林晧然跟余波的关系不错，说完事便离开了。
从西苑出来后，便直接乘轿回翰林院。
在进门的时候，一个手捧圣旨的太监急匆匆地跟了进来，然后向着讲读厅而去。
哎！
虽然他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着蛋糕砸在人家头上的时候，难免流露出羡慕之色，心里亦涌起了一份失落。
却不是他做事没耐性，而是深知这一步极为关键。
若是他能升任翰林侍讲，那就不会轻易被淘汰而外放，能够跟吴山、李春芳等前辈般，一步步地“填补”上去，直接成为大明的储相。
但可惜，他长得实在太帅了，所以老天都忍不住要玩他，没有让他踏上大明最光明的升迁路途。
林晧然没有返回修检厅，而是直接到内堂面见吴山。
吴山亦是刚回来不久，正端坐在公座前，认真地翻阅着宗卷，习惯性地绷着那张脸，身上散着淡淡的威严，目光带着些许的锋芒。
林晧然进来之后，亦是直接表明了来意，询问《谈古论今》的审核情况。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他亦是知道吴山喜欢开门见山的谈话方式，什么事情都喜欢直来直往。
“圣上已经阅览过《谈古论今》，这些内容都不需要进行修改！”吴山缓缓抬起头，打量着林晧然道。
“学生这就去督办！”林晧然心里亦是一喜，当即拱手道。
“倒亦不急！”吴山抬手制止，迎着林晧然疑惑的目光，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一路赴考，如何还有银两在京中置下房产呢？”
林晧然心里咯噔一声，这摆明是要调查他的经济作风问题，却不知道有没有带着皇上的旨意，当即小心地回禀道：“学生有些财源！”
“什么财源！”吴山的眉头微蹙，当即又是追问道。
“却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知晓香皂？”林晧然听出他语气的不善，只好将实情说出。
“你弄的？”吴山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道。
“学生跟族人一起弄的！”林晧然硬着头皮，不敢跟吴山的目光相触。
现在香皂不仅流向海外，更是流向了金陵和京城等富庶之地，成为大明朝达官贵人的至爱。吴山从来都不是节俭的官员，对生活质量有着很高的要求，亦在用着这种新鲜东西。
“你下去吧！”吴山沉思片刻，然后淡淡地说道。
“学生告退！”林晧然如蒙大赫，当即朝着他拱手道。
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吴山竟然突然调查起他的经济问题。
很庆幸，虽然经商是一个不光荣的经历，但他亦不算是多大的毛病。徐阶家里还不是有着大型的纺织工场，有着上万名的织工。
离开内堂后，林晧然直接返回了修检厅，准备部署《谈古论今》的刊印工作。
众史官看着林晧然回来，听到《谈古论今》三期通过审核，都显得极为兴奋。
有人亦是相互道贺，特别是刘冬宇成为大家祝贺的对象。他的那篇文章没有被刷下来，那就意味他将获得好声名，是《谈古论今》三期最大的获益者。
“安静！你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翰林官该有的修养！”
谁都没有想到，徐远平突然站起来维持秩序。
大家纷纷扭头望去，却见徐远平正用那双凌厉的目光盯着众人。都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这人如今升迁在即，想在他们面前抖一抖威风了。
随着讲读厅那边传来消息，这翰林院人员变动明显启动，而资质最深的徐远平极可能升任翰林侍讲，从一名埋头苦干的史官变为风光无限的讲官。
“我们讨论一下怎么了？徐修撰要是那么不爽，现在就搬到对面的讲读厅，我们这里还不欢迎你呢！”说话的却是毛惇元，他实质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对啊！现在就搬过去嘛！”
“也不一定是他，没准还有变数呢！”
“是他又如何，翰林侍讲亦管不着我们！”
……
大家亦是七嘴八舌，纷纷声援起毛惇元，面对着徐远平那双犀利的目光，都没有丝毫的畏惧，有人甚至直接跟他瞪眼。
徐远平气得牙齿咯咯响，却是没有想到，他都马上升到翰林侍讲的位置，地位远超这帮穷酸的史官。结果这些人竟然还敢如此无视他，难道不怕自己将来打击报复吗？
“圣旨到！”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院子传来，令到修检厅紧张的气氛当即消失去无形，纷纷朝着门口望去。
终于来了！
徐远平在昨天就知道翰林院会进行人员变动，看着一名锦衣太监捧着圣旨从门外走出来，知道属于他的荣耀时刻终于来临。

第0340章 翰林侍讲
大家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名锦衣大监身上，然后刷刷地望向他手上捧着的圣旨，心里都恨不得上去翻开圣旨，想查看里面写着什么内容。
但他们只能压抑住这个疯狂念头，急忙从公座站了出来，准备跟着领旨之人行跪拜之礼。
很多人的余光都望向前面得意洋洋的徐远平，心里亦是涌起一份无奈，虽然他们都很不甘心，但好事必是这人无疑。
徐远平就坐在公座的第一排第一个座位，这时不急不慢地站起来，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此时此刻，他压抑着心里头的那股狂喜劲，想让这帮小弟见识他的这份养气功，让这帮小弟知道他是一个能够做大事的人，将来必定会入阁拜相。
听着后面桌椅摩擦地板的声音，他知道大家差不多都站起来了，这才不急不慢地抬起屁股，准备迎接他的荣耀时光。
只是徐远平突然间发现一丝不妥，因为在他的视线之中，这位陈公公并没有他面前停留，从他的面前匆匆而过。
不可能！
他的目光当即瞟向曹大章，惊讶、疑惑、不解等情绪接踵而来，但还是保持着一丝的希望，寄望于这位陈公公只是单纯想站在中间。
曹大章看着陈公公朝着这边而来，心里亦是涌起一阵狂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只是他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心在飘起之后又快速地坠入谷底。
在众史官疑惑的目光中，陈公公的脚步终于停住了，却见他举起圣旨，朝着大家朗声道：“翰林修撰林晧然接旨！”
此言一出，整个修检厅亦是一阵哗然，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
林晧然艰难地咽了咽吐沫，心里亦是在发怵，不明白会有什么旨意落在他头上，脑子亦忍不住向着升迁上面去想。
只是他马上否认了这个可能性，因为吴山必然会反对他升迁。另外，如果他真的升迁的话，按着吴山那一种刚直的性格，刚才断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臣翰林修撰林晧然接旨！”林晧然不敢多想，当即就朝着圣旨行跪拜之礼。
不会是……
修检厅的史官们亦是在猜测着，原以为是徐远平或曹大章的圣旨，但却是林晧然的圣旨，一个疯狂的念头不由得一闪而过。
只是所有人都不敢往深处想，急忙跟着林晧然行跪拜之礼，耳朵亦是耸起来仔细倾听，想知道这份圣旨的内容。
陈公公将圣旨展开，故意顿了一顿，这才大声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修撰林晧然昔有战功，今创刊又得宣教之功……特升翰林院侍讲，赏银二十两以示嘉奖，钦此。”
特升翰林院侍讲！
这七个字在整个修检大厅中回响，亦是将修检厅最大的悬念揭晓。从修检厅搬到对面讲读厅的人，不是徐远平，亦不是曹大章，而是修检厅的老大林晧然。
啊？
林晧然的脸上亦是流露出惊讶之色，如同昔日中举般，脑袋正在嗡嗡作响，四周的一切变得不真实，抬头望到陈公公露出温和的笑容。
虽然感觉如同做梦般，但他却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升迁为翰林院侍讲，一件天大的好事真砸在他的头上了。
翰林院的编制中，讲官都有固定的名额，像翰林侍讲只有特定的两个名额。若你抢不到一个名额，那只能老实在原位继续呆着，或者直接被外放。
呆着，那就得继续接受煎熬；外放，那就宣告着翰林生涯以失败告终，要想再回到权力中心，则会变得十分艰难。
现在林晧然争得了翰林侍讲这个名额，不仅顺利脱离修检厅这个泥泽，从史官变成讲官，更是有望加入“储相”的序列。
虽然条条大路通罗马，像张璁那种二甲进士出身的暮年官员都能官至首辅，但真正的坦途无疑是吴山、李春芳这种官员。
如今林晧然迈出这关键的一步，哪怕在后面的升迁不顺，以着他的年龄优势，亦能够熬上去。从翰林院到礼部，然后就是入阁，人生将是一片光明。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郑重地谢恩领旨，这次跟着内阁司直郎不同，是一次真正的升官，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六品官员。
陈公公自然看出了林晧然前程似锦，将圣旨交给他之后，亦对他进行道贺。
只是有人欢喜，却有人愁！
徐远平跪拜在地上，却是无力再爬起来，整个人愣在当场。
在他的分析之中，他的族叔徐阶和吴山肯定是支持他的，虽然曹大章有修典之功，但仍然无法跟他相争，翰林侍讲必定属于他。
只是他如何都想不到，半路竟然杀出一个程咬金，好事最后竟然落到了这个才进翰林院不到二个月的小子身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徐远平却喃喃自语，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整个人真的是懵住了。
先前他还轻视这修检厅的这帮人，但此时此刻，他发现没有半点轻视他们的资本。这次竞争失败，可以说是断送了他的前程，那条光明的通天之路跟他渐行渐远。
“恭喜林侍讲！”
“实至名归，下官心服口服！”
“今日我才想起，若愚兄当日杀掉徐亮，当真是大功一件！”
……
跟着徐远平不同，修检厅的很多史官却格外的兴奋，亦是朝着林晧然纷纷进行道贺。
其实这亦是怪徐远平，先前将狠话撂在这里，如今属于他的翰林侍讲被夺，却没有人同情他，更不要说会声援他了。
只是看着林晧然年纪轻轻就挤身讲官，很多人都极是羡慕，仿佛看到了一颗光彩夺目的政治新星。
哪怕是徐渭，眼睛都忍不住闪过羡慕，发现需要仰望林晧然了，毕竟对方已经是官高两级。
其实他倒还好一些，他那帮同科们就差得太多了，二甲还在京见习、三甲或许还在赴任路上，差距瞬间被拉得无限大。
林晧然没有摆架子，脸露着淡淡的微笑，亦是对大家进行回礼。虽然这是一个荣耀时刻，但他的心里仍旧在发毛，眼皮还跳动几下，总觉得这件事情透露着诡异。

第0341章 五雷轰顶
这件事情有着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但他猜测是徐阶使了劲，徐阶不仅站出来帮他摇旗，恐怕私底下亦帮他搞定了吴山。
只有徐阶和吴山达成一致，而严嵩又不反对，他才有可能直接超过徐远平和曹大章，晋升为正六品的翰林侍讲。
不得不承认，徐阶确实很厉害，竟然将这么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给办成了，给他创造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只是他亦有些无奈，按着事先跟徐阶达成的约定。他不仅要让出《谈古论今》的主编权，而且还要娶徐阶的孙女，正式加入徐党。
前者还好，但关于后者却很无奈，这次恐怕是无法逃过婚姻了。只希望徐阶的那个孙女长得别太对不起观众，虽然他对婚姻并不抱什么期望，但亦不能再雪上加霜。
在想到婚事之后，升官的喜悦反而被冲淡了一些，一股淡淡的忧伤涌上了心头。
没多会，下衙的时间到了。
大家起初是想要到酒楼为林晧然庆祝一番的，但却给林晧然推迟了。
一来是《谈古论今》需要刊印，这个刊印工作马虎不得，断然不能发生“新闻事故”；二来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突然担心起家里的小丫头。
在将事情布置下去之后，林晧然便走出了翰林院。
五月的夜晚总是姗姗来迟，虽然已经是酉时，但西边还能看到夕阳的踪迹，将紫禁城的宫殿屋顶铺上一层金色。
林晧然朝着西长安街左右进行张望，但没有看到那一个熟悉的身影，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心里当即不安起来。
“林侍讲，下官先行告辞了！”跟着出来的两名官员朝着林晧然见礼。
林晧然心里虽然很是不安，但不想给人落下口舌，亦是温和地进行回礼。而在回礼的时候，他才发现铁柱如同根木桩杵在旁边。
铁柱人如其名，身形挺拔，肤色黝黑，很像一个钢铁硬汉。二十多岁的年纪，身高一米八左右，五官虽然不出众，但透露着刚毅之色，眼睛炯炯有神。
他倒是听虎妞提起过，铁柱本是拦他们路的一个新手劫匪，但却给饭缸收拾了。虎妞不仅没有将他送官，而且还安顿了他家老小，铁柱便跟了虎妞。
只是按着虎妞的意思，她打算安排铁柱呆在他身边，做他的保镖。
“虎妞在哪里？”林晧然着急地询问道。
“不知道！她下午带着阿丽和饭缸急匆匆出门，在临走前，她让我来这里接你！”铁柱老实地摇了摇头，目光充满疑惑地望着林晧然。
他方才在这里听到一些官员的议论，知道翰林院今天进行人事变动，而听着刚刚那两个官员对林晧然的称呼，又看到林晧然手中的圣旨，便猜测这个状元郎极可能升官了。
他以前对村里的书生很是不屑，总觉得这些读书人只会咬文嚼字，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但遇到这位状元郎之后，他的观念才大为改观，这位状元郎学问了得，说话办事总充满着智慧。
特别林晧然教导虎妞的一些事，当真是发人深省，很多复杂的事情都能梳理得条理清晰。像他一直以为京城的商贩黑心，卖的东西贼贵，但经过林晧然的分析，才知道是大大冤枉了那些商贩。
像这类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而他最喜欢跟在这对兄妹的后面，因为总能学到很多的东西，心里亦越来越佩服这个状元郎。
虽然他知道官场险恶，但对林晧然却有极强的信心，觉得他将来能成为尚书，甚至入阁拜相。
急匆匆？
林晧然的眉头紧蹙，亦是倍感无奈。若其他人急匆匆必然是发生什么急事，但虎妞那个丫头，哪怕去看两只蚂蚁打架都会火急火撩的。
看着没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他当即大步往着家里而回。让他微微感到心安的是，起码下午的时候，那个丫头还没有出事。
只是走在路上，他的眼皮又跳动了几下，心里更感不安，步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在经过槐树胡同的时候，虎妞正好迈着小短腿急匆匆地冲出来，看着这个小丫头脸蛋红彤彤，眉头还藏着得意劲，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
“哥！”
虎妞身穿着淡红色的对襟齐胸儒裙，梳理着漂亮的头式，在看到林晧然的时候，眼睛亦是闪过一抹喜色之色，那眉间的兴奋劲更浓，并清脆地叫了一声。
林晧然的心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看到她额头上的汗迹，便蹲下身子将她背了起来，一起向着家里而回，并关切地问道：“虎妞，今天你去哪里了？”
在将虎妞背起的时候，感觉到这小丫头的重量以及那熟悉的味道，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只是几步间，就到了灵石胡同口，亦让他感觉到家的味道。
他抿了抿嘴，脸上露着苦笑之色，今天似乎是紧张过度了。这担心了大半天，结果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虎妞啥事都没有。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蛾眉微微扬起，小手搭在林晧然的肩膀上，晃着小短腿得意地道：“我今天去了很多的地方呀！你昨晚没有回来，我是中午才知道你昨晚是呆在翰林院，所以早上我去了鼓楼那边，跟阿丽吃了……！”
“这个先打住！你有闯祸吗？”林晧然急忙叫停，直接询问主题道。
“没有呀！我哪可能闯祸嘛！”虎妞当即摇头，口气带着一丝的怪责。
“那你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吗？”林晧然亦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是问道。
“这个也没有！我倒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呢！”虎妞将下巴仰起，得意地晃着小短腿道。
林晧然顿时放下心来，随口好奇地问道：“你做了什么好事？扶老奶奶过马路吗？……虎妞，你能不能直接说，我耳朵怕痒！”
虎妞的腰挺起，准备跟林晧然说悄悄话，给林晧然拒绝了，但她却是一意孤行，攀靠在他的耳朵，用肉肉的手掌护着嘴说了一句话。
什么？
林晧然初时还忍着那丝丝热气喷在耳根处的痒劲，但听清楚虎妞的话后，当即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愣在当场，眼睛亦是睁得大大的。

第0342章 坑哥
林晧然一直都想不通，吴山的态度为何会突然间转变。
先前他以为是徐阶使了劲，帮他在私底下摆平了吴山。但直到这时才发现猜测有误，帮他摆平吴山的不是徐阶，而是他背上的这个野丫头。
当初吴道行说虎妞是他此次升官的贵人，他还一笑置之，不觉得虎妞这个丫头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更不可能影响到那几个朝廷的大人物。
但如今看来，这次又给那个骗吃骗喝的家伙蒙对了，只是所付出的代价有些高昂，让他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哥，你是不是很开心？秋雨姐姐可漂亮了，我其实也想让她做我嫂子！”虎妞的蛾眉轻扬，漂亮的大眼睛一片雪亮，得意洋洋地询问林晧然，似乎还有几分邀功的味道。
林晧然回过神来，脸上没有丝毫的兴奋劲，而是愣愣地开口询问道：“你刚才……真帮我到吴府……提亲了？”
这就是他所付的代价，用自己的终身大事作条件，从而让吴山改变了立场。虽然吴山不一定会力挺他，但估计亦不好跳出来激烈反对。
“对呀！”虎妞仰起那张充满天真的脸蛋，然后又蹙着眉头说道：“哥，我跟你说哦。京城这里的规矩原来跟我们村那边不同的，这边成亲要花费很多银子，我们要不要到李掌柜那里要些银两回来，或者跟赵东城他们借一些银两呢？”
“虎妞，这么大的事，你不是应该跟我商量的吗？”林晧然的眼睛泛起泪花，抬头望着熟悉的胡同悠悠地问道。
只是一晚不在家里而已，结果竟然被这丫头卖掉了。
人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倒是好，一切都由这个小丫头给拍了板，糊里糊涂就定下一门亲事，简直就是明朝版的坑哥。
“其实这事是应该跟你商量的，但我再不行动的话，秋雨姐姐得嫁给那倪侍郎的儿子了，而且我当时就答应了秋雨姐姐的，我总不能反悔呀！”虎妞幽幽地说着，然后又调转枪头指责林晧然道：“哥，你也是老在拖，搞得我都不想跟你商量了！”
这最后一句倒不是谎话，虎妞在这段时间一直想给林晧然张罗婚事，但他的借口总是层出不穷，搞到最后的真话都不能让人信服了。
正是如此，虎妞当机立断，在这件事关哥哥的人生大事上，由她拍下了板子，替着哥哥到吴府提了亲。而正是这小小的举动，让到形势骤变，从而让吴山改变了一些态度。
“你的意思是……怪我啰！”林晧然的眼睛微闭，站在那家门前落下两行热泪。
在他最初的计划中，他会选择加入徐党，抱上徐阶这条粗大腿。另外，他会争取成为裕王的老师，那他的官途将会一帆风顺，以后没准能成为一代权臣。
刚才得到翰林侍讲的时候，他以为将会揭开辉煌灿烂的官途，从此只会平步青云。但万万没有想到，一切都将会成为泡影。
今天虎妞到吴府提亲，无疑是帮他搞定了吴山，让他顺利地得到了翰林侍讲的官位，但亦让他站到了徐阶的对立面。
他先前为了搞定徐阶，其实已经承诺加入徐党，答应迎娶徐阶的孙女。但如今，他却出尔反尔，要娶吴山的女儿，徐阶如何会不怒？
为了一个小小的正六品翰林侍讲，结果失去抱徐阶粗大腿的机会，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划不来的买卖，娶徐阶的孙女才更符合他的政治利益。
但可惜，一切都给他最疼爱的妹妹给搅黄了，人生从此陷入一片灰暗之中。
“嗯……我不怪你了呀！”虎妞皱眉思忖片刻，然后展颜笑道：“你跟秋雨姐姐成亲的话，其实我也挺开心的。秋雨姐姐长得漂亮，脾气很好，答应将来不会欺负我，还答应以后不会管我，会跟你一样对我好！”
林晧然跟虎妞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上，不知道虎妞是不是真的开心，吴秋雨又给了她多少许诺，反正他现在相当之不开心。
而他不开心，后果往往会很严重。
虎妞突然发现不妥，看着哥哥没有回应自己，当即担心地问道：“哥，你是不是不高兴？是不是……生气了呀？”
看着小白在门前急得团团转，管家便知道是虎妞回来了，再加上时辰的缘故，猜测那对兄妹是一起回来，便急忙将大门打开。
但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老爷的脸色紧绷着，一声不吭地背着虎妞大步走进来。穿过前院后，直接向着庭院而去，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阿丽，发生什么事了？”管家望着后面跟进来的阿丽，担忧地询问道。
阿丽没有往日的冷漠，嘴角还噙着一丝微笑道：“虎妞帮他成亲了！”
虽然阿丽已经渐渐懂得了大明的语言，但有时候要理解她的话，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后面跟进来的铁柱为他解了惑。
管家听到事情的经过，亦是扶着门愣了半晌。虽然他知道虎妞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敢私底下就替老爷到吴府提亲。
别说是整个大明朝，恐怕古往今来都不曾出现过这种事情，一件如此重大的婚事竟然由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作主。
只是考虑到是吴府，他亦不得不说，虎妞这次干得漂亮。
在当朝的大员中，严嵩是彻头彻尾的大奸臣，徐阶跟严嵩恐怕是一丘之貉，只有礼部尚书吴山才是真正的好官。
若是老爷跟着吴山攀上关系，加上老爷又在翰林院当差，必然能得到诸多关照，将来必然是前程似锦。
担心着出事，管家急忙将门拴上，然后转身穿过前院，亦是打算到庭院那里瞧一瞧。只是到了庭院，眼睛不由得瞪得老大。
红霞灿灿，西边如同碎金闪烁。
在一处空阔的庭院中，一个文雅的年轻人和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持棍而立，如同二个武林高手般，打算在此一决胜负。

第0343章 积极态度
棍子很圆，长一米余，底部缠着一圈麻绳。
林晧然拿着棍子，用些力气砸在手掌上，有些疼痛感，估计不用伤到筋骨。便轻睨了小丫头一眼，决定要给这丫头上一节教育课。
由于这丫头很懂事，所以对她极为放纵，更是疼爱有加。但今天却如此胡作非为，他再不好好教训这个小丫头一顿，下次恐怕直接将他卖了不可。
他的下巴微扬，望向对面肉墩墩的小丫头，轻蔑地道：“你一会小心点，别给我打到头了！”
“哥，你都打不过我，我还怕伤了你呢！”虎妞的眉头微蹙，仰起脸蛋脆声道。
林晧然觉得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声，一直以来，他对虎妞很是疼爱，所以前几次的对抗中，都是收着力，甚至故意输给这个小丫头。
只是今天，他要让这个小丫头认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她终究只是一个七岁的小丫头，根本没有力量保护谁，还需要其他人保护着，得将那份见义勇为的义气收起来。
“那就看招吧！”林晧然的眼睛微眯，闪过了一抹杀机。
“那好！”虎妞亦是豪爽的性格，当即就按着阿丽教导的那般，双手紧握住木棍，肉墩墩的脸蛋浮起专注之色，眯着包子脸望向林晧然，做好了迎敌的架势。
喝！
林晧然率先发难，以前都只用七成力度，这次却如同猛虎下山般，直接使出十成的力度。
他打算采用一力降四会的招式，直接将虎妞的棍子打飞，然后在慢慢地收拾这个不听话的野丫头，打得她满地找牙。
“停！”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传来，阻止他们兄妹同室戈。
林晧然放眼望去，却是吴道行跳了出来，想着这货给他跟吴秋雨算八字，说什么天造之合，亦是恨得牙齿痒痒的。
身穿素白道袍的吴道行看到他的目光不善，朝着他干笑几声，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阻止你们，还请稍等片刻！”
话刚说完，他转头朝着围观的众人朗声道：“快下注！一赔一，买定离手！”
铁柱有些赌瘾，闻言便将身上的一两银子掏出来道：“林大人赢！”
老管家的眼睛亦是一亮，笑眯眯地掏出了二两银子道：“老爷胜！”
吴道行走到饭缸面前，看着这个傻大个，当即翻了一个白眼。这十足的吃货，要是能从他身上搜出一文钱，绝对算他输。
只是来到阿丽面前，他看着阿丽手上那白花花的五两银子，却是熟视无睹，当即转身朝着那边朗声道：“开……”
话没落下，那边却已经率先交手了。
砰！
两根棍子相撞，发生一个脆响，然后一根棍子高高地飞起，只留下一张惊讶的脸。
下一刻，却见一个年轻人落荒而逃，后面的小女孩化作女侠般，对他紧追不舍。哪怕他求饶，棍子还是落在大腿上，疼得他嗷嗷直叫，而小女孩追得咯咯直笑。
“虎妞，你使诈！”
林晧然心里极不服气，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向着虎妞那个方向砸去，结果这个丫头却不是正面迎来。她突然上前一步，从侧面用了一个巧力，并砸在棍子的根部，让到他的手掌微麻，手上的棍子当即脱手。
虽然他很不甘心，但胜负已分，压了银两的铁柱和管家直是摇头，对林晧然是失望至极。
若不是平日见虎妞勤于练功夫，还真怀疑林晧然是串通吴道行坑他们的银两。
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被夜色所笼罩，而内城的盏盏灯火慢慢亮起。
在某个宅子的饭厅中，一盏油灯正在燃烧着，散着一股油脂的香味，并照亮了饭桌上的菜肴和一张张或老或嫩的脸蛋。
林晧然、虎妞、阿丽和吴道行围桌而坐，桌间摆着很多佳肴，有刚刚买回来的北京烤鸭、猪头肉和狗肉煲，还有香醇的美酒。
林晧然吆喝着旁边的桌子亦是坐下，便动了筷子，给虎妞夹了一个大鸭腿，感谢这丫头的不杀之恩。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怨天尤人的人，对生活有着阳光般的积极态度。
在上一世，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漂亮的英文老师就睡在旁边，那一刻他是心碎的。在昨日还是祖国的花朵，但今天早晨却成为了社会主义的一块砖。
这个落差，无疑是相当巨大的，他完全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只是面对着这个晴天霹雳，他没有就此堕落，而是选择笑对人生。
那个阴云密布的早晨，他没有哭泣，亦没有上派出所，而是理智地侍候好这位被全校师生公认的女神，从此外语水平一飞冲天。
若没有当初的理性应对，他的英文水平绝对不会突飞猛进。
现在的这种情况，他不认为比当初还糟糕，甚至有些相似的地方。不过就是想睡校花，结果却睡了女神，亦不能说女神就绝对比校花差。
吴山虽然不是上上之选，但他亦有着不少的优点。
在官声方面，吴山比徐阶更好，有更强的群体基础；在人品方面，吴山比徐阶更刚直，极可能会奋不顾身地护着自己；在仕途方面，吴山其实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未必不能争一争。
反观徐阶，其实亦有着很多的不利之处，特别为人极度自私自利。
在他的恩师夏言出事后，没有发一言，为了权势反而向“元凶”严嵩靠拢。在他的弟子杨继盛弹劾严嵩被下狱，三年而不设法营救；今年他的弟子吴时来弹劾严嵩，有受他指使之嫌。若一直这般冷漠亦就罢了，偏偏在嘉靖弥留之致，却是出手救了毫无相干的海瑞，博得了拯救忠臣的好名声。
按着徐阶的这种性格，恐怕在这几年都得不到徐阶的照顾，反而有被推出做炮灰的风险。甚至徐阶做了首辅，为着自身的利益，同时可以将他牺牲掉。
经过几番权衡之后，林晧然亦是放下了这个心结，端起酒杯站起来朗声道：“我有个事情宣布，祝贺本官升任翰林侍讲！”
升官了？
吴道行、阿丽等人被林晧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惊讶地抬头望去，却都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还有着这么一件大喜事。
哪怕他们再不懂官场，亦知道翰林侍讲的含金量，这位极可能是将来的帝师啊！

第0344章 新计划
夏日的清晨，东方的天空乍亮，乳白的云层翻卷在这座古城的上空，在那座金黄宫殿的周围区域，则是一座座灰褐的宅子。
一只金色的小猴子在屋顶抓耳挠腮，屋顶的晨朝未干，那双金瞳仿佛在巡视着自家的领土。若有鸟儿落在屋顶上，它当即就跑过去呲牙裂嘴地吓唬这些不逐之客。
饭缸是一个勤奋的人，往往都是他第一个起床，拿着大扫帚正在庭院中打扫。在他打扫得差不多的时候，陆续有人推门而出。
很快，庭院变得热闹起来，呈现着尚武的气息。
虎妞拿着短棍练着刀法，嫩嫩的手臂像模像样地挥舞着，肉墩墩的脸蛋极是认真，眼睛亦充满着杀意，嘴里发着哼哼嘿哈的声音。
阿丽跟虎妞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身材矫健，招式很是简练，但却富含杀机。
铁柱拿着一根长棍，舞得活灵活现，力道十足，最具观赏性。
吱……
正是热闹之时，正房的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练功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不管是正在练功的三人，还是得到管家馒头奖励正在打水的饭缸，都纷纷抬头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不明白他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在这个宅子中，就数林晧然和吴道行最为懒散。
林晧然迎着大家疑惑的目光，脸上却很是平静，负手走下台阶。
虽然昨天虎妞使诈才侥幸胜了他，但他昨晚痛定思痛后，觉得还是平日疏于锻炼，这才给虎妞这个丫头偷袭成功。
正是如此，他调整了作息时间，打算以后每日抽半个时辰来锻炼身材，然后再好好吊打虎妞这个丫头，让她以后不能再多管闲事，哪怕人家上吊亦不行。
虎妞的好奇心最重，不由得停了下来，反手抓着短棍。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疑惑，亦不明白哥哥是要玩哪一出。
林晧然来到庭院的空地处，下巴微微抬起，然后双手撑在地上，打算用俯卧撑锻炼身体。
后世的科学证明，俯卧撑是最有效果的训练方法，能够练手臂、腰部、腹部和胸部，而他的初步目标是六腹肌。
“一、二、三！”
没有理会那一双双疑惑的目光，林晧然轻松完成了三个标准俯卧撑，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实在是太简单了，周围的人怕是惊到了吧。
“四、五、六！”
林晧然深吐一口气，虽然有些吃力，但却没有太大的难度。他觉得周围的人对他肯定刮目相看，甚至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七、八、九、十……哎呀！”
林晧然紧咬着牙关，但手臂的肌肉其酸无比，两根胳膊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般。仅是僵持一秒，早忘记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哲言，双膝跪爬在地上，英俊的脸蛋贴在地上，嘴巴如同金鱼般喘着气息。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他原计划是做一百个的，结果坚持不至十个，不过亦不算太差，离两位数只有一步之遥。
但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实在太羸弱了，跟后世那具能通宵大战三百回合的身体差得太远。若再这般安逸下去，以后恐怕真不是虎妞的对手了。
扑哧！
阿丽站在那边好奇地看着，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很神秘，但看着不到十下就扑跪在地上，肺间当即涌起一团笑气，那张冰冷的脸蛋如同花朵般灿烂。
她道这男人是这个神奇国度的学问人，是整个大明最有才华的书生，脑子亦极是聪明，但身体却很弱。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具身材比她想象还要不堪。
人都需要有比较，在这一刻，她涌起了一股满满的自豪感。
虎妞并没有笑，而是担忧地问道：“哥，你在干嘛呀？你没事吧？”
林晧然的脸色微红，但面子使然，爬起来一本正经地道：“我怎么会有事！哥在练龟息大法，你听过没有？”
“武当的龟息大法？”虎妞的眼睛一亮。
林晧然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迎着阿丽戏谑的目光，当即恶恶地回瞪她一眼。若不是这女人整天带着把刀，非收她暖床不可。
虎妞却是信以为真，仰着红彤彤的脸蛋脆声问道：“哥，你教我好不好呀？我也想要学，我想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一、二、三、四……”
只是那边的铁柱相当不给面子，当即依葫画瓢地进行了俯卧撑，既是标准又显得毫不费劲。
林晧然看着他拆台，当即沉声道：“闭住气！”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铁柱坚持没多会，当即弊不住气，整个人爬在地上。跟着林晧然方才一样，甚至更加严重，由于大脑缺氧，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虎妞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崇拜地望向哥哥。
林晧然仿佛化身为吴道行，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负手走回房间。只是台阶有些高，他的腿尖拌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没摔得狗啃屎。
扑哧！
阿丽正是要喝水，结果差点没呛着，整口水喷了出来。
林晧然心情极是郁闷，又是瞪了那边的阿丽一眼，这才回房准备换官服去上衙。
却不是他不想再坚持锻炼，实在是两只胳膊如同面条般，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而且他可以肯定，明天早上起床，胳膊恐怕又酸又疼。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暗叹一口气，这六腹肌的目标任重而道远，至于教训虎妞的目标，恐怕亦要推迟几天才行。
由于时间充裕，所以虎妞显得兴致勃勃，说要带着他到一处新地方吃早餐。
跟着后世的档次餐厅相似，这时代的饮食场所亦划分有大饭庄、饭馆、饭铺、草棚子四个等次。
这一次，林晧然被虎妞带到了阴沟里，他这个堂堂的正六品官员却在草棚子享用早餐。
跟后世的流动摊位相似，店家在马路边放一张长桌和两张长凳，用几根竹竿撑起一个草棚子，为客人遮阳避雨。
一般卖的是包子、水饺、面条、馅饼等，再配一些特制的咸菜，招揽着普通的老百姓。

第0345章 清廉、凶悍
林晧然虽然有些抱怨，但却没有挥袖离开，而且他对这吃食亦没有太过于讲究。
掌柜是一个老实憨厚的矮子，或许是看到林晧然身穿着六品的官袍，很是热情地将一边桌椅重新擦拭一遍，这才请他们坐下。
虎妞咽着口水说这里的水饺很好吃，然后就叫了水饺，阿丽直接要了一碗云吞，铁柱要了包子和清汤，而林晧然闻到香喷喷的猪杂粥，便要了一碗。
东西陆续送上来，份量都很足。
由于粥滚烫，林晧然显得不急不慢，很有闲情逸致抬头打量着街道。看着拉着瓜果的板车，又看到挑着干柴的柴夫，顿时有种回到粤西的错觉。
这个草棚子虽然很是简陋，甚至还能闻到马匹经过时所散发出的气味，但这粥却很香，在这里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有时不得不承认，虎妞这个丫头很会找地方，让他感受不同的吃食氛围。
四人正在享用早餐的时候，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在桌子另一头坐下，跟着掌柜很熟的模样，朗声道：“陈掌柜，老规矩！”
“好咧！”那个矮子掌柜应了一声，便是忙碌起来。
这个官员四十多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身材干瘦，脸容显得刚毅，目光炯炯有神，留着梳理整齐的短胡子，整个人颇有官威。
在坐下之后，他才发现林晧然的存在，诧异地打量了林晧然几眼，似乎亦是吃惊林晧然会在这种草棚子用餐。但马上又别过脸去，好像没有跟林晧然结识的意思。
林晧然其实已经是想拱手打招呼了，但看到对方的举动，猜到了对方的意图，便默不作声地继续享用着猪杂粥。
虎妞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水饺，白皙的额头渗着汗珠子，先是诧异地望了一眼那个官员，然后又夹了一个水饺到林晧然的碗里。
她喜欢这里的水饺，除了这里的水饺好吃外，还有就是这里的价格很实惠，比那些饭铺要便宜一倍以上。
掌柜送了一块铬饼过来，那个官员用手撕着往嘴里送，吃几下又会夹一筷子咸菜往嘴里送，那胡须上下蠕动，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林晧然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原以为这人的小菜没送上来，但很快发现是猜错了。这个官员只叫了一个铬饼，在这种草棚子吃饭，竟然还是最低消费，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在吃掉半块铬饼后，他用布巾包了起来，打开随身带的包袱，冲着掌柜朗声道：“李掌柜，咱将先前的账都结了！”
“雷大人，你们发俸禄了？”掌柜擦掉手上的水迹，笑盈盈地过来问道。
“屁！净一帮蛆虫，一个还比一个无能！”仿佛是被人戳到痛处，那个干瘦的官员当即破口大骂。
掌柜却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冲着那个官员笑道：“雷大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发了俸禄，咱们再结清！”
“今天不跟你结，明天你就得到广东那边找我了！”那个官员冷声道。
“原本雷大人是要外放，恭喜……”陈掌柜原本想说些恭维的话，但看着对方的脸色及神态，便是怏怏地收住了话。
结了账，这个官员便拿起包袱，大步地离开了这里。
掌柜看着那个官员离开，却是暗自神伤，感慨这朝廷又失去了一个好官。
林晧然目睹着这一切，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大明朝其实有很多跟海瑞一般清廉的官员，但他们似乎正被大明的糟糕财政折磨着，竟然要跟一个摊贩赊账，还吃最廉价的东西。
在那官员离开不久，林晧然亦是结了账。
他跟在西长安大街的街口分开了，虎妞这丫头要到国子监刻坊那边帮他监工，对国子监刻坊的那些设备还保留着浓厚的兴趣。
林晧然今天首先要前往的不是西苑，亦不是翰林院，而是东江米巷的户部。跟着上次兼任司直郎不同，这次却是升了官，所以需要对档案进行变更。
古来如此，越高的衙门越是难进。
县衙是七品，府衙是五品，这些衙门对普通百姓是高高在上。而六部属于二品衙门，在普通官员眼里，同样是高高在上。
在六部之中，又以吏部最难进。他们掌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这里每天都有官员或举人前来拜见，门前经常性聚着一大帮官员。
虽然还是大清早，但这里已经聚了不少官员，在这里等候着传见。
在吏部衙门前，设有一处凉棚和桌椅，一个书吏正在这里负责收费。
林晧然来过几次吏部，所以知道这里的这个规矩。只是今天略有不同，先前一同吃早餐的干瘦官员正在那里跟那名收费的书吏发生争执，吵得还很激烈的样子。
只是他向来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当即让铁柱去送帖子，而他刚走向凉棚，意外地看到高拱便打招呼道：“见过高学士！”
高拱的目光亦是复杂，他从庶吉士一路熬过来，这才成从五品的侍讲学士，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是翰林侍讲。
不过他今天将成为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心情亦是很不错，当即邀请林晧然坐下。
那边的战况骤然升温，却看到那个官员大声指责道：“你在骗鬼啊！这些钱压根一文钱都没有进户部，分明是你们这些蛆虫在中饱私囊，老子偏就不给钱，怎么着？”
那个书吏亦是见惯了各种官员，对官员少了那份畏惧，更别提眼前这个小小的七品官员，当即就用湘语骂了几句。
那名官员当即勃然大怒，一腿踢在书吏的下裆处，只听到“嗷”地一声怪叫，那书吏便捂着下裆，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跪在地上。
那名官员却还是不解气，一把揪着书吏的头发，扬起手便狠扇着那书吏的耳光，嘴里大怒道：“我让你骂我老母，我让你骂，我让你骂！”
那名官员很是精瘦，但是力度十足，将那书吏的得披头散发，满嘴是血，狼狈不堪。
“大胆！住手！”
顺天府的官兵听到动静，便是急步赶来，指着那名官员大声地喝斥道。

第0346章 听到了
世上从来不缺观众，缺的只是热闹事。
在凉棚坐着的官员目睹着眼前的一幕，饶在兴致地谈论着。有人说这书吏咎由自取，有人则说这个官员有辱斯文，但更多人是在说着一些八卦。
林晧然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这个干瘦的官员叫雷长江，户部的七品主事。但得罪了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贾应春，如今被外放到广东任同知。
京官外放，升一品，这已经是惯例。但这次其实是明升暗降，毕竟一个七品的户部主事要远重于偏远省份的一个同知，这怎么看都划不来。
如今雷长江在户部门前行凶，仕途怕是彻底毁掉了。这种地方的小官员若登上户部的黑名单，怎么可能还有升迁的机会，没准还会成为下次京察的陪葬品。
雷长江看着顺天府的官兵到来，这才收了手，而书吏的脸已经肿成猪头般。
自古“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个书吏能够在这里收茶水钱，自然有几分底气。而他的底气正是来自于吴鹏，他是吴鹏曾经的属吏。
在两个差役的掺扶下，这个猪头脸的书吏指着雷长江厉声道：“将他抓起来，是他打的我，周围人都可以作证！”
这些顺天府的官兵亦是头疼，这种涉及官员的案子最是难办，但看到行凶者只是一个七品官，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雷长江脸色一沉，当即瞪着那名书吏道：“他先出口辱我家母！”
却不是他无理取闹，而是这个书吏刚才用湘语骂他老母，而他恰恰听得懂湘语，所以才勃然大怒地出手狠揍这人。
书吏似乎有恃无恐，指着周围的人，满脸嚣张地询问道：“你说我出口辱你家母，这里有这么多人，谁听到了？”
雷长江当即望着那些官员，有一、二个官员躲避他的目光，但更多却是一脸茫然。很显然，这里绝大多数人是听不懂湘语的。
书吏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当即又恶狠狠地道：“你别想诽谤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你行凶伤我，今天我跟你没完，咱在公堂上见！”
雷长江的心里亦是一沉，倒不怕跟他对簿公堂，只是如今的形势对他极为不利。一旦要赔偿这人汤药费，那他恐怕都无法再筹足赴任的盘缠了。
正是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淡淡地说道：“我听到了！我可以帮你作证！”
走出来的年轻人正是林晧然，而他恰好听得懂湖南话，曾经跟一个湖南妹子有过长达半年的同居生活。
“你？……不要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书吏看着对方只是一个六品官，当即用威胁的目光瞪着这年轻官员道。
他感到今天极是邪门，平常那些四品官员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今天有个七品芝麻官跟他动了手，然后又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也敢跑出来跟他作对。
啪！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林晧然突然扬手扇了书吏一个耳光，当即怒骂道：“你不过是一个书吏，还反了不成？辱骂朝廷命官亦就罢了，还敢出言威胁本官，你是想找死吗？”
哎！
旁边的官员看着，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书吏真是嚣张惯了，亦不看看对方是谁，翰林侍讲也是他能威胁的吗？何况人家都快成为礼部尚书的女婿，连吏部尚书都得敬他三分。
书吏被这巴掌打醒了，更被他的话吓到。这辱骂朝廷命官的罪名却是担不起，虽然他的权势不小，但却不是官身。
另外，他亦是反应过来，这年轻人是小小的六品官不假，但对方似乎是翰林官，正是那个大明最有前途的文魁君。
“你如果要状告他，我可以帮你做证。”林晧然抬头望向雷长江，用着湖南话说道。
书吏这时吓得魂都丢了，有着林晧然作证，他哪里还有狡辩的余地，当即跪地求饶道：“小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人吧！”
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叩疼了头，眼泪当即流了下来。
“算了，我教训了他一顿，已经出了气！”雷长江摇了摇头，然后朝着林晧然拱手道：“多谢林修撰出手相助。”
很显然，他亦是猜到了林晧然的身份，在整个大明能穿六品官服的年轻人，只是连中六元的大明文魁林晧然一人矣。
“雷主事，客气了！”林晧然谦虚地回应道。
他今天选择出手，其实藏着一份私心。这人调到广东任同知，若是落在高州府任同知，那他的族人没准得到一些关照，想结下这个善缘。
“我可不是什么主事了！”雷光明苦涩地摇了摇头。
跟着翰林院相似，户部这里同样存在着竞争。虽然外放不一样就回不来，但像他这种得罪上官的，几乎注定跟户部尚书无缘了，仕途更是黯淡无光。
“其实外放未必是坏事，只要尽心尽力做事，亦能造福一方百姓呢！”林晧然坦诚地望着他，一副很有信心地说道。
雷长江却是苦笑，但旋即反应过来，小心地问道：“林修撰，你来吏部是……”
“幸得皇上恩宠，特将我升至翰林侍讲！”林晧然并没有隐瞒，朝着西苑的方向拱手道。
雷长江的嘴巴微微张开，极为吃惊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苦熬半辈子才是户部七品主事，而这个年轻人已经是正六品的侍讲，哪怕现在被外放，直接就是知府一级了。
不过他又不得不佩服，这么一个年轻有为的官员，竟然亦会在草棚子就餐。
这边的风波平息，那名书吏被背着送医，顺天府的官兵亦是离开。
吏部派人出来喊人进去，翰林官的地位确实超然。在那些四、五官官员还在眼巴巴地望着的时候，林晧然跟高拱却率先被叫进了里面。
跟着上次流程差不多，直接到了文选清吏司，跟着员外郎又客套了一套。
林晧然本以为没有官袍领取，但却意外地领到了一套新的六品官袍，只是不确定这是翰林官的福利，还是属于惯例。
虽然已经升职到翰林侍郎，但圣旨并没有提及让他回翰林院报道，所以他还得到无逸殿，在那里继续兼着司直郎。
只是他才回到无逸殿，严阁老就将他叫了过去。

第0347章 新工作任务
严嵩的值房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书房，空气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跟万寿宫的味道相似，严嵩正伏在案前批阅着奏本。
跟后世的大奸臣形象有些出入，没有刻薄的嘴脸，亦没有充满狡诈的眼睛。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只是一个勤勉的老人罢了。
“下官拜见阁老！”林晧然进到值房后，朝着严嵩恭敬地行礼道。
每个成功人士都值得学习，说严嵩是靠奉迎嘉靖而上位，其实是有失偏颇。严嵩很是勤勉，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在政务和青词上，而且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有智慧，是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
嘉靖的道家建筑花销巨大，江浙的倭患加剧，北边又屡屡受到侵扰，而全国税收又呈下降趋势，如今大明朝整体格局稳定，严嵩确实有着一些功劳。
严嵩的喉咙发痒，轻咳了一声，却没有痰，抬起头望了林晧然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你先坐！”
“遵命！”林晧然拱手，便小心地在椅子坐下。跟着后世的为官之道般，他的屁股坐在椅子上，却不敢真的坐实。
严嵩将一份奏本进行票拟后，抬头望着林晧然说道：“你虽然升任翰林侍讲，但内阁这边人员不足，所以暂且你还得兼着司直郎。”
“下官遵命！”林晧然拱手，心里并没有反感。虽然司直郎的工作有些辛苦，但他却乐在其中，能够接触到大明最核心的机要。
严嵩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干咳了一声，然后又是说道：“外城的城墙正在修建，明日你不用来内阁报道，直接到外城考察情况，然后将情况……告诉我！”
“是察看工期进度，还是建筑材料用项？”林晧然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望着严嵩问道。
这一次，他无法猜透严嵩的意图，所以进行了旁敲侧引。
若严嵩让他去督促工程进度，那就去巡查工部有没有怠工现象；若严嵩让他检查材料，那就是要监督工部有没有偷工减料了。
前者，属于比较正常的职责，去工地现场传达一下严嵩的重视程度即可；后者，事情无疑要更复杂一些，需要擦亮眼睛看有没有贪墨的情况存在。
严嵩将奏本放下，抬头望着林晧然正色地道：“这东拼西凑才弄来银子，所以每一文钱都要花到实处，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林晧然郑重地拱手，已经领悟了严嵩的意图。
虽然严嵩是一个大贪官无疑，但却懂得收敛。此次让派他去城外监工，实则是要警告某些人，让那些人收敛起来。
待林晧然离开后，严嵩缓缓抬起头，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司直郎太得力了，他现在都有些后悔，当初就应该让吕本主持会试。若是那样的话，这人就会为自己所用，将来亦能挑起大明这个担子。
第二天上午，林晧然没有到西苑报道，直接乘坐轿子前往外城。
北京城布局方正，是一座回字型建筑，分为外城、内城和紫禁城三个层次。这种城市布局，亦是将人的贵贱进行了划分，外城都是一些贫穷的百姓和游民。
从崇文门而出，轿子直接到了外城的某处城墙前。
这里显得热火朝天，数百名兵卒和徭役正在搬运着砖头，工部的一些官员正指挥着工匠，修补着这里崩塌的城墙。
林晧然揪开桥帘下来，今天他特意穿着一件崭新的官袍，眯眼打量着这里的热情的场景，知道这里恐怕没有怠工的情况。
“下官参见侍讲大人！”一个身穿八品官服的肥胖官员走过来，朝着林晧然恭敬地行礼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皮肤黝黑的肥胖官员，眉间藏着笑意地道：“杨兄，这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想调到刑部了？”
“别提了，当初的银两简直是买罪受，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杨富田亦是露出笑容来，用丝巾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抱怨道。
先前他以为工部的油水多，被分配到工部担任见习主事，他还挺开心的。只是在工部衙门过了一阵端茶送水的苦日子后，却没想到辛苦还在后头，被派遣到工地监工。
这些时日以来，他是领会到工部底层官员的辛苦。天天日晒雨淋，身体整整瘦了十几斤，先前的白皙脸蛋直接成了包龙图，当真是苦不堪言。
反观面前的林晧然，在翰林院舒舒服服地过着清闲的好日子，到内阁虽然是装孙子，做出到六部却能跟他们工部尚书坐到一起，没过几天还升了官，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杨富田知道林晧然升官后，是打心里的高兴。他始终觉得，林晧然的前程远大，凭着他的本领，将来必能够官至首辅。
另外，他觉得抱林晧然的大腿，甚至都比抱工部尚书的大腿好使。
由于这个月十五那天没聚，所以二人有近一个月没碰面，亦是兴高采烈地聊了起来。杨富田说了些工部的事，而林晧然则说了他升官的前因后果。
从冯保的口中，林晧然亦知道了那天在紫宸殿所发生的一幕。严蒿没有支持曹大章，徐阶亦没有支持徐北辰，而吴山没有反对他，最终由他捡到了这个大便宜。
当然，他所要付出的代价亦不小，将被帮在吴山这辆最没有势力的战车上。
在说话间，二人从楼梯登上了城墙。这段城墙是已经补修好的，青砖铺得整整齐齐，还弥漫着一股米香，可以鸟瞰两边的风景。
外面是开阔的平地及远处的山林，而里面则是一栋栋屋舍。
正走在城墙上，二人突然看到前面聚着好几个士兵，脸色涨红地往着下面瞅着。
待他们朝着下面望去，不由得愕然，却见那马车正在有节奏地晃悠着。二人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继续欣赏着。
这辆马车很大很豪华，外面还挂着一些彩巾，而在马车周围则有士兵站立放岗，彰显着这马车主人身份的不同凡响。

第0348章 初见东楼
林晧然静静地欣赏着下面马车的震动，发现保持在一个固定频率。对于这种行为，在这时代或许是荒淫，但林晧然却觉得司空见惯，隐隐还透露着一丝亲切。
“谁的马车？”
“还能有谁？严东楼！”
“严世藩……这么饥渴？”
“人家就喜欢这种调调！”
“你少酸了，你有胆亦可以试试！”
“师兄，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有原则的！”
“原则？你还是先将口水擦掉再跟我说原则！”
……
林晧然跟杨富田欣喜着下面的风景，一边聊着没营养的话。
杨富田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林晧然亦不是卫道士，二人在这种事反而很投缘。若是宁江在这里，恐怕是要大加指责，甚至还会阻止他们看风景了。
只是没过多会，下面马车的震幅趋缓，二人便知道战事接近尾声。
正是惋惜之时，马车里面传来了一声暴喝“滚”，一个肌肤雪白的女人从马车连爬带滚地跳了下来，拿着衣服掩面钻进旁边的轿子里面。
哇！
城墙那帮士兵的眼睛都直了，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口水亦是流了下去，看着那顶孤伶伶的轿子，似乎都恨不得扑进去。
那个白皙无暇的身子，那丰满的胸、臀，虽然看不着长相，但必是一个美人儿。而这短短的一幕，当即在他们的脑子清晰地重播，怎么都便挥之不去。
“好白菜给猪拱了！”林晧然微微叹口气，正迈步准备下城墙，却发现杨富田还愣在那里，便取笑道：“怎么？还不舍得走啊？”
杨富田却是神色凝重，抬头望着林晧然失神地说道：“那个女人……好像是陈郎中的娘子！”
“不会玩这么大吧！严世藩有八房小妾还不满足？”林晧然愣了愣，然后又是郑重地问道：“刚才都看不着脸，你不会是认错了吧！”
“陈大人是我顶多上司，我没少往他家里跑，而那个金玉钗是我送的，整个京城恐怕都没几件！”杨富田望着林晧然，将他的推测依据说了出来。
林晧然亦是回想了一下，方才那女人的确很是慌张，而又拥有属于她的轿子，恐怕真是良家妇女，没准真是那个陈郎中的老婆。
严东楼的淫名早就闻于京城，为此还发明了不少的花样，被一些人所津津乐道。据可靠消息，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像盛名于久的“白玉杯”，已经得到很多人证明。
严世藩为了让宾客尽饮，亦是想了法子，待酒过三巡，便令人撤去酒杯，叫一帮衣着性感的美姬过来，大家以口代杯。
宾客想要喝酒，则需要对着美姬的嘴吸吮，而当酒水被吸过来后，美妞还会伸舌头过来挑逗，美曰“白玉杯”。
这么一搞，很多宾客都把持不住，纷纷跟着严世藩一起荒淫。
只是没有想到，严世藩竟然喜欢良家妇女，连自己属下的女人都敢玩，而且还在这种公共场合，这真是胆大妄为。
要知道，跟人通奸是一项大罪，哪怕那陈郎中持刀杀了严世藩，按着大明律法亦是无罪。由此看来，严世藩的性格有狂妄的一面。
不过他确实有些狂妄的资本，现今执掌着工部的所有事务，有听话的吏部尚书供支使，又有老父在宫里照拂着。除开他们这帮翰林官，整个大明的官员都可以随意拿捏，根本不用将谁放在眼内。
林晧然却是微微地摇了摇头，跟着兢兢业业的老严嵩相比，这个严世藩实在是太狂妄了，突然想起了那句：“上帝欲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在察看过城墙的情况下，二人便原路返回，从楼梯走了下来。
工地仍然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几口正在煮着的饭锅飘起了米香。
林晧然初时以为用餐的饭点到了，但看着那些兵卒将锅里那些粘稠稠的米饭跟河砂、黄土搅在一起，便知道他猜错了，这便是华夏民族智慧结晶——三合土。
说起来，这三合土的质量确实好，但由于需要使用大量的糯米，其成本高昂，亦使到城墙的造价动辄就是天文数字。
工部的临时指挥是一座普通的宅子，先前在城墙上看到的马车亦停在门口。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跟着杨富田分开，便到门前报了内阁司直郎的身份，决定进去会一会严世藩。
过了一盏茶功夫，却没有人出来引他进去，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他这个内阁司直郎虽然只是小小的从六品，但代表的却是内阁，哪怕六部尚书都不敢过于失礼。
若是一般的内阁司直郎还真的乖乖地等下去，但他现在却已然不是，是大明朝最年轻的正六品官员，是地位超然的翰林侍讲。
他正要钻进轿子离去的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跑了出来，热情地道：“侍讲大人，请留步，我家老爷请您进去！”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管家，便知道这是严世藩的小把戏。若他一直在这里傻傻地等着，这个管家肯定不会出来，恐怕得在这里傻傻地等到天黑。
他亦是淡然一笑，便跟着管家走进宅子，穿着前院，直接来到了客厅中。
在首座上，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官员端坐在那里用茶，跟着严嵩的高佻枯瘦不同，他的身材肥胖如同富家翁般。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在眉宇间，洋溢着阴柔和狠厉。
“下官参见严大人！”林晧然不想失了礼数，恭敬地朝着严世藩行礼道。
严世藩那只好眼打量着林晧然，用着兴师问罪的口吻道：“你也是好大的架子，我几次下帖请你，亦不见你赴宴，这次过来什么事？”
“我是奉严阁老的命令，前来询问这城墙的造价！”林晧然不卑不亢，坦然地望着他道。
我爹？
严世藩是一个聪明人，当听到林晧然道时来意后，心里亦是咯噔一声，但马上阴沉地质问道：“城墙造价三十万两，这不是早就送到内阁并通过审批了吗？是我爹老糊涂，还是你打我爹的旗号在此搬弄是非？”
林晧然知道这话有玄机，淡然地摇头道：“都不是！是严阁老说每一文钱都要花到实处，所以让我过来，问能不能再省一点！”
“省，还怎么省？工程用料、伙食哪一项不用银子？你回去告诉我爹，一文钱都省不了！”严世藩仿佛被捅到马蜂窝般，当即大手一挥道。
“下官告退！”林晧然望着这个如同炸药般的严世藩，便拱手离后，很快就听到后面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的声响。
事实证明，利益能让某个群体的关系紧密相连。而让人吐出到嘴的肥肉确实不易，哪怕那个是他爹，恐怕亦得要翻脸。

第0349章 办事效率
第二天一大清早，严世藩便出现在无逸殿。
严世藩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他老爹打什么主意，更知道抢得先机的重要性，进门便大吐苦水道：“爹，你有什么事叫我过来，或让人给我传个话，你找个外人做什么嘛？”
先前他想招揽林晧然，但数次宴请无果后，加之对方是吴山的弟子，亦是放弃了这一项计划。如今林晧然又到吴府提了亲，那自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了。
听着严世藩的动静，严嵩的脸却是微沉，伏首在案前继续进行票拟。
严世藩在外面是不可一世，但对自己的老爹还是有着敬畏之心，进来见到老爹的脸紧绷着，便怏怏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旁边炭烧的开水沸了，又重新站起来，走过去帮着沏茶。只是揪开茶壶，眉头却是微微一蹙，这里面哪是什么茶叶，分明就是小量剂的中药。
严嵩将纸条贴在奏本上，干咳了几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他作势要站起来，严世藩急忙过来掺扶他，将他扶到旁边的睡椅上。
看着老父日益衰老的身体，如今还得偷偷摸摸地用药，严世藩心里的埋怨亦是消散了一大半。
由于他不是正经的科举入仕，所以工部尚书的位置都不敢坐上去，工部左侍郎大概是他仕途的最高点。若他老爹倒台，那他的权势将会大打折扣。
如今他老爹这般撑着，虽然主要是为了权势，但亦是为了他，为了整个严党长盛不衰。
“我说了，你还会听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尽心尽力去办好每件事吗？”严嵩躺在睡椅上，声音很是沙哑地质问道。
人都是会变的，且都有食欲，严世藩亦不例外。近些年来，他对严嵩不再是言听计从，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选择性地去执行。
“爹，我有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去办的！”严世藩大呼冤枉，将茶盏送过来抱怨道：“你知道那小子过来怎么说？直接就问我城墙造价能不能省，这是商量的态度吗？爹，你要找人传话，那亦得找一个靠谱些的人。”
严嵩的眼睛闪过异色，接过茶盏不动声色地轻嗯了一声，脑子闪过林晧然的身影。
“爹，这一文钱都不能省，是我当时的一句气话！”严世藩看着父亲没有任何表态，当即咬了咬牙道：“我算了一下，其实还是能省下四万两！”
经过一晚上的权衡，严世藩决定卖“老爹”这个面子，将工程款降至二十六万两。毕竟这是他老父的第一次发声，如今大明财政确实是艰难，所以决定将“利润”让出一部分。
哐……
严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将茶盏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地指着严世藩，只是情绪过于激动，整个人突然咳嗽个不停。
严世藩却是蒙了，急忙帮着爹拍背，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当即安慰道：“爹，你别动气啊！这四万两已经不少了啊！”
严嵩的咳嗽渐停，但脸上的怒意未消，提着他有气无力地质问道：“你老实跟我说！这四万两，你打算怎样省下来？”
“爹，我都照着你的吩咐办事，你……你怎么还要刨根问底了？”严世藩有些心虚，当即反过来埋怨道。
“我没有让林侍讲去问工程造价，而是让他查查你有没有偷工减料！”严嵩望着他的眼睛，躺在睡椅上将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其实到目前为止，林晧然都没有前来向他汇报，反而是他的儿子乖乖地前来诉苦，然后主动表示还要省下四万两。
啊？
严世藩的嘴巴微微张开，大脑嗡嗡作响。
由于大明财政困难，三十万两的城墙造价是经过反复进行核算，这才定下的具体数目，整个工程根本没有可操作的空间。
如今他却急匆匆跑过来跟老爹说能省下四万两，这不是在材料上造假，还能怎么着？如今张口就说能省四万两，那自然就能省八万两、十六万两。
严嵩看着儿子的反应，如何不知道此次城墙工程又不干净，指着严世藩一副怒其不争地道：“你是想你爹给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啊！”
虽然他亦是贪财，但却坚守着原则，不想在这事关全城百姓安危的城墙上伸手。但却没有想到，他千叮万嘱，结果他儿子还是伸手了。
“爹，虽然用的材料差一些，但按着城墙的规格，守城绝对没问题，你就不要这么死板了！”严世藩看着露馅，亦不再藏着掖着。
严嵩又是一阵咳嗽，然后指着他的鼻子训道：“严世藩，现在你还有理了？我能允许你捞一点，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若还不知收敛，你这工部左侍郎也别在当了！”
“爹，你别动气，我照办就是！”严世藩看着老父真是动了肝火，当即服软道。
严嵩用手捂着心头，躺在睡椅喘了一会气，然后闭目养神地道：“我会让林侍讲去那里监工，你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爹，你让那走狗屎运的小子过来，不是给我添乱吗？”严世藩听到要派林晧然过去，心里当即有一万个不愿意。
“狗屎运？严世藩，你是越来越没有出息了！”严嵩冷哼一声，然后大声说教道：“单靠运气能连中六元？单靠运气能够弄出每期销售二万册的《谈古论今》？单是运气能这么快就升上翰林侍讲？我告诉你，你要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连他十分之一都不如！”
“爹，你是不是太将他当回事了，我现在随时能弄死他！”严世藩当即不愤地道。
“若不是仗着我的庇护，你哪一点比得上人家？”严嵩转头望向他，又是说教道：“我前天交待他去调查工程有没有偷工减料，人家只是一句话，就能让你露了馅，你能做到吗？”
严世藩虽然口里还很不愤，但却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确定是个人才。
哪怕那小子弄来那些劣质的砖头和三合土，他亦能有信心应付老爹，但那小子却偏偏玩了这么阴的一手。只是一句话，便让他直接傻傻地跑过来主动招认。

第0350章 工地伙食
五月的北京城，气温渐渐高起。
一帮兵卒和徭役正在太阳底下搬砖头修城墙，汗如雨水，彰显着这时代修建工程的辛苦。万里长城是华夏智慧的结晶，但亦榨取了先辈无数的血与泪。
在一处凉棚中，一个身穿六品官袍的年轻人正躲在阴凉处，悠闲地品着香茗，眼睛时而打量着这一大帮忙碌着的人群。
林晧然又被派遣到工地来，这次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来这里做监工。
其实他这个监工是有实无名，毕竟朝廷设有专门的监工太监，而他这个内阁司直郎在名义上，只不过是来替严嵩办差的。
但是没有人敢轻视他，特别是嚣张不可一世的严世藩，虽然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但却不敢动他分毫，而且还得小心地应付着。
一个阴凉处，一张睡椅，一壶好茶，平平淡淡。
只是跟着外面辛苦的人群进行比较，林晧然有感到自己的幸福。他躺在舒服的竹椅上，望着凉棚漏下的光线，嘴角噙一丝微笑。
但身处朝局的旋涡之中，他亦得时刻权衡着利弊。在被虎妞坑了之后，他踏上了吴山那条破船，这亦迫使他改变对严党的态度。
由于先前他打算抱徐阶的粗大腿，所以对严党是敬而远之，恨不得划清界线。但现在却不同了，甚至跟严党交好更符合自身的利益。
特别在吴山入阁一事上，严嵩这边是最大的阻力。将严嵩扳倒有些不切实际，而且只会让徐阶渔翁得利，所以修复双方关系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但让他无奈的是，他如今尽心尽责地帮严嵩办差，虽然赢得了严嵩的好感，但无疑亦是得罪了严世藩。特别严世藩这种性格的人，若真将他得罪惨了，还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事。
“侍讲大人，我家老爹吩咐我给你备午膳，还请移步到宅子里面享用！”一个管家从太阳底下走过来，来到椅子前恭敬地说道。
林晧然的眼睛睁开，打量着严世藩这个管家，当即便猜到了严世藩的意图。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而严世藩自然是打着小算盘。
管家看着林晧然突然起来远离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以为他跟那些清流官一般，直接拒绝他老爷的这番好意。但很快发现误会了，却见林晧然朝着城墙上面喊他的妹妹。
蓝天白云，如同一幅画卷般。
在那段新修好的城墙上，一个身穿淡青色对襟齐胸襦裙的小女孩正在咯咯直笑，手里拿着风筝线，线的那头是一个鲤鱼形状的风筝，正在蓝天上翱翔。
她的蛾眉微张，白皙的脸蛋洋溢着笑容，正得意地望着翱翔在天空上的风筝。能在这高高的城墙上放风筝，这想想就让她感到兴奋。
突然听到城墙下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便将风筝线交给旁边身材窈窕的青春少女，然后来到城垛前，小短腿用力一蹦，双手撑在砖面上，从城墙朝着下面张望。
阳光有些刺眼，所以她眯起眼睛，修长的眼睫毛泛着些许晶莹，漂亮的眼睛搜索着下面的人与物，很快便看到了她哥哥的身影，不由得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吃饭了！”
下面传来了哥哥的声音，虎妞便是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急匆匆地跟阿丽一起收拾风筝，准备带着鲤鱼风筝下去吃饭。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鲤鱼风筝，因为她觉得鲤鱼不够霸气，但阿丽却说她们家乡有挂鲤鱼旗的习俗，所以就顺从了阿丽的愿意。
“阿丽，等一下！”
虎妞将风筝给阿丽后，又跑到城垛前，朝着城墙外贪婪地望了一眼。迎着充满大自然气息的空气，那是绿色的草地，葱郁的山林，以及自然翱翔的雄鹰。
今天能来到外城，能到这城墙之上，让她感到很是高兴。先前她有想上城墙瞧一瞧的，但那些当兵拦着不让，所以这是她的一个遗憾。
哥哥大概是知道她有这个遗憾，所以昨天回来就跟她说了这事，今天果然依约带着她过来了，这让她很是高兴。
另外，她觉得哥哥这次升官不错，在那凉棚喝茶就行，一点都不累人。只是她不明白，杨富田明明也是官，为什么却要晒得跟黑炭似的。
“哇！哥，这里伙食比翰林院好太多了！”
当虎妞到宅子里面的食厅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仰着脸望着林晧然感慨道。
却见满桌的佳肴，有各种海鲜、各种肉食，还有一些珍果，整整有十多盘菜。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美婢在旁边侍候着。
阿丽看着这满桌的佳肴，每一道菜都显得精致无比，亦是惊讶地打量了林晧然，这伙食差距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会天天这么好的饭菜，吃吧！”林晧然夹起一个大虾送到虎妞的碗里，满脸溺爱地说道。
虎妞投桃报李，亦是夹了一个大蟹送到林晧然的碗上，脸蛋红彤彤的。她喜欢哥哥这么厉害，更喜欢哥哥什么事都会记挂着她。
这一顿饭极是丰盛，吃得是不亦乐乎。
阿丽的身材苗条，但饭量却一点都不小，很喜欢那道海鲜汤。
虎妞的人还很小，但饭量亦不算小，很喜欢那道红烧狮子头。
在三人中，反倒是林晧然最不济，吃得很女人，最先放下筷子。
三人对付十几盘菜，无疑是超量的，但若加上饭缸却是不同了。
饭缸这个简直是无底洞，痛哭着完成了饭菜的清理工作，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菜。特别是那个烤鹿腿，他先前都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过这么好的东西。
不仅是吃了，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马车还带了一箱银两。
这种好事连续了整整三天，以致吴道行和铁柱凑了过来，连同小金和小白也带了过来，一起享受着这工地的伙食。
若不是家里需要有人看门，差点连老管家亦带了过来。
但事情很快就戛然而止，在林晧然在凉棚下用茶的时候，却迎来了气急败坏的严世藩。

第0351章 狮子大开口
严世藩怎么都没有想到，他都已经给好处堵这小子的嘴了，结果这小子东西照吃，钱亦照拿不误，但却仍然阻拦着工地用劣料。
哪怕他贵为工部左侍郎，有着首辅老爹在后面撑腰，但严格遵守着“拿钱办事”的规矩。只是偏偏这个人，却如此的出尔反尔。
面对着气急败坏的严世藩，林晧然端着茶水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连中六元出身，如今又升任翰林侍讲，你觉得我的前程如何？”
“霍去病十七封冠军候，十九为骠骑将军，二十二官居大司马，但二十三后又如何？”严世藩打量着林晧然，眼睛充满着不屑地道。
林晧然用茶盖划着滚烫的茶水，却亦不恼火，抬起头望着他微笑地道：“哪怕我活不过二十三，但如今亦是百万士子的楷模，怎可能会被一箱银两就污了名？至于那箱钱，我一直放在翰林院，有空你去搬回来便是。”
严世藩的脸色顿时一凝，发现这人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和底气，尤其这人已经跟吴家结亲，就更不需要为钱操心。
沉默片刻，他沉声询问道：“那你想要怎样？你直接开个数目！”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这才打量着严世藩那张胖脸道：“我不需要银两，但确实有个事情想要办，但你恐怕亦帮不了忙！”
“什么忙，说来听听！”严世藩轻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林晧然拿着茶壶继续划着热茶，故意沉默片刻，然后抬头望着他正色地道：“我老师吴山完全具备入阁资格，这事不知道能不能帮忙推动一下呢？”
不管他愿意与不愿意，他现在都踏上了吴山这艘船。
现在想要在徐党和严党的狭缝中生存，那就需要壮大己身，而最快捷有效的方法自然是吴山入阁。一旦吴山入阁，便能够迅速组建吴党，将会成为朝廷的第三股力量。
林晧然作为吴山的子弟兼女婿，将来有极大的希望接收吴山的政治资源。如今帮吴山入阁，其实亦是在帮他自己，所以吴山入阁是势在必行。
哈哈哈……
严世藩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小子真是狮子大开口，这点小事就想换吴山入阁，这简直就单纯到极点，而且还是一个政治白痴。
林晧然轻啐着一口茶，侍他的笑声渐止，这才补充道：“任何交换都是等价的，你有什么别的条件，亦可以提一提，咱们进行交换！”
“你还是趁早死心吧！吴山这辈子都休想入阁！”严世藩眯着眼睛，信誓旦旦地说道。
若吴山能投靠过来亦就罢了，但他却死抱着夏言的灵牌不放，这种人将来一旦上位，哪还能有他们严党的活路。
林晧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一般，将茶盏轻轻放下，站了起来朝着严世藩拱手道：“你就暂且记下我这边的需求，没准接下来我们就能够交换了呢！”
“这事你就别白费心机了，绝对不可能！”严世藩的眼睛闪过一抹阴鸷，没想到这人不肯堵上这张嘴，而且还打着推动吴山入阁的主意，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林晧然没有理会严世藩的带着嘲讽的目光，跟着他拱手告辞，然后朝着在不远处玩垒墙游戏的虎妞叫了一声，打算乘坐马车回内城。
阳光底下，一个微型版的城墙出现。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卷起袖子，拿着垒墙的工具，正在那里像模像样地忙碌着。听到林晧然叫她，回过头应了一声，然后屁颠颠地将工具还给杨富田。
虎妞的脸蛋被晒得红彤彤的，额头亦是渗出了汗珠子，但整个人显得很是兴奋。
她简直如同一个好奇宝宝，先前林晧然带她去国子监刻坊，她差点将刻坊的印刷设备给拆了，现在林晧然带她来到这个工地，她对这三合米很是感兴趣。
只是虎妞感到很疑惑，她本来喜玩三合土的，但哥哥今天却给他弄来了一些灰色的粉，让她用这种东西用来垒墙玩。
“哥，我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呀？”虎妞来到高大的马车前，仰起那张如同抹了胭脂的肉墩墩脸蛋疑惑地问道。
林晧然示意她快上前，并叉开话题道：“咱们早点回去不好吗？你不是说要到李云虎那里看看，书卖得怎么样了？”
“对！我想看看书卖光了没有！”虎妞点了点头，便冲向马车，整个小身子便蹦上了马车，然后就钻进了马车里面。
林晧然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谈古论今》三期同样火爆，但这代理的两万册恐怕亦不可能这么快就销售一空。
不过《谈古论今》已经正式走上了正轨，且掳获了一大帮粉丝，这书哪怕不会越来越好，以后亦不会变得太差。
只是在跟着踏上马车的时候，林晧然的眼皮突然跳动几下，让到他心里顿时一凛，总觉得即将又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钻进马车里面，疑惑地对正在喝水的虎妞问道：“虎妞，吴道行人呢？”
虎妞取出水壶，水已经倒进嘴里，粉腮鼓鼓的。听到话便含着水认真地思忖，先是摇了摇头，咽下口才脆声说道：“我怎么知道呀？他有手有脚，爱去哪就去哪！”
“你不怕他被人拐跑了？”林晧然心里有些失望，当即唯恐天下不乱地道。
虎妞将水壶放下，不以为然地道：“他不跟我，我还省些酒肉钱呢！”
林晧然看着虎妞这个态度，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吴道行在京城无疑是吃得很开的，这段时间的名气渐起，甚至有人对吴道行以神仙相称，但在这小丫头心里仍旧是一个闲人。
林晧然原本是想找吴道行卜一卦问凶吉，但吴道行的人却不知道又跑去哪了，偏偏他的眼皮突然又跳动几下，让他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按说，他如今已经官至正六品的翰林侍讲，又有着吴山这棵大树照拂着，应该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才对。但他心里总是觉得，近期会有不好的事情再度降临他头上。
笃！
随着外面的饭缸挥下马鞭，马车便徐徐向前，向着繁荣的内城而回。

第0352章 烦心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亦将这座古城浸在热情洋溢的红霞中。
吴山乘着官轿下衙归来，在走进家门时，却感到一阵身心疲倦。
一直在推动的《宗藩条例》有了新的进展，圣上同意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这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同意削减的力度却不尽人意。
现在大明的财政如此窘迫，如今又是一个极好的时机，但圣上偏偏还是不肯下刀子，只是象征性地割点肉而已。
虽然新的《宗藩条例》亦能让问题得到了缓解，但宗藩仍然如同蛆虫附身在大明的身上，吸着大明的血、咬着大明的肉，长始以往必然还会啃食大明的骨头。
这些天，他亦是做了最后的争取，但可惜圣上的意已决。
在本朝为官多年，如何不知道圣上是一个执拗的性子，没有人能够改变圣上的主意，能改变圣上主意的只有他自己。
不要说他现在只是礼部尚书，哪怕真入了阁，恐怕亦劝不动圣上。
一念至此，他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当今圣上已经跟明君越行越远，脑子都是他的修仙大道，越来越不顾及天下苍生，甚至都不顾及大明的将来。
回到寝室换下官袍后，他没有选择躺到床上休息，而是打算用浓茶提神。推开房门，决定到后院静坐，这亦是他一向的习惯。
经过水榭那边时，看到夫人和女儿正在亭子乘凉，还有那个最近时常出现在这里的虎妞，三人相处很和谐的样子。
自从提亲的事情之后，两家往来明显密切，家里的气氛明显欢快了不少，特别是女儿一扫前阵子的郁郁寡欢，这些天显得神采飞扬。
走到近数，便听到了虎妞的声音，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怕别人不相信她的话，总会带着一些鼻音，还会露着一个认真的表情。
经他的观察，虎妞跟那个弟子的性格差异很大。
虎妞耿直而有正义感，反观那个弟子，虽然不能说是小人，但恐怕亦好不到哪里去。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那个弟子的私念重了一点，但却不是什么大恶之徒。
“那两个坏人其实也很厉害，他们顺着小红的马蹄印追了过来，我当然要跑啦！我带着小红躲进山林里，那片林子很大的，比这北京城还要大，那些树比城墙还要高。走呀走呀，我走到一片松林，我哥砍柴的时候就教过我，这松林不会有毒蛇……后来，我就看到被石头压着的小金了！”
吱吱……
小金猴蹲在旁边啃着鲜果，似乎对虎妞的某些描述不满意，这时发声进行了抗议。
吴山初时还以为虎妞在讲故事，后来才发现是讲她跟那只小金猴的真事。
但他似乎只听到一半，在虎妞讲完之后，性格温和的夫人却痛斥什么江府、江夫人，这里似乎还牵扯着其他事情。
“爹！”
吴秋雨突然看到吴山，便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道。或许是多了一些经历，又或许是一贯如此培养，她更显得端庄而温雅。
吴夫人亦是扭头望向吴山，冲着吴山出言道：“老爷，今天晚膳可能会迟一些点，要不要给你先弄一些糕点？”
“不用了！”吴山淡淡地摇头。
正要稳步离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虎妞她哥哥在不在。
虎妞说在，然后拍了一下旁边小金猴的头，吩咐它回去叫哥哥过来。小金猴先是抗议了一下，然后就从假山跳上屋顶，很快就消失在屋檐上。
吴山望着消失在屋顶的小金猴，又望了一下继续聊天的三个女人，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怀疑。他知道这小金猴很有灵性，但不相信小金猴能聪明到这种程度，真能将林晧然叫过来。
不过，他找林晧然其实没有什么大事。
在经过几个月的争论后，朝廷打算廷议是否重开市舶司，今天亦是有些心血来潮，突然想听取一下林晧然的意见。
在后院中，假山、小池、垂柳、小亭都被铺上了一层色彩。由于早出晚归的缘故，他只能傍晚才出现在后院中，而他最喜欢这种红霞满天的天气。
端坐在凉亭的石桌前，一个人静静地品着一壶好茶，赏一赏这池中开得正艳的荷花，他心中的烦恼正慢慢地消散。
尤其是看着那一朵朵艳丽的荷花，他不说自己是多么的高洁，但比绝大多数的官员更要有原则，做事更讲究问心无愧。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比很多官员更有底气，对正确的事更敢去据理力争。
“老爷，您的学生林晧然求见！”管家走到了石桌前，恭敬地说道。
吴山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望向在远处屋顶玩耍的小金猴，眼睛闪过一抹异色。这只小金猴实在是太有灵性了，聪明程度绝对在灵园的那些祥瑞之上。
没多会，他便看到身穿着便装的林晧然穿过月亮孔门，向着这边大步走来。
在这一大帮的弟子之中，这个弟子实在是太光彩夺目了。创下了连夺六元的惊人佳绩，入职不到两个月，又升为正六品的翰林侍讲。
纵观整个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官员无疑是这个弟子。在这个极讲究出身的时代，单是连中六元的出身和年纪优势，就已经无人能敌。
若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太懂得趋利避害了，在这个弟子身上隐隐看到了严嵩的一些影子。若他一旦被私利吞噬，恐怕又会成为严嵩那样的人。
不过他亦是明白，现在想要找到像他老师夏言那般的人，恐怕是太难太难了。而且他老师夏言的下场，亦寒掉了很多官员的心，没准林晧然的改变亦是看透了这一点。
林晧然来到石桌前，自然不知道吴山的想法，规规矩矩地朝着这位老师兼未来岳父恭敬地行礼。
吴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他坐下，并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
林晧然喝过一口茶，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师，不知找弟子有何事呢？”

第0353章 论开海
吴山先是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望着他道：“朝廷今天决定廷议是否重开市舶司，你对这事怎么看？”
在这件事上，林晧然无疑是有些发言权的。
当初殿试之时，林晧然能够中得状元，正是他的文章观点直中嘉靖的心坎。如今廷议在即，听一听林晧然的观点，无疑会有些益处。
正是如此，吴山亦将这个准女婿叫过来，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林晧然得知这个消息，先是一愣，却没想到这事突然就有了进展。只是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抬头望着吴山道：“老师，你是海禁派吧？”
“不错！”吴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点头道。
虽然他不赞成老师夏言那种铁血的海禁政策，但他确定一直反对重开市舶司。这不仅是他认为海禁利大于弊，更是因为他坐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
海禁，是太祖时期定下的国策。
他作为大明朝的礼部尚书，自然要高举这一个祖制。何况，大明开海所带来的弊端亦是显而易见，倭患起于市舶早有定论。
正是如此，他不仅是一个海禁派，更是海禁派的“灵魂人物”之一。当然，他亦知道这个弟子是开海派，这事在他的殿试文章上可以看到端倪。
“老师，我想请问一下，您认为海禁利于民吗？”林晧然当即做出选择，想纠正吴山的错误观点。
“任何事情都有利与弊，但百姓能享安宁，便是最大的益处！”吴山如何不知他的意图，直视着林晧然的眼睛，接着认真地道：“何况，这海禁是祖制，祖制不可违！”
在说到后面五个字的时候，他明显加重了语气，强调着礼法的至高无上。
林晧然发现这个老师不好对付，而且说的话亦不无道理，但却没有这时代文人的盲从，而崇尚后世的怀疑精神，当即就反驳道：“祖制，亦不全对吧！”
“祖制哪里不对了？”吴山蹙起眉头，脸色微变。
林晧然知道这话惹恼了吴山，但犟脾气亦是上来，抬头望着他道：“大祖初期，大明官员的沐沐之期仅有三日，若真是正确的话，我们为何不坚持呢？”
“别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跟祖宗国策扯到一起，这‘片板不下海’是祖制！”吴山亦是微愣，但马上正色地道。
林晧然突然又是灵机一动，抬头望着吴山道：“弟子修的是明成祖时期的历史，明成祖时期开海，这不也是一项祖制吗？”
“以后这些浑话就不要再说了！”吴山端起茶杯，带着警戒的语气说道。
林晧然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这却不是吴山不跟他讲道理，而是他的话完全站不住脚。虽然明成祖亦是“祖”，但却是到了本朝才封上去的，地位要远逊于太祖朱元璋。
所谓的祖制，亦是指太祖时期的法令，跟成祖这个“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林晧然作揖，重新整理思路又是说道：“弟子曾查太祖的禁海谕令，共有六道。而第一道是禁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第六道是申禁百姓不得擅出海与外国互市。”
“不错！”吴山喝了一口茶，目光中带着少许欣赏之意。
林晧然的话峰一转，却是问道：“老师，您这‘片板不下海’是不是过于片面？哪怕到了第六道禁令，大祖只是重申不与国外互市而已。”
吴山放下茶杯，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微微摇头道：“虽说‘片板不下海’的解读确实不准确，但太祖的确是希望断绝跟国外互市的！”
林晧然发现吴山没有想象中顽固，便又是趁热打铁地道：“国朝初建，百业待兴，商品只能自给自足，这海禁在当时是明智之举。防止国朝的粮食和商品流于国外，让百姓陷于水火，足见太祖的高瞻远瞩！”
吴山的嘴角噙着笑意，静静地望着他，自然知道这个弟子是话中有话。特别发现这个弟子拍马屁很是生涩，突然感觉很是有趣。
林晧然又是接着道：“老师曾经支持鞑靼互市，想必您应该看得出，如今互市对大明其实是有利的。海外之国跟鞑靼不同，他们有着大量的金银，一旦重设市舶司，那户部仓库里面的木材、胡椒和布匹，通通可以换成海外白银，大明的财政得到进项，边境的军费亦能得到支持，甚至有财力支持收复河套。”
吴山心里咯噔一声，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认真地告诫道：“收复河套的事，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弟子遵命！”林晧然认真地拱手，知道这事虽然深得吴山的心意，但在本朝却是一件犯讳的事情。
吴山又是有所顾忌地问道：“互市确实可能带来好处，但会不会造成大明的沿海不宁，甚至还会招来其他海外之国的强盗？”
“不说有实力的海外之国离大明太远了！若我为海盗，是该攻城掠寨抢一地之财物，还是应该洗劫海上的船只？”林晧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其实在吴山叫他过来，他就知道这个海禁派已经是动摇了，而如今打的经济牌，似乎很有效果。
吴山沉思片刻，他确实是有些心动了，绕回原来的话题道：“你觉得此次廷议的结果会如何？”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然后正色道：“弟子原本是支持重开三市舶司的，但圣上向来都不是冒进的人，恐怕这次最多只重开广东市舶司。现在圣上选择举行廷议，估计就是这个意思。”
“我应该怎么做呢？”吴山蹙着眉头道。
林晧然这时不适合回答的，但还是忍不住道：“您作为礼部尚书，自然是要坚持海禁，但这事亦不能太……死板！”
“你不是希望重开市舶司的吗？”吴山哑然失笑道。
林晧然摸了摸鼻子，低声说道：“您是我的老师，以后又是我的岳父，我想怎么干不重要，你想干什么才重要！”
吴山爽朗大笑。
虎妞和吴秋雨过来叫他们二人吃饭，听到这个笑声，吴秋雨先是一愣，然后俏脸浮起一抹羞色。在虎妞疑惑的目光中，竟然往回跑掉了。

第0354章 廷议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整个朝廷都在讨论着开海事宜。
争执的双方亦为此事各自奔走着，三位阁老、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都成为这帮人想要拉拢的对象，希望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只是这一切，跟林晧然这个小小的正六品翰林侍讲无关。
虽然他是最耀眼的“文魁”出身，前程亦是一片光明，但终究还是属于小字辈，远远够不上资格参加此次的廷议。
近些天，他反而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将降临他的头上。
到了举行廷议的这一天，他干脆不到外城监工，亦没有返回西苑报道，而是直接选择到翰林院上衙。
翰林院，修检厅的值房内。
这是一个坐东朝西的书房，面积不大，但林晧然很是满意。特别在见识严嵩等人的值房后，他完全没有挑剔的理由，这个办公待遇简直比首辅的规格还要高。
由于升了职，所以他在翰林院的办公地点已经发生了变更，从修检厅搬到了讲读厅，而他亦从一个史官变成了一个讲官。
林晧然这个翰林侍讲的主要职责是给天子或太子讲学，讲论文史以备君王顾问。只是很可惜，当今天子却专心于修道，而太子却仍然处于空缺。
随着两位皇子各自开邸受经，都在王府中受学，已经有具体的老师授教，所以他连到大本殿给两位皇子讲课的机会都没有。
正是如此，林晧然这个翰林侍讲很清闲。只有到了重要的经筳之日，才能博得一个露脸的机会，而这个机会还得看嘉靖当天的心情。
不过林晧然亦没有沮丧，他亦是乐于清闲。打算过些日子，谋取进入裕王府讲学的机会，成为真正的帝师，争得一份从龙之功。
孙吉祥看着林晧然过来亦是很高兴，给林晧然送上了一杯参茶，他作为林晧然的属吏，亦是从修检厅跟了过来。
林晧然喝了几口茶，屏气凝神片刻，便静静地翻阅史籍，弥补着自身的短板。
不得不承认，他对大明的历史还是有所欠缺，不想在将来的政治斗争中吃暗亏，这时就应该抓紧时间进行弥补。
在翻阅史料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一个史实，朱棣的儿子朱高炽竟然一度公开承认迁都北京的错误，并打算还都南京。
从经济的角度出发，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自唐宋以来，汉族的经济重心往南移，北京城又地处北疆，经济早已经衰落，京城所需要的粮食和高端消费品都要从南方供应过来。
这时代的运输成本并不低，而这条过长的供应线无疑造成成本的高昂和损耗浪费，而且还需要对京杭大运河进行疏导。
只是很可惜，朱高炽在位仅九个月便去世了，他这项决定却来不及推动。
林晧然却是摇头苦笑，却亦不能说定都北京是错误的决定。
若不是国都在这里，朝廷不可能如此重视北边的军防，历来的军费不断。哪怕到了如今挥霍无度的嘉靖朝，亦不敢真削掉北边的军费，只敢将军费战略转为以守为主。
如果本朝的国都在南京，还真不好说如今北边是什么情况，军费会不会被克扣得只剩下一文钱。
只能说，任何一个浩大的工程，都有着利与弊。
若是大明由靠谱的皇帝执政，那定都于南京为好；若是大明由不靠谱的皇帝执政，那还是定都于这北京城为好。
“不知结果怎么样了？”
林晧然将一本书翻完，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眼睛涌起淡淡的忧虑。这一次廷议的结果，无疑影响甚大，甚至能会影响整个大明朝局的走向。
重开市舶司，这事无疑是有利与弊。若是将市舶司办好，绝对会演变成一件大好事，甚至能助长大明资本萌芽、直接参与到大航海时代中去。
他可以想象得到，西苑的紫光阁必然是争论不休，但却不知道会是哪一方占据上风。
事实上，确实如此。
嘉靖已经十几年不上朝，很少有这般热闹的时候。在紫光阁的大殿上，三位阁老到场，还有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官员齐聚一堂，很多官员都特别的兴奋。
刚宣布议事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轮流着发言，但却不知道谁开始插话，争论便开始了。声音亦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有尚书跟尚书争，亦有侍郎跟侍郎对骂。
兵部的左侍郎和户部的右侍郎争得面红耳赤，突然对吐口水，然后在大殿中直接就扭打在一起，场面很是火爆。
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嘉靖看着下面嘈乱的朝堂，脸上亦是阴沉似水，但却没有发言，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只是林晧然并不知道，此时最热闹的不是西苑，而是紫禁城的门前广场。
在即将午时的时候，这里来了两伙人和一大帮围观者。
让人感到稀奇的是，两伙人都是由小女孩带队。
一个是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小女孩，手持着木棍；一个是长相漂亮的骄横小女孩，手里持着马鞭。她们顶着烈日，分东西站立，遥遥相望。
“你这个低贱的草民，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哎呀！你是小反贼，比我还差呢！我今天也要教训你一顿！”
……
两个小女孩都不是软弱的性格，两人相互指责后，那持鞭的骄横小女孩先动了。
她抖动一下响亮的马鞭，向着对方直接冲过去。对面的小女孩亦是不惧，握着棍子，迈着小短腿迎了上去，大战一触即发。
“什么？虎妞跟徐国公的孙女在紫禁城门口约架？”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当即瞪大，大脑一片空白。却是没有想到，这个丫头再度惹祸，竟然要捅徐国公这个马峰窝。
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他便匆匆向着紫禁城那边赶去，知道这次恐怕是惹下大祸了。而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有不好的感觉，敢情是虎妞又要给他惹事。

第0355章 关宫门
“赞成吴尚书的出列！”
“赞成徐阁老的出列！”
……
西苑紫光阁的大殿中，黄锦逐一进行唱道。廷议的结果即将接近尾声，所有参与廷议的官员都拥有一张投票权，最终以人数多为胜。
当听到“吴尚书”时，有些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有些人则毫不犹豫出列，但亦有些人左右观望。
当听到“徐阁老”时，有些人同样是满脸不屑，有些人是倨傲地站出来，同样有人选择观望。
还有两套备选方案，但站出来的人数寥寥无几。
在投票完毕，大家回想方才吴山和徐阶的投票人数，心里便知道了结果。有人欢喜若狂，而有人则满脸沮丧，亦有人感到迷茫。
午时已至，烈日挂在紫禁城的头顶上。
自从圣上搬到西苑后，紫禁城的城墙仍然坚固，但里面却已经渐渐败落。特别三大殿被天火所毁，这紫禁城的上空都飘荡着颓败之气。
但在这一刻，那宽阔的广场很是热闹。
随着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传起，两伙人突然就缠斗在一起。
虽然一方的人多势重，但另一方的黑大个如同巨人般横扫千军，一名精壮的男子亦是强悍无疑，而一个少女显是出手狠辣。
不一会，地上就倒下了一片，胜负昭然若揭，让到围观的群众亦是目瞪口呆。
“完蛋了！”
林晧然赶到的时候，看到地上倒下了十几人，很多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而饭缸、铁柱和阿丽，却没有一个受伤，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这徐国公是出了名的护短，而且脑子就一根筋。
这聪明人还会有所顾忌，比如担心他这个最有前程的官员将来掌权会清算他们徐府，但蠢人却不会忌惮这么多，恐怕敢在他们家门口埋伏人背后拍砖。
虽然大明对宗藩是当猪来养，但只要不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皇上还是会偏袒于他们。
只是林晧然的目光落在虎妞的身上时，心里却是一沉，那丫头白皙的额头上多了一道鲜艳的鞭痕，有血液渗在头丝那里。
在这一刻，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涌上心头。看着被虎妞骑在身上嗷嗷直叫的小女孩，他没有半点要制止虎妞的意思，反而想上去将她踩成渣。
“服不服！”
虎妞将小女孩骑在身上，虽然很生气地咬着牙，但却没有选择下重手，甚至连木棍都不要了，只是狠揍着那个小女孩的屁股问道。
“你这个低贱的草民，我不服！你打我，我爷爷和爹爹肯定会剥了你的皮！”小女孩虽然眼泪直流，但脾气却是不改，嚣张地叫嚣道。
林晧然脸色阴沉地走了过去，捡起地上的鞭子递给虎妞道：“抽到她服为止！看谁剥谁的皮，我就不信，我还斗不过一个没了兵权的国公！”
他不想惹事，但事情真缠上来，他亦不会怕事。
先不说这徐国公无法在官场上打压他，而且他现在亦是被夺了兵权，实力已经大损。
另外，他手里有着严世藩所需要的水泥配方，完全可以跟严党进行一笔交易，借助严党的力量打击徐国公。
在他的政治观念中，一切都以利益为重，能忍则忍。只是事关到虎妞，那他就能不计成本地将筹码砸下去，直至将对方弄死。
在此时此刻，他被怒火支配着，丝毫不畏惧徐国公的权势。
“哥，这会不会太重了呀？刚才她抽我的时候，真的很疼哦！”虎妞接过那条鞭子，却是皱着眉头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很是无语，这丫头连鸡都敢杀，怎么如今却妇人之仁了，当即怂恿道：“没事！要的就是她疼，哥会帮你善后！”
“不要……我服了！我服了！呜呜！”
小女孩原先就仗着虎妞会怕她，不敢真对她动狠的，但却没有想到，她这个哥哥竟然不怕她们家，那个眼神一点都不作伪。
其实她亦打听过，这个野丫头出身是差，但她哥哥在翰林院做官，是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年轻官员。听说她哥哥很快又成为礼部尚书的女婿，将来很可能会入阁，会成为比她姥爷还厉害的大人物。
“哼！你以后做我的跟班！”
虎妞举起马鞭，眉头微微扬起，提出要求道。
看着她的目光睥过来，虎妞当即板起脸，为了不被她识破，还故意轻哼一声。她其实不想用鞭子抽她，这鞭子打人实在太疼了，主要还是想吓唬一下而已。
小女孩似乎深诣“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竟然点头应承了下来。
林晧然看着正哭泣着的小女孩，眉头却是微微蹙起。这个哭声太假了，这恐怕是一个腹黑的小箩莉，回头绝对不认账了。
笃笃……
正是这时，十几匹快马从远处而来。
林晧然听到马蹄声，暗叫一声不好，当即拉起虎妞朝着西苑那边跑去。虽然他是朝廷命官不需要害怕，但虎妞这个丫头不是，她可不能再让这丫头吃亏。
骑在马上的是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这时看着地上被蹂躏过的女儿，再看到准备逃窜的两兄妹，心里当即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从广场的那一头向着这边冲来，还是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徐宏远亦是一个火爆的性子，看着那对兄妹离西苑越来越近，马速亦是越来越快。
“关宫门！徐国公要反了！”
徐宏远听到这番话，魂都被吓坏了，这人怎么能污蔑他是来造反的呢？只是想着后面还跟着二十几个亲兵，他死的心都有。
只是他正要勒马停下之时，却不知道哪里窜上来的小金猴，先是朝他的大腿抓了一下，然后又朝着马屁股一抓，让他的坐骑发疯般朝着西苑的宫门方向冲去。
在这一刻，他想死的人都有，这不更坐实他要“造反”吗？
在城墙之上，冯保却是刚好出来凑热闹。
虽然他不明白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听到林晧然的话后，亦是没有做任何的犹豫。当即就急忙吩咐下去，将西苑的宫门关上。

第0356章 面圣
西苑，紫光阁的大殿中。
黄锦站在嘉靖的旁边，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道：“经票数统计，徐阁老一共获得十五票，徐阁老的方案通过！”
随着这个声音落下，此次廷议的结果亦是尘埃落定，徐阶取得了胜利。
只是大殿的气氛很是古怪，无论是禁海派，还是开海派，都没有过于开心或悲伤，甚至都看不出是哪一派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像吴山这一方阵营中，大理寺卿并没有沮丧，眼睛反而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之色，甚至还有心情跟旁人开玩笑。
“臣等恭送皇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廷议刚结束，嘉靖便有些急不可耐地离去，众大臣当即行三拜九叩之礼，恭送这位一年难得见上几次的大明国君。
随着嘉靖离开，众大臣亦是结伴出宫。
这次难得齐聚一堂，自然有着说不尽的话，亦有人趁机攀些交情。特别刚升任户部尚书的贾应春，成为不少人交谈或巴结的对象。
当然，话题太多还是落在这次廷议的结果上。
徐阶的这次方案，其实可以说是文魁林晧然的方案，因为方案内容跟林晧然殿试的答卷大致相同。
这个方案仅重开广东市舶司一处，而重设的地点还不在广州府，而是选在粤西的雷州府，一个偏远、贫穷的下府。
雷州府地处大明的南疆，没有纺织、陶瓷、制茶等大作坊，那里向来是朝廷的流放之地，有数伙海盗盘居辖区中，更时有瑶民作乱。
可以这么说，那里已经是坏得不能再坏，哪怕被倭寇占去了，亦不会让他们感到可惜。
如今到那里重设市舶司，简直就是要无米生炊，而且随时会性命不保。
正是如此，海禁派虽然对这个开海的结果失望，但说不上多么悲伤，毕竟那个选址实在太偏远了，这跟继续实行海禁差不了太多；开海派这边亦不见得会多高兴，他们一直希望江浙这种富庶之地重开市舶司，而不是偏远的广东省，更不是素来流放犯人的雷州府。
但不管如何，大明重新打开了海禁的一道小口子，这是开海派争取到的一个成果。
“你们说谁去比较合适？”
“谁去都不合适，这是一个烫手山芋！”
……
在谈论该派谁去主持重开广东市舶司之时，新任的刑部尚书郑晓当即指出了这里的玄机，这个市舶司提举的位置其实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只要有经济常识的，都知道到雷州府主持重开市舶司，必败无疑。
不管谁去做广东市舶司提举，最终都会遭到开海派办事不力的指责，而禁海派这边又不会得到侍见，甚至会让到皇上感到失望，仕途肯定要栽在那里。
或许是这个原因，禁海派这些没有过于沮丧，反而有些幸灾乐祸，而开海派这些亦是忧心忡忡。
“我是冤枉，我只是想抓那个小贼！”
“这话你跟皇上说吧！”
“赵九钱，你是公报私仇！”
“宫门前纵马，试图领兵造反，你还有理了？”
……
众人说话间，已经来到西苑的宫门，却看到赵将军将徐国公的儿子徐宏图押进来，而徐宏图正在那里大呼冤枉。
经打听，大家又是一阵愕然，这定国公府实在是太嚣张了。
“宗藩造反”风波刚刚消停，定国公府又闹了这一出，竟然带兵卒纵马出现在宫门前。虽然所带的兵卒甚少，但确实有造反的嫌疑。
徐宏图被押下去的时候，心里很是委屈，更是带着满腔的怒火。
他一心只是想教训那个小贼而已，但却没想到勒不住马，更被扣上了这种罪名。在这个关节上，他们定国公府恐怕真要彻底失去兵权了。
大家穿过宫门的时候，却见徐国公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显得很生气的样子，对他们这群人亦是不打一声招呼。
吴山望着擦肩而过的徐国公，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看到站在宫门旁边的那对兄妹，他知道恐怕是麻烦找上门了，便主动朝着那对兄妹走了过去。
听到林晧然讲述事情的经过，他的脸上却是更加凝重，郑重地对林晧然说道：“徐国公不笨，他的矛头必定指向你，你……恐怕有麻烦了！”
林晧然先前叫关宫门，想要将事情搞大。但如今细细想来，却有着拖皇上水的嫌疑，确实是一个有些愚蠢的行径。
对于定国公府造反的指控，更是信口雌黄，这亦会成为一个被攻击点。
“我该怎么办？”林晧然亦是意识到这一点，当即认真地求教道。
吴山抬头望着西苑的宫门，目光亦是充满着忧虑，然后又徐徐望向了他们兄妹。
万寿宫，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
身穿素白道袍的嘉靖刚回到万圣宫时，便知道宫门前所发生的事情。
关于徐国公的儿子徐宏图领兵在宫门前纵马，这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亦不小。只是该如何处置，这却很讲究帝王心术。
正考虑该如何处置的时候，徐国公已经在宫外求见。
“我徐氏先祖徐达追随大祖南征北战，立下霍霍战功，被太祖追封中山王。我祖徐增寿舍身助成祖，成祖施恩，封我祖定国公。我定国公一脉，世代忠良，如今遭奸人所陷，请圣上作主！”定国公跪在万寿宫，老泪纵横地打起了感情牌。
“定国公一脉是大明的忠良，这点毋庸置疑！定国公还是先起来，具体怎么回事，还请一一言明！”嘉靖温和地说道。
徐国公站了起来，然后将他孙女拉出来，将二个女娃约架的事情抖了出来，然后矛头直指林晧然造谣生事、污蔑忠良。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跟黄锦低咕了几句，黄锦便来到嘉靖跟前道：“林侍讲带着她妹妹前来求见，说要状告定国公府！”
“宣！”
嘉靖微微地点头，其实他亦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心里对林晧然亦有一丝袒护之意。

第0357章 麒麟服
在整个大明朝，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到过皇宫，更无法见到当今圣上。
虎妞在今天将从平凡人中脱颖而出，她身穿着淡青色的对襟齐胸襦裙，梳理着漂亮的发型，脚踏着一双绣花鞋，拉着哥哥的手走在宫道上。
虎妞每当兴奋的时候，虽然不会笑出来，但她的眉毛微扬，眼睛透着雪亮，熟悉的人很容易就看出她此刻的愉悦心情。
她大步地迈着小短腿，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这座皇宫。
虽然哥哥老早就跟她描述过皇宫的样貌，但看着汉白玉围建的广场，高大的宫殿及远处的楼宇，心灵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在来到京城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是见过世面的野丫头了，但看着这皇宫的一座座漂亮至极的建筑物，她才知道自己还是不够厉害。
这里的一切，都超越着她的想象。宫殿是那样的高大、柱子是那样的红艳、屋檐是那么的漂亮，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
“右边那座就是无逸殿！”
她正打量着周围一栋栋建筑时，哥哥的声音传来，她便朝着右边望去。那又是一座漂亮的宫殿，她知道那里是哥哥上衙的地方。
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哥哥为什么当初喜欢升官了。这里确实从翰林院漂亮太多了，要是让她选择，她也喜欢在这里上衙。
在经过一处院子后，二人来到了万寿宫前。在门口稍等片刻，便跟着一名太监走进了万圣宫，亦闻到了弥漫在殿中的檀香。
“民女虎妞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虎妞规规矩矩地行礼，跟着一般人见到皇上的畏畏缩缩不同，她的眼睛却是充满着好奇，打量着坐在蒲团上的嘉靖。
“平身！”
嘉靖亦是打算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看着这个矮小的身子，一张肉墩墩的大饼脸搭配着可爱的小鼻子，浑身散着纯真的气息。
白皙额头上的那道鞭痕清晰可见，但这小女孩眼睛并没有哭泣过的迹象，举止间显得小大人，确实是人如其名。
不得不说，虎妞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小丫头。特别对于掌握天下大权的嘉靖，虎妞这种纯真又不胆怯的小女孩，反而更能赢得好感。
嘉靖打量着虎妞的时候，却是在想着，这个女娃倒很合适做一个道童。
在行礼之后，林晧然当即控诉道：“请圣上为微臣舍妹作主！”
“两个女娃打架，你让圣上做主，是不是太过可笑了？”徐国公站在旁边，当即冷讽道。
林晧然睥了徐国公一眼，却是质问道：“敢问定国公，这打架之事因何而起，你可告知圣上？”
“小孩子难免产生摩擦，这有什么好说的！”徐国公当即有些心虚，但却装着不屑地说道。
“那是因为你不敢说！”林晧然沉着脸，然后朝着嘉靖拱手道：“启禀圣上，日前微臣带舍妹一起到礼部，舍妹参与平叛宗藩，跟徐国公孙女徐灵儿产生冲突。今徐灵儿挑衅在先，然徐国公府领兵追赶微臣兄妹，这分明是对舍妹蓄意报复。若是长始以往，臣跟舍妹再无宁日。”
蓄意报复，这是林晧然想到的攻击点，打算将上次没有定性质的旧案翻出来。
“你少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妹妹打不过我家灵儿，然后主动找我家灵儿的麻烦！”徐国公却是一急，当即对林晧然进行指责道。
“我会打不过徐灵儿？”虎妞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当即涌起了一团火气，又指着徐灵儿质问道：“徐灵儿，你跟你爷爷说说，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若是其他的指控，虎妞没准会乖乖地不吭声，但对这个指控却是忍不了，这实在是有损她虎妞战无不胜的威名。
“我厉害！”徐灵儿力挺着他的爷爷，亦是脸不红气不喘。
虎妞更加恼火了，站出来指着徐灵儿厉声道：“你过来，我们再打一场！”
“我……我不跟你打！”徐灵儿顿时胆怯，自知不是虎妞的对手。
虎妞的眉头微蹙，冲着她脆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跟我打呀？你不跟我打，皇上怎么知道是你厉害不是我厉害呀？”
“我就不跟你打，你已经输两次给我了！”徐灵儿争辩道。
“你什么时候赢过我了呀？上次在礼部，你跟那些叛乱的人在一起，你被我用石子砸了，你却砸不中我。刚才在外面，你被我打服了，一大帮人都看到了，你怎么敢骗皇上呀？”虎妞指着鼻子，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地数落道。
虎妞有着她的特点，就是说话极有信服力。不论是语气和神态，都让人觉得她是一个直肠子，所以说话显得十分可信。
徐国公似乎是发现对了这一点，心里大喊：“失策”，同时暗暗观赏着嘉靖的反应。
徐灵儿突然不敢吭声了，却不知道是词穷了，还是给那个“欺君”吓到，或两者都有。
林晧然原本还责怪这个小丫头不听他的安排，但看着事态的发展，突然发现虎妞吵架的能力真的不弱，甚至比他还要更强。
“徐国公，我不管是谁找谁的麻烦，但朕不允许这种打击报复存在，你可明白？”嘉靖眼睛闪过一抹恼气，直视着徐国公道。
由于宗人急于脱掉“叛反之罪”，亦将虎妞跟徐灵儿当时的对话记录在卷宗上，将这个对话视为“清君侧”口号的源头。
嘉靖仔细地看过卷宗，对虎妞爬到墙头掷石子很是赞赏，对她的精忠之言亦是记忆犹新。先前他以为虎妞是一个女汉子，但却没有想到，竟然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娃。
如今看着虎妞只有六七岁，心里亦是生起了庇护之意，何况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追究宗藩的谋反之罪，所以这种“忠臣”就更不能受到伤害，不能让“忠臣”寒心。
“臣明白！”徐国公苦涩地行礼，知道不能再找这对兄妹的麻烦了。
嘉靖扭头望向虎妞，眼睛温和地宣布道：“虽是女娃身，但有报国心！朕赐你麒麟服，白银二十两，以示表彰！”

第0358章 得与失
天子赐服，这是一份无上的殊荣。
到本朝为止，赐服还没有泛滥成灾，而懒政的嘉靖帝更是很少赐服经普通大臣。正是如此，如今赐服的价值不降反增。
值得一提的是，大明赐服有着严格的等级体系。
坐蟒袍，这是赐给最贵蒙恩者。本朝至今数量极少，一般是得势的司礼监太监才能获得，而本朝文武则无一人获得这个殊荣。
行蟒袍，一般赐给有功的文武大臣，像三位阁老都是身着行蟒袍。
飞鱼服，这是锦衣卫的统一服饰，但却不是锦衣卫的专利，圣上多赐予武官、尚书侍郎。
斗牛服，多赐予高级官员、高级宦官，像刘谨就一般斗牛服。
麒麟服，一般赐予公、侯等勋臣以三、四品的中级官员。
……
虎妞被赐予麒麟服，自然属于僭越，但本朝嘉靖做的僭越之事并不少。何况，嘉靖却举是为保护“小功臣”，而这麒麟服并不显贵，想必不会惹来太大的非议。
当然，这事必然会引人眼红。
像林晧然就相当的忌妒，他这个正六品的翰林官完全有资格穿起麒麟服，穿起来肯定要比虎妞好看。只是很可惜，不要说赐服了，连口头表扬都没一句。
“多谢皇上恩赐！”
却不用林晧然提醒，虎妞的眼睛微亮，当即规规矩矩地朝着嘉靖行礼谢恩。她自然不知道麒麟服的意义，但却知道那“二十两白银”很有诱惑力。
徐灵儿却是涌起了一阵酸意，羡慕地望了一眼正在谢恩的虎妞，然后眼巴巴地望向嘉靖，希望皇上也赏她一件。
只是很可惜，嘉靖压根没正眼瞧她，而是目光凌厉地望向林晧然道：“林侍讲！”
这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让整个大殿瞬间冷了几分。
“臣在！”林晧然感受到这一股冷意，硬着头皮拱手回应道。
嘉靖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片刻，然后沉声问道：“你当时是真认为徐宏图要谋反吗？”
在林晧然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对策。毕竟徐宏图纵马直奔宫门，他咬定怀疑徐宏图是要行造反之事，所以才急呼关宫门，谁都很难挑出毛病来。
只是嘉靖如此的语气，定然是不希望他进行狡辩，将这次事件复杂化。何况，虎妞刚刚得到了赐服，他这边不“牺牲”一下，亦不好跟徐国公交待。
另外，若真咬着徐宏图是要造反，那他跟徐国公真是结下死仇了。
林晧然深知政治向来是有得必有失，无奈地跪下道：“臣，知罪！”
在这话落下的时候，徐国公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儿子是没事了。他又扭头望向林晧然，对这个文魁最初的印象是年轻，但现在却不由得高看一眼。
在官场中，若只知进而不懂退，哪怕这次他机智地化险为夷，下次恐怕就会一栽到底、直接摔大跟斗，再无翻身的机会。
嘉靖的眼睛亦闪过满意之色，但语气仍然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拖出去，杖打三十！”
林晧然很想哭，这好处没捞到，却平白无故享受了大明最高规格的廷杖。虽然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硬着头皮，行礼领罚道：“谢皇上恩典！”
只是想到那三十大板，他的心亦是悬着，不知道会不会就此一命呜呼。
“皇上，你赏我的二十两，我不要了，能不能少打一点呀？”虎妞先是一愣，然后急忙求情道。
“放肆！皇上的赏赐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吗？”黄锦当即出言喝斥道。
嘉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黄锦闭嘴，沉着脸打量着一本正经的虎妞，其实有着吓唬之意，但虎妞却是一直投来询问的眼神。
“赏赐照旧，改杖二十！”嘉靖沉着脸，将杖刑削减。
黄锦听到这话，亦是愣了一下，不由得打量着大殿中的小身影。这个小女娃没有徐国公的孙女漂亮，但却显得极为可爱和有主见。
“谢皇上！”林晧然亦是松了一大口气，当即行礼谢恩道。
很快，他就被押了出去，继上次享受牢狱之灾后，如今又体会杖刑之苦。他突然发现很丢穿越人士的脸，女人的手指头还没碰着，结果苦却吃了不少。
好在，由冯保监刑，那两个锦衣卫稍微留了手，不然他粉嫩的屁股非要开花不可。
整件事情很快就尘埃落定，徐宏图虽然没有受到造反的指控，但亦免不得受到一些皮肉之苦，足足挨了三十大板。
虽然比徐宏图少了十大板，但林晧然却一点都不开心。徐宏图的纵马行为是何等的恶劣，哪怕砍头都不过分，而他不过是喊句话而已，结果二人的罪责相当。
林晧然受到杖刑的消息传出，他家的门槛当晚就被踩烂了。
廷杖，在一般人看来是“失去隆恩”的征兆，但在大明却不是，甚至很多官员以受到廷杖为荣，以此证明自己是敢于直谏的忠臣。
正是如此，虽然林晧然被圣上责罚了，但却不会造成“众叛亲离”的局面，反而很多人称赞于他。何况，他最近刚升任翰林侍讲，有着很高的巴结价值。
除了广东籍的商贾、举人和一些同僚，还有一些素未谋面的官或商亦是纷纷带着礼品和名帖前来，将他那小小的住宅差点挤爆。
在经过一番接待后，林晧然不想爬在床上给人当猴子看，所以让虎妞关门谢客。由于在伤在身，自然亦不能到外城监工了。
其实他人到不到工地都是无所谓的，恐怕在没搞定自己之前，严世藩都不会采用劣料修城墙。为了这不多不少的工程利润，确实不值得违逆严嵩。
有时候，他觉得家里有一个野丫头还不错，但有时候却不是这样认为。
“虎妞，虎妞，我渴了！”
“阿丽，阿丽，你进来一下！”
“饭缸，饭缸，你在不在家？”
……
林晧然的屁股肿疼得厉害，爬在床上朝着房门大声呼喊着。原本不怎么口渴的，但逐一将人叫了个遍后，反而真的口渴了，但却没有人理会他。
正打算放弃治疗，或许直接渴死在床上，门却“吱”地一声推开。他寻声望向，看到推门而入的身影，整个人微微失神。

第0359章 狼与羊
在后世，只要将车停在学校门口，一双双笔直而散发着青春气息的长腿会从眼前经过，每当风起之时，没准还能看到裙摆扬起的致命诱惑。
但生活在这个极讲究名节的时代，想看到女人不难，但想看到漂亮的女人却很难，而想要看到极品的青青美少女恐怕得逛遍整个北京城。
林晧然从事没有异性同僚的公务员工作，纵使他这个曾经受万夫所指的祸害，亦慢慢变成了清心寡欲的三好市民。
只是突然之间，门却被推开，一道亮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少女年芳二七，五官精致，眉若黛柳，眸含秋水，裙装艳逸，身材苗条，酥胸初具规模，盈盈一握的纤腰，一双笔直且洋溢青春气息的长腿。
或许是角度问题，他正爬在床上仰望，突然感到一股窒息感，似乎一下子有了初恋的感觉。他先前一直以为邻家有女未长成，但现在却发现，这个青涩果实差不多可以下手了。
这来人并不是别人，正是林晧然名义上的未婚妻。
吴秋雨推开门轻步走进来，手紧张地攥着一方丝巾，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当目光跟林晧然相触时，她的脸刷地红了，有着强烈掉头逃跑的冲动。
若是在以前，她肯定是真的跑了，但经历上次的事件后，她亦是成长了不少。这一次，她成功地战胜了羞涩感，让自己留了下来。
在林晧然的注视下，她低着头来到了桌前，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然后硬着头发向着床走去。或许是紧张，又或许是害怕，持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
很显然，她是在外面听到了林晧然的呼唤，选择进来给他送水的。只是这对虎妞那类人是轻而易举的小事情，但对她而言，却得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和较量。
林晧然面带微笑，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无比害羞的少女，眼睛却是少了前世的龌龊，多了一些纯洁，欣赏着这个如同上帝杰作般的少女。
先前他对这门亲事是消极的、悲观的，只是前些天看到徐阶那个孙女后，她狠狠地奖励了虎妞一个大鸡腿，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很多事情都需要比较，而经过比较之后，他觉得这门亲事完全可以愉快地接受。
看着她捧着茶杯走过来，他便似笑非笑地道：“吴大小姐，你不用紧张，我不会状告你擅闯我房间，并企图对我图谋不轨！”
“谁对你图谋不轨了？你……你臭不要脸！”吴秋雨脸上一红，当即啐声道。只是话说出，她看到那双戏谑的眼睛，便知道这男人是故意开她玩笑。
这个对话，让到房间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当杯子递到面前时，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那青葱般的手指上。不得不说，这双玉手的卖相很好，如同上帝的杰作一般。
“虎妞她们都出去了，你的管家在前院可能听不到，给你！”吴秋雨却不知道他心里所想，道出了宅子现在的情况。
林晧然接过杯子，看着她有转身要走的意思，便急忙开口道：“等一等……哎呀！”说着，他的脸爬在床上，显得很是痛苦的样子。
“你怎么了？”吴秋雨又回过身来，关切地望着他道。
“全身麻了！”林晧然捧着杯子的手不动，一脸痛苦地说道。
吴秋雨不知是计，主动伸手拿过水杯，便蹲在床前道：“我喂你喝！”
博同情，这是屡试不爽的招式。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装着缓过劲来，然后享受着这种喂水待遇。只是这水进到肚子，亦是滋润了他的花花肠子。
水还没有喝光，他便抬头望着她装模作样地感激道：“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你……你胡说什么？”吴秋雨的脸刷地红了，心里想：只是给他送水而已，哪是什么救命之恩，而且哪有男人以身相许的，只有女人才以身相许。
林晧然看着眼前羞涩的少女，微微失神，发现这女人再长大些，怕能轰动整个京城了。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有些轻佻地问道：“我可没有胡说！我打算以身相许，你接不接受吧？”
“哪有男人以身相许的！”吴秋雨轻啐道。
“我就是这样！你不同意的话，是不是嫌弃我家里穷？”林晧然观察着她的反应，正色地问道。
“我不嫌……我不知道！”吴秋雨原本想给否定的答案，但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小陷阱，当即就摇头道。
林晧然作为情场的老手，如何不知道这个少女早对他有意思，便继续调戏道：“我是认真的，你嫌不嫌弃我嘛？你不嫌弃的话，咱们的亲事可就真的定下来了！”
猝不及防，突然就谈到两人的婚事上，吴秋雨的脸蛋羞红，但心里却有些美滋滋的。先前她还担心着林晧然的态度，但如今看来，她似乎是多虑了。
“哎……不过得委屈你了，嫁给我……得跟我住这种小房子！”林晧然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故意打量着房子沮丧道。
吴秋雨的内心如同海波般翻滚着，整个大脑都是空荡荡的，被着林晧然的话所牵引。她以后会嫁到这里，她会成为这座宅子的女主人。
这座宅子虽然不算大，但在京城亦算是不错了，她从来都不是贪慕虚荣的女人，对这里其实极是满意的。只是她担心林晧然所有误会，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不委屈！”
“不过你放心！”林晧然看准时机，抓着她那双湿润的玉手道：“将来我一定要换取更大的房子，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
要撬开一个女人的心扉，除了甜言蜜语外，还需要一张张的空头支票。
吴秋雨才年仅十四岁，又早已情倾于林晧然，她如何还能逃得开林晧然的手掌心。几句话间，便被林晧然牵着鼻子走，陷入了林晧然所构建的未来之中。
吴秋雨的手先是习惯性地抽了一下，但被林晧然紧紧地握住，迎着那双真诚的眼光，如蚊子般地“嗯”了一声，心脏如同小鹿乱撞，俏脸红如大苹果。
林晧然握着湿润的玉手，眼睛微微一亮，知道这少女的心扉正徐徐向他打开，打算借机再进一步。
此刻，他很是痛恨这具身躯，若是身体完好无损的话，虽然不一定能将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美少女就床正法，但有很大的机会一亲芳泽。
正是情浓之时，房门却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啊？
吴秋雨像偷情被捉在床一般，整张脸一阵惨白，如同触电般将手抽了回来。虽然他跟林晧然已经下聘，但却没有正式出嫁，这种行为还是不妥。

第0360章 家书
“哥，我回来了！”
虎妞将门推开，整张脸蛋红彤彤的，眼睛显得很是兴奋。只是跑得太快，在门槛的时候拌了一下，整个人当即扑进来。
林晧然看着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野丫头，心里先是感到一阵愤怒，但抬头看着她扑进来，那股愤怒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担心这丫头会摔伤。
好在，虎妞踉跄几步后，身体便是稳住了，她的脸上并没有惊容，显得很镇定的模样。
今天的虎妞形象有所不同，却见她身穿着色彩明艳的麒麟服，服饰上锈着麒麟的图案，皮革的护袖，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有些人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但虎妞跟麒麟服却是相得益彰。虎妞本来就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穿着这种威风凛凛的衣服，身上仿佛散发着一种王者之气。
虽然没有摔倒，但虎妞还是瞧一瞧身上，并伸手拍掉沾在衣服上的一片小叶子。
先前她不知道什么是麒麟服，所以对这衣服并不期待。只是这套衣服穿到身上后，她却感到一阵惊喜，她是太喜欢这套衣服了。
让她更开心的是，穿着这套衣服走在街上，很多人都会看她。
有些人还问她衣服怎么来的，她说是皇上赏赐的。虽然有人不相信，但更多人是相信了她的话，还说了一些恭维的话，让她很是高兴。
“你刚才去哪里了？”林晧然似乎生气“奸情”被撞破，当即先发制人地沉声问道。
“我去很多地方了呀！”虎妞抬头脆声回答，接着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道：“我去城隍庙那边给你买个软坐垫，遇到了牛如花，跟着她一起到了会馆，离开会馆我去李员外的书店看《谈古论今》卖得怎么样了，然后就回来了呀！”
林晧然听到这些话，打量着这个兴致勃勃的小丫头，当即感到一阵头疼。不得不承认，虎妞真被他放纵成野丫头了。
若不是顾及他还在家里，恐怕虎妞这一天都会在外面荡，不可能这么早就回家。现在让她学习这时代的女性整天呆在家里刺绣、二门不迈，恐怕真是天方夜谭。
“我……我先回去了！”吴秋雨已经回过神来，此时只想逃离这里。哪怕虎妞没瞧见什么，但她此刻心虚得要命，不敢在这里多呆一刻。
虎妞仰起脸望向吴秋雨，似乎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般道：“秋雨姐姐，城隍庙今晚会放烟花，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呀？”
虽然今天不是重大的节目，但一些富户会时常掏钱买大烟花，在城隍庙指定的区域燃放，以此庆祝和宣扬自家的喜事。
“我不去了！”吴秋雨当即摇头道。
似乎都不是出自于她的思考，而是出于本能就拒绝。到城隍庙就相当于抛头露面，晚上更不宜出门，单是这两点就让她无法答应虎妞。
虎妞亦没有沮丧，然后又朝着林晧然问道：“哥，你去吗？”
爬在床上的林晧然眼睛充满着幽怨，发现这丫头的智商直线下降了。就他如今这种情况，别说去城隍庙看烟花了，哪怕走到门口都得掉半条命。
这二十大板虽然没有要他的命，亦没有伤到骨头，但却难免伤到了经脉。这两天不适合下床走动，现在只能像乌龟般活着。
在吴秋雨离开之后，虎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举起肉肉的小手重重地拍一下额头，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林晧然。
林晧然疑惑地接过书信，摊开发现这竟然是一封“家书”。
这封信是老族长寄来的，内容亦很是简单。信中报了一下村子的平安，祝贺他高中状元，问虎妞到京了没有，然后说了染坊和酒楼的经营情况。
虽然信中的内容不是很多，但却让他突然涌起一份对“故土”的思念之情。
跟着这繁华的北京城相比，长林村无疑是贫穷、落后。
只是那里有着京城所没有的东西。那里有着他最初的家，有着可以聚餐的晒谷场，有着相处和睦的族人，还有着四季常青的竹林，以及一些美好的回忆。
但京城跟长林村离得实在太远了，这封信是得知他中得状元时所写的，而如今他都已经官至翰林侍讲，这信才刚刚到达。
正是如此，他想要回去一趟很难，只能默默地将这份思念压抑下去。
夕阳落在外面的庭院中，长条形花圃的一株牵牛花开得正艳。
林晧然站在书桌前，打算给老族长写一封信。
关于虎妞这丫头平安到京的事，他先前已经修书回去，这次倒不用再进行汇报。
正是如此，他在信中先是道明他们兄妹平安，然后说了他升官的事，还有跟礼部尚书之女订亲的事，让老族长不用担心他们。
虽然屁股有些疼，甚至影响他的笔法，但书信很顺利就写好了。只是让他蹙了蹙眉头，总觉得信中少了一点什么。
虎妞的腰板挺直，像模像样地坐在另一张桌子前，两人正划着楚河汉界，她突然抬头望过来问道：“哥，杖字怎么写？”
“哪个杖？”林晧然将信叠好准备装入信封，疑惑地问道。
“就是打你屁股的棍子，杖二十的杖呀！”虎妞蹙着眉头，认真地解释道。
“虎妞，你究竟写什么内容了！”林晧然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决定破坏互不干涉的约定，想看看这丫头都写了什么内容。
别人的家书都是报喜不报忧，但这丫头似乎不是这样认为，看着她如今这个架势，恐怕是想要将他被打屁股的事捅回村子里了。
虎妞看着他走过去，身子当即压着纸张，据理力争地埋怨道：“哥，不是说的吗？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咱们互不干涉吗？”
“这个约定作废，我的给你看，所以你的也得给我看！”林晧然将写好的书信丢给她，然后便索要虎妞所写的书信，想看看她写了什么内容。
虎妞蹙着眉头思忖了片刻，然后便痛快地点头，她的心里可没藏着什么秘密。

第0361章 图穷匕现
虎妞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很大，可以让人看得很清楚。
只是翻开她的信，林晧然当即感到一阵恶汗。
这丫头问个好，结果将伯娘、三伯娘、五伯娘、三婶、四婶……足足罗列下了二十多人的名字，简直就是浪费纸张。
信中的内容就更令人无语了，京城也有城隍庙了，有专门报时的鼓楼了，有八层高的八宝塔了，这摆明就是严重的跑题，谁会关心京城会有什么啊？
更令人无语的是，这丫头关心的事还不少。在信里警告狗子不许欺负小鼠，问起七婶的病好了没有，还关心五伯娘那头猪找回来了没有，净说些没用的。
在信的最后面，林晧然的猜测没有错，这个丫头果然想要将他被打屁股的事情传回到村里，而信正是卡在这里。
这封信无疑是一无是处，还有一堆狗屁不通的句子，撕了亦不过分。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先是看着虎妞的信，然后又看了看他的那封工整且有文采的信，突然发现虎妞这封信更像一封家书。
“虎妞，我被廷杖的事，你就不要在信里说了嘛！”林晧然决定不将信撕掉，但冲着虎妞责怪道。
“为什么呀？你说廷杖是好事，很多官员想要还要不到，为什么不能说呢？”虎妞拿回自己的信，脆声地反问道。
“我想要低调？”林晧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
“为什么要低调呀？”虎妞拿起笔，准备埋头继续写下去道：“老族长他们又不是外人，好事就应该分享，像我得到皇上赏赐麒麟服，我也会跟他们说的！”
“虎妞，别逼我不讲道理！”林晧然发现这丫头越来越难对付了，弄着指响威胁道。
“你又要跟我打？你的屁股还没好，等好了再说啦！对了，哥，麒麟怎么写呀？”虎妞淡淡地睥了他一眼，然后又是请教道。
林晧然又爱又恨地掐了掐她肉肉的脸蛋，最终选择了退让，将“麒麟”两个字写在纸上。只是这丫头端详了半天，最后要求他直接帮写在信上。
第二天，他屁股的伤势好了不少，可以下床走走动。只是还不能坐，想要休息还得在床上爬着或许小心地侧卧着。
虽然呆在家里养伤，但林晧然亦关注着朝局的变化。而当下最大的新闻，无疑是廷议的结果出炉，开海派取得了胜利。
只是林晧然这个始作甬者却不是这般认为，虽然重开市舶司确实是打开了海禁的口子，但这个成果远远谈不上胜利。
重开市舶司，放在江浙那种富庶之地，绝对值得弹冠相庆。只是放在广东那种地方，只能说是鸡肋，甚至连鸡肋都不如。
电白港和广州港的海禁已经是形同虚设，现在要在粤西重设市舶司，当地的豪强绝对不会稀罕这合法的纸张，甚至还会遭到他们的反对。
哪怕能够将当地的豪强镇住，亦很难将市舶司发展起来。市舶司相当于海关，若这个平台没有商品贸易，哪来的税收？
很不幸的是，粤西根本没有手工业基础，不可能生产出足够的商品满足海外市场，这个平台的交易额注定会令人感到失望。
有趣的事情亦随之传来，开海派这边很想派一个能官去担任雷州知府兼主持重开市舶司，但第一被选之人却选择了拒绝，不愿意将自己的仕途押在那上面。
林晧然得知这个消息，亦是淡然一笑，发现这大明的官员都很懂得趋利避害。
只是这一切都跟他无关，而他从杨富田的口中得知，虎妞当日垒的城墙被严世藩派人搬回府中，他要钓的大鱼似乎就要咬钓了。
就在他如同姜太公般等着严世藩，结果严世藩人没有来，一个太监却敲响了他的家门。
纸条是从宫中送出来的，是一连串的数字。
林晧然得到纸条后，便很是紧张。在关紧门窗后，他翻开了一本书，很快就在纸上写下：“徐推哥往雷州！”
“这……不可能！”
看着这六个大字，在短暂的失神后，林晧然却坚定地摇头，甚至怀疑冯保是故意给他假消息捉弄他。
在前世，林晧然曾经看过一部香港的电视剧。说一个年轻的书生中得进士后，直接分配回家乡担任知县，这其实就是扯谈。
不得不说，香港的很多导演并不懂历史，明朝跟宋朝的制度还会经常混淆。
在大明初期，有着“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流官制度。虽然后来的尺度放宽了，宣德年间的陕西左布政使杨恭就是陕西人，但这是罕见的例子。
林晧然的籍贯在广东高州，所以就不可能回广东任职，这种任职跟“祖制”相违。
正是这个原因，虽然这次的廷议结果跟他在殿试的答卷基本一致，但他却从来不觉得广东市舶司会由他来主持。
“消息或许是真的，极可能是徐阶对我的致命一击！”
在稍作冷静后，林晧然选择相信冯保没有捉弄他，而是徐阶对他“出尔反尔”的一次大反击，想要将他从天堂直接踩到地狱。
一念至此，很多事情都能够解释得通。
徐阶是看出了嘉靖的意图，所以故意主推这种鸡肋方案，在讨得嘉靖欢心的同时，亦是为林晧然这个方案的始作甬者埋下了一个地雷。
林晧然必然是方案是最初提出者，若是徐阶极力推荐他，那还真可能打破吏部的阻力，让他去担任雷州府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
很多人都会觉得，一个正五品的知府要重于一个正六品的翰林侍讲。但这样计算是不对的，别说雷州府只是下府，哪怕一个中上府的知府亦比不上。
林晧然现在是翰林侍讲，只要熬下去，那么就是翰林侍读侍讲学士，然后就是到九卿过渡一下，接着就是礼部侍郎、礼部尚书、阁臣。
现在若是外放到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这明显就是一件极苦的差事，将来能不能重回京师，都是一个未知数。

第0362章 底牌
无逸殿，檀香袅袅。
身穿蟒袍的严嵩如同往常一般，一大早就到值房票拟奏本。咳嗽病症已经痊愈，这让他的精力好上了不少，工作效率亦得到提高。
只是他拿起一份奏本后，眉头却是紧锁着，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迟迟没有下笔进行票拟。
这官员俸禄的事情得到解决，修建城墙的银子亦凑足，但新的问题又出现。如今夏汛将至，各地官员纷纷上本要求尽快修固河堤。
虽然这里肯定有想趁机捞一笔的官员，但更多却还是为民请命的官员，估计他们并没有夸大其词，河堤已经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再不修就会发生溃堤。
针对这种奏本，他以前都会尽量写下同意的票拟意见，但如今却是紧蹙着眉头。他这边痛快地写了，圣上估计亦会同意，但户部那边却拿不出银子，实质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
大明现在最急迫的问题，都已经不是北边的鞑靼、东南的倭患，而是大明这糟糕的财政问题。
现在每一个政务都需要马上解决，但解决每个政务都需要银子，但大明哪来那么多的银子呢？
踌躇再三，他还是写下了同意拨款的字条贴在奏本上。
若是拿不出银子修河堤，夏汛高峰期来临的时候，一些河堤肯定会被冲垮。那样的话，很多百姓将会流离失所，甚至又有人举起造反的旗帜。
只是在写下去的时候，他亦是一阵头大如麻，知道麻烦事会在后头。特别这贾应春明显不如方钝，这钱恐怕亦要他亲自想办法去解决。
只有身在他这个位置才会明白，如今的大明确实是问题重重，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不想去办，而是逐渐没有能力去办了。
“司直郎林晧然求见！”
正想继续票拟奏本，一个阁吏进来禀告道。
听到是林晧然求见，他便将奏本放下，让阁吏将人叫进来。只是他的眉头微蹙，思忖着这个在养伤的属官为何急匆匆找他。
随着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对这个大明文魁极为欣赏，办事能力远超他所接触过的司直郎，甚至都已经能胜任六部侍郎。
只是经他观察，发现这年轻人少了一些文人的刚直，多了一些官场老油条的圆滑。却不能论好与坏，只能说他的公心会轻一些、私心会重一些。
现在突然来找他，他用脚趾头思考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必定不是赶着回来向他汇报工作，而是为着其他的事情而来的。
“下官参见元辅大人！”林晧然进来后，便恭敬地行礼道。只是动作明显不够自然，那屁股的伤势并没有痊愈，以致弯腰的幅度并不标准。
严嵩自然看到了这一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温和地抬手道：“坐吧！你可以多养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来办差！”
“谢阁老关心！只是下官一想到阁老如此勤勉，在家亦是寝食难安，现在总体没有太碍，所以不敢再偷懒了！”林晧然小心地用半边屁股坐下，一脸的诚恳地道。
“难得你有此心意，这早点回来办差亦好！可是外城重修的事情存在猫腻？”严嵩微微点头，然后正色地望着林晧然道。
这阵子以来，他将重心放在财政用度上，所以才将林晧然派到外城监工。现在林晧然突然回来复命，所以他难免往着工程偷工减料的方向去想。
“不是！”林晧然急忙摇头，然后一脸正色地道：“下官这次急着回来，是想要跟阁老汇报的另一件事，这事跟城墙修建的工程关系甚大！”
“哦？”严嵩的眉毛微挑，亦是来了兴趣。
林晧然换另半边屁股就坐，然后侃侃而谈道：“下官在工地中发现，修建城墙造价之所以居高不下，皆因所用的三合土费用高昂！特别所用的糯米，这糯米比大米还要低产，所以百姓都不愿意种植，以致价格比大米要高出数倍、甚至十倍之多。”
“这事我亦了解过，当地官府总以大米的产量征收糯米的税收，这更让百姓不愿意种植糯米。但若朝廷下文鼓励百姓种糯米，没准会造成米价上升，反而害苦了百姓，这鼓励加大种植糯米却不是什么良策。”严嵩端起茶盏，轻轻摇头道。
林晧然却是一愣，没想到严嵩真深入地了解过这个问题，旋即微笑道：“阁老怕是误会了，下官不是提议加大糯米的产量，而是下官无意间发现了一种新的三合土配方。虽然效果可能要略低于三合土，但成本却不到三合土的十分之一。”
“果真？”严嵩正想将茶水送到嘴中，但这时满脸震惊地抬起头望着他道。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颌首，并打下保票道：“阁老只要给下官两个月的时间，下官必定会研制成功！”
“你肯定？”严嵩将茶盏放下，郑重地望着他问道。
林晧然目光很是坚定，一脸诚恳地说道：“下官不敢欺瞒阁老！若阁老能给下官两个月时间，下官必定会将配方献上！”
“好！我给你两个月！”严嵩深深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痛快地应承道。
“谢阁老，那下官先行告退了！”林晧然站起来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严嵩看着林晧然离开，如何还不明白这年轻人的来意。
新三合土的配方必然已经在他手里，他明着是要“两个月时间”，实质是不想被外放到雷州府，固而才急着来找他谈条件。
亦是不得不佩服这年轻人的消息灵通，竟然这么快就知道徐阶向皇上推荐他出任雷州知府兼市舶司提举的事情，而且还能被他找来破解之策，从而让自己出面帮他“化灾”。
只是他手里的新三合土配方真如他所言，那简直是无价之宝。建筑工程成本必将会大大降低，城墙的工程造价亦不会再居高不下，大明财政的压力亦会大大减轻。
严嵩考虑了一下，便是吩咐道：“让严世藩来见我！”

第0363章 利益之外
从无逸殿出来，林晧然望着沐浴在阳光中的院子，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
这一次，他算是领教官场的险恶。
在他的计划之中，先将未来岳父吴山推入内阁，从而成立“吴党”，然后他到裕王府担任侍讲，摘下这个“从龙之功”。
这两件事一旦办成了，那他在大明的官场拥有竞争的资本，不需要担心徐阶将来找他算账，以后亦能够争夺首辅之位。
事情本来进行得很是顺利，严世藩几乎就是上勾了，结果偏偏杀出了徐阶，向皇上力推将他进行“外放”。
这无疑扰乱了他力推未来岳父入阁的计划，更让他错失摘取“从龙之功”的机会。
特别是后者，他毕竟才十七岁，在本朝不可能获取高位或者入阁，他的未来属于隆庆朝。正是如此，如今早早下注裕王亦得极为重要。
拿高拱和张居正而言，还不是因为有了“从龙之功”，所以才能先后官至首辅。
不过这一次亦怪他掉以轻心，在徐阶力推他在殿试答卷的方案时，他竟然没有半点警觉，竟然看不穿徐阶是对他赤裸裸的“报复”。
第一，徐阶本来是一个禁海派，虽然态度没有吴山那般坚定，但亦从来没有表达过开海的意图。但这一次，却突然选择支持开海，成为了开海派的领军人物。
第二，徐阶对他的方案进行了调整，将拥有电白港的电白县归到雷州府，而不是直接力推高州府，这里亦可以看出端倪。
如今细细想来，他若能够多一点警惕，那就能猜到徐阶是要给他“致命一击”。若提前做好防范，就不需要如此的被动，就不会让到徐阶的计谋得逞。
不过好在，他先前的布局还是有了一些效果，这次能够请动严嵩为他出手，避免他真落下“外放”的悲惨命运。
经过这一次，他亦算是见识了官场的险恶，更看到了徐阶的政治手腕，真是不动手则已，一出手就能够要人命。
如此看来，严嵩被徐阶所取代，还真存在着一定的必然性。
林晧然没有回属官厅，而是直接向着宫门走去。现在他不仅还保留着监工的任务，还有着研制新三合土的光荣任务，所以并不需要呆在这里供人差遣。
只是在离开无逸殿时，却跟着从万寿宫回来的徐阶打了一个照面。
“下官见过徐阁老！”林晧然顿住脚步，朝着徐阶恭敬地行礼道。
不管心里如何痛恨面前这个瘦小的老头，脸上还得装着恭敬有加的模样，想要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带着面具是一门必修课。
“若愚，不必多礼，你身体还没痊愈吧！”徐阶上前制止，温和地望着他道。若论到戴面具，徐阶明显是祖师爷，毅然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者形象。
“谢阁老关心，下官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林晧然的手腕被他用力抓着，亦是装着感激地回答道。
“这样就好！”徐阶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故作疑惑地问道：“不过你还没痊愈，就应该在家多休养，怎么这般急着回来了呢？”
这话看似关心，但其实是在套话，想知道林晧然突然回内阁的原因。
“有些公务上的事，需要尽快跟阁老汇报？”林晧然的政治智慧虽然不如这种老狐狸，但亦不算是蠢人，一脸诚恳地说道。
徐阶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是追问道：“外城工程的事务？”
“不错，正是跟这事有关！这不，严阁老又让我到外城去了！”林晧然点了点头，然后又是摊手道。
徐阶似乎相信了他的话，抓着他的手微微松了一些，便是温和地说道：“元辅的事重要，那我这老头子就不拉你到值房一叙了，你去办差吧！”
“那下官告退！”林晧然对这位没有架子的阁老，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在离开的时候，他明显感到后面有一双目光在一直在盯着他，只是他不想暴露什么，所以步伐保持着一致，慢吞吞朝着宫门而去。
虽然已经请动严嵩出手，但他不想暴露太多，不能让徐阶有所警觉从而再度出手。若是圣旨下达，哪怕严嵩都不好出面帮他了。
从西苑出来，他便是坐着马车直接回家了。
其实他本想找吴山的，但考虑到礼部那边人多嘴杂，那里不是议事的地方，打算傍晚再到吴府，将今日会面的结果告诉吴山。
穿过幽深的巷道，林晧然回到家中，发现虎妞这个丫头在庭院兴致勃勃地晾晒衣服，便疑惑地问道：“虎妞，你怎么将我冬天的衣服都搜出来了，搞大扫除吗？”
虎妞回头看到林晧然，眼睛当即一阵雪亮，整张脸蛋都是红彤彤地问道：“哥，你是不是要被调回雷州担任知府了？”
“你听谁说的？”林晧然先是一愣，不明白这个丫头如何得知。
“我在房间找到了这个！哥，我猜得对不对嘛？”虎妞从腰带的夹缝掏出一张小纸片，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林晧然。
不仅是虎妞，在一旁的阿丽亦是望去林晧然，想知道事情的真伪。
“你很想回去？”林晧然打量着这张兴奋的脸蛋，认真地询问道。
“我当然想呀！”虎妞将小纸片塞回去，一脸认真地说道：“前天写信的时候，其实我就想带着阿丽一起回长林村看看的，但我不想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所以我才没有跟你说！”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在得知他将要被外放的时候，他只考虑自身的利益得失，却没有看到这件事亦藏着极大的好处。
若是外放回雷州担任知府，那无疑离长林村会相当之近，亦能够跟自己的族人团聚。
虽然这丫头在京城不愁吃喝，而且有很多地方让她玩，但在京城呆久了，恐怕亦会很想长林村的人与事。如今，这丫头为着他而不提想家的，而他却由始至终地没有考虑过这个小丫头的愿意。
一念至此，他的决定突然间动摇了，发现外放亦不全是坏处。

第0364章 像一棵海藻
“虎妞，雷州府那边的酒楼很少，菜品又不多，你确定想回去？”
“确定呀！我们多开几间酒楼，请厉害的大厨做菜，不就能吃到好吃的吗？”
“虎妞，雷州府的街道破破烂烂的，街上都没什么东西卖，你确定想回去？”
“确定呀！我们回来修一条漂亮的街，到时就会有很多人来卖东西和买东西了。”
“虎妞，雷州府那边的治安很差，有专捉小孩的超级大坏蛋，你确定想回去？”
“这就更得回去了！我到衙门给你做捕快，帮你将那超级大坏蛋抓到牢狱里关起来。”
……
虎妞的态度无比的坚定，她想要回去，想要回到粤西。那里是她生长的地方，那里有着她熟悉的亲人，亦有她熟悉的环境。
其实她到雷州府找过江荣华，知道雷州城的街道确实很差，别说没有京城繁华，连电白城都比不上。但那里却离家里近，单是这一点，哪怕是皇宫都比不上。
若是哥哥回到雷州府当知府，那她就可以经常回长林村，这让她想想都会很开心。
哎！
林晧然看着兴高采烈的收拾衣服的虎妞，却是暗暗地摇头叹气。
原本他是想将最新的结果告诉虎妞，他方才已经成功阻止了徐阶的阴谋，将不会被外放回雷州府。只是看着虎妞如此兴奋地张罗着要回家，他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这一天，林晧然却是心事重重，直到上床睡觉还是在权衡着利与弊，如同一棵左右摇摆的海藻。
一旦他选择外放的话，那他就放弃了吴山、李春芳这种捷径，即将走上一条“弯路”。特别他还没有抱上裕王的大腿，这亦为将来的斗争埋下一个不利因素。
不过，他外放就能够荣归故里，会摇身成为一府之尊，能够实实在在地做一些利民的实事，更能消除这丫头的思乡之苦。
经他的观察，虎妞这丫头确实是极度想要回老家，想要回到那方偏远的天地中去，那怕那方天地会显得极贫穷。
该怎么做呢？
房间的灯光早已经熄灭，屋里漆黑一片，林晧然用手枕着后脑勺出神望着透着些许亮光的屋顶，心里继续在左右摇摆着。
却是这时，一只脚丫伸到他的肚子上，然后另一只脚丫又叠到了他的肚子上，他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很是无奈地发声道：“虎妞！”
咯咯……
虎妞的笑声传来，将脚丫拿下，然后爬到他耳边道：“哥，你也睡不着呀？我有点兴奋也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吧！”
“你怎么还兴奋呢？我不是说了吗？事情还没定下来，这事存在着变数吗？”林晧然伸手揉了揉耳朵，虎妞说话总会吐着一股暖气，让他的耳根受不了。
“我知道呀！但我觉得哥你这次肯定被派回雷州府当知府！”虎妞在他旁边躺下去，显得极有信心地说道。
林晧然心里默默一叹，发现这丫头总喜欢给他出难题。这次还算好一点，总算是留给他拿主意的机会，上次提亲直接给他先斩后奏。
但话又说回来，如今面临着这个烦恼，其实亦是虎妞这个丫头造成的。若不是她向吴府提亲，他就会抱向徐阶的粗大腿，哪里还有外放的烦恼呢？
“哥，你看看屋顶！”虎妞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屋顶兴奋地道。
“什么呀？”林晧然在黑暗中，根本辨不清她指哪边。
“那里有光！”虎妞强调地道。
“又怎么样？”林晧然知道她是指那屋顶的一个光点，但却有些不以为然。
“在我们老家的屋顶也有很多光，这是不是很像呀？”虎妞脆声问道。
林晧然望着屋顶的那个光点，思绪当即神游，尘封的记忆仿佛突然间被打开一般。他的脑海闪过在长林村的一幕幕，亦想起了那个令他记忆最深刻的晚上。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天色透着一丝寒意，墙和屋顶都破着洞，他跟虎妞亦是躺在床上，跟此时此刻的情形有些相似。
不过他当时是在思考着如何谋生，如何让这丫头不需要挨饿，如何让妹妹过上更好的日子。
虎妞仿佛亦想着那段日子，往着哥哥身上凑了凑，而林晧然伸手将她轻轻地搂住，一起望着屋顶那个光点，享受着此时此刻的幸福。
一阵轻微的鼻鼾声传来，整个身体显得暖乎乎的，身上带着一股香气儿。林晧然轻搂着虎妞，如同搂着一件无价之宝般，亦是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于梦乡之中。
次日清晨，内阁值房。
身穿蟒袍的严嵩正在票拟着奏本，手里捧着一份奏本，正为着这大明糟糕财政感到烦恼的时候，却迎来了一位稀客。
“下官参见元辅大人！”吴山走进弥漫着檀香的值房，朝着正伏首在案前的严嵩恭敬地行礼道。
严嵩扶着椅把站了起来，朝着他虚迎道：“筠泉兄，不需要多礼，快请坐！”
“多谢阁老！”吴山行礼，然后便是坐了下来。
严嵩对吴山亦得重视，让探头进来的阁吏去煮茶，但心里却在犯嘀咕。《宗藩条例》已经敲定，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是新三合土的配方，还请阁老过目！”吴山掏出一张纸，当即就开门见山地道。
严嵩并没有客气，便将纸条翻开，然后疑惑地抬头问道：“烧制石灰石，真不需要用到糯米，这个法子可行？”
“我的弟子林晧然已经去拜会严侍郎，今天进行一次试验，很快就会有结果！”吴山抬头望着他，很是平静地说道。
“若这个配方真有效果，那林侍讲就立下不世之功，惠及千秋万代也！”严嵩又是仔细地看了一遍配方，给出了至高的评价。
吴山的老脸一红，摸着鼻子道：“这……这是我跟他共同研制的，今……今天是来向阁老献方。”
严嵩深深地打量了吴山一眼，却知道吴山此举必然是受林晧然的怂恿。只是他不明白，林晧然为何突然交出新三合土的配方，更将新三合土配方的功劳分一半给吴山。

第0365章 不如归去
广东第一会馆，张灯结彩。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仍然陆续有官员、举人和商人前来，这些人都是受到翰林侍讲兼司直郎林晧然的邀请。
林晧然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官员，但隐隐已经成为了广东官场的领军人。
他是史上是年轻的正六品翰林侍讲，将来有很大的机会入阁，如今又跟礼部尚书的女儿订下亲事，前程可谓一片光明，现在的号召力甚至要高于工部右侍郎戴义。
正是如此，在京的广东籍大人物都齐聚于一堂，除却工部尚书右侍郎戴义。
“林侍讲外放回雷州府担任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这事是不是真的？”
“消息应该是真的！他妹妹虎妞中午来过这里一趟，说事情已经定了！”
“这次升官，是不是不太好啊？雷州府那地方太偏僻了，简直就是……海盗窝！”
……
在会馆大厅，那些官员和举人还好，但这帮商人聚到一起便开始八卦，对于林晧然这次外放回雷州府，很多人都显得忧心忡忡。
却不怪他们会为林晧然的仕途担忧，他们广东籍官员在京势弱，如今难得出了一个厉害苗子，自然希望他能成长参天大树。
“你懂什么，林侍讲是回去重开市舶司！”
“林侍讲肩负皇差，事情办好，必然会青云直上！”
“得了吧！这里又没有外人，咱们广东有没有市舶司还会有区别吗？”
……
话题进行延伸，谈及到了广东市舶司上面，但这帮商人都是直接摇头。对林晧然主持市舶司，都显得极为不看好。
他们都是广东籍商人，如何不知道自家的海禁情况。若说广州港的海禁还有些收敛的话，那粤西那边的海禁简直就是一纸空文，根本不需要市舶司这种机构存在。
围在这里的商人突然发现李云虎不发一言，静静地坐在桌前悠然地品着茶水，有人当即问道：“李掌柜，你怎么看？”
若说林浩然是广东官场的领军人，那李云虎无疑是广东商场的领军人，现在李云虎的书雅斋更是坐上了书商的头把交椅，每月的进贡都是以数万两计算。
“雷州府百姓之福！大明百姓之福！”李云虎轻啐了一口碧螺春，然后望着众人徐徐地说道。
“你是看好？”听着他的判断，不少人困惑地望着他道。
李云虎将茶杯重重放下，轻哼一声道：“你们以为能创刊销量三万册《谈古论今》的人，会是一个简单人物吗？”
大家听到《谈古论今》竟然销售三万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云虎望着大家，接着说道：“你们只知林侍讲连中六元，却不知他当初是如何白手起家的？现在粤西谁不知长林氏的布和香皂，这《谈古论今》表示出的商业智慧，我亦是自叹不如！”
“李掌柜，雷州府什么情况，想必你亦是清楚，想要搞好市舶司，恐怕是难于登天！”珠宝店的赵掌柜站出来道。
李云虎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斩钉截铁地道：“如果是整个朝廷任何一个官员到粤西主持市舶司，我敢肯定必败无疑！但要是给林文魁来主持的话，我却有极大的信心！你们如果真想发财的话，我建议你们可以……到雷州府走一趟。”
大家却是没有想到，李云虎对林晧然的评价会如此之高。只是李云虎的识人眼光是出了名的，现在他这般说，让大家亦是重新权衡。
讲真的，雷州府的客观条件确实不好。粤西那里早将海禁当成一纸空文，那里根本就不需要市舶司，在那里搞市舶司只会演变成一个大笑话。
只是能够连中六元的林晧然肯定不是蠢人，他既然敢接下这个活，那就证明他有几分底气。
另外，林晧然出身于粤西，在粤西士子中亦有着极高的威望，又有着礼部尚书做靠山，未必就不能镇得住当地的地头蛇。
一些人亦是开始动摇，觉得林晧然没准真能够创造出奇迹，能在雷州府扎下根基，并将广东市舶司经营起来，那里可能蕴含着巨大的商机。
没多会，宴会的主角林晧然出现。
不管大家对林晧然的前程如何判断，但这一刻都只有恭维和巴结。
如此年轻就已经成为五品知府，朝中又有着岳父吴山做靠山，哪怕回雷州府栽了大跟斗，林晧然的未来同样不可限量。
赵东城等举人却是纯粹很多，眼睛崇拜和羡慕地望着林晧然。昔日跟他们同场考试，但如今他们还是举人身，而林晧然已经成了守牧一方的知府大人。
杨富田、宁江等人亦是佩服和苦涩，他们跟林晧然是同科进士，如今他们还是小小的正八品见习主事，而林晧然却要成为正五品的知府。
“我将出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了！今天请诸位过来，除了跟大家辞行，亦是想请诸位想施予援手，让本官能尽快掌握雷州府的事务。”
酒过三巡，林晧然便是站了起来，道出了他此次宴会的用意。
虽然他是以府尊的身份降临雷州府，但若以为这样就能直接操控整个雷州府，恐怕就有些想当然了。如今大明的乡绅阶层的力量空前强大，很多举人知县压根就是一个傀儡。
现在林晧然想尽快掌握雷州府，有官印还远远不够，亦得拉拢一些乡绅的支持，起码不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自己。
话刚落，却见两个举人站起来道：“我会修书一封回乡里，会请家父为大人尽犬马之劳。”
除此之外，又有数个商人站了出来，表态会对林晧然的全力支持。
在晚宴过后，他又跟着这些人在偏厅用茶，开始对雷州府进行磨底工作。他们亦是极力想巴结林晧然，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简直是掏心掏肺。
虽然决定要离开京城，但有些事情还得进行交待。
在接下来的这些天里，他完成了水泥的试验，然后亲自找严嵩商谈一次。表明有信心将广东市舶司搞起来，但需要他的支持。
严嵩在得知林晧然不是朝他开口要钱后，亦是给他做出了一些许诺，表明会在其他事务上进行支持，愿意帮能将去主持神电卫。
在最后，林晧然又找上了吴山，就着《谈古论今》的事提了一些建议。
吴山自然得将《谈古论今》的主编权抓到手里，由诸大绶、徐渭和陶大临三人任副主编，并提议增加一个版面针对赴考举人进行征文，由修检厅的史官回所在的会馆挑选好的文章推荐过来，然后推荐到修检厅中挑选。
这个举动不仅给修检厅的史官甜头，还能加大《谈古论今》的销量。被刊登的举人，必然会极力吆喝和推崇《谈古论今》，从而推高《谈古论今》在士子中的江湖地位。
六月的沐沐之期过后，林晧然带着虎妞等人踏上了官船，打算返回故土。
在舍下的那一刻，林晧然整个人有种“无官一身轻”的感觉。京城固然是升迁的快捷道，但亦是少不得明争暗斗、劳心劳力，暂时远离这里没准是一件好事。
特别看着虎妞这丫头神采飞扬的模样，林晧然不再纠结于外放的弊端，不再纠结于重建市舶司的难题，而是带着她心情愉悦地踏上归途。
不过前方的征途如何，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随着林晧然的这一个抉择，整个粤西大地将不再平静。
第四卷 荣归故土弄风云

第0366章 路上
由于夏季是昼长夜短，且夏汛致使京杭大运河水位上涨，归途明显比冬天的枯水季节要快上很多，一路亦很是顺畅。
途经南京的时候，林晧然选择在此停留，一是想要带着虎妞领略旧都的风采，二是想要拜访乡试的恩师尹台。
南京城，居住人口数量高居世界第一，巍峨、雄壮的城门，蜿蜒约七十里的城墙，历时三十年修建而成，气势并不弱于北京城。
这座巨大的古城如同一块磁石般，四面八方的百姓朝着这里涌来，从四个城门洞口进入。
人群有普通百姓、有衣着光鲜的富商、有前来游学的学子、有赴考的生员，亦有踏青归来的富家千金或公子等等，这里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身穿着士子服饰的林晧然带着虎妞等人排着队，只是他身上少了朝廷官员的威严，多了年轻书生的风流倜傥，手里还持着纸扇驱赶着夏日的炎热。
看着从旁边呼啸而过的官轿，他并不着急，如同一个赴考的生员般。
虽然他亦能享受直接进城的特权，但不想大过于招摇，毕竟他是在前往雷州府赴任的途中，南京城并不在赴任线路上。
六朝古都，金陵形胜地。
林晧然对南京有些期待，亦打算到秦淮河走一趟。听着周围人的谈话，他发现南京城的人更热衷于花魁大会、诗会等话题，对当今时政话题却不怎么关注。
前面有两个书生在窃窃私语，一个眉飞色舞的书生将话本塞到另一个书生怀里，那书生如同做贼一般，极是心虚都望着左右，跟着林晧然目光相触时，脸上红若猪肝一般。
林晧然是何等人物，眼睛是何其毒辣，前世早就修得了“片中有码心中无码”的境界，自然知道那是一本怎么样的书。
不得不说，由于印刷成本的降低，现在是小说的黄金时期，更是性文学的钻石时期，像《如意君传》就诞生在这个时期。
书生市场对《如意君传》这类作品无疑是极度饥渴的，潜在的购买欲望必定要高于《谈古论今》，甚至要高于四书五经。
林晧然当初亦看到了这个潜市场，但他最终却不敢动手。不说事情暴露后，真会毁掉他在士子心目中的偶像地位，亦很难带给他巨大的经济效益和名气。
由于没有版权保护，市场必然会出现大量的盗版书籍。至于名气，这个就更不可能存在了，为何直至现在都找不着《金瓶梅》的作者？
其实不仅是性文学，哪怕是传统的小说，小说作者在这个时期根本就不被主流所认可，甚至还得到卫道士们的疯狂打击。
林晧然创立的刊物《谈古论今》能够取得成功，一方面是翰林院在士子中的超然地位，另一方面则是他的内容能登大雅之堂，推出的时事策又符合上层士子的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底层士子的基础数虽然大，但“话语权”却掌握在上层士子的手中，越是上层的士子的话语权亦会越大，这一点跟市场需求相悖。
正是如此，《谈古论今》能够成为士子们的圣书，而新兴的小说则很难登上大雅之堂，除非林晧然冒险甩出惊世之作才有一点可能打破这种现状。
只可惜，林晧然在短期内，还不打算“玩火”，或许等《谈古论今》打下牢固的渠道基础再行动。
队伍正慢慢向前，眼看就要轮到他们这帮人进城了。
“这位兄台，我是松江府的邓永谦！”几个身穿生员装的士子走过来观察一下前面队伍的人，为首的一名士子朝着林晧然拱手道。
“幸会！”林晧然回礼，竟然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是一点心意，兄台能否给我们让出三个位置呢？”邓永谦扫了他身后几人，将一两银子递给林晧然微笑道。
“不让！”林晧然没有接过银子，直接板着脸道。
听着他如此不识抬举，一个书生忍不住大声道：“你小子别不识好歹，邓兄是我们应天有名的大才子，他爹更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邓长生！”
此言一出，邓永谦的腰杆挺起，脸上分明露出了得意劲。却不知是为着他“大才子”的名头得意，还是为着他父亲而骄傲，或是两者皆有。
林晧然抬头打量着邓永谦，恍然大悟地道：“你就是邓大寿的儿子！”
怎么回事？
大家原以为林晧然是会一脸敬仰，然后急忙吩咐他三个随从让出位置，但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淡然的反应。
“你认识我父亲？”邓永谦并没有当即发怒，而是阴睛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发现这年轻书生似乎不一般。
林晧然不想造成过多的误会，何况他对邓长生还是尊敬的，便是拱手微笑道：“我跟你父亲是翰林院的同僚，他还时常提及你，说你们五兄弟就数你最争气，而你跟你父亲倒是挺相像的！”
同僚？
跟邓永谦一起的几个书生都是愣了，一时亦转不过弯来。
邓永谦认真地打量着林晧然，却知道这“同僚”代表着什么，然后弯腰拱手问道：“敢问你可是大明文魁林晧然林若愚？”
“正是！”林晧然并不隐瞒，当即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亦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翰林修撰邓长生的儿子，说来亦是有些缘分。
邓永谦亦不再怀疑，当即行礼道：“见……见过世叔！”这时哪是先前那高高在上的大才子形象，活脱脱的后辈模样。
大明是一个讲究辈份的国度，林晧然跟邓长生是同僚，邓永谦这个称呼并无不妥。其实他算是一个精明人，他的老父年事已高，而林晧然如此年轻，若能攀上关系，对他的仕途大有益处。
啊？
跟邓永谦一起的几个书生嘴角张得大大的，无比震惊地望着林晧然，怎么都想不到，他们的偶像“考神”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刚才谁说大明文魁，林文魁在哪？”
“陈兄，快快过来，林文魁在此！”
……
后面的队伍有个大嗓门的大声询问，结果一个书生回过神后，眼睛闪着泪花地传递了这个好消息。
呼啦一声，一帮人“陈兄”从队伍中走出，向着这里直扑而来。当看到林晧然的时候，充满着敬意和亲近的欲望，活生生的脑残粉形象。
“排好队！”
一个军官看着城门前发生骚乱，当即跑过来怒斥道。
以文制武的大明不仅让文官高高在上，连同士子都瞧不起当兵的，对这名军官的话置若罔闻，继续向着林晧然这边涌来，竟然跑过来数十人之多。
好在几十个士兵赶来，拦住这些不安分的士子。
这时亦轮到了林晧然，他从怀中掏出官牒，那个城门卫打量着林晧然一眼，然后拿着官牒向那名军官走去，询问这官牒是不是假的，他守一辈子城门都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五品官。
那个军官心里亦犯嘀咕，但听着这些士子的称呼，亦是猜到了林晧然的身份，便亲自将官牒还给林晧然，并自报了家门。
林晧然朝着那位官员拱手，然后带着虎妞等人匆忙入城，离开这帮突然变得疯狂的学子，他不保证这帮人会不会在他英俊的脸蛋狂亲一口。
只是就在当晚，一批批士子走在街道上，打着灯笼寻找着大明文魁林晧然。
这些士子亦是神通广大，已经得知林晧然被外放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的最新任命，所以猜到他是路经此地，身份并没有作劣。
他们之所以这般积极寻找林晧然，除了追星后，还有就是离乡试只剩下一个多月。跟着后世的读书人不同，这时代的读书人还是“迷信”的，认为这时若能见过林文魁，就能沾上一点文气，从而在乡试高中。
不管是任何企图，在林晧然进到这座古城时，这座古城亦是沸腾了。
就在当晚，秦淮河边的青楼亮点盏盏灯光，照亮了整条河畔，而《木兰词》不绝于耳，似乎是在召唤着林晧然前去一叙。
林晧然其实是想去的，但最后作罢，怕他睡不着花魁，反给一群书生给睡了。
第二天上午，林晧然直接到南京礼部衙门拜见尹台。
尹台并没有受到去年乡试舞弊大案的牵连，反而是由祸得福，接替了王用宾礼部尚书的位置，成为了朝廷的二品大员。
这能够再进一步，其实有着林晧然的一点功劳，毕竟他亲点的解元郎，最后连夺会元、状元，不仅洗清他的嫌疑，更因此有了识才之功。
林晧然带着虎妞一同前往，打算让这虎妞在尹台面前亦是露露脸，同时让这丫头多长一些见识，让她成为大明朝最有见识的小丫头。
虎妞却不领情，不情不愿地跟着，责怪林晧然坏了她买渔具的计划。
南京礼部衙门明显破落，门前显得寂寥，连看门的士兵都很散漫，进到里面则是一些无所事事的官员围着下棋。
跟着北京的礼部衙门相比，这里确实弥漫着一股败落、颓废的气息。
其实亦不能怪责这些官员懒散，他们太多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这里基本上已经是他们最后一站。在回归京师无望的沮丧中，他们就只能在此消磨最后的政治时光了。
却不知道是得知林晧然到来，还是一贯如此，身穿二品官袍的尹台端坐在书桌前，脸色显得红润，拿着一份卷宗在看着。
尹台虽然贵为礼部尚书，但他却是有职无权，想要被调回京城担任尚书，怕是难于登天。反观林晧然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朝廷有实权的五品大员，前途不可限量。
两人坐在一起，尹台并没有摆着上下级官员的姿态，而是更多以师徒关系相处。
“你昨天刚到，整个应天都轰动了啊！”尹台一边泡着茶水招待林晧然，一边揶揄地笑道。
“学生惭愧！”林晧然坐在茶桌的对面，装着谦虚地拱手道。
“连中六元，古往今来第一人，你注定要留名青史，为师亦有荣焉！”尹台看着腾腾而起的沸气，脸上亦是闪着红光道。
“这多得老师的慧眼，让学生中得解元！”林晧然恭维道。
“呵呵……亦是天意如此，不然你不在十卷之列，皇上何以能点你为状元呢！”尹台给林晧然倒茶，越看他越是顺眼。
“这事说来真是侥幸！”林晧然亦是心有余悸，当初确实差点跟连六元失之交臂。
“你亦不用过于谦虚，能有如此佳绩，亦证明了你的能力，不过你被外放！”尹台将茶壶放下，话亦是戛然而止。
“请老师教诲！”林晧然自然知道这时代的谈话方式，当即表明自己正虚心请教，让老师可打可骂、畅所欲言。
“此次外放！是机会但亦是泥泽，你可清楚乎？”尹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然后才正色地道。
“弟子明白！”林晧然点了点头，亦是将心得说了出来：“只是弟子的年纪太轻了，翰林院到礼部的路子未必适合我，倒不如外放索性做个事务官，争取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嗯，你能看透这一点，很不错！”尹台轻啐一口茶水，然后推心置腹地接着道：“年轻是你的优势，但亦是你的短处，特别你已经是翰林侍讲，短期很难再得寸进，倒不如现在就跳出来！只是地方弊病重重，你打算从何处着手呢？”
“除奸！”林晧然投其所好地道。
“不妥！”尹台放下茶杯，却是直接摇头。
“请老师指点！”林晧然略感到意外，当即拱手道。
“你上任之后，先要进行肃清！府衙耳目众多，当小心为上！然后先看，再打，这样才能一击致胜，亦不容易出错！”尹台指了指眼睛，认真地教导地道。
“学生受教！”林晧然施礼道。
关于入主雷州府后，他确实是缺乏经验。虽然他将成为“土皇帝”，但地方势力未必就会乖乖臣服于他，这里必然会陷入于利益之争。
他若只是贪图钱财，则可以跟地方势力狼狈为奸，跟他们和睦相处。只是想要做到政令必行，那就得想办法将地方势力打掉，或者将他们收为小弟。
尹台很是热情，已经通知家中设宴，带着他跟虎妞回到家里一起享用午餐，师徒又继续谈论了很多话题。
林晧然发现尹台对《谈古论今》很有兴趣，却不知道尹台是不是亦想在南京创刊，并没有保留。亦是将最初的构想、接下来如何做，都一一说出。
仅在南京城停留两天，林晧然带着众人直接乘船继续南下苏州城。
到达苏州城已经进入七月，他们没有在苏州城停留，但不敢再乘坐海船，选择走内陆官道。
从处州府进入福建境内，他们直接到延平府，然后经沙县、永安，进入汀州府境内，乘船南下直达广东潮州府。

第0367章 又是秋闺时
今年是大比之年，全国乡试于八月如期举行。
广东乡试亦是如此，二千名考生经过九天六夜的浴血奋战，七十五名新科举人出炉，来自高州府石城县的江月白成为了新科解元，一时间风光无二。
放榜的次日，鹿鸣会如期举行，地点安排在广东布政使司衙门。
身穿着举人服的新科举人纷纷到场，在门口遇上都会彬彬有礼地相互问好，然后将邀请函递给门房，便意气风发地走进了这座衙门。
从士到官，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亦是至关重要的一大步。
现在他们已经是大明朝的后备官员，只要他们愿意，可以直接到吏部衙门进行候补，等待数年便能够成为大明的九品官员，将来会成为执政一方的县大爷。
虽然仕途注定不会太过风光，但却足够光宗耀祖，成为真正的统治阶层的一员。
在此时此刻，他们焉能不感到高兴和自豪，他们的寒窗苦读得到了超额的回报，迎接他们的将是美人在怀和高人一等的好生活。
鹿鸣宴的酒席安排在布政使司的二门大院中，新科举人从二门进来后，亦是被引入各自的座位中。
江月白虽然没有以往的一袭白衣绸缎，只穿着统一的青色直裰举人服，但身上挂着香囊、腰间挂着名贵的玉佩，傲然地走进二门大院中。
他确实有着骄傲的本钱，长相英俊，又是年少得志，现在摘取了最耀眼的解元之位，又被很多人认为是明年状元的大热门。
若是放在往届，大家都不会对新科江解元抱着这么大的希望。
毕竟广东在南卷向来羸弱，能够挤进二甲进士就已经很不错，从来都不敢去幻想一甲进士，更不敢觊觎状元之位。
但广东今年出了连中六元的林文魁，所以大家的“野心”也大了起来。
特别江月白跟林晧然一同拜在南山居士门下，而江月白更早成名，很多人都一直在传“江月白的文章要优于林晧然”。
正是如此，在江月白夺取广东解元之后，很多人都认为江月白确实要强于林晧然。既然林晧然能够摘取状元的桂冠，那江月白自然亦没有问题。
“恭喜江兄夺得乡试解元，在下是心服口服！”
“亦是可笑，一帮酸生说我们能中举，皆因去年恩科将强将录取了！”
“果然是一个大笑话！别的不说，单是我所知，江兄就比林若愚要强，文章更是远胜于他！”
……
看到江月白到来，有几个举人围过来恭维，有人说话间还朝着已经入席的举人望去，话中似乎是在含沙射影，让这里的气氛当即散起一股火药味。
正在那边聊天的几个人亦是回过头，其中一个胖子板着脸道：“施无道，你也不怕闪了舌头！江月白能跟林文魁相比？”
“在我们粤西，这事早就有了公论！”施无道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迎着他的目光争辩道：“在去年的时候，谁不知道江兄的水平要在林若愚之上的？林若愚能中得状元，不过是因为江兄在院试期间被奸人所阻，这才给了他机会罢了。”
不得不说，在江月白摘取解元后，这个说活突然就有了市场。特别江月白正是风光之时，而林晧然却远在翰林院埋头修史，所以大家更愿意讨好江月白。
“江兄，你亦这样认为吗？”那个胖子很是恼怒，但没有跟施无道继续争辩，转而望向江月白沉声问道。
此言一出，宴会中的举人亦是纷纷望向江月白。
正常而言，江月白这时候应该是谦虚一番，停止对林文魁不敬的论调。毕竟林晧然是连中六首的文魁，是广东学子的骄傲，而他不过是一个解元而已。
“若愚是我昔日的师弟，他的文章确实厉害，但我的水准定然在他之上，这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江月白迎着大家的目光，却是傲然地说道。
啊？
听到这个答案，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望向江月白。
都知道这人恃才傲物，但这未免太过张狂了吧！
林晧然在京城横扫全国的举人，一举夺得最具份量的两元，更是成为史无前例的林六首。只是如今，仅夺得解元的江月白却不将放在眼内，扬言水准在林晧然之上。
狂妄、自大、嚣张。
大家看着一脸傲气怕江月白，纷纷给这个贴上标签，亦是生起了几分不满的情绪。特别一些跟林晧然有旧交的举子，对他更是不满到极点。
只是都算是官场中人，特别他们大部分人注定只能做举人官，倒亦不敢得罪江月白。毕竟江月白的实力亦摆在这里，肯定能够成为进士官，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这些话，等你中了状元再说吧！”那个胖子没忍着，带着嘲讽的口气道。
“吴富贵，那你就仔细擦亮眼睛好好看了！”江月白打量着吴富贵，一脸傲然地说道。
他跟林晧然师出同门，自然比谁都更清楚，那个书呆子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却是一个死脑筋，文章的水准一直要略于自己。
既然那个书呆子能够连摘解元、会元和状元，那他同样可以做到。要不是去年那记闷棍，那个文魁的牌坊根本就是属于他的，哪可能有林晧然如今的风光。
不过一切将回到正轨，他只要摘取状元头衔，那他跟林晧然就平起平坐，亦能够为他正名，他才是真正的大明文魁。
而凭着家里的财力和人脉，他在官场上必然能够碾压那个书呆子，直接骑在他脖子上。
“好，我就到京城看看，你还知不知‘羞’字怎么写！”吴富贵抬头望着他，脸上亦是恼火地道。
哎！
大家看着江月白如此的嚣张，心里亦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先前很多人都觉得江月白的前途不可限量，没准真能夺得状元之位。只是看着他今天这番表现，大家反而有些动摇了，发现这人先前的谦虚都是装出来的，这中得解元便不可一世了。
虽然他们没有参加过会试和殿试，但知道状元的变数其实相当大的。
先不说江月白的策论水平能不能高于全国的应试举人，单是去年殿试的那道题目，就已经不仅是实力问题，更涉及到运气，看谁更能揣摩到皇上的意图。
现在江月白将话说得这么满，固然是信心的表现，但亦是不理智的行为，直接不给自己留后路，这增加了不必要的压力。
特别林晧然已经成为广东士子的偶像，他偏偏说这番话，简直是跟广东士子为敌。这到了京城，哪怕呆在翰林院的林晧然不出手打压他，其他的举人怕亦会选择孤立他。
随着举人入席完毕，布政使大人领着内外帘的考官入场。
由于去年乡试发生舞弊大案的缘故，南卷成为了监察的重点，而主考官则皆出自于翰林院或曾经任职于翰林院的官员。
萧国庆年近五十岁，显得一身正气，双目炯炯有神，他是翰林院的翰林侍读，被派遣到广东担任乡试的主考官。
按说他的官职品阶还不足够担任乡试主考官，但他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已经有着极深的资历，而广东乡试比顺天乡试、应天乡试要低一档，这个任命倒亦没太大的毛病。
萧国庆能够成为乡试的主考官，自然亦是高兴，毕竟这算是他的一项政治资本。只是他一般不会喜形于色，更喜色跟吴山那般绷着脸。
待到众官员落座，仪式便正式开始，吟唱着《鹿鸣》和跳魁星舞。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呦呦鹿鸣，食野之嵩。”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
随着上面萧国庆朗诵，下面的七十五名举人摇头晃脑地回应，仿佛回到了学堂中一般，而他们都成为了普通的学子。
虽然乡试主考官没有会试主考官那般“强硬”，要求高中的士子乖乖地向主考官投送门生帖，但乡试的“师徒”关系还是被官场所认可的。
但不得不承认，相对于会试的师徒关系，这乡试的师徒关系要淡薄很多，而且双方恐怕交集不多。
像萧国庆出身于翰林院，虽然以现在的形势，在翰林院的生涯恐怕要以“外放”悲剧收场。但外放表现得好的话，将来未尝不能重回京师，有很大机会争夺尚书之位，前途同样无比耀眼。
反观这些举人，特别广东举人向来羸弱，绝大多数人都只能成为举人官。而一个小小的举人官对萧国庆根本就没有丝毫用处，注定无论如何栽培都无法成为他的政治助力。
在这七十五名举人中，或许会出一些进士，像江月白就有很大机会中进士，但江月白必然会投到会试主考官的麾下，他这位老师注定只能屈居第二。
正是如此，乡试虽然有师徒名份，但却要远逊于会试的师徒名份，绝大部分师徒最后是有名无实，甚至以后不再有交集。
在诵读《鹿鸣》后，大家离席到中间的甬道中，在乐器的伴奏下，跳起了魁星舞。
“魁星到画堂，提笔做文章。”
“生下麒麟子，得中状元郎。”
“中三元及第，点富贵双全。”
……
在跳舞的时候，大家亦是要吟唱。这魁星并不等同于文魁星，他是主宰文章兴衰的神灵，跟文曲星君并称文魁。
在礼毕后，大家纷纷回到座位，酒席才算是正式开始。
跟后世的舞会一般，大家可以自由地敬酒交谈，彼此拉拢着关系。
有人想要给主考官萧国庆留下印象，有人却找到房师敬酒套近乎，亦有人拉扰同科举人建立友谊。只是大家突然才意识到，在主考官萧国庆的旁边还空着一个座位，却不知是为谁所留。
“本官日前画了一副竹画，却是缺少一首应景的诗！萧大人，你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助我一臂之力，定要帮我完成此番心愿！”
广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吴桂芳突然拿出一幅画作，笑吟吟地对着萧国庆说道。
众举人听罢，都不由得纷纷望向了解元江月白。
在去年的鹿鸣宴上，吴春芳亦是求题画，结果林晧然写下了“淡烟古墨纵横，写出此君半面。不须日报平安，高节清风曾见”的惊世之作，一举讨得了尹台的欢心，成为了一段佳话。
现如今，吴桂芳再拿出一幅画，这里的用意很明显，是想要江月白为他的画题一首诗，再造就一段佳话。
“哦？我早听闻吴参政是丹青高手，今日终于得以一见了！”萧国庆来了兴致，便是将画作徐徐展开，亦是频频点头。
这是一副很传神的画作，画中的几株黄竹苍劲有力，底部有两株破土而生的竹笋，一切都显得那般的富有朝气。
围观的举人看到这个竹墨画，都是纷纷点头，同时望向了蠢蠢欲动的江月白。
“吴大人，可否让在下一试？”
江月白在大人物面前，却是保持着谦谦君子的形象，主动请缨地拱手道。
吴桂芳的脸上微微一愣，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眉头却微微蹙起，倒是萧国庆沉声道：“你先作一首，看能不能入得吴大人慧眼！”
江月白的眉头微蹙，去年那个书呆子明明直接就写，这次轮到他，怎么先将作诗再定夺了，这分明就是看不起人嘛！
只是面对萧国庆，他却只有装孙子的份，便亦是拱手道：“学生遵命！”
这里自然不缺少纸笔，他泼墨挥毫，一首竹诗便跃然纸上，然后捧着他的诗作，自信地递给萧国庆道：“请老师品鉴！”
江月白暗暗观察着萧国庆的反应，他接过诗后，先是扫了一眼，再抬起头时，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突然如同鲜花般绽放，那双眼睛亦透露着光彩。
正要等待着对他的竹诗大夸特夸，却见萧国庆将他的诗如同垃圾丢在一边，目光却是落在他的身后，而身后亦是传来了一阵骚动。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江月白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眼睛瞪得大大的。

第0368章 又见竹诗
一名年轻官员突然出现，当即引发会场一阵骚乱。
若说他们这帮新科举人终于熬出头，那这个年轻官员无疑已经站在山峰之颠，让他们只能够仰望，眼中只有崇敬和羡慕。
怎么可能？
江月白转身看到果然是林晧然，眼睛闪过浓浓的敌意，同时心里头涌起一股斗志。只是目光落在他那套官服时，敌意却是消失，眼睛更多是迷茫。
五品官服！
让他万万都没想到的是，林晧然不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而已经成为了大明的五品官员。这种升官迅速，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怎么回事？
江月白心里有着十万个“为什么”，但却没有人替他解惑。因为在看到林晧然出现后，包括他面前的恩师在内，这帮官员都是纷纷从座位站起来，眼睛似乎只有林晧然。
在这一刻，林晧然毅然成为了鹿鸣宴会上的焦点人物，风光自然亦盖过了新科解元郎江月白。
经过长途跋涉，他终于回到了广州府。
林晧然心里亦有着诸多的感慨，穿过中间的甬道，朝着刘布政使等官员一一见礼，虎妞则乖巧地跟在他的后面。
虎妞身穿着威风凛凛的麒麟服，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脸蛋亦是红彤彤的，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打量着鹿鸣宴的会场。
一些低级官员并不怎么留意她，但刘布政使看着那套麒麟服，眼皮明显跳动了几下。
“天啊！真是林文魁！”
“他怎么回来了？是回家探亲？”
“有可能！只是他的官服为什么是五品呢？”
……
在场的举人们认出了林晧然，但对于林晧然的突然出现，都感到一头雾气。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原来林晧然不是回家省亲，而是被外放到雷州担任知府并兼任广东市舶司提举，这次可谓是衣锦还乡了。
“林文魁这也太……猛了吧！”
“回家乡任职，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乖乖！原来他是我们新任的府尊，我是不是还得归他管制呢？！”
……
得知消息后，一些粤西的举子当即是五味陈杂，但心里都少不得一阵羡慕。别说是做知府，哪怕给他们一个知县都极为乐意。
这帮蠢货！
江月白看着那些举人的反应，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地咬牙皱眉。
他虽然不是官场中人，但对官场有着极深的了解。一个穷乡僻壤的五品知府跟从六品的翰林修撰相比，还真不能说孰重孰轻。
没准这个书呆子是得罪当朝大人物而被外放，仕途从此到了头。虽然给了他雷州知府的头衔，但其实是明升暗降，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一念至此，江月白看着走过来的林晧然，却没有丝毫的羡慕，心里反而涌起一阵幸灾乐祸。本想以后进入官场再弄死这个书呆子，但却没有想到，这个书呆子却自寻了死路。
林晧然自然看到了江月白，亦知道这人摘取了解元，发现当初敲闷棍的做法极为明智，不然去年争得过院试案首，恐怕乡试解元亦不知花落谁家。
虽然不明白江月白为何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但以他如今的地位，自然不用将江月白放在眼里，来到萧国庆面前拱手道：“萧侍读，我们又见面了！”
虽然他在翰林院跟萧国庆品阶已经相同，但对方在翰林院的资历极深，故而还得表现得恭敬有礼。何况二人能够在这里相见，亦算是一种缘分。
萧国庆看到林晧然很高兴，在客套一番后，便开口问道：“掌院大人可好？”这个问话，明显是拉近双方的关系，同时标榜着他们二人是翰林官的身份。
翰林官在京城都是高贵无比，更不用说在这种偏远的省份了，故而很多官员亦是羡慕地望过来。
“老师安好！”林晧然微笑地回应道。
吴春芳等官员听着林晧然这个回答，没觉得有任何异常，毕竟吴山是林晧然的恩师。只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坐不住了，包括那边的刘布政使大人。
萧国庆笑道：“若愚兄，你还称掌院为老师！如此看来，你没跟掌院的千金完婚就出京前来赴任了，岂不惜哉？”
掌院家的千金完婚？
对于这些地方官而言，无疑是一条极其重要的信息。
林晧然不是普通外放的官员，他竟然跟着京城还有着紧密的联系，当今礼部尚书吴山原来是他未来的岳父，是他的大靠山。
礼部尚书，这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啊！
只是大家很快又是释然，林晧然年纪轻轻就成为状元郎，京城的大人物又怎么会放过他呢？别说是礼部尚书了，哪怕成为阁老的女婿，亦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师娘说要留小雨两年，我亦是无计可施，怕得两年后才能宴请萧侍读喝喜酒了。”林晧然如何不知道“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所以从不打算隐瞒这个婚约的事情。
“呵呵……若愚兄跟掌院千金的喜酒，我萧某人是喝定了！”萧国庆看着林晧然一副谦和的模样，亦是爽朗而笑道。
“林府台，你可不要忘了老夫啊！”说话的正是刘布政使，显得很是和蔼地道。
大明的官场，其实分为官衔和官职。虽然官衔定高低，但权力的大小取决于官职，很多人的官衔是二、三品，但却是有权无职，远远比不上掌管天下官员升迁的五品文选司郎中。
同样的道理，虽然刘布政使是从二品的官员，跟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吴山只差一个品阶，但其实如同一个在天上、一下在地下。
布政使司上面有巡抚和两广总督府，权力早就被架空了，知道林晧然有着如此强硬的后台，自然不再摆上官的架子，态度悄然变得亲近起来。
“蕃台大人能够赏脸，是下官的荣幸，自然不敢忘记，到时还请蕃台大人务必光临。”林晧然自然收下这份好意，拱手回礼道。
啪！
江月白脸上的幸灾乐祸消失了，整个人愣在当场，像是被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
敢情人家不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而被外放，是当朝礼部尚书吴山的一次安排，让林晧然到雷州府进行一场历练。
官场，很多事情都没有绝对性的！
对很多官员而言，被外放就宣告着仕途的终结，但对有着礼部尚书撑腰的林晧然而已，这哪可能会是终结，调回京只是吴山的一句话而已。
怎么这样？五品知府啊！
江月白突然哀痛地发现，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被他玩弄于鼓掌间的书呆子，而是一座大山般的存在，已经将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在得知林晧然这个身份后，布政使司的官员自然不用说，那些同考官对林晧然亦是恭敬有加。
“林府台，去年你为我题的字画被尹尚书夺走，你到时亦有责任，这次无论如何都得给我再题一副！”吴桂芳手持着画卷，一副蛮不讲理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迎着吴桂芳的目光，自然没有忘记去年的一幕。当时吴桂芳的本意是想要吴山题字，结果他却是题了，并以此打动了尹台，画作亦落到了尹台的手里。
于情于理，他还真无法拒绝吴桂芳的这个合理请求，何况对方名义上还属于他的上官，这个请求还真不能够推掉。
“吴大人，我的诗作已经题好，还请您过目！”却是这时，江月白突然开口道。
看着他将诗作从桌面取走，萧国庆的眉头微蹙。原本极为看好江月白，但发现少了审时度势的能力，这时竟然还看不出吴桂芳的本意。
江月白知道他先前是误会了，吴桂芳今晚拿出这画的本意是找林晧然题字。
只是他就是痛恨林晧然盖过他的风头，自认诗作要强于林晧然，故而才选择站出来，想要让大家知道他的诗才高于这个书呆子。
吴桂芳的心里却是不悦，但还是给江月白留了一些面子，毕竟江月白曾是谈巡抚的幕僚。接过诗作一看，确实是一篇上等的诗作，不过却过于孤傲，跟这人的性情颇为相似，但跟他的画风不符。
“这诗还请萧侍读来点评一二！”作为官场的老油条，吴桂芳瞬间就化解了僵局，将诗作递给了萧国庆。
林晧然看着江月白突然站出来，特别看到江月白眼中的敌意，当即就猜到了其中的缘由，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其实他今天选择受邀出席鹿鸣宴，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夺一夺江月白的风头，削一削他的锐气。不得不承认，江月白是一个很厉害的潜在对手。
从这次夺得解元来看，他的才华是不容置疑的，明年会试恐怕亦会高中，必然会成为一名进士官。
以着二人间的关系，加上跟两村间的矛盾，他不得不将事情想得要长远一些。没准他日在朝廷会相斗，这时削减一下他的影响力亦是一个有必要的行为。
只是林晧然突然发现，这人实在太过于傲气了，这种人日后到了官场，恐怕亦不是自己的对手。若是他的话，这时肯定不会傻傻地站出来，成为一个靶子。
一念至此，他望向了萧国庆，他知道萧国庆不是蠢人，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萋萋结绿枝，晔晔垂朱英。春秋几度红，唯有我当头。”萧国庆摇头晃脑，然后认真点评道：“却是一首好诗，但这‘唯有我当头’，这个锋芒过盛，不知若愚兄认为如何呢？”
啪！
江月白像是被狠扇了一个耳光，他一心是想要跟林晧然一较高低，但却没有想到，他的诗作被人轻意就践踏，而且偏偏给出定论的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他还不能够进行反驳。
林晧然望了江月白一眼，这人这时候都看不出其中的玄机，发现江月白虽然有才华，但却不是混官场的好料子。
作为官场的油子，林晧然自然不会吹捧这份诗作，他需要去满足吴桂芳的诉求，所以接过诗作后，微微地认可道：“确实锋芒大盛！”
“林府台，看来我这幅画，还得由你来亲题啊！”吴桂芳喜上眉梢，将画作递过来道。
“恭敬不如从命！”林晧然接过画作，微微一笑道。
很快，画卷摊放在桌面上，有一名漂亮的侍女在旁边研墨。
啪！
江月白又像被扇了一个耳光，似乎还带着回响声。他给吴桂芳题画，结果先得在纸上写诗，然后等人家过目，而林晧然却直接就能够题字。
他认为这种行为很不公平，很想进行阻拦这种不公，而且他不认为林晧然的诗会好于他。只是看着大家的反应，特别是吴桂芳那双希冀的眼睛，知道说出来只会遭来喝斥。
墨香，洁纸，万众期待。
林晧然微微收敛心神，便捻袖泼墨挥毫，一气呵成。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
这首诗跟江月白那首狂妄的诗作完全不同的风格，是一首很谦逊的诗作，讲解新人与老人间相护扶持的关系，同样憧憬着新人会有着更美好未来。
“好！”
“妙！又一首绝世好诗诞生！”
“实在精妙，竹君子果然是名不虚传！”
……
诗作刚成，叫好声四起。有人是要刻意讨好林晧然这位官场新贵，有人纯粹是为着这绝妙的好诗鼓掌，今晚的宴会亦达到了高潮。
啪啪啪！
这一首诗，无疑又直接扇到了江月白的脸，而且还带着耳光的回响声。
江月白那首诗虽然好，亦有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莱人”的风范，但跟着林晧然这诗放到一起，在境界上就足足低了一头。
在座都是科班出身的官员，都是所谓的“老竹”，而这些举人自然就是“新竹”。江月白的诗有着一种“一朝得志便目中无人”的狂妄，反观林晧然如今连夺六元，诗作却还如此的谦逊。
这事一旦传出来，天下的士子只会更向着林晧然，而江月白只会被帖上“狂妄”的标签。

第0369章 谁的鹿鸣宴
林晧然将笔放下，轻睥正在愣神的江月白一眼。
不说这首诗确实是好，放在《谈古论今》上面都算是大材小用，单是他如今的地位，哪怕写着一首打油诗，旁边人亦会卖他几分面子。
当初在院试前的那一棍，看似影响不大，但其实影响太大了。
不说江月白明年很难拿得到状元，哪怕让江月白拿到状元，林晧然亦相信这人无法威胁到自己。凭着他的能力，他跟江月白只会越拉越大，最终会成为江月白只可仰望的一座高山。
只是这人到现在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他跟自己的地位已经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这一次竟然还傻傻地跳出来当小丑，拿着一首不错的诗就以为得到吹捧。
不得不说，江月白这种人活得太顺利了。
出身于富商之家，本身又极有文学天赋，又得到谈恺的青睐，难免被周围人高高地捧着。只是这种人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以为地球得围着他转。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这首诗惊动了刘布政使，却见他如同喝酒般，捧起那幅画作，双眼大放亮光地吟着上面新题的诗句。
江月白看到这一幕，心里当真是如同吃了黄莲般。
他本想用诗用跟这个书呆子进行较量，但他的诗被狠狠地践踏、无人问津，而这书呆子的诗却受到刘布政使的追捧。
吴桂芳看到这一幕，心里却如同吃蜜一般。
对于林晧然所题的诗，他是极为满足的。有了林晧然文魁的名头，又有了如此好诗，他相信自己的画作必将流芳百世。
“这诗好，字好，画好，确实是难得佳作，老夫却之不恭了！”刘布政使突然利索地卷起画作，眼睛洋溢着兴奋之色。
什么？
吴桂芳的眼睛一瞪，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画作已经被刘布政使牢牢地握在手里，当即失声惨叫道：“蕃台大人，不可！”
“有何不可？老夫前年六十大寿，你居然人不来礼不到，这画作就当作是补偿了！”刘布政使脸上浮起怒意，然后就跟萧国庆道别，拿着画作飘然离去。
旁边的官员听到这席话，倒没有觉得刘布政使不讲理，而是纷纷望向了吴桂芳，眼睛没有半点同情。觉得这人亦太不懂事了一些，上官过寿竟然如此无礼。
吴桂芳望着远去的刘布政使，眼睛泛起泪光，喃喃自语地道：“前年我还在扬州，跟你都素未谋面，怎么给你贺寿了？”
虽然刘布政使只比他高一级，但官高一级压死人，而刘布政使偏偏又是这种老流氓的性子，这画作恐怕是讨要不回来了。
哎！
吴桂芳深叹一口气，去年遇上了尹台，那是一个真君子，送了便就送了。但今年却让他极是不甘，自己的惊世之作竟然被这老流氓抢了去。
在大家为着诗文迷醉的时候，有人却吃得不亦乐乎。
虎妞拿着一块鹿排在啃吃，吃得满嘴油腻。跟着上京时的匆忙不同，这次回来很是惬意，特别回到这熟悉的广州城，让她的心情格外愉快。
这满桌的佳肴很合她的胃口，特别这鹿只取腿肉和鹿排等精华部分，用的不知是什么蘸汁，让她忍不住还舔了舔指头。
看着哥哥走回来，虎妞指着剩下的两块鹿排脆声道：“哥，这个很好吃，我特意留给你了！”
“你吃吧！”林晧然却是苦涩一笑，因为已经有几个举人朝着他这张桌子走来，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享用这里的美食。
领头的是雷州府的吴富贵，跟着林晧然算是旧识。当日中得了副榜之末，那时还被戴水生嘲笑，结果今年果真让他中了举，是一个有大气动之人。
“大金兄，恭喜今科高中！”林晧然有意成为广东乡党的未来领军人，所以得学着徐阶那一套八面玲珑的处世方式。
“府尊大人，跟您相比，我惭愧啊！”吴富贵面对着林晧然，确实没有一点骄傲的资本。
“我不过是比你早一年取得举人功名而已，不过你这称呼……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师兄了？”林晧然乔装发怒地道。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吴富贵虽然是道歉，但心里如同吃蜜般，同时睥向几个同伴，心知有着这个关系足够他成为圈子的领头人了。
寒暄过后，林晧然便问起了赴考事宜。
“我先回家拜祭行祖再启程，刘兄他们二人是琼州府人士，打算直接上京赴考了！”吴富贵说出他的打算，同样指了指那二个同伴道。
“虽然上京路途遥远，但其实还是有时间返乡的！”林晧然以着过来的身份跟着他们说道。
“府台大人怕是有所不知，近期咱粤西的海盗猖獗，我等实在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举人拱手道。
林晧然这才反应过来，敢情不是因为时间的问题，而是担忧着安全。
琼州府跟雷州府只隔着一条海峡，但这条海峡中却时有海盗出没，江荣华的老爹就是渡海出了事故，至今生死未卜。
随着徐海被灭，汪直向朝廷投降，江浙的倭寇实力有所削弱，很多海盗选择向南迁移，有部分海盗流向了粤西、东京湾等地。
正是如此，那条海峡变得不安全，亦让这两位新科举人取消了返乡的计划。
有着吴富贵带头，而林晧然表现谦和，很多举人亦纷纷前来攀关系。
“杨富田是我的表哥！”
“张一山是我的师弟！”
“宁江是我的族弟！”
……
世事就是如此奇妙，明明就是二个完全陌生的人，但却总能够联系上。这七十五名举人，竟然有大半人跟林晧然有“关系”。
林晧然自然是热情相认，他今年来这里就是要拉拢人心的，特别他想要将雷州府经营好，没准还得借助这些人的力量。
只是这边相谈甚欢，但坐在举人前排的江月白就极为恼火，一个人默默地喝着闷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眼睛变得通红。
这鹿鸣宴原是他这个解元郎最风光的时刻，但偏偏京城杀回一个程咬金，一举抢了他的风头。他真的好想问一问，这究竟是谁的鹿鸣宴？

第0370章 珠宝
鹿鸣宴后，乡试亦是正式落下帷幕。
跟去年有所不同，这次乡试谢幕，需要三年后才能重新开启，而落榜的二千名生员无疑是极度失意的、空虚寂寞的。
面对着这二千名优质潜在客户，青楼老板们的心思当即活络起来。
珠江河畔上，张灯结彩，亦是拉开了花魁大会的序幕。
先前还失意得如同死猪般的落榜生，在那又酥又麻的情话下，整个人如同被打了鸡血，比在乡试时还要更有斗志，开始为着相中的青楼女子拼命摇旗吆喝。
只是在这种热情气氛下，两辆高大的马车却悄然向着西城门而去。
林晧然在经过石桥时，特意揪开窗帘望了一眼。
深秋的阳光仿佛眷恋着这条河，阳光斜照在水波上，泛着金色的波纹，精巧的画船浮在水面上，远处的楼宇显得热闹无比。
只是他心里却透露着几分失望，因为昔日的花魁已经不在，听不到那如同仙音般的琴声，以致这里的热闹对他何无吸引力。
在窗帘揪开的时候，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恰好落在一张白皙的脸蛋上。
虎妞双手枕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嘴里哼着小调，眯眼望着照进来的阳光。虽然她很喜欢在广州城，但跟着长林村相比，这种却远远比不上。
对于即刻启程回家，她是很赞成的，亦是无比的期待，希望尽快看到那个如同画卷般的小山村。
只是路途遥遥，注定她不可能马上达成愿望。
从广州府返回高州府，中间只隔着一个肇庆府。只是他们走的是恩平、阳江一线，所以第一站是要先到达电白县。
庆丰酒楼，电白城最大的酒楼，生意一直是红红火火。
啪啪啪……
一双略显苍白的手很是灵巧，算盘的珠子被拨得啪啪作响，珠子在固定的木轴运行，每个珠子都恰好落在它该呆的位置。
公羊叔的神情肃穆，正站在柜台前算着账本。
经过这一年的磨练，虽然免不得犯此小错，但却没有出大差错，将这间大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亦让他这个小小的集镇酒楼账房先生成长为大酒楼掌柜。
有时候，他不得不感叹，人生真需要一些机遇。不然他恐怕还是青叶镇的一个小小账房先生，眼界永远只会停留在青叶镇，绝对不会像如今对电白县了如指掌。
只是他总觉得长林村有些不妥当，大家的日子无疑是越来越好，但却有种混乱的感觉，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特别是虎妞赴京后，这种感觉更是混乱，甚至他都不知道该将酒楼的赢利交给谁。
“公羊叔，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正在失神间，一个彪形大汉领着一帮青壮走了进来。
公羊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亦是有些高兴，只是抬头看到大彪额头上的伤，忍不住问道：“大彪，你的伤是怎么回事，遇到劫匪了？”
粤西这段时间并不太平，不仅是海上的海盗更猖獗，路上亦多了一些山贼，专门浩劫那些过往商人的货物，甚至有贼人拿着价值不菲的赃物到店里贱卖。
“不是！几个不长眼的衙差勒索我们，我们给他们一点教训！”大彪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浑然不当事地说道。
公羊叔的眉头微蹙，但亦不好多说什么。这电白县有着沈六爷罩着，而十九又是翰林官，哪能真受几个衙差威胁。
“大彪，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人家是当差的，你亮出十九的名头，他们肯定不敢跟你过不去了，你做事不该这么冲动！”公羊叔心里虽然赞成他的做法，但却还是教导道。
大彪心里有些泛苦，他其实想说已经亮出来的，但那几个当差就像是吃定他们般，说京城的官管不着他们，这才让他气得选择动手。
只是他不想让长林氏的骄傲被这种小事“玷污”，急忙主动告饶道：“叔，我知道错了！不过我这肚子饿得不行，你就行行好，让我先填肚子吧！”
公羊叔暗自摇头，没好气地挥手道：“我才懒得说你！想要吃什么，你自个到厨房里面挑，记得千万别喝酒！”
大彪如临大赫，急匆匆地钻进厨房，打算弄一桌好吃的。这是他们这帮人最好的时光，虽然送货有些辛苦，但回报亦是很可观。
只是今天酒楼的生意极好，他们亦不在酒楼占位置，选择到后院一起用餐。
这次送货的有十人，正好凑成一张大桌。嘴上答应着不喝酒，但大彪还是从厨房摸来一坛酒，大家偷偷摸摸地分着喝。
或许是因为偷着喝，他们感到这酒特别有滋味，比在长林村的晒谷场敞开喝还要有滋味。
公羊叔趁着人少的时候，给他们端去了一样菜，问了一下村里的情况。只是没有十九和虎妞，村里仿佛永远都一个样。
看着他们一些人的脸色，以及空气飘着的酒气，他如何不知道这伙人是戒不了酒的。他没有点破，装着没察觉地走了出来。
只是才回到大厅，正准备回到柜台收账，结果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着七品官服的官员带着官差大步走了出来，随着他大手一挥，他身后的二十多名官差扑向大堂中的食客，并将他们给赶了出去。
“程知县，不知出了什么事，还请您高抬贵手啊！”公羊叔看着代理知县带着这么多人亲至，当即猜到可能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你们涉嫌洗劫江员外的珠宝，给我——搜！”程知县眯着眼睛，大手一挥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这一大帮官差直接朝着后院而去，打算搜查那些赃物。
珠宝？
公羊叔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瞳孔亦是不由得放大。再抬头望着嘴角噙着笑意的程知县，一股凉意从脚板涌了上去。
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知道财大招人眼红的道理，但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被一个“贪”字给害了。
“住手！”
却是这时，门外一个声音传来。

第0371章 三日后
公羊叔心里正是自责之时，听到这一个熟悉声音，整个彻底是愣住了。
程知县的眉头却是微蹙，他做县丞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何况如今他已经是代理知县，那他是这电白县的天。
缓缓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书生，不由得冷笑道：“你让我住手？你以为你是谁啊？莫非你以为你是江月白不成？”
“我不是江月白！”年轻人淡淡地道。
“那本官倒是奇怪了，整个高州府有谁还有如此的底气，敢跟本官如此说话！……拉我做啥？”程知县并不将这个年轻书生放在眼里，口气充满着嘲讽，但被旁边的姚捕头拉了拉衣服，当即不满地训道。
姚捕头发现这位大人当了代理知县后，真的变得目中无人了，敢情整个高州府就只有江月白，却没看到还存在着更厉害的人物。
看着他还狠瞪自己，心里又怨又急，声音带着哭腔提醒道：“他不是江月白，他是……是林晧然！”
在当今高州府，虽然新科解元郎江月白无比风光，以后极可能会成为进士官。但跟着林晧然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林晧然？哪个林晧然？”
程知县眨了眨眼睛，先是觉得这名字很是耳熟，但很快反应过来，旋即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浮起了一股震惊之色。
整个粤西地区，哪怕整个广东地区，最有名自然不是新科的解元郎江月白，而是连夺六元的文魁林晧然，如今的翰林院修撰。
“下官见过林修撰！”程知县回过神来，当即朝着门口的年轻人恭敬地行礼道。
亦是没想到如此巧合，这位翰林老爷竟然在这个时候回乡探亲。只是按着大明的探亲假期规定，他最多得到半年假期，恐怕呆不到半个月就得匆匆回京了。
十九……
山羊叔看着身穿书生装的林晧然，眼睛不由得泛起了泪光。时融一年没见，十九明显成熟了不少，身上亦多了一些官威。
而在看到林晧然的一瞬间，他的心里突然间踏实起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从广州府匆忙赶回来，却没有想到，竟然遇到了这一幕。
林晧然先是朝着公羊叔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望着躬身行礼的程知县冷漠地质问道：“你莫不是以为，以他这种身板，会有能力洗劫江员外吧？”
公羊叔已经上了年纪，身型很是枯瘦，别说是打劫人了，恐怕躺在街上都没有敢扶。
“放开我！放开我！推你妹啊！姚捕头，你要是觉得我们孝敬少了，就直接跟老子说，用得着故意找人挑事吗？”
正是这时，里面传出一个大汉的声音。
却见一个彪型大汉被押了出来，但脸上满是怒容，目光先是落在姚捕头身上，然后又睥向程知县，当即如同愤怒的狮子般。
他却是没有想到，那几个挑事的官差是受人指使，而背后之人正是这位代理知县，外号程扒皮。
只是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时，身上那股愤怒劲消失得无影无踪，愕然道：“十九？”
程知县突然挺起腰板，冲着林晧然不卑不亢地拱手，然后指着大彪道：“修撰大人，你不曾担任过事务官，所以对事务并不熟悉！他可以是主谋，而这些……正是帮凶！”
“帮凶？什么帮凶？”大彪听到这话，却是一头雾气，他本以为是因为方才跟官差打架，所以才被程扒皮缉拿。
面对着这带刺的话，林晧然深深地打量了程知县一眼，自然知道这地方官都是老油条。若说朝廷官员懂得趋利避害，那他们却能滑得跟泥鳅一般。
如果是一般不晓俗事的词官，还真不一定拿捏得住他们，但林晧然前世就是社会的油子，却是很平静地问道：“你说他们抢劫，可有证据？”
程知县的嘴角微翘，却见官差捧着一个箱子匆忙走了出来。
林晧然心里一动，睥向了公羊叔，却见公羊叔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我们搜到了这个！”官差来到程知县面前，打开箱子里面的珠宝道。
“这是有人昨晚拿来这里低价贱卖，我……我贪图便宜，才将珠宝买下来的！”公羊叔急忙解释，但眼睛却不敢正视林晧然。
就有昨天，在店里要关门的时候，有人偷偷摸摸前来，开的价格实在太有诱惑力。想着店里有银子，他亦是决定为着酒楼再赚上这一笔。
“这事就容不得你狡辩了！”程知县检查了一下珠宝，然后大声地指责道：“你们昨晚在横河镇洗劫江员外，今天将赃物藏于此，现在人赃并获，将人给我通通带走！”
说着，他就挥手让官差将人押走，不打算给林晧然这个翰林官留面子。
“且慢！”林晧然淡淡地说道。
“修撰大人，你莫非想要殉私不成？”程知县满脸正气地质问道。
“我只想问几句话！”林晧然没有看程知县一眼，冲着公羊叔直接问道：“公羊叔，你确定是昨晚有人将这批珠宝卖给你的？”
“我敢对长林氏先祖起誓！若我撒谎，我必遭天打五雷轰！”公羊叔起誓道。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又望向大彪问道：“大彪，你昨晚在哪里？”
“我们从村里送布过来，昨晚就在……横河镇过夜！”大彪的眉头蹙起，老实地说道。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对着他们二人道：“你们先跟着他们去吧！”
公羊叔是昨天晚上在电白县买的珠宝，结果这江员外亦是昨晚在横河镇被人抢劫，这里无疑存在着矛盾，所以肯定有一方在说谎。
若是山羊没有撒谎的话，那这事就是一起针对长林氏的阴谋，是程知县跟江员外合伙栽赃公羊叔、大彪等人。
“林修撰果然是深明大义！”程知县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拱手恭维道。发现翰林老爷亦不过如此，在自己的地头上，仍然得给他随意拿捏。
林晧然转身望着程知县，淡淡地说道：“三日后，本官会到雷州府上任，你将这个案子的卷宗送到我的府衙中！”
此言一出，程知县脸上的笑容当即僵住了。

第0372章 江员外
到雷州府上任？
程知县咽着吐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满脸震惊地望向林晧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就在这个月，电白县和吴川县一并被划给雷州府管辖，所以他的顶头上司不再是唐知府，而是位置空着的雷州知府。
他自然得打听新上司的情况，很快就从广州府那边探听到一则消息。原来朝廷打算在雷州府重开广东市舶司，将会从京城委派一名官员前来担任雷州府知府，同时兼任广东市舶司提举。
现在这位从京城回来“探亲”的翰林老爷说要到雷州府上任，他如何不感到震惊？如何不跟那个消息联系到一起呢？
正是如此，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呼之欲出，这人极可能就是新任的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他的顶头上司。
上任？
公羊叔和大彪却是一阵愕然，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一度还以为耳朵听错了。毕竟这消息太匪夷所思，林晧然竟然不是回来探亲，而是回来任职。
哼！
虎妞站在门外舔着糖人儿，看到程知县的反应，有些得意地轻哼一声。
虽然她很想带着阿丽等人直接动手解救公羊叔他们，然后教训这一个坏官，但却知道有着哥哥在，根本不需要她除恶扬善。
“不，不对，你是高州府人士，怎么可能会被委派回雷州府任职？”程知县突然连连摇头，望着林晧然质疑道。
却不怪他产生怀疑，虽然朝廷早有官员在籍贯省为官的先例，有些年老的官员亦会安排在家乡一带任职，但林晧然何德何能，怎么会得到朝廷如此的“恩惠”。
“程知县，你是在怀疑本官的身份吗？”林晧然摆出上官的威严，沉声地望着他质问道。
在京城任职，他所接触的都是大人物，时常能够见到阁老，所以对一个小小的举人知县，确实有着绝对的心理优势。
何况以着他现在的地位和政治资源，的确不需要将一个小小的举人知县放在眼里，更别说这个知县还是他的下属。
“没……没有，下官不敢！”程知县亦没想到林晧然如此有官威，害怕地行礼道歉道。
林晧然冷哼一声，掏出委任状沉声道：“你真以为无缘无故电白县会划到雷州府管辖吗？这是本官的委任状，你可以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虽然真实情况是徐阶想要给他挖坑，所以才将电白县划拨到雷州府，让他回来任职减小阻力。但他回到这里却打算用另一种论调，宣称这是朝廷为他“量身定造”。
这些话传到不明真相的人耳中，必然以为他是“深受隆恩”，这次回来任职得到了朝廷的巨大支持。
“下官该死！下官拜见府尊大人！”程知县显然是相信了，急忙跪地叩头道。
“拜见府尊大人！”
姚捕头等人相视一眼，便跟着程知县跪地叩头行礼道。
他们心里亦是极为震惊，这位文魁君竟然不是回来探亲，而是被朝廷委以雷州知府的重任，成为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林晧然望着跪拜在地上的程知县，虽然享受到高高在上的感觉，但却冷漠地说道：“本官还没有正式上任，这礼就免了吧！”
“下官遵命！”程知县一副很听话的模样，又是行礼道。
在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很多。
林晧然是文魁出身，如今直接被朝廷委以五品知府，而他才年仅十七岁，这人的前程不可限量。跟着这人作对，必然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虽然江府那头亦是不差，江府的财力雄厚，又出了一个解元郎，但跟着面前的林晧然相比，却宛如米粒与皓月争辉。
程知县的心思当即活跃起来，想着如何将这事化解掉。
有人犯愁，但有人欢喜。
大彪的眼睛一片雪亮，向着林晧然求证道：“十九，你真的回来任职，担任雷州府的老父母？”
公羊叔等人没有吭声，但抬头紧张地望向林晧然，眼睛充满着期待。若一切都是真的话，长林氏不仅找回主心骨，在整个粤西更是无人敢招惹了。
“是的！不过你们就跟着程知县去县衙，跟他说清楚！若事情跟你们无关，我保你们没事！”林晧然迎着公羊叔和大彪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公羊叔和大彪兴奋地回应，脸上洋溢着笑容。
虽然证据对他们不利，但他们确实没有做过，亦不再惧怕程知县栽赃。如今他们有着雷州知府撑腰，怎么还可能会惧怕？
“府尊大人，我看不必了！下官方才眼拙，这些珠宝并不是江员外丢失的那一批！”程知县站了出来，小心地说道。
“是吗？”林晧然深深地打量了程知县一眼，发现还真不能小窥这些小官员的智慧，滑得跟泥鳅一般。
原先程知县跟江员外同流合污，想要栽赃公羊叔等人。如今看到他出现，当即就见风使舵，将所有不利的东西都撇得一干二净。
现在程知县咬着这是误会，这些珠宝跟被劫的珠宝不是同一批。哪怕他事后想揪着不放，亦对程知县无计可施，对他们的栽赃行为根本没有半点办法。
“让一让！”
正是这时，一个嚣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只见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员外走了进来。
林晧然转身打量着走出来的人，倒是有些面熟，似乎在江村遇见过。当即就明白过来，这人应该是江村人，整件事背后的主谋并不是程知县，恐怕是江村江府。
一念至此，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这个主动找上门的江员外。
江员外先是狐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落在程知县身上，当看到那官差手里捧着的珠宝箱，兴奋地说道：“程知县，这就是我昨晚被抢的珠宝，你快将这帮劫匪关进大牢。”
“你在瞎说什么，你可要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你被劫的那一批？”程知县暗暗打了眼色，心里当真是又气又急道。
江员外微愣，但还是坚定地说道：“程大人，我没有瞎说，这就是我丢掉的珠宝！如今人赃并获，请大人将他们通通缉拿起来！”
咯噔！
程知县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心里当即涌起了不详的预感，发现这个年轻人极不简单。

第0373章 大消息
“程大人，为何还不下令缉拿这些劫匪，莫非是要我侄子江月白出面吗？”江员外看着程知县竟然无动于衷，当即颇为不满地道。
程知县听到这带着威胁的话，很想揪住这人的衣领狂揍一顿，江月白算什么东西呀？一个小小的解元就如此猖獗，那面前这位还不得牛上天？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跟着林晧然这条大船相比，江府其实就是一个小竹排。
林晧然的目光从程知县身上移开，望着江员外淡淡地问道：“江员外，你昨晚在横河镇是在什么时辰被抢的！”
“昨晚戌时！”江员外睥了林晧然一眼，傲然地回答道。
林晧然却是一笑道：“倒是奇怪了，这批珠宝亦是昨晚戌时在这里低价买进的！莫非劫匪抢了珠宝后，能够飞天遁地送来这里不成？”
“自然不可能飞天遁地，而是这帮劫匪的狡辩之词！”江员外显得阴阳怪气，然后对着林晧然嘲讽道：“知县大人刚正廉明，自然会给本员外一个真相，倒是你一个读书人，不学着我家江月白那般追求功名，却学……狗捉耗子！”
最后四个字，江员外故意咬重音，浓浓的挖苦之意。
“放肆！这位是即将上任的府尊大人，你莫非是想挨板子不成？”程知县呵斥一声，然后郑重地揭开林晧然的身份。
其实他亦是藏有私心，若再让江员外说下去，还真不知道会捅出什么篓子。特别这张口闭口“江月白”，他也是听烦了，那“江月白”在这个人面前，就是一个渣。
“府尊？”
江员外当即一愣，一脸错愕地望向林晧然。
突然之间，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望向正在舔着糖人儿的小女孩，脸上当即露出了恍然之色。他终于明白为何觉得这个书生眼熟，这不就是那个书呆子林晧然吗？
只是他不是在京城为官，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而且怎么成了知府？
“程知县！”林晧然沉声道。
“下官在！”程知县拱手答道。
“案情虽然很明朗，但亦不能听信江员外的一面之词。本官要求你着手调查江员外昨晚戌时是否在横河镇被抢劫，当时有何人证！”林晧然眯眼望向这个傲慢的江员外，却没有了任何的忌惮。
既然是一起阴谋，那必然就会留下破绽。
以着江员外的身份，那自然不可能说是一个人带着珠宝走夜路被抢，那些“证人”就是一个突破口。程知县若敢护着江员外，那他亦有信心将程知县这个滑头一并拿下。
“下官遵命！”程知县咬了咬牙，拱手领命道。
本以为事情要暂告一段落，但门外走出来一个青衫汉子，却听到他大大咧咧地说道：“程知县，不用找了，江员外昨晚在三和镇醉月楼风流快活，又怎么可能在横河镇遇劫呢？”
来人正是电白县的地头蛇沈六斤，嘴里咀嚼着槟榔，牙齿染带着红汁，眉宇间透露着一丝江湖义气。
“沈六爷，慎言！”江员外望向门口，当即沉声道。
沈六斤轻睥了他一眼，却是丝毫不畏惧地说道：“让我慎言？那要不要将陪你风流一宿的小桃红找来对质啊？”
闻言，江员外当即面如土色，整个人就要跌到在地。
昨天晚上，他确实没有按照着计划前往横河镇，而是被小桃红那美妙的身躯所迷。方才之所以迟到，亦是因为跟着小桃红那小妖精扎腾得太厉害的缘故。
现在衙门只要找醉月楼的人对质，加上小桃红的口供，那他栽赃诬告的罪名必然会成立。
“沈六爷，此话当真？”林晧然微笑地望着沈六斤，朝着他求证道。
“府尊大人，您是折辱小人了，还是称小人沈六斤吧！”沈六爷急忙朝着林晧然行礼道。
他的心绪亦是复杂，没有想到昔日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府尊大人，一个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林晧然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制止他行礼道：“沈六爷勿要跟本官客套，咱们是有交情的，亦多得你仗义出手！”
“谢大人！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江员外昨晚确实是夜宿醉月楼，醉月楼的老板可以作证！”沈六斤拱手，然后望向江员外一字一句道。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望向江员外打趣道：“本官倒是糊涂了，既然人在醉月楼风流，又怎么能在横河镇被抢劫，莫非江员外会飞天遁地不成？”
江员外已经哑口无言，知道是要栽在这里了。
“竟敢污蔑他人，来人！将江员外押回大牢，本官择日候审！”程知县拿出知县的威风，望着江员外厉声吩咐道。
两个衙差上前，将江员外一左一右架住，江员外慌张地说道：“不！不是这样，我是受……”
正要说话的时候，嘴巴却是被麻布堵上，两个衙差直接将他拖走。
看着人被带走，程知县朝着林晧然恭敬地发出邀请道：“府尊大人，请移步县衙，下官略备酒席，为您接风。”
“不必了！”林晧然摇头拒绝，然后又是沉声叮嘱道：“程知县，本官三日后会正式上任，届时将卷宗一并带过来！”
“下官遵命！”程知县心里亦是发苦，知道这事还得给林晧然一个满意的交待，不然他就等着被林晧然收拾了。
酒楼打烊，摆上了最丰盛的酒席。
公羊叔如同做梦一般，仿佛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林晧然竟然回来任职，而且还是雷州府的知府，直接成为这里的土皇帝。
不过在用过餐后，林晧然带着虎妞等人直接离开了电白县，不打算在这里逗留。
他如今还没有正式上任，而电白县又归雷州府管辖，若是直接赴任还好，但想要在家偷懒几天，就不能如此高调地呆在电白县。
只是消息很快就在整个粤西传开，新上任的雷州知府竟然是粤西的骄傲——文魁君林晧然，这消息不亚于一场大地震。

第0374章 巡检上门
秋高气爽，一个被竹林环抱的村子显得安静而详和。
几只老母鸡在院子的辣椒地里刨着土，偶尔啄起一条肥美的虫子，伸长脖子咽下去，然后继续盯着泥土地，发出咯咯的欢快叫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坐在院子，脸上满是沧桑，皱巴巴的皮肤已经出现老人斑，抬头眯眼望着北边的天空，突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一副愁眉苦脸？饭做好了，爱吃不吃！”一个老太从屋里走出来，对着正坐在门口发呆的老头子唠叨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屋里。
老族长的反应慢了半拍，待他扭头朝着声源处望去时，人早已经不见。
只是他没打算回屋里吃饭，今天并没有什么胃口，轻叹了一口气，又望着辣椒地继续发呆。
由于家里就挨着晒谷场，所以他能清楚地听到一大帮孩子嬉戏的声音，跟着村民饿得无精打采的时期相比，村里的日子无疑是好得太多太多了。
只是日子是变好了，但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却变得力不从心。先前没钱的时候，他能将村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但现在村里变好了，他反而不知何去何从。
像这些辣椒，他知道都是宝贝，所以发动大家一起种植。只是现在眼看又到收成的季节，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将这些宝贝变成银子。
此类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而他却是越来越迷茫，很多事情根本拿不出章程。特别积攒的银子越来越多，他心里很是不踏实，都已经不怎么该怎么做了。
其实他很想跟十九好好商量，或者让十九给出一个章程，又或者直接将银子送上京，但十九如今在京城做官，很多事根本无法进行沟通。
“族长，衙门来人了！”
院门外，一个小孩急匆匆跑来汇报道。
老族长眼睛当即一亮，蹭地站了起来，压着心里头的兴奋劲问道：“狗子，是不是京城来信了？”
“不知道！不过有很多衙差进村，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是牛叔让我过来通知你！”狗子摇了摇头，老实地说道。
老族长听到这些话，眉头亦是微微蹙起。
随着十九高中状元，他们村子跟衙门多了一些往来，在修文魁坊的时候，连同省里的蕃台大人都来过这里。如今，一帮衙差前来，没准又来了什么大人物。
“不用拉！”
老族长走到晒谷场边，看着阿牛要拉铃铛召集村民，当即出声制止道。
阿牛正咬着一个肉包子，经过整个夏天的暴晒，整个人显得很是黝黑，朝着老族长点了点头，便向着村口望去。
却见一帮衙差穿过竹林走进村子，为首的正是青叶巡检司的张副巡检。
“张大人，不知所为何事呢？”老族长上前施礼，疑惑地询问道。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大明朝最低层的衙门不是县衙，而是县衙下面的巡检司。
在一些集镇或治安混乱之地，都会设下这种类似于后世派出所的部门，设有正九品的巡检和从九品的副巡检一名，属于武官范畴。
“日前，你们长林村跟江村发生一场械斗，可有此事？”张巡检先是扫了空荡荡的晒谷场一眼，然后打着官腔问道。
九叔带着染布坊的工人走了过来，脸色很是不善地扫接话道：“我们跟江村的矛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副巡检不会不知道吧？”
随着长林村崛起，他们跟江村的矛盾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别说是青叶镇，哪怕是整个青水县，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两村不和。
张巡检闻言，却是避重就轻地道：“那就是说，事情是真的了！”
“是真的又如何？那帮人想要修桥，我林阿九第一个不同意！”九叔拍着结实的胸膛，却亦是不怕这位张副巡检地大声道。
“阿九！”老族长绷着脸大声道。
九叔如同斗鸡般瞪着张巡检，但面对着老族长，最终选择不吭声。在这个村子里，话事人终究是老族长，除非十九能回来主事。
“张大人，我们确实跟江村发生械斗！但他们盗我长林氏祖坟的风水舟在先，然后又强行修桥坏我们长林氏风水，所以两村才产生冲突，还请大人明察！”老族长拱手行礼，标准的申冤良民。
老族长做了一辈子的农民，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哪怕这张副巡检是最小的官，但那也是一个官，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只是看着老族长如此做态，九叔的眉头微微蹙起，同时又睥向张副巡检。据他所知，这张副巡检跟赵管家走得很近，没准是来拉偏架的。
“你说他们盗你们长林氏风水舟，可有证据？”张巡检负手而立，打着官腔地问道。
老族长的眉头微蹙，这事还真没有人亲眼看到，便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还用证据的？除了他们江村的人，谁还会这么无聊，只偷风水舟坏我们长林氏的风水！”九叔忍无可忍，当即又是出声道。
张巡检却是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你们的推测虽然有些在理，但却构不成证据！只是你们将江村江子明打得重伤垂死，这事证据确凿，本官却不得不管！”
啊？
老族长听到这话，顿时亦是一惊，却没想到上次的械斗可能闹出人命。
“单眼明重伤垂死，你莫不是开玩笑吧？他是受伤，但我见他好好地走回去！”九叔听到这个指供，当即就冷笑道。
“本官从不跟你这种刁民开玩笑！”张巡检摆着官员的威风道。
“阿九，你前天是不是下重手了？”老族长很是担心，望向九叔道。
九叔蹙着眉头，认真地说道：“当时打架，大彪他们又不在家，我哪能顾得那么多，但我敢肯定，绝对死不了人！”
老族长听到这话，心里却是一冷，心想阿九打架没分轻重，没准真将人打死了。
只是他却没有发现，张巡检的眼睛充满藏着狡黠，望着他如同狮子盯着猎物般。

第0375章 转身后
村民，总体很是纯朴，这是他们的一种天性。
老族长听闻江村那边有人已经重伤垂死，心里当即产生愧疚，觉得这一次是他们这边不对。那日的械斗，是由他们这边主动发起的，而今又是江村“吃大亏”。
张巡检是一个精明人，似乎看出了老族长的心思，当即彬彬有礼地拱手道：“本官初到青叶镇，就听闻林老爷子深明大义。”
“张大人，这都是乡亲们的抬爱！”老族长拱手回礼，谦虚地说道。
张巡检的脸上装着很无奈地说道：“按说，这村间的纠纷，本官是不好出面的。只是这当事人已经闹到了巡检司，而且还可能是一桩人命案，本官却是不得不管，所以还请林老爷子见谅！”
“这人命大过天，草民亦是晓得！”老族长眉头紧蹙，微微点头道。
张巡检的眼睛观察着老族长，然后不动声色地道：“这次事关重大，所以请林老爷子跟本官到巡检司一趟，将事情说个清楚，也可跟当事人进行协商！”
老族长沉思了一下，打算前去协商，正要点头之时，却听到九叔出声制止道：“等等！”
张巡检的目光一凛，发现这人实在太讨厌了，抖着官员的威风道：“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本官将你亦一并带去吗？”
“张副巡检，好大的官威啊！”九叔却是浑然不惧，接着质问道：“若这事真会闹出人命案，张副巡检似乎没有资格处理这件事吧？这事怎么都该由苟知县亲自处理！”
此言一出，周围的村民都是一阵恍然，都觉得林阿九这话有道理。
虽然青叶镇巡检司管辖着他们，但却只有处理民事纠纷的权力，对刑事案件根本没有权力裁决。反正他们生活这么多年，还真没听到巡检司处理过人命案件，这种案件历来都送到县衙处理。
张巡检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亦是或明或暗。
事实确是如此，一旦出了人命案，哪里轮得他这个小小的从九品副巡检处理的。
只是这里的村民都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到过县城，对这种事压根就不知晓，以为穿着官服的官员就能主宰他们生与死。
一直以来，他穿着这套官服，村民都将他当土皇帝般供着。
正是如此，他在青叶镇历来是以“县大爷”自居，摆着一副能主宰大家性命的模样。
这一次，他亦是摆着“县大爷”的姿态出现。但却没有想到，这个乡下佬竟然有这般见识，瞬间就指出了他这个巡检的软肋，亦洞察了这个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你莫要将好心当驴肝肺！这事情还没有酿成人命案，则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一旦人死了，本官上奏苟知县，你们通通都得被抓进县大牢了！”张巡检进行恫吓和利诱，然后对老族长又施压道：“林老爷子，我看你是明事理的人，难道真想事情闹到县衙吗？”
九叔看着他的反应，却更认定事情有猫腻。特别他始终认为，江子明一旦真的死掉，他这个副巡检肯定是兜不住。
何况，以着两个村的关系，江村那边必然会将这件事情闹大，甚至直接捅到唐知府那里去。
“他们真愿意协商？”老族长不想将事情闹大，对着张巡检问认真地道。
“本官怎么敢欺瞒老爷子！”张巡检的态度微缓，冲着老族长温和地拱手道。
老族长轻轻点了点头，选择妥协道：“好，我跟你到巡检司一趟！”
“族长，这事肯定有阴谋！”九叔伸手拉住老族长的手，然后又愤愤地望向张巡检道：“张大人，你说单眼明被打得重伤垂死，他如今在哪里？”
“自然是在巡检司！”张巡检理所当然地说道。
“族长，村里缺了你不行！”九叔对着老族长说了一句，然后扭头望向张巡检道：“那我跟你去，我去跟单眼明的家人协商！”
张巡检的眉头微蹙，态度坚定地摇头道：“你代表不了长林氏！这事还得请林老爷子亲自出面，其他人不可以！”
“不是我代表不了，而是你想骗族长过去，对不对？”九叔眯眼打量着他，然后又是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江府的赵管家往来密切，你定然是跟着他们串通好的，是想要拿下老族长。”
“你在这里胡咧咧，信不信我现在就处置你！”张巡检心里太为恼火，没想到这人真看破了玄机。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九叔原本只是有所猜测，但看着张巡检的激烈反应后，就更加断定这事肯定有阴谋。
先前十九中得状元后，他原以为江村是要跟他们和睦共处了。但江月白中得解元后，江村的獠牙马上露了出来，又想要对他们江村下手了。
很显然，他们这次应该是图谋香皂的配方，因为全村只有老族长一人知道配方，所以才将想老族长骗到巡检司。
“我不跟你胡扯！”张巡检瞪了九叔一眼，扭头对着老族长道：“老爷子，你要是明事理的话，就跟我到巡检司一趟，不然这事……恐怕还会牵连林修撰大人！”
“这跟十九什么事？”老族长心里顿时一惊，脱口问道。
张巡检深叹一口气，故作担忧地道：“若是酿造成人命大案，朝廷难免有人会借此攻击修撰大人，说他纵容族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这可是大罪啊！”
“我跟你到巡检司！”老族长当即下定主意道。
“族长，这事有阴谋！”九叔急得跺脚道。
“休要再说了，你老实呆在村子里！”老族长板着脸，一意孤行地道。
“林老爷子果然深明大义，请！”张巡检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做出了一个请的手态，极是满意自己的随机应变的能力。
“张巡检，你好大的狗胆！”
他的身子转过来，身后的衙差突然自动散开，却看到他的上司刘巡检和苟知县正站在人群外，但为首的却是一个脸色阴沉的年轻人。

第0376章 归来
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脸容清秀，皮肤白皙，眼眸如星，这是一张英俊的脸蛋，配搭着一身干净的书生装，活脱脱的俊郎书生形象。
只是看到这个俊郎的书生，张巡检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喉咙像是被掐住，舌头无法抬起，直感到一种窒息感。
一个本应该在万里之外的京师为官的人，却悄无声息般，突然间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怎么能让他不感到害怕呢？
尽管现在只是初秋，但他却感到了寒冬刺骨，仿佛掉进了冰窖中一般。特别那两道冰冷的目光，他的额头冒起了黄豆般大小的冷汗。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巡检，对方却是翰林院的从六品修撰，相差十万八千里。只是如今，他却将这个大人物给得罪了，而且还被人家捉了现形。
“十九回来了！”
“十九叔回来了！”
“真是晧然，真是晧然回来了！”
……
在晒谷场的族人看到林晧然出现，都是陪感兴奋，有人欣喜若狂地跑去拉响了那个大铃铛，想要将这个天大的喜讯传遍整个村庄。
“十九！”
老族长看到林晧然出现，仿佛都不敢自信自己的眼睛一般，欣喜的眼泪涌上了眼眶。这是他从不敢期盼的结果，但却悄然成了真，长林氏最杰出的少年郎真从京城回来了。
林晧然看着这熟悉的晒谷场，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蛋，亦是染上些许伤感的情绪，望着老族长动情地道：“大伯，我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老族长抹了一下眼泪，然后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比上次知道林晧然中状元还要开心。
九叔等人亦是很兴奋，有人跟林晧然打招呼问好。只是看着知县老爷在场，而且这张巡检还要将老族长带走，所以没有围向林晧然。
林晧然没有吭声，刘巡检又出言大声呵斥道：“张巡检，你枉法徇私，该当何罪？”
“拜见修撰大人、县尊大人！”张巡检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从容地朝着两位大人行礼，然后对着刘巡检拱手道：“刘大人，下官正在处理乡里纠纷，何罪之有？”
“张巡检，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江府的勾当！”刘巡检看着他选择不认账，当即就指责道。
“江村的伤者江子明一家前来巡检司报官，我来请林老爷子前去商议，这有何不妥？”张巡检恭敬地指着向老族长，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张巡检，那个江子明是重伤垂死吗？”刘巡检深知这人巧舌如簧，当即抓着他的病处攻击道。
张巡检的腰杆一挺，然后朝着林晧然拱手道：“下官亦是想解决纷争，所以才故意夸大其词，还请县尊大人和修撰大人勿要见怪！”
任你官清如水，怎奈吏滑如油！
林晧然看着这一幕，对这话却有更深的体会，意识到地方官员的狡猾。明明就已经当场捉贼，结果他硬是巧舌如簧，将一切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由此可见，他担任雷州知府后，亦得要面对这种滑得如同泥鳅般的官员。
这种官员看似危害不大，但却很难支使他们卖力做事，甚至他们会对政令会阳奉阴违，最后能让你挑不出毛病。
正是如此，他以后免不得跟“滑官”打交道，亦得练就准确捏到“滑官”软肋的本领。
“本官怎么会怪你呢！”林晧然迎着那双狡猾的目光，淡淡地回应道。
张巡检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极是得意。任你是翰林老爷又如何，官高我一大截又如何，这官场终究有官场的规矩，你抓不着我的痛脚，亦是奈我不何！
林晧然却补充道：“我还要多谢张巡检一心为本官着想，不然这……纵容族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的罪名，本官可担当不起！”
咯噔！
张巡检当即从天堂掉到地狱，这哪是什么赞美之词，分明就是找他算账的。
先前为了诱使老族长到巡检司，他随机应变编排了这个理由，这原本是他的得意之作，但没想到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他可以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处理两村纠结上，但偏偏这件事推不掉，甚至都可以构成污蔑朝廷命员的一项罪名了。
“好你个张天茂，枉本县对你一直器重有加，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编排林大人，你该当何罪？”苟知县亦是站了出来，厉声地进行指责道。
在得知林晧然被调回雷州府任知府后，苟知县更是认定要紧抱着这条粗大腿，如今知道林晧然是真生气了，这时都想要帮林晧然手刃这个下属。
“下官知罪，请大人责罚！”
张巡检感受到杀意扑来，当即扑通地跪倒在地上，端起了认错的态度。
纵使他巧舌如簧，但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现在苟知县跳了出来，他哪里还能再继续狡辩下去。特别这苟知县，那是能主宰他生死的人。
他很想狠扇自己的耳光，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看着江府出了一位解元郎，开的价码又诱人，竟然傻傻地为江府做事，结果得罪了一位翰林老爷。
“张巡检，你犯了什么罪，要本官责罚你？”林晧然冷冷地问道。
“下官不该冒犯修撰大人，请大人责罚！”张修检恭敬地行礼道。
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扭头对着苟知县道：“苟知县，既然张检修觉得刘检修冤枉他，不若就还张检修一个清白，调查他跟江府有没有不法勾当！”
“下官遵命！”苟知县板着脸行礼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江府的赵管家对下官进行利诱，一切都是他指使，本官只是答应将林老爷子请来巡查司，其他则一无所知了！”
张巡检是真的害怕了，朝着林晧然叩头告饶，声音都带着颤抖，将事情和盘托出。若一旦立案调查的话，那他这辈子真的要完蛋了。
又是江府！
围观的村民得知真相，都暗暗地攥紧拳头，心里头都涌起了一股怒火。

第0377章 野丫头归来
林晧然得知真相后，亦是阴沉着脸。
敢情这江府是一次连环套，先是主动挑事引起两村纷争，然后在电白县又设计擒下大彪、山羊叔等干将，最后对老族长下手。
很显然，江月白中得解元让他们江府有了底气，敢对他们长林村下狠手。
只是他们恐怕怎么都没有想到，他回来了，而且还是被朝廷委派回来担任雷州知府兼市舶司提举，将会成为粤西的土皇帝之一。
“大伯，咱先招待苟知县吧！”
林晧然没有理会地上跪着的张巡检，上前对老族长拱手道。
虽然事情确实令人感到窝火，但今天荣归故里，是跟族人相聚的欢快时刻。他不想过分纠结于此事，完全可以在将来再找江府进行清算。
虽然江月白极可能在明年中得进士，江府肯定拥有着一些官方人脉，但他却有很强烈的信心，一定能够让江府付出惨重的代价。
老族长本就是一个与人为善的性子，便是连连点头，然后对着苟知县热情地相邀道：“县大爷，请到寒舍用茶！”
“林老爷子，您请！林府台，您请！”苟知县哪敢真将自己当贵客，让着老族长先走，然后又让林晧然走在前头。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举人知县，而眼前这位是翰林官出身、如今又官至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是一个他只能够仰望的大人物。
完了！
张巡检迎着刘巡检怜悯的目光，知道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虽然林晧然没有直接动手掐死他，但他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副巡检何需这位翰林老爷亲自动手，苟知县和刘巡检肯定将他往死里整。
一念至此，他死的心都有，极为后悔站到江府那一边，让自己要以悲剧收场。
“虎妞，虎妞回来了！”
“是虎妞，真是虎妞！”
“小金也回来了，还有一只大狗！”
……
一群小孩子越过林晧然这帮人，直接往着后面跑过去，当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的时候，他们眉飞色舞地叽叽喳喳道。
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下巴微扬，向着这帮小孩子走来。被数十双眼睛瞪着，一般的小孩肯定是压不住气场，但虎妞却承受住了。
虎妞的蛾眉微张，眼睛雪亮，只是压抑着心头的兴奋劲，白皙的脸蛋微微扬起，眼睛透露着王之蔑视，可爱的小塌鼻骄傲地轻哼一声。
她确实有着骄傲的理由，一个人北上京城，见识了京城的繁华，还进过金碧辉煌的皇宫，目睹过圣上的龙颜，比村里的所有同伴都要厉害，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了。
周围的小伙伴看着她这副王者作派，眼睛越发的明亮，仿佛看到一个斡旋归来的小英雄般。其实在很多孩童心里，虎妞早已经就是他们的英雄，做了他们都不敢想的事。
“小鼠，你过来！”
虎妞看到在人群中怯怯的小鼠，却不再“王之蔑视”大家，朝着小鼠招手脆声道。她不是真瞧不起大家，而是想让大家知道，她很厉害而已。
小鼠当即眉开眼笑，小跑到虎妞跟前，身子瘦得跟柴似的，但拥有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脏兮兮的脸蛋红彤彤的，显得极为兴奋。
虎妞看着小鼠安然无恙，心里亦是十分开心，目光落到狗子身上，又是板着脸问道：“小鼠，狗子有没有欺负你！”
那边的狗子迎着虎妞的眼神，当即吓得瑟瑟发抖，担忧地望向爱哭鬼小鼠。不仅是担心虎妞会打他，更担心会给虎妞落下不好的观感，从而被剔除出小弟的队伍中。
“没有！”小鼠很开心地摇头，仰望着虎妞摇头道。
这的确是实情，小鼠在虎妞这里挂了号，别说是他了，全村的孩童都不敢欺负小鼠，甚至还将她当公主般供着。
“虎妞，你真上京城了？”
“虎妞，你的衣服真漂亮！”
“虎妞，你怎么又从京城回来了！”
……
经过最初相见的生疏后，很多孩童都找回了那种熟悉感，当即兴奋都围着虎妞，叽叽喳喳地询问道。
在他们的心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想问虎妞，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怎么样，想知道虎妞这半年都经历了什么，想知道虎妞为何突然就回来了。
京城，离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而虎妞却真的去了京城，而且成了官家大小姐。
别说这帮孩童了，一大帮妇人对虎妞亦是极为喜爱，这时纷纷围过来打听消息。虎妞的衣服实在是太抢眼了，大家都忍不住夸赞起这套衣服。
“我这衣服不是在京城买的，是皇上赐给我的，叫麒麟服，我哥都没有！”虎妞亦不隐瞒，当即骄傲地说出了她身上衣服的来历。
“啊？皇上赐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是一惊，愣愣地望向那套漂亮的衣服。
“乖乖，这是皇上赐的衣服啊！”
“我说怎么这么好看，这又是龙又是虎的！”
“你看看这针线活，也就是皇宫才穿得起，有这种手艺了！”
……
很多妇人的好奇心大起，纷纷围观着虎妞身上的麒麟服，眼睛绽放着雪亮的光芒。翠花婶大胆地摸了一下料子，这纻丝纱罗的衣服，让人一摸就知道不凡。
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来，虎妞得到了皇上赐服，而大家看虎妞的眼神都多了一丝敬畏。这丫头见到过皇上，还得到皇上的赐服，这是多么厉害的成就啊！
“虎妞，村东边的黄皮果树上有个鸟窝！”
“虎妞，我们去溪边捉鱼吧！那里的鱼可多了！”
“虎妞，我们去卧虎山摘果子，那里有好多野果熟了！”
……
村里的孩童亦是想要讨好虎妞的，纷纷提出各种建议，想要跟虎妞一起去玩。
虎妞毅然又成为一个野丫头，将一些东西交待妥当后，便领着全村的孩童，浩浩荡荡地向着卧虎山那边而去，说要去捉白颈猪。
从村里的人员分布不难发现，村里最受欢迎的人并不是林晧然，而是虎妞这个野丫头。

第0378章 鸡犬不宁
九月将至，村前那一大片稻田已经呈现金黄色，很快便进入收割的日子。
只是跟着往年不同，秋收带来的喜悦已经无法跟虎妞归来相比。在很多孩童的心里面，虎妞回来就是一个最大的喜讯，让他们有一种过节的喜悦感。
这帮孩童有三十余人，正向着卧虎山的方向而去，很多孩童的脸蛋都是红彤彤的。哪怕是走在路上，一些孩童都忍不住凑近虎妞，询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虎妞，你这次回来多久！”
“才两天？这么快就要走？”
“啊？你不上京城了，你跟你哥哥到雷州府上任？”
……
这帮孩童很快就得到了一个令他们感到惊喜的消息，原来虎妞这次回来不是探亲，不需要再返去京城，而是陪他哥哥到雷州府上任。
相对于京城，这雷州府无疑是要近太多太多，虎妞离他们亦不再是遥不可及。正是如此，很多孩童都是喜上眉梢。
“知府？什么是知府？”
“我知道，就是管着县大爷的官！”
“这么大呀！”
“当然啦，虎妞的哥哥是状元嘛！”
……
一些跟虎妞离得远的孩童亦是展开讨论，一路上都是叽叽喳喳的，脸上都很是兴奋的模样。对虎妞崇拜，对虎妞的哥哥亦感到自豪，这是他们长林氏的骄傲。
“那我们得多久才能见到虎妞呢？”
“雷州府好远的，恐怕得好久才能见到虎妞了！”
“对，我们村就大壮他爹去过，好像要走两天呢！”
……
虽然才刚刚重聚，但很多孩童却已经开始伤感于别离，想着下一次相见会要多久。
被前呼后拥的虎妞蹙起眉头，忍不住埋怨地道：“哎呀！哪里远了？我去年都到过雷州城，一点都不远，到京城才远呢！”
周围的孩童听到虎妞的话，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郑重点头。
任何事情都需要进行比较，跟着到京城相比，雷州府实在是太近太近了。以着虎妞的性格，恐怕都不需要他哥陪同，一个人就跑回来了。
风景秀美的卧虎山如同猛虎盘踞于此，俯视着这苍茫大地。
卧虎山下有一口山泉，泉水积满一个大水坑后，便向着低洼处流去。经过岁月的积累，一条蜿蜒的小溪便形成了，跟着小河交汇。
在河水暴涨的日子里，河里的鱼虾会随着河水倒灌至小溪中，这里深坑处便成了天然的养鱼池。这些养鱼池或大或小，跟存鱼的数量呈着正相关。
没有找到白颈猪，虎妞的小手一指，指向了小溪最大的大鱼池，里面的鱼儿当即惴惴不安。
两边垒坝，然后泼掉鱼池中的水。
虎妞身先士卒，高高地卷起裤子，拿着一个织得很密集的竹篓，奋力地将水泼出坝外。有着虎妞带头，大壮、二壮和狗子等人都很是积极，奋力地将水泼出去。
不过担任主力的却是饭缸，这个嘴里啃着肉包子的黑大个极度卖力，将水哗哗地往坝外泼。亦是因为有他存在，所以这帮孩童才敢挑战这个“大鱼池”。
很快，“鱼脑袋”便露了出来。
虎妞让大家到池子将水搅浑，这些鱼很笨，都是贴着浑浊的水面而游，这二十多个小孩或徒手或用工具抓鱼，脸蛋都是给彤彤的。
“这里有大鱼！狗子围着那边，大壮二壮过来帮忙！”
有东西从虎妞的脚边窜过，她的小身子先是颤抖一下，然后惊喜地指着一处水面道。却见那浑浊的水面浮着一条长长的鱼脊，这条鱼怕有十多斤重。
很快，大家便形成了合围之势，只是鱼很是机灵，向着包围圈冲出去。
扑通！
说时迟那时快，虎妞一把扑到水中。
听到水声，大家寻声望去，看到虎妞跟大鱼缠斗在一起。大壮和二壮反应最快，一下子就扑过去帮着虎妞抱住那条大鱼。
根本不需要饭缸前来帮忙，几个孩童配合着虎妞，便将那条鱼拖上了岸上，大家顿时又是一阵欢呼。
在抓到这条大鱼后，虎妞亦是很兴奋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脸蛋红彤彤的，眼睛一片雪亮，发现村里确实要比在京城好玩。
将近黄昏，大家便带着鱼获，排着队伍向着村子走去。
当他们回到晒谷场的时候，这里很是热闹，已经有上百的村民聚到这里。一头大肥猪已经被支解，猴四正在煮着肉，那张黝黑的脸很是兴奋。
“阿五、阿六，你们过来帮忙杀鱼！”猴四招呼着两个年轻人过来帮忙，看到那条大鱼，亦是忍不住夸赞道：“我的乖乖，这条鱼十多斤重，竟然被你们捉到了！”
林晧然正惬意地躺在竹椅上，享受着这里的宁静。
跟着虎妞这个野丫头不同，他虽然喜欢这个小山村，但却没有丝毫动力在村子周围到处跑，只想安静地做个美男子。
听到声音，眼皮微抬，看到虎妞那丫头向这里走去，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虎妞那张肉墩墩的脸蛋上多了几道泥印子，身上是一套很旧的衣服，没有了刚回来的威风凛凛，活脱脱的一个野丫头形象。
“哥，你闻闻！”虎妞走过来，将小手伸到他的鼻前脆声道。
林晧然闻到了一股鱼腥味，极是无语地望着虎妞，这才回来就将小溪的鱼给祸害了。好在他只打算呆两天，不然这个小山村恐真会鸡犬不宁。
“哥，没有找到白颈猪的窝，但捉了好多好多鱼！”虎妞的脸蛋挂着笑容，很是得意地说出了此行的成果。
当天傍晚，晒谷场飘起了肉香，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
林晧然回来担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的消息不再是秘密，已经迅速传到了粤西的每一个角落，令一些人惴惴不安。
特别是江村那一边，他们的旁边已经不再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而是一个如同从山林中走出来的猛虎，似乎随时能将他们撕碎。
至于他们引以为豪的解元郎江月白，似乎还不足以跟林晧然相抗衡，起码两三年内都没有希望。

第0379章 希望
夜幕降临，整个天地被夜色所笼罩。
藏于林萌间的一座府邸如同一颗明珠，气派的大门前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宅子里面的灯光璀璨，身穿着素裙的婢女端着碟盘穿行在走廊间。
在府邸的饭厅中，一盘盘的美食摆上长桌，太多都是岭南的名菜，还有一壶美酒，正弥漫着一股令人迷醉的芳香。
一个五官精致、气质高雅的美妇人端坐在桌前，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
她身穿着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披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身上散着一股如壮似麝的芳香，经过修饰的眉毛透露着丝丝的威严，美艳不可方物。
食奢、酒香、人美如画。
只是此时此刻，空气正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四个丫环站在旁边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绿衣丫环正在汇报着事情，脸色苍白如纸。
“他为何去电白城？”
美人的脸冰如霜，红唇轻启，声音不带一丝的感情。
绿衣丫环的身体僵硬，硬着头皮老实地说道：“奴婢打听到，是因为四老爷出了事，所以老爷才匆匆赶去电白城！”
“这么说来，都不回来了，是吧？”江夫人的下巴微抬，冰冷的目光望向那壶美酒。
绿衣丫环不知道该不该回话，最终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轻“嗯”了一声，但却是似有似无，恐怕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她亦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夫人满怀期望团聚的一天。结果少爷没有按时从广州府回来，老爷从廉州府回来，却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就赶赴电白城。
“回话！”江夫人的脸冰如霜，沉声地说道。
“是的，少爷要北上赴考，老爷要到电白城处理事务，所以都不回来了！”绿色丫环的身子抖如筛糠，声音带着颤抖，慌忙说出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江夫人没有发作，脸上亦没有出现哀伤，甚至眼睛还透露着坚韧。
四个丫环又如同方才那般，身体瑟瑟发抖，总觉得暴风雨要来临。
江夫人沉默片刻，冰冷的目光又落在那壶美酒上，却是淡淡地说道：“将酒拿到外面砸了，我要听到响声！”
“奴婢遵命！”一个丫环上前，将那壶芳香四溢的美酒端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但知道只有一小坛，据说是价值百两黄金。先前她们端酒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什么闪失，那她们的小命就不保。
只是现在却要她亲手砸掉，面对着如此昂贵的美酒，她心里头很是没有底气。但她清楚，若不遵命行事的话，后果会更严重。
最终，她端着酒到外面，一咬牙，将酒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江夫人听着外面的声响，却没有丝毫的心痛。
一个绿衣丫环壮了壮胆，上前小声地提醒道：“夫人，菜要凉了，您该用晚膳了！”
江夫人的脸色仍旧冰寒，眼睛闪过一抹不快之色，在丫环不安的呼吸声中，她良久才悠悠地道：“将菜撤了！”
“奴婢遵命”丫环犹豫了一下，但却不敢再进行劝导。
江夫人站起来打算离开，但突然对着其中一个丫环开口道：“修封书信给舅老爷，我想知道那小子在京的所作所为！”
虽然儿子江月白选择直接启程上京赴考的理由很充分，毕竟从广州府往返江村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这提前上京没准还能避过大风雪。
但她不是一个蠢人，江月白不是她生的，亦是她看着长大的。这突然间的变卦，必定是跟那小子有关，是那小子激起了儿子江月白的斗志。
儿子是一个极为傲气的性格，事事都想要争个第一，从来不肯屈居人后。
当年夏刚阳似乎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又将拥有很高天赋的书呆子林晧然收为徒，然后故意抬高书呆子而轻视他。
他果然十分用功读书，不仅很快就将那个书呆子比了下去，更是将那个书呆子玩弄于鼓掌间，成为了两广地区最有名的才子，更被她的哥哥认为是状元之材。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儿子在追求功名的路上，却给那个书呆子狠狠地扇了一顿耳光。
从去年第一次参加县试，到今年三月的殿试，那个书呆子一路夺魁，成为大明朝有史以为的第一位六首状元，还被圣上赐予了文魁牌坊。
反观儿子，虽然今科乡试夺得了解元，成功夺取了举人的功名。但跟着那个书呆子相比，这个解元确实是暗淡无光。
特别那个书呆子在官场还如鱼得水，这才半年的功夫，已经官至五品知府，成为整个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五品官，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儿子突然间改变主意，肯定是因为看到了林晧然的风光，所以才决定直接上京。
正是如此，她亦有理由认为，一切都是拜那小子所赐，是他害得自己成为深宅怨妇，一个人空对着满桌的美酒佳肴。
消息不仅传到了江村，还传到了雷州城。
月光从天窗照落下来，一束椎形的清光落在栅木上，空气弥漫着一股异味。
牢房昏暗，但却能看到七个身穿白衣囚服、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或坐或躺在那干草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心气神。
“不……”
一声惨叫突然传出，打破了牢房的沉默。
李春燕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大汗淋漓，然后望着散着亮光的天窗，再望了望一个个呆滞的狱友，才知道刚才只是一场恶梦。
其他人朝着她望来，却已经是见怪不怪，她们都是死囚，都知道等待死亡是什么滋味。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个穿着卒衣的大妈打着灯笼进来，朝着里面照了一下，看着里面没有异常，便又是埋怨道：“亏你们还喊冤，做恶梦了吧？是不是人家回来找你索命了？”
“我是杀了人，我可没为自己喊过冤，但我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李春燕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子，一本正经地争辩道。
大妈却是悠悠一叹，眼睛闪过一抹同情，低声道：“这事你跟我说没用，我刚听说新任的知府大人后天就要上任了，你找他说去！”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的眼睛当即雪亮，但更多人还是暗淡无光。却不知她们是罪有应得，还是已经看穿了这个黑暗的官场。

第0380章 启程
时间飞逝，哪怕林晧然比原计划多呆了一天，但眨眼就到了赴任之期。
清晨，村子在大公鸡的打鸣声中醒过来。只是初秋已至，雾气将村前那片稻田笼罩，空气透着几分秋天的寒意。
村民很是勤劳，都是早早就起床忙碌，一般是男人挑水、女人做早饭。一些已经将孩子送去蒙学的人家，则会起得要更早一些。
却不知由于虎妞在家的缘故，还是这帮小孩一向如此，他们亦是早早就聚到了晒谷场那里，那帮小身影显得朝气蓬勃。
鸡鸣、狂吠、轱辘声、谈论声、追逐声……
林晧然的茅屋隔音很差，而他的睡眠偏偏很浅，所以在村子注定很难睡到太阳晒屁股，亦是早早就爬起床来了。
推开家门，迎接着新的一天。他朝着院子前的辣椒地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然后蹲在家门前的渠水沟处进行洗刷。
回来的这些天，他的日子亦不算太悠闲。
得知他即将成为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周围很多富户或小官员便纷纷上门巴结，一些有功名的书生亦是慕名远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不要说这些精明的上层人士，哪怕是一些贫民，亦是拿着田契前来投献。
由于大明除了税收，朝廷还会对拥有田产的百姓强制徭役，所以很多百姓宁愿放弃田地的所有权，只争取一个使用权。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免于徭役之苦，不需要担心突然被征去修河堤、垒城墙等，而有着林晧然这个大人物的保护，亦不用担心征税时受到不公的待遇。
正是如此，很多贫农选择投靠林晧然，以成为他的佃农为荣。
大明朝立国之初，朝廷坚定不移地反对富户的土地兼并，禁止富户花钱购买贫民的土地。只是到了如今，贫民向官僚投献成风，朝廷却屁都不放一个。
这其实是一种对执政者的嘲讽。反对了富户的土地兼并，却不抑制官僚的土地兼并，其实两者的害处明明就是一样的，但一个个却都装着视而不见。
吱……
小金猴捧着几个野果，匆匆地跳进院子来，身上沾着一些露水。却不知是昨晚在山上过夜，还是早上上山摘果子才沾上去的。
这个小东西很有灵性，进到屋里寻了一遍，然后出来朝着林晧然叫了两声。听到林晧然那句：“我也不知道虎妞在哪”，结果又跳出院子寻虎妞去了。
在洗刷过后，林晧然闲着无事，便推开已经修理好的院门，向着老族长家走去。
经过晒谷场的时候，他看到猴四在那棚子下面做染坊工人的早饭，饭缸则守在那里帮些小忙，眼睛时不时瞟向那口正在煮肉的大铜锅。
只是平时聚着很多小孩的晒谷场，今天一个都见不着，却不知道被虎妞那野丫头带去哪里玩了。
哼哼……
在临近老族长家里的时候，一头条纹黑花白花的大母猪带着一群小猪崽在闹哄哄地拱着泥土，有的小猪崽在啃吃着青草。
值得一提的是，跟着后世的饲料喂养不同，这时代的猪都是放养的。
有养猪经为证：“春夏草生，随时放牧，糟糠之属，当日别与。八、九、十三月，放而不饲。所有糟糠，则蓄待穷冬春初。”
现在才是九月份，所以理因对猪是“放而不饲”。由于长林村处于大明的最南边，冬天很少出现万草枯萎的情况，故而这猪基本上是全年不用饲养。
倒不是他们不想养一个大肥猪，而是这里涉及到一个成本问题。
在这个经常吃不饱的时代，一斤龙虾跟一斤大米其实是难定高劣的，而用一千斤粮食喂出一百斤的肉猪，这时代的百姓肯定无法接受。
正是如此，大家都不会用粮食去喂养猪，只会是“八、九、十三月，放而不饲”。由于这时代的猪都只能“自力更生”，肉质更显得紧绷。
只是经过猪群的时候，林晧然却忍不住捏住鼻子，蹙着眉头望着地上一坨坨黑乎乎的东西。
这村里养猪的人家渐多，显然衍生了村子的卫生问题，不过他却不打算出面去干涉。毕竟这时代就是如此，而且这样的村子似乎更有味道。
其实不仅是猪粪，老族长的牛棚亦散着牛粪的味道，只是牛粪会很是抢手，很多村民会收集牛粪丢到田地施肥。
推开院门，走到了老族长的家门前。
老族长亦是早早就起床了，正在厨房准备着祭品，打算在启程之前，帮着林晧然到村东头的那座土地庙拜一拜。
“十九，你来得正好，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老族长抬头看到林晧然，亦是很开心地说道。
对于这种风俗，林晧然虽然不是很相信，但亦是坦然接受。只是想带着虎妞那丫头一起去拜祭，却发现找不着人，人根本不在村子里。
哎！
林晧然却是深感无奈，自家的丫头回来后，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昨天整个下午都见不着人，后来才知道她是带着一大帮孩童上山摘野果了，还给她弄回来很多蜂蜜。
只是对于虎妞一大早又不见人，而且明明跟她说好今天就要启程赴任，结果依旧还是这般贪玩，他对此极是无语。
有时候他真觉得，要好好地管教这丫头才行，当真是野到没边了。
青山书院，这是现今粤西最有盛名的民办书院，得益于这里走出了文魁，很多富豪或官员纷纷将子女都送到这里就读。
今天一大清早，很多身穿着书生装的孩童向着书院而来，开启他们追求功名的第一步。
生活在这个时代，当今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别说是将来有机会做官，哪怕只混得一个童生功名，身份和地位亦要远高于普通百姓。
正是如此，很多接受蒙学的富家小孩都显得很傲气，看不起那些没钱蒙学的小孩，甚至看不起那些出身贫寒的小孩。
只是今天跟着往常不一样，三十余个孩童聚集在院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打量着前来上学的孩童。
当看到两个衣着华丽的小胖子带着书童走过来时，随着狗子伸手一指，这帮身穿朴素的孩童便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你们这些穷酸干什么？知道我爹是谁不？”虽然处于劣势，其中一个小胖子却很是嚣张地道。
人群让出一条过道，却见一个脸蛋肉墩墩的小女孩朝着四人走来，指着那小胖子脆声地说道：“我管你爹是谁呀？总之你不许再欺负阿才、阿文和狗子，不然我下次就会直接揍你。”
站在她身后，正是三个穿着书生装的小孩童。他们被父亲送到青山书院蒙学，但却老受这两个小胖子欺负，如今他们的佬大知道这事后，主动为他们三个出头。
大壮和二壮配合着虎妞，眼睛紧紧地望着这个小胖子，有着随时会动手的意思。
“你揍我试试，我爹是秀才，你怕了没？”小胖子将下巴扬起，很嚣张地自报家门道。
只是他的话刚落，旁边的孩童当即取笑道：“虎妞的哥哥都是状元了，你爹才是秀才，谁会怕你啊？”
“啊？你哥是文魁林晧然？”小胖子脸上的嚣张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满脸愕然地望着虎妞道。
“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总之我不许再欺负他们，不然我直接到书院里面揍你，听到没有？”虎妞不想打哥哥的名号，先是骄傲地轻哼一声，然后再次警告道。
她并不是想要欺负人，而是这两个人太可恶了，竟然老用墨汁弄脏狗子他们三个人的衣服，还要狗子给他们当马儿骑，真是欺人太甚了。
“听到了！”两个胖子相视一眼，然后齐声道。
尽管这个小丫头一点都不凶神恶煞，但她的身份太吓人了，而且还带来了这么多人。不过他们心里亦有着小心思，觉得虎妞不敢真闯进书院找他们麻烦。
虎妞这次过来就打算“先礼后兵”，根本不打算动手，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便放着他们离开，然后拍了拍肉肉的手掌道：“好了，我们也回去了，我今天还要陪我哥去上任呢！”
在很多人看来，是林晧然带着虎妞前去上任。但在虎妞的心里，她却以为是她陪着哥哥上任，她是给哥哥作伴，而不是什么累赘。
从青山书院返回长林村，则需要经过江村，亦要经过江府门前。
她远远看到江府门前停着两辆高大的马车，几个家丁正将一些东西搬上后面那辆马车中，亦是一副要启程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让到虎妞产生了一些好奇，毕竟她今天亦是要启程，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跟着他们一道前往雷州城。
哼！
当看到一个漂亮的美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时，虎妞当即用力别过脸去，鼻子还轻哼了一声，显得很是不屑的样子。
虽然这个江夫人长得很漂亮，但她却没有忘记，江夫人去年派坏人要捉她的事。若不是她当时跑得快，恐怕已经被卖得很远的地方去了。
江夫人亦是注意到这帮浩浩荡荡的孩童，当看到有小孩敢给她摆脸色，心里当即涌起一团怒火。
只是看清楚是那个书呆子的妹妹虎妞，却只能将怒火给压下去。这个曾经的山野小丫头，如今已经变成了官家大小姐，成为当今大明朝最年轻知府的妹妹。
看着虎妞带领着一大帮孩童浩浩荡荡而过，发现这个丫头当真是威风凛凛，而且长相亦极是可爱，发现心中的怒气竟然消失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马车已经整装待发，数百名村民已经集聚到晒谷场前，正在一起欢送着他们族里最杰出的年轻人。
相对于以前的伤感，这次无疑是欢庆的。因为林晧然是到挨着古城县的雷州府，而且是直接却当知府大人，是天下人都抢不来的美事。
“十九，一路顺风！”
“十九，祝您平步青云！”
“虎妞，你也要小心点！”
……
村民聚到晒谷场边，纷纷给着林晧然一行人道别。
虎妞亦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而她又采用一贯的上车方式。
她经过助跑起跳，双手撑在车板上，身体向前倾，整个小身子便悬挂在车上了，然后一只腿缩起踩在上面，便顺利上了车。
在上了车后，虎妞的脸上没有丝毫离别的伤感，朝着向她送行的妇人和孩童，挥着肉肉的小手道：“我过些天就回来！”
噗！
林晧然闻言，差点就要吐血，这丫头看来是不可能跟他老实呆在雷州府了，恐怕三天两头就会往着村子这边跑。
“走啰！”
大彪挥动马鞭打在马屁股上，车队却徐徐向着村外而去，穿过竹林便是那条夯实的泥土路，一直延伸到河对面的小山坡。
雷州府是一个不安定的地方，不仅有海盗栖息，更有山贼横行。特别有一则消息很令人愀心，那就是海康县的李县丞是被人活活鞭苔致死，然后又遭毁尸，死状极为凄惨。
据称，这位李县丞想要为雷州城的百姓除害，结果反被人除掉了。由此可见，雷州城将会暗流汹涌，甚至林晧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正是如此，老族长亦是挑出村里最强壮的青壮，让他们一同护送林晧然前去上任。
如此强大的车队，自然是没有山贼敢挑事，所以一行人很快就从石城县进入了雷州府地界。在穿过遂溪县后，便到达了海康县境内，海康县便是雷州府的府治县。
当天晚上，他们在雷州城外的驿站休息，只是马厩半夜失火，而林晧然再回到房间时，桌面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鞭子。

第0381章 上任
看到这条带血的鞭子，林晧然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雷州城地处偏远，且文教不兴，故而没有横行无忌的朝廷大臣家眷，亦没有仗势欺人的皇亲国戚，但却有着的恶霸。
这里的恶霸跟着别处还有所不同，由于地处边陲、三面临海，很多恶霸杀了人后便能逃之夭夭，所以底气更足一些，而雷州城现在最有名的恶霸叫贾豹。
贾豹在雷州城失踪一段时间，却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一下子就发了迹。现在手下有几百号人，在雷州城有着诸多产业，是雷州城名副其实的第一大恶霸。
据称，先前的海康县李县丞网罗贾豹的犯罪证据，想要为雷州城百姓除掉这一大害。结果被贾豹掳到城外，活活鞭苔至死，然后又遭焚尸灭迹。
今晚驿站的马厩失火，房间又出现了一条带血的鞭子，这很可能是对方要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若他这个知府不去惹贾豹，自然能够相安无事。但若是想要对贾豹动手，没准就是李县丞的下场，成为一具无名焦尸。
不得不说，穷乡僻壤出恶民，这贾豹恐怕真是一个亡命之辈。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这贾豹必然是海盗出身，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
“这在天子脚下当官难，在这偏远之地当官亦是不易。”
林晧然轻轻一叹，但却没有过度的惧怕，没有惊动任意人，将带血的鞭子很随意地丢掉。
虽然贾豹被逼急了，没准真敢将他杀掉，然后逃到海上为盗，但他亦不会接受一个地头蛇的威胁。他来雷州城是进行一场政治赌注的，若他还想回京做储相，那就要在雷州城做出一番政绩来。
第二天，林晧然到达驿站的消息就传到了雷州城。
得到消息后，海康县知县汤不元和雷州府推官戴北河一同前来驿站拜见新知府林浩然，并商讨入城上任的日期。
后世的官场都颇为迷信，更别说大明朝当今的官场。古来当官上任有云：“道指初四为不祥，初七十六最忧伤，十九更嫌二十八，愚任不信会遭殃，保您当官搞不长。”
最终跟吴道行要了一个吉日，两位下官便回城中张罗去了。
虎妞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在得知还要两天才能入城，当即就打着先锋的名义，带着阿丽、吴道行和饭缸先行入城去了。
对于这个丫头，林晧然早已经是放弃治疗了。不过跟着在京城不同，这雷州城毕竟属于他的地头，相信这丫头不会捅出什么大篓子。
九月初六，吉日。
这是雷州府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正式上任的日子，轿子从城外的驿站出发，向着雷州城浩浩荡荡而去。
八抬大轿、打着大金伞、旗牌仪仗，旗牌打着“天子门生”、“六元及第”、“大明文魁”等字样，一行人吹吹打打地从城东门进入。
雷州城的东面临海，驿站位于北边，但队伍却绕了一个大圈，愣是从东城门进入，因为这暗含着“紫气东来”的蕴意。
城东门称为镇洋门，包含着镇压海洋之意。从镇洋门进入，便是镇中东街，而府衙坐落在镇中西街，位于城的西北方向。
只是轿子到了十字街口，却突然往北而去，进入了广朝北街。因为这时代的城隍庙地位超然，每个官员入职前，都得先拜一拜城隍庙。
雷州城内有两座城隍庙，一座属于雷州府衙，一座属于海康县衙。
两座城隍庙紧挨着，由于是新知府上任，所以两座城隍庙广场都清空了商贩和民众。只是免不得有好奇的民众前来围观，远远看着新知府从轿子下来。
相对于以往的知府，林晧然的名气实在太大了，亦让围观的民众多了数倍。先是以“竹君子”闻名于粤西，后连夺六元成为文魁，如今又荣回故土担任知府，是一个他们心中的传奇人物。
府城隍庙已经挂起大红灯笼，案上准备好三牲祭礼等。
林晧然身穿着蓝色纻罗五品官服，胸前绣着白鹇、头戴乌纱帽、腰间竖着银花腰带，规规矩矩地进行祭拜之礼。
拜过城隍神后，便乘坐轿子返回镇中街口，向着坐落在镇中西街的府衙而去。由于大明是以北为尊，正北为帝阙之位，所以天下的衙门不是偏东就是偏西。
“府尊大人，衙门到了！”外面的孙吉祥提醒道。
林晧然感觉轿子绕弯，忍不住揪开轿帘往外望去，发现轿子果然到了府衙广场外，映入眼帘的是张贴告示的照壁墙。
轿子绕过照壁墙，便正式进入府衙广场，眼前便是雷州府衙门大门。跟着京城的六部衙门相比，无疑是极为寒酸，但跟石城县衙相比，却气派数倍。
进入府衙大门，是一个大院子。这左边是牢狱，右边是寅宾馆，前者是招呼犯人，后者是招呼客人，算是两种规格的对外招待所。
进了二门，前面便是仪门，轿子必须要停下了。
林晧然的“入职仪式”便正式开始，先是以一跪三叩礼拜仪门，在穿过仪门后，甬道前面是拦路石——戒石亭。
假亭中竖着的一块大石，正面刻着“公生明”三个大字，大石的背面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警语。
公生明，选自《荀子&#183;不苟》的“公生明，偏生暗”，意思是公正便能明察事理。在这个时代的官场，处处透露着儒家的气息。
跪拜“公生明石”后，林晧然便绕了过去，前面便是公堂，这是整座衙门最庄重的区域。
踏入月台，跨上丹陛，整理装容，站到公堂之上，朝着北面的帝阙之位行大礼。礼毕之后，再拜摆放在案上的官印，这便算是正式上任了。
虽然京官对外放是畏之如虎，但其实外放官员亦是有好处，那就是从孙子到大爷。像他先前在内阁干的就是跑腿的活，但外放之后，却成了这五县之地的大爷。

第0382章 知府
林晧然端坐在公堂的大椅上，平静地望着堂下黑乎乎的众人，心里却波涛汹涌。他正式成为雷州府的知府，执掌一府之地，成为了一个土皇帝。
堂下的属官逐一行跪拜之礼，参拜着这位新上官。
雷州府通判、推官、学政，还有五县知县都悉数到齐。值得一提的是，雷州府同知刚好父丧，已经回乡守孝了。
这亦是大明朝的一项政治特色，不论官大官小，一旦父母去世，都要丢下现在的官职，老实回乡守孝三年，俗称“丁忧”。
当然，一些臣子若得到皇上的格外照顾，会不解除这位官员的官职，命他继续留职，但要素服办公，俗称“夺情”。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官员的丧期未满，朝廷亦能特许终止“丁忧”，让他回来任职。
像当朝的兵部尚书杨博，两年前因为父丧而回家丁忧，但今年发生了杨顺事件，兵部尚书许论受牵连而被解职，朝廷便将他提前召回来担任兵部尚书。
但不论哪一种情况，都需要皇帝首肯，哪怕是当朝的首辅。
雷州府的一个小小同知，自然不可能得到嘉靖帝的“夺情”，所以这位同知只能老实打点行装，回老家余姚守孝去了。
“本官初到任上，对雷州府的情况还不熟悉，暂时只会了解政务，希望诸位能够各司其职，跟先前一样即可！”
待大家见过礼后，林晧然对着堂下的诸官淡淡地说道。
堂下的官员连连称是，虽然林晧然确实是年轻，但人家是文魁出身，又有着翰林院风光的履历，哪是他们这些小小的举人官所能抗衡的。
由于雷州府暂时没有同知，最高官职不过是六品通判，但通判却是知府的属官，连自己的署衙都没有，自然亦不可能跟林晧然抗衡了。
只能说，林晧然的资本太过于雄厚，这帮下官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花厅已经设宴，大家簇拥着林晧然先行去用餐。
林晧然在酒桌的时候，亦表现着热情和豪爽的一面，同时观察着五位知县。
发现其他四位知县都是贪杯之徒，喝得是面红耳赤，唯独海康县知县汤不元几乎是滴酒未沾，不由对他高看一眼。
据他所知，汤不元是嘉靖三十三年的三甲进士，亦是五位知县唯一的进士官。一年前被调到海康县担任知县，在此期间的官场颇佳，亦是为百姓做了一些实事。
如今看着这位四十岁出头的官员，浓眉大眼，确实是好官的形象。不过额头的帽沿处有块刀疤，倒是破坏了他不少的儒气。
发现到林晧然的目光注视着他的额头，汤不元先是愕然，然后却是微笑道：“我前来赴任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山贼，给那帮山贼留下的。”
话刚落，喝得醉熏熏的遂溪知县一拍桌子，当即就是骂道：“山贼都该死！我上任的时候也遇到一伙，衣服都被扒光了，害得我差点光屁股来上任！”
这段往事都不是什么秘密，大家莞尔一笑，都是注意着林晧然的反应。
林晧然哪可能会责备这位直爽的知县，又是吆喝着大家继续喝酒。只是这酒席不可能真是不醉不归，大家亦开始节制，然后便散了场。
“哥！”
从花厅走出来，却看到虎妞已经站在院中等候他，脸蛋显得红彤彤的。嘴里塞着一个槟榔果，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牙齿显得鲜红。
“虎妞，你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呢？”林晧然看着那白牙齿变得鲜红，便蹙着眉头说道。
“哥，这槟榔好有意思的哦，你试过就知道！”虎妞却像个推销员，将半块槟榔果和一张叠着的叶子递给他认真地道。
林晧然抬头看到阿丽和吴道行亦是在吃，将信将疑地接过槟榔果，皮绿肉黄，肉里面还有着小小的种子粒，但不清楚叠着的是什么叶子。
“哥，将叶子一起放进嘴里，然后用力咀嚼，像我这样！”虎妞用力地咀嚼着槟榔果，很认真地指导道。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将槟榔果和叶子送进嘴里。
迎着虎妞希冀的目光，咀嚼了几下，眉头便微微蹙起。根本没有什么甜或香的味道，正要吐出来的时候，发现胸前竟然发热，额头亦开始冒汗，脑袋亦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是吧！很有意思的，我上次来都没发现这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还没熟！”虎妞看着林晧然的发应，一副很得意地扬起脸蛋道。
林晧然发现这东西其实不好吃，但咀嚼起来有一种类似兴奋剂的作用，会让身体发热，额头冒汗，整个人显得兴奋。
去年在电白港的时候，他其实就注意到这种商品。
这槟榔是雷州府和琼州府的一种土特产，不仅当地人喜欢吃，而且亦会对外销售。只是现在主要市场不在江浙或广州府，大多槟榔销往交趾。
只是现在想用槟榔打开欧洲市场，恐怕很是艰难，而且似乎亦没有什么搞头。
“好了，我们先参观新家！”林晧然不进行表扬，拉着虎妞的小手道。
“好呀！”虎妞显得很开心，亦是跟着一同向着大堂那边走去。
阿丽、吴道行等人都显得很有兴趣，跟随着他们兄妹走了进去，亦想目睹这座府衙的直面目。
大堂屏风后面是寅恭门，从寅恭门进去，便是一个小院子，而前面是二堂，规格跟大堂相仿，是处理一般民事案件的地方。
一行人从二堂后面的门进去，便是三堂。三堂跟大堂相比，规格相对要精小一些，是处理一些私密案件的地方。
三堂的院子显得大很多，这里已经属于知府的内宅，一般人是不能随意进入。
三堂西侧为书房，东侧为签押房。签押房相对于知府的办公室，一府政令都是从这间房间发出，是府衙最核心的地方。
三堂后面便是四堂，亦称上房，地方极大，知府及家眷便住在这里。而后面的院子，比吴府的后院还要大上一倍。

第0383章 鱼市
“哥，这里真大呀！”
虎妞目睹着这一切，眼睛一片雪亮，嘴巴微微张开着。特别是上房这里，两边的厢房就有八间之多，而正房和侧房显得很是气派。
林晧然听到她的感慨，却是莞尔一笑。这就是地方官的一大好处，都有着极高的住房福利，这一点要完胜于京官。
对于这里，他其实亦很是满意。房间足够多之外，他早就想拥有一个后花园，闲时能够像吴山那般坐在池中小亭品茶赏花，如今愿望终于达成。
“好厉害！”
阿丽打量着这里，亦是暗暗发出感慨。方才看着外面的衙门口很破，她以为这里亦会很糟糕，但没想到这里却是“别有洞天”。
其实她并不知道，虽然大明有着官不修衙的传统，但向来都是不修衙门口，里面的住宅区却没少下功夫，历来都不会太差。
吴道行却是反应平平，铁柱和饭缸的双眼放光，打量着这一切。特别铁柱看到院子里竟然练功桩，忍不住上去玩了起来。
吱吱……
却不知何事，虎妞已经骑上院中的一个木马，双手握着马耳朵的柄子，由于底部是弧形底座，用力向前便是晃动起来，并发生一起声响。
她的蛾眉微张，眼睛一片雪亮，下巴微微抬起，虽然她收敛着脸上的笑容，但那张脸蛋却红彤彤的，显露出她愉快的心情。
任何东西都需要比较，虽然在京城的住所不能算差，但明显无法跟这里相比。何况这里是府衙，更是有着一种超然的地位。
“孙先生，咱到后花园聊聊！”林晧然朝着孙吉祥做了一个请手势，微笑着说道。
“好！”孙吉祥亦比划着一个手势，示意林晧然先行。
孙吉祥已经不是林晧然的属吏，而是林晧然的首席师爷。
在修检厅的时候，林晧然看出这个在翰林院打滚的属吏很有才华，甚至不在他之下。正是如此，在确定外放为知府后，他亦是表现出极大的诚意，将这人从京城请了过来。
二人步入后花园，这里景致宜人，西边有清池，东边有雅竹，布置跟着吴府的后花园颇为相似，池中有一个小亭，只是这个季节却没有荷花相伴。
林晧然眼着孙吉祥并肩而行，开口询问道：“孙先生，以你方才的观察，你觉得这帮属官如何？”
“少了一些干劲！”孙吉祥直指核心道。
林晧然随手摘下路边的一朵花，脸露苦笑地道：“他们以举人入仕，这好不容易熬到知县，自然都想要安稳！”
“所以都避着市舶司的事情不谈，他们心里不见得会欢迎大人呢！”孙吉祥揶揄地望向林晧然道。
“不欢迎是他们的事，但我既然已经来了，他们只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林晧然将花朵放到鼻间嗅了一下，语气冷淡地道。
由于肩负着重开市舶司的使命，所以林晧然注定不能做一个太平知府，需要将雷州府的所有资源集都集中到一起，然后全心全意将市舶司搞起来。
“大人打算要动谁？不会全部都要动吧？”孙吉祥扭头望着他，认真地询问道。
这花粉很是呛鼻，林晧然忍不住的了一个喷嚏，然后揉着鼻子无奈地道：“哪可能全部都动！我打算先来一招杀鸡儆猴，你说谁比较合适！”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海康县汤不元，这样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亦能让大人借此完全掌管雷州城。不过这人年富力强，又是进士出身，恐怕是最能干事亦是最想干事的人！”孙吉祥分析道。
知县往往是举人的天花板，但却是进士的起始点，所以汤不元恐怕是最欢迎林晧然前来任职的那一个，亦是最希望抱住林晧然大腿的那一人。
“确实如此？”林晧然郑重地点了点头，亦是清楚这一点，便又是询问道：“电白程知县如何？这个太过圆滑！”
“暂时不妥，这恐怕有损大人的名声！”孙吉祥眉头微蹙，直接摇头否认道。
“遂溪知县？我感觉这人很昏庸！”林晧然思索片刻，又提出了一人道。
“大人，这一时半会肯定是看不清谁能谁庸谁滑的，倒不如先到下面走一走，再下结论，如何？”孙吉祥提议道。
“那好吧！”林晧然点了点头，将花瓣随手丢进池中，结果花瓣竟然向着东边流动，这池竟然不是死水。
由于是刚刚入住，所以免不得又要添置一些东西。
虎妞是一个很勤快的丫头，当即就到城隍庙那边买了些棉被等物品。如今天气渐凉，晚上若没有被子的话，恐怕是很难入睡。
林晧然却不打算帮忙，装模作样地到签押房办公。
签押房的外间是客厅，可以在这里招呼客人，里间则是办公区。只是这里已经属于内宅区域，签押房的摆设亦没有什么硬性规定，所以旁边还摆着一张可以用来休息的便床。
其实当务之急，还不是确立自己一府之尊的地位，而是先熟悉府衙的运作，了解他这个知府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
特别是审案这一项，这是他先前没有接触过的，故而亦是翻阅起了《大明律》。
日渐偏西，金灿灿的阳光落在签押房的地板上。
一只迷路的小蟋蟀跳到门槛上，两根触角正焦急地晃动着，突然两个大腿用力一踩，身子落在青砖上，然后速度躲进了砖缝里面。
“哥，你想吃什么鱼呀？”虎妞迈着小短腿急匆匆地跑进房中，脆声地冲着坐在桌前看书的林晧然问道。
林晧然先是一愣，发现时间似乎不早了，便随口问道：“有什么鱼？”
“我哪知道有什么鱼嘛！前天我去过鱼市，那里有好多鱼哦，但好多我都不认得的！”虎妞蹙着眉头，有些苦恼地说道。
林晧然的眼睛突然一亮，意识到这里近海，鱼市很可能有海鲜出售，当即丢下书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买鱼！”
“好吧！”虎妞先是疑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便点头答应下来。
林晧然走出门口，接过她的竹篮子，然后从后门走出了府衙。
铁柱如今成为林晧然的专职保镖，亦跟阿丽一般，跟在这两兄妹后面。饭缸是个提东西的好手，便给虎妞叫上了。
一行人从府衙出来，直接到了镇中西街。
林晧然是坐着轿子进城的，所以对雷州城的一切都显得极为陌生。如今漫步在这里，亦是好奇地打量着街道的商铺及行人的衣着。
只是看着两边商铺的萧条，以及行人衣着的破旧。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头不由得沉重了少许，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比高州府差得太多了。
到十字街口的时候，虎妞没有领着他往城隍庙而去，而是向着广潮南街而行。
林晧然知道这丫头比他更熟悉雷州城，所以任由着她带路，眼睛继续打量着这两边的街道和行人。只是这往南的街道仍旧没能给他带来惊喜，既没看到青楼的身影，亦没有看到像样的酒楼，都是一些酒馆和食馆。
至于他希望看到的作坊，却一间都没有见着，只看到一个在纺织着篮子的手艺人，这里似乎没有半点手工业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虎妞竟然领着他走出了雷州城。
不过他才猛然发现，原来是城中有城，雷州府竟然亦有内城和外城之分。在雷州城的南边，竟然有一城不算小的外城，这算是一个惊喜。
只是惊喜慢慢消淡，外城比内城更显得破旧。街道一半是青砖路、一半是泥土路，而两边的房舍太多显得破落，甚至是土砖茅屋。
林晧然的眉头深蹙，发现肩上的压力重了很多，这内城的条件要改善，这外城的条件更要改善，一切都是任重而道远。
走了半炷香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卖鱼的集市。
跟着林晧然想象中有些偏差，雷州城的东边是靠海，但西边临湖，南边有条南渡河，所以这里的鱼市还是以淡水鱼为主。
虎妞是一种做事认真且专注的性子，在看到鱼摊后，便提着竹篮子迈着小短腿走到鱼摊前，蹲在那里认真地挑选鱼，直接将林晧然忘于脑后。
林晧然对此颇是无语，不过看着这里都是淡水鱼，心里更是失望。却不是这里的品种不好，而是他本以为能找到稀罕的海鲜，却只能是空手而归。
“怎么这么贵呀？比我们石城都贵几倍了呢！”虎妞询价后，眉头微微蹙起。
林晧然却是一愣，望了那位摊主一眼。
虎妞是一个直肠子，虽然喜欢讨价还价，但一向都是有理有据，不会编排一些无中生有的理由。如今她说比石城贵几倍，恐怕是确有其事。
不过他旋即又是摇头，没准是看这丫头傻里傻气，人家才想宰她一刀。若是自己这种长相过去问价，定然是白送亦会卖给自己。
正得意之时，却见一个老汉带着一个脸上沾着泥巴的少女来到了这里。那老汉将挑着的两个大竹箩放下，似乎是准备叫卖。
林晧然决定施展一下自己的魅力，便向着那边走去。
“公子，你要买鱼？”老汉正解着扁担的绳索，而少女却是眼睛闪着亮光地问道。
咦？
林晧然起初还想看他们有没有好鱼，只是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发现少女的脸上是沾着泥巴，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拥有着一张瓜子脸，身材亦显得很好。
少女的眼睛先是透露着纯真的兴奋，但发现林晧然瞪着她的时候，便是害羞地低头，而脚下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又是自惭地往后蠕了蠕步子。
“公子，你可以随便看，这鱼都是新鲜的！”老汉这时亦是放下扁担，抬头望着林晧然招呼道。
林晧然注意到老汉有意挡在少女的前面，显然是有一种保护之意，知道这老汉是误会了，同时更肯定这少女长得不俗，眼睛便落回竹箩，一个“好”字刚要出口，结果活生生地咽了回去，而是惊讶地说道：“石斑？”
石斑是一种海鱼，种类繁多，体型大小差异很大，喜欢栖息于沿海的岩礁、珊瑚礁等水域，有些品种更是濒临灭绝。
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真在这鱼市碰到这种美味，心里亦是极为兴奋。
“哥，这么丑，我都不喜欢！”虎妞来到他身旁，发表意见道。
林晧然睥了虎妞一眼，咽着口水道：“你懂什么，这种鱼最好吃了！”
“看着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喜欢吃的哦！”虎妞眯着包子脸，打量着这条丑鱼表态道。
林晧然将石斑从竹箩提了出来，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今晚别跟我抢！”
“哥，你这样说的话，那我就不能答应你了，咯咯！”虎妞像是一只小狐狸，望着他得意地笑道。
林晧然发现自家的丫头并不笨，对着老汉问道：“这条鱼怎么卖？”
“这种鱼很难捕捉，所以要五十文钱！”老汉报价道。
林晧然愣了一下，却没想到会如此便宜。
砰！
却是这时，竹篮突然飞起，里面的鱼掉得一地，一条鱼还差点砸到虎妞身上。
大家抬头望去，却见一个混混模样的青年男子凶神恶煞地盯着老汉，指着老汉怒不可遏地质问道：“老头，谁让你们在这里卖鱼的？”
老汉吓得瑟瑟发抖，却是小声地道：“不是说，官府都让我们在这里摆着卖的吗？”
“官府让，但你大爷不让！你给我滚出城去！”青年男子指着城门口，很是嚣张地道。
少女却是据理力争道：“凭什么我们不能卖了？这地方又不是你的！”
“豹爷的名号听到了吗？这里就是我们豹爷的，想要卖鱼就得交一两的摊位费！”青年男子趾高气扬，眯眼打量着少女道。
老汉急忙护住少女，脸露苦色地说道：“我们的鱼都卖不得一两银子，哪里交得起摊位费！”
“那你们赶紧给老子滚，滚得远远的，别让老子再瞧见你们！”青年男子伸手一指，然后怒目望向林晧然又出口成脏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这里的鱼不能卖，你们也不能买，给老子滚开这里！”

第0384章 读书人
谁都没想到，这个混混像是吃了火药一般。一只苍蝇嗡嗡地转悠着，落在那青年男子身上，结果一个巴掌重重地落下，苍蝇又嗡嗡地远去。
“你别以为这么大声我虎妞就怕你，我们偏就买这位老爷爷的鱼，你管不着！”虎妞的声调亦是提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却不是因为林晧然给她做后盾，而是她本就是一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确实不怕这个嚣张且霸道的混混，说完还叉着腰仰头望着对方。
青年男子却没想到顶撞他的竟然是个小女孩，低头望向这个屁大的小丫头，眼睛当即闪过一个狠厉之色，老汉却是息事宁人地劝道：“你们的好意我老汉心领了，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你们快走吧！”
说完，老汉就慌忙将地上的好鱼捡起来，青年男子的目光转到林晧然身上，指着他的鼻子又是喝斥道：“别以为读书人就了不起，我弄死你就像掐死一只蚂蚁！”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静静地望着这嚣张的青年男子，很想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竟然连自己这个知府都敢掐死了？
少女似乎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子，边捡着鱼边负气地道：“这里不让卖，我们到别处卖！”
“别处？”青年男子的火气又被点燃，指着少女厉声警告道：“你们哪都不能去，给我直接混出城去，不然我弄死你们！”
“不，不，我们马上出城，哪里都不会去！”老汉拉了拉少女的衣服，急忙冲着青年男子摆手道。
少女的眼睛饱含着委屈，鼓着粉腮低头不吭声，亦是知道这些人确实是惹不起。
她不得不承认，以着她家的情况，确实只能任由别人欺凌，哪怕她再如何不甘心都无济于事。不说她是女孩子，哪怕是男孩，恐怕亦是无法跟这种不公作斗争。
虎妞自然是不惧怕，正想站出来伸张正义，结果看到哥哥走到前面，却是不吭声了，而林晧然捡起一条鱼丢进竹箩筐沉声道：“这些鱼多少钱，我通通都要了！”
此言一出，老汉和少女都极为愕然，特别这个书生的语气带着一种霸道。少女那双漂亮的眼睛涌起异色，她不明白这书生怎么还能有这种底气。
“你是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找死！”青年男子脸色突变，朝着林晧然扑了过来。
看着青年男子要动手，铁柱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踹到青年男子的裤衩处。青年男子当即飞出去，捂着裤裆在地上打滚，痛苦地在地上呻吟着。
他带来的两个混混刚要上前，饭缸亦是站了出来。这人平时看起来傻里傻气，但板起脸亦很吓人，打架一点都不含糊。
两个混混看着饭缸那高大的身板，亦是咽了咽口水，选择去掺扶他们的老大。
阿丽手抱着刀，守在虎妞身旁，冷冷地望着那三人，知道根本不用她出手。
哼！
虎妞很不喜欢这三个蛮横的混混，特别他们还想要揍她哥哥，朝着他们轻哼一声，走到地上帮着捡起一条鱼丢进箩筐脆声道：“爷爷，我哥问你呢？这鱼怎么卖呀？”
老汉正要回话，结果发现那边的一个混混瞪着他，顿时便不敢吭声了。
少女倒是想卖，但似乎不清楚价钱，模样显得有些着急。
“一两够不够？”林晧然发现这个少女的眼睛大而又神，微笑着问道。
少女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如同鸡啄米般点头。
“钱给你！”林晧然发现这少女有几分胆色，性子亦带着一丝坚毅，跟虎妞倒是有几分相像。
“你们干什么呢？”
却是这时，一个混混领着四名捕快赶过来，其中一外捕快厉声指着众人喝斥道。
青年男子捂着生疼的下裆，咬牙切齿地指着林晧然等人道：“赵哥，是他们打的我，将他们通通都扣回县衙去！”
“光天化日，竟然在此行凶，跟我们回衙门！”赵捕快跟着那个青年男子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指着林晧然等人大声道。
少女接钱的手迟疑了一下，担忧地望着林晧然。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林晧然满怀自信地望着她，便将银子塞过去道。他自然不可能有事，他堂堂雷州知府，最不害怕的地方就是衙门。
林晧然回头望着这正气凛然的捕快，这地痞跟官府勾结，怪不得能够如此的无法无天，迎着捕快的目光问道：“敢问这条街归何人所有！”
“自然是海康县衙！”赵捕快满脸傲色地道。
“那又是谁给他权力，在此收取摊位费呢？”林晧然指着那个青年男子，正色地质问道。
“这事你管不着！”赵捕快却是冷哼一声，指着林晧然威胁道：“你现在蓄意伤人，老实跟我回衙门，不然休怪我动粗！”
“他不是好端端的吗？”林晧然轻睥了那个混混头目一眼。
话刚落，那名青年男子便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然后咧着嘴道：“痛死我了！”其实亦不能说全是装，铁柱那一脚确实很是要命，亦是刚刚缓过劲来。
赵捕快冷冷地望着林晧然，眼睛藏着嘲讽之色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好，我跟你们去一趟县衙，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县衙在哪里，前面带路吧！”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爽快地答应道。
鱼已经买到，大家其实亦是要回内城，不过是顺路而已。
“走！”赵捕快让一人在前面带路，眼睛带着一丝的嘲讽地望向林晧然。
得知林晧然都不知道衙县在哪，猜到这其实是一个游学的书生，心里自然不会畏惧了。何况他上面有典史大人撑着，又有豹爷镇场，整个雷州城谁还能奈何得了他呢？
老汉急忙收拾着东西，知道这里不能久留，看着少女还愣愣地站在那里，便催促道：“阿蛮，你别傻站着了！”
“那位公子不会有事吧？”阿蛮担忧地问道。
老汉用扁担挑起剩下的一个箩筐，抓住少女的手腕道：“那个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肯定不会有事，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读书人？”阿蛮被拉着离开，只是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见不着那个身影。
西边的天空已经是红霞满天，将这座古城泛上了一层金红色，一群大雁由北往南飞，似乎预示着即将有大风暴来临。

第0385章 是煎是炸？
海康县衙靠近西城门，跟雷州府衙只隔着一座府学宫。
门前没有广场，只有一条大巷道，所以门口正对着一堵青砖墙。衙门口显得很破败，八字墙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缝隙，若不是门前挂着县衙的牌匾，还真让人以为来错了地方。
进入县衙大院，跟着府衙一样的布局，左边是县狱，右边是寅宾馆，只是占地显得小上一号。
“进去吧！”
赵捕快将人带到县狱前，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林晧然等人道。在路上，贾三已经提着一条肥美的大鳗到酒楼准备酒菜，如今只等他过去享用。
林晧然抬头打量县狱大门，然后扭头望向赵捕快道：“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们关起来？还将那个人给放了，你跟他是一伙的吧？”
“是又怎么样？”赵捕快亦不再遮掩，冷冷地望着他警告道：“你快快给我进去，别扰了爷喝酒的雅兴，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林晧然已经看到了雷州府的阴暗面，这捕快跟那帮混混根本就是同流合污，亦不想继续隐瞒身份，当即沉声道：“你们的典史是谁？让他来见我！”
“哎呀！你还真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典史大人亦是你这种小人物随便能见的吗？”赵捕快撸起袖子，似乎是想要动手。
铁柱的眼睛一凛，亦是打算随时动手。
却是这时，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胖子从县狱里面走出来，步伐有点晃悠地道：“赵四六，是谁想要见本官？”
“典史大人，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你不用理会，交给小的料理就行了！”赵捕快的颜色突变，满脸讨好地上前扶住晃悠的胖子。
胖子稳了稳身子，带着酒气地轻睥一眼道：“读书人？又是冲着府尊大人来的吧？”
“应该是！”赵捕快点了点头，亦是这时才明悟过来。
怪不得最近城里多了一些读书人，敢情这些读书人是冲着府尊大人而来，想要沾一点文气。不得不说，这个府尊大人真是文曲星降世，连夺六元成为大明文魁，而今又得到圣上恩宠，竟然派回来主持开海。
一念到此，他不由得轻睥一眼这个年轻书生，人家读书他亦读书。结果府尊大人都已经官至五品，他却还是一介白衣。
“犯了什么事？”胖子打了一个酒嗝，显得浑不在意地随口问道。
“在鱼市闹事，还打了贾三。”赵捕快老实地说道。
胖子原本就不想理事，如今听到这话，便睥了林晧然一眼，眼睛带着冷意。这在鱼市闹事就罢了，还打了贾三，他如何还可能会“法外开恩”。
正要迈步离开，却听到一个声音道：“你就这么走了吗？”
程典史的眉头微蹙，发现这读书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惹了事还敢如此嚣张。只是扭头想要打量清楚这位嚣张的书生，心里咯噔一声，酒突然醒了几分。
他又是擦了擦眼睛，低嘀道：“这人怎么这样像？”在今天，他自然没资格去府衙拜见新知府，但他早上守在东城门迎接，而在城隍庙有幸见到过新知府一眼。
面前身穿书生装的年轻人跟脑海中威风凛凛的府尊大人进行比较，两者似乎就要重叠在一起。
“你应该是姓程德明吧？”林晧然平静地望着他，又是开口询问道。
赵捕快听到林晧然直呼典史的名讳，一个“放肆”正要脱口而出，结果程德明突然走上前，木然地问道：“你是……知府？”
“知府？哪个知府！”
赵捕快却是愣了愣，却想不起这号人是谁？不觉得在雷州城谁还能比雷爷更厉害。
“下官程德明叩见大人！”程典史迎着林晧然凌厉的目光，当即下跪行礼道。
“是……府尊？”赵捕快终于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望向林晧然，眼睛瞪得滚圆。
他今天竟然将知府大人给扣回来了，还想将知府大人送进县狱，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吗？一念到此，他当真死的心都有。
“小人叩见府尊大人！”赵捕快看到林晧然的目光，当即扑通地跪倒在地，而身后的几名捕快亦是纷纷跪倒在地。
林晧然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里却越发的愤怒。若不是他贵为知府，还真要忍受牢狱之灾，被塞进这座县狱享受蛀虫叮咬的待遇了。
“程典史！”林晧然冷声道。
“下官在！”程典史的身体颤抖地应道。
“贾三意图袭击本府，本府的随从将其制止，本府该当何罪？”林晧然轻睥着跪在地上的程典史，冷冷地发问道。
“大人自然无罪！”程典史硬着头皮回应，心里都忍不住要吐糟了，整个雷州府有谁敢给您定罪啊？
林晧然的话锋一转，又是问道：“那贾三意图袭击本府，又该当何罪呢？”
“啊？”程典史嘴巴微张，但这时哪还管贾三的安危，当即回禀道：“他……他意图袭击大人，自然……要监禁！”
赵捕快突然感受到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身体不由得瑟瑟发抖，此时他只想狠狠地抽自己耳光。这惹谁不好，怎么就偏偏惹上了这尊大佛呢？
“那倒是奇怪了！本府如今要被赵捕头关进这县狱之中，而贾三却要跟赵捕头在酒楼开怀畅饮，这黑白是非怎么颠倒过来了呢？”林晧然图穷匕首现，望着地上的赵捕头冷声发问道。
咯噔！
赵捕头心里凉了半截，知道这次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忙是叩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我……我马上去将贾三抓回来！”
程典史偷偷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看着林晧然不说话，便催促道：“还不快去！”
赵捕头正想要爬起来，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欢快的身影，人未至，声音到：“赵哥，刚才忘了问你，那条大鳗是要煎还是要炸？”
进来的正是贾三，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只是看到跪在地上的程典史和赵捕快，又疑惑地望着站立着的林晧然，顿时亦是呆住了。
是煎是炸？
赵捕头脸色悲怆地望着满脸错愕的贾三，发现自己真成了那条大鳗鱼，只是主厨却不是酒楼的师傅，而是前面站着的府尊大人。

第0386章 第一把火
贾三怀着愉悦的心情从外面跑进来，满脑子都是那条肥美的大鳗鱼，只是看到县狱前的这一幕，不由得彻底懵住了。
跟他向来称兄道弟的赵捕快跪着，雷州城有名的阎王程德明亦是跪着，而他们所跪之人，却是刚才被捉回来的年轻书生。
一秒、两秒、三秒……
贾三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书生身上，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却仍然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当那个书生凌厉的目光望来，他的心当即是洼凉洼凉的，知道这次肯定是踢到了铁板。
只是他极是不明白，这年轻书生哪怕是举人，程阎王亦不用跪他啊！
赵捕头从地上起来，看着贾三竟然调头想要逃跑，当即抽出腰刀追上去喝斥道：“贾三，你再跑一个试试！”
贾三犹豫了一下，停下来硬气地道：“赵哥，我是豹爷的人，谁想动我都得惦量惦量吧！”说这个话，显然是冲着林晧然而来。
“你小子吓唬谁呢？你扯谁都没用，不想死就乖乖认错！”赵捕快用力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拉回这边并训斥道。
贾三又是堆着一张嬉皮脸，笑着问道：“赵哥，你这是闹哪一出呢？”
“谁跟你闹了，府尊大人都敢动，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老实认错？”赵捕快心里亦是痛恨，他今天是被贾三拉下水的，不然哪可能阴差阳错地将府尊大人捉回来。
“府……府尊？”
贾三的脑袋当即嗡嗡作响，然后不可思议地望向那名年轻书生。
如何都想不到，这人竟然就是今天新上任的府尊，那位高州府的传奇状元郎。心里那点底气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豹爷的名号恐怕是震不住这尊大佛了。
“还不快跪下！”
赵捕快将他推到林晧然跟前，又是精准地踢到他的脚窝处。
贾三的腿一软，身体的重心已失，扑通地跪倒在地，狼狈地行礼道：“草民贾三叩见大人！方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
到了这一刻，他亦是越想越害怕，方才他在鱼市还想要对这位新知府动手来着。幸好没伤到对方，若是真伤了对方，自己的小命恐怕谁都保不住了。
林晧然现在是雷州知府，自然犯不着当着面跟一个混混斤斤计较，淡淡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贾三，然后对着跪在一旁的陆典史质问道：“陆典史，是谁给他权力在鱼市收取摊位费？”
今天他本就没有吃亏，如今小题大做，不是想要惩罚谁。主要目的是想借机纠正鱼市的这种歪风邪气，打掉这种狼狈为奸，更要打掉雷州城的鱼霸。
“是……是下官！”程典史硬着头皮道。
“哦！大明什么时候有这个税项了？”林晧然的眉毛微挑，冷冷地质问道。原以为是贾三的个人的欺行霸市的行为，但没有想到，县衙竟然真敢给贾三披上合法的外衣。
“禀告大人，下官亦是想让县衙多些进项，所以才交由贾三管理鱼市，收取适当的摊位费。”程典史低声解释，将“适当”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发现真不可小窥低层官吏的智慧，明明就是跟混混狼狈为奸，从鱼市中摄取私利，如今却能顶着“一心为公”的帽子。
“县衙一个月进项几何？”林晧然亦不能指责这个法子有什么不对，便沉声询问道。
“这……”程典史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别说程典史，赵捕快和贾三交换了一个眼色，亦是将头埋得很低。
“说！”林晧然厉声道。
“三……三十两！”程典史比划三根手指，显得没有底气地道。
“三十两？”林晧然略感意外，这虽然不算多，但这进项亦不能算太少了，倒算是给县衙增加了收入项。
“是三十两一年！”程典史尴尬地补充道。
林晧然陡然变色，深深地凝视着程典史。
在他看来，收取适当的摊位费没有什么不可，毕竟收商税有利于减轻农民的负担。但一个月不足三两的进项，简直就是打着衙门的名义肆无忌惮地捞钱，将鱼市当成私人的提款机了。
“一年？一年就为了这区区三十两银子，却让全城的百姓每天吃上贵上几倍的鱼肉？”林晧然掐着痛点，进行痛斥道。
“下……下官该死！”程典史亦是知道这事确实过分，便又是求饶道。
只是他不确定，这位新知府是真为了鱼肉贵而气愤，还是亦想在鱼市这里分一杯羹。如果是后者，那完全没有必要，贾豹怎么可能会漏掉他这一份。
这边正在训话的时候，消息亦传进了衙门里面，只是知县汤不元并不在衙门里面，只有韦主薄从主薄衙冲冲赶来。
韦主薄从二门那边冒出来，左右张望后，看到站在县狱门前的林晧然，急忙上前行礼道：“海康县主薄韦忠国拜见府尊大人！”
“你可知道鱼市收取摊位费一事？”林晧然的怒气未消，看着这个小老头又是沉声问道。
“下官知晓？”韦主薄回答道。
“你知晓？”林晧然略感到一阵意外，原以为他们县衙会推程典史做替死羊，但却没有想到，这个主薄似乎并没有推诿的打算。
“下官跟汤知县曾经一度主张废除摊位费！”韦主薄抬头坦然地望着林晧然道。
“那为何保留至今？”林晧然的脸色微缓，敢情这里的局面比他想象中要好，那位进士官汤不元显然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只是他亦是困惑起来，既然县衙的一把手和三把手都联合反对的事情，这种不合理的行为怎么还能持续下来了？
“是白同知大人认为此举甚妙！”韦主薄犹豫了一下，便是解释道。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着这个老主薄，发现他的须发已经苍白，但眼睛充满着坚毅，脸容亦显得敞亮，便是信了几分。
先前的白同知代理知府之职，像现在县衙不敢跟他顶着干一般，县衙自然亦不敢跟白同知顶着干，所以鱼市乱象便出现了。
既然知道最大阻力是已经离任的白同知，林晧然知道这事反而好办了，便淡淡地吩咐道：“你跟汤知县商议一个新章程，县衙不能为了区区三十两而让百姓吃上一年的高价鱼肉！”
“下官遵命！”韦主薄有些小激动，朗声地行礼道。
相对于韦主薄的高兴，韦典史、赵捕快和贾三的心简直是在滴血。
他们是鱼市现状的得益群体，现在新知府这把火一烧，他是得到了鱼贩子和百姓的拥护，但却刨了他们这帮人的肉啊！

第0387章 冤枉
县狱，一个关着罪恶的地方。
进门是一个干净的厅室，虽然桌面只剩下一个烛台，但空气还残余着酒香。很显然，方才程典史是跟着这帮狱卒在这里喝酒来着。
四位散着酒气的狱卒齐刷刷地行礼，跪迎这位新知府大人。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着里面走去。
他认为监狱是一个照妖镜，能够看到很多东西。如果一地的监狱空荡荡，那这里的民风必然纯朴；如果一地的监狱人满为患，那这里必然亦是问题丛生。
县狱的第一道门打开，林晧然的眉头却已经微微蹙起，一股浓郁的异味扑面而来。
当他走下青砖台阶时，发现地面还有一摊水渍，空气的异味更浓。这里哪里是给人住的，分明比猪圈好不了多少。
由于天色渐渐昏暗，里面只是小小的天窗，故而县狱的视线不是很好。
前面的一个大牢房关着十余个囚犯，很多囚犯懒散地睥了他一眼，然后又纷纷闭上眼睛，继续躺在那些干草堆中。
“冤枉！冤枉啊！”
一个头发凌乱、脸颊肿起的矮小子红着眼睛大声地叫冤道。
林晧然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叫屈的矮小子，心里亦是一沉。
他选择进县狱，除了幸好来到这大门外，亦是想看看这汤不元是不是一个糊涂知县，有没有将一帮良民强塞进来。
虽然一些奸诈的囚犯亦会拼命叫冤，但很多死囚其实都会老实认命。因为等待死亡比砍头还要煎熬，都巴不得早就了结，哪还有功夫主动喊冤再扎腾。
若是这牢房只是几个人冤枉，算是一种正常现象，若都是喊冤的话，那绝对就不正常了。
“朱小小，你这个月偷第几回了？你还叫什么冤枉啊！”跟在林晧然后面的韦主薄却是认得他，当即便是气不打一处道。
朱小小却是不尴尬，仍然继续叫冤道：“我是打算偷牛大壮家的东西，但我不是偷看他那猪一样的婆娘洗澡，你们判我偷看她洗澡，我朱小小一万个不服！”
韦主薄像是一个百事通，似乎担心林晧然造成什么误会，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朱小小是个惯偷，在偷盗的时候，被正在洗澡的牛大壮老婆逮了正着，并将他扭送到衙门，罪名是偷看她洗澡。
其实偷看洗澡，倒不能算是什么大罪，一般是打打板子了事。只是朱小小是一个惯犯，汤不元亦知道他是去牛大壮家偷东西，所以采用的量刑偏重，直接将他收监了。
只是事情就是如此古怪，朱小小宁愿去承担偷盗的罪名，亦不愿沾上偷窥牛大壮老婆洗澡的罪名，所以他这些天没少叫冤。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了朱小小一眼，对他的叫冤还颇为认可。
这偷东西只是人品不好，若是那女人真的很丑，那就是品味问题。前者，顶多是被人指指点点，后者，那是直接成为污点。
只是林晧然并不打算帮他洗清这一点，便淡淡地道：“这事就按汤知县的判法，本府决不会插手的！”
“哦，我说程阎王怎么变小绵羊了，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知府？”朱小小指着林晧然，一副恍然大悟地说道。
“不得无视！”跟在身后的程典史看着朱小小的手指，当即怒斥道。
朱小小似乎亦发现这个不妥的举止，急忙缩回手指并用另一只手抓住，陪着笑道：“府尊大人，小人愿将功换清白，我有陈家血案的一点线索！”
所谓陈家血案，就是上个月一起轰动粤西的大案：雷州城的陈姓盐商，家中上下三十口被杀，金库被洗劫一空。
林晧然对这个案子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他今天才初来乍到，却还不知道案件进展如何。
现在案件应该是由汤不元在负责侦查，他倒不好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这般冒然介入。何况这小偷所谓的一点线索，却未必有用。
韦主薄又是呵斥道：“朱小小，你被带回来的时候，可是指着天起誓，那天晚上跟朋友喝酒到通宵来着，你可不能消遣府尊大人！”
“哎呀！我这张嘴，府尊大人见谅！”朱小小自打嘴巴，然后嬉皮笑脸地赔罪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嬉皮笑脸的矮小子，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油子，亦不再多说什么，便直接往着监狱深处走去。
县狱的深处是死牢，打开死囚区域的门锁，里面反而安静很多，连空气都干净了不少。
到了一个牢房前，老主薄小声地介绍道：“这几个都是女死囚！”
一道光线从天窗落下来，在那阴暗处躺着七个人。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都朝着这边望过来，只是如同兔子般，静静地望着外面的人。
林晧然看着这里的数量不多不少，算是完成了视察工作，便转身要离开。只是正要起步，却发现虎妞这个野丫头没有跟上。
今天的虎妞很是安静，这时正抓着两根圆木，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往着里面瞅，正在极度认真地瞅着一个妇人。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进监狱，只是跟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这里的人没有显得凶神恶煞，很多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坏人。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便催促道：“虎妞，走了！”
“哥，等等！你是不是帮我打小偷的阿婶呀？”虎妞使劲地朝着某个阴暗处张望，对着远处的一个女囚脆声地问道。
那个女囚正靠在墙上，显得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听到这个好听的声音，她亦是抬起头打量着虎妞，只是圆木挡着虎妞的脸，让她又是眯起眼睛望着这边。
“对，就是你，但你怎么在这里呀？”虎妞很兴奋地雀跃道。
虎妞上次来雷州城的时候，曾经被人偷去了荷包，正是这个妇人仗义出手，从而避免了她的财产损失，心里亦一直记着这个好人。
啊？
张敏亦是认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丫头，鼻子突然间泛起了一丝酸楚。

第0388章 棘手
夜幕降临，华灯初起。
整个雷州城最大的住宅无疑是府衙，而在府衙最里面的饭厅中，已经燃起了烛光，桌上摆满了佳肴，晚餐准备妥当。
林晧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他的“杰作”，脸上显得很兴奋。
虽然下午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今日无疑是一个值得庆贺日子。
他正式成为了大明朝雷州府的知府，替大明守牧在大陆最南端，亦是揭开了他官场生涯的新篇章。
“虎妞呢？”
林晧然得意地将盘碟放下，抬头看着饭桌前，却不见虎妞那个野丫头的踪影。
吴道长迎着林晧然询问的目光，却是不吭一声。
林晧然初时还很困惑，这个骗吃骗喝的道长成了哑巴不成？只是很快便注意到吴道行花白胡子上的酱汁，便是拆穿他道：“不就是偷吃吗？虎妞去哪了？”
吴道行倒亦不尴尬，大口地咀嚼着嘴里满满的虾肉，正要回话的时候，结果外面已经传来了动静。
“哥，我回来了！”
虎妞还是一贯急匆匆的风格，从外面小跑回来，气息微喘，额头还带着一些汗珠子，但眼睛一片雪亮，脸蛋显得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阿丽提着一个空食盒跟在后面，在进门的时候，顺手将那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跟着虎妞不同，她是一张冰冷的脸孔，甚至眼睛亦透露着寒意。
渐渐地，她亦喜欢这样的日子，静静地跟着虎妞的身后。
她将食盒放下后，便静静地走向饭桌，发现林晧然今天有些古怪，从她进来的时候，好几次望向她。初时她以为是脸上沾有东西，但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不由得回瞪了他一眼。
虽然早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是这个国度很厉害的官员，但在今天，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男人手上的权力何其惊人。
一群官员要跪迎于他，掌握着一大片辽阔的土地，不需要担心战争而成为俘虏。特别傍晚的时候，他亮明身份之后，无论多么嚣张的官吏，都变得如同绵羊一般。
只是不知为何，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她心里却一直难提畏惧，甚至心里最想跟着他作对。
虎妞已经急匆匆爬上椅子，明亮的眼睛在桌面一扫，指着林晧然端出来的盘碟脆声问道：“哥，这就是你做的刺身？”
“对！”林晧然自豪地点头，然后朝阿丽得意地望了一眼。
阿丽心里一阵腹议，不明白这男人怎么老瞧她，只是心里没有过多的反感，但还是忍不住回瞪了他一眼。
吴道行已经将嘴里的虾肉全部咽进肚子，一副道貌岸然地捋着胡子发表意见道：“贫道云游四海，还真没听到过这东西！”
“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林晧然不屑地说着，然后将盖子揭开得意道：“请看！”
虎妞很配合地伸长脖子，吴道长睥一眼便不屑地说道：“不就是生鱼片吗？”
“也可以这么叫！”林晧然很自然地点头，然后给虎妞开始上课道：“话说，有一个岛国，他们的国民很喜欢吃生鱼片。只是生鱼片切好后，大家很难区分这鱼的种类，所以想了一个办法。他们用竹签将鱼皮插在鱼片上，故而称这道菜为刺身！……虎妞，能等我说完吗？”
这才介绍完毕，虎妞就急不可耐地动筷子，弄到林晧然很是不快，她等下筷子不解地望着林晧然道：“哥，你不是说完了吗？”
“我还没有说完！”林晧然幽幽地道。
虎妞脆声催促道：“那你快说呀！”
“你搞得我忘词了！”林晧然思索片刻，然后无奈地望着虎妞道。有时候就是如此苦恼，想说的话刚刚就在脑中准备着，但下一秒却忘记得一干二净。
虎妞却没有安慰他的意思，眼睛闪过一抹喜意，抄起筷子伸向石斑刺身道：“那我吃了哦！”
“虎妞，沾着配料才好吃！”阿丽看着虎妞夹起刺身就要放进嘴里，便着急地提醒道。
林晧然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地道：“对，这就是我刚才想说的！”
虎妞抬头疑惑地望向阿丽和哥哥，哥哥想说的话，阿丽怎么知道的。不过她亦不想探究这个问题，沾了一点配料，便大口地送进嘴里。
“不好吃！”吴道行早一步将石斑刺身送进嘴里，当即吐出来道。
虎妞不是那种的从众的性子，细细咀嚼着石斑刺身，初时觉得配料有些呛鼻，但越咀嚼越有味道，发现真是一道美味。
林晧然亦是夹起了一块石斑刺身放进嘴里，顿时有一种回味无穷的感觉。虽然不少人对刺身很是不屑，但不得不承认，亦是一种美妙的饮食文化。
特别雷州府近海，而这时代的海产丰富。若不好好地开发这个美食领域，实在有些对不住自己，更对不住蓝鳍金枪鱼。
阿丽自然不必说了，虽然身材很苗条，但饭量却是不小，吃得大呼过瘾。特别林晧然弄的调料，比她先前弄来得很要美味，让她的胃口大开。
有时候，她亦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除了身子弱一些，在任何领域都是一个天才。
一顿饭过后，大家各自散去。
虎妞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这刚刚吃过饭，便要到城隍庙看官灯。由于今天是林晧然的上任之日，那里确实会点官灯。
只是林晧然却没有兴致，更不觉得官灯有什么好看的，让虎妞注意安全，便到了签押房。
现在他成为了雷州知府，在享受至高无上权力的同时，亦是肩负着一份责任。
管理府内事务倒不需要过于着急，让下面的人维持原状即可。但雷州府的两起案件，他则需要尽快破案，给朝廷和外界一个交待。
陈家血案事关三十条人命，而且是极其恶劣的灭门案，这个案子已经引起整个广东省的轰动。李县丞的焦尸案只死一人，但却是正八品的朝廷命官，同样亦要给上头交待。
种种的迹象表明，贾豹无疑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只是这时代亦得讲究证据，但这两起案件都没能找到有力证据，偏偏贾豹在事发当天还陪着白同知喝花酒，有着有力的人证。
怎么办？
林晧然坐在灯下，将贾豹的名字写下，然后又画了一个圆圈，对这两个案件深感头疼。

第0389章 樵夫
清晨，空气微凉，几朵白云点缀在蔚蓝的天空上。一座古城慢慢苏醒过来，方形的城墙里面是一座座灰褐色的建筑物。
在西北角那座占地十几亩的宅子深处，一只小金猴伫立在屋顶上抓耳挠腮。
由于屋顶略高于周围的建筑物，所以四周的视野很开阔，都是一个个灰褐色的屋顶，直到东北角才有高于这里的建筑物。
只是呆在这高处，却让小金猴感到一种茫然。特别没有看到麻雀的身影，让它显得无所事事，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而去。
吱……
当下面的庭院传来动静，小金猴动如狡兔，叫了一声，兴奋地向着下面跑去。
沙沙……
饭缸又是第一个起床，用大扫帚打扫着庭院的落叶。这个庭院是长方形，比京城的正方形庭院要小一些，但长度却比京城的庭院要长很多。
很快地，庭院便开始热闹起来，小白亦插着尾巴蹲在边上。
喝！喝！喝！
虎妞手持着一根短棍子，在庭院中像模像样地挥着棍子，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很是认真，每挥动一下都会轻喝一声。
哧！哧！哧！
阿丽手持着一根跟长刀相当的棍子，那矫健的身体挥舞着杀招，虽然不发一言，但空气时而被她划出一个声响来。
啪！啪！啪！
铁柱手握着一根坚实的长棍，耍着那套出自少林寺的棍法，长棍狠狠地砸在青砖地板上，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滋……
正是热闹之时，正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身穿着五品官服的林晧然走了出来。面对着庭院热闹的场景，他早已经是见怪不怪。
对这三个运动爱好者，他早已经是放弃治疗，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只是目光落在虎妞身上，不免轻叹一声。打算改天找机会跟她再深谈一次，告诉她武侠都是骗人的，让她尽早放弃这种不着实际的人生理想。
来到了饭厅，早点已经摆放在桌面上，邀请刚好过来的孙吉祥一起享用早餐。
在吃过早餐后，两人便一起向着大堂那边走去。
今天是他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亦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日子。
虽然他如今是一府之尊，但亦是不能乱来，每天都要按时上下班。跟着京官上朝一样，每日卯时，府衙亦会进行“排衙”，相当于后世的打卡上班。
由于他是一府之尊，所以跟着皇帝一样，享受着老板般的待遇。他不仅负责记录大家的考勤情况，而且还能接受大家的参拜。
这种被参拜的待遇，像极了土皇帝，以致很多京官都极为羡慕。
特别现在嘉靖朝，京官无法上早朝面见圣上，而地方的正印官却仍然享受“排衙”，所以很多京官对地方的正印官当真是羡慕忌妒恨。
卯时正刻，第一通炮响。
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属官于大堂站好。
林晧然从“江牙海水云雁图”的屏风后面走出来，大堂的气氛便多了一些肃穆。
随着一声：“府尊大人到！”，下面便跪拜了一大片，如同海啸般地齐声道：“参见府尊大人！”
林晧然走向属于自己的公座，跟着金銮殿相似，这里有一个高出一尺的平台，上面已经摆放好公案和座椅，将他这位知府的地位衬托出来。
他端坐在椅子上，头顶着“正大光明”，背对着江牙海水云雁图屏风，面前的桌子摆着惊堂木和签筒等物，签筒上插着发号命令的红绿头签。
下面的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和属官仍然是跪着，两侧放着两个高大的排架，上面有仗、刀、剑、戟、刑具等物。
林晧然望着下面黑乎乎的人头，闻到了权力的味道。仅是因为他是知府，便能够高高地坐在这上面，享受下面官吏的参拜。
他冲着负责司礼的吏员微微点了点头，对方便唱道：“礼毕！”
待到众官吏起身后，林晧然便依例侃侃而谈道：“本官奉旨守牧一方，当修水利、德化于民、安流亡、除盗贼、赈贫民、决狱讼，然本府一人之力，终难尽躬，故望诸位能同心协力助本官……”
下面的官吏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这时都装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特别很多人想要给新任知府留下好印象，哪怕对林晧然的话很是不屑，这时都表现得受益匪浅的模样。
只能说，林晧然的开局很不错。他本身是翰林出身，又恰逢白同知回家丁忧，如今整个府衙无一人有实力跟他叫板，所以属官都只想巴结于他。
在一番激情演讲后，大家都恋恋不舍地散去，返回各自的工作岗位。
跟着朝廷上的朝议不同，一般都不会在公堂上议事，有什么事都会排衙后再找知府。
林晧然按原路返回签押房，但将推官戴北河一并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陈家血案和李县丞焦尸案，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了？”
“启禀大人，陈家血案亦然没有进展，但李县丞焦尸案有一个好消息！”戴北河拱手，然后继续说道：“汤知县昨日下午到城外找那个樵夫再核实情况，结果看到樵夫被一帮黑衣人追杀。汤知县将那帮黑衣人打跑，但樵夫亦逃进山林不知道所踪，所以我们推测樵夫可能隐瞒了一些真相。下官打算今日陪汤知县出城，一起寻找那名樵夫！”
林晧然昨晚已经翻过李县丞焦尸案的卷宗，知道他所说的樵夫是目击李县丞上山的证人。如今黑衣人要对樵夫灭口，定然不只是樵夫看到李县丞上山那般简单，没准还看到了凶手。
“好，你们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务必要先一步找到那名樵夫！”林晧然点了点头，支持他们全力去寻找那名樵夫。
“下官遵命！”戴北河的眼睛亦闪过喜色，郑重地行礼道。
林晧然看着戴北河离开，心里既是兴奋又是紧张。
他隐隐觉得这樵夫就是破案的关键，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甚至能够连破两案。在他看来，这两个大案的凶手必然是同一人，更准确应该是同一伙人。

第0390章 气晕？
县狱，透露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四个狱卒围桌而坐，拿着一颗蚕豆慢慢地咀嚼，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他们的日子悠闲，但钱袋却更悠闲，所以鲜有大鱼大肉的时候。
聊的话题很广泛，亦是聊到了最近的案情，提及到那个被黑衣人追杀的樵夫，不过太多数人都持不乐观的态度。
正说话间，外人有人叫门，最年轻的狱卒出去。
牢头初时还惬意地继续喝酒，但突然丢下酒碗，在两个同伴的诧异目光中，他急匆匆地向着外面走去，然后将那个年轻的狱卒揪了回来。
两个同伴看到探监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少女，牢头仿佛看到亲爹般，拿着死囚的钥匙打开牢房大门，领着他们进了里面。
看着牢头这般直接带人进来，两人更是面面相觑。这探监死囚是他们狱卒最重要的一个进项，但老大不仅免费将人领进去，而且还表现得如此恭敬。
年轻的狱卒看出两个同伴的不解，便道出了答案：“她就是新知府的妹妹！”
嘘……
两个狱卒一听，当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发生在县狱门前的事，他们自然已经听说了。他们的顶头上司得罪了新任知府，仕途恐怕是到头了，以后程阎王亦得夹紧尾巴过日子。
现在知府的妹妹前来探监，他们若还敢阻挠，那当真是寿星公上吊了。
县狱深处，昏暗而安静。
张敏背靠在墙上，抬头望着透着亮光的天窗。却不知道是今天没有阳光，还是没有到下午，仍然没有阳光出现，只能靠着光度猜测大致的时辰。
昨晚她又做了一个梦，梦到刑部的批文下来了，而她被押到东市砍头。
她原以为自己会大吵大闹，但梦中的她却格外的安分，竟然默默地接受了砍头的处置。其实她亦是明白，她的心或许是真的死了，所以不管是不是被冤枉，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真该让这哑巴关到另一个牢房，臭死了！”一个长相尖酸的妇人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畏缩在角落的女孩一眼。
张敏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个抱怨，亦是朝着角落的哑巴女望了一眼。
这些天以来，她极少跟大家交流，亦是洞察着同牢房的这几个人，有人爱发啰嗦，但太多数人还是像哑巴女那般静静地呆着。
若是在以前，她或许会为哑巴女打抱不平，甚至跟着这尖酸妇人指着鼻子对骂。
但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只剩下空壳般，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什么事情都不想理，甚至都不想吃东西，哪怕是鲜美的虾蟹。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病了，但又如何，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
尖酸的妇人刚刚还臭着脸，但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异常兴奋地跑过来道：“张敏，那个大贵人又来了！”
张敏知道她所说的大贵人是谁，命运真是奇妙，那日帮忙的小丫头，却是知府大人的亲妹妹，一位货真价实的官家千金大小姐。
哐……
牢房的门锁被打开，牢头恭敬地送着虎妞进来，然后冲着她们警告道：“都给我安分点，不然休怪我弄死你们！”
张敏看着提着食盒大步走进来的虎妞，目光亦闪过异样。
那日她其实只是举手之劳，但这丫头却亲自送餐，而且还不隔断。特别知道她是一个杀人犯，似乎一点都不嫌弃她，而且还认定她不是坏人。
作为一个死囚犯，已经没有什么比信任更让人感动了。
“婶婶，我给你送吃的来了，这些是肉包子和鸡腿，还有糕点！”虎妞将食盒在她面前打开，然后又对着其他人道：“你们也有份，我这次带了好多！”
张敏看着面前忙碌的小丫头，待自己简直如同亲人般，心里不由得涌起几分暖意。只是看着她递过来的鸡腿，却是一丁点食欲都没有，甚至觉得很是恶心。
“婶婶，鸡腿最好吃了，你也不喜欢呀？”虎妞认真地说着，然后又妥协地道：“要不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买回来呀！”
“我想等会再吃！”张敏迎着这对关切的眼睛，却是不愿意辜负，接过鸡腿抿着一丝笑意道。她跟丈夫曾经极度想要一个孩子，但多年都不曾如愿。
尖酸妇人却是一点都不客气，便是将一只鸡腿咬在嘴里，另两个还想要藏起来。大概是看到了张敏不满的目光，这才怏怏地分给旁人。
虎妞看到那个女囚减缩在角落处，便抓起一个肉包子亲自送过去道：“这肉包子刚买进来的，给你，好好吃哦！”
张敏看着虎妞走过去，心脏当即提了起来，话亦到了嗓门口，同时想要扑过去“救”虎妞。在这个牢房中，若谁最可能是杀人凶徒，那她认为必然是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哑巴女。
不过那个浑身散着怪味的哑巴女却没有异常的举行，反倒虎妞又是说道：“都是肉馅，好好吃的，真不骗你！”
大概僵持了十几秒钟，一般人恐怕是早已经缩回来了，但虎妞还是露着那副“我不骗你”的表情，清澈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对方。
最终，哑巴女快速地接过了虎妞手上的肉包子，先是咬了一口，肉汁流了出来。却不知道是饿坏了，还是不舍得浪费，紧接着又是一大口，呜咽地吃了起来。
虎妞转身回来，想看看还有没有鸡腿，亦打算分给哑巴女一个。
哐！
正是这时，尖酸的妇人突然将瓷碟砸碎在地上，捡起了一块锋利的碎块，眼睛闪过一抹狠光，向着虎妞扑过去。
小心！
张英刚刚落下的心脏又提了起来，知道这个尖酸的妇人才是厉角色，肯定是想要挟持虎妞。
还好她先前对哑巴女有所提防，身体有了一些准备，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让她瞬间爆发，一下子扑向了那个就要得逞的尖酸妇人。
哎呀！
只是身体在落地的时候，当真是摔得她不轻，而这个尖酸妇人的身体比她壮实。所以在地上纠缠的时候，她处了一个下风。
眼看着尖酸妇人就要刺向她，虎妞却冲过来抓住妇人的手。只是这个妇人却是一喜，直接转向虎妞，而其他人扑过来却不知道是要帮忙，还是亦想要挟持虎妞。
虎妞怎么不跑啊？
却不知道是身体不支，还是被虎妞直接气的，张英突然就昏了过去。

第0391章 升堂审案
九月八日，放告日。
林晧然身穿着五品官服，候在签押房中。按照大明例，每月逢尾数三、八日为放告日，这天要接受百姓的告、诉。
其他事情都可以交由下面的人处理，但这公堂审讯则要亲力亲为了。对于这个陌生的领域，林晧然亦难免会显得紧张，只希望雷州府不要再出大案子。
不得不承认，雷州府简直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林晧然翻阅卷宗的时候，发现雷州府近些年的大小案不断，人命案更是屡见不鲜。只是这时代的刑侦技术落后，很多人命案到现在都无法告破，各县都积累不少的悬案。
按着以往的破案率，最近这两起大案，告破的可能性不足三成，雷州府的决狱讼这一项严重不及格。
只是林晧然却是知道，三年后想要风光回京任职的话，那就要表现出治理的才能。若是无法治理好雷州这一府之地，纵使将来有机会入阁拜相，必定会成为政敌的攻击点。
但是很可惜，林晧然前世不是刑警，没有丝毫的审讯经验。
反倒因为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的缘故，倒有着极丰富的被审讯经验，而且让他感到自豪的是，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过关。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亦得硬着头皮迎难而上，绝对不能被“决狱讼”拖后退。在确定无法依靠下面这帮无能的知县后，他只能是撸起袖子自己干。
在回来的途中，他其实有认真阅览过《大明律》，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这时又重新翻阅起来，打算再顽固一下。
先不提他能不能神勇地破案，这《大明律》则先要熟悉。不然堂堂的一府之尊，竟然连最基本的量刑都不懂，那就真是贻笑大方了。
孙吉祥看出了林晧然的紧张，但亦不好安慰什么。看着时辰差不多，便打算到外面，看看有多少状子递上来，查看是否有重大案件出现。
正是这时，衙门外的鼓声却是响了起来。
外面的大鼓可不能随便乱敲，虽然府尊会当即升堂审案，但若仅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就去响鼓，必然会揍一顿揍。
大明的刑罪分为五刑：笞、杖、徒、流、死。像笞、杖这种较轻的刑罚，只要随便找个由头，知府则随意使用。
正是如此，若真没有天大的冤情，敲这鼓就免不得要揍一顿板子了。就像你家的鸡丢了，你去敲登闻鼓试试，嘉靖可能会依照祖制接见你，但你不死也得残废。
“这不是捣乱吗？”
林晧然将书合上，有些不满地低咕了一句。
按着正常的流程，今天只是接状子，明天才会对大案件进行升堂审讯。但现在鼓声响起，却是逼着他“赶鸭子上架”。
林晧然很快就收到负责刑事书吏送来的状子，原来是一个死囚想要翻供。
原案是状告儿媳因为夫妻不和，用鸡汤毒杀儿子。经仵作查验，老妇人的儿子是砒霜致死，而药铺老板亦证实这个妇人在数日前买过砒霜，这可谓是一桩铁案。
只是现在这个儿媳却申辩不是她投毒，宣称其丈夫是遭毒蛇咬伤至死，而所购砒霜仅是用来毒杀老鼠，请求他重审此案。
“师爷，你怎么看？”林晧然了解事情原委后，便询问兼任着刑名师爷的孙吉祥道。
“仵作已经确认是砒霜致死，这妇人却还咬定是毒蛇致死，单凭这一点，便不能替她翻案！”孙吉祥轻轻地摇头，说出了案件的一个矛盾处。
林晧然亦是微微点了点头，认可了孙吉祥的分析。特别在案宗里面，衙门竟然在妇人家找不到吃剩的鸡汤，很显然是妇人做贼心虚藏了起来。
一念至此，他心里便有了决断，将鸣鼓之人打一顿，然后回家睡大觉。最为重要的是，这种案件根本无法提升他的破案率，完全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由于事关刑事大案，所以审案的地点要放到大堂，而且允许雷州城的百姓进来旁听。
在听到鼓声后中，很多人便涌向了府衙。却不知是雷州城的百姓向来喜欢热闹，还是都想要目睹新知府的容貌，一下子竟然涌来了数十号人，而且后面陆续有人赶来。
在将乌纱帽戴好后，林晧然领着孙吉祥向着大堂的方向而去，开启了他人生第一次升堂审案。
穿过寅恭门，从屏风走出去的时候，他端起了一府之尊的威严。整张脸紧绷着，眼神亦显得冷酷无情，径直走上高台的案前坐下。
他本来就太年轻，偏偏还长得一张奶油小生的脸蛋。若是不学着端一端姿态，别说是雷州府的百姓了，堂下的差役都恐怕震不住。
好在，他在京城亦是磨练了一段时间，跟着大人物们学到一点养气功夫。望着堂下围观的百姓，只当是一颗颗大白菜。
咚！咚！咚！
随着林晧然出现，旁边的惊堂鼓响起三声。
十二个头戴黑红帽、鬓插雉鸡翎、身穿皂红公服、脚踩高厚黑靴的衙差分成两列，手持水火长棍面对面地站在堂下。
他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个个都是身材魁梧、面相凶恶之人。如今整齐地站在公堂两侧，确实有一种的威慑力。
林晧然端坐在案前，目光平视着堂下，望着月台那边的上百号百姓。他巧妙地将那些百姓的压力转而怒意，握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
十二个衙差经过训练般，整齐地抡起水火长棍捣在地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令到堂下的百姓都为之发怵，甚至都不敢再仰望林晧然。
“传击鼓之人！”
林晧然板着脸，又是朗声道。
没多会，却见一个小身影大大咧咧地走上堂来。步伐不小，对公堂显得并不怵，那张粉嫩的脸蛋微微扬起，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
林晧然看到这个击鼓之人出现，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啪”地一声，沉声地训道：“大胆，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第0392章 翻案
孙吉祥看到虎妞出现先是一愣，而听着林晧然的惊堂木响起又是一愣，脑海便浮起了那首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虎妞刚找准位置站好，听到惊堂木猛地一敲，小身子被吓了一跳。抬头迎着哥哥威严的目光，她厥着嘴就要跪下，只是膝盖刚弯又挺直了，仰着头认真地说道：“不对！”
“有何不对？”林晧然继续板着脸，朝着这个野丫头摆着官威质问道。
“哥，你不记得了呀？我穿着麒麟服，你说过是不用跪的！”虎妞扯了一下身上衣服的麒麟图案，脆声地辩解道。
林晧然看着她那身威风凛凛的麒麟服，踌躇一下，决定还是不挑战皇权，便轻轻抹过道：“你击鼓鸣冤，所为何事？”
“哥，我是……”虎妞便是说明来意。
啪！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啪”地一声，大义凛然地道：“这里没有你哥，这里只有雷州知府！”
虎妞的眉头蹙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怨似憎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拱着小手道：“大人，我要帮张敏婶婶翻案，她没有下毒杀人，她相公其实是给毒蛇咬死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民女张敏的相公是被毒蛇咬死的？”林晧然对自家的丫头，自然不可能动不动就打板子，决定选择以理服人。
特别这丫头明显已经误入歧途，竟然为着一个毒杀亲夫的恶妇翻案。若不让她看清楚人心，恐怕以后还会如此，继续被那些坏人当枪使。
“有！”虎妞爽快点头，然后冲着堂下脆声道：“赵四，将人押上来！”
随着虎妞的话落，一个衙差便将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男子押了上来，只是后面还跟着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脸气显得有些气愤。
有一个书吏拿着一份状子走上堂来，先是到孙吉祥耳边轻语几句，孙吉祥接过状子一瞧，再到林晧然耳前汇报了最新的情况。
“草民宋三拜见大人！”尖嘴猴腮的青年男子跪下道。
“草民方富贵拜见大人！”那名中年男子亦是跪下道。
林晧然听完孙吉祥的汇报，先是无奈地望了一眼虎妞，然后妥协地接过状子，沉声地望着堂下道：“方富贵，你要状告宋三？”
“是的，草民要状告宋三兜售假蛇药，害得家父缓误治疗，让其险些丧命！”方富贵伸手指着宋三，一副怒不可遏地道。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话刚落，宋三当即大声叫屈道。
林晧然将身上的状子放下，眯眼望着宋三沉声道：“这么说，你所兜售的蛇药都是真药？”
“千真万确！”宋三又是行礼，一副掏心掏肺地道。
“方富贵，你可有什么凭据？”林晧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又是望向了堂下的方富贵道。
方富贵正要回答，结果突然“啊”地惊叫一声，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事因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毒蛇。
“我来！”宋三如同勇士般大喝一声，就要向那条毒蛇扑去。
正是这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却见她小身子一闪，那条毒蛇便在她的手里掐着了。在蛇尾要卷向她的手臂之致，她还很镇静地甩了甩蛇身，蛇便如皮鞭般悬着。
“吓死我了！”
“这堂上怎么出现毒蛇！”
“就是啊！什么时候出现的，不会是不好的征兆吧？”
“知府的妹妹这也太厉害了吧！我都不敢碰这条蛇呢！”
……
围观的百姓当即是议论纷纷，同时很多人亦是敬佩这个勇敢的小丫头，不仅没有半点害怕，而且还一下子就将毒蛇给捉住了。
“哥，你想不想喝蛇汤呀？”虎妞提着那条蛇，有些洋洋得意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的额头冒起瀑布汗，这小丫胆子能不能小一点，不知道你哥已经尿裤子了吗？有时他真怀疑，这丫头除了造反，恐怕什么事都敢做。
“我来！我来！”宋三双膝还是跪着，仍然靠近虎妞讨好地道。
“干什么呀？我捉的，为什么要给你呀！”虎妞看着他要抢蛇，当即不满地避开道。
宋三的手却是抓住了蛇身，突然惊道：“小心！”随着他的话落，虎妞的手却是受力松开了，而毒蛇袭向宋三，却见宋三“哎呀”一声，应声倒地。
他用手捂着被咬到的手，脸上显得极其痛苦的模样。
看到堂上突生巨变，堂下百姓的心亦是揪起。有人同情宋三，但亦有人以为他是咎由自取，这好好的跑去抢什么蛇嘛！
啪！
那条毒蛇想要逃走，结果向一名衙差抢起水火长棍，精准地打在七寸处，当即是一命呜呼。
看着毒蛇被打死，大家都是暗松了一口气。只是看到宋三的胳膊慢慢肿胀，亦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提议快去请大夫。
却见宋三突然掏出一个小瓷瓶，将塞子咬开，往着伤口处一抹。
神奇的一幕便出现了，他的胳膊慢慢恢复如初，而宋三亦像是如释重负、死里逃生般，大大地松了一大口气。
“这药见效真快啊！”
“方富贵果然是奸商，这蛇哪可能是假的！”
“或许是他有真药，但卖假药给方富贵呢？”
……
堂下的百姓议论纷纷，虽然很多人相信方富贵，但无一称赞宋三这药的神奇。哪怕是告状的方富贵，这时亦是有些懵了。
“大人，我这药亦是祖传灵药，专治蛇毒，可谓是百试百灵！不过有人体质偏弱的缘故，见效会慢一些，像方掌柜的父亲怕就是这一种情况！”宋三倨傲地扬起那个小瓷瓶，对着林晧然大声解释道。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解释，都微微点了点头，都知道方富贵的亲爹已经年过六旬，药效慢点亦是情理之中。
林晧然不置可否，先是望了一眼彻底懵掉的方富贵，然后又望向堂下的虎妞道：“虎妞，你怎么说？”
虎妞的目光从宋三身上收回，抬头望向林晧然，那张粉嫩的脸蛋显得很震惊地道：“哥，他的药真的好厉害哦！”
噗！
林晧然差点就要当场吐血，自家这丫头竟然也上当了，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穿。却是瞪了虎妞一眼，然后正色地道：“来人，检查一下宋三的伤口！”
“是，大人！”
两个衙差出列，不容宋三躲闪，便是将他的手抓了起来，却见上面有些红印子。
宋三亦是不反抗，伸着手又对着堂下的百姓朗声道：“我这副祖传灵药，不仅对蛇毒药到病除，对伤口亦是有奇效！”
堂下的百姓又是一阵恍然，都觉得这确实是灵药，竟然对伤口亦有如此效果。
林晧然戏谑地望了宋三一眼，然后又是沉声地吩咐衙差道：“来人，检查一下，那条毒蛇的牙齿还在不在！”

第0393章 重审
经过一个骗子横行时代的洗礼，林晧然如何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诈骗手法。
毒蛇其实是宋三放出来的，但他已经将毒蛇的牙齿拔掉，所以蛇不再带有毒性。他当着众人的面被蛇咬，装着被毒到的模样，然后抹上自制的“蛇药”，上演即刻见效的戏码。
啊？
宋三这时亦是愕然，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堂上端坐的林晧然。
他亦是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生财之术，在雷州府这一带可谓是屡屡得手，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给这个年轻的府尊大人一眼识破。
堂下的百姓似乎有所明悟，都刷刷地望向那条死蛇。
衙差很快检查完毕，拱手行礼道：“禀告大人，蛇的毒牙已经被拔除！”
“骗子！大骗子！”
“这蛇没有毒牙，那根本就伤不到人了！”
“刚才那条蛇就是他放出的，幸亏府尊大人英勇，不然咱真给骗了！”
……
话刚落，堂下的百姓亦像是炸了锅般，纷纷对宋三进行指责。其实这里亦有上当受骗之人，他们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堂去将宋三掐死。
其实宋三的手法说不上多高明，演技甚至不如林晧然，但却已经足够糊弄这些百姓。
虎妞亦是后知后觉，走过去仔细检查那条毒蛇的嘴巴，发现毒牙果然被拔除了，哥哥无疑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
“肃静！”
林晧然看着堂下喧闹的百姓，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道。
“威——武！”
两边的衙差当即抡起水火长棍捣在地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将公堂的威严传递开来。
堂下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百姓，这时亦纷纷闭嘴，不敢再发一言。
林晧然却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上百名百姓会如此“听话”，不过他亦是明白，这时代的百姓对官员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望向宋三又是沉声问道：“宋三，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人的药确实能治蛇毒！”宋三却是辩解道。
“是吗？”林晧然看着他还敢继续狡辩，心里亦是涌起一团火，便对方富贵道：“方富贵，他卖的蛇药可有剩余！”
“有，小人已经带来！”方富贵已经早有准备，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道。
孙吉祥上前去接那个白色小瓷瓶，然后将小瓷瓶送上给林晧然，林晧然接过瓷瓶便问道：“宋三，这可是你所卖的蛇药？”
“你休想抵赖，那日你不止卖给我爹，还卖给了其他的街坊，他们都可以作证！”方富贵对宋三极为厌恶，这时亦是瞪鼻子竖眼道。
“谁抵赖了？这就是我卖的药！”宋三挺起胸膛，一副很自傲地道。
“好！准备一条毒蛇，本官要当场做一个试验！”林晧然将瓷瓶放在案前，望着宋三一字一句地道：“本官会命人用毒蛇咬你，再给你服用此药，看这药是真是假！”
“大人此举甚善，草民愿意寻来毒蛇！”方富贵却是一阵大喜，当即主动请愿道。
“大人，草民方才在城东捉到了一条铬铁头，愿送给衙门做这个试验！”在下面的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道。
百姓向来是不嫌事大，都纷纷怂恿那个年轻人将毒蛇取来。
“大人饶命！小人招了，小人所售确实是假药！”宋三听到“铬铁头”三个字，再也是坚持不住了，当即求饶道。
其实到了这一步，已经容不得他继续辩解，这药根本一丁点功效都没有。若他真被毒蛇咬到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哎，这人心实在太黑了！”
“原来是个骗子，我呸！”
“我长得如此貌美如花，刚才竟然上当了，我的天啊！”
……
堂下的百姓得知真相，又是议论纷纷，纷纷发出感慨之音。
这次嘈杂声没有持续太久，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问道：“宋三，你如何骗取雷州城百姓，给本官如实招来！”
宋三如同丧家之犬，亦不再隐瞒。
他承认事先将拔了牙的毒蛇放出，接着装成了捕蛇人，然后故意被毒蛇所咬，之后就是上演“药到毒除”的戏码，最后就是兜售这种神奇的蛇药。
方富贵的父亲就是被这种手法所忽悠，将这种假药当成了圣药，结果拖误了治疗的时机。不过幸好方富贵这边反应及时，才将人抢救回来。
旁边的书吏将他的供词写下，然后让他在上面画供，承认用假药骗人的罪名。
大家以为事情要暂行一段落，却见虎妞突然站了出来，指着宋三说道：“哥，张敏婶婶的相公就是用了他的假蛇药，结果才死掉的！”
“小丫头，你别血口喷人，我……我根本不识得那个人，也没卖给他药！”宋三听到这个指控，心里当即一阵紧张与害怕。
“你卖了！那日刘兴跟我一起买了你的药！”在人群中，一个妇人当即大声指责道。
林晧然望向堂下的人群，沉声道：“何人喧哗，上堂回话！”
方才还中气十足的妇人，这时却畏畏缩缩地走上堂来，跪在堂前老实地道：“民妇家住水香坊，贱名孙芳，日前跟陈兴、孙九等街坊从他这买过这种药！”
听到这番话，围观的百姓便是相信了八分，毕竟还有其他人证存在。
“宋三，你可认得这个妇人！”林晧然沉声审问，然后又是冷冷地补充道：“你可以否认，本官有的是时间，会将其他人逐一找来跟你对质！”
宋三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知道这年轻知府不好糊弄，便是老实地跪拜道：“这个妇人确实买过我的蛇药，但草民不认得刘兴！”
这倒是一句真话，近些日子在雷州府附近就卖了上百份假药，哪里知道哪个是刘兴。
亦是因为雷州府这边的“生意”太好了，所以他没有遵循他师傅“打一枪换一地”的教导，结果就给方富贵逮个正着，然后就被扭送到了这里。
“宋三，你兜售假药已经是于法不容，如今又涉嫌让刘兴缓医致死！来人，将其重打三十大板，然后收监候审！”林晧然拍响惊堂木，沉声下令道。
“是！”
却见两名身材魁梧的衙差出列，将宋三按在地上，抡起棍子便重重地朝着他屁股打了下去。
“哎哟，痛死了，痛死了！”
衙差的板子没有丝毫留情，却不知是他们一贯如此，还是对这个骗子格外优待。直打得宋三狼嚎鬼叫，屁股啪啪作响后，亦是皮开肉绽。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却没有多少同情，更多是一种解气。
像刘富贵这种富贵人家还好，他们能够及时发现不妥，而一些穷苦之家会默默忍受，最终由于医治不及而命丧黄泉。
很快，板子打完，宋三的屁股已经是血迹斑斑。
“宋三兜售假药已违国法，今涉嫌让刘兴缓医致死，暂且收监！今日此案到此结束，待本官查明后，择日宣判！”林晧然扬起惊堂木，想要退堂回后宅。
却是这时，虎妞却是很着急地道：“哥，等等，还有呢？”
林晧然握着惊堂木的手已经扬起，被虎妞这么一叫，当真是有种骑虎难下，自然知道这丫头今天的真正来意，但最后还是重重地落下了惊堂木。
在虎妞失望的目光中，他还是心软了，没有宣布退堂，而是沉声道：“本官宣布，由于案情有变，今日将重审刘氏谋杀亲夫一案！”
此话一出，虎妞是高兴了，堂上的百姓亦是兴致勃勃，但林晧然却知道午睡的计划是要泡汤了。特别刘氏谋杀亲夫的案子还有一个致命之处，根本就还不足翻案，亏这丫头还傻傻帮人叫屈。

第0394章 鸡汤哪去了
在张氏谋杀亲夫一案中，被告人张敏就关在隔壁的县狱中，将她提过来候审倒不费周张。只是想要找原告过来，则要花费一点时间。
只是雷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快衙差便将原告给领来了，一个马脸型的妇人掺扶着一个有眼疾的老太太走上公堂。
林晧然重新回到公堂上，端坐在案前，目光平视着堂下，注意到原告竟然是一个瞎婆子，握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沉声道：“升堂！”
“威——武！”
十二个身材魁梧的衙差整齐地抡起水火长棍捣在地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堂下围观的百姓不减反增，但却不敢吭声，关注着这起案件的结果。
“民女刘氏拜见大人！”
“民女张敏拜见大人！”
“民女刘三妹拜见大人！”
除却原告和被告之外，死者刘兴的亲妹妹亦来到堂下，纷纷朝着林晧然行跪拜之礼。刘氏和张敏的脸色还属正常，但刘三妹对案件重审似乎是极为不满。
林晧然端着知府的威严，望着那个老婆子开门见山地道：“刘氏，你儿子当日被毒蛇所咬，你可知情？”
“老身知情！”老妇人回礼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亦是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事没准有转机。便将先前的审理的结果，跟着她娓娓道来：“方才本官处理一起售假案件，方富贵的父亲遭毒蛇所咬，误用宋三所兜售的假药，险些丧命。经本官问讯，初步已经证实，那日你儿刘兴亦是买此假药！”
“大人的意思是！”老妇人表现得很得体，显得不确定地询问道。
林晧然望着堂下的老妇人，用平缓的语气道：“那日刘兴被毒蛇所咬，所服用的是假药，所以有人推断刘兴可能是死于蛇毒！”
“大人，你这种就太过武断了！”刘三妹扶着老妇人的手，却是据理力争道：“那日我哥是被毒蛇咬伤了不假，但这女人毒杀我哥已经是证据确凿，何况仵作亦证实我哥是死于砒霜，并非是什么蛇毒。”
林晧然的逻辑分析能力并不弱，这女人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却亦是有理有据。若证明张敏用砒霜投毒，哪怕刘兴真是死于蛇毒，那张敏亦是其罪难恕，何况仵作已经证明刘兴是死于砒霜。
林晧然原本是有些偏向于张敏，但原告一方咬着这关键点不放，那他亦是爱莫能助，望着张敏淡淡地问道：“张氏，你怎么说？”
“还望大人明察，民妇绝对没有往汤里投砒霜，先前所买的砒霜都是用来药老鼠的，这点……婆婆知晓！”张敏辩解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这种辩解简直是苍白无力，不由得望一眼在堂下嗑瓜子的虎妞。发现这野丫头就是一股蛮劲，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竟然就嚷嚷着要翻案。
只是他还是顺着张敏的话，望向堂下的瞎老太道：“此事当真？”
“她确实是说过要买砒霜回来药老鼠！”瞎老太轻轻点头，但又冲着张敏问道：“我且问你，那日我想要喝鸡汤，你……为何要故意打翻在地？”
“娘，我早说过了，这女人就是看到我哥被蛇咬，所以才临时生计！”刘三妹仿佛亲眼所见般，指着张敏严厉地道：“她将砒霜置于鸡汤之中，将我哥毒死后，故意推说我哥是因蛇毒而死。只是仵作明察秋毫，验出我哥是砒霜中毒而死！”
林晧然望了刘三妹一眼，发现这女人不实施犯罪行为真是浪费她的天分了，竟然能一下子就理出一条有理有据的犯罪手法。
“大人，这事定然是仵作出了差错！我相公不可能是死于砒霜中毒，他就是因蛇毒致死的，民妇请求重新尸检！”张敏却是矛头指向仵作，进行辩解道。
还不待林晧然回话，刘三妹却指着张敏怒道：“张敏，你是安何居心，竟然还想让我哥再遭罪！你如何狡辩都没有用，如果心里没有鬼的话，你为何偏偏要将鸡汤处理掉？你根本无法解释，因为你在鸡汤下了砒霜，所以才故意销毁证据！”
“对呀！看来真是投砒霜了！”
“你别那么早下定论，没准真是仵作弄错了呢？”
“仵作开错？那你说一说，她为何要将鸡汤处理掉，这分明就是消灭证据！”
……
堂下的百姓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只是很多人都站到了刘三妹这一边，若张敏心里没有鬼的话，确实不应该阻止她婆婆喝鸡汤，更不应该将鸡汤销毁掉。
啪！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让下面的人安静之后，对张敏这个毒妇恶沉声问道：“张氏，鸡汤一事你作何解释，是不是你偷偷销毁了，给本官如实招来！”
“哎呀！哥，你太凶了呀！”嗑着瓜子的虎妞蹙起眉头，仰起脸朝着林晧然埋怨道。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很想将这个敢挑战他权威的丫头暴打一顿，只是最终还是心软了，投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便板着脸望向张敏。
张敏咬了咬下唇，左手按在小腹上，眼睛含着泪说道：“启禀大人，那日……民妇家中并没有熬鸡汤！”
此言一出，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闹了半天，事情竟然变得越来越玄乎，一方口口声声在鸡汤投毒并销毁鸡汤，一方却突然声称没有鸡汤存在。
“你休要狡辩，虽然你故意将鸡汤打翻不让她喝，但我娘那日还吃过鸡肉来着，这又作何解释？”刘三妹的思路清晰，当即厉声指责道。
张敏的脸面朝地，几颗眼泪滴落在青砖地上，哽咽着说道：“不，婆婆……那日也没有吃鸡肉！”
没吃？怎么回事？
大家顿时亦是彻底愣住了，发现这起条理清晰的毒杀丈夫一案，突然就变得扑朔迷离。一起鸡汤投毒案件，结果却说没有鸡汤存在。
瞎老太那双原本就已经混浊的眼睛，这时彻底变得暗淡无光，整个人愣在那里，似乎是在追忆着什么。

第0395章 上天不薄
没有鸡汤？
没吃鸡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审讯到这一步，反而衍生了更多的迷团，让到堂下的百姓都是大眼瞪小眼。
林晧然的脑子亦是一片混乱，但却不慌不忙地拍响惊堂木，沉声质问道：“张敏，这其中有何隐情，给本官如实招来！”
堂下的百姓和役差都刷刷地望向张敏，甚至负责记录的推官戴北辰亦是停下笔，疑惑地望向张敏。
张敏泪垂满面，手撑着小腹，揭开答案道：“那日民妇家中吃的并不是鸡，其实是……蛇！”
话刚落，刘三妹就大声指责道：“你胡说，我娘是绿苗人，我哥怎么给我娘吃蛇肉！分明就是你这个毒妇在瞎编，想借此为自己脱罪！”
只是很多人都是陷入于沉思之中，虽然不明白蓝苗人为何不吃蛇肉，但知晓广西那边一些少数民族确实有很多的奇怪风俗，像是不吃猪肉、脸上刺青、用先辈尸体喂鱼等，想必这不吃蛇肉亦是一种习俗。
若真是如此，那就可以解释“鸡汤消失之迷”了。
想必刘兴将毒蛇带回来煲汤，但欺骗瞎老大是鸡汤。张敏虽然没有揭穿，但还是跟刘兴争吵了几句，到最后故意将“鸡汤”打翻不让瞎老大喝。
这里的本意不是担心瞎老夫喝下鸡汤而让事情败露，纯粹只是出于对瞎老太的一种爱护，这亦可以解释当日衙门去检查的时候，偏偏找不到那锅下了砒霜的鸡汤。
林晧然自然不能听信张敏的一面之词，而且刘三妹亦是指出了一种可能性，便冲着瞎老太问道：“刘氏，你怎么说，那日你确定吃的是鸡肉吗？”
“娘，你别被这毒妇骗了！她就是毒杀我哥的凶手，仵作都说了，我哥是死于砒霜中毒！”刘三妹认真叮嘱，又强调了先前的检尸结果。
瞎老太长叹一口气，语气悲切地道：“别再说了！你娘是眼瞎，但心不瞎！这十几年来，家里每次杀鸡，你大嫂都会将鸡腿、鸡脯、鸡肾、鸡翅留给我。但那一日，只是你哥端来几块肉，我……我是不知道蛇肉是什么味，但那确实不是鸡肉，不是鸡肉！”
说着，瞎老大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却不知道是因为儿子欺骗了她，还是想必张敏这十几年的服侍，内心感到了一种愧疚。
张敏亦是不停抹泪，却不知道是为着瞎老大为她澄清而喜极而泣，还是想起这十几年来的兢兢业业。
“刘家嫂子虽说不上贤良，但真是孝顺了！”
“就是啊！说她毒死刘兴，我是不相信的！”
“我记得那日到她家，确定是看到蛇汤，我看八成就是仵作搞错了。”
……
堂下的百姓当即是议论纷纷，很多人却是选择相信了张敏。特别是一些街坊，对张敏的为人较为熟悉，更是认定是仵作出了差错。
林晧然看到事到如今，便是敲响惊堂木道：“传仵作沈五！”
如今案情的症结就在那份验尸报告上，如果证实刘兴是蛇毒致死，那就可以证明张敏确实是被冤枉的。但若证实刘兴还是死于砒霜中毒，张敏仍旧可能是杀人凶手。
“启禀大人，沈五已经回乡探亲，至今未归！”一个衙差回话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便是招手叫来孙吉祥，想听取他的意思。
孙吉祥便是说道：“大人，此案的证据还不能够翻案，需要仵作重新出具尸检报告，所以大人可先将疑犯张敏收监，然后再请仵作重新检尸！”
林晧然微微点头，赞成这个处置方案。
大概是眼瞎的人耳力比较好，瞎老大似乎是听到了孙吉祥的话，突然制止道：“大人且慢！阿敏，你真没毒杀阿兴？”
“娘，我没有！”张敏含泪地摇头道。
瞎老大朝着林晧然情真意切地道：“大人，老身请撤回原状，老身不状告她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我相信她没有杀我儿！”
咳！
孙吉祥轻咳一声，对林晧然轻轻摇了摇头。
林晧然自然知道该怎么样，一拍惊堂木，摆着知府的威严道：“大胆，这事关命案，是你想不告就不告的吗？”
瞎老大深感自责，突然对着张敏痛哭道：“是老身对不住你！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这些年更让你受累照顾我这瞎老婆子！你出来以后，就直接找人改嫁了吧！”
“娘，我不嫁！我不嫁！”张敏亦是眼泪不止，扶着瞎老大摇头道。
“不嫁？分明就是惦记着我刘家的家财啊！”刘三妹当即阴阳怪气地道。
张敏正想要反驳，瞎老大却是气道：“你……你才是惦记家财的那个人！我亦是受到蛊惑，不然何以冤枉你家大嫂，让你大嫂受苦呢了！”说着，又对着张敏道：“老身亦不想再拖累你，你出来就找个人嫁了，那个酒肆会留给你做嫁妆！”
张敏的泪崩了，抹着眼泪道：“娘，我不会嫁的，我……我已经有了刘家的骨肉，咱刘家有后了，呜呜！”
“啊？真的！”瞎老大一阵惊喜。
“对呀！当然是真的，昨天还是我请的大夫呢！”在一旁嗑瓜子的虎妞站了出来，有些得意地扬起脸道。
事情就在昨天，张敏晕倒后，虎妞亦是请来了大夫，发现她有喜孕了。正是这么一个原因，身如死灰的张敏重燃了生机，并让虎妞帮她申冤。
虎妞本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这次自然是乐意之致。
呜呜……
瞎老太当真是喜极而泣，那双皱巴巴的眼睛涌下了两行热泪，却没想到还有着这么一件大喜事。
张敏的情绪亦是受到感染，不知道是因为上天突然眷顾于她，还是因为被瞎老太的情绪所感慨，场面显得十分的感人。
堂下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眼睛湿润的不在少数。
虽然案件没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但很多人都相信张敏是无辜的，那个仵作是将蛇毒发病发而亡，误判成砒霜中毒致死。
“张氏毒杀亲夫一案，尚有需要核实之处，今日暂且收监，择日宣判！”林晧然宣布，扬起惊堂木想要退堂回后宅。
“哥，婶婶都有喜了，能不能不要将她收监了呀？”虎妞又是站了出来，仰着脸冲着林晧然哀求道。
瞎老大亦是反应过来，着急地朝着林晧然跪拜道：“对！请大人法外开恩，让我家媳妇回家静养！”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发现这丫头就会给自己添乱，很想揍这丫头一顿。跟虎妞这种感性人不同，他其实更显得理性。
虽然事情已经有利于张敏，特别先前认为鸡汤投毒的鸡汤根本不存在，但万一证明刘兴还是死于砒霜，张敏仍旧可能是毒杀刘毒的恶妇。
只是林晧然想要直接退堂，似乎还是少算了一项，那就是民心。

第0396章 隐忍与鼓声
“大人开恩，请让张氏候保出狱！”
“大人开恩，请让张氏候保出狱！”
“大人开恩，请让张氏候保出狱！”
……
堂下的百姓呼啦地跪倒一大片，纷纷为着张敏求情。
这时代的百姓总体还是善良的，心里亦有着一把称。一个如此真心待自己婆婆的妇人，怎么会是毒害自己丈夫的凶手呢？如今张氏已经身怀六甲，亦不好再呆在牢房那种地方。
不说是堂下的百姓，连同堂上的衙役们都用请求的目光望向林晧然，心里都偏向于孕妇张敏，而不是那个好赌的仵作沈五。
林晧然看着堂下跪拜的黑乎乎人群，亦是有些动容。
这雷州府或许是一个罪恶横行的地方，甚至他还没上任就遇到两起惊天大案，但百姓总体还是纯朴的，都怀着一颗善良的心。
咦？
林晧然正要有所决断，只是目光望向远处，整个人顿时一愣。
因为在人群的外围处，有一个鹤立鸡群的窈窕身影。那美妇人蒙着面纱，但体态婀娜多姿，身穿着一件锦绣长裙，肩披蓝色的翠水薄烟砂，成熟诱人的身段有一种高雅的气质，一双经过修饰而透露威严的长眉，跟着江夫人极为相似。
咳！
孙吉祥看着林晧然突然间失神，以为他是拿不住主意，便是轻咳一声，并朝着他点了点头。
“按正常程序，本应该将疑凶张敏收监，但念及其有孕在身，可以候保出狱，退……！”林晧然回过神便朗声宣布，然后扬起惊堂木想要退堂。
却是这时，堂下一个声音打断道：“大人，民妇觉得这毒妇可能是谎称有孕，别给她有机潜逃了，请安排太夫再查验！”
啪！
林晧然再三被人打断，心里仍着窝着火气，惊堂木趁势猛敲，冲着堂下的刘三妹怒道：“本官断案，岂容你这个妇人指使！来人，给本官掌嘴！”
话刚落，两名衙差就向着那个多嘴的妇人走去，其中一个衙差将她擒住，另一个衙差用一尺长一寸宽的小板子猛抽。
仅是“啪啪”两下，嘴巴就被打得像两根香肠，痛得刘三妹呜呜哽咽道：“别打了，民妇错了！”，只是衙差并不留情，又补上了八下。
对于刘三妹的遭遇，大家却是没有同情，甚至算是大快人心。
这个女人眼里根本没有是非黑白，一心只惦记着那点家财。如今知府大人都同意她嫂子回家养胎了，她却还想要多生枝节，竟然提议让丈夫复诊。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看着虎妞似乎要出言，便是瞪了虎妞一眼，虎妞目光幽怨地撅起嘴巴，“啪”地一声，沉声道：“退堂！”
虽然没有达到无罪释放的结果，但张敏亦是喜极而泣，又跟着瞎老太抱在一起痛哭。
堂下的百姓看到想要的结果，显是很高兴，很多人直呼林晧然是个青天大老爷。
或许是以前的知府太操蛋了，如今在他们的心里面，青天大老爷的标准已经降得很低，只要不作恶、听取民愿即可。
“娘，这次多亏虎妞，是她帮媳妇申冤的！”张敏又拉着瞎老大，介绍虎妞道。
“多谢小恩公，你是我家的大恩人！”瞎老太亦是感谢道。
“哎呀，你不用多谢我，我都没做什么！”虎妞却是不居功，脆声地说道。
退堂后，林晧然穿过恭寅门，向着后宅的方向而去。
这起案件自然还不能算是结束，得让府里的仵作重新检验尸身。若证实刘兴死于蛇毒，那自然就能成功翻案，若证实刘兴死于砒霜，那张敏还得抓回来。
“师爷，本官的表现如何？”林晧然的心情显得不错，对孙吉祥微笑着问道。
“极好，大人当真是奇才！”孙吉祥跟在身后，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林晧然回头睥了他一眼，哑然失笑道：“亏我一直觉得你不是拍马屁的人，没想到你也不能免俗啊！”
“非也，我还真是有感而发。大人的才华自不必说，先前在翰林院修检厅创刊，如今的审案张驰有度、揭穿宋三的小把戏，这足见大人的能力非一般人所比拟！”孙吉祥由衷地感慨道。
林晧然听到孙吉祥的这番话，虽然知道有故意讨好自己的意思，但心里仍旧如同吃了蜜一般，对自己的审案能力亦进行了自我肯定。
在没有上堂前，他一直都是患得患失，毕竟从没有审理过案件。只是往着堂上一坐，又有官威加持，他突然发现审案远没有想象中复杂。
这刚回到签押房，茶还没喝上两口，主薄韦忠国便前来求见。
林晧然放下茶盏，在里屋接见了韦主薄。
韦主薄是举人出身，如今又将近六旬，在官场明显没有什么人脉。若没有机遇的话，恐怕熬到死，都未必能当知县。
林晧然亦是看出了这一点，知道这人必定想抱他的大腿，而这种人亦难生二心。只是他得先观察这人的能力，不能捧一个庸才上位。
“下官韦忠国拜见府尊大人！”韦主薄恭敬地行礼，显得很是恭卑。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注意到他额头处有道伤痕，不由得直接询问道：“韦主薄，请坐，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
“下官不小心嗑到的，不碍事！”韦主薄讪讪地摸了摸伤痕，然后便组织语言道：“府尊大人，下官听从您的指导，今日前去重整鱼市，但我们受到了一点阻碍！”
“什么阻碍？”林晧然端起茶盏，眉头微蹙道。
“一帮人阻止我们的人进入鱼市，还发生了一点冲突！”韦主薄低声说着，还小心地观察林晧然的反应。
林晧然轻啐一口茶水，眼睛闪过一抹不满道：“你们是官差，这事还用我教你怎么做吗？”
说实在的，他对乔主薄有几分失望。对付地痞流氓，那就要比他们更硬气，若是选择退缩的话，反而助涨了对方的嚣张气馁。
“我原本是打算将他们捉回来的，但有一帮卫所的士兵在帮着他们，其中还有一名百户，所以我……才回来询问大人您的意思！”乔主薄亦感受到林晧然的不满，便老实地说出缘由。
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在粤西这辽阔的土地上，大祖时期便设置了神电卫，而神电卫在沿海各处又添置下属卫所。
如今是文臣当道的时代，他自然不用惧怕一个小小的百户。甚至都不需要上本弹劾，只需要找他的上级机构聊一聊，这货就能被丢到山旮旯里去。
只是神电卫都是世袭兵，关系难免会错综复杂，一个百户可能会牵扯着一大帮人。特别他想要搞好市舶司，需要依仗神电卫的力量。
捏死一个小小的百户事小，但因此让神电卫对他产生抵抗情绪，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那个百户是哪个卫所的？”林晧然思忖片刻，便是慎重地询问道。
“他自称是海康所的，气焰十分嚣张！”韦主薄小心地回答道。
海康所是一个千户所，虽然以“海康”为名，但雷州城坐落在东海岸，而它却地处西海岸，两者相距较远，倒是乐民千户所要更近一些。
“贾豹跟海康所的将领往来密切吗？”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没有！我在雷州城多年，贾豹从没有跟卫所的武将有过往来，今天这个百户像是突然间冒出来的！”韦主薄亦是颇为不解地道。
林晧然沉思片刻，又是说道：“你先调查清楚怎么回事，鱼市的事情可以暂缓。”
“下官的遵命！”乔主薄行礼道。
目送着韦主薄离开，林晧然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发现问题比想象要赫手。如果贾豹只是单纯的恶霸，直接打掉便是，但偏偏这人竟然跟神电卫扯到一起。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在下放之初就跟严嵩商谈过，严嵩从江浙征调一名强将过来主持神电卫，会全力支持他开海。只要那名强将能够掌握住神电卫，那他倒不用顾忌太多。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贾豹确实猖狂，为了鱼市的那点利益，竟然敢跟着他这个新任知府对着干。特别这明明是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贾豹竟然敢灭掉，当真让他感到窝火。
不过他觉得这时应该学习徐阶的隐忍，哪怕手里抓着一副好牌，亦要先摸清情况再出牌。先让贾豹猖狂几日，到时再狠狠地踩死。
孙吉祥将乔主薄送出去，走回来说道：“海康所的那名百户应该是今日恰好来雷州城办事的，方才我送韦主薄出去的时候，看到海康所的一名小旗提着两名流贼的人头来领赏了！”
“知道他们来雷州城办什么事吗？”林晧然随口问道。
“这个倒不清楚！不过那个小旗很有意思，说那两名流贼很厉害，让他一名手下重伤了，非要我们给他定格高一点，两颗人头要三两银子！”孙吉祥摇了摇头，然后笑着说道。
两颗人头三两银子？
林晧然听到这个价码，却是微微一愣，当初徐亮人头的赏钱都够他上京一路的开销了。
不过旋即一想，徐亮是倭寇的头目，能让武将官升三级，自然不是一个小小的流贼能相比的，赏钱自然亦是天壤之别。
只是这事倒给他提了个醒，若是想尽快消除粤西海盗的实力，这赏钱确实不能定得太低。不能杀掉两个流贼，结果连汤药费都不够。
“你去叫那个小旗来我这里！”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又是说道。
孙吉祥略感意外，不明白林晧然如今的身份，为何会召开一名大明最低等的武将。只是他亦不会多问，当即领命而去。
正是这时，衙门外的鼓声响起。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猜测是虎妞那个野丫头又给他添乱了。
他如今正想要招揽人才，结果她倒是好，偏偏在这时又敲了鸣冤鼓。不得不承认，虎妞那丫头得好好管教一下才行。
没多会，孙吉祥领着一名身材魁梧、眼睛炯炯有神的年轻汉子走了进来，但孙吉祥手里亦拿来两份刚刚送上来的状子。
“大……人！”乔一峰打量着林晧然，显得有些拘谨地道。
“请坐！”林晧然打量着这名小旗魁梧的身形，发现确实是一个好料子。看着他憨厚的面相，估计这不是冒领手下战功之人，而确实是他杀掉两名流贼。
“谢大人！”乔一峰在桌子前坐下，小心地偷偷打量着林晧然。
林晧然接过孙吉祥递过来的两份状子，当看到状子的内容，第一个想法就是提起虎妞那个野丫头狠揍一顿屁股。
这两份状子都是要翻案，而矛头直指仵作沈五。
一份是小吃铺的老板苏娘，死者到小吃店吃食，结果被噎死，故而被判处死刑。
只是如今，苏娘以为仵作尸检有误。因为那日吕牛进来之时，就已经咳血，应该其他原因致死，故而要求重新进行尸检。
一份是城南某村的美妇人陈有容，死者是其丈夫，罪名是她伙同奸夫将丈夫杀害，并弃尸于河中。
但如今，陈有容亦以为仵作尸检有误为由，申请重新进行尸检。因为他丈夫尸体伤痕虽多，但似乎没有致命伤，加上那日暴雨，怀疑是她不懂水性的丈夫不慎落水被淹死。
很显然，这两人突然翻案，始作甬者必然是虎妞无疑。
“你是海康所的小旗？”林晧然压着怒意将两份状子放下，微笑地望着乔一峰道。
“是的，小的叫乔一峰，是世袭小旗！”乔一峰紧张地回答道。
“你为何觉得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流贼？”林晧然很自然地找到切入口，望着他的眼睛道。
“身型和狠厉！虽然他们只有五个人，但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流贼！”谈到这个话题，乔一峰显得很是专业和认真。
林晧然看到他眼神不似作伪，蹙着眉头道：“你在哪里遇到这五名流贼？”
“就在城西十里处的山林里！”乔一峰回答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不由得想起追杀樵夫的那帮黑衣人。如今看来，杀死李县丞那伙人来路确实不凡，而那樵夫恐怕是凶多吉少。
“哥，你怎么还不出来升堂呀？”却是这时，一个小身影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那张粉嫩的脸蛋充满着埋怨之色。
林晧然眉头微蹙，发现这丫头实在太不懂事了，没看到你哥在商谈正事吗？特别他想从这位小旗的嘴里套取海康所的信息，这丫头不是来添乱吗？
虎妞刚埋怨完，却指着乔一峰怒道：“乔一峰，你来得正好，欠我银子该还了！”
在林晧然诧异的目光中，乔一峰尴尬地挠着头道：“虎妞舅姑！”

第0397章 虎妞的正义感
乔一峰的娘亲是长林氏人，在辈分上跟虎妞是同一辈。去年到长林村探亲，还跟虎妞借了钱，如今被虎妞看到，便是被追债了。
乔一峰亦是尴尬，去年他麾下的军丁饿得揭不开锅，这才硬着头皮举债。说好等发俸就归还，但这转眼都快一年，却还没有归还给虎妞。
倒亦不是他不想归还，而是那丁点俸禄发下来，若他不接济一下旗下的军丁，他这个小旗非成为光标司令不可。
旗下的军丁并没有俸禄，但偏偏还得养着家人，而家中的军屯早被高官和军中将领挤占，他们都是东拼西凑着过日子。
虎妞其实只是见到乔一峰顺便提一句，倒没有较真要讨债，便仰着脸催促着林晧然道：“哥，你快升堂呀！”
林晧然从诧异中回过神来，才知道他跟乔一峰竟然有着亲戚关系。他突然意识到，先前完全忽悠了这些资源，像这种关系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既然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他并不着急打听海康卫所和那位百户的具体情况，邀请着乔一峰留下来共用晚餐，然后领着虎妞朝着大堂而去。
让他颇为无奈，虎妞这丫头显得火烧屁股般，将他当成牛般撵着小跑，比她自己的事情还显得要紧张。只是帮张敏可以说是为了报恩，但这两个女人分明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犯得着这么积极吗？
有时候，他真心不明白这个野丫头哪来这么强的正义感，这跟他一丁点都不像。若天下不平事都要管，那这封建王朝就是最大的不公，是不是就要推翻了？
虎妞仍然着用力拉着林晧然往着大堂而去，还一边脆声解释道：“哥，其实刚才你退堂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我还要帮人家翻案的，但你用眼瞪我！”
“你还敢怪我？你就净给你哥哥找麻烦事！”林晧然的语气加重，当即埋怨道。
“哎呀！你应该怪那个仵作，是他将差事做得不好，害得婶婶们被冤枉要砍头！”虎妞的眉头微蹙，纠正哥哥的错误观念道。
林晧然很想出言打击这个热心肠的小丫头，这三起没准都是铁案。
事实上，仵作将差事做得极好，是这三个女人看着她傻里傻气，所以才将她当枪支使，然后让你英俊的哥哥跟着劳心劳力。
提审、问讯，裁决，重新关押。
两起案件确实存在着较大的疑点，噎死的那一位自然不必说，至于淹死的那一位亦存在着诸多疑点。林晧然答应重新进行尸检，但自然不会将她们释放，而是关押到府狱的大牢之中。
这一通忙碌下来后，亦是到了傍晚时分。
林晧然有些疲惫地走回后宅，对着孙吉祥疑惑地问道：“沈五在仵作的位置上呆多久了？若他这么不靠谱的话，应该早就被发现才对啊！”
“好像干了两年，不过我听下面的人说。沈五其实就是一个懒鬼，以前有个叫沈六的得力帮手，尸检都是沈六做的。但沈六突然不知上哪里了，所以沈五的水平便暴露了，这三起案件都是沈六离开后，沈五进行尸检的！”孙吉祥解释道。
“这么说来，那个沈六才是真正厉害的仵作，他是沈五的弟弟？”林晧然来了一些兴趣，便好奇地问道。
“不是，听说是很年轻的小子，长得还挺白净！”孙吉祥摇头道。
林晧然微微点头，便不再多问，径直回到后宅的房中换去官服。虽然官服给他带来了无上权力，但同时亦带来了压力。
李县丞焦尸案、陈氏灭门血案、鱼市、恶霸贾豹、海康卫所、城西厉害的流贼、樵夫、不靠谱的仵作沈五等等。
这诸多的词汇，可谓是千头万绪，让林晧然的脑壳都要爆了。只是这些像是何无关系的人与事，但他偏偏又觉得能够都串连到一起，而且隐隐闻到阴谋的味道。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突然有个天神下凡，帮着他将这些事通通解决掉，然后他好专心搞市舶司，带着雷州府走上致富的道路，享受一下修建大型工程的爽感。
时入九月，天色昏暗得很快，整个雷州城很快被夜色所笼罩。
雷州城，贾府。
贾豹坐在大厅那张豹子皮坐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玩着两个黑色的大珠子，眼睛望着门外的院子，嘴角微微翘起。
鱼市的那点利润，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今天对抗衙门的“鲁莽”举动，只是对那个娃娃知府的一个试探。果不其然，那个娃娃知府就是个软柿子，根本就不经吓唬。
其实亦是难怪，十年寒窗扑在圣贤书上，年纪轻轻就出任雷州知府。哪怕学问再高，亦不可能治理得了一府之地，管辖数十万百姓，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在他看来，这百无一用是书生。原以为，白同知离开是他的一大损失，但现在朝廷派来一个软蛋娃娃知府，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只要他拿捏到位，那娃娃知府极可能成为他贾豹的一名走狗。
正是得意之时，贾三大步走进来笑道：“赵百户已经睡下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贾三的笑容很是暧昧，显然是别有所指。
“谁陪睡？”贾豹微微点头，然后淡淡地问道。
“小柔！”贾三叹气道。
“便宜他了！我才上手几天，想着今晚再玩一玩，他倒是有眼光！”贾豹有些不爽地说道。
贾三却是不好接话，那小柔本是有夫之妇，长得很妩媚，他堂伯使了一些手段和财物，这才好不容易将小柔弄了过来。
本以为堂伯会当作宝贝，但仅是几天，却让小柔去陪客。只是亦难怪，堂伯对有夫之妇有极大的偏好，但往往半年之后，又会弃之如敝履。
贾豹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面色异常冷漠，转着手上的黑珠子，目光阴森地望着外面的夜色，突然没头没尾地蹦了一句道：“事情处理干净了吗？”
贾三先是一愣，但旋即正色道：“请放心，已经干净了！”

第0398章 又生新案
林晧然做了一个好梦，梦中虎妞敲鸣冤鼓，结果被他提起来打屁股，虎妞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表示再也不敢敲了。
正是得意之时，美好的画面被一股毒流吹散。他感到耳朵发痒，痒得他当即从梦中惊醒，睁眼便看到虎妞半蹲在床前，一张懵懵懂懂的可爱脸蛋。
看到这丫头竟然敢整蛊自己，林晧然当即就要端起哥哥的威严，要打得这丫头像梦中般跪地求饶，但虎妞只说一句话，他便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将头蒙进暖和的被子里。
“哥，你别再睡了，快起床呀！排衙要迟到！”虎妞用着她的蛮劲扯着被子，催促着他起床。
“虎妞，让我再多睡一会！”林晧然躲在被子中，很不情愿地抗议道。
人都是有惰性的，形成某种懒散的习惯后，便很难再轻易纠正过来。经过一段逍遥日子后，林晧然却要天天卯时就起床排衙，突然间很是受不了。
他很想效仿嘉靖“天天不上朝”，但却是知道这样做会很麻烦，必然会遭到官员弹劾，甚至会因此被摘掉乌纱帽。
在虎妞的几番催促下，特别被子被她扯掉，林晧然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感受到深秋的凉意及明朝地方官员的不易。
后世是朝九晚五，而如今却是卯时，一个小学生都还没上学的时间。
由于起床较晚，他已经没有时间吃早餐，直接到二堂排衙点卯。值得一提的是，不是重大的日子，排衙的地点都会在二堂进行。
一切都是按秩序进行，府衙的属官、吏员和衙差都已经在堂下等候。
点卯完毕，他原计划是回房间继续呼呼大睡，但被清晨的凉风吹过后，人却突然间有了精神，完全没有了睡意。
在吃过早餐后，林晧然便到了签押房，这才轻啐一口热茶，一个衙差突然急匆匆进来汇报：雷州城发生了一起命案，而死者正是仵作沈五。
由于林晧然决定为三个案件翻案，今早便派人寻回沈五。接到命令的衙差却不知是懒人还是做事谨慎，先是跑到沈五家中寻人，结果就让他寻找到了沈五的尸体。
虽然仵作这个职业不会被人歧视，但由于时常跟尸体打交道，所以很多人不愿意跟这种人往来。沈五偏偏还属于外来户，在雷州城很少跟人往来。
正是如此，哪怕沈五已经死去多日，街坊邻居却不得而知。若不是林晧然突然帮着那三个女人翻案，恐怕发现这尸体的时间还得继续往后拖延数日。
当听到这个命案的时候，林晧然首先想到的不是又出现一件麻烦事，而是突然间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刚觉得这个仵作沈五有些问题，结果人竟然早已经死了，这让他如何不会多想呢？根据他的推断，沈五极可能帮人做了伪证，所以才被人灭口。
“我去看看！”林晧然当机立断，当即打算前往案发现场。
按着他趋利避害的为官之道，这起命案应该交由海康县衙去办，但他隐隐觉得这起案件不简单，便决定由府衙主抓。
沈五住在城东门附近，离府衙不算太远。
林晧然是高估了对尸体和尸臭的忍受能力，到那里之后，他其实只是走了一个过场，对那具尸体迅速地瞄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两眼了。
沈五是被利器割喉致死，这一点还是听旁边的捕头说的，因为他压根没看清沈五的脖子，更别提脖子上的伤痕了。
很显然，这无疑是一起凶手案，最有嫌疑的对象自然是跟沈五一起居住的沈六。
只是衙差却证实，沈五亲口说过沈六已经回乡，所以沈六的嫌疑反倒可以洗掉。不过，林晧然还是派人去将沈六找回来，总觉得这人或许会知道些重要的线索。
回到府衙门口，刚好遇到匆匆而出的虎妞。问她去哪里，她说要去看仵作尸检，便领着阿丽跳上了马车，然后扬长而去。
林晧然很想叫住虎妞不用白跑这一趟，他哥连尸体都不敢看多一眼，这尸检如此血腥恐怖，她又怎么可能受得了。
但旋即一想，这丫头离开亦是好事，没准她心血来潮又敲鸣冤鼓，那自己又不得安宁了。
进入府衙大门，他直接回到了签押房，让孙吉祥找来了卷宗，便认真地查阅起来。
若是他没有猜测的话，沈五必然是在某个经手的案件中，帮着别人做了伪证，不然根本不可能会遭来杀身之祸。
他发现沈六离开后，经沈五亲自尸检的案件，只有虎妞为着那三个女人鸣冤的三起案件。
做伪证，那肯定是包庇凶手，让行凶者得益。答案很快便是呼之欲出，张氏毒杀亲夫案和陈氏杀夫案都属于意外死亡，没有“包庇凶手”一说，那只有“食客噎死案”比较符合。
食客应该是给凶徒打至重伤，然后吃饭时才因伤致死。
只是这个案件亦有问题，行凶者似乎不用特意将责任推给苏娘，哪怕花钱支使仵作做出错误的尸检报告，亦不需要对仵作进行灭口。
“难道我猜错了？”
林晧然翻遍了三起卷宗，都找不到跟沈五被灭口的理由，心里不由得自我怀疑起来。
到傍晚的时候，尸检报告便出炉了。
三起案件都是冤案，刘兴确实是被蛇毒致死，而后两位亦是跟着她们推测一致，先前尸检报道的死因全部有误。
这位仵作为此特别做了一个小实验，从死者的鼻腔中找到了一些河沙，从而确定是被河水淹冤死，而不是被谋杀致死。
同时，亦有当地村民前来报案。他声称跟死者一同返乡，但经过长平岭的时候，被一伙山贼洗劫了财物，死者选择继续回家，而他则选择返回了徐闻县。
三起案件水落石出，亦让雷州城的百姓议论纷纷，拍手叫好者不在少数，对新知府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只是林晧然却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完结。特别那两起大案至今都没有头绪，而樵夫如同人间蒸发般，派出再多的官兵都找不着人。

第0399章 关于未来
雷州城的上空被一团阴霾所笼罩，似乎随时都会继续有人死亡。
但夜幕来临之时，城隍庙一带亮起璀璨的灯火，显得极为热闹。特别城隍庙前的广场搭起戏台子，那里聚满了看戏的普通百姓。
本城小食店老板苏娘沉冤得雪，故而请来了戏班子，要在这里唱上三天三夜的大戏，而这一场唱的是《花木兰》。
坐在最前面中央位置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那张脸蛋没有替人申冤时的疾恶如仇，正呈现着粉嫩嫩的可爱模样，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得是津津有味。
似乎到了精彩之处，她的眼睛巴巴都望着台上，手里握着的糖人儿都忘舔了。
“阵前的花木林就是末将！”
“我原名叫花木兰哪，是个女郎！”
“只为边关紧军情急，征兵选将！”
……
很快，戏剧落幕，大家各自搬凳子回家。
看着散去的人流，虎妞却还不舍得离开这里，仍然沉迷于戏剧中，沉醉于守护边疆的豪情之中。
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官家千金，不需要再担心吃用，只要老实呆在家里，日子就会很好很好，亦会让很多人羡慕。但她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她亦不是呆得住的性子。
以前放牛的时候，她就喜欢比别人走得更远。不只是因为远处的草更肥，还有就是她喜欢到处走动，喜欢新鲜的事物。
她很清楚地记得，当第一次牵着牛向西闯入江村时，那时的心情是何其的惊讶与兴奋，仿佛是做了一个大大的美梦一般。
或许是那一次经历，让她更渴望到外面去瞧瞧。虽然她那时只是一个放牛娃，注定要跟老黄牛为伴，只能坐看日出日落。
只是，她却保留着这个渴望，很多时候都会跑到小山坡上放牛，望着那条通往青叶镇的路，渴望有一天能够踏上这条路。
她原以为，这事得要十岁才能达成。因为到那个时候，老黄牛估计是熬不住了，她可以打着帮忙选牛的名义，一同前往青叶镇，见识外面新奇的世界。
这个看似极小的愿望，但却成了她当时最高的渴望。
哪怕在她最贫困潦倒的时候，她渴望的并不是大鸡腿，而是外面的世界，或许这就是她的性格。
后来她的人生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极不喜欢她的哥哥却是变了性般，不仅愿意跟她分着粥吃，还上山砍柴谋生，最后更带着她去镇里买漂亮的花布。
她清楚地记得，青叶镇的街道是多么的新奇，那里的货物是多么的迷人。
虽然她后来又去了石城、电白城、高州城、广州城、京城等，但如今回首望去，青叶镇那条街道已经不值一提，但却有着她最美好的回忆，是她见识外面世界的开端，亦是她放牛时期的最高寄托。
只是这次回村里，很多人都说她是官家大小姐了，要学会收住贪玩的性子，呆在家里刺绣，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经过一番闯荡，她亦慢慢地知道，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
哪怕她每天比哥哥起得更早，每天都坚持着炼功夫，但她注定无法跟哥哥一样读书当官，无法像花木兰去当兵，甚至想成为一个小小的捕快都不行。
这个世界很精彩，但跟她最初想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大侠是懂得轻功来去自如的，她原以为她能成为将军的，她原以为男人跟女人应该是一个样的。
雷州城并不算大，只有一纵一横两条主街：镇中街和广潮街。城隍庙靠近广潮北街，而府衙则靠近镇中西街，相距并不远。
今晚的空气透着清凉，大概是入秋的缘故，让到行人渐少。
虎妞走在街道上，今晚只有她跟阿丽和小白。吴道行不喜欢看大戏，所以没有跟来，而饭缸在她出门时还光顾着吃，所以也没有跟来。
小白其实不能再叫小白了，这头藏獒经过大半年的喂养，如今已经成为一头威风凛凛的藏獒，如同一头小白狮般，正昂首大步走在前头。
“阿丽，你们国家能不能让女人做官的呢？”
“不能！”
“阿丽，那你们国家能不能让女人做将军呢？”
“不能！”
“为什么呀？”
“不知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不公平，很想做将军，对不对呢？”
……
这是虎妞跟阿丽的一段对话，阿丽听出了“也”字的意思，嘴角不由得噙着一丝微笑，却没想到虎妞还有着将军梦。
经过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阿丽自然知道虎妞不仅贪玩那么简单，实质她还有着一种抱负。若不是信念的驱使，她无法解释虎妞为何能天天坚持练武。
只是虎妞的大侠梦却注定要破灭，因为这世界真没有轻功的存在，只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争勇斗狠。如今虎妞显然又被打击了，因为将军梦同样要受阻。
阿丽没有虎妞这般的“野心”，亦没有嘲笑虎妞的意思，更多还是一种佩服。因为对这种问题，她连质疑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府衙，府衙门前的灯火通明。
虎妞迈着小短腿走进府衙，一路往着内宅而去。在进入两堂后，她亦是帮着将门锁上，因为这里属于她家的地盘了。
经过签押房，她看到签押房的灯已经熄灭了，便知道哥哥应该是呆在房间看书或写字。
哥哥跟她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子，她喜欢到外面到处逛，而哥哥却总喜欢呆在家里。在京城是这样，回到雷州城还是这样。
她有时候不明白哥哥，外面的街道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和好看的，但哥哥却一直呆在家里，难道不感到闷吗？
特别哥哥都已经来雷州城几天了，出门的次数寥寥可数，外城更是只去过一次，而西城门外的西湖更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回到四堂，推开正房的房门，哥哥果然呆在书桌下写着字。
“知道回来了？”在书桌前写着字的林晧然停笔，朝着她睥了一眼笑道。
虎妞知道哥哥肯定是笑她性子贪玩，不由得撅起嘴巴，然后争辩道：“我当然知道回来了呀，这里是我家嘛！”
“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家，一天到晚你有几时在家的呢？”林晧然捻袖提笔，又是取笑道。
虎妞心里顿时有些不开心了，哥哥亦是想要她乖乖呆在家里，跟着吴秋雨那样，哪里都不去，但她终究不是吴秋雨，又是争辩道：“谁规定一天到晚就得呆在家里的呢？”
“这用得着规定吗？你看看你未来大嫂，看看那些官家千金，哪个不是老实呆在家里刺绣什么的！”林晧然泼墨挥毫，却是举例子道。
虎妞迈着小短腿走过去，朝着桌面瞅了一眼，看到哥哥原来是给京城写着书信，据理力争道：“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为什么要我学她们，而不是她们学我呀？”
“要是都学你，这个封建王朝就该被翻倒了！”林晧然将毛笔搁下，便又取笑道。
“哥，封建王朝被翻倒是什么意思呀？”虎妞听到这个新词汇，当即好奇地追问道。
渐渐地，她知道哥哥其实很是厉害，似乎天底下都没有什么哥哥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很多事情都能说得一针见血。
“就是人人生而平等，这个懂吗？”林晧然将写好的信吹了吹，并检查有没有错误之处。
虽然他现在远离京城，但一些关系却不能丢。如今在雷州城正式上任，除了给未来岳父报消息，亦要给广东会馆报平安。
另外，他在重开市舶司一事上，有着一个极胆大的构思。亦需要广东财团的支持，所以打量邀请一些重要的人员到雷州城。
“不懂！”虎妞老实地摇了摇头，但隐隐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就是西方……”林晧然将信装进信封，但突然改口道：“算了，这种话不能跟你说！”
“哎呀，我又不会说出去，我有哪次将你叮嘱过的事情乱说出来了？”虎妞感觉到浓浓的不信任，当即埋怨道。
“这不是你泄密的问题，而是这种话真不能教给你！”林晧然将信封放到一边，认真地摇头道。
“哥，跟我说说嘛！”虎妞来了兴趣，当即拉扯说道。
“不说！”林晧然态度坚定，然后打着哈欠问道：“哥困了，你今晚在哪里睡！”
“我考虑下！”虎妞自然不懂撒娇，有些不快地松开他道。
“那你好好考虑，我先睡了，一会记得吹灯！”林晧然打着哈欠，然后径直上床睡觉。
房间恢复安静，外面的院子亦没有了声响。
虎妞坐在桌前，托着下巴望着蚕豆大小的火焰，明亮的眼睛有些迷离。
她清楚地记得，家里没有油灯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渴望家里能有一盏油灯。其实不是油灯的造型多么漂亮，而是这小小的油灯极为神奇。
若是有了油灯，那她不需要天黑就必然爬上床睡觉，她可以在家里多玩一会，可以自主的控制着作息时间。像现在，她不困就不需要上床睡觉，可以静静地望着油灯。
只是今晚，她的心无法安静，总觉得有些不快乐。
在路上的时候，哥哥让孙吉祥给她讲了很多历史，而哥哥又多次强调大侠都是杜撰的。如此种种，今晚似乎集中爆发，让到她感到一种身心疲倦。
这个世界，跟她最初想的，并不太一样！
呼！
她将油灯吹熄，打算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因为她还是没有睡意。只是正要迈步离开，她却是鬼使神差地走向前面的床，然后脱鞋爬上去。
“虎妞，你不是应该睡里面吗？”
她才睡下没多会，便听到了哥哥抱怨的声音，知道哥哥刚才说困是借口，便赌着气般道：“为什么我一定就睡里面呀？我今晚想睡外面！”
“随你，别宣扬出去就行！”林晧然显得随意地道。
虎妞本来还自责她有些无理取闹，但听到后来的话，却又是深叹了一口气。不管哥哥如何宠她，这仍然是一个重男轻女、兄长为父的世界。
“虎妞，你的脚放哪里了？”
她将小脚放到哥哥的肚子上，果然听到了哥哥的熟悉抗议，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她喜欢哥哥这种无可奈何的模样。
“哥，我不开心，心里还好像有点难受！”虎妞将脚丫缩出来，爬在林晧然的耳畔前怀着心事道。
“谁欺负你了？”林晧然没有了睡意，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寒光。
“没人欺负我了，我就是心里突然有点难受！”虎妞摇头，然后翻过身子躺着道。
“有什么好难受的，天塌下来，哥都会帮你撑着！就算捅了天大的蒌子，哥也会帮你填上！”林晧然情真意切地说道。
在他的心里面，早就将这丫头当成宝贝般看待。虽然有时觉得这丫头的正义感过剩，但其实没有真正怪责，主要还是担心她被有心人所利用。
“我不想像吴秋雨那样整天呆在家里！”虎妞脆声说道。
“同意，你不学她！”林晧然表示支持，而且似乎也只能支持，虎妞若是能拿起针线活就不再是虎妞了。
“但我好像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虎妞沮丧地道。
“你不是说要成为女侠吗？继续朝着这方面努力啊！”林晧然不负责任地鼓励道。
“女侠是骗人的，根本没有轻功！”虎妞自然不是那般好骗，幽幽地道。
“那就再想想了，做女将军？”林晧然又是怂恿道。
“哎呀！咱家又不是军户，我们都从不了军，军队也又不要女孩子！”虎妞当即埋怨。
林晧然深感无奈，以前是担心这丫头什么都不懂会吃亏，如今什么都教会她，却不是那般的好糊弄，便使出杀手锏道：“行了，我交给你一个极重要的任务，若将事情办好了，你比女将军还要厉害，简直就是咱广东帮的灵魂人物！”
“真的？”虎妞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林晧然肯定地道。
“说来听听！”虎妞打听道。
林晧然便不再隐瞒，当即将他的计划说出，听得虎妞的眼睛亦是一片雪亮，似乎亦将那点心里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第0400章 牢房里的哑巴
县狱，天窗显现阳光的踪影，但牢房仍旧很寂静。
这个女牢房从七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只是这三个女人唱不了一台戏，因为她们中有一个是哑巴。哑巴手上的血迹在凝成血块后，已经慢慢地脱落，露出了一双白皙的手。
哑巴仿佛望夫石般，背靠在墙上，正仰头望着天窗处，静静地等候着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到墙上的那一刻。
却不是因为她多渴望看到太阳的光线，而是若到了那一刻，她便能从阳光的倾斜度推测到时间。对于一个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没有比知道时间更让她渴望的东西。
只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但阳光仍然没有照射进来，而哑巴的脖子仰得有些酸。她不由得改变一下视线，落到了仅剩的两名狱友身上。
从她们二人先前的交谈中，她知道一个叫李春燕，是海康县李县丞的女儿；一个叫韩梦儿，是雷州城人士。
前者杀了人，所以被判处死刑；后者是杀人未遂，但依照大明的律法，亦被判了死刑。两人都没有被冤枉，都是属于铁案的范畴。
她们二人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许是性子都比较外向，二个人在昨晚竟然聊了一宿，到将近天明才睡去。
让她颇是无奈的是，如今才刚起床，又是兴奋勃勃地继续聊着。只是聊的话题有些沉重，却是想着下辈子要做什么事，正在规划着她们的来世。
对于来世，她其实是不相信的。但很显然，这两个女人都相信了，而且还越说越兴奋，恐怕天底下只有这两人能如此。
哗啦啦……
外面传来了铁锁被打开的响声，外面牢房的大门被打开，三人询声望去，便看到三个熟悉的妇人一起走了进来。
哑巴知道这牢房又要喧闹了，便索性将眼睛给闭上。跟着她们的性子不同，她更喜欢安安静静的，不喜欢这种吵杂。
果然，随着这三个妇人进来，那两个女人如同看到了亲姐妹一般。明明都是要送上断头台的人，竟然还能如此欢快，乍一个服字了得。
哑巴一直以为，她是最看淡生死的人，因为她见过太多的死亡。但跟着这两位狱友相比，她发现自己要落于下乘了。
“哑巴姐姐，这糕点是苏娘婶婶做的，好好吃的哦，给你！”
她正闭目养神，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带着稚气，但却格外的悦耳，仿佛能将铁石心肠的人都融化掉般。
官家的千金、富家大小姐和被称为活观音的善妇，她都见到许多。
只是这些人表现得再亲和，但那眼睛都掩饰不了一种高高在上，只有这位知府妹妹的眼睛不带一丝杂质、处处透露着真诚。
不过，她实质不喜欢这种善意，她不想亏欠任何人。就像她不想对任何人友善，而别人亦不需要对她好，她跟这世界互不相欠。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最喜欢鸡腿呢？我也带来了哦，你等等！”却听到一个有意压低的声音，然后便是远去，显然是去拿鸡腿了。
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顿时有些忍俊不禁。很显然，在虎妞的心里面，世上没有什么食物能比鸡腿更好，包括这苏娘做的糕点，只是为了卖苏娘面子才先送糕点给她。
香喷喷的鸡腿被送过来，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拒绝。
她先是闻了闻鸡腿散发的肉香味，用牙齿扯下一大块，在嘴里慢慢地进行咀嚼，光滑细嫩多计，让她整个人沉醉。
虎妞亦是被鸡喷喷的鸡腿所吸引，便是咽了咽口水，突然开口认真地问道：“哑巴姐姐，你是不是跟张敏婶婶她们一样，是被冤枉的呀？”
她微微一愣，知道虎妞是带着极大的善意，似乎亦是想替她翻案。不过她想要拒绝虎妞这种行为，只是不想直接摇头，所以选择避开她的眼神。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你点头就行了！”虎妞锲而不舍地望着她道。
她又是一愣，不明白她为何是“点头就行”，而不是“点头或摇头”。在一刻，她的心涌起了一份莫名的感动，被这种没有条件的信任所打动。
“你要相信我，就算我帮不了你，还有我哥哥呢！我哥哥其实很厉害的，当然他打架不厉害，都没有我厉害！”虎妞推荐着自己的兄长，但却又是叹气道。
“虎妞，我们回去了！”
“虎妞，那哑巴肯定是凶手，你别废劲了！”
“就是呀！你有那功夫，还不如给我多带些好吃的呢！”
……
却是这时，那边的女人纷纷开口。倒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哑巴被送进来的时候，双手和衣服都沾满了鲜血，这必是杀人凶手无疑。
虎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只是正要移开之时，那失望的脸蛋旋即被欣喜所取代。因为就在这时，哑巴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最终选择了信任，虽然知道这会麻烦不断，知道这亦不算是什么好时机，但她却鬼使神差地信任了她。
跟着她预测的那般，当虎妞表示要带着她离开的时候，却遇到了阻力。
“为什么不行呀？她是冤枉的，她都点头了！”
“典史的命令？典史的命令又怎么样呀？她是被冤枉的！”
“哎呀，我只是带她申冤，你再拦我的话，我叫我哥哥过来你就完蛋了！”
……
一个九品典史想要拦住虎妞，这其实是有些难度的。不说虎妞有着麒麟服在身，背后给她撑腰的人亦太强大了，除非这些人真不想混了。
这些狱卒亦是明白，但他们亦有着苦衷，哪怕不能够阻拦，亦要将消息传递出去。
就在虎妞坚持要突破这重重的阻力，带着哑巴带离县狱之时，一个狱卒却悄然离开了县狱，向着贾府匆匆而去。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拦住她！”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贾豹当即是大为震怒，重重地砸掉手上的茶壶道。

第0401章 亮剑
雷州府地处大陆最南端，由于地处偏远，所以历来成为朝廷的流放之所。亦是这个原因，致使这里留下了很多名人的足迹。
在雷州城的西边有一座湖，原名为罗湖，始修建于北宋。
宋绍圣七年，苏轼在被贬至海南之时，路经雷州，跟胞弟苏辙邂逅于此，并同游罗湖，被传为一段佳话，此后便更名为“西湖”。
这西湖自然不能跟杭州西湖相提并论，但亦算是雷州城的一处名胜古迹，引吸了很多文人骚客前来游览，品味这西湖的风光。
林晧然乘轿出西城门，却不是为了前去目睹西湖的风彩，而是为了那个最关键的证人——樵夫。
据汤知县刚传回的消息，躲于山林之中的樵夫喊话，扬言要见到他这个知府才愿意现身相见，其他人则谁都不会相信。
种种的迹象表明，这樵夫不仅是李县丞焦尸案的重要证人，更是破解陈氏灭门血案的关键人物。只要得到这人的口供，那两起案件极可能会迎刃而解。
正是如此，林晧然决定亲自去见樵夫，让那个樵夫回来作证，一举破解雷州府的两起大案。
大明的官员出行是有规制的，像七品官出行打黑伞，六品官出行打碎金扇，五品官出行则可以打大金扇。越礼使用仪仗，则会被弹劾。
这一支打着大金伞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从西城门而出，但不到一里地，后面便有衙差拍马而来，并挡住了队伍的去路。
身穿五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得知衙差前来，便猜到雷州城恐怕又发生大事。只是不知道是发生命案，还是又有人敲鸣冤鼓，心里不由得头大如麻，他这个知府当真是不得一日清闲。
只是他猜错了，一伙人突然围攻府衙，虎妞被伤。
“回去！”
在听到事情的原委之后，一股浓浓的怒气当即涌上心头。
他都已经是雷州府的知府，结果竟然还有人敢动虎妞，如何让他不感到愤怒。前天他在鱼市上的忍让，那是为着大局着想。
只是如今贾豹和那个赵百户如此得寸进尺，竟然还敢打虎妞，他哪里还会继续顾什么大局，只想将这些人通通给弄死。
戴北河闻言一愣，急忙劝道：“大人，请三思！”
林晧然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那个樵夫实在是太重要了，是解开两大案件迷团的关键。只是在他此刻的心里，没有什么人与事能比虎妞更重要。
驾！
林晧然没有乘轿慢慢返回，而是带着铁柱等人直接策马往着西城门而去。
雷州城的防卫工作由雷州卫负责，总旗段大陆带着旗下的军户刚刚完成秋收工作，这便被百户调来职守西城门。
只是旗下的军士却是抱怨连天，这苦活刚刚干完，都还没清闲几日，便又被派来这里守城。虽然有进城费收取，但按着规矩，钱根本进不了他们的口袋，顶多是改善一下伙食。
段大陆的眼睛亦带着忧色，他们被如此调派，皆因他得罪了上官。只是让他忧虑的不是干的活比别人多，而是旗下的军户根本得不到锻炼，这上战场必定会成为炮灰。
不过，他却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他只是一个世袭的小旗，上面根本没有结识什么大人物，反而得罪的上官来头不小，这日子根本是暗无天日。
咦？
段大陆的思绪被打断，听到几匹急促的快马向着这边而来，正要下令将这些人拦下时，却看清为首的是身穿五品官服的年轻人。
想着方才府尊的仪仗队经过，这人的身份亦是呼之欲出。当今的朝廷是文官当道，哪怕是自家的指挥使见到府尊，亦得客客气气的，这是一座高山般的存在。
“你们谁是负责人？”林晧然来到城门前停下，目光最终落到段大陆身上。
段大陆的心跳骤然加速，总觉得有一个天大的机会出现在面前，便是紧张地拱手道：“禀告府尊大下，我是雷州卫总旗段大陆！”
“段总旗，本官以雷州知府的身份命令你！府衙被反贼围攻，你速速点兵，随我去剿匪！”林晧然的目光凌厉地望着段大陆，沉声地说道。
段大陆咬了咬牙，拱手大声道：“末将遵命！”
说着，他一挥手，仅留下两名残兵在此把守，连同上面的士兵都招呼下来，随着这位如日中天的新知府前去“剿匪”。
其实他不是傻瓜，知道所谓的反贼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他却是知道，想要抱上这条粗大腿，那就只能少说多做。
府衙靠近西城门，林晧然很快就看到了雷州府衙，那里已经围着数十名虎视眈眈的壮汉，而府衙的大门却是紧闭着。
这帮人却很是蛮横，竟然找来了一根圆木，正撞击着府衙大门。
“住手！”
林晧然看到这一幕，心里亦是涌起一团怒火。这恶霸贾豹实在是太嚣张了，竟然敢如此围攻府衙，这分明就是无法无天。
却不知道是无视林晧然，还是想要给林晧然一个下马威，贾三看到林晧然出现后，当即就领着几个壮汉扑过来。
段大陆手持钢刀，目光冷凛，向旁边的得力手下打了一眼色，当即就迎了上去。他却是知道，若要想抱上新知府的大腿，那他就要有所表现。
不得不说，贾三等人亦是厉害角色，只是他们终究还是少了平日的底气，特别是林晧然突然说了一句：“此等皆为反叛，负隅抵抗者，给我格杀勿论！”
噗！
段大陆没有手软，当即就砍向贾三，顿时是鲜血如注。
却不知是领头人被砍伤，还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到，混乱的场面突然戛然而止。
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看着受伤倒地哀嚎的贾三，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特别他们发现，这个娃娃知府并不是想象中的软蛋，极像是一个狠茬。
“知府大人，好大的威风啊！城门兵都调了过来，你就不怕被参一个逾越之罪吗？”正是这时，一个精瘦的青年男子站了出来。
“你是何人？”林晧然听到这话，便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我是海康千户所百户赵三江！”赵百户一脸倨傲地说道。
“段总旗听令，将这个叛贼给本官拿下！”在赵百户那双骄傲的目光中，林晧然的手指徐徐指下他，沉声命令道。
什么？
赵百户以为听错了一般，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这个被贾豹极度鄙视的娃娃知府。

第0402章 细思恐极
“你敢！”赵百户很快就反应过来，两个字仿佛从牙齿般挤出来。在他心里面，他还认为这个娃娃知府就是个软蛋，会像前天那样恐怕于他。
林晧然却逼视着他，朗声无情地道：“你海康卫百户本该拱卫海防，如今领着这帮人围攻府衙，你就算是搬出广东指挥使大人，我亦要将你这个叛贼拿下，上奏本向皇上禀明你这种大逆不道之举！”
嗡！
赵百户的腿当即是软了，仿佛有一顶帽子突然落在头上，而他却完全没有能力和勇气去承受。
先前他以为有人撑腰，这个娃娃知府怎么都要忌惮于他。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人一出手就直接要人命，打在他的七寸之上。
若这人真上本弹劾他这种举动，纵使他有一百张嘴，亦说不清今日之事。他本是海康所的小小百户，这带人围攻府衙根本找不着搪塞的理由，剩下的只有被砍头。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蠢如一头猪，竟然听从贾豹的蛊惑。跟着这个出身翰林院的知府唱对台戏，更是错以为对方真是一个软蛋，结果却发现自己却如同一只蚂蚁被人拿捏着。
段大陆领人上前，一把将这个不可一世的赵百户给擒下。这人他亦是认得，是神电卫响当当的人物，但他突然为之一愕，因为这人竟然尿裤子了。
吱……
府衙大门亦是被打开，虎妞率先拿着短刀跑了出来。
林晧然看到虎妞生龙活虎的模样，这野丫头哪里有什么事，倒是看着她战意高昂，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丫头方才定然是给人拦住的。
确实是如此，若不是府衙的差役被调空了，她还真会鼓动大家来一场混战。
随着林晧然的态度强硬，加上西城门的官兵镇压，这些混混不敢再生事。特别赵百户被押入大牢，而贾三身负重伤，他们亦是群龙无首。
林晧然很快就了解到事情的原委，竟然是因为虎妞要帮一个哑巴女翻案而引起的。
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哑巴女的案件竟然是一起铁案，人证和物证皆在，而所杀之人竟然是贾豹的儿媳阮娟儿。
林晧然看到这个案宗，眉头不由得蹙起，发现事情或许是多想了。因为这事涉贾府家人，所以贾豹的反应才如此激烈，跟案情的真相恐怕无关。
啪！
身穿五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公堂上，头顶着公正廉明，背后是海水月牙的屏风，握起惊堂木用力一敲，沉声道：“升堂！”
“威——武！”
堂下十二名衙差手持水火长棍，用力地捣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令到前来围观的百姓都纷纷屏息凝神。
“带人犯！”
林晧然一敲惊堂木，又是沉声说道。
虽然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贾豹的反应亦勉强解释得通，但他却觉得这个案情有些猫腻，特别这个哑巴女似乎没有杀人动机。
两名衙差很快押着哑巴女上堂来，哑巴女污篷垢脸，但身材苗条，看似年纪不大，特别那双眼睛特别雪亮，没有畏惧地打量着堂上的林晧然。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林晧然进入知府的角色，重重一拍惊堂木沉声道。
呜呜……
哑巴女跪在地上后，却是比划着手势，然后用力摇头，似乎是表示她不会说话。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却是无法判断她是不是真哑巴，然后又是沉声问道：“本月初一，你于南渡河渔家村附近杀害阮娟儿，此事是否属实？”
呜呜……
哑巴女却是摇头，然后平躺在地上，开始用手进行比划。
林晧然初时还知道她是说一个人躺在地上，但后面却不知道她在比划什么，特别她最后还将虎妞拉了出来，顿时更是一阵愕然了。
思忖片刻，他求助于孙吉祥，孙吉祥亦是摇头苦笑。特别哑巴的这种证词，送到刑部的话，未必会得到刑部的认可，甚至还会被打回来重审。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道：“本官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可会写字？”
哑巴女听到这话，便是缓缓地摇头。
正是这时，虎妞却是埋怨道：“哎呀！哥，这么简单，你怎么就看不懂呢！”
林晧然看着这个野丫头，怀疑地问道：“虎妞，你看得懂？”
“我当然看得懂了，你看我！”
虎妞说着，便平躺在地上，舌头一伸，解释道：“那个阮娟儿死了！”
林晧然和孙吉祥等人，都是微微点了点头，觉得哑巴女应该是这个意思。
虎妞又比划一个大肚子，解释道：“阮娟儿是个孕妇，肚子里怀着孩子！”
林晧然听到这话却有些怀疑，便望着哑巴女，但见到她重重地点头，显然虎妞的讲解是对的。
虎妞从地上爬起来后，朝着她先前躺的位置，先是做了一个倾听状，然后又是比划着道：“哑巴姐姐将阮娟儿的肚子割开，取出我……呸，不是我，是小婴孩！”
事因刚才到这一步的时候，哑巴女将虎妞拉扯过来，这才让虎妞发生了口误。
在虎妞说完后，周围的人都刷刷地望向了哑巴女。
哑巴女迎着众人的目光，重重地点头，还朝着虎妞竖了一根大拇指。
按着她的“说法”，她并不是什么杀人犯，而是在阮娟儿死后，才剖开阮娟儿的肚子，取出她肚子里面的婴孩。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是真的！”
“对呀！贾松去年八月份就已经到国子监读书了，阮娟儿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咦？我倒是想起来了，今天三月份之后，阮娟儿再也没到我店买胭脂，可能真是怀孕了啊！”
“若阮娟儿真怀孕的话，那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怎么觉得这事大有文章，不会是……他吧？”
……
但在这时，堂下的百姓却是坐不住了，当即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因为阮娟儿的相公贾松去年八月上京读书，而阮娟儿偏偏怀孕，这事如何不让人产生联想。只是很多人的寒毛突然竖起来，可谓是细思恐极。

第0403章 揭露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想拿出知府的威严，喝止堂下百姓这些乱糟糟的声音。只是一些话语钻入耳中时，他却是突然一愣。
啪！
最终，他还是重重地落下惊堂木，沉声说道：“肃静！”
“威——武！”
堂下十二名身材魁梧的衙差用火水长棍捣在地上，发现“咚咚咚”的声响，原本乱糟糟的百姓便是安静了下来。
林晧然望着堂下的百姓，对着人群沉声问道：“可有人告诉本府，这阮娟儿在身孕有何不妥？”
只是事情出乎意料，方才还争先恐后地议论的百姓们，这时却是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明情况。
咦？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一来是这雷州百姓缺乏血性、胆小怕事，二来是体现出贾豹的震慑力。
正是这时，苏娘从人群中走出来道：“府尊大人，民女有话说！”
“请上堂回话！”林浩然微微点头道。
苏娘已经不是第一次上堂，轻车熟路地走上堂来，行礼回话道：“贾松于去年八月上京到国子监读书，若是阮娟儿有身孕，那必然与人通奸或被奸人玷污了身子！”
在这个时代，通奸可是一项大罪。像一些宗族发现通奸的男女，压根不需要支会官府，有权将那对男女直接浸猪笼。
阮娟儿这种非正常怀孕，不管是否自愿，那个“奸夫”都必死无疑。
虽然林晧然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一切都要讲究真凭实据，而如今他首先要查证的是：阮娟儿是否真如哑巴女所说的那般已经怀有身孕。
若阮娟儿怀有身孕，那不论行凶者是不是哑巴女，这个奸夫都难逃其咎。特别在哑巴女杀人动机不充分的情况下，这个奸夫有更强烈的杀人动机。
但在这一次的卷宗之中，只描绘了哑巴女将阮娟儿开膛剖肚，着重是哑巴女杀人手法的残忍，并没有尸检报告，自然亦不会注明姚娟儿是否有孕带。
而令人感到头疼的是，贾豹恐怕不会允许他这边开棺验尸，或者早已经是毁尸灭迹。
“传证人黄七！”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打算提审那日的目击证人。
没多会，一个须发花白的矮老头带着衙差走上堂来，朝着林晧然恭敬地行跪拜之礼道：“草民黄七拜见府尊大人！”
林晧然发现他的眼睛带着一丝胆怯，却不像是心虚，更像是一种民对官的天然畏惧，便缓和态度地道：“将你当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遵命！”黄七反应稍慢半拍，然后缓缓地说道：“当日草民于南渡河河边捕鱼，却是看到这个凶徒，她将贾少夫人拖至河边，并对其行凶，手段极其残忍！”
林晧然看着他的目光异常镇定，心里不免有所动摇，便又是问道：“你目睹了凶案的全过程？”
“是！”黄七很肯定地点头。
林晧然翻着卷宗，又是睥了他一眼道：“贾少夫人是否怀有身孕？”
“没有！”黄七摇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又是问道：“她用的可是这把刀？”
说着，一个书吏将凶器送到黄七面前，黄七仔细地检查后，才认真地点头道：“是！”
“左手拿刀还是右手拿刀！”林晧然临时起意，便随口问道。
“左手！”黄七很肯定地说道。
“是先将人杀死再开膛剖肚，还是直接开膛剖肚？”林晧然抬头望着他，便又是追问道。
“直接开膛剖肚！”黄七沉思片刻，很肯定地说道。
“贾夫人是当场死亡还是大喊大叫！”林晧然不置可否，又是继续问道。
“大喊大叫！”黄七迎着他的目光老实地道。
“喊什么？”林晧然问道。
“喊救命！”黄七老实地回答。
其实林晧然心里并没有具体的计划，如今只是想多问一些问题，然后看能否从中找出什么破绽。只是对方的回答显得滴水不漏，甚至他都有些偏向于这个小老头，觉得哑巴女才就是真凶。
啪！
只是古怪的一幕突然出现，哑巴女却是跪到黄七的身后，仿佛打蚊子般，在空气拍着手掌。
敢情这是个疯女人！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对这个哑巴女更加怀疑了。只是突然间，他吃惊地望向黄七，但黄七仍然人畜无害地望着他。
其实黄七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还保持着刚上堂时的那种怯怯的目光。只是很古怪的是，哑巴女在他身后拍了七八个巴掌声，他却充耳不闻。
“这哑巴做什么？”
“好像是打蚊子吧！”
“黄七怎么没点反应，他耳背不成？”
……
堂下的百姓亦是疑惑地看着这一幕，但很快就找到了关键所在，堂上的黄七对巴掌声竟然充耳不闻。
“黄七！”
“黄七！”
“聋老头！”
……
堂下有胆大的年轻人开始叫黄七，结果堂上的黄七仍旧是充耳不闻，如同老僧入定般，而他的眼里似乎只有林晧然一人。
大家看到这一幕，如何不知道这个聋老头在撒谎，他的耳朵都听不到声音，哪里可能会听到贾少夫人喊“救命”。
林晧然的眼睛微眯，朝着黄七微微点头，用嘴型道：“站起来回话！”
“谢府尊大人！”黄七收回目光，拱手行礼便站了起来。
啪！
只是还不待黄七站稳，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怒道：“本官方才什么都没有说，你分明就靠唇语读懂本官的话，你该当何罪？”
啊？
黄七亦是一愣，却不知道是怎么就败露的，只是看着林晧然的怒容，便是跪地求饶道：“大人饶命，小人亦是一时鬼迷心窍，收人钱财才撒谎的！”
就在当天晚上，一条消息传遍了雷州城的大街小巷。矛头直指贾豹，说贾豹趁着他的儿子贾山上京读书之致，奸淫了他的儿媳阮娟儿，事后更是杀人灭口。
在这一个时代，人伦是被世人所耻。
哪怕贾豹是雷州城的第一霸，但还是遭到全城百姓的一致指责，认为这种行为已经有失天和，必然会遭致雷神降罚。

第0404章 江家有妇
月色如水幕般落在府衙中，将这座充满历史韵味的建筑洒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府门前的灯笼高悬，差役们在前院花厅吆喝着喝酒，一些书吏还在二院两边的衙署忙碌着事情，府衙深处却显得很安静。
签押房的灯亮着，一个身穿便衣的年轻人正端坐在里间的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翻阅着卷宗，那张还显得青稚的脸孔显得很认真。
书桌对面恭敬地站着一个书吏，正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每当年轻人问话，他都会毕恭毕敬地回答。没过多会，书吏便行礼转身离开。
待书吏离开，林晧然便端起桌面上的茶盏，轻啐了一小口浓茶。只是脑子还在想着事情，眉头仍然轻轻地蹙着。
关于贾少夫人阮娟儿的凶杀案，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虽然证实黄七受人指使做了伪证，但却还不足以洗清哑巴女的全部嫌疑。“奸夫”的矛头直指贾豹，但亦没有半点证据，亦需要进行搜罗。
林晧然并没有刑侦经验，但前世接触过一些刑侦类的电视剧，知道作案动机这一点很重要。只是这个哑巴女没有作案动机，但贾豹的作案动机似乎亦不是很强烈。
贾豹只有独子贾松，若阮娟儿怀了他的骨肉，他似乎没有过于强烈的理由杀掉阮娟儿。特别阮娟儿即刻临产，这个作案动机就变得更低。
只是死亡地点在南渡河，当时阮娟儿的尸体是从河上流飘下来，矛头却又指向了贾豹。
正常而言，阮娟儿这个时候应该受到严密保护，而阮娟儿行动不便亦没有出外玩耍的理由。但偏偏出现在郊外，而且还是落水身亡或被杀人弃尸河中。
不管阮娟儿是主动还是被动跑到郊外，都有着一股力量驱使她离开贾府，而这股力量的施压者极可能就是贾豹。
另外，在阮娟儿死后，贾府的反应过于快捷。第一时间就将尸体带走，并找到捕鱼的黄七指证哑巴女，让这起案件迅速成为“铁案”。
是不是贾豹？他杀死阮娟儿的动机又是什么？
林晧然将茶盏慢慢放下，认真地思忖着。虽然他认为“奸夫”肯定是贾豹，但却拿捏不准贾豹是不是杀人凶手。
正想着事情，孙吉祥轻轻地走进来，说汤知县在外面求见。
林晧然隐隐猜到汤知县是因什么事而来，今天他没有如约前往城西，那个樵夫亦没有露面，两起案件仍然没有突破。
“下官拜见府尊大人！”汤不元进来行礼，但语气显得冰冷。
林晧然抬头打量着这个属官，跟着他这种文弱书生不同，汤不元的身形显得健硕，目光炯炯有神，脸形刚毅，如同一棵青松般。
汤不元是嘉靖三十二年的三甲进士，在贵州担任知县期间表现优异，三年期满后，便被调到海康县担任知县。虽然海康县不见得有多好，但确实要优于贵州，且是从六品的官职。
这份履历跟着林晧然相比，自然是不值一提。但能够从贵州那种凶悍之地得到晋升，足见他的能力并不俗，确实需要大气魄才能压制住当地的土司，难度并不比现在的雷州府低。
“汤知县，请坐！”林晧然抬手，态度显得亲和地道。
汤不元的脸仍旧紧绷着，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道：“府尊大人，你应该清楚，这樵夫有重要的线索，极可能就是破解李县丞焦尸案的关键，甚至能查出陈氏灭门血案的真凶！”
林晧然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听着这如同子弹般的话语，并没有急着进行回话，而是慢吞吞地将桌面上的茶盏端起。
茶盏端到手中，感受到茶盏的重量，便知道茶水已经被喝光了，但他仍然装模作样地送到嘴边，做了一个喝茶的动作。
耽搁这点时间后，汤不元亦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知道没有任何跟林晧然叫板的资格，必须要注意说话的语气。
林晧然放下茶盏，抬头望了他一眼，这才淡淡地道：“不是本府不想前去，但今天你亦看到了。你不在雷州城，我这前脚刚离开，府衙便出事了！”
“府尊大人，你若担心这个的话，明天我在县衙守着，哪里都不去，这总行了吧？”汤不元显得是个直爽的性子，当即便提出主意道。
林晧然自然是一个托词，抬头望了他一眼，却是缓缓地摇头道：“本府明日亦不会前去！”
“林大人，你怎么可以这样！”汤不元骤然变色，目光中透露着一丝愤怒。却不怪他会愤怒，那个樵夫无疑是解开迷题的关键，但林晧然却要置之不理。
林晧然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地笑道：“那个樵夫根本不曾见过本府，你明日找个书生假扮我即可，何必非得本府跑这一趟呢！”
若是没有阮娟儿凶案，他会很在意那个樵夫，应该会选择前去。
只是现在有阮娟儿凶案作为突破口，他就不必舍近求远。没准这个案件告破之后，便能将贾豹给扳倒，到时所有迷团都迎刃而解了。
汤不元的眉头微蹙，却误认为这个年轻知府少了做事的干劲，但最终还是选择同意了。
其实他亦不能够反对，眼前这位上司来头实在太大了。翰林院出身，又奉旨开海，如今还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拿什么跟人家叫板。
林晧然看着汤不元离开，知道这个属官必然是极度失望的，但他却有着他的考虑。
雷州城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着，他如今身处于迷雾中，要做的是一层层地去拨开，而不能像虎妞那种蛮劲乱闯乱撞，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是夜，月色高悬，整座古城如同白昼。
一个黑身人穿过大街小巷，很快就出现在一座宅子的白墙外。他爬上一棵榕树，将绳子绑在上面树枝上，然后从这边的矮屋顶晃上了对面的高墙。
他从高墙往下张望，这是一处庭院，仆人显然都已经睡去，而正房门口亮着一盏灯笼，橙色灯笼上是一个“江”字。
尽管已经干过不少采花之事，但他此刻的心跳仍然砰砰地跳着。
仅是那匆匆一面，甚至都没看清纱巾下的真容，光是那成熟诱人的身段和那带着寒芒的眼神，这些天他就已经是茶饭不思。这好不容易从城外回来，他再也无法抑制地进行今晚的采花之行。

第0405章 有花堪摘
借着月色和灯光，周重八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正堂房门前。
叮……
周重八轻轻地推开房门，结果听到一声脆响，亦好在他做事向来谨慎，铃铛仅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动静并不大。
他的耳朵耸立，贴近房门仔细倾听着里面的动静，隐隐听到有人在床上翻转身子的声响，便使用他的拿手绝技，发出一声韵味十足的“喵”叫。
以前他学过一段时间的口技，连那一位老师傅都夸他有天赋，这用来糊弄一般人完全没问题。
“春桃、秋菊，去将那只野猫给我打跑了！”
一个绵软却带着霸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到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如同听到一句又酥又麻的情话般。朱重八想到很快就得偿所愿，品尝这个世上最有味道的女人，浑身的气血直涌心头。
只是他却是知道，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这次万万不容有失，不然绝对会抱撼终生。
喵……
周重八装着猫叫，打算借机将这两个丫环引开。
几声惟妙惟肖的猫叫声，出来的两个傻丫环便被引向了二院。他迅速从另一个院门返回来，从门缝探手进去，小心地摘除铃铛。
听着后面似乎有动静，他知道那两个傻丫环怕是要回来了。
不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事，这丫环终究只是下人，只要将她们主子制服了，没准丫环还得乖乖过来服侍他。
当然，有着如此令人心醉的美人，他不可能在这丫环身上浪费精力。
他驾轻就熟地闪身进去，并将铃铛挂回原处，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房间有着轻微的烛光，空气弥漫着一股特有的闺房香味儿，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甚至他都能听到自己如同打鼓般的心跳声。
绕过一道屏风，他望到那张粉红的大床，忍不住咽了咽吐沫。看着大床那个隆起的身影，他将衣服解除，慢慢地走向那张神圣的大床。
他将蚊帐挂于两边，贪婪地望向床上的美人儿，此刻他仿佛成了一头狮子，而床上的美人则是他人生最丰盛的羔羊。
面对这种情况，他有着很多经验，而针对不同的情况，或温柔或鲁莽又或霸王硬上弓。
当发现卷缩着的被子微微颤动时，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知道这女人是跑不掉了。
在意识危险而不敢放声大喊大叫，而是选择卷缩在被窝中，那这种女人必然是忍气吞声型，今晚是要任着他来摆布了。
虽然跟他最初判断的女皇形象不相符，但想着如此美人今晚将在胯下承欢，他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大美人，我来了！
周重八轻轻地揪开被子，浑身的气血上涌，眼睛透露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打量享受这个身材、气质都无可挑剔的大美人。
咦？
当揪开被子之时，他突然微微一愣，这美人的身形跟他想象中的严重不符。
他记忆中的江夫人是那种有着少女般骨感，亦有着少妇般丰腴的绝世美人，而不是这种瘦弱的身子板，浑身上下都没有几两肉。
叮……
却是这时，外面的房门铃声大作。
“上当了！”
周重八当即一阵慌张，亦是明白了过来。
刚才江夫人其实已经有了警觉，她巧妙地打着出去赶猫的旗号，江夫人顺理成章地假扮成丫环离开了这个房间，然后冠冕堂皇地去搬救兵。
周重八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被几个护院和家丁拿着家伙给围住了，自知敌我双方力量悬殊，便乖乖地束手就擒。
虽然失败了，但他却没有过于沮丧，反而隐隐有些兴奋。这江夫人的身材绝顶，气质还如此罕见，偏偏还是一个精明的女人，这种女人怕整个大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采花失败的事情，他其实经历过数次，倒亦不感到怎么害怕。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硬气，对方必然不敢做得太过分，这些有钱人的胆子其实很小，讲究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亦是他能够纵横花丛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在庭院里，他借着月色终于看到了江夫人，看到了那张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脸蛋。
虽然她已经披上一件厚实的外套，掩去了那婀娜多姿的好身段，但她身上散着的那种熟妇的气息，还有那张绝美的脸孔，让他恨不得挣脱绳子扑上去。
江夫人看到光着上半身的周重八，自然猜到这人的意图，那双冰冷的眼睛闪过一抹厌恶，蹙起的眉头透露着几分威严。
“江夫人，我可是听说江员外不能人道。你倒不如跟了我，我保证会全心全意对你，让你享受荣华富贵，如何？”周重八望着那台阶上的大美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玩味地道。
江夫人的俏脸古井无波，扭头望着身边的绿衣丫环淡淡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奴婢明白！”绿衣丫环点头，便将手上的匕首丢了过去。
匕首落在院子中，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一抹寒光，一个家丁上前捡起地上的匕首，朝着江夫人拱手道：“遵命！”
她命令啥了？她好像啥都没有说啊！
周重八微微一愣，迎着家丁凌厉的目光，突然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有些慌张地质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别乱动，我家夫人很仁慈，只是挑掉手筋，这腿筋不会挑！”家丁上前按着他的手，刀锋便要插进他的手腕处。
周重八的眼睛都瞪直了，这仁慈个屁啊？
以前他采花失败，顶多被暴打一顿，这挑手筋还从来不曾听说过。若这手筋被挑，那他就跟废人无异，以后哪里哪还能够继续采花？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周重八觉得这个事实极为荒谬，而且这么惨忍的命令还是出自于这种大美人之口。只是那刀刃已经刺入他的皮肤之中，让他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他便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等等，我有话说！”
周重八再也坐不住了，朝着江夫人大声说道。
只是他的声音并不然让江夫人停下步子，仍然向着后宅而去，步伐坚定而无情。
实质上，她不认为有什么理由饶过这种采花盗，这挑手筋还是轻的。若不是怕污了自己的手，她还想让人将他的命根子给割了。
周重八看着江夫人没有停下来，心里越加发急，突然一咬牙道：“是你逼我的！今天你若挑了我手筋，明日你这里必定跟陈家一样的下场！”
啊？
家丁被吓到了，手上的匕首跌落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周重八。谁不知道，最近雷州城最大的事件不是新知府上任，而是陈家血案，三十条人罪被一伙人屠之殆尽。
不仅是这个家丁，周围的护院、家丁和丫环的目光都惊恐地望向了周重八，敢情这并不是一般的采花贼，而是一伙匪徒的成员。
周重八看着大家的反应，如同揭去面具的狮子般，高傲且贪婪地望向了江夫人。

第0406章 花儿有刺
贼子亦分为三六九等，上至举兵谋国，下至拿板砖拦路打劫。
在雷州府境内，落为贼寇者不在少数，而敢将陈家三十口屠尽的贼寇，绝对是凤毛麟角。而能够无声无息就办妥这事的，这种贼寇实力更是骇人听闻。
江府虽然家底雄厚，是粤西地区有名的大盐商，但称雄青叶镇没有问题，来到雷州城的影响力早已经大大地下降。
若是惹上这种实力强悍的大贼寇团伙，怕亦很难全身而退。
江夫人的眉修得很漂亮，那双如同秋水般的丹凤眼闪过一抹异样，这时却是停了下来，扭头望向庭院中央，朝着那个家丁怒斥道：“没用的东西！人家吹嘘一句，这就被吓到了？”
原来是吹嘘的！
听着江夫人的话，大家都是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特别这个采花贼的身形偏瘦，倒是翻墙的好手，但却不会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大贼寇。虽然他们没见过大贼寇的模样，但就算不是三头六臂，亦不应该像周重八这个样子。
周重八知道这时是该露点口风的时候，便傲慢地望着江夫人道：“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你应该清楚陈家的家底，陈家的金库那可是黄金十万两啊！”
陈家跟江家都是依附于海北盐课提举司的大盐商，财力一直不为外人所知。只是对于同行，江府必然知道这里面的道道，更应该清楚各自的家底。
外界都只知陈家被血洗，亦知道陈家的金库被盗，但并不清楚具体的数额。如今周重八故意将数额说出，江夫人必然知道他就是洗劫陈家的那些人。
却见江夫人停下来之后，突然向着这边走过来。
黄金十万两，原来是真的？
大家的心里便又是一沉，发现确实是招惹了不能惹的人。他们将这人送到大牢又如何，那帮凶徒的能量定然不小，若对他们进行打击报复，他们这里所有人恐怕都得遭殃。
周重八将大家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色心不改地望着江夫人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那就应该知道我的厉害！你要是能陪我一晚，我可以既往不咎，或许你干脆就跟了我，我保证你能过得比现在更好的日子，而且保持永不纳妾！”
大家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现这个采花贼实在是太狂妄了，竟然敢提出如此无礼的条件。但越是如此，大家反而更心惊，这人有如此的底气，恐怕是对他身后的势力有着极大的信心。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在这皎白如昼的庭院中响起，格外的清晰可闻。
洋洋得意的周重八却是一愣，因为江夫人却不是抽他的耳光，而是扇在那个愣神的家丁脸上。看到这一幕，他愕然地望向了江夫人，不明白这女人为何不扇自己的轻佻，却拿一个下人来出气。
不仅是周重八，周围的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江夫人，都是充满着疑惑。
月如霜，江夫人孤傲地站在月色下。
那张俏脸仿佛不似人间烟火，那双漂亮的眼眸冷漠地望着家丁，充满怒意地质问道：“这就是你给本夫人办事的态度？”
大家心里都是一凉，头不由得低垂了少许。先不管这采花贼来头如何了得，但此时此刻，自家的夫人相当的生气。
作为江府的下人，如何不知自家夫人确实有着一副令人神魂颠倒的躯壳，但心肠却是……冷酷无情。
这一个耳光，让到那名家丁的脸上一阵火辣的痛，但亦是将他扇醒过来。其他的事不用他操心，他此刻应该按着夫人的命令办事。
家丁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便是跪地求饶道：“奴才知错了！”
旁边的一个胖家丁看着平时不对付的死对头被教训，心里涌起了一种幸灾乐祸，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展露，便如同坠落到冰窖中一般。
江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地问道：“你不觉得这人很吵吗？”
呜呜……
还没等周重八从从愕然中回过神，那个胖家丁便鲁莽地将一团麻布被塞到嘴里。他的眼睛当即瞪直，亦是明白了江夫人的用意，不由得奋力挣扎。
这嘴巴亦真被堵上，哪怕他有再多的杀手锏，都将会是徒劳。但他已经被绑着，而这胖家丁的力量却是不小，嘴巴直接被堵住了。
“陈家富可敌国，只有这种没见识的小毛贼才会觉得他家金库只有区区十万两黄金。”
由始至终，江夫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周重八身上，仿佛这真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而且还是一个没见识的小毛贼。
她方才之所以走到庭院中间来，并不是因为朱重八的话，而仅仅是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手下，督促着手下做事罢了。
呜呜……
周重八很像要吐露实情，但随着江夫人离开，他的恶梦亦是开始了。
嘴巴被严实堵上后，一个家丁手持着匕首，刺破了他的皮肤。随着手腕处钻心的疼痛，他的眼泪便大滴大滴地流了下来。
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心中的冤屈。
他方才所说明明都是真的，他是陈家灭门血案的重要成员，而且还有诸多可以证明自身能耐的证据，但却都无法再吐露出来，只能是憋在心里头。
特别让他感到悲哀的是，他原以为今晚将是采花生涯最辉煌的战绩，但偏偏没有想到，这却是他采花生涯的谢幕演出。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他所觊觎的绝世美人，这个拥有容貌与智慧的狠厉女人。
“对不住了，兄弟！”
家丁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但为了他的饭碗，却不得不执行着江夫人的命令。
其实都是男人，有谁又能抗拒得了江夫人的魅力，最初他亦是心怀异心，亦有朝着江夫人扑上去的强烈冲动。只是经过接触，他却知道江夫人这种女人，不是他这种人能奢望的。
江夫人不是那种轻易跟你过日子的女人，浑身都透露着一股傲气，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般。你若想要降服她，那就要先承受住她刺过来的毒刺，哪怕是他家老爷，至今都还没能降服得了这一只漂亮的毒蝎。
啊……
随着手筋被挑断，周重八的心里头发出了一声惨叫，似乎是对家丁心里话的认同。只是若问他后不后悔，恐怕他会选择摇头，只痛恨自己轻视了这个女人，没能成为降服她的男人。

第0407章 意外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
时间已经是重阳佳节，亦是大明官员沐沐的日子。只是这个重阳节略有不同，不仅雷州府的差役在继续忙碌，他们的府尊亦没有选择休息。
虽然不用排衙点卯，但林晧然还是早早起床到了签押房，传达了几项命令。
先前他对于帮女死囚翻案没有半点兴趣，甚至还怪虎妞是给他没事找事。只是如今意识到，他可以借此扳倒恶霸贾豹，甚至还能解开两起大案的迷题，一切都是另当别论了。
正是如此，他对阮娟儿遇害一案变得极度重视，这起案件不仅关系到他能否全面掌握雷州城的局面，而且还关系到他将来的升迁。
如今他工作的重点，一方面是找出那个人尽可夫的“奸夫”，一方面是找出杀害阮娟儿的凶手，只需要找出一项罪名便能让贾豹置之死地。
在下达对阮娟儿进行尸检的命令后，他又派遣铁捕头前去案发地点一带寻找那名婴孩，同时亦让人从其他方面搜罗证据。
先前他对贾豹进行避让，那是因为他不清楚情况，遵照着尹台的教诲——先看，再打。现在情况已经逐渐明晓，而贾豹还成了一头困兽，他如何还不趁机痛下杀手。
正是如此，他打算集中全部资源，将这只“假豹”狠狠地打死，并试图从这只豹子身上爆出大惊喜。
这头忙碌完公事，他没有选择呆在签押房，打算到后花院用一会茶，结果才走出门口，便遇上亦要出门的虎妞。
虎妞穿着淡蓝色对襟齐胸襦裙，梳理着一个漂亮的头型，一副急匆匆的模样，后面跟着饭缸和阿丽，却没有看到吴道行的身影。
对于自家这个野丫头，他早已经是放弃治疗了，家里只是她一个住宿和吃饭的地方。
“虎妞，你这是去哪里呢？”林晧然注意她手上提着香烛，便疑惑地问道。
“去天妃宫呀！今天是重阳节，天妃庙那边会很热闹，我跟张敏她们已经约好一起去。哥，你要不要一起去呀？”虎妞脆声解释道。
林晧然摇了摇头，便困惑地问道：“天妃宫在哪？”
“就是外城的南门外呀！”虎妞却没想到哥哥连这事都不知道，指着南边很自然地说道。
林晧然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是有些意外。他亦是没有想到，这个时代的沿海居民，便已经开始信奉天后妈祖了。
为此，他又让孙吉祥找来了雷州府的府志，打算更深入地了解他治下的这片区域。
每个地区都有着各自的文化和崇拜的神灵，沙漠肆虐的地区有着他们的神灵，河水多发地则会崇拜河神，而沿海地区的护海女神则是妈始。
相传，妈祖姓林名默，莆田人，生于北宋建隆元年，她生长于海边，从小学会游泳。有一次遇大风翻船，她奋不顾身地救起父亲，找回兄长尸体，从此被人们所称赞。后经常为老百姓行医看病，在海上抢救遇险的海民。于雍熙四年升天为神，故而成为各地沿海渔民和航海者供奉的神灵。
自宋朝始，始祖便得到了褒封，地位渐渐被抬高。
永乐五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顺利回国，而在航行途供奉的神灵正是妈祖。明成祖亲自撰写碑文，加封妈始为“护国庇民妙灵照应弘仁普济天妃”，各地亦开始兴建天妃宫。
雷州府三面临海，这里的百姓信奉始祖，亦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而雷州城外的天妃宫，便是明成祖年间修建而成。
林晧然觉得以后雷州府有钱了，可以用扩建天妃宫的方式来获取民心。
不得不说，雷州府虽然贫穷，人口、耕田都显得不足，资源亦相对匮乏，但却拥有极佳的地域优势和天然港口资源。
只要经营得好，雷州府未尝不能成为东京湾的经济中心及打开南洋贸易的港口，成为整个南方最富庶的地区。
中午之后，下面的人陆续回来汇报。
跟他预料的一样，贾豹暴力制止了他们尸检的诉求，将前去的几个人全部打发了回来。
林晧然其实只是一个小试探，贾豹接受尸检自然是好事，但贾豹选择拒绝会让他陷入更大的言论风波中，大家只会对他更加怀疑。
在达到目的之后，林晧然没有选择进行强力尸检，而是继续等待其他人员的调查结果。
贾豹的威望似乎是受到了重挫，很多不利于他的东西纷纷被反馈回来。特别在苏娘一案中，打死食客的凶手已经确定，正是贾豹的手下干的。
贾豹在雷州城做赌场和放贷生意，而那个食客其实是一个赌徒，欠钱而无力归还，最后被贾豹的手下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个食客到苏娘店里吃东西，后来便突然暴毙，所以才有了那起噎死的冤案。
不过，林晧然却有些失望，因为从这条线索入手，根本无法扳倒贾豹。按着大明律，受到惩罚的不会是贾豹，而是那几个揍人的手下。
只是仅仅打掉贾豹的几个手下，并不能满足林晧然的诉求，他这次的目标是贾豹。
好在，被派遣到南渡河一带寻找那名婴孩的赵捕头得到了好消息，那个哑巴女并没有说谎，她果然是从姚娟儿肚子里取出了一个婴孩。
虽然证据还不是十分充足，但有了这个证据，他决定明日就提审贾豹。然后利用他的英俊的脸蛋和智慧，一举将笼罩在雷州城上空的烟雾拨开，并揭开那两起大案的神秘面妙。
忙碌完手头上的工作，他打算晚餐弄点好吃的，到鱼市那里看看有没有上等的食材，跟着虎妞那丫头好好庆祝这个节日。
咦？
林晧然的心情显得不错，吹着欢快的口哨，负着手得意洋洋地走回到后宅，只是看到站在庭院中的身影，顿时是愣住了。
迎着那个女人的目光，他一度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如何都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第0408章 观音姐姐
秋高气爽，庭院洒落着几张枯叶，散发着秋的味道。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庭院之中，那是一张仿佛经过精雕细琢的脸蛋，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眼睛透露着淡漠，身形凹凸有致，肌肤胜雪，浑身散着一股高雅的气息。
江夫人？
林晧然的眼睛却是一瞪，完全没有想到，江夫人竟然会在雷州城，而且还出现在他的后宅之中。
却是这时，一个急匆匆的小身影从侧房跑出来。脸蛋红彤彤的，蛾眉微张，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分外明亮，熟悉她的人都清楚，此刻她的心情极好。
却不知道是没见着林晧然，还是自动给她忽视了，虎妞冲着江夫人兴奋地道：“观音姐姐，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观音姐姐？
林晧然顿时又是一愣，突然发现江夫人的妆容确实跟先前有些不同。那眉毛显得柔和一些，身上的白长裙少了以前的奢侈之气，整个人给人更清新的感觉。
只是这改变又如何，他可没有忘记，这个女人曾经想要掳走虎妞的事实。而从先前在江府为奴为婢的族人口中得知，只要他们这些下人犯点错，这个女人就会折磨他们，心肠很是歹毒。
江夫人亦是看到吹着口哨走进院门的林晧然，眼睛似乎闪过一丝讶然，显然是想不到林晧然这位知府会是如此轻浮的作风，但她整体还是保存着冷漠，听到虎妞的呼唤后，招呼亦不打，便款款地走进了虎妞的房间。
“虎妞！”
林晧然看着虎妞又要跟着进去，便出声叫住她。虽然这江夫人确定有所不同，但这位必定是江夫人无疑，却不明白虎妞为何将她领回家中。
虎妞的心情显得很好，正要跟着江夫人走进房间，结果听到林晧然的叫唤，回过头有些不耐烦地道：“干什么呀？”
林晧然看着她这个态度，顿时又是一愣，若不是看着这丫头还算正常，他绝对怀疑是吃了江夫人的迷魂汤，便板着脸沉声道：“过来！”
“哥，你有什么就快说嘛！我很忙的！”虎妞虽然在埋怨，但还是乖巧地走向林晧然。
林晧然指着虎妞的房间，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呀！”虎妞先是不解，但旋即反应过来道：“呃……你说观音姐姐呀！她家来了采花贼不安全，来我们家暂住几天，我让我的房间给她了！”
林晧然望着这个一脸浑不在意的小丫头，真想揪起来狠揍她一顿屁股。没经他的同意，就将一个成年女人领回家，万一这女人别有居心，半夜将你哥哥那个啥了，你哥向谁喊冤去？
只是迎着这丫头纯洁的目光，显然这丫头是意识不到这一层危险，最终他选择不较量，但还是瞪着她道：“你叫她什么？观音姐姐？你难道认不出来，她就是江夫人吗？”
“对呀！她是江夫人，但也是观音姐姐！”虎妞仰着头认真地点头，然后又补充道：“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小时候……”
“你现在也不大！”林晧然纠正道。
“哎呀！你别打岔嘛！”虎妞冲着他埋怨，接着又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到江村，见到过观音娘娘，但我今天才知道，那其实不是观音娘娘，其实就是江夫人！”
说完，她仰着头望着林晧然，一副“我不骗你”的表情。
林晧然倒是记起，这丫头确实跟他说过，她曾经在江村见过到观音娘娘。在她第一次到江村的时候，肚子饿得慌，发现村边的小庙有供品。
看着刚刚有人祭拜，正想要拿着吃的时候，却被突然出现的观音娘娘给制止了。但观音娘娘给了她好吃的糕点，还变出了一两银子给她，另外还夸她长得可爱。
对于什么观音娘娘，林晧然当初就不相信。只是他却没有想到，当初虎妞见到的“观音娘娘”，竟然会是江夫人。
只是知道这个实情，林晧然却更加担心了。对别人而言，这种事情不过是小恩小惠而已，但对虎妞这个丫头，却是一份天大的恩情。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江夫人那个时候无疑是给虎妞雪中送炭。
虎妞这丫头偏偏又是那种知恩图报的性子，像张敏不过是帮她捉一个小偷，结果就认定张敏不是杀人凶手，还东奔西跑帮人翻案。
哪怕现在给人翻了案，还整天跟张敏呆在一起，张敏若有事求她，她必然又是尽心尽力去办。
只是江夫人跟张敏不同，张敏应该算是一个好人，相信不会害虎妞。但这江夫人这种办事作风，必定是一个坏女人，恐怕这时候已经盘算着如何陷害虎妞了。
一念至此，林晧然知道必然要揭开江夫人的真面目，或许将她给毁灭掉。
林晧然轻咳了一声，酝酿了一下情绪，情真意切地望着虎妞道：“虎妞，难道你忘记我们长林氏跟江村的恩怨了吗？”
先前跟江村开战，虎妞无疑是个急先锋，是彻彻底底的“反江份子”。他便打算从这个地方开始，让她记起两村不可调和的仇怨。
“哎呀！哥，这江村是江村，观音姐姐是观音姐姐，他们都不一样的！”虎妞蹙着眉头，带着埋怨的语气说道。
“哪里不一样了，她虽然不姓江，但却是江府的女主人！”林晧然当即进行强调，完全没有想到，这丫头反水得如此彻底，竟然如此替江夫人开脱。
里面传来了一个呼唤声，正是江夫人的声音。
“我一会再跟你说，总之就是不一样！”虎妞匆匆说了一句，便将林晧然丢在一边，小跑着奔向那个房间。
林晧然望着这个丫背影，伸手捂着额头。当初跟江村开战，叫得最欢的是她，如今不仅将江夫人接到家里住，而且还变得如此亲近。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妹妹真傻，一点都不像他。不就是一小碟糕点和区区一两银子吗？百倍还她便是，这多简单呀！

第0409章 冲我来
林晧然原先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因为家里突然住进了一个危险的女人。
他没有选择到后花园用茶，而是到旁边的花厅闲坐，盘算着如何将这个女人“除掉”。若她能乖乖离开是最好的结果，但若是她不肯的话，那他就要设想赶人了。
只是他了解虎妞这个丫头的性子，对陌生人都怀着一颗善心，更别说是她的“恩人”了。他不能做得太过分，否则这丫头肯定会不高兴。
在经过一番思考后，他打算私底下跟江夫人摊牌，可以让她提一些不过份的条件，譬如想碰他身子是万万不可的。
没多会，时机便出现了。
平时买菜的工作，一般都是虎妞操办，而虎妞似乎很喜欢这份工作。今天亦是不例外，兴冲冲地提着菜篮子跑到花厅来。
“哥，你去不去鱼市呀？”虎妞的眼睛带着希冀之色，跑过来脆声问道。她知道哥哥不喜欢逛街，但却喜欢做菜，有时间都会陪她一起去鱼市买菜。
林晧然迎着她热切的目光，今天早早丢下工作，本来计划是要跟虎妞一起去鱼市的，但现在他却改变主意摇头道：“不去！”
虎妞的眼睛闪过失望之色，不过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小孩，亦是尊重着哥哥的选择。尽量掩盖着她的失望，轻轻地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林晧然心里亦是暗叹，但为了他跟虎妞的安全着想，他不得不硬下心肠。只是很快地，他望着庭院出现的情景，差点就要吐血。
虎妞的欢快身影出现，但陪在她旁边的却是江夫人，这个女人竟然跟着虎妞一同去鱼市。
就像是将水坑的水清理干净，结果发现水坑里面的鱼早就溜走了，可想而知，林晧然当时的心情是何等的郁闷。
江夫人去了鱼市，他还能找谁谈判，只有继续在花厅等着人回来。这好不容易等到她们买鱼回来，天都快黑了。
虎妞这次鱼市之行，收获颇丰，带回了一条肥美的石斑鱼和一只大龙虾。提着石斑鱼的阿丽望着林晧然，似乎不肯弄的话，会将他扯进房间蹂躏。
面对着这种关乎清白的威胁，林晧然最后放弃找江夫人摊牌的计划，老实地接过了那条石斑鱼。
林晧然虽然没做过厨师，但当初为了泡妞，厨艺还是拿得出手的。而如今，他并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负担，很自然地提着石斑鱼走进厨房。
倒是江夫人略感地意外地瞟了一眼，但亦是瞟一眼而已。若不是她预感到危险，哪可能会住到这里，哪可能会跟虎妞打什么感情牌。
就像是林晧然提防着她一样，她又何尝不提防着林晧然，甚至都已经计划好几套对付林晧然“色心”的方案。
石斑鱼的皮比较厚，这需要将皮削掉，这不仅讲解技巧，而且菜刀要锋利和轻便。好在，林晧然早让人打造了专用的刀具，甚至有拔鱼刺的镊子。
林晧然握着短刀，娴熟地削开鱼皮，露出乳白色的鱼肉。只是将鱼切开，便露出了鲜艳的鱼肉，切成薄片状，很是诱人。
在弄好石斑鱼刺青后，他又清蒸了那只大龙虾，便将剩下的工作交给厨子。
虽然他喜欢做菜，但往往都只做一两道菜，求精而不求多。特别有饭缸那个大吃货在，他不想糟蹋自己厨师的名头，自然要放弃这个工作。
在他的认知中，管饱的是伙夫，只负责挑起人的味蕾的，这才是厨师。像是如今，阿丽为何喜欢他做菜，还不是因为他的菜追求质而不是量，让她往往都吃不饱。
原以为江夫人会同桌吃饭，但却是不然，她支使丫环不知上哪里弄来了饭菜，而理由是她吃不惯其他厨子做的饭菜。
虎妞倒是一个热心肠的丫头，不管阿丽那双幽怨的目光，将一小碟石斑鱼刺和调料一并送了过去，打算给江夫人尝个鲜。
只是江夫人会不会吃，这就不得而知了。
林晧然的心里很肯定地投下了否定票，以已度人，像江夫人这种性子的女人，戒备心往往亦会极强，所以不可能吃这种“来历不明”的食物。
在吃过饭后，林晧然想私底下跟江夫人摊牌的计划再度破产，虎妞跟着江夫人一道兴冲冲地出门了，打算去看烟花。
由于是重阳节，城隍庙那边有放烟花活动，会比以往更加热闹。虎妞本就是喜欢热闹的主，自然不可能错过这种盛况。
林晧然突然意识到，江夫人应该是故意避着他，而且不是什么欲擒故纵。其实对于江夫人今天的异常行为，他亦不百思不得其解。
每个异常的行为，必然是有所图谋。谋财的话，显然不像，毕竟江府最不缺的就是银两；害命的话，亦是不像，因为她这般住进来更危险。
只是越是猜不到江夫人的真正图谋，他心里反而越是不安，特别害怕一觉醒来身旁会多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
林晧然在后花园喝了一壶茶，却仍然无法洞察江夫人的真正意图，看着东北方向窜起的烟花，最终放弃了这方面的探索。
走回到签押房，他仿佛是一个工作狂般，找来了孙吉祥和戴北河，为着明日的审讯做最后的工作。
只要明日攻克贾豹，除掉这个雷州城第一恶霸，那整个雷州城的毒瘤就算是除去了。至于那两起受到广泛关注的大案，亦将会迎刃而解，并会成为他政治生涯光辉的一笔。
在敲定一些细节问题后，时间亦是不早了。
林晧然对明天的结果感到乐观，心情愉悦地回到后宅。原计划在睡觉的时候，好好地做做虎妞的思想工作，要这丫头清楚江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怎样对待这种坏人。
只是让他吐血的是，那丫头竟然要跟江夫人一起睡，完全不知道自身的危险处境。
在那么一刻，在为着自家傻妞担心的同时，他亦有舍身救妹的冲动，让江夫人睡自己，别睡我妹。

第0410章 开审
次日下午，贾豹被押赴府衙的消息不胫而走，城中的百姓纷纷向府衙涌去。
自从前天传出贾豹跟儿媳有奸情后，城中的百姓对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大加谴责，亦是期待着府尊能惩处这个禽兽。如今听到这一条消息，都很积极前去府衙围观。
“府尊大人真要提审贾豹，难道传闻的事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没有数吗？贾豹这数年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他就是一个老淫棍。”
“贾豹这个扒灰的！以前在城中作威作福亦就罢了，但没有想到竟然是这种人面兽心的禽兽！”
……
围观的百姓聚在堂下，便是纷纷进行痛斥。先前他们很多人都畏惧贾豹的拳头，但得知贾豹如此有碍风化，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亦是纷纷跳出来进行谴责了。
可别小瞧这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他们看似无权无势，但却能有着极强的言论导向。正是他们这些天的痛斥，才让到贾豹如今“失去民心”。
啪！
堂上的林晧然一拍惊堂木，而那十二名衙差捣着水火长棍，谈论着的百姓便纷纷停止交谈，眼睛敬畏地望向堂上。
谁不知道雷州城的土霸王是贾豹，以前的白同知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只是这位新任的知府，竟然敢直接拿雷州第一霸贾豹开刀，都不由得暗暗佩服。
随着“传嫌犯”的声音传出，贾豹便被押上了大堂。
贾豹之名，早已经如雷贯耳。只是跟很多人想象的不同，他并没有生得五大三粗，只是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相貌亦显得普通，一对颓败的金鱼眼，但眼神倒流露着狠厉之色。
身穿五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大堂上，脸上无忧亦无喜，平静地望着堂下跪着的贾豹，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堂下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老夫是不详之人，这跪还是免了吧！上次李县丞倒逼着老夫跪，老夫便老实给他跪了，但不出几日便被烧成一具焦尸！”贾豹的脸色流露着傲慢，眼神逼视着林晧然道。
“你是在威胁本官吗？”林晧然端起官威，迎着他的目光质问道。
“老夫亦是好意提醒，既然大人不领情，老夫跪便是！”贾豹的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然后便是在大堂跪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他的这番做派，让到他扳回了一些劣势。在气势上，就不会呈现被林晧然全面压制的局面，被他巧妙地争回了一些主动。
林晧然亦是意识到，这贾豹并不是一个莽汉，而是一个有心计之人，便亦是收起轻视之心，沉声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老夫姓贾，单名一个豹字！”贾豹亦看出林晧然不是一个软弱的书生，便不打算给他找到打板子的借口，气势十足地朗声道。
林晧然其实是希望贾豹在公堂上嚣张，然后将他暴打一顿，但没想到这人比想象要深沉，便开门见山地审问道：“阮娟儿怀有身孕一事，你可知情？”
“老夫知情！”出乎意料，贾豹直接选择了一个肯定选项。
孙吉祥就站在边上，听到这个回答，眉头亦是微微蹙起。若是贾豹说不知情，那个婴孩便能将他的军，但他偏偏选择知情，显然已经做足了工作。
“那你可知怀的是何人骨肉？你不会告诉本府，是你儿子贾松的吧？”林晧然保持着平静，眯眼打量着堂下的贾豹。
虽然知道问题会变得比想象中要棘手，但他却不慌乱，知道这个时候就要更加冷静。得如同猎手般盯着这个矫健的豹子，寻找这头豹子的破绽，然后一举击毙。
“大人是说笑了，松儿去年八月就上京到国子监读书，她的肚子怎么可能是我贾家的骨肉！”贾豹淡淡地抬头，接着愤然地道：“那个贱人水性杨花，独守闺房便露出了本性，跟府内的一个家丁珠胎暗结！”
“奸夫何名何姓！”林晧然并不意外他会推脱给其他人，便顺着他的话追问道。
“我府上的家丁赵四！”贾豹一脸愤怒地道。
“赵四现今何在？”林晧然追问道。
“老夫亦不知其去向！”贾豹磨牙道。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说辞，冷嘲热讽的声音四起。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什么不知去向，赵四肯定是被灭口了！”
“倒不用灭口，这些年埋在贾府后花园下人的骸骨还少吗？随便找一具来顶罪便是！”
……
很显然，虽然贾豹说得是合情合理，但雷州城的百姓却不买账，认定他是嫁祸给赵四。
啪！
林晧然扬起惊堂木，让下面的百姓安静下来。
这雷州城的百姓不相信，他自然亦不相信，但想要将贾豹置于死地，则需要找到贾豹的破绽，而不是一厢情愿地用“不信”否认贾豹的说辞。
或者是得意，又或者是挑衅，贾豹的嘴角微微翘起，抬头望向了林晧然。其实在他看来，这个娃娃知府虽然有些魄力，但却还嫩着。
“你是何时发现阮娟儿跟赵四有奸情的？”林晧然脸上无忧亦无喜，沉声问道。
“今年四月！”贾豹报了一个时间。
“你是如何发现的？”林晧然沉声追问。
“这事是她的贴身丫环绿儿偷偷告知老夫的！”贾豹回答道。
“绿儿现在何处？”林晧然又是问道。
“跟赵四同一日失踪！我估摸着她跟赵四早有奸情，所以故意跟我戳穿此事，好让赵四跟她私奔！”贾豹淡淡地道。
此话一出，堂下的百姓便是质疑声四下。只是有着前车之鉴，当林晧然的目光望向他们时，都纷纷闭上了嘴巴。
“你当时是如何处置？”林晧然没有置疑贾豹的话，一副公事公办地继续询问道。
“我当然是将赵四和那个贱妇抓起来拷问了！”贾豹愤愤地说道。
“是一同抓起来吗？”林晧然望着他道。
“是！”贾豹点头。
“抓到哪里？”林晧然问道。
“我贾府有个拷问室！”贾豹答道。
“一共派了几个下人抓他们二人！”林晧然又问道。
“六个……不，三个！”贾豹有些慌张的模样。
“是哪三个，何名何姓？”林晧然沉声又问道。
“我的管家……”贾豹吞吞吐吐地说出三个名字。
“四月何日，什么时辰抓的人？”林晧然睥了一眼那边负责记录的戴北河，接着又问道。
“这……老夫记得不是很清了！”贾豹的额头微微冒汗，发现这大堂燥热无比。不过他亦暗自侥幸，幸好事前做了不少的准备，相信最终还是能够应付得过去。

第0411章 两难
林晧然自然不可能放过他，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来填补，而若牵涉的人越多的话，谎言则越容易被戳穿。
看着贾豹不肯回答，林晧然便淡淡地说道：“你若是记不清的话，那我只好去找他们三人过来，我相信总会有人记得清的！”
“四月十四，晚上，戌时！”贾豹的脸上浮现怒容，很不爽地报了一个时间。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娃娃知府的问话极有技巧，事情根本无法进行模糊。
“记下！”林晧然扭头望向负责记录的推官戴北河，戴北河没有回礼，仅是点了点头，手上匆匆地将贾豹的回答记录在白纸上。
林晧然有意放缓一下审讯的速度，让戴北河有充足时间进行记录，回头认真地望着贾豹。
贾豹这时亦是露出了凝重之色，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发现这个娃娃知府比想象中要厉害很多。
接下来的问讯中，林晧然又是如法炮制，对事件的“时间”、“地点”和“人物”都一一询问清楚，并督促戴北河记录下来。
亦是好在，贾豹在事发之后，便将姚娟儿安置到城南的一处庄园中，致使姚娟儿接触的人并不算多，亦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但尽管如此，这起事件还是牵涉到了八个人，这八个人都分别跟姚娟儿发生过接触，其中有雷州城的一位郎中和接生婆。
对于这个结果，林晧然还是比较满足的。
只是知道还远谈不上成功，林晧然的话锋变得尖锐道：“既然姚娟儿一直安分地呆在庄园中，为何临产之时，却一个人突然离开了庄园，庄园内发生了何事，是不是因为她受到了生命威胁！”
这确实是一个有力的发难点，堂下的百姓亦是屏气凝神地望向贾豹。
“庄园内无事！”贾豹的眉头微蹙，很肯定地回答道。
“无事？那你给本官解释一下，一个即将临产的孕妇，为何会突然独自离开庄园？”林晧然的声调提高，瞪着他质问道。
贾豹迎着林晧然不怀善意的目光，发现这娃娃知府确实难缠，亦为最初对这娃娃知府的判断感到可笑，轻叹一口气道：“应该是因为阮千户写给她的那一封书信！”
“哪个阮千户？”林晧然停时一愣。
“海康所新任千户阮洪涛！”贾豹的下巴微微扬起，以为林晧然是怕这位阮千户，然后又接着道：“阮千户被调来任职，给她写了一封书信，表示会来探望她。”说着，又用嘲笑的口吻道：“这个贱人亦是有些羞耻之心，她害怕跟家丁暗结珠连的丑事给他堂哥知晓，便是选择离家出走！后来的事情你亦知道了，她遇到了那个哑巴女，被那哑巴女残忍杀害！”
不得不说，贾豹的这番推测还是站得住脚。毕竟这时代的女人很有羞耻感，不敢面对家里人，选择出走亦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林晧然又岂会这般容易被糊弄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他突然间沉默不语，眼睛死死地盯着侃侃而谈的贾豹。
贾豹发现林晧然盯着他，亦是有些困惑，只是他发现林晧然此刻的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平和，而是变得极为锋利。
别说贾豹了，堂下的百姓亦是不解，怎么府尊大人突然不吭声了，而且还显得很生气的模样。
沉寂片刻，林晧然盯着贾豹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阮千户要经过雷州城探亲，所以你才动了杀机，必须将阮娟儿除掉！”
先前，林晧然一直不明白贾豹为何会跟海康所的赵百户纠缠在一起，更不明白贾豹杀掉阮娟儿的动机在哪里。但如今，却是昭然若揭，原因就是阮千户突然到来。
按着最初的计划，贾豹恐怕是打算将阮娟儿怀孕的事情捂住，让她将小孩生下来。只是阮千户突然被调来海康千户所担任千户一职，还寄来书信表示要探望阮娟儿，这个探亲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面对一位手握实权的千户所千户，贾豹自然没有能力拦着阮千户不让他前来探亲，所以只好改变了计划，选择除掉阮娟儿。
不过在除掉阮娟儿的过程中，应该是出了意外。
最正确的做法，贾豹自然是要进行毁尸灭迹，掩饰住阮娟儿怀孕的真相，断然不可能将尸体直接抛入南渡河中。
虽然出现了失误，但贾豹很快就进行了补救。不仅迅速找回了姚娟儿的尸体，还将杀害姚娟儿的罪名扣到哑巴女的头上，用这起冤案掩盖住那个惊人的真相。
只是事情很不凑巧，偏偏就跑出了一个爱多管闹事的野丫头，她帮着这个哑巴女翻案，并揭露出阮娟儿怀孕的惊人真相。
“大人，你无凭无据就说老夫杀了自家的儿媳妇，莫非真以为老夫好欺负不成？”贾豹本来就生几分凶相，此时暴怒亦是吓人。
林晧然却是不惧，平静地迎着那双凶狠的目光，只是他亦是没有底气，毕竟他手上确实没有证据。
先前，他有过乐观的期待。他觉得像贾豹这种人，只要将他逮来了，自然会有贾府的知情人主动跳出来指证贾豹。
显然，他是过度乐观了。如今要治贾豹的罪，还得一步一步地推进，将刚才弄到的八个人找来盘问，然后从中找出突破口，并一举将雷豹拿下。
“大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这该说的，老夫都已经说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贾豹挺直腰杆，冲着林晧然提出要求道。
严格来说，贾豹并不是案件的重大嫌疑人，只能算是被带来问话的知情人。如今没有什么有力的证人和证物指证他，那他自然是可以离开的。
只是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因为他突然发现已经是打草惊蛇了。
此刻若不找个理由将贾豹收监，贾豹极可能会选择逃跑，甚至会直接逃到茫茫大海中。但平白无故将他收监，又必然会遭到他的反扑。
正是踌躇之时，后堂突然传来一阵婴孩的哭啼声。

第0412章 并指
婴孩的哭啼声并不算大，但大堂恰好处于安静中，堂上不少人都听到了这段哭声。
大家都清楚地知道，府尊大人尚未成亲，这个婴孩自然不是府尊大人的家眷。很多人心里微动，向着那屏风一侧望去，脸上透露着几分凝重。
贾豹听到了，亦是朝着那些望了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
林晧然朝着右侧的孙吉祥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卖关子，朗声地对大家说道：“阮娟儿浮尸于南渡河上，冲至河背村的浅滩，哑巴女将其剖腹，取出这一婴孩，如今就在本府的后宅中。”
此言一出，大家都极是愕然，猜测是一回事，如今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先前都知道哑巴女剖腹取婴的事，但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取出的是死婴，但事实却非如此，那个哑巴女竟然拯救了那名婴孩。
有些人考虑事情的层次深一些，如今这个婴孩被找到，那哑巴女杀死阮娟儿的嫌疑洗清。很显然，杀害阮娟儿的凶手是别有其人，而贾豹便有了极大的嫌疑。
正是如此，贾豹可能不仅是那个“奸夫”，而且可能还是杀害阮娟儿及自己骨肉的凶手。
“这个孽种跟我们贾家无关！大人若没其他事的话，老夫就先行告退了！”贾豹露着一脸嫌弃，说着就要站起来。
“且慢！”林晧然眯眼打量他，出言制止道。此时此刻，他已经确定贾豹肯定是想要逃了，但他怎么可能会让贾豹轻易离开。
“大人何事？”贾豹显得不耐烦地望着他。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先是沉默，然后才开口道：“上天似乎不想让奸人逃之夭夭，所以在这个婴孩身上给本官一个明示。”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有屁……”贾豹瞪着林晧然，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来。
“这个婴孩跟常人略有不同，抱去给大家看看！”林晧然的目光从贾豹身上移开，然后朝着领着大婶出来的孙吉祥吩咐道。
孙吉祥将大婶领到月台前，大婶将怀中的小婴孩向大家展示。
“这婴孩的脚趾怎么并在一起了？”
“还真是这样，这亦太稀奇了！”
“我可是看说了，这脚趾是可以遗传的！”
……
前排的百姓很快就发现了婴孩的异样，便是大声地嚷嚷道。仅有老者认出那是“并趾”，有着一定概率遗传给下一代。
贾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一声不吭地呆在那里，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林晧然的目光落回到他的身上，朝着他寒声道：“你说姚娟儿跟赵四珠胎暗结，但如今本官却要进行查证，跟姚娟儿有染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你想干什么！”贾豹顿时一阵慌张。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啪地一声，沉声命令道：“来人，将他的靴子脱了！”
随着命令下达，班头便领着三名差役便扑向了贾豹。
贾豹平日就没少干欺男霸女之事，班头对贾豹早就深恶痛绝，如今还做出种禽兽行为，心里更是无比的愤怒。看着贾豹要从地上站起来想要逃跑，他疾步上前，朝贾豹的屁股踢了一脚，贾豹吃疼地摔在地上。
两名衙差一左一右地扑上去，将贾豹牢牢地按在地上，而其他两人便要拔他的靴子，想看看他是不是“并指”。
贾豹拼命地挣扎着，力度倒是不小，好在是四个人一起擒着他，不然怕早给他挣脱逃跑了。
堂下的百姓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贾豹的靴子。
贾豹编的理由实在是太天衣无缝了，将一切罪过都推给赵四，若是不能从这里找到“证据”指证他，那没准真让他脱罪了。
端坐在案前的林晧然亦是一阵紧张，眼睛瞪着那晃动着的靴子，额头渗着汗珠子。
虽然从贾豹的反应来看，他极可能亦生着“并指”，但亦有另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玩弄大家，毕竟“并指”不是显性遗传。
一只差役使用九牛两虎之力，终于将一只靴子拔了出来。
大堂先是落针可闻，眼睛瞪得比牛眼还要大，旋即人群爆发了一阵声浪。
“我看到了，是并指！”
“我也看到了，真是并指！”
“这人面兽心的东西，简直是猪狗不如！”
……
堂下的百姓一阵欣喜，但旋即又如同变脸般，对着贾豹又是咬牙切齿地谴责。没想到这个恶霸竟然如此丧尽天良，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在确定贾豹真长着“并指”，班头便放开了贾豹，并向着林晧然禀告了情况。这贾豹是“并指”，婴孩亦是“并指”，答案昭然若揭。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怒斥道：“贾豹，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人，这‘并指’之人，天下何其多？若‘并指’都是我的儿子的话，那我岂不是儿孙满天下！”贾豹却是争辩道。
林晧然脸色阴沉，从签押筒抽上竹签，将竹签丢下去怒道：“还敢跟本官狡辩！来人呀！给本官打，打到他老实为止！”
如今有了这个“证据”，林晧然自然不用再客气，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他的权力。哪怕是左都御史在场，亦无法指责于他不对。
两个身材魁梧的衙差上前，用水火长棍将贾豹架在地上，另两名衙差抡起竹板子，朝着他的屁股重重地打了下去。
由于老竹结实而有韧性，特别打起来的声音格外响亮，有一种震慑旁人的效果，所以很多衙门都偏爱于用这种老毛竹做成杖板。
衙差的心是肉长的，自然是带着个人感情，此刻下手打贾豹，力度要比往日要加重一倍以上，只要将这人打死才解恨。
那竹板打得是啪啪作响，虽然贾豹咬紧牙关不吭声，但屁股却是被打得血肉模糊，打得他知道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
其实单凭这个“并趾”，构不成铁证，毕竟这确不是贾府所独有，刑部未必会采纳。但林晧然却不需要贾豹当场招供，他只需要找个由头将贾豹进行收监，然后再徐徐图之。

第0413章 民心
贾豹咬着牙关挺过了杖刑，一般人怕是要昏过去了，但他却表现出几分硬汉本色。
只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次将是他人生的一场大劫。若想要觅得一条生路，那就要死挺着，为自己拖缓一点时间。
“你招还是不招！”按着惯例，林晧然沉声询问道。
“老夫不曾干过，无话可招！你为何不查一查赵四，说不定他亦是‘并指’之人！”贾豹的额头渗着黄豆大的汗珠，坚决抵赖道。
此言一出，堂下百姓的议论声四起。
“竟然还如此抵赖！”
“这种人就应该用醋刑，打到他招为止！”
“应该直接打死，竟然还往赵四身上泼脏水，莫非阮娟儿也是赵四杀的不成？”
……
百姓心中都有着一把称，看着贾豹到现在都还不肯招认，还将罪责推到死去的赵四身上，当真亦是气得不打一处出，甚至都想冲上去打死这个禽兽。
对于他的抵死否认，林晧然却不感到意外。能够成为雷州府第一恶霸，能够选择对自己亲生骨肉下手的人，怎么可能没几根硬骨头呢？
不过他却不打算进行严刑逼宫，一来这不是他办事的风格，二来贾豹已经成为铁笼的豹子，却不需要急于一时将他打死。
林晧然看着如同死狗般的贾豹，声色俱厉地说道：“本官就容你抵赖几日，待本官查明真相，看你还如何抵赖！”
却不知是急性子，还是信不过当今的官员，一个老汉突然恳切地道：“府尊大人，贾豹做出如此有违人伦之事，人神共愤，请大人务必将他绳之以法啊！”
“是啊大人，这人平日就欺男霸女、作恶多端，现在又犯下滔天大罪，绝不能放过獠啊！”堂下的百姓亦是纷纷附和，表达着处置贾豹的强烈愿望。
林晧然的手已经握在惊堂木上，准备拍板退堂，但听到堂下百姓这些请愿的声音，眼睛顿时一亮。
虽然上任已经有好些天了，但都极是被动，被虎妞那丫头扯进这没完没了的翻案中。原以为是一起“赔本的买卖”，但他却发现似乎触碰到了民心。
他初为雷州府知府，又是如此的年轻，难免会让百姓怀疑他的能力。若接下来想要牢牢压制住雷州城的乡绅阶层，单靠着一方五品官印显然是不行的，更需要赢得一些百姓的支持。
林晧然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平视着堂下请愿的百姓，带着威严地朗声道：“因圣上开恩，本官才得以重回故土担任知府，为大明重开海禁，亦为造福于雷州百姓！”
这些话自然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不得不承认，却得到了奇效。
堂下的很多百姓的眼睛当即一片雪亮，仿佛看到先前没看到的东西。这位府尊不仅深受圣恩，而且是“自己人”，还是回来为大家谋福祉的人。
林晧然一脸正义凛然，接着继续说道：“今遇到这起命案，本官定会如大家所愿，将凶徒绳之以法。然大明讲究律法，此案并不可当场判决！但本官可以明言，只要本官做一日雷州知府，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亦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必为亡魂主持公道！”
“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亦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在这里的百姓都是纯朴之人，听着这个新鲜的话语，特别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眼睛都是一亮，觉得这个知府当真是世上最好的知府。
“府尊大人圣明！”
大家都被林晧然这番声情并茂的话言所打动，堂下呼拉地跪倒一大片，纷纷给他向跪拜之礼。他们不再怀疑林晧然，相信他会秉公办案，定然不会放过贾豹。
“贾豹涉嫌奸淫、谋害儿媳姚娟儿，待本官审讯其他相关人等，再作宣判，今暂且将其收押！”林晧然满意地看着堂下跪拜的百姓，看着收拢到的“民心”，一拍惊堂木沉声道：“退堂！”
雷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
本城第一大恶霸贾豹被提审，还是关乎一起人伦大案，城中的百姓自然免不得要关注。在林晧然宣布退堂不久，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得知堂上的审讯结果后，雷州城的老百姓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想要生啖贾豹的肉。
这贾豹平时没少做恶，如今侵犯自家儿媳还不止，还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阮娟儿怀着贾豹的儿子，贾豹为了不让事情暴露，竟然选择对自己的骨肉下手。都言“虎毒不食子”，但贾豹无疑比恶虎还要狠毒。
值得一提的是，贾豹的一帮手下前去府衙门前闹事，结果铁捕头带着衙役将他们打跑，一些百姓还跑出来帮忙。
若是在以前，贾豹或许还能仗着当地势力跟林晧然斗一斗。但现如今，贾豹的声名臭如粪坑，哪怕是最普通的乡绅都不敢凑向他，更不要说会设想搭救于他了。
在下堂之后，林晧然便向着后宅走去，心情相当愉悦，甚至还吹着了轻快的口哨。
贾豹就像是一头被关到铁笼里的豹子，已经可以任他随意拿捏。接下来，他不仅要找出贾豹谋害阮娟儿的证据，更要找出贾豹是两起大案幕后主谋的证据。
虽然现在还没找到有力的证据，证明贾豹跟李县丞焦尸案和陈氏灭门血案有关，但贾豹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先不说关于李县丞死讯的传闻，单是陈氏的灭门血案，纵观整个雷州府境内，只有贾豹有这个实力，亦只有他敢如此的胆大妄为。
咦？
当走到三堂的时候，他抬头看到了一个款款走进后院的背景，突然间怦然心动。似乎是记忆了呼吸，整个天地似乎只有那个背景，那一个的婀娜、优雅、高贵的身姿。
只是那个身影突然仅在眼前一晃，便消失在院门处，却是后面的孙吉祥没注意他突然停下，便撞了他一下，他才从失神状态恢复过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对女人的欲望突然就降低，一度他都怀疑自己是个基佬。但就是这么一瞬间，却找到了那种感觉，甚至比以前还要更强烈。

第0414章 纸条
林晧然以往退堂后，是否回房间换衣服，其实是在五五之间。只是今天他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往着后宅而去，打算回房间换下官袍。
只是走到后宅的庭院中，却没有见着那个令他怦然心动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怅然若失。仿佛到公园看金鱼，结果到了池边，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庭院却显得很是热闹，虎妞正玩着踢石子游戏。这个游戏是林晧然教给她的，首先在地上画一个“田”字，然后按着规定踢石子片。
虎妞没有穿她的麒麟服，而是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对襟齐胸襦裙，扎着一个漂亮的头型，上面还插一支漂亮的簪子，脸蛋红彤彤的，显得很是可爱。
虽然她看似肉乎乎的，但平衡性保持得很好，跳动的步伐并不大，力度亦控制到位。正是如此，每次都能将石子踢到想要的位置，竟然是遥遥领先。
虎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游戏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直盯着石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林晧然的出现。
跟着虎妞一起玩的，除了阿丽之外，还有那个哑巴少女。
在找回那个婴孩后，哑巴女的嫌疑彻底被洗清。她不仅没有罪责，反而算是有功之人，今天没有经过大堂审理就被释放出来了。
虎妞是一个热心的丫头，她将哑巴女带回了后宅。经过一番洗漱后，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便出现在大家面前，只是精神状态并不算太好。
不过亦是难怪，这时代的死牢真是能直接折磨人致死的地方。如今还好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若是夏季或冬季，那没准就直接要人命了。
在虎妞失误之后，便轮到哑巴女玩游戏。
哑巴女虽然刚接触这个游戏，但玩得像模像样，只是力度略大了一些，第一次触碰石子便差点踢出了界外。不过她处理石子的方式简洁而高效，从那个边缘的位置踢到下一格中间位置。
很显然，这个哑巴女的智商极高。
在上一次的公堂上，似乎亦说明了这一点。在林晧然跟孙吉祥都一筹莫展之致，她却率先发现黄七失聪的事实，从而证实黄七做了伪证。
对于这么一个人，林晧然自然对她的身份很是好奇。特别这哑巴女能从死尸中取出婴孩，这不仅需要技能，更需要一些胆色，同时亦要有一份善心。
只是这哑巴并不开口说话，并没有丝毫坦白身份的意思，而他亦不好去逼问对方。何况，她上次在公堂都没有选择开口自证清白，可能真是一个哑巴。
“哥，你审完案了？”虎妞扭过头，眼睛一片雪亮地问道。
“审完了！”林晧然看着她额头的汗渍，有些无奈地笑道。今天好不容易在家见到这个野丫头，但却没有老实地呆着，而是玩游戏玩到浑身大汗。
“审得怎么样了呀？”虎妞又是追问，眼睛满是期待地追问。
却不知道是不小心失误，还是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哑巴女将石子踢出界外。只是在失误后，她并没有沮丧，亦没有望向林晧然，似乎一切都跟她无关一般。
林晧然亦不隐瞒，便将结果说了出来，告知已经将贾豹收监的事实。
对于这个结果，似乎在虎妞的意料之中，或都已经不再关注这事，便又投身于游戏中。其实亦是难怪，她的动因只是为哑巴女翻案。
穿过庭院，林晧然走向正房，只是眼睛忍不住朝偏房瞧了一眼。却是这时，一个身影走出来，他的心当即悬起，结果走出来的是她的贴身丫环。
由于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在换过衣服后，林晧然便返回了签押房。
毕竟是一府之尊，除了这座雷州城，下面的电白、吴川、遂溪和徐闻都由他管辖。虽然不用亲自去管理具体事务，但却要行督促或纠正之责。
林晧然坐在里间的书桌前，一边品着孙吉祥刚送来的茶水，一边查看着雷州府将近十年来的人口、土地、钱粮档案。
雷州府人口数据呈喜人的增长势头，但土地和钱粮却让他直蹙眉头，特别这土地竟然是呈下降之势。
经过进一步查阅，他发现减少的土地正是军屯，面临着大明的一个大弊端。其实在得知到雷州府境内有雷州卫和神电卫后，他便猜到雷州府必然会被军屯的问题所困扰。
他自然不会傻傻地想着整理军屯，为着自己掘坟墓，而是担心军屯的兼并太过于严重，致使雷州卫和神电卫的战斗力低下，进而影响他肃清海盗、山贼的后续计划。
若是连歼灭附近海贼团的实力都没有，那他还谈何开海呢？
不过他亦是明白，雷州府这里确实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若是能处理得当，又何尝不能将一些坏事变成好事呢？
傍晚的时候，一个好消息突然传来，樵夫已经被带回来了。
那个樵夫确实没有见过林晧然，只知林晧然很年轻、有才气，便错将那位府学宫的年轻书生当成了林晧然。
只是樵夫知道真相后，却是大发雷霆，甚至在回来途中差点给他跑掉了。虽然人是被抓了回来，但樵夫却表示要见府尊大人才肯吐露实情。
林晧然自然是满口答应，有些急不可待地问道：“樵夫在何处？”
虽然在姚娟儿遇害一案中，他可以找到足够的证据指证贾豹，但在那两起大案中，至今都没寻到突破口。若是樵夫能提供重要线索，那无疑会大大节省精力和时间。
如果能够以雷霆之势破解这两起大案，他不仅能够赢得雷州百姓的拥护，这事亦会成为他仕途生涯光辉的一笔。
“在县衙那边！”戴北河回禀道。
林晧然知道人在县衙，便是放下心来，樵夫应该是跑不掉了。他先是回后宅享用晚餐，打算晚上再召见那位樵夫。
只是用餐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便将纸条打开。只是他的眉头紧蹙着，伫立在那里久久不语。

第0415章 樵夫
夜幕降临，雷州府衙亮起了灯火。
林晧然端坐在抽签房中，静静地翻阅着整个粤西的地图。
随着电白县和吴川县划给雷州府管辖，雷州府拥有了五县之地，隐隐已经位居于高州府之上，成为粤西第一府。
特别雷州府北接高州府，西接廉州府，跟琼州府隔海相望，处于整个粤西的中心地带，有着成为区域中心的地理优势。
雷州府治下的五县都濒临海洋，在面临着海上贸易大机遇的同时，亦要受到海盗之患。
特别是雷州城东边的雷州湾，这里像是一个布袋地形，而硇州岛就像是一颗钉子处于布袋口，整个粤西最有名的海盗团就盘踞于硇州岛上。
若是雷州城想要发展成为港口城市，那就必须想办法拔掉这颗毒牙不可。不然雷州港注定发展不起来，不管多少货物驶出去，最终都会被洗劫一空。
正是犯愁之时，孙吉祥轻步走了进来，说县衙那边的人已经将樵夫带到了。
林晧然将地图收起，微微点头，让孙吉祥将樵夫领进来。
樵夫身穿着粗布衣，长得并不高，但身体显得很结实，相貌憨厚，皮肤黝黑，手掌满是老茧，眼睛透露着一丝畏惧之色。
“草民李二拜见府尊大人！”樵夫李二见到林晧然，便行跪拜之礼道。
“请起！”林晧然望着进来的樵夫，温和地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亦是樵夫出身，知道这个营生并不容易，所以对樵夫有着天然的好感度。
“谢大人！”樵夫李二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林晧然平静地望着樵夫，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见到自己才肯吐露实情，亦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你那日究竟见到了什么？”
李县丞为何突然到城西？到城西的山头见什么人或做什么事？这一切至今都是个迷团。只是这个迷团，在今晚似乎能够解开。
“府尊大人，你能护小的安全吗？”李二却是望着林晧然，眼睛乞求地问道。
林晧然端起桌面上的茶盏，装着漫不经心地道：“贾豹不是已经被收监了吗？”
“小……小人那日看到的并不是贾豹，而是……另有其人！”李二咽了咽吐沫，望着林晧然轻声地说道。
“哦？”林晧然停止品茶，颇为意外地抬头望向樵夫。
先前他认定贾豹就是李县丞焦尸案和陈氏灭门血案的幕后凶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结论其实是在动摇的。
只是他心里却是不明白，在整个雷州城之中，还有谁会有如此大的能耐。要知道，排在第二的恶霸实力都不及贾豹十分之一，并没有能力对陈家进行灭门。
“小人看到的是……一个官！”李二又咽了咽吐沫，声音还低了几分。
林晧然将茶水送到嘴里，先是没听清那个“官”字，是迟疑几秒才反应过来，脸上当即骇然地抬头问道：“是谁？”
在这么一瞬间，他觉得樵夫的话可信，亦解释为何樵夫要见着他才肯说了。
李县丞焦尸案可能跟陈氏灭门血案根本没有关系，他一直都猜错了，这其实只属于个案，而凶手正是官场中人。
看着李二脸上露着难色，林晧然便当即打下保票道：“本官可以保证，不管最终牵涉到谁，都定会护你周全。”
“谢大人！”樵夫李二拱手道谢，只是怕隔墙有耳，主动凑近书桌小声道：“小人那日见到的是海康县……”
孙吉祥站在旁边，其实亦很想知道是哪个官员，为何会对李县丞下毒手。只是李二的声音小了一些，连他都没有听清那个官员是谁。
不要说孙吉祥没听清，林晧然亦是听得不太清，迎着那张憨厚的脸孔，亦是主动伸耳过去，想知道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咦？
林晧然突然间寒毛炸立，闻到了一种极危险的气息。
却是这时，樵夫李二突然伸出那只充满老茧的手，隔着书桌揪着林晧然的衣服，同时从身上拔出一把匕首，脸上邪魅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林晧然没让他得瑟，惊恐地望着邪笑的樵夫，拼命抽身而逃，一边喊着救命，一边向着书架躲去。
只是书架后面便是墙，他哪里还有什么逃路，直接成了瓮中之鳖。
不要……
孙吉祥亦是目瞪口呆，只是一切变化得太快了，他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说谁派你来的？”林晧然背靠在书桌上，不甘地询问道。
“阎王会告诉你！”樵夫李二如同狩猎的狮子般盯着林晧然，一下子就爬上书桌，两腿突然发力，身体如同大鹏展翅般向着林晧然扑去。
林晧然看着樵夫向自己扑来，脑子亦是彻底明悟过来。
这个樵夫由始至终都是一个陷阱，手里根本没有什么李县丞焦尸案的线索，目的却是除掉他这个知府。一念至此，他突然发现雷州城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死！
樵夫目露凶光，高扬着匕首，想要抢在救兵赶到之前，将林晧然给解决掉。而他确实没有证词，更没有看到什么官，甚至连樵夫都不是，他只有一个使命：杀掉这位新任知府。
想着全天下最厉害的读书人，被圣上赐大明文魁匾的状元郎就要死在自己的刀下，李二心里涌起了一股极大的成就感。
却是这时，一把锋利的日本刀拔地而起，刀芒划向了樵夫发力的腰部。
在樵夫惊恐的目光中，一个苗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噗”地一声，她划出了一条深长的刀痕，鲜血直溅。
怎么这样？
樵夫有心要避让，但却发现根本无法发力，只感到腰都要切断了一般。随即，他的身体重重地栽在地上，整个人当即动弹不得，甚至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只是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这时都不知道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究竟哪里出了破绽？这个知府是如何知晓他不妥的，而且还提前做了防备。

第0416章 哑巴的身份
林晧然平静地望着倒在地上的樵夫，亦是暗暗捏了一把汗。
就在方才，他看到了一张纸条，纸条写着“小心樵夫！”。在经过一番挣扎后，他选择接见樵夫，但安排阿丽潜伏在身旁，旁边还有铁柱接应着。
如今看清楚樵夫的真面目，他觉得自己其实是死掉两回的人了。第一次都已经出了城门，结果因虎妞“出事”而返回；第二次便是在这里，若不是事先有提防，他今晚必定无疑。
这雷州城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当真是龙潭虎穴了。
“哥，怎么了？你没事吧？”
后宅听到了呼救声亦是赶来相救，但让人万万想不到的是，第一个赶来的竟然是小短腿虎妞。却见她急匆匆的模样，手持着一把短刀，肉墩墩的脸上显得慌张，浑身散发着战斗的气息。
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但目光却落在跟虎妞一起赶来的哑巴女身上。若是猜得没错的话，给他留下纸条的人，必然就是她了。
次日下午，就在城中百姓还关注着贾豹何时招认之时，一个大消息又传遍了大街小巷。
“府尊大人要提审本县知县汤不元，怀疑他就是杀害李县丞的真凶。”
这事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一番求证之后，很多人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汤知县到任之后，勤勤恳恳，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在百姓心目中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好官。只是如今，府尊竟然要控告他杀害李县丞，如何不让大家感到惊讶。
若不是因为府尊大人先前翻了几起冤案，他们都要大骂林晧然是在故意冤枉好官了。
“走，我们瞧瞧去！”
雷州城的百姓又如同潮水般涌向府衙，涌到了府衙的大堂下。
身穿着五品官袍的林晧然端坐在公堂之上，脸上不怒自威，先是扫了一眼堂下的众人，然后一拍惊堂木大声道：“升堂！”
“威——武！”
十二名身材魁梧的衙差手持着水火长棍，往着地面用力地捣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堂下的百姓纷纷闭上嘴巴。
“带疑犯！”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命令道。
“带疑犯——上堂！”
十二名衙差拉开嗓门，将这道命令传达下去，洪亮的声音在大堂响起，以致站在府衙广场的人都能够听得到。
汤不元并没有上枷锁，身上竟然穿着七品官服，大步地走上堂来，身后跟着两个押送他的矮个子衙差。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以为他是带两名衙差上堂办公的。
林晧然对汤不元的印象不错，甚至想要将他收为嫡系，但想到这人昨晚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心里这时却憋着一团火，沉声怒喝道：“汤不元，你可知罪！”
“下官不知罪从何来！”汤不元一脸的正义凛然，大声地回答道。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说道：“传哑巴女！”
咦？
不少人听到要传召哑巴女，都是微微一愣。
在得知哑巴女不仅没有杀人，而且还从姚娟儿的肚子救出婴孩后，大家对她的观感都变得极好，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中。
没多会，衙差领着哑巴女走上堂来。
哑巴女不再是邋遢模样，浑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她竟然身穿着男装。好在扎着一个女人发型，倒不会让人误以为他是男人。
她来到堂下，便是行礼道：“民女沈清叩见大人！”
在听到她开口的时候，大家都是极为震惊，没想到这并不是哑巴。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却完全对不上号，确定并不认识哑巴女。
汤不元打量着哑巴女，却是微微地蹙着眉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林晧然让她起来回话，然后望向汤不元沉声道：“汤知县，不知你认不认得这人呢？”
“下官不认识什么沈清！”汤不元仍然背负着手，淡淡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翘，突然盯着他追问道：“那沈六呢？”
嗡……
堂下的百姓像是炸了锅一般，他们都觉得哑巴女有些眼熟，当听到“沈六”这个名字之时，才猛然想到，这哑巴女不正是原来仵作沈五的助手沈六吗？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就是呀！他不就是那个闷锣沈六吗？”
“以前没注意沈六，原来她是女的，还长得挺标准的！”
……
堂下的百姓当即是议论纷纷，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堂下的百姓便是安静下来。
“沈六倒是知道，她是原来仵作沈五的助手！”汤不元打量了沈清一眼，便是坦诚地说道。
“沈清，将事情的原委给本府道来！”林晧然望向沈清，温和地说道。
沈清行礼后，便将事情娓娓道来：“民女本名沈清，来雷州城投靠于叔父，女扮男装，化名沈六，随叔父一起为衙门做事！在李县丞焦尸案中，民女尸检的时候，发现山中并非案发地点，李县丞亦非烧死，并于尸骸的嘴巴中发现了一枚私章！”
随着沈清将实情说出，真相便揭开了神秘面纱。
那枚私章自然就是属于汤不元的，沈五是个老江湖，当即知道是大事不妙。故而，他让沈清先行离开雷州城，约好三日后于南渡河码头见面。
只是沈清等不来叔父，反而等来了姚娟儿的浮尸。在发现浮尸里面的婴孩有生命特征后，亦是救人心切，便当场剖腹取出了那个婴孩。
正是如此，她被扣上谋杀的罪名捉回了县衙中。
在意识到叔父沈五已经遇害，应该是遭到汤知县灭口，她哪敢表明身份力求清白，只好以哑巴的新身份苟活着。
“是何人私章？”林晧然虽然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但还是按着流程询问道。
“海康知县汤不元！”沈清大声地回答道。
汤不元却是开口道：“府尊大人，您不会单凭着一枚下官丢失的印章，就要治下官的罪吧？”仅是一句话，便将私章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传仵作”林晧然知道他会狡辩，又是沉声命令道。
一个年老的仵作走上堂来，就跪在沈清的旁边，态度恭敬地望了沈清一眼，然后便是开口说道：“小人按着……”
“说重点！”林晧然打断他的话，沉声命令道。
仵作当即大骇，忙是将结果说出来道：“是的大人！小人利用血检的方法，在汤知县的签押房中发现了大量的血迹！”
“汤知县，你还有什么话说？”林晧然望向汤不元，眯着眼睛质问道。
汤不元却是很淡然地回答道：“荒唐至极，我堂堂的从六品知县，三甲进士出身，怎么可能会犯下这种滔天大罪！”

第0417章 动机何在？
每一次罪犯，都必然有其动因。
只是越身居高位的人，犯罪的几率就会越低。因为随着地位的提升，其犯罪败露后所带来的损失会不断增大，最终会远超于收益。
像当朝首辅严嵩，绝对不会轻易去屠杀一个大明子民，像富如江员外的大富翁，就不会轻易去路边抢劫一个平民般。
汤不元是三甲进士出身，如今又官至从六品的知县，可谓是官运亨通。这一位极有前途的官员，确实没有多大理由会杀害自己的属官。
“本官在问你话！你签押房的地板上，为何会有大量的血迹？”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地质问道。
其实很多百姓都倾向于汤知县是无辜的，只是这时亦是疑惑，他的签押房如何会出现大量的血迹，这总不能是在签押房杀猪吧。
“下官的签押房历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怎么可能出现大量血迹，府尊大人莫不要听信那些妖言邪说！”汤不元负手而立，倨傲地回答道。
“此验血之法亦有据可依，并不是什么妖言邪说，还请大人明鉴！”沈清似乎生怕林晧然会动摇，便是恳切地作揖道。
“你不过一介女流，能有什么见识，还如此大言不惭！”汤不元猜到那验血之法出自于这个女人，便是厉声指责道。
“我是女流又如何，若由我全权侦查，必定会揭开你的丑陋面目！”沈清面对这个仇人亦是憋着满腔怒火，指着他咬牙切齿地道。
“本县堂堂正正，从不做苟且之事！我只问你一句，我跟李县丞既无仇怨，又无利益冲突，本县因何会杀害李县丞呢？”汤不元一脸正气，望着沈清逼问道。
“从那摊血的位置来看，李县丞应该是在签押房的里间发现或听到什么秘密，然后被你觉察并逼至墙角杀害的！”沈清进行分析，眼睛注意着汤不元的脸部表情反应。
“笑话！本官能有什么秘密！”汤不元冷哼一声道。
“这亦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给李县丞发现，最后才惨遭灭口！”沈清亦是一脸困惑，但突然盯着汤不元质问道：“去年十二月的那一起焦尸案，亦是你所为吧？”
“你胡扯什么？”汤不元先是一愣，然后怒目指责道。
沈清眯眼望着汤不元，然后朝着林晧然郑重地作揖道：“府尊大人，请重查去年的无名氏焦尸案，没准能从中找到真相！”
啪！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喝斥道：“本官断案，不须你指指点点！”
只是虽然这么说，但方才他亦是看到，汤不元的反应确实有些异样。发现这个哑巴女确实不一般，有着很高的侦查天赋，还真不能小看这个女人。
“府尊大人，此女定是受人指使，这才屡次污蔑于下官，还请大人明查！”汤不元亦是一脸冤屈地作揖道。
“是非黑白，本官自会查明！”林晧然打起官腔，然后话锋一转道：“今知县汤不元涉嫌谋害李县丞一案押后再审，暂收监于府狱中。”
随着一声惊堂木响起，“退堂！”两个字传出，案件便暂告一段落。
“我还是相信汤知县的，他上任以来并不贪，处事亦是公正。”
“沈六是一个好姑娘吧！她可是从死尸救出一个婴孩呢！”
“你们还是别争了，看看案情的发展，现在谁都说不准！”
……
堂下的百姓亦是议论纷纷，各持一词，不过还是以静观其变居多。
林晧然从恭寅门走向内宅，身心亦是一阵疲倦。这连日的案情不断，牵扯的人亦是越来越多，让到他的脑袋都要炸掉。
原以为将贾豹收监，那一切都将水落石出，但偏偏又冒出来一个汤不元。
跟着贾豹有所不同，这汤不元是从六品的朝廷命官。若是最终没能找到十足的证据将对方给定罪，这事必然会产生负面作用。
在回到签押房后，林晧然让孙吉祥取来了去年的无名氏焦尸案的卷宗。
卷宗记述相当的空白，虽然亦是被先捅杀后烧尸，但跟李县丞一案有所不同，这具焦尸的身份不明。县衙贴出告示之后，一直都没有人前来认取尸体，而海康县内亦没出现失踪人口。
一具无法查明身份的焦尸，没有丝毫指向性的线索，连案发地点都不知道，这种案件根本就无从查起。看到卷宗的内容，他恨不得撕掉，同时很想画圈圈诅咒沈清。
不过方才沈清突然说到这个案件之时，汤不元的反应确实有些古怪。但又能如何呢？他又不是什么神探，怎么可能查得清这里的真相？
正思索间，虎妞便领着沈清进来。
虎妞穿着麒麟服，走路还是风风火火的模样，整个人是精神抖擞，甚至有着几分锦衣卫的威风劲，进门便是仰头说道：“哥，我觉得汤不元是坏蛋，我帮你侦查好不好呀？”
林晧然没有接话，而是抬头望向沈清，沈清却是明白他的意思，便是开口说道：“大人，我叔父只不过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仵作，但却遭人灭口，这难得不足以怀疑汤知县吗？”
“汤知县是朝廷从六品命官，又是癸丑科进士，本官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做这种有违国法之事！”林晧然打着官腔道。
沈清像是吃了火药一般，带着讥讽的口气道：“你们当官的，做的坏事还少吗？”
“你别以为有我妹妹护你，我就不敢冶你的罪！”林晧然的怒火“蹭”地被激起，瞪着她怒道。
沈清似乎是一个性情高傲的少女，亦是迎着林晧然的目光道：“只要给我两天时间，我定给你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若查不出我甘愿受你处责！”
“这可是你说的！”林晧然的火气未散，恶恶地盯着她道。
沈清扬起下巴，目光带着挑衅地道：“是本姑娘说的！”
“很好！”林晧然权衡没有损失，期待着狠扇这嚣张女人两个耳光，又望向虎妞妥协地道：“虎妞，你可以去查，但别给我乱捅蒌子！”
“哎呀！我什么时候给你捅蒌子了，我一直都是帮你忙呢！”虎妞埋怨了一句，但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转身朝着沈清挥手道：“阿清，我们走，咱查案去啰！”
林晧然目送着她们离开，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似乎是中了沈清的激将法，而看着野丫头这个架势，亦是要热衷于查案的节奏。

第0418章 交易
黄昏时分，一场秋雨悄然而至。
细蒙蒙的雨水带着凉意，散落在这座古城的屋顶上，亦将那两道纵横交错的主街道打湿，一些富贵人家的后花园并不能幸免，正被雨水洗涮着。
林晧然搬来那张产自长林村的竹椅摆放在花厅中，两只脚搭放在护拦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潮湿空气，看着后花院那淅淅沥沥的雨水，将头脑彻底放空掉。
连日来的案子，让他脑子吃不消，便趁着这个下雨天，呆在这里偷偷享受清闲。特别现在已经将两位嫌疑主犯关进大牢里，要杀要剐他们，亦不需要急于一时。
秋雨跟春雨其实很相像，不过差不多的温度，但春雨给人温意，而秋雨却给人凉意。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以为差别很多的东西，没准其实是相同的。
正是发呆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有一些动静。他初时没有理会，只知道有人从来到了花厅之中，隐隐有二三个人的样子。
原以为对方是怕惊扰他，这才不跟他打招呼，但听着那个略显霸道的声音吩咐丫环上茶，这才知道是误会了，敢情人家是根本不想理会他。
或许是时间消除了仇恨，或许是虎妞那个丫头影响了他，又或许是这女人长得比较养眼的缘故，他对江夫人已经没有太多的仇恨。
其实细细回想起来，矛盾源于两村之间，个人确实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仇恨。就像他跟江荣华，至今都是好朋友。
林晧然的精神已经渐渐养足，这时的脑子亦是一片清明。在听到那丫环送茶的脚步声，他便忍不住回过头，朝着那边望去。
江夫人身穿着褐色的衣物，直襟处绣着白色的花朵图案，盘着精巧的妇人发型，上面插着三根金钗，彰显着贵气，经过修饰的柳眉，那双丹凤眼带着寒意的目光，鼻梁高挺，皓齿朱唇，身上透露着高雅的气质。
那脖颈处雪白的肌肤如同少女般细腻，但是身形却是婀娜多姿，特别是胸前是这个时代极为少见的傲然挺立，哪怕被那深色又厚实的衣服所掩饰，仍然让人忍不住要扑上去。
特别跟着那两个瘦如柴的丫环相比，她对成熟男人简直是一副毒药，令人瞬间迷醉。心志不坚之人，恐怕要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甘愿为她效死。
这时，她端坐在正座上用茶，那双玉指如青葱般，举止端庄而优雅，看着她所散发出的气场，甚至比这里的女主人更像女主人。
林晧然扭头望过去的时候，却是一阵失神，但亦算是久经沙场，很快就压抑那颗躁动的心，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下雨天不是留客天！”
“府尊大人既然有如此闲情逸致，倒不如作一首诗来给本夫人听一听！”江夫人如何不知他是拐着弯轰她，但是轻描淡写地道。
面对着林晧然的轰客，江夫人仅是一句，就将他的刁难化于无形。
“不好意思，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从来不干！”林晧然将竹椅挪了一个位置，朝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他的做事原则。
江夫人打量了他一眼，倒不是反感他这种唯利是图的性子，而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却是似笑非笑地道：“若是你的诗能让本夫人满意的话，我赏你一条线索，是关于陈氏灭门血案的！”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调侃下江夫人，自然不会白白浪费好诗在这女人这里，但对方突然抛出的诱饵，却又颇具诱惑力。
江夫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桌面上的茶盏，玉指持着茶盖，轻拨着茶水，轻睥他一眼道：“你应该清楚，陈氏灭门血案跟你先前翻的案子不同，不仅对你的政绩有益，而且还可能给府衙增加一大笔进项。”
咦？
林晧然意外地抬头望了这个女人一眼，发现还真不可小窥这个女人。
为何先前他一直不热衷于虎妞弄过来的那些翻案，而是想破解两起大案，这政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他看到了陈氏那个金库所蕴含的潜在收益。
雷州府先前不过是广东的下等府，府库银极寒碜。若是能够追回那笔脏款，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必定能让雷州府衙的银库撑饱，亦能借此扩建雷州码头。
“当真？”林晧然虽然怀疑她不一定有线索，但此刻还是心动了，渴望她真的有线索。
“本夫人何时骗过人！”江夫人轻啐了一口茶水，口气高傲地说道。
林晧然凝望了片刻，跟着她的眼神交汇，最终是信服了。倒不是她的眼睛多么坦诚，而是透露出的那股孤傲，让人不得不打消怀疑。
世上有两种人最不会欺骗人，一种是老实人，一种是性情高傲的人，江夫人显然属于后者。
林晧然在确定可以交易的时候，他亦从竹椅上站了起来，面朝着雨中的后花院，却不知道是酝酿情绪，还是找着灵感。
没多会，他转过身来，自信地望着江夫人，然后轻轻地念诗，却是一首现代诗。却不知是不是吝啬，才找一首现代诗“糊弄”江夫人。
只是他刚刚开口，江夫人拨茶的动作便停止了，不再装着漫不经心，而是愕然地抬头望向林晧然。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那花厅之中，一个声情并茂的声音徐徐响起。渐渐地，二个人眼神交汇在一起，接着心灵亦是交汇在一起，仿佛各自撑着油纸伞站在雨巷中相遇，款款深情地望着对方。
有人喜欢豪放的战歌，有人喜欢委婉的词，亦有人喜欢爱国的诗。
这种诗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古怪的。只是诗中所表达的意境，却又是那般的凄美，特别对于江夫人这种孤单的人而言，这首诗仿佛叩中了她的心房，让她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进去。

第0419章 惋惜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
诗念完，整个花厅落针可闻。外面的雨水似乎生怕打扰这里般，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下来，只有一滴滴晶莹的雨滴从屋檐滴落下来。
江夫人沉醉其中，眼神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孤傲，竟然出现罕见的哀怨。
她一直知道这个男人有才华，像那首《木兰词》就极对她的胃口，甚至还绣到手帕中珍藏着。只是却没有想到，这一首如此古怪的诗，竟然亦会如此有味道。
她是一个理性的人，对事情更讲究的是实用性。
所以她从小喜欢珠算，而不是什么诗词歌赋；喜欢学习技能，而不是望着天空做白日梦；对待下人，她更喜欢赏罚分明，而不是什么情同姐妹。
只是这么一首没有半点实用性的怪诗，却是这般的神奇。像是将她带到了一条窄长的雨巷中，让她感受到了那份藏于心底的孤寂，让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共鸣，仿佛她就是诗中那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当然，亦让她产生了一丝的遐想，仿佛她跟这个小男人真是各自撑着油纸伞在雨巷中相遇一般，彼此注视着对方。
可惜了！
林晧然亦是打量着江夫人，打量着这个如同毒药般的美人儿，心里却暗暗惋惜。得益于上一世的经历，他对女人有着极强的洞察力。
像江夫人这种性情孤傲的女人，其实是不适合生活在这种三从四德的时代，她注定无法像凤凰般凤鸣九天，最终甚至会被生活泼得如土鸡般狼狈不堪。
只是偏偏这种孤傲的女人才是最有味道，她们有着极强的个性和非比寻常的能力，世上很强再找到第二个她，更是顶级的贤内助。
特别能有江夫人这种身材、相貌和气质的女人，整个大明恐怕是找不到第二位来。但很显然，那个江员外并不懂她，所以这女人恐怕活得并不会过于开心。
而这一次，他显然选的诗对了，很符合这女人的胃口。她就是那个撑着油纸伞，彷徨地走寂寥的雨巷中的女人，并没有人懂她。
茶凉了，雨亦停了。
江夫人亦是平复了心情，迎着林晧然探询的目光，又恢复了她以往的冰冷道：“还记得我跟你说，我遇到了一个采花贼吗？”
不管再如何有个性的女人，都会受到礼教的约束，其实亦不是什么坏事，这就是华夏女人的一种魅力。所以哪怕心里萌动，仍然会压抑、隐藏着。
“知道！”林晧然亦是理性的人，谈及正事也变得一本正经。
先前他就听虎妞提起过采花贼的事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个女人才住到他这里。如今被她郑重地提起，显然这件事并不一般。
果然，江夫人将答案揭开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采花贼，其实是陈家灭门血案的成员！”
“你不是骗我吧？一个采花贼会是洗劫陈家灭门血案的人？”林晧然当即质疑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要你这里借住！”江夫人冷哼一声，然后又是补充道：“我早上令人将那采花贼送到县衙，眨眼间就被别人从县衙接走，这个团伙的能量并不小！”
“这个团伙是不是贾豹的人？”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认真地询问道。
“这个得你自己去调查了！”江夫人将手一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
林晧然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一下子反应过来，板着脸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将我这里当成避风巷，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信息都不告诉我？”
先前他还觉得用一首现代诗换一条重要的线索是赚到了，但突然间发现，这条线索本应该是义务告之，但这可恶的女人却一直隐瞒，如今更是作为筹码进行交易。
江夫人迎着他愤怒的眼神，伸手轻拨了一下洁白额头上那缕乌黑的刘海，莞尔一笑道：“这没有好处的事，我亦不喜欢干！”
这是方才林晧然的话，但却被拿回来挤兑于他，或许两人真是同一类人。
林晧然看着这个无意间拨动刘海的女人，撩得他都想要扑上去，但此刻的怒火更上心头，只想狠狠地打这女人的屁股，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不过他又不得不压抑心里的这股冲动，知道遇到事情更要冷静，这样才能将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若是这个女人提供的信息无误的话，雷州城极可能隐藏着一股强大的势力，正是这股势力对陈家灭门，并抢走了陈家金库。
只是让他感到疑惑，若真存在着这一股力量，为何衙门这么一直没有警惕。但第六感却告诉他，雷州城确实存在着这股力量。
先是乔一峰在城西屠杀的两个极厉害的流寇，然后是这个突然蹦出来的樵夫，再就是那名采花贼，都莫不说明有一股力量存在。
一念至此，林晧然知道得尽快将这股神秘团伙揪出来，从而找回陈家的那批钱财。
江夫人端起茶盏，看着林晧然急匆匆离开，很满意于这个结果。
林晧然在即将走出花厅之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拍着额头转身微笑道：“哦，对了！”
“什么事？”江夫人发现茶凉了，让身边的丫环换掉。
林晧然露出满口的白牙，朝着江夫人得意地说道：“其实诗只吟了半首！原本你真提供什么好情报，是打算再补充完的，但现在……告辞了！”
“混蛋，你……骗我？”
江夫人看着林晧然可恶的嘴脸，当真是气得咬牙切齿，胸前波涛起伏，有种将这小男人弄死的强烈冲动。
林晧然看着她这个模样，心情却是极佳，心情好的时候免不得会吹口哨。只是人切不可得意忘形，否则会很严重，就像当下的某个人。
砰……
林晧然没注意到地上的香蕉皮，一脚踩在上面，身体当即失去重心而滑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当真是摔得七零八落。
江夫人掩嘴而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摔在地上的林晧然心里大恨，朝着江夫人怒目望去，却要制止这可恶的笑声。只是突然间却痴了，他发现这个女人笑起来竟然如此的好看。

第0420章 劫狱
一轮洁白的明月高悬，月色如水，洒落在一座古城之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更夫出现在街道中，自镇中西街往东而行。跟着偷奸耍滑之徒并不同，他兢兢业业，三十年如一日，认真的敲锣并提示着居民注意防火。
如今已经是亥时，由于大明朝实行严格的宵禁政策，所以两条纵横交错的主街道映照在月光下，洁白的街道上没有半个百姓的身影。
只是待那个老更夫走远，那黑漆的巷子却传来了声响。巷道里面人影绰绰，却不知何时，这里竟然藏着一大帮黑衣人。
“大家都听好了，一会进门就往左，左边就是县狱！广西佬，你们负责打头阵，只要将我家老爷救出，银两多多的有，明白了吗？”
说话的正是贾府的管家贾武，在意识到无法再掩盖住事实真相后，贾豹亦从牢里传出话来，命令贾武招揽人手将他劫出狱中，然后一起逃到海上去逍遥快活。
正是如此，贾武不仅召集了得力干将，还网罗了贪财的广西佬一伙，打算带领大家攻陷府狱，将自家的老爷救出来。
广西佬一伙沉默寡言，但个个都是身材高大，表现镇定自若。听到贾武的叮嘱后，为首的广西佬点了点头，目光带着浓浓的杀意。
贾武先是一怵，但旋即心里变得踏实起来。无意间招揽到如此强援，攻陷一个小小的府狱根本不在话下，对这次劫狱的信心更足了。
听着周围没有动静，他便是大手一挥道：“行动！”
话刚落，躲在巷道的数十号人一并跑了出去，如同老鼠般窜过那条街道，一并向着府衙广场而去，眨眼就来到了府衙前。
府衙的灯笼还亮着，但大门却紧闭。
广西佬一伙并没让贾武失望，却见广西佬叫一个高个子翻墙进去，仅是片刻间，府衙的大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了。
贾武看着暗暗称奇，这伙人武艺高强亦就罢了，其中竟然还藏着一些能人。
只是他们几十号人闯进大院，却是给人马上发现了，一个衙差叫喊着人。
“兄弟们，跟我杀进府狱！”
贾武亦不再藏着，高举着手中的钢刀，大声地高喊道。
按着事先的安排，他是希望这些身强力壮的广西佬打头阵做炮灰的，只是希冀地望向那帮广西佬时，气得他差点要吐血。
却见广西佬并没有朝着府狱方向冲去，而是带着他的十余位手下朝着二门而去，表现得极为强悍，大刀直接辟向迎面而来的两名衙差。
“这些是猪吗？这边啊！”
贾武看着走错路的广西佬，胸口涌起了一团怒火。这原本是他的一张王牌，但这些人脑筋有问题，搞得完全使错了劲。
“怎么办？”一名手下看着广西佬消失在二门处，顿时紧张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杀，救出老爷！”贾武如何还会选择退缩，不再理会广西佬那帮笨蛋，当即举着刀带着人朝着府狱而去。
哐！
贾武斩断府狱大门的铁链，带着三十多号人冲进里面，直向着死牢而去。打算将贾豹救出来，然后迅速撤离这里，外面已经安排人接应。
“不好！中计了！”
当冲进府狱里面的时候，四下的火把骤然亮起，一批衙差已经在这里恭侯多时，他们直接进入了对方的包围圈中。
“通通放下武器，不然格杀勿论！”戴北河手举着火把，沉声地喝斥道。
“兄弟们，杀！”
贾武虽然明知不利，但还是带着心腹杀了过去，一时间短兵相交。在忽明忽暗的牢狱中，不断有人倒下、鲜血飞溅。
与此同时，府衙的后宅传来了鸟铳的轰鸣。
就在一盏茶以前，小金猴从府衙前院的屋顶跑了回来，不知比划着什么。一对兄妹便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然后掏出了一支鸟铳。
这支鸟铳不是白鸟岛是的那一支，而是林晧然在回来的路上弄的，一直用于防身之用。鸟铳一米长，光滑的木柄，原始的板机和火绳。
林晧然今晚亦是兴致勃勃，哪怕明知对方是冲他而来，但没有半点畏惧。虎妞自然不用说了，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何物，脸蛋显得红彤彤的。
在虎妞期待的目光中，他冷静地填子弹、火药，然后留意着三堂庭院的动静。其实都不需要他盯着，当那帮人要过来时，小金猴已经提前一步向他汇报。
吱吱……
小金猴跟着虎妞是一种性子，都是唯恐天下不乱，此时格外兴奋地盯着庭院。
来了！
林晧然居高临下，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当三堂的庭院有动静之时，他便点燃火绳，然后熟练地举枪，瞄准，射击。
砰！
随着板机勾下，子弹射了出来，铳口冒起浓浓的黑色硝烟，而那领头的人却是应声而倒，然后在地上哀嚎地惨叫，令人头皮发麻。
若是一般的贼子，知道这里已经有了戒备，定然会撤退逃走。但这些人却像是认定了后宅一般，竟然继续向着后宅冲来。
林晧然自然知道这伙人是冲他而来，此时躲在屋顶反而是最安全的。他突然想到江夫人跑来这里避难，不知她在得知真相后，会不会暴跳如雷。
广西佬一伙亦是凶悍，当即就冲进了四堂院，只是他们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却马上遭到了伏击。
杀！
这里亦已经潜伏了一批人，除了府衙的一些精锐，还有饭缸、铁柱、乔一峰和大彪等人。哪怕面对着帮身强力壮的贼子，他们亦是稳占着上风。
砰！
林晧然填充子弹后，进行了第二次射击。那几个先前胆怯迟疑的人却是遭殃了，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子弹，他们再倒下一人。
在这一场有准备的伏击战中，以府衙一方大获全胜而告终。
虽然被逃掉了十多号乌合之众，但大部分人员均已经落网，更将广西佬一伙彻底擒获。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得到了他所想要的证据。

第0421章 新物证
虽然府衙这里热闹无比，但整个雷州城还是显得极为安静。很多老百姓都沉睡在梦乡之中，亦是第二天才听说这件事，当真又让他们震惊了一番。
“听说了吗？”
“昨天夜里，贾武率人劫狱！”
“这还不止呢？他还派人刺杀府尊大人！”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贾豹等人就该千刀万剐！”
……
百姓纷纷聚于堂下，在一番互通消息后，都纷纷进行谴责。
近期的雷州城当真是不得安宁，先前是大案小案不断。新知府上任后，先是替人翻案，如今又将贾豹、汤不元收监，开堂公审更是如同家常便饭。
在听到府衙又要公审的时候，很多城中百姓都纷纷前来，都想着凑这个热闹。特别这些年都被欺负惨了，很多百姓都想要亲眼目睹，贾豹是如何伏法的。
“升堂！”
随着一声令下，水火长棍捣在青砖上，衙差的声音亦是响了起来。
百姓早已经熟悉了流程，便纷纷闭上嘴巴，期盼着贾豹被绳之以法。只是看清楚被押上公堂的人后，却忍不住又议论起来了。
“不是应该提审昨夜要逃狱的贾豹吗？”
“就是啊！汤知县可是一个好官，怎么又提审他呢？”
“我刚刚听说了，府尊大人找到了新证据，李县丞就是汤知县杀害的！”
……
百姓看着被押上公堂不是恶霸贾豹，而是官场颇佳的汤不元，便是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但这里不乏消息灵通之人，说出了一个实情。
只是不得不承认，现在雷州城的百姓更希望看到贾豹伏诛，而不是知县汤不元这个好知县受审。
身穿五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公堂上，头顶着公正廉明匾，背靠着月海牙儿屏风，整个人亦得是威风凛凛，越来越显得有官相。
汤不元已经被带上堂来，但不再是官服披身，而是一身素白的囚衣，脸容亦少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憔悴之色。
“汤不元，你可知罪！”林晧然一拍惊堂木，一副成竹在胸地沉声问道。
想着先前的樵夫和昨夜的那帮人，他心里亦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人家贾豹顶多是劫狱，这人倒是好，竟然是直接想要他的命。
“下官不知罪从何而来！”汤不元立于堂下，望着林晧然淡淡地道。
“还不承认？”林晧然冷哼一声，然后正式询问道：“那本官问你！案发当日，李县丞是因何出城前往西湖山中？”
这是李县丞焦尸案的一个大疑点，都不知道李县丞为何无缘无故出现在西湖山中。
只是让有些知情人不解的是，先前府尊大人似乎认为李县丞不是死于西湖山，而是死于汤知县的签押房，但今天的态度为何突然间骤变。
“下官不知！”汤不元没有就李县丞是否真死于西湖山中进行质疑，而是选择老实地摇头。
“还敢狡辩？李县丞是因你而出城！”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指着他将答案揭开，然后如同亲眼所见般描述道：“你先写信将李县丞约至西湖山，然后待李县丞过来后，将其残忍杀害，并焦烧尸体！”
“府尊大人，虽然你贵为上官，但若是如此无凭无据污蔑下官，下官亦得上书朝廷，要求替下官主持公道了！”汤不元目光灼灼，望着林晧然极有傲骨地说道。
官场有着官场的规矩，虽然林晧然能将汤不元拿下，但亦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一旦发现冤枉对方，林晧然必然会遭到反噬。
林晧然亦是意识到了这点，而他突然发现汤不元不像是撒谎。不由得扭头望向沈清和虎妞，只见沈清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而虎妞则在专心致志地舔着糖人儿。
他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一封书信，望向汤不元冷声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这就是你那日你约李县丞到西山的书信，没想到会落到本府手里吧？”
“不可能！”汤不元断然否认，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坚定地道：“下官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信，这信绝对是假的！”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顿时有些心虚了。
这封信是虎妞那个丫头交给他的，说是在李县丞书房的暗格中搜到。而信中的内容确实是汤不元以要事相商为由，让他前往西湖山，算得上是一个铁证。
只是此时此刻，他发现汤不元并不像是撒谎，心里亦是怀疑起这封书信的真实性，但如今是骑虎难下，还是将信交给孙吉祥道：“那你瞪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封信是不是出自你之手！”
孙吉祥将书信送给汤不元后，结果汤不元仅是扫了一眼之眼，脸上满是嘲讽地道：“府尊大人，你怕是被人欺骗了，这信根本不是本官的笔迹！”
说这话的时候，汤不元特意扫了沈清一眼，似乎将事情明白过来。敢情是这个女人找不着证据，所以才故意栽赃嫁祸。
林晧然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恶恶地望向了沈清。亏他先前还觉得这女人精明无比，但却没有想到，连伪造证据都做得如此错漏百出。
孙吉祥倒像是个老好人，看到了林晧然的愤怒，便是上前提议道：“大人，不如让汤知县再写一封，一对笔迹便可知！”
林晧然如今亦是骑虎难下，便是微微点了点头，让差役抬来了纸笔墨。
“哥，你瞪我做什么呀？”虎妞像个没事人般，站在那里舔着糖人儿，发现林晧然凌厉的目光望来，当即不解地脆声道。
林晧然其实不是瞪她，但想着人是她推荐的，便没好气地说道：“一会再收拾你！”
“哥，我又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收拾我呀？而且……你每处都打不过我！”虎妞据理反驳，然后捅下致命一刀道。
林晧然差点就要吐血，这丫头真得好好教训了。只是不得不承认，若正常跟这个丫头比拼，还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意识到这丫头其实有一股蛮力。
“怎么回事？”
“对呀！怎么还不动笔？”
“这……不会是真的吧？他真是杀害李县丞的凶手？”
……
堂下的百姓原本还信任着汤不元，但突然惊讶地发现，原本还表现得咄咄逼人的汤不元，这时提起笔却久久不肯落下。
正是如此，大家信任的天秤不由得倾向了另一端，对汤不元产生了怀疑。

第0422章 真相
汤不元手持着毛笔，但额头布满了汗珠子。
他正经历着一件极为尴尬的事情，虽然知道这封书信并不是他的笔迹，但他却不能落笔。
在挣扎了好一会，他还是选择搁下毛笔，朝着林晧然拱手道：“下官不想受此等凌辱，这封书信断然不是下官所写，哪怕到了刑部，下官亦是这个口供！”
虽然汤不元说得很是傲骨，但堂下的百姓都不由得蹙起眉头，更别说林晧然这个油子，他亦是看出了汤不元的心虚。
只是让林晧然心里极是不解，汤不元为何会如此心虚？若这书信真非他所写，只需要动动笔即可，但他偏偏选择了逃避。
却是这时，沈清站出来语出惊人地道：“这封信其实是我写的！只是纸笔摆在前，汤知县为何不敢自证清白，揭露我在做伪证诬陷于你，反而要闹到刑部呢？”
沈六写的？
堂下的百姓都是一阵愕然，这亦太过于胆大包天了，但旋即顺着沈清的话进行沉思，目光又是落向汤不元，发现汤不元此举确实有些不正常。
咦？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先是不满地瞪了一眼沈清，敢情自己是给这女人戏耍了。亏他还以为真抓到了汤不元的犯罪证据，结果却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伪证，如今更被沈清亲自撕毁这个证据。
但他却不得不深思，这汤不元的举动确实太反常了。如此轻松的自证，他却偏偏要扯向刑部，表现得如此心虚。
正是如此，他亦觉得汤不元这个人确实有问题，虽然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已经说过，本官不想受此等凌辱！如今你承认诬陷本官，该当何罪？”汤不元负手而立，摆起官威望着沈清道。
“该由本姑娘承担的罪名，本姑娘自会承担，不过……”沈清迎着他的目光，话锋一转又道：“堂堂的大明三甲进士！不管是公文，还是签押，都经由宋师爷之手，而堂堂的知县却成了手不能书的废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本官先前手腕受伤，这总行了吧？”汤不元脸色越发的难看，没好气地解释道。
“这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在上任之初，汤知县摔得手脱臼，当时就弄得整个县衙都知晓此事。如今手又受伤了，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沈清语气带着嘲讽的味道，然后掏出一叠草纸道：“从汤知县上任至今，一切公文都由着宋师爷代笔，而更令人奇怪的是，我在你的书房中，我没找到你的墨宝，倒是发现了一叠歪歪扭扭的字，这又是何故？”
“比我写得还丑！”在旁边舔着糖人儿的虎妞补刀道。
此言一出，大家又是一愣，都纷纷地望向了汤不元。
如果手真摔废了，那亦就罢了，但偏偏汤不元生得孔武有力，攥紧的拳头仿佛能打虎。偏偏落到写字一事，却提笔不能书。
咦？
林晧然的眉头又是蹙起，虽然进士不可能个个都是书法大家，但写的字断然不会太差。只是落到汤不元身上，却变得如此古怪。
结合着先前他不敢下笔，亦让人觉得汤不元确实不正常。
“你不会以为那些字是我写的吧？”汤不元冷冷一睥，然后又倨傲地道：“你没看到书房和签押房挂着的字画吗？那才是本官的作品！”
“我自然看到，每副字都有大家风范，像这一幅字！”沈清微微点头，然后展开一副字念道：“寒雨纷纷秋至凉，山遥水阔路途长。来我拂动游人梦，客欲归时头满霜！”
字画一展，这确实是一副上乘之作，证明汤不元的书法确定厉害。
汤不元捋着胡须，有些自鸣得意地说道：“这是我今年年初之作，你没话可话了吧？”
“敢问汤知县的号是什么？”沈清却是突然问道。
“本官号韩山子！”汤不元答道。
“那你可知，这其实是一首藏头诗？”沈清的嘴角微翘，目光略带讥讽地望着他道。
其实从她叔父沈五遇害之后，她就一直在思考，为何汤不元会杀害李县丞，而李县丞为何嘴里含着那枚私章。直到看到这副字，她才找到了真相。
听着藏头诗三个字，大家又望向那首诗，发现这真是一首藏头诗：寒山来客。
一念至此，很多人都是一阵骇然，纷纷望向了汤不元。
这寒山来客，摆明就是汤不元的自称，所以他的号应该是寒山子，而不应该是韩山子。
“汤知县的家乡在苏州，而我知道苏州附近一带有一座名寺叫寒山寺，所以我想不明白汤知县的号为何韩山子，而不是寒山子？”沈清目光炯炯地盯着汤不元道。
“本官取同音字不行吗？”汤不元没好气地回答道。
虽然这亦是一个解释，但却有些牵强。号，不像名、字那样受到家族、宗法、礼仪以及行辈的限制，可以自由发挥的空间极大。
像寒山子这类的号，根本不需要避讳什么，自然不用去取同音字。
正是如此，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向了汤不元，都是带着一丝的沉思。哪怕是汤不元本人，却是的额头都是大汗淋漓。
沈清没有反驳汤不元的话，又是继续说道：“那这一件事，你又作何解释呢？去年十二月，你的刑名师爷从江苏回来寻你，在苏娘的店里还赊了账。但事情就是如此古怪，这个韩姓师爷进了县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亦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师爷，而城东却多了一具焦尸！”
“本官只有一个师爷，那就是宋师爷，你别含血喷人！”汤不元怒斥道。
沈清轻轻摇了摇头，望着他认真地说道：“不，你的师爷应该是姓韩，而不是什么宋师爷！先前我一直不明白，你杀死李县丞有什么动机，但我在李县丞嘴里找到的那枚私章，它其实不仅是指明你是杀人凶手，更指明你的身份是假的，你根本……不是号韩山子，亦不是汤不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0423章 案中大案
雷州府衙的公堂前，已经聚满了城中百姓，都关注着那个威严庄重的公堂。
汤不元是假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彻底懵住了。堂堂大明从六品知县竟然是假冒的，这让人如何敢去相信，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怎么可能？沈六是在开玩笑吧？”
“就是啊！汤知县上任之初就是这副模样！”
“汤知县是难得的好官，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
堂下的百姓面面相觑，然后纷纷选择摇头，并不接受沈清这个推断，仍然给汤不元投下了信任票。另外，这事确实是荒谬，亦让他们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大明朝建国至今，还不曾听过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朝廷命官竟然还能有假的。
林晧然虽然觉得事情很不可思议，但却没有盲目去否定这个推论，而是凝重地望向了汤不元。
这个看似最荒谬的结论，但却解释了很多的疑惑。若汤不元不是真正的大明从六品知县，那就可以解释得通，他为何会置自身前途于不顾，选择犯下这种种的犯罪行为。
特别福尔摩斯曾经说过：在排除一切不可能后，无论最后剩下什么，即使再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
“你……你休要胡言！”汤不元的脸色大骇，指着沈清怒斥道。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愤怒，那根手指竟然微微地颤抖着。
沈清却不再理会汤不元，而是朝着林晧然作揖道：“府尊大人，小女子已经替大人试出汤不元的真伪，接着提审韩师爷便能知真晓。”
原来这都是知府大人的计谋。
很多老百姓听到这是知府大人定下的计策，心里却有些动摇，不再那般信任汤不元了。
林晧然至今的表现有目共睹，先是为着整顿鱼市跟贾豹翻脸，如今更是屡雪冤案，更是将雷州城第一霸送入牢狱之中。
现在的一切都是有理有据，汤不元没准真是假冒的，这亦是当初府尊大人将汤知县收监的原因。
林晧然迎着沈清的目光，发现这长相清秀的少女还是给她留了一些面子。
今天的种种变故，其实他事先并不知情，甚至都不知道那封书信是伪证，亦是被沈清“戏耍”了一把。不过沈清的这个说辞，算是将功劳都推回给他。
摒弃个人的喜恶，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很厉害。先是用一份伪证投石问路，然后在汤不元露出破绽之时，她便顺理成章地揭下了汤不元的面具。
当然，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汤不元是冒牌货的基础上，不然他亦得承担一定的政治责任。
林晧然选择相信有理有据的沈清，同时采纳了她的建议，以其花费力气撬开汤不元的嘴，倒不如先从他身边的小人物着手，一啪惊堂木，沉声道：“传韩师爷！”
县衙跟府衙只隔着一个府学宫，没多会，两名衙差便到县衙将韩师爷找了过来。
韩师爷年约五旬，身穿着淡青色的生员服饰，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模样倒是长得端正，面慈目善不像是坏人。
这时被传召上堂，他却是颤颤巍巍的，显得极为害怕的模样，正想要给林晧然行礼。
“来人，给本官打！”
林晧然一反常态，什么话都不问，一拍惊堂木就下令道。
啊？
韩师爷原本就显得很害怕，突然听到这话，顿时亦是愣住了。他心中的诸多侥幸，在这一刻，似乎都是烟消云散。
两边的衙差虽然不明白府尊为何突然有这么大的火药味，但官命难违，当即就有几名衙差出列。一把将干瘦的韩师爷拔下裤子，按着就开始打板子。
“府尊大人，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啊！”韩师爷莫名其妙被打，极为惊慌地问道。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质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谋害汤知县亦就罢了，还敢拿着他的文书官牒来雷州城为害百姓，你是主犯还是帮凶？”
此言一出，满堂一片寂静。
大家领悟到林晧然高明的手段，都是屏住吸引，目光落在被打的韩师爷身上。
哪怕是躲在屏风后偷听审讯的江夫人，这时都是竖起耳朵，想要听取韩师爷的回答。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小男人确实得刮目相看，绝对不是最初印象中的书呆子。
“哎呀……别打了，我招！我招！”韩师父以为事情彻底败露，便是痛流鼻涕道：“我是帮凶！大人明察，我只是帮凶，是被他们协迫的！”
“我的天啊！汤知县真是假的！”
“这也太大胆了吧！竟然冒充朝廷命官？”
“冒充还是其次，他们竟然将真正的汤知县给宰了！”
……
极静的堂下突然一片哗然，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如今证实，仍旧是难以置信。一时之间，这堂下喧闹如同菜市场般。
他们的知县竟然是假冒的，这是何等的天下奇闻，此事必然会传遍整个大明。
果然如此！
林晧然听到韩师爷的答案后，心里亦是震惊万分。这陈家灭门血案和李县丞焦尸案两起大案中，竟然藏着汤知县遇害案和令人匪夷所思的冒牌知县大案。
这扑朔迷离的雷州城，似乎渐渐变得清晰，在恶霸贾豹之后，隐瞒着一位极深的冒牌知县。
在韩师爷招认后，汤不元被带回公堂上。
汤不元发现大家望他的目光明显亦得不同，这让他感到一阵疑惑。
原本还想着抵死不认，想保留着知县这道护身符，让林晧然会有所忌惮。但得知韩师爷招认后，便如同斗败的土鸡般。
其实从沈清指出他不是汤不元，他便知道一切都完了，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了。一旦对他的身份进行核查，他哪里还能遁形，身上有着太多的破绽了。
“你是想要本府对你动刑，还是老实招来！”林晧然一拍惊堂木，目光冷漠地望向堂下的汤不元道。
扑通！
汤不元再也坚持不住了，双膝跪在地下，眼泪夺眶而出，开始坦露他的罪行。
他原名叫刘三，跟着其他五人占据鸡鸣山为盗，渐渐成为一股强大的势力。由于地处两省交界处，倒没有招来大规模的官兵围剿。
他们这伙人以心狠手辣而著称，主要洗劫往来于广西和贵州的客商，经他们洗劫的客商，从来都不会留下活口。
只是冥冥之中，老天似乎将他们指引到了这里。
在一次洗劫一支运送私盐商队的行动中，他们的老四在械斗中身亡，让他们亦暗暗记下雷州城盐商陈家的这一段仇恨。
接着没多久，他们又洗劫了一支普通的商旅。只是在核查身份时，他们发现其中有一位竟然是大明的官员，而任职的地方正是雷州城。
这杀掉一名朝廷命官，罪名绝对不低，甚至会因此惹来官兵的围剿。
经过他们兄弟五人的一番商议后，结果一不做二不休，找最符合汤不元相貌的刘三假装汤不元，一起前去雷州城赴任。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样做所蕴含的巨大风险，若是被汤不元的亲朋好友识破了身份，他们这伙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们经过分析，雷州府城跟内陆的府城不同，雷州府地处大明最南端，极少有官员会恰好“经过”，这大大降低他们被识破的可能性。
在赴任之初，他们确实担惊受怕了好一段时间，甚至刘三一度得了失眠症。
特别一位宋姓师爷主动找上门来，更让他们差点吓破了胆。不过，他们的行事历来都是果决和狠辣，便将那位宋师爷变成了一具不明身份的焦尸。
渐渐地，他们发现李代桃僵的计划很是成功，根本没有人能够识破他们的真实身份，而他们亦掌控了海康县衙。
只是他们却是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事情迟早会有败露的一天。
正是如此，他们带着复仇的心情和贪婪的欲望锁定了雷州城第一富商陈家身上，从而制定了洗劫陈家的残忍计划。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他们成功血洗了陈家，为着他们的老四报了仇，并将陈家的金库洗劫干净，成功地得到了一笔远超他们想象的财富。
但事情还是出现了一点偏差，李县丞的一个友人似乎在信中提及了汤不元的什么东西，从而让李县丞对刘三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很是凑巧的是，洗劫陈家的灭门案还被李县丞偷听到的。
好在，他们亦当场发现了偷听的李县丞，从而选择将李县丞杀害，并焚尸于西湖山。
在血洗陈家之后，他们原计划是带着财物逃到海上去，但却突然面临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一来是贾豹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亦想要从中分得一杯羹；二来新任的知府突然到任，让他们转运银两可能会暴露。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没有冒然选择大逃亡，而是再次潜伏下来，想消除这二大隐患再离开雷州城。
经过一番商讨，他们一方面希望新知府能够帮他们解决掉贾豹，另一方面他们又想要除掉林晧然。
在确实这个目标后，他们便主动了散布不利于贾豹的言论，将李县丞的死推到贾豹身上，并在新知府落脚的驿站马厩放火，然后将带血的马鞭放到他房间的桌面上，挑拨年轻气盛的新知府对付贾豹。
果然，新上任的年轻知府将矛头指向了贾豹，二人在鱼市出现了冲突。
接下来的发展中，年轻的知府果然将主要精力放在对付贾豹一事上，并借着阮姚儿一案进行发难，从而帮他们牵制住了贾豹。
当林晧然将贾豹收监的时候，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达到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先前的精妙布局亦终于可以发动了，想让假冒的樵夫除掉林晧然。
让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林晧然竟然早有警觉，让到樵夫行动失败。这个精妙的布局，不仅没能成功除掉林晧然，反而让刘三有了暴露的风险。
后续的发展，让他们陷入更大的被动之中。
先是哑巴沈清亮明身份，从而让新知府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刘三，并雷厉风行地将刘三进行收监处理。
不过，他们知道解决目前困局最有效的手段，仍然是设法除掉林晧然。
正是如此，他们接受了贾武的“雇佣”。跟随着贾武攻进府衙，他们想趁机杀掉林晧然，从而让刘三以海康知县的身份重新掌权。
但这一次，他们又失败了，几乎是全军覆没。
在刘三还没来得及觅得生机之时，他又被沈清撕下了面具，让他这个假知县的身份公之于众，而他亦注定再无回天。
“草民刘三，请府尊大人饶命！”刘三失去了知县的伪装，如今跟一介平民无异，悔恨的眼泪更是如同雨线般落下。
林晧然听着这种种的阴谋，背脊亦是冒起层层的冷汗。
若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惊险地避过了刘三这伙强盗的杀招，恐怕他已经成了一具死尸。而这伙人亦带着那些财物，跑到海外逍遥快活了。
“天啊！陈氏灭门血案也是他们干的！”
“这帮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屡犯重案！”
“亏我们还觉得他是个好官，这人当真罪该万死！”
……
得知真相的百姓亦是震惊万分，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曲折，更没想到他们知县的直面目会如此的不堪，竟然是一名强盗头目。
“你犯下如此大错！为盗杀人如麻，伪官更是血洗陈家三十口，你让本府如此饶你！”林晧然一拍惊堂木，然后注意到沈清的表面，便又补充道：“宋师爷/李县丞/沈六，这每一桩都是人命大案，你这脑袋砍下一百遍都不足惜！”
对于这种穷凶极恶，林晧然自然不会同情，更不能同情。他又是接连提审了其他同伙，让他们逐一签字画押，打算将这件天下奇闻的大案上禀刑部。
值得一提的是，他先前最关心的赃银亦是找到了。赃银就存放在县衙后宅的一处暗室中，只是数目似乎有些出入，里面只堆积十万两白银。
当然，这十万两白银其实并不是小数目，已经能够让林晧然办很多事情，包括进行他的振兴雷州城的百年大计。

第0424章 影响
仅是数日，贾豹的罪名亦是被裁定。
自从贾豹被关押，加之后来的劫狱失败，状告贾豹的状子如同雪片般飞来。大到试图密谋造反，小到随地吐痰不讲文明，雷州百姓对贾豹的痛恨可见一斑。
在这些状子中，又是坐实了几起凶杀大案，特别于贾府的后花园中掘出了十余具无名死尸，贾豹更是罪责难逃。
在这些无名死尸中，除了那些失踪的农奴，还有一些无辜的百姓。消息一经披露，当真是令人发紫，纷纷指责贾豹是个大魔头。
至于他侵犯和杀害阮娟儿一案，随着那几名心腹招供，案子亦成了一桩铁案。
贾豹在越狱计划失败后，亦是知道难逃一死，面对着铁一般的人证和物证，亦是供认不讳，承认他犯下的种种罪行。
在提审当天，雷州城的百姓几乎是挤爆了府衙大院，其中不乏遇害者的家属，哀嚎声不绝于耳。在贾豹承认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后，很多人都恨不得扑上去生啖他的肉，剖开他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时代使然，全国的恶霸可谓是数不胜数。
贾豹犯下如此多的恶行，又有此等有违人伦的大案，其恶名注重会名扬于整个大明，已经被好事者冠以“大明恶霸之首”的称号。
这个称号自然不是好事，但对于林晧然这个打倒贾豹的官员而言，确实算得上是一个意外之喜，间接加重了他的“功绩”。
关于刘三冒充知县一案，这起案件的裁决权并不在林晧然这里，甚至都不在广东按察使司那里。虽然刘三已经招认，但事关朝廷的从六品知县的处置，这事还得上呈朝廷做最后的栽决。
只是相对于大明第一恶霸贾豹的人伦大案，刘三冒充知县一案的关注度要更广，影响会更加深远。
陈家灭门血案和李县丞焦尸案本就倍受瞩目，如今这案件中还包含着刘三冒充知县一案，更是令到整个官场为之动容。
倒不是大明官场对刘三冒充知县的行径多么的深恶痛绝，而是担心刘三这起案件不是孤案，没准身边人就有这种冒牌货存在。
正是如此，刘三冒充知县一案注定会传遍整个官场，甚至会引发一场辨别真伪官员的大行动。
从广东到北京，有着数千里之遥，只是这个案件如同火箭般直达京城，到了刑部的案头上。事情到了这里并没有结束，刑部又将消息传到了内阁。
无逸殿，值房内，檀香袅袅。
老迈的严嵩正埋首在案前票拟着奏章，一本本奏章在面前徐徐展开，他那雪白的长眉毛却紧蹙着，一直没能够舒展开来。
单是大明的海疆，因为倭寇就已经让他忙得焦头烂额，而大明的疆土何其宽广，这两京十三省大小事不断，从来就没让他省心过。
翰林院修撰兼内阁司直郎曹大章从外面回来，恭敬地朝着他见礼。
严嵩微微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曹大章一眼，心里不免又是叹惜一声。身处于大明首辅的高位上，却事事都得头疼着。
特别是户部那一边，贾应春没有方钝那种精打细算的能力，只知道一昧地能省则省，简直是一只抠门的铁公鸡。
大明朝如今糟糕的财政，其实有个抠门的户部尚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很多事情都是过犹不及。如今贾应春竟然连御马监的草料银都拖欠着，以致御马监的掌印大监都找上他诉苦。
御马监的由来跟养马有关，是由宫廷养马演绎而来的，如今成为整个大明的养马机构。现拥有十九个大牧场，放养的马有一万多匹，其中不乏各种宝马。
虽然牧场归内监管辖，但由于大多是战马，所以草料银则由户部承担。
由于北京周边无法购得足够的草料，户部历来是直接拨银给御马监自行购买，这种模式自迁都于北京后，便延续至今。
只是贾应春却是异想天开，有推脱这个包袱之嫌。看着御马监的皇庄、皇店每年有二三十万两的进项，就想着能拖就拖，甚至希望转由御马监自掏腰包养马。
但这种事能推吗？战马关系着军队的战力，关系着大明的国防，就算御马监再如何有钱，户部亦不能丢下这个责任。
正是如此，在听到李公公的哭诉后，声称已经有战马饿死。他便派遣曹大章前去交涉，让贾应春将草料银拨给御马监，不能让战马有任何闪失。
“贾尚书怎么说？”严嵩拿起一份奏章，淡淡地询问道。
“启禀元辅，贾尚书说户部实在抽不出钱，让李公公这边再让他缓上半个月！”曹大章小声地回答道。
严嵩听到这个答案，却不觉得意外，知道贾应春那只铁公鸡能痛快答应就怪事了，但又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当时怎么说的呢？”
“下官说李公公那边催得很急，让贾尚书务必将银子凑足给御马监，但贾尚书说户部现在没有银子，钱都拨去……修宫殿了，让下官找……严侍郎去要！”曹大章苦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
严嵩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更是涌起了一团怒火，其实贾应春将矛头指向他儿子严世藩不是一天二天了，但如此反对重修三大殿为何不上奏劝谏圣上，偏偏拿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来兑对于他，便摊开奏章淡淡地问道：“所以你就回来了？”
“是的！”曹大章回应道。他心里亦是一阵叫屈，那位可是堂堂的二品大员，掌控着大明朝的钱财，又是徐阁老的盟友，他还能拿刀子逼着人家给钱不成？
虽然已经猜到曹大章无法帮他“分忧”，但听到这个答案，严嵩心里很是失望。他现在要的不是什么传话筒，而是一个能办他分忧的司直郎，一个能将这种事情处理好的司直郎。
正想让曹大章出去，但他的目光落到手里的奏章上，这是刑部呈送上来的奏章，当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为之一愣。

第0425章 铬印
雷州知府林晧然？
严嵩对这个名字自然不会陌生，甚至就在刚刚，他还想起这个人来着。若是今天这件事情交由林晧然去处理，林晧然肯定会给贾应春指明利害让他乖乖拨款，而不可能像曹大章这般无功而返。
心里带着几分好奇，以及对这位前司直郎的一丝好感，他将这个案件认真地阅读了一遍，当即是一阵目瞪口呆。
在大明的最南端，十几名强盗拿着官牒和文书赴任，在海康县冒充知县，竟然整整一年都没被人发现。这伙强盗借着权力的庇护，将城中的大富之家屠杀并洗劫金库，后又将撞破此事的李县丞给灭口焚尸，可见其手段是何等凶残。
只是面对着这伙穷凶极恶的强盗，新上任的知府林晧然不仅将这伙强盗一网打尽，更是让这起隐藏一年之久的假冒知县一案浮出水面。
“当真是天下奇闻啊！”
严嵩将案子看完，心里亦是一阵震惊。大明朝的一名知县竟然是由强盗所扮，亦是难怪刑部会将案子转交到内阁，恐怕刑部也被这事给惊到了，认为需要派遣钦差核查这起离奇的大案。
虽然在案件的描述中，对强盗围攻府衙是一笔带过，但严嵩知道这事必定是凶险万分。
先前，他觉得林晧然是一个人才，应该能勉强掌管一个下等府衙。但到了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还是低估这人的能力。
从时间上推算，林晧然到任恐怕不足半个月，但却将这起惊天大案给破了，而且还将那伙强盗一网打尽，这不是能力又是什么？
有时，他都不得不感叹，此人没准真是文魁下凡。
在科举创下连夺六首的壮举亦就罢了，偏偏还如此有能力，作为词臣能创刊《谈古论今》宣教天下，作为事务官亦能为天子守牧一方。
先前他对开海一直保持着悲观的态度，毕竟雷州府太过贫穷。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多了一些期待，因为主持开海的人是那个文魁君。
“你下去吧！”
严嵩抬头望着还愣着的曹大章，淡淡地说道。
或许都需要比较，先前他的司直郎其实都跟曹大章一个模样，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在使用林晧然这个司直郎后，他发现像曹大章这种司直郎都是在渎职，林晧然才是天下司直郎的标配。
只是他心里尽管抱怨，但亦是明白一个事实，这辈子他是再也遇不上那般好用的司直郎了，林若愚这种人才将不会再出现。
“是！”
曹大章恭敬地行礼，但却捕捉到严嵩眼中那丝失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在林晧然被外放后，司直郎的位置出现空缺，最终由他进行填补。只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个位置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先是很难赢得严阁老的欢心，而到了六部衙门，往往又会成为受气包。
不管他多努力去跑腿，但他发现严阁老对他的态度还是很冷淡。后来经严世藩打听，这才知道并不是严阁老讨厌于他，而是觉得他远没有林晧然办事妥当。
但让他极为费解，他有哪一点不及林晧然了，哪件事不是按着他的吩咐去做的？绝对比那个时而回修检厅晃悠的林若愚要勤快十倍。
曹大章带着失落的心情走出内阁值房，但没有像往常般回到属官厅，而是选择离开了西苑。他打算偷一回懒，便直接返回坐落在西长安街上的翰林院。
翰林院的一切如旧，在经过李春芳被调任所引发的人事大风波后，人事便没有再出现大规模的人员变动。
走进了修检厅，他的位置已经排到第二位，仅在邓长生之后。
至于先前位居首位的徐远平，他在跟林晧然争夺翰林侍讲失败后，主动选择了外放。跟着林晧然有所不同的是，徐远平恐怕再难返回京城。
走到公座前，曹大章却发现陶大临和徐渭正在争执着，双方各执一词。当看到那边堆积的一份份文章时，便知道矛盾出在应试举人的文章挑选上。
却不知道是谁的天才想法，竟然要在应试举人中挑选文章刊登在《谈古论今》上。
这个消息传出后，那帮举人当真是趋之若鹜，纷纷通过他们这些借此修检厅的翰林送来了精妙文章，以供诸大绶等核心人员挑选。
先前这些举人想要扬名，那就要参加各类的文会，相互进行吹捧，但包含的水份很大。只是如今，文章只要能刊登在《谈古论今》，第二天必然是门庭若市。
通过他们这帮翰林的慧眼，所选之人水平就算不是顶尖，亦是上上之选，以致《谈古论今》成为最令士子信服的评选机构。
正是如此，无数的有识之士都纷纷前来投下文章，以期能够一举扬名，亦或证明自己的才华。
“这篇文章文采无可挑剔，且直指大明之弊，哪里不能刊登了？”
“这文章好是好，但锋芒太盛了，对军屯的抨击太过于尖锐，且……”
“徐文长，对这个问题就应该尖锐，军屯问题还要遮掩到什么时候？”
……
曹大章看着争执的二人，而陶大临显得盛气凌人，徐渭则是处于下风。
徐渭是以探花郎进入修检厅，身份不过是正七品修编。若是在以前排资历的时期，他根本没有跟陶大临叫板的资格，更不可能成为修检厅三巨头之一。
只是徐渭如今却拥有雄厚的资本。一来，他跟林晧然交好，亦是《谈古论今》的元老之一；二来，他是吴山的学生，而吴山又是翰林掌院学士。
但看到徐渭如此吃瘪，曹大章饶有兴致都看着，很希望他们这个小团体决裂。
徐渭没有选择退让，正色地望着陶大临道：“请陶兄容我把话说完！我记得若愚兄说过，我们《谈古论今》的宗旨是求实！这文章怦击军屯侵占没问题，但引用这种揣测的数据，我就绝对不能够答应。这跟我的个人喜好无关，实则我对这文章亦是爱不释手，但这文章已经有违我们创刊的宗旨，这点我必定反对。”
“这数据确实无凭无证，我们确实不能采用！”
“军屯侵占再厉害，但非亲眼所眼，不能当真啊！”
“全国的军卫所那么多，情况肯定是有所区别的！”
……
先前还支持着陶大临的人，在徐渭搬出林晧然后，都纷纷改旗易帜，反而支持起徐渭来了。
哪怕是陶大临本人，在经过一番沉思后，亦是对着徐渭行礼，对此事进行道歉。
曹大章看到这一幕，心里却是暗叹一声。
虽然林晧然已经离开了修检厅，且成为被外放的“失败翰林”，但他在修检厅的影响力，仍然是不可撼动的老大地位。
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的人是离开了，但跟着以往外放的翰林有所不同，这里深深地留着他的铬印，有着他所书写下的传说。

第0426章 规规矩矩
槐树胡同，吴府。
一顶官轿自胡同口而入，在门前缓缓落下，从轿中走下一名身穿一品官服的官员。
这名官员显得精神抖擞，不怒自威，正是礼部尚书吴山。就在月前，吴山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官衔升至从一品。
当然，这只是一个虚衔，因为他仍旧是礼部尚书，官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但这看似简单的一小步，有时却难于登天。
吴山的脸紧绷着，没有一丝的笑容，大步走回了府中。哪怕是回到家中，他仍旧恪守着礼仪，这些东西仿佛已经融于他的骨髓中一般。
“老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雍容华贵的吴夫人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颇为意外地问道。
“刚从宫里出来，衙门没什么要紧的事，便索性回来早一些！”吴山淡淡地说着，步伐没有停下，迈步向着居室而去。
“皇上又召见你？说啥了？”吴夫人的眼睛微亮，颇有兴致地询问道。
“这种事不是你该打听的！”吴山端起家主的威严，带着说教的语气道。
“不是我说你！你真该跟咱家女婿学学，女婿有啥事都会跟虎妞讲，说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吴夫人跟着进屋，便是埋怨道。
这自然是她所往向的家庭模式，但她却是清楚，这种模式只能是羡慕，自家夫君是一个极讲究规矩的人。外面的事她不能插手，而家里的事他亦不会插手，典型的“男人主外，女人主内”。
在换下官服后，吴山仿佛脱去了礼部尚书的枷锁，感到轻松了一些，对自身的要求亦可以放宽一点，但亦仅是放宽一点点而已。
他的生活习惯跟他的作风一般，喜欢一成不变。在换下官服后，他跟往常一般，直接到后花园待上一会，享受一下清茶和宁静。
由于季节的缘故，后花园已经是一片凋零，不仅是池中的荷花失去了踪迹，就连池边的几棵柳树亦变得光秃秃的。
刑部尚书郑晓是他的旧识，今天给他送来了这份卷宗。
初时他还感到奇怪，但当翻开这份卷宗，才知道那位未来女婿竟然干了这么多的大事。在雷州城上任不足半个月，便平反几起冤案，并将恶霸贾豹和假知县刘三除掉。
据郑晓透露，广东布政使已经上奏本为林晧然表功，更是提议将雷州府进行升格。
先前他还担心林晧然过于年轻，没有能力掌握雷州府的局面。但却是没有想到，仅是短短的时日，便赢得了不菲的政治资本，更是肃清了两大阻力。
他自然看得出，这功劳其实还是其次。在打掉这两大祸害之后，那小子自然顺理成章地全盘掌握雷州城。
在地方势力上，贾豹被打掉后，恐怕没有谁再能阻止林晧然。而在雷州府的官场，本来就没有同知争权，如今海康知县又被除掉，一切都必将以林晧然为尊。
不管是有意还是巧合，林晧然这一次都充分体现了他的个人能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全盘掌握了雷州城的局面。
只是他亦是明白，未来女婿的真正挑战不在于雷州府的政务，而是取决于市舶司的成与败。
成则，将会是开海派的英雄；败则，将会是开海派的罪人。
虽然他就开海一事询问过族中的商界掌舵人，那位族人亦明确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认为雷州府那种偏僻之地，根本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只是他隐隐觉得，这个极善于趋利避害的未来女婿，必定已经有了他的谋算，不然不可能接下这个活，没准真能够再创造奇迹。
这个推论倒不是无凭无据，若是在大半年之前，有人说一本刊物半个月能卖十万册，他绝对认为对方是一个疯子。
但如今，一切都摆在眼前，林晧然昔日所创下的《谈古论今》销售网络已经延伸至江南，销量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十万册。
这个未来女婿在完全掌控雷州城后，必然是要筹划开海一事了，却不知道他将如何开展，他突然间有些好奇与期待。
“爹爹，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一袭淡红色长裙的吴秋雨款款而来，精致的脸蛋搭配着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眼睛，令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向着吴山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
在订婚之后，将近十五岁的吴秋雨显得越发亭亭玉立，性子亦是收敛了不少，极少见到她在府中奔跑的身影，成为一名最合乎礼仪的千金大小姐。
吴山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颇为满意，便将手上的刑部卷宗递送过去道：“这份卷宗，你亦可以看看，但记得明日还给我！”
“女儿知道了！”
吴秋雨心里极是不解，不明白父亲为何让他看刑部的卷宗，但她的性子从来不会拒绝，便是规规矩矩地接受，却没有当场翻看。
回到饭厅，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用膳，跟着父亲一般，细嚼慢咽，不言不语。
只是她母亲却不管父亲喜不喜欢，若是想到什么事情，总会在饭桌上谈起。像今天，她便提及了他，说这时候应该到雷州城，让父亲派个厉害的族人去指导他。
她们吴家是江西的大家族，有人从商亦有人为官，有着很深的底蕴。
以往父亲都会不置可否，但这次却是说道：“就族里那几个自以为是的闲人，去了还不知是谁指导谁，他已经掌握住雷州城的局面了！”
父亲其实是一个很高傲的人，不会对谁拍马屁，亦很少对人进行夸奖。尽管父亲没有明说，但父亲对他无疑是极满意的。
在用过饭后，她便回到凉亭刺绣，心里亦开始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她不是那种外放的性格，对自己的欲望都是压抑着，按着父亲所教的礼仪行事。像今天父亲在餐桌上说他已经掌握了雷州城的局面，她就很想询问他的近况，但她却选择压抑了那份浓浓的好奇。
不管对他是如何的思念和好奇，她从来都没有主动给他写过信。只给虎妞写了三封信，给他写一封回信，而她则收过虎妞的三封信以及他的一封信。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觉得跟他离得实在太远了，甚至生出了一种恐惧感。
她当真是佩服当初虎妞的行为，竟然敢从广东前来北京找哥哥。有时候，她亦很想效仿虎妞，从京城雷州府去找他。
只是她终究不是虎妞，做不来这种大胆之事，亦只敢偷偷想一下，仅此而已。
她规规矩矩的一个人，这便是她的性子，她仿佛生来就是如此，就像第二天她便规规矩矩地将那份刑部的卷宗原封不动地还回父亲般。
对于未知事物，她恐惧又彷徨，生活亦磨掉了棱角，甘于做一只被关在笼子中的小鸟。

第0427章 雷州湾
九月时节，海风带着清凉的咸味，从东边徐徐吹来。
雷州城的东面毗邻雷州湾，雷州湾像是一个虎口形状，北面是东海岛，东临硇洲岛，南接内陆，整个海域达上千平方公里。
这里碧海蓝天，水质清澈，一群白海豚正在海湾成群地畅游，不时露出海面发出得意的脆鸣，这片海域似乎是它们的乐园。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正踩在海滩边上，时不时弯腰捡起一个漂亮的贝壳，那双漂亮的眼睛透亮，长长的睫毛显得灵动。
跟在她身后的漂亮少女同样兴奋，却不是在捡贝壳，而是赤着那双洁白无暇的玉脚踩在海水中，任由着涨起的海水洗涮她的脚丫。
这个时节的海水其实有些冰凉，但她却很喜欢如此，那张总是冰冷冷的俏丽脸蛋似乎被海水化掉了，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慢慢地跟着前面的小丫头，享受着徐徐吹来的海风。
“阿丽，你看，漂亮吗？”走在前头的虎妞的眼睛透亮，捡起一个形态怪异的贝壳，仰起红彤彤的脸蛋脆声问道。
阿丽迎着那双兴奋的目光，又落在那个贝壳上面，微笑地点头道：“漂亮！”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着她的熟悉的味道，以致她的心情格外兴奋。
“你们那里有没有这么漂亮的贝壳呢？”虎妞显得更开心，又是追问道。
“有！”阿丽重重地点头，很肯定地说道。
“那以后我跟你回你们那里捡贝壳！”虎妞的眼睛得意地睥着阿丽，一副很讲义气的模样，似乎已经认定阿丽会很高兴。
只是阿丽听到这话，却是苦涩地摇头道：“我们不能回去！”
“为什么呀？”虎妞不解蹙起眉头，拉长着语气问道。
“那里很乱，很危险！”阿丽朝着东边望去，很是认真地说道。跟着这个国度相比，那里实在是太糟糕了，以致她没有半点信心保证虎妞的安全。
虎妞眯起包子脸，做了一个思考状，然后又是认真地说道：“那等我们变得更厉害再去！”
阿丽笑了笑，没有拒绝亦没有答应。如今这种安逸的生活，让她慢慢忘却了那个地方，只有偶尔梦中惊醒才会想着那段血腥的经历以及那个糟糕的国度。
又走了一段路，她觉得二人走得有些远了，便回头望去，看到那个站在远处石礁上的身影。
那个身形单薄的男人这一次又让她大大地震惊了一番，这男人不仅揭穿了坏人的一个个阴谋，动起手来亦是不含乎，那支鸟铳在他手上竟然有如此的威力。
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此刻站在石礁上想着什么，但她总觉得他的眼睛充满着智慧，似乎在筹谋着什么大事。这个男人如今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位智者，脑子的东西总令人无法揣测。
哪怕她心里仍旧不断地贬低这个男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她亦是发现，她对这个男人的态度已经从轻视转为佩服。
从一个小山村的普通书生，通过科举获取功名，然后以状元的身份入仕为官，再之后又被派遣回粤西这里，从而成为这片土地的最高官员。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这个昔日的瘦弱书生却成为了一个地位至高无上的官员，而且表现出来的智慧更是她平日难得一见。
这种变迁何尝不是能力的一种体现，又何尝不是证明这男人的能力非常人能比呢？
虽然这个男人打斗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但她渐渐很难再涌起优势感。因为这种比较确实很不公平，就像她跟他比毛笔字，那亦会是一种自虐。
特别这里跟她的国度不同，这个国度最厉害的男人并不是舞刀弄枪的将军，而是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智慧男人。这种男人在掌握着这个国度的权势，那些舞刀弄枪的将军则要听命于他们，为着他们效力。
她亦是慢慢发现，强壮的男人都能用力量度之，而这种男人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们似乎不需要动用蛮力，亦拥有着一种将她驯服的力量。
“阿丽，我们回去了哦！”虎妞抱着一堆贝壳，走回来脆声道。今天的收获，让她很是开心，打算将一些贝壳带回村里送人。
阿丽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站在这里发呆了好一会，俏脸刷地通红。
不过她很快就将小鹿乱撞般的心压抑下来，恢复那张冰冷的脸，迈着那双结实诱人的长腿跟着虎妞回去。只是令她尴尬的是，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远处的那个身影。
此时此刻，伫立在石礁上的林晧然确实是在筹谋着事情，在筹谋着一件大事情。
在他的眼前，是蔚蓝的天空和宽广的大海，以及构想中的一艘艘海船。
一个地区想要发展，自身的资源极为重要。
像江浙地区为何会成为大明最富庶之地，正是由于那里的水源充足、土地肥沃，是天然的产粮区，最为适合发展农业经济。
如今雷州府位于大明最南端，三面环海，淡水资源和土地相对贫瘠。若是想要发展起来，那就不能走农业经济的道路，而是应该走海港城市的道路。
只是一个海港城市若没有港口码头，那一切都只会是一场空谈。
雷州城的北边是通往外界的必经之所，故而北边的商贸较为繁华，最富庶的城镇亦是坐落在北边；南边则拥有南渡河，土地肥沃，是雷州府最大的产粮区；西边有着西湖的水滋润着，日子倒不算太差。
如今雷州府最贫穷之所，当属这东边之地。
由于这东边远离水源，临海又不能随意下海捕涝，这里村庄凋零，百姓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特别是雷州城鱼霸贾豹的存在，哪怕当地百姓偷偷下海捕捞，亦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但是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后，林晧然却打算将雷州港建在这最为贫瘠的东边，建在他脚下站立的地方，在这里耗资建造一座码头。

第0428章 收粮
“公子，这边请！”
一个背扛着鱼筐的老汉赤着脚丫在前面引路，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如同菊花般绽放着，正向着前面的小路走去。
林晧然一大帮子人跟在老汉的后面，说来亦是巧合，刚才在海边遇上了上次卖鱼的刘老汉，这刘老汉热情地邀请他们到家中做客。
他们现在亦很是口渴，附近又没有茶铺子，便接受了这份纯朴的善意。
沿着一条小山路走了数百米，在翻过一个小山坳，便直接来到了一个环境幽静的村子，只是这村子并没有牌坊。
据刘老汉所言，他们村子叫小泉村，因村边有一口泉水而得名。原先这里有三十多户人家，但如今只剩下二十余户，很多年轻人都到城里谋生了。
林晧然走进村子，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间破败的屋舍，特别村头一间屋舍已经崩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此居住了。
没走几步，他便看到几个老头和小孩蹲坐在墙角边，一个个如此游魂般，甚至有的人饿得双眼泛着绿光，仿佛要吃人一般。
虽然他知道城东一带比较贫穷，但却没有想到会如此，这贫穷的程度已经超乎他的想象。只是让他微微有些不解，这里紧挨着海边，为何还如此的窘迫？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老汉的空鱼筐上，猜测可能是自己想当然了。这挨着海边未必就不用挨饿，就像他当初沦落到海岛上，亦很难弄到海鲜一个道理。
事实就是如此，生活有时要比想象要艰难许多。
一行人走到村中，前面突然传来了妇人和小孩的哭啼声。
大家放眼望去，却见前面一户人家的门口聚了不少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坐在地上，而两个小孩子守在妇人旁边陪着呜呜哭泣。
“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也一个样，你欠的粮今天必须要交上！”一个带着匪气的青年男子一手持着钢刀，一手提着老母鸡的脖子恶恶地说道。
在那青年男子的身旁，还跟着三名身穿家丁服饰的人，每个人都拿着刀棍。虽然周围有几个青壮村民，但却没有上前相助。
妇人的泪流不止，作势就要扑上去道：“你还我的母鸡，正生着蛋呢！”
咯……
老母鸡像听懂了妇人的话般，艰难地发出了一声脆鸣，但眼睛已经翻白。
青年男子并没打算将生蛋的老母鸡还回去，用钢刀指着房子凶神恶煞地道：“我现在只是抓你的母鸡，你若再不交粮，我就将你家的房子都烧了。”
听到还要烧房子，妇人心中涌起更大的悲恸，而两个小孩知道娘亲难过，将母亲抱得更紧，呜呜哭泣的声音变得更大。
林晧然才刚弄明白这伙人是来暴力收粮，结果旁边卷起一股小旋风，一个小身影掏出短刀冲了出去，口里大声地喊道：“放开那只母鸡！”
看着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小身影，他表示很是无奈，发现自家的丫头就是这点不好，啥事都要管。
浑身散着匪气的青年男子听到是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脸上当即流露出浓浓的不屑，只是扭头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持短刀跑来，但一只白色的怪犬陪伴在她的身旁。这只怪犬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很是吓人，雪白的牙齿仿佛能将人撕成碎片，宛如一只凶猛的老虎。
“再不放，我就让小白咬你了哦！”虎妞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近处指着青年男子脆声威胁道。
青年男子自然不惧怕这个小丫头，他都能踩死几个，但却忌惮着她旁边的怪犬，不明白这只凶神恶煞的怪犬为何叫小白，又抬头望着小女孩身后的一大帮子人，但仍然硬气地说道：“小丫头，你可知道我是谁的人？”
“小白！”虎妞看着那只母鸡就要一命呜呼，当即朝着小白脆声吩咐道。
嗷……
小白突然上前，朝着那个青年男子歇斯底里里地大吼一声，眼睛恶恶地盯着对方，作势就要扑上去将对方撕得粉碎。
啊……
青年男子的头皮发麻，惊恐地退了几步，并将老母鸡的脖子松开。他真是害怕了，若是这只怪犬扑来，极可能会将他撕成碎片。
老母鸡落在地上，先是大口地喘着气，很快就恢复如常，并机敏地逃回到屋里。
哼！
虎妞的小塌鼻有些得意地轻哼一声，朝着转回来的小白拍了拍脑袋，以示嘉奖。
经过大半年后，小白已经不再是小不点，而是威风凛凛的藏獒，甚至比一般藏獒还要高大，简直就是一头藏獒王。
“愣着做什么，去找锄头过来！”青年男子很快就稳住情绪，冲着手下吼了一声，然后又朝着走过来的林晧然道：“我劝你们少多管闲事，识相的就马上离开，不然我让你们好瞧！”
林晧然原本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但这时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嚣张，心里亦是涌起一股怒气，便是淡淡地说道：“我要是不走呢？”
“我告诉你！老子现在办的是皇差，失手打死你亦是白死！”青年男子伸手指着林晧然，模样显得很是嚣张，先前恐怕确实没少干过这种事。
明朝立国之初，便确立了粮长制度，将每个县划分为若干粮区，每个粮区任命一个粮长，而这些粮长则由富户或里正担任。
这些人奉命收粮，而知县的升迁亦跟征粮有关，故而只要不是弄出人命，恐怕县衙都不会处理这种事。有的地方，当真是挨打亦是白挨打，哪怕断胳膊少腿都不一个找得着衙门申冤。
现在这青年敢如此嚣张，正是有着这个护身符。说话间，两个手下已经找来了锄头，显然是要对付小白的，打算用锄头将小白砸死。
“那就试试看！”
铁捕头带着两个捕快走了出来，不屑地望着那个青年男子道。
却不是他性子鲁莽，而是他确实有看不起对方的资本，有绝对的实力对付这几个恶奴，另外说想借这个机会在知府大人面前露两手。
“你们找死！”
青年男子自然不知道铁捕头的小算盘，看着这帮外乡人真敢如此挑衅于他，眼睛却是一瞪，当即就领着三个手下冲了上去。
只是这几个恶奴哪可能是铁捕头等人的对手，铁捕头是练家子出身，这些年亦没少经历过生死搏斗。仅是三四个回合，铁捕头等人便将这四个恶奴打倒在地，有一个更是鼻血直流。
“你们等着，我陈四还会回来的！”
陈四恶恶地指着铁捕头，当即撒腿就跑，显然是要回去搬救兵了。

第0429章 生活不易
铁捕头哪可能会将这些宵小放在眼里，不说现在背后正站着府尊大人，单是他这个捕头的身份，亦不需要惧怕这种威胁。
只是看着人走了，刘老汉却是深感不安，在一番犹豫后，还是对着林晧然道：“林公子，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但这陈老爷可真是惹不得，要不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吧！”
“这陈老爷是什么来头？”林晧然饶有兴趣地询问道。
刘老汉深叹了一声，然后满脸凝重且畏惧地道：“陈老爷的儿子是在县衙吃皇粮的书吏老爷，他的堂侄是……举人老爷！”
在一般百姓眼里，能够在县衙做书吏都已经是极为厉害，而举人自然就更需要仰视了。正是如此，这位陈老爷在附近这些村子里，是绝对的土霸王。
“无妨！”林晧然得知对方的底细，淡淡地说道。
以着他如今的身份，怎么还可能惧怕一个书吏和举人，甚至给他提鞋都不配。在整个雷州府，让他有所忌惮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刘老汉亦算是有眼色的人，看着这帮人的气势以及这位公子哥的反应，猜测这年轻人没准是哪位官老爷家的公子，便是不再多言。
刘老汉的家靠近村东头，进了门便是天井，天井后是正堂，一间极为普通的屋舍。只是在这个屋舍中，却没能找到任何一件像样的家具。
铁捕头长得五大三粗，但其实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探头看到正堂没有几张凳子，便找个理由没有进屋，选择在门口给府尊大人放风。
“阿蛮，快出来给客人烧些开水！”
刘老汉将林晧然领到正堂坐下，朝着右边的房间大喊了一声，然后急忙将鱼网晾在天井中。这是他谋生的工具，显得格外的珍惜。
林晧然只带着铁柱和孙吉祥进屋，虎妞那丫头还呆在妇人那边，恐怕是要八卦妇人被欺负的缘由了。让他感到无奈的是，那正义感满格的丫头没准又要给他找事做了。
从房间探出了一个少女的漂亮脑袋，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脸蛋显得俏丽。当跟林晧然的目光相撞时，她亦是为之愕然。
林晧然当即认出来，这就是上次卖鱼的泥巴少女。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少女竟然长得如此水灵，特别是那双大眼睛藏着一丝野心，如同一只诱人的小狐狸。
只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叫阿蛮的少女没有马上跑去厨房，而是突然躲回到房间里面，仿佛就不曾出现过。
“阿蛮，听到没有，快出来给客人烧些开水！”
刘老汉正在晾晒着渔网，看着人还没有从房间出来，便又是扯着嗓门大声喊道。
没多会，那个羞涩的身影便是跑了出来，如同一阵风般走向了厨房。
林晧然望着那个充满青春气息的身影，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因为她看到少女的衣服已经换了，头上还多了一个木钗子。
很显然，这个少女正是怀春的年纪，怕是喜欢他这种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只是受到后世的影响，他对少女有一种敬而远之，觉得跟这种少女发生什么，绝对是一种罪恶。
故而，他并不可能喜欢这种青涩的少女，更喜欢江夫人那种浑身透着女人味道的熟妇，那种不需要承担罪恶感而尽情驰骋的女人。
在晒过渔网后，刘老汉走了回来，搬着一张矮凳子坐下。
“刘老，方才那家妇人是怎么回事？”林晧然亦是闲着无事，便打听起方才收粮的事情来了。
刘老汉是一个性格开朗的性子，当即大吐苦水道：“咱村边原本有一大片田地，倒亦能让我们过日子。但泉眼堵上后，那些田地亦是荒废了下来，根本就无法再耕。只是县衙的《鱼鳞图册》上，却还将咱村的那片瘦田列为上田，这……谁还耕得起啊？”
“我记得《鱼鳞图册》是三年一造的，县衙不知道这个情况吗？”林晧然不动声色地问道。
“县衙知道又怎么样？人家富户出钱打点，海康县的税收又不能减，自然就是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百姓受苦了！”刘老汉苦着脸，然后又是唉声叹气地道：“原本我们还想耕种来着的，知道这粮反正都得缴，但八月底不是刮了一场大台风吗？我们耕种的那片瘦田当真是颗粒无收啊！我有些力气倒还要捕点鱼给填补上，但刘翠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又要拉扯着两个小孩，上哪弄钱给填补啊？”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却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个样子。
敢情不是那个妇人恶意抗税，而是田地根本没有收成，需要想办法弄钱去补税。但一个拉扯着两个小孩的妇道人家，又怎么能弄到这笔钱。
其实最过分的还不是补税，而是明明耕种着瘦田，却要缴上田的税粮，这是一种极大的不公。若是丰年倒还能挺得过去，但像是这种粮食欠收的年份，当真是要逼死人。
在这个时候，他不由想起了户部尚书贾应春为增收税收所提出的那个方案，征粮不足九成的官员不允许进行升迁。
可以想象，那个政令实施后，这类暴力征粮的行为在大明的其他县城，必然变得极为普遍，甚至要比往年更加恶劣。
为了升迁，官员都可以做孙子，何况只是对普通百姓暴力征粮而已。
有时候，看似一个利于国家的政策，但却坑害着无数的平民百姓。直到如今，他始终觉得贾应春不及方钝，更不是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
只是其他地区，林晧然是管不着，但这个雷州府内，特别是在这海康县内，他似乎是有能力进行改变这种不公正。
他记得明年春又是三年一次的重造《鱼鳞图册》，只要他愿意花费力气，确实能帮着小泉村的村民将上田变成下田。
当然，他这样做虽然给普通百姓带去了公平和好处，但必然会遭到富户们的反感，这让他不得不慎重地进行考虑。
他不是虎妞那个傻丫头，做事总按着性子来，他更喜欢考虑利益得失。

第0430章 一个决定
刘老汉看着林晧然不吭声，心里亦是黯然一叹。
他自然希望有人能为他们小泉村主持公道，但这世道都是官官相护，哪怕这位真是官家大少，他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帮他们做主呢？
却是这时，烧开的水送了上去，装在那普普通通的白瓷碗里。
阿蛮身穿着朴素的布衣，但却掩饰不住那少女特有的青青气息，特别是那张脸蛋长得很水灵，那双明亮的眼睛充满着一丝野性。
林晧然从阿蛮手里接过碗，迎着一双透露着野性的眼睛，却是淡然一笑。尽管这是一个受到礼仪束缚的时代，但却少不得这种敢爱敢恨的女人。
当然，他不会主动去撩这种少女，不然可能会变得很麻烦，因为这种女人往往蕴含着飞蛾扑火的勇气。
在将水送来后，阿蛮并没有害羞的离开，反而搬着板凳在旁边坐了下来。那双眼睛亦是透露着一丝好奇，歪着脖子打量着林晧然，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小泉村地处雷州城之东，虽然跟雷州城并不算远，但却都是他们村的人往城里跑，除了一些鱼贩子，几乎就不会再有外人来这里。
其实亦是难怪，她们这里没有官道，又没有文人古迹，谁会那么无聊跑到这里来。但偏偏就是如此古怪，这个贵气的公子哥却出现在这里，还带了一拨随从。
林晧然没有理会阿蛮好奇的目光，喝了一口水后，继续先前的话题询问道：“刘老汉，这泉眼被堵上，为什么不进行疏通呢？”
在这个农耕时代，百姓是依水而居，不仅是生活需要水，作物更需要水的滋润。像广州城失去珠江，雷州城失去南渡河，这城市必然大打折扣。
如今小泉村长此以往没有水源的话，这个村子必定会慢慢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想必这个村子的人亦应该明白这个理才对。
“我们自然想要进行疏通，但那本就是一口泉眼井，在发生崩塌后，全给山石给堵上了！据说要炸开那块大石头，但我们这帮乡下佬哪知从何处着手啊？村里倒是组织青壮掏了几次，但都是掏不出水来，最后只能是放弃了！”刘老汉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林晧然却是灵机一动，便是说道：“能带我去看看吗？”
“好的！”刘老汉迟疑了一下，然后便是点头道。
“爷爷，我带这位公子过去！”阿蛮雀跃地说道。
林晧然迎着这个目光变得大胆的少女，却是有些无奈，但亦没有拒绝这个好意。跟着一个糗老头相比，由一个青春少女带路，明显更要赏心悦目。
出了门，远远看到虎妞那丫头还在那边跟着妇人说话，样子显得很是认真，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很是生气，就差脸上写着“我很生气”四个字。
林晧然原本想要叫上那个丫头，但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模样，便没有打扰，而且他这次不打算助长这丫头的锄强扶弱的侠义精神。
在这个时代，官绅阶层欺压平民是很正常的现象，若事事都要替人主持公道，那绝对是要跟整个官绅阶层为敌。
只是历史早已经证明，跟官绅阶层为敌的人，要么就老实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要么就老实躲进棺材里面。很显然，自家的丫头不明白这个理，似乎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罢休。
一行人顺着村前的陡坡走下去，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山窝中。
林晧然注意到这里有一条小溪的踪迹，但却早已经干涸掉，溪中长满了杂草，两边的田地亦是硬邦邦的，确实很难再进行耕作。
显然，刘老汉并没有撒谎，将这种瘦田定为上田确实很是不公，哪怕定为下田都不合理，这种农田并不适合耕种水稻。
只是现实就是那般的无奈与不公，由于田产都在县衙登记在案，哪怕你丢着田地不耕种，这税粮还是一粒都不能少。
来到乱石处，林晧然发现这里倒还有些泉水的踪迹。
泉水从石缝间潺潺而流，只是流量很小，但证明这个并不是死泉，仅是因为石头和泥沙堵塞才没有流进来而已。
阿蛮一直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隐隐觉得这个公子哥很不一般，待他观察完毕后，她歪着脖子直接询问道：“公子，你为什么会对这口泉眼如此感兴趣呢？”
林晧然迎着她大胆的目光，却是指着前面的大坑道：“以前泉眼没有堵塞的时候，这里都是储满水的，对不对呢？”
“对！是这样的，以前这里可好了，我们都在这里洗衣服，我可喜欢这里了！”阿蛮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带着追忆地说道。
“或许……我能让你以后在这里洗衣服！”林晧然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往回走，一个决定已经在他心中产生。
阿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在后面追问道：“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林晧然的脚步没停下，继续向着村子方向走去。
阿蛮停了下来，认真地想了一想，但又是一跺脚，咬着下唇追了上去。虽然她隐隐明白林晧然的意思，但却又有些怀疑，更不敢相信林晧然会帮她们村子。
没多会，林晧然的路被堵住了，面前是一个气呼呼的少女，那双眼睛甚至透露着几分威胁之意。很显然，她不是那种温顺的女孩，此时此刻很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林晧然无奈地望着她，然后揭开答案道：“过些天，会有人来你们村子，到时你帮忙招待下，他们会帮你们将这口泉眼打通！”
他选择这样做，却不是纯粹帮这个村子，而是他需要这个村子的存在。特别有着这个泉眼的存在，没准将来还能用得上。
正是如此，不论是出于职责，还是出于利益，他都觉得有必要给县衙的人下达这个指示，将这一口泉眼重新疏通。
啊？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她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亦是极为震惊。但却没有怀疑，因为她相信这个公子哥有这个能耐，他家肯定是要比陈老爷还富裕。
当他们一行人走回到村里，日已偏西，整个宁静的村子沐浴在夕阳下，透露着这时代村庄的魅力。

第0431章 年姑
一路上，阿蛮却在猜测着林晧然的身份，觉得他肯定是城里有钱有势的富家公子。
林晧然感受着这个小山村透露出来的悠闲，或许是季节的关系，并没有叽叽喳喳的鸟儿，树木透露着几分萧索，反而显得更有味道。
只是走进村里，看着败落的屋舍，他亦是深叹了一口气。这时代的环境虽然优美，但却处处透着贫苦，令人颇为无奈。
走回到村中那条贯穿村子的大路，林晧然看到虎妞那丫头的小身影，但亦听到了村边传来的一阵动静，十几个恶奴正簇拥着一个骑马的公子哥而来。
虎妞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般，看到陈四叫人过来了，便是急匆匆地迎了上去。尽管她的身子还很矮小，但却彰显着侠客的风范，那只高大的藏獒陪在她身旁。
虽然在这个雷州府境内，只要亮明身份，没有谁敢伤他们。只是看着这小丫头如同急躁，心里还是不免有几分担心。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陈四，这时脸上露着戾气与得意。在回去之后，他便将陈家的人马召集而来，打算给这伙人长一些深刻的教训。
“二少，就是他们这伙人阻止我们陈家收粮，特别是那个凶丫头，是她指使人阻拦我们，说我们再来这里收粮就弄死我们！”陈四帮着公子哥牵马，并指着前面的虎妞恶狠狠地说道。
似乎是这一位公子哥给了他底气，陈四的声音显得更洪亮，亦是底气十足。
骑在马上的是一个年轻人，身穿着一身潇洒的白色公子装，似乎很享受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下巴还微微地抬着，目光轻漫地朝着前面望去。
哎呀！
公子哥看清那个小身影时，却不知道是何故，身体的重心失衡，整个人从马背上跌落下去，马绳刚巧拌着他的脚，以致是脸着地。
若是那匹马受惊，他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好在这匹马在原地站着了，两个家丁急忙上前帮他解开绳子。尽管如此，公子哥还是显得极为狠狈，鼻子已经摔得红肿。
“二少，您没事吧？我们现在就动手，好好地教训这帮人，如何？”陈四扶起这位公子哥，当即又是怂恿道。
公子哥捂着疼痛的鼻子，听到这个建议后，当即咬牙切齿地踹过去道：“教训你妹啊！”
陈四猝不及防，结实地被踹倒在地，顿时是懵了。
方才他回去一番添油加醋，这位最容易冲动的二少被他鼓动过来，亦是他全力召集人手，但却没想到态度竟然如此反常。
却是这时，虎妞指着那个公子哥愤怒地道：“陈智孝，亏我当初还以为你是好人呢！但没有想到，你原来是个大坏蛋！”
“误会！误会！年姑，是这该死的陈四造谣，我才带着人过来的！”陈智孝听到这个指责当即就慌了神，指着地上的陈四叫屈地说道。
咦？
围观的村民顿时愣住了，这陈四就已经不可一世了，他家的少爷自然会更厉害才对。但却没有想到，这个少爷却是如此没有架子，见到虎妞简直如同是老鼠见了猫般。
林晧然走向虎妞，心里亦是一阵疑惑，不明白这个公子哥为何称呼虎妞是“年姑”。只是隐隐间，知道这公子哥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虎妞却是怒气未消，又是指责道：“我哪里误会了？春花婶的地根本不产粮，家里都吃不上饭了，你竟然还要逼着人家交粮，要烧人家屋子，你不是坏人又是什么呀？”
在虎妞的心里，有着一套权衡好人与坏人的标准，而陈智孝符合了她心目中的坏人标准，此时有跟他划清界限的想法。
陈智孝听到竟然是这么一回事，气得又朝着陈四踹了一脚，他完全不知道是这种情况，只以为是有恶人拒不缴粮才过来找茬。
陈四方才就已经受了伤，此刻又恰好被陈智孝踢到了伤口，伤口当即迸裂开来，有大量的血水流出，痛得他亦是咧着嘴。心里更是后悔万分，知道这伙人严厉不一般，今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了。
“年姑，我真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啊！我就是听到有恶民抗粮，所以才走这一趟，根本不知道陈四会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陈智孝满脸坦诚，带着委屈地解释道。
虎妞微蹙着眉头，一脸犹豫地望着陈智孝，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陈智孝借机上前，又是满脸讨好地道：“年姑，真的是误会，我真不是坏人！我是怕着耽搁大人征粮的指标，所以才稍微盯着收粮这件事，若是知道陈四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我肯定打断他们的腿！”
林晧然看着这公子哥的模样，似乎真不像是什么大恶人，亦不像是在撒谎，他对这种征粮行为似乎确实不知情。
特别听到“征粮指标”，便知道这人的确是心怀善意，毕竟吏部早已经下文，征粮不达标的官吏不允许升迁。
当然，他的情况其实属于例外，他的升迁关键是在开海成功与否，而不是这个小小的征粮指标。
“哼！你要是再这么干，我就收拾你！”虎妞发出了严重警告，然后转身对着林晧然脆声介绍道：“哥，这个坏人叫陈智孝，是陈开平的儿子！”
“我不是坏人！”陈智孝心里当即一阵叫屈，只是知道这次肯定是给虎妞留下了坏印象，只能在将来慢慢进行补救了。
林晧然听到这话，再望着陈智孝，发现确实跟陈开平长得有几分相像，心里亦是恍然大悟。
陈开平跟他去年乡试一同中的举，只是他选择北上继续应试，而陈开平却选择到户部报道，打算是以举人入仕。
“年侄陈智孝拜见年叔！”陈智孝上前，当即给林晧然跪拜之礼。
林晧然有些哑然失笑，这“年侄”自然是往他脸上帖金，毕竟同年一般指的是同年中进士，而不是同年中举人。
不过人家主动攀关系，林晧然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人，便亦是认可了这一层关系。

第0432章 震惊
陈智孝心里亦是一阵复杂，他爹跟林晧然是去年一同考的举人。但如今，他爹还在为着候补小小的九品官而努力，而眼前这一位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五品知府。
最为重要的是，这种差距只会越来越远。当他爹熬到七品知县时，对方恐怕都已经入阁拜相，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只是他包括他家庭的人都明白，面对着这种差距，切不可生起什么忌妒的情绪，而是应该把握住这一个关系，跟这位雷州府的第一号人物结交，攀附这个未来可能入阁拜相的大人物。
怎么回事？
围观的村民看着简直是在卑躬屈膝的陈家二少，亦是一阵愕然。
这帮人浩浩荡荡前来寻仇，结果才打一个照面，他们的领军人看到虎妞就如同老鼠见到猫，看到这位公子哥更是行了跪拜之礼。
年叔？年姑？年侄？这是什么鬼啊？
阿蛮先前猜到林晧然的身份不一般，但看着如此的状况，亦是彻底懵住了。
只是从这种奇怪的称呼，却知道这位陈家二少是在以晚辈自居，十分畏惧这对兄妹。或者她先前猜的没错，这位是城中大富之家的公子。
“谢年叔！”陈智孝得到林晧然的回应后，欣喜地起来道。
在确定了这层关系后，那他就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一个能跟府尊大人扯上关系的人，单是在同龄人中就已经高人一头了，在家族的地位更会急促上升。
林晧然对陈开平的印象还算不错，便客套地开口道：“你父亲到京时，我跟他见过数面，回来的时候亦找他了解过雷州府的情况。只是到任后公务缠身，还没来得及到你家拜访家祖，还请替我转告，让他老人家见谅！”
“年叔到任后，除恶霸贾豹，斩假知县刘三，为我们海康百姓除掉两大祸害，我祖父欢喜还来不及，又乍敢责怪年叔！”陈智孝打心里地恭维，然后又是诚挚地道：“若是年叔方便的话，我祖父想择日拜访年叔您，不知可否？”
虽然林晧然说得谦虚，但陈智孝却知道这话不能当真，这位知府大人跟他父亲有旧不假，但想要他屈驾他家，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除恶霸贾豹？斩假知县刘三？
听到这两大事迹，周围的一些百姓的眼睛瞪起，但却仍然不敢相信。却不知是不敢相信林晧然就是府尊大人，还是不敢相信堂堂府尊大人会驾临这里，或许两者皆有。
他就是……新任知府林晧然？
陈四的消息比平常老百姓要更灵通很多，已经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感，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林晧然及虎妞。
这年轻人竟然就是他们陈家一直想攀附的府尊大人，而这个正义感十足的小丫头竟然是府尊大人的妹妹，他竟然还怂恿二少来寻仇，这不是在找死吗？
在这一刻，他知道他借着陈家的威望作威作福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着他的只会是千刀万剐。
林晧然思忖片刻道：“按说，应该是我到府上拜访你祖爷的，但我近期确实走不开！后日我设宴宴请亲故，届时会送上宴帖，还请你祖父能够大驾光临！”
“年侄一定将话带给我祖父！”陈智孝心里一阵狂喜，当即又是拱手道。
他其实早就听说这个宴会，随着林晧然肃清两大祸害后，广东的很多富商都纷纷前来雷州城内。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来访，但必定不是什么聚一聚那般简单。
虽然他们陈家看似不弱，在他父亲考取举人功名后，他们在雷州城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但在这位年轻知府的眼里，当真跟一只蚂蚁没啥分别，甚至他父亲将来的前程亦要全赖于这人的提携。
如今正式得到邀请，他们陈家将会挤进那个商界名流的圈子中，哪里不会高兴的。消息传回来，必然会得到大大的嘉奖。
林晧然说完正事，便打算将虎妞带走，毕竟天色已经不晚了。今天的一番考察后，虽然他已经将大致的发展方针定下，但还有很多细节工作需要敲定。
只是虎妞却没有动，而是掏出银两轻睥着陈智孝道：“小泉村这里还欠你们家多少粮，我虎妞帮他们都给了！”
“这……村里的粮全免了！”陈智孝急忙做决定道。
“你免什么免呀？又不是你当家，多少嘛？”虎妞却是蹙起眉头，当即埋怨道。她可不想这头离开，他们又来骚扰这里，还烧人家的房子。
陈智孝很是为难，苦恼地望向了林晧然，一来他是不敢收虎妞的银两，二来他根本不知道这小泉村还差多少税粮。
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这丫头除了打打杀杀外，竟然亦有讲道理的一面，懂得了解决问题的处理方法。
其实征粮的事情倒不能全怪这些粮长，毕竟他们亦是奉命收粮，而这征粮根本就是一项义务劳动。遇到不讲理的县官，有些欠粮还得他们粮长自己填补上，所以很多富户都不愿意挑起粮长这个活。
如今虎妞选择帮这里的村民付钱，恐怕她亦是知道这粮还是得缴，哪怕这里面存在着极大的不公。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提出一个方案道：“小泉村的情况特殊，今年秋粮就由虎妞代缴吧！你拿着银两回去核算，扣除没有缴的税粮，再给各家退回银两。”
这粮食没有收成，何止是让这帮村民没能力缴粮，他们的口粮亦很难解决。如今帮他们代缴，算是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接下来的生计还得靠他们。
陈智孝有心想卖对方这个人情，但看着林晧然开口，亦不敢拂逆，忙是点头称是。
“多谢两位大恩人！”
在听到这番话后，周围的村民纷纷跪拜道。
面对着这些跪拜的百姓，林晧然心里有愧，反而是虎妞很自然地轻哼一声道：“你们的田都没有收成，根本就不该你们缴，还有你们上田的事，我回去就找韦主薄，要他帮你改为下田！”
噗！
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就想要吐血，这丫头果然是本性难移，这副热心肠何时才能改一改。特别这小泉村一旦更改，没准会引发连锁反应，很多像小泉村的村庄没准会找上门来。
一念至此，他深感无奈，自家丫头一点都不像他，根本就不懂得权衡利益得失，净干这种没有好处的蠢事。
“虎妞，你这事也能办到？”有个老汉疑惑地问道。
陈智孝仿佛成了虎妞的得力跟班，站出来得意地吹捧道：“我年姑是府尊大人的亲妹妹，你说她能不能办到？”
啊？
府尊大人的妹妹？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话后，先是一阵讶然地望向虎妞，然后刷刷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一个答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他是……知府大人？
阿蛮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地望着林晧然。
她对他的身份先前有着诸多猜测，但却万万没有想到，来头如此之大，竟然就是她们新任的知府大人，那一位传说的文魁星君，一个宛如生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在一刻，她发现两人相距很远很远，宛如她站在谷底，而他站在山峰之颠。

第0433章 分羹
时节已经到了九月下旬，天气渐渐转凉，天色亦黑得比较早。
回到雷州城时，天已经擦黑，林晧然并没有直接返回府衙，而是折到广潮北街，直接到了城隍庙一带的酒楼。这间酒楼名为长林酒楼，是雷州城最大的酒楼。
林晧然领着虎妞走上了二楼，人还没走到最大的那个雅间，一帮子人从里面纷纷迎了出来。这些人大多都是员外的装束，有几个是林晧然的熟人。
公子哥装束的谷青峰被挤在人群最后面，跟着众人恭敬地行礼，心里亦是一阵无奈。
他跟着林晧然一同结保参加县试，结果他现在连一个童生的功名都还没捞着，但眼前这一位已经取得了状元，如今更是高高在上的雷州知府，管辖着数十万的百姓。
只是这后面似乎都不是重点，他爹将注意力放在了“一同结保”这事上，对他亦是大加赞赏，让他牢牢地把握住这一层关系。
“谷兄，你我无须如此拘束！”林晧然对其他人进行回礼，然后直接来到了谷青峰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亲近地说道。
二人相识在县试，而后这人进入染料行业，亦一直为着长林村提供着染料。虽然二人有些日子没见，但却仍旧保留着那股亲近之意。
在赵东城、江荣华、谷青峰三人中，谷青峰的学识无疑是最差的，但他却又是三人中最有商业天赋的人，染料作坊就被他搞得有声有色。
谷青峰听到这话，瞬间感到一阵受宠若惊。
同样一句话，若是一同参加县试、府试时，林晧然就是一句屁话，但现在以雷州知府的身份说出，那就足够他感激涕零了。
对于商人而言，一个举人知县都要小心巴结，何况还是翰林出身的知府。这人不仅掌握着他们这帮商人的富贵，更掌握着他们生死。
特别今天他爹在场，这更让他陪有面子，回去绝对会受到嘉奖，而他今后亦会得到家中更大力的支持，甚至会是家中的接班人。
却是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轻咳声。
谷青峰顿时亦是反应过来，急忙地恭敬抬手道：“府尊……林兄，请上座！”
林晧然看着他改口，脸色才好转。如今他贵为雷州知府，自然亦不需要假意推让，便直接走到首座前坐了下去。
今天的酒会有着谷青峰的掺和，亦是他主动发起的，自然抱着一些目的而来。
参加这个酒席的，太多都算是旧识，或许说是有些渊缘的人。
谷青峰的父亲谷满仓是粤西地区有名的米商，赵东城的父亲赵富贵是做布匹生意的，沈六爷是在电白县做贸易的，另外还有三位粤西地区的商贾，这是在京城时的关系延伸，其中便包括了廉州府张一山的族长。
在落座后，菜肴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都是精美的粤西菜品。
林晧然今天到城外忙了一天，只是吃了带过去的糕点，这时肚子已经有些饿了，他夹起了一个肉丸给虎妞，自己也夹了一个。
虎妞却是不客气，先是用牙齿轻轻咬破肉丸，让着热汤汁散掉热气，鼓起粉腮吹了吹，便又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喜欢呆在哥哥的身旁，听着或大或小的事情，更喜欢哥哥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来，本官难得跟诸位齐聚，我们共饮此杯！”
林晧然知道不能光顾着吃，便是举起酒杯朝着其他人道。
大家纷纷是起立，态度很是谦和，脸上无不带着讨好之意。不说眼前这位年轻知府的前程，单是如今出现的利益，就足以令他们垂涎不已。
陈家被灭，贾豹被清除，整个雷州城出现了很多的商机。
就拿盐而言，以前都是陈家垄断，但如今却成了一个空白市场。特别雷州府境内就拥有数个盐场，运输相当之便利，只要能从海北盐课提举司弄到盐引，这里便是黄金之地。
除了盐之外，雷州城的米市亦是如此，先前其实是由贾豹所控制的。
只是不论是盐行还是米行，他们作为外乡人，若没有林晧然的支持，他们肯定是做起来。哪怕贾豹不在了，肯定还会有其他的本地势力崛起，这都需要林晧然的庇护。
此次被林晧然召集而来，虽然不知他是在打什么算盘，但他们心里亦是有所期许，希望分得雷州府的一杯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晧然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主动挑开话题道：“谷员外，我听青峰兄说，你有意在雷州城开一间米行？”
“草民正有此意，不知林知府认为可否？”谷满谷放下筷子，目光期待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知道这话回答的巧妙，想必这谷满仓绝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并没有吊胃口的意思，先是望了一眼谷青峰，然后微微一笑道：“倒亦是无妨！但这米贵伤民，这米价切不可过高！”
“一定！一定！”谷满仓的眼睛当即绽放光芒。
这雷州城一直是他所觊觎的市场，但由于贾豹的存在，加上又没有官方人脉，他纵使有再大的财力，亦是只能望而生畏。
但如今契机出现，怎能不让他狂喜若狂。有着这位雷州知府的支持，那他的米铺不仅开进雷州城，更能覆盖整个雷州府区域，让他有机会成为整个粤西最大的米商。
谷满仓给谷青峰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笑道：“以后多懒知府大人关照，我父子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前程似锦！”
谷青峰感激地望向林晧然，知道此事一定，那他在家中的地位将会牢不可动。
在座的其他人看到这个结果，亦是交流了一下眼神，眼睛都藏不住的欣喜。他们隐隐觉得，这位年轻的知府并不迂腐，而且有着非比寻人的智慧，愿意跟他们分享利益。
“谷员外客气了！”林晧然端起酒杯，微笑着说道。
虽然他现在身份高贵，但若想要成为一棵长青树，那就是建立一个圈子。虽然这个圈子现在需要他照拂，但这个圈子日后未必就不能反哺于他。

第0434章 皆大欢喜
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在了赵富贵、沈六爷和张青河三人身上。
赵富贵在攀上牛银山那个亲家后，对盐市早就是蠢蠢欲动，甚至跟海北盐课提举司的官员已经有过接触。张青河在廉州虽是小打小闹，但亦算是个盐商，拥有自己的小盐行。沈六爷有人又有钱，手下就有些人做商贩子，亦看上了雷州府的食盐市场。
三人都先后表达过对雷州盐市的渴望，此时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当即亦是一阵紧张。他们就像干旱的庄稼，等待着老天爷的裁决。
林晧然自然看出了他们眼睛的紧张与渴望，亦是开门见山地道：“你们三人都想在雷州城开盐行，本官倒是可以支持！”
三人听到这话，心里头都是一喜，但知道知府大人是话中有话，都是屏息凝神地望着对方，等着林晧然将话说完。
林晧然的话锋一转，又是郑重地询问道：“只是你们三人是要本官帮你们划分区域，还是一同做这个买卖呢？”
三人顿时一愣，当即都朝着对方望去。
这偌大的雷州府盐市，他们中的一人想要独吞是绝对不可能的，但若是由他们三个瓜分，确实得考虑该如何吃掉了。
三人划地而治，这是一种方法，各凭本事赚钱；三人合作经营，这又是一种方法，这种有利于互补长短。
只是面对着这种选项，三人都是沉默了。像赵富贵，他是初涉盐业，很多盐行的门道根本理不清，知道合作经营会更好，但亦有所顾虑，毕竟跟其他二人并不熟悉。
沈六爷为人豪爽，抬眼看着两人都不吭声，便大声地说道：“这划分容易让咱三人产生隔阂！倒不如咱三人各占一份，长林染坊亦占一份，一起经营，一起发财！”
一直不吭声的张青河微微点头，附和道：“我同意范员外的建议！你们怕是有所不知，像高州江氏这种大盐号，若我们不团结起来的话，恐怕是斗不过他们的！”
很多不懂行的商人都以为，盐行是暴富的行业，但这话其实只对了一半。盐行间同行存在着巨大的竞争，甚至会发生价格战，只有独占市场的大盐商才能够吃成大胖子。
陈青河却是看得比较长远，一旦直接面对着江氏那种大盐号，那只有被吞并的命运。
赵富贵听到这话，心里亦是一惊，虽然他是攀上了牛银山这个亲家，但弄到盐并不意味着赚大钱，便亦是赞成道：“我也同意沈员外的建议，咱成共建盐号，一同发展！”
话说完，三人又是齐齐地望向了林晧然，因为他们三人合作的基础，亦有着林晧然的长林染坊加入进来的前提条件。
林晧然却面露苦笑，他的原本是不打算掺和到盐业经营上面，心里有着更大的谋算。只是三家都有意让他掺和，而且这三人明显亦需要一条纽带才能走到一起，他便是说道：“范六爷的建议不错！不过长林染坊毕竟不懂行，这样吧！长林染坊负责派出账房先生，只管各间盐行的账目，其他一概不理！”
只管各间盐行的账目，其他一概不理？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人的眼睛大亮。
他们合作经营最怕什么，就是怕各怀异心，特别是在账目上做手脚。按着以往的合作，都是各自负责一间盐行，这就难免会在盐行账目上贪墨了。
若是各间盐行都各自贪墨，那还不如各自经营更好。但如今由林晧然介入，而且只负责账房不管经营，那各间的盐行盈亏都清清楚楚。
大家便只会专心经营各自盐行，共同发展盐号，这才有能力抗衡那些大盐号，图谋更大的市场。
“知府大人，这个办法甚好！我先前还担心他们二人会中饱私囊，现在由长林染坊负责账目，我沈六斤第一个服！”沈六爷口无遮拦，当即表现同意道。
赵富贵和张青河二人听到他这话，亦是会心一笑，他们方才何尝不是有着这一层担忧呢！
其实如此合作，这才能将利益最大化。三家各展所长，能够以最快速度将雷州府的盐业吞下，并且有实力跟别的大盐号竞争。
至于分一份给林晧然，他们不仅不会感到不满，而且还觉得给少了，需要私底下再孝敬一份。毕竟若没有林晧然，他们哪能指染雷州府这个大市场。
特别大明的盐政早已经败破，不说盐引难弄，就算是弄到盐引，亦不一定拿到盐。
由于历年盐引足额，但朝廷对盐户苛刻，致使产盐经常出现不足，故而出现了僧多肉少的局面。以致有的商人自永乐年间拿得盐引，但历经数朝，仍然提不到盐。
正是如此，想要从盐场提盐，这就需要一些官方的关系，不然有盐引亦没有用。
粤西别的盐场暂且不说，单是雷州府境内的盐场，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知府大人的吧？
如今将林晧然拉拢进来，没有任何一家感到不满，有的只是占了大便宜的感觉。甚至在他们心里，长林染坊都不需要拿出真金白银，只需要点头即可以分钱。
“来，我们三人亦敬知府大人一杯，祝知府大人将来入阁拜相！”沈六爷吆喝着其他二人，又是站起来朝着林晧然敬酒。
听到入阁拜相，谁都不以为这是沈六斤故意奉承。
林晧然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如今年纪轻轻就为一府之尊，又是礼部尚书的未来女婿。单是熬资历和人脉，他就肯定能官至尚书，以着这人的精明，这入阁拜相肯定是大概率事件。
其他二人端起酒杯，无比恭敬地向林晧然敬酒。
心知只要抱着这条粗大腿，他们只会是财源滚滚，将来的富贵荣华亦全系这人。特别是沈六斤，心里已经认定要跟着林晧然混了。
林晧然并不是食古不化之人，相对于徐阶徐半城，他即不偷也不抢。不过是利用权力照拂下合法商人，根本就是于民无害。
另外二人想要开药材铺和布匹店，同样得到了林晧然的允诺，亦算是分得了一杯羹。
这场酒席算是皆大欢喜，气氛很是融洽。

第0435章 远谋
接下来，大家的话题变得轻松起来。一会聊到雷州府的人文，一会聊到雷州府的气候，一会又聊到雷州府的地理。
雷州府的地理和气候确实很是优越，像雷州湾不会出现冰冻而封海的情况，而这里东往大明沿海线，南往南洋诸国，北至东京湾。
这四通八达的海运线，无疑是雷州府的一大优势，这里似乎就是为海上贸易而生。
林晧然主要是听着大家讲述，很少主动发表意见。实质上，他对雷州府的了解还是很有限，对很多事情并不知道，像天妃宫亦是虎妞告诉他才知道在哪里。
大概是由于临海而居的原因，这些人的眼界确实很广，甚至比京城的商人亦不遑多让。视野并不局限于雷州府，甚至放眼于安南/吕宋等地。
当然，他们都是精明的生意人，更知道这次宴会的主角是谁，自然亦会不着痛迹地称赞了林晧然。
不论是除掉恶霸贾豹，还是揪破假县令刘三，这都是林晧然的一项政绩。特别是在除掉恶霸贾豹一事上，不仅提升了林晧然的威望，更赢得了雷州百姓的爱戴。
如今在雷州城中，百姓对林晧然莫不是竖起大拇指称颂，甚至称他为青天大老爷。
只是谈及到这些的时候，林晧然却没有表现得过于兴奋。因为他知道朝廷衡量他功绩，并不是在雷州知府任上做得多出色，而是能否完成开海的重任。
谷青峰似乎是看懂了林晧然，或者他是用心替林晧然着想的人，便是开口询问道：“林兄，你今天到城东，不会真的只是去游玩吧？据我所知，城西的西湖的景致才是最佳的游玩之所，而你都还不曾到过那里！”
听到这话，大家亦是涌起了一份好奇。先前他们都认为林晧然是出城游玩，但经谷青峰这么一说，此行似乎确实不简单。
林晧然将筷子放下，含笑地望了谷青峰一眼，然后对着大家开诚布公地道：“谷兄真是慧眼如炬，本官确实不是去游玩，而是打算在城东修建雷州码头！”
此言一出，同桌的人都是震惊地望向了林晧然。谁都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大手法，竟然想要在雷州城开港。
沈六爷亦是极为意外，直接询问道：“林知府，这建雷州码头耗资巨大，只是雷州府除了一些槟榔，似乎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产品了吧！”
他在电白城是做外贸生意的，所以对粤西的情况极为了解。
这雷州城虽然不算太差，但主要是得益于海盐之利，而手工业基础比电白城还要薄弱，能够拿得出的商品寥寥无几。
如今耗资建造雷州港，一旦没有商品输出，那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或许是将银两丢进海里。
林晧然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微微点头笑道：“雷州城目前确实是没有贸易产品，但我这次邀请咱广东的大商人，却是为了将雷州城打造成新的纺织基地。”
这是他的构想，其实早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在所有的贸易品中，奢侈品一项可以直接剔除，而陶瓷、茶叶亦不适合雷州府。唯有纺织业，这才是海上贸易的拳头产品，亦是地区乃至国家崛起的快捷通道。
以英国为例，其1802年的纺织品出口额超过了780万英镑，是最大的创汇产品。正是纺织业的创收，让到英国雄极一时，支持着他们四处征战。
只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遭到了重创，美国、日本、西德和意大利趁机发展纺织业，其市场被抢夺，英国的出口亦损失惨重，从此一蹶不振。
毫不夸张地说，在接下来的海上贸易大潮中，得纺织者得天下。
林晧然正是看中了纺织业的巨大潜能，所以早就打定主意建立雷州港，将雷州城打造成纺织基地，然后将纺织产品输送出去。
只是谷满仓等人听到这个大计划，脸上却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大明的纺织业中心在江浙，而广东的纺织中心在广州府，如今雷州府想要发展纺织业，不仅是要面临着江浙布的竞争，更要面对着广州布的挑战。
不说他们对布匹并不陌生，哪怕他们再不懂行，亦是知道广州府的布又好又便宜，根本不是雷州城这边能竞争得过的。
特别跟着江浙那些精湛的织工相比，雷州府纵使培养百年，恐怕都比不上那里。
林晧然自然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便是轻松地说道：“后天我会带大家到城东走一趟，亦会给大家看一些东西，诸位看过那些东西后，若是有兴趣的话，亦可以参与进来。诸位尽可放心，参不参与皆在诸位，本官必定不会勉强！”
“知府大人，你怕是误会了！我肯定会支持你，只是怕知府大人会失望，那些受邀的人恐怕不容易参与进来！”陈青河当即表态道。
“对！我们肯定会支持，只是那帮商人怕不容易被说服！”赵富贵亦是急忙表态道。
事实确是如此，这时代的人极讲究知恩图报，何况林晧然将来极可能入阁拜相。他们毅然站到林晧然身后，只是担忧着这个目标的可行性，亦担心林晧然没看到其中的大难关。
沈六爷却是没有吭声，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
在这么多人之中，他算是跟林晧然打交道最多的，对这人的商业才能有极深的了解。先前他认为高州府染不出好布，但这人却改变了他的观念，更是让长林布成为他的主销产品之一。
如今听着林晧然说得如此自信，看着他显得如此自信，心里并没有涌起太多的质疑，反而变得有所期待起来。
虽然他亦觉得雷州城想要发展纺织业会很艰难，会面临着很多因素的制约，但总觉得这人可能又会给他带来巨大的惊喜。
若是雷州真能成为纺织中心，他甚至都不敢想象。以着这里的地埋优势，以着那些西洋人的购买力，以着吕宋、安南等地的市场需求，这必将会打开一个大金矿。
“有你们这话足矣！我们共饮此杯，后天我们再进行详谈！”林晧然满意地看着他们的态度，自信地举起酒杯大声道。

第0436章 财路
在酒宴散后，林晧然并没有急于离开，跟谷青峰到了隔壁的茶室。谷满仓泡好香茗，已经在这里恭候了。
跟着谷青峰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形象相比，谷满仓就是一个富家翁形象，个子并不高，体形较胖，身穿着员外服饰，留着八字胡，油光满面，露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只是那双小眼睛透露着商人的精光。
“知府大人，请坐！”谷满仓显得极为热情，将林晧然邀请到茶桌前坐下。
“谷员外，好茶呀！”林晧然闻着茶壶散出的香味，便是赞叹道。
尽管知道谷满仓将他请来，必然是有事情要讲，但此刻他亦是不着急，将注意力放在茶上。这亦是华夏的一种议事习惯，少了西方的直来直往，显得婉转而柔和。
“这是我爹的珍藏，我是沾了你的光，不然我今日亦是喝不着呢！”谷青峰上前为着二人倒茶，笑呵呵地说道。
在今晚的宴会上，他亦是赚足了面子，单是他跟林晧然的这层关系，注定他不再会像以前那般，处处受到家族掣肘。
“哦，那我得好好尝尝！”林晧然坐下后，便不客气地将茶杯送到鼻间，然后又是淡尝一口。入口香醇，余香缭鼻，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亦是不住地点头。
谷满仓一直观察着林晧然，当即又是暗暗地心惊。
实质上，他跟林晧然先前并没有过接触，只听过他的一些事迹。但是今日相见，他发现他儿子并没有夸大，这人虽然年纪轻轻，但其眼界和商业才能无人能及。
单是如今的养气功夫，就已经足够令同辈望其项背，确实是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喔……
虎妞并不喜欢喝茶，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便到旁边的椅子上。她盘着双腿，双手撑着下巴，便打起顿来了。
谷青峰看到虎妞打嗑睡，在倒茶的时候，给父亲使了一个眼色。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是深知，虎妞在林晧然心里有着极重的位置。
品茶，只能算是谈事的开始。
谷满仓亦不再藏着掩着，在享用过茶水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大人是否有意在常平仓上做些文章呢？”
“在常平仓上做什么文章？”林晧然顿时一愣，不解地询问道。
历朝对于粮食的储备都很是重视，都会建立相应的粮食储备制度。大明亦是不例外，亦是建立粮仓储存粮食，主要分成国家粮仓和地方粮仓两大类。
国家粮仓主要供应军队和藩王禄米，主要供用国家支出；地方粮仓则称为常平仓，主要用于赈灾和平抑米价等应急之用。
现在谷满仓谈及常平仓，自然是指雷州府的常平仓了。
“若大人有意的话，草民可以帮忙运作雷州府常平仓的积粮，进行高抛低吸！”谷满仓望着他的眼睛，将声音压低道。
财帛动人心，这常平仓的积粮无疑是一笔躺着的财富。只要将这些米粮偷偷拿出去变现，进行高抛低吸，这绝对是一个无本生利的大买卖。
谷满仓在得到林晧然的支持，亦有“投桃报李”之意，将这条财路向林晧然指出。甚至有帮着林晧然运转常平仓，成为更紧密合作者的意图。
林晧然心里却是一动，发现这不失为一条精妙的生财之道。哪怕只弄出十万石粮食，若是操作得当的话，没准能赚钱数万两白银。
只是他的目光突然看到正在打顿的丫头，脸上不由得苦笑。
若是由这丫头做选择的话，肯定是不愿意看到他做这种事的，虽然这确实是一条财路，但其中的危害性并不小。
一旦雷州府突然爆发大灾害，而这常平仓的积粮又被他盗空，那么根本没有粮食赈灾，那么百姓只能活活被饿死。
林晧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发现有个正义感过剩的丫头让他做事亦是瞻前顾后了，便郑重地询问道：“谷员外，还请赐教，这种现象很普遍吗？”
“据我所知，粤西各府都或多或少都存在这种现象，咱石城县的常平仓就是……由我在动作！”谷满仓踌躇片刻，便是透露出底细道。
这些年，他亦是沾了常平仓的好处。在春黄不接之济，从常平仓弄出粮食高价售之，而到了春收或秋收，则购回粮食填仓，做得是神不知鬼不觉。
林晧然的眉头顿时蹙起，若是大家都不干，他倒可以借此发财。但若大家都这样做，那反而就不能干了，一旦真出了问题，那就真会死掉很多人的。
虽然他印象中，广东这一带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大灾难，但万一灾难真的来临的话，那就真是一个灭顶之灾、生灵涂炭了。
“谷员外，你要在雷州府经营，我会鼎力支持你，但这常平仓一事，你恐怕要失望了！”林晧然心里打定主意放弃这条财路，抬头望着谷满仓道。
“大人说的是真的？”谷满仓有些疑惑地询问道。
“谷员外，你亦不是外人，想必你应该知道，我并不缺银两，亦想要在仕途有所作为，这平常仓是不会碰的！”林晧然真诚地望着他，很肯定地说道。
谷满仓的眼睛闪过失望之色，但却还是尊重了林晧然的意见。
谷青峰仿佛早知道答案一般，朝着林晧然竖起大拇指，并亲自送他到门口。先前他不愿意子承父业，正是看到了这里的龌龊，故而才做起染料生意。
从酒楼出来，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林晧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背着虎妞慢悠悠地走了回去。这个小丫头暖乎乎的，爬在身上让他感到很舒服，心里更是涌起着暖意。
这丫头虽然是贪玩了一些，正义感亦强了一些，但她是自己的妹妹，那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特别，跟着处处掩盖着肮脏的时代相比，自家的妹妹简直像是一盏明灯，亦让他没有轻易滑进那肮脏的沟渠中。
他对世界本无所谓，但有了她之后，他发现渐渐想做个不算太坏的人，亦是他今晚放弃这条唾手可得财路的根本原因。

第0437章 瓮中之鳖
只是世事令人无奈，纵使你不主动去找事，事情亦会主动找上门来。
在一批商贾名流进入雷州城之时，却是引起了一伙海盗的注意。
这伙海盗由陈九统领，常年盘踞于东海岛之上，洗劫于往来的船只，亦会对粤西的一些富商下手。
得知商贾齐聚雷州城的消息后，陈九便派出了得力手下萧三带着人偷偷潜入了雷州城内，在城中探察情况。
但陈九恐怕亦是想不到，萧三在进入雷州城后，并没有前去客栈探监客商的动向和意图，而是守在府衙门口。
事因萧三进到雷州城后，便探听到贾豹伏诛的消息，如今正被关押在死牢之中，刑部的文书一旦下达便当即处斩。
正是这一条消息，让萧三改变了主意，亦改变了进入雷州城的目的。他和贾豹有着极深的渊缘，曾经一同闯荡南洋，跟贾豹有着过命的交情。
如今得知这昔日的患难兄弟落难，他决定伸出援手，将其从牢狱中解救出来。
打听到知府大人的妹妹经常在城中走动，他心里欣喜万分，一个计谋油然而生。
这天一大早，他便蹲守在府衙门口，静静地等候着。
起初，只有一些衙役进进出出，大概到了辰时末刻，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走了出来。
这个知府的亲妹妹穿着淡蓝色的齐胸直襟儒裙，扎着漂亮的小辫子，整个人显得极为可爱。
令人意外的是，她的身边竟然没有随从，只是跟着一头雪白的怪犬。这头怪犬比寻常土狗大上数倍，如同一头狮子般，獠牙雪白，目光更是咄咄逼人。
天助我也！
看到这个情况，萧三心里头涌起一阵兴奋，当即小心地跟上去。
对于雷州城，他亦是很是熟悉，知道这是通往街中心的方向。或许是走主街道的缘故，所以这位官家千金敢一个人前行。
嗷……
萧三还没几步路，结果一只巨大的怪犬挡在他面前，朝着他狂吠了一声。
“小白，你过来！”
远处的虎妞脆声地叫了一句，狐疑地瞧了萧三一眼，看着小白乖巧地甩着尾巴回去，便是直接走开了。
萧三知道这只怪犬是一个障碍，但却是没有放弃。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只恶犬而已，顶多就长得大一点罢了。
或许是依仗着这条大犬，所以这位官家千金才横行无忌，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危险。
如此想着，他又悄悄地跟了上去。
为了不暴露自己，他亦是尽量找些地方躲闪，只是当他从树子闪出继续尾随，结果吓得差点魂都没有了。
滋……
一只小金猴却不知道何时呆在树干了，正朝着他呲牙咧嘴，凶相毕露。
“小金，你过来！”
远处的虎妞脆声叫了一句，又是狐疑地瞧了萧三一眼，看着小心听话地跟过去，便是直接走开了。
萧三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只猴子跟随于她，只是这小金猴就是出现得突兀，似乎并没什么威胁。
紧随其后，很快便到了一家作坊外面，上面却没有牌子。
只是他通过大门看到里面的情形，似乎是一个工人做错了事，那个小丫头却是认真地训着，说得是有眼有板的，竟然有几分小掌柜的模样。
令人奇怪的是，那个工人亦是打心里信服，竟然连连称是，表示会改正。
这头说完事，她从作坊中走了出来，一个管事的说要送她，结果被她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看到这一幕，萧三更加的兴奋，耐心地等候着时机。
这个小丫头继续前走，在食摊前买了一块虾饼，分了一半给那头怪犬。或许是吃东西的缘故，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很快，她便进入了广潮北街中心地带，来到了一间店铺前。
这间店铺亦没有挂牌子，门面装得很奢华，里面布局跟当铺有些相似，但大厅显得富丽堂皇。
这个小丫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挑了几处毛病，说了要尽快赶工之类的话，然后又走了出来，活脱脱的小掌柜形象。
这个店铺管事的跟她似乎是近亲，显得很亲近，又说要送她回府衙，但仍然给她拒绝了。
自作孽不可活！
萧三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心里庆幸的同时，亦想给她一次深刻的教训，让她知道世界的险恶。
这个丫头走了没多会，突然拐进一个巷子。
萧三看到这，心里砰砰砰地跳动，知道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行动！”
萧三给一直跟在后面的两名手下打了眼色，当即向着巷道扑去，打算将这个小丫头带走。
巷道显得悠长，前面是一堵白墙，那个小身影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
发现这竟然是一条死胡同，萧三的眼睛更是发亮，当即便冲了过去。
虽然有着一头怪犬庇护，但他有信心能瞬间解决，并将这位官家千金掳走。
正是这时，前面的江府大门突然打开，那只小金猴竟然是从里面窜出，而后是几名手持木棍的家丁和护院。
不好！
萧三看到这个情况，心里亦是大骇，调头就要逃。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小金猴能够通风报信。
结果他才转过身子，巷道口出现了一帮工人及几名有些眼熟的商贩。
怎么这样！
萧三彻底是傻眼了，原以为是对小丫头瓮中捉鳖，但他们早就被人识破，并掉入了人家的陷阱之中，他们三人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嗷……
嗷……
小白和小金一左一右地站在虎妞身旁，齐齐朝着萧三呲牙咧嘴，凶性十足。
虎妞的鼻子轻哼一声，轻睥了萧三等人一眼，却没将这三个坏人放在心上。
实质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批打她主意的坏人，但这些人不说逃不过小金和小白的眼睛，连相熟的商贩眼睛都避不过。
看着三个坏人被擒住并要押走，虎妞想要跟着回去，看看这些人为什么要捉她，是受谁指使的。
但却是这时，里面突然传来花姐姐的声音，她便是应了一声，乖巧地走了进去。

第0438章 诡异的事
广东的商贾大鳄云集于小小的雷州城，而这一切皆因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所邀。
短短的时日，便打掉了第一恶霸贾豹，并且揪出假知县刘三，这足以证明林晧然这个人的能耐。先前对他的能力产生怀疑的人，都纷纷打消疑虑，看好这位大明的官场新星。
特别陈员外书雅斋承销的《谈古论今》单期销量过十万的消息传来，让他们更是眼馋。
李员外傍上还是翰林修撰的林晧然，结果就得到了这个会下金蛋的母鸡，每年能从《谈古论今》获取的利润恐怕有数万两的利润，更是借此坐实了大明第一书坊的地位。
如今林晧然回到雷州府开海，虽然面临着诸多的难题，但亦蕴含着巨大商机。
一旦他能让广州港实行全面禁海，未尝不是电白港崛起的机会，这里必然出来令人眼馋的商机。
或是卖林提举的面子，或是遵循京中亲故所托，又或许想要寻觅商机，广东籍的商贾都是如约而至，打算在电白港上分得一杯羹。
在九月十九日的当天，众商贾如约到了酒楼，包括先前受邀的陈智孝及其祖父。在用过早茶后，却见林知府邀请着大家向着东门而去。
“为何到城东？”
“管他呢！咱去看看，当游玩了！”
“就是，难道还会将我们卖了不成？”
……
被邀请出城东，虽然都感到一头雾水。只是来到了这里，而林知府又没有主动挑明，他们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酒楼门前已经集结了很多的马车，这些马车或借或租，仿佛整个雷州城的马车都云集于此。
亦是多亏于林晧然打掉恶霸贾豹得到威名，否则让城中富户借出这么多马车，恐怕亦是一件易事。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中，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突然加入进来，亦是徐徐地向着东门而去。
微风轻拂窗帘，可以看到里面端坐着一个皮肤白皙、面容精致的美妇人，盘着一个精致的妇人头，肩膀略宽，胸前挺立，华贵的衣物含蓄地包裹着美妙的身躺，浑身散着一股高贵的气息。
只是此时此刻，她的眉毛虽然修长而孤傲，但却涌现出难得的柔和。因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钻了进来，眼睛雪亮而天真无邪，手里正拿着她爱吃的糕点。
“花姐姐，这是苏娘刚做好的，好好吃的哦。”虎妞将糕点递过来，咽着口水说道。
“谢谢！”江夫人接过糕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道。
虎妞亦拿着一个糕点，坐在她旁边轻轻地咬了一小口，满脸认真地说道：“花姐姐，我跟我哥前天去过海边，这路会有些颠簸哦。”
“你哥去过海边，他去哪里做什么？”江夫人心里一动，当即追问道。
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肚子里卖什么药，但以那男人的风格，必然是要进行大动作。
“就是去那里玩呀！我捡了好多贝壳，打算过些天回村子送给小鼠她们！对了，我们还到了一个村子，那个村子遇到了坏人！”虎妞对于亲近的人根本藏不了话，便将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当听到林晧然要为小泉村的村民疏通泉眼，江夫人的心里却是一动，感觉这里定然有文章。
以着那男人做事的作风，估计不会平白无故地答应这个事，必然是有些什么谋算。
但让她极为困惑，城东就是贫困之地，再之后就是海盗的窝巢，到那里能捞到啥好处？
有古怪！
一番沉思，江夫人的眉头微蹙，亦没能找到答案，只知这男人定然“不安分”。
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以及从虎妞这里的了解，她发现这个男人极有商业天赋和头脑。
只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男人如此聪慧，怎么会看不到雷州府根本不具备成为贸易重港的条件，为何他还偏偏选择接受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呢？
但说这个男人是鲁莽行事，事先根本没有看清开海的难度，但她又无法说服自己。这个男人如此精于明哲保身，又怎么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个迷团般，笼罩在他的心头。亦是这个原因，促成她决定凑这个热闹的根本原因，想看看这个男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道路崎岖，车队缓慢向前。
大概小半个时辰，车队穿过一片野香蕉林后，突然就再也停滞不前。
怎么回事？
江夫人初时以为是前面马车出状况阻碍了交通，但等候良久，仍旧不见车队继续前进。
“前面走不通了，林大人让大家折回去！”却是这时，两个衙差从前面回来宣布着林晧然的命令，让大家调头回城。
“搞什么啊？我还想着看看海呢！”
前面有个公子哥抱怨，但亦仅是抱怨一声，并不敢违抗林晧然的决定。
坐在马车上的江夫人眉头微蹙，透露揪起的车帘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诡异的事情当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马车外传来了一点动静，先前去探查情况的虎妞回来，刚刚跳上了马车。
江夫人看着虎妞微蹙着眉头的模样，便知道定然不是路况的问题，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果然，虎妞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前面发现了海盗的踪迹，所以她哥才让车队返回城中，并叮嘱这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得到这个消息，江夫人亦是轻叹一声。这雷州府本算是一个不错的地方，特别是雷州城以东，完全可以依傍雷州湾猎得大量的鱼获，但偏偏这里的海盗猖獗，让这里慢慢演化成为一片禁区。
林晧然想要封锁这个消息，恐怕是不想让这帮被宴请的商贾知道雷州湾海盗的严峻问题，甚至不惜因此更改行程安排。
若是她将这个不利的消息宣扬出去，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肯定让那个男人气急败坏。
只是她最终选择缄默，却不是她不敢做，而是她有着她的骄傲，更想堂堂正正让那个男人吃点苦头。同时，她不想辜负虎妞对她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不忍欺骗这个对她无条件信任的小丫头。
但海盗的出现，无疑亦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那帮真是一帮十恶不赦的凶徒，却不知会不会追杀而来。

第0439章 痴人说梦
离车队不足两里地的小树林中，这里显得安静而祥和。
一只麻雀落在树下觅食，但才落在地上不足一分钟的麻雀却展翅向着北边飞去。一个身影从远处跑来，行色匆匆，额头渗着汗珠子。
当来人在林子中大喊一声“不好了”，结果这个方才安静的林子，却是人影绰绰，竟然闪出了数十人，每个人都手持着刀具。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月代头的彪形大汉，身穿着日本武士的服饰，但手持的不是日本刀，而是一口雪亮的大砍刀。
他的脸容丑陋且凶悍，两只眼睛咄咄逼人，一道刀疤从他的眉心延伸到下颌，一道刀疤脸颊处延伸到脖颈处，身上的小刀疤不计其数，浑身散着凶悍的气息，正是粤西小有名气的海盗陈九。
陈九是货真价实的大明人，却不是故意要伪装日本武士，而是他对日本武士有着向往，所以才将头发剃掉，并身穿日本武士的装束。
陈九其实并不姓陈，亦不是家中排行第九，而是因为他最初加入一个陈姓的海盗团，成为该海盗团头目的第九个干儿子。
海盗，毕竟不是光彩的职业，哪怕江浙的第一大海盗头目汪直，这亦不是他的真名，他的本名是王铨，汪来自于他的母姓。
虽然萧三等人的消息没有传回，但在得知那支商贾竟然一并向着城东而来，他便打算在这里进行伏击，将那批商贾悉数擒获，干下这起梦寐以求的绑架勒索大票。
但没有想到，对方很是谨慎，竟然先后派出两拔人前来侦察，最终被他们获悉。
“怎么办？”他的心腹乌田七问道。
“点齐人马，我们干做他们！”陈九眯眼望着西边，做出决定道。
“我们要杀进雷州城吗？”乌田七眼睛瞪起，骇然地问道。
只是话刚落，后脑勺却被打了一巴掌，陈九怒道：“你是猪啊？我们这点人，这不是作死吗？我们追上去，让他们仓促而逃的时候，吃掉他们的尾巴！”
虽然他心里极度看不起那些雷州卫，但雷州城是雷州卫的拱卫之所，关系着他的职责和荣辱。平日雷州卫的军士或许是出工不出力，但一旦面临攻城，则会激起他们的全部战力。
正是如此，哪怕比他强大十几倍的三色旗海盗团，可以选择无视那帮羸弱的雷州卫，但却不敢冒然进攻雷州城。
在下达指令后，这几十号人便沿着大道向着西边追去，打算攻击那支商贾队伍。虽然常年有运鱼的板车来来往往，但道路仍旧是崎岖不平。
“且慢！”
大概追了二里地，陈九突然停了下来，发现这前面的山道有些不妥。他经历过数次的生死，对危险的嗅感要高于常人。
那双犀利的眼睛凝起，望着幽静的山道两旁，发现这里有些诡异。很快地，他便注意到小山坡上，那几个隐蔽在草丛中的头盔，头盔还动了动。
“你们先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陈九冷哼一声，让着乌田七领着一批人呆在原地，眯眼望着山坡上的草丛堆。
不攻城，这是他们粤西海盗的一种默契，但在城外杀杀这些雷州卫或者府衙官兵的威风，这种事却向来没有少干。
陈九身先士卒，领着二十多号人向着旁边的小道悄悄地摸上去，目光亦是闪过一丝戾气。在海上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胆量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
从山坡侧部绕上去，在站到山头后，他的心亦是彻底放下来。只要没有地利的公平对决，他杀这些军士如切瓜。
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雷州卫仿佛自始至终都没发现他们一般，山坡上仍然安静如常。
“不好！”
陈九在距离草丛还有二十多米的时候，心里当即咯噔一声，脚步不由得加快。当他走到草丛前，却见到几个头盔被棍子顶着，一个小金猴正在那里懒洋洋地晒太阳。
嗷……
似乎是好梦受到惊扰，小金猴呲牙咧嘴地叫了一声，将头盔怒不可遏地砸过来，然后义无反顾地向着那边的林子窜去。
小金猴的动作很是矫健，仅是几个跳跃便远离了这里，那金灿灿的毛发没有半根杂质，如同一块纯金色的绸缎般。
中计了！
陈九看着消失在林子中的小金猴，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一脚将滚到跟前的头盔踢飞。只是用力过猛，疼得他抱脚而跳，痛得他呲牙咧嘴。
小金猴在树林中跳跃，通过一片香蕉林后，一个黝黑的汉子已经在这里等侯多时。他便跃上大黑马，带着小金猴向着西边而去。
“这帮人实在太嚣张了！”
仅是大半炷香的时间，身处于商贾队伍中的林晧然便得到了消息，眉头深深地凝结在一起。却是没有想到，这伙海盗真是猖獗至极，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出于安全起见，他已经做出退让，取消了前往海边的计划。只是没有起到，这帮海盗竟然还想袭击商贾队伍，没有将他们的官兵和雷州兵放在眼里，更要彻底毁了他的开海大计。
“我们干死这帮兔崽子！”得知消息后，铁铺头怒气冲冲地说道。
林晧然心里头亦压着一股火气，凡是影响他开海大计的人，那都是他林晧然的敌人。开海大计不仅关系到他能不能重回京城，更关系着能不能将整个广东的商贾凝结在一起。
一念至此，他便大步向着受到邀请的黄指挥使和张千户走去。
却说，陈九在小山坡耽搁了一些时间，这让他们跟商贾的车队拉得更远。而他们又从岛上远，并没有准备马匹，只能是两条腿在追。
“又是这一招！”
陈九抬头看到小山坡上的头盔时，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当即领着他的人继续赶路，想要在那些商贾入城前，从后面活捉几个换些钱。
这些都是广东各地的商贾，货真价实的大肥羊，随便捉上几个，弄几千乃至上万两都不成问题。
不好！
陈九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人群中间，只是才走到山坡中段时，一股危险的气息涌上心头。
却是这时，几个巨大的石头突然从坡顶滚落下来，将走在前面和后面的手下砸得鲜血横飞，一帮手持刀具的军士喊着冲了下来，脸色都带着悍勇之色。
怎么会这样？
陈九却没少跟雷州卫打交道，只是看着他们这个气势，当即便是懵住了。若不是有几个熟悉的面庞，他真怀疑这并不是雷州城，而是神电卫保存的那点精壮。
只是他心里却是极为不解，这些如同鼠辈般的雷州卫，怎么突然像是换了心魂一般。不仅敢伏击于他们，而且还如此有男人气概？
跟陈九同样想法的，还有他的一帮手下，看着冲下来的雷州卫亦是一阵愕然。
乒乒乓乓……
两支队伍很快交集在一起，刀具发出着碰撞的声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间撕杀着，鲜血渐渐染红了这条山道，在崎岖的道路上形成一摊摊血水。
噗！
陈九将冲到身前的军士砍倒，鲜血飞溅在自己身上，那双眼睛亦是闪过一抹戾气。只是才刚解决这名军卫，便又有一把利刃劈来，这些军士都像是中了邪般。
怎么回事？
陈九是经历过血海厮杀的人，对这种生死博死已经不再恐怕，只是发现着这帮一直羸弱的雷州卫变得悍不畏死，心里亦不免发毛。
他之所以敢如此猖狂，就是认定雷州卫实质是一帮软蛋，不敢拿他怎么样。只是如今雷州卫表现出的气势，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衡量，这哪是他这个小小的海盗团能抗衡的？
若是雷州卫的军士都是这等战力，恐怕他都不敢再上岸了。
要知道，雷州卫的编制是五/六千人。虽然雷州卫跟大明其他卫所一样，出现严重的缺员现象，但想要组织千名战力还是能够做到的。
如今他的海盗团不过几十号人而已，哪有能力真跟雷州卫死干。但他却极是不明白，这帮软蛋怎么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并且刀锋还总是朝着他劈来。
“杀啊！杀敌一人赏四两，乌田七等四人赏百两，斩陈九者，赏白银千两！”张千户看着气势渐弱，便高举着钢刀大声喊道。
赏白银千两！
这五个字，在这个山坡回响，传到了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军士耳中。
大明的军士远没有很多人想象般那样光彩，他们平日为农，简直就是卫所军官的私农，收入极为微薄，饿死者亦不在少数。
如今听到这白银千两，而且还是出自于知府大人的许诺，眼睛亦是一阵通红。他们望着周围的人，不再是什么凶悍的海盗，而是雪花花的银子。
实质上，他们军士的战力远没有以前表现出来那般弱小。之所以显得羸弱，那是不想为着那些鱼肉他们的军官卖命而已，所以选择明哲保身的战斗方式。
随着张千户喊话，那些有退意的雷州卫又是持械扑上去，跟着这些海盗撕杀。每刀落下，鲜血飞溅，他们的嘴里似乎还在数着数目，目光闪着嗜血的光芒。
噗！噗！
陈九这一帮人原本在人数上就不占优，此时已经处于下风，面对着这帮雷州卫以及极可能到来的援军，让他们亦是心生寒意，这似乎是一场无法取得胜利的战斗。
“不好！”
张千户抬头看到陈九砍倒一个军士，然后拍马而去，顿时一阵心急。
若是平时，他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可是一千两白银，眼睛当即一阵通红，可不想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走了。
追！
张千户大手一挥，便领着几名亲兵骑马追了上去，势必要陈九的项上人头。而他身边的战场，亦是接近了尾声，他们取得了一场畅快淋漓的胜利。
在这边撕杀得腥风血雨之时，那一支商贾马队经过近半炷香的行程，已经是徐徐进入雷州城。
林晧然身穿着五品官员，正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目光显得很是平静，内心亦是波澜不惊，甚至涌起着一股冷意。
原先他还想跟着这帮海盗和平共处一段时间，毕竟他手头上有太多的事情要推动，根本没有精力对付盘居在东海岛和硇洲岛的海盗团伙。
只是这帮海盗的嚣张程度，已经大大超乎他的想象，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位知府大人，想要对他请来的商贾队伍下手。
这小股的海盗团就是如此，盘踞在硇洲岛上的海盗帮，恐怕更将雷州府视为他们可以随意掠夺的地盘。如果他不做出一些反击，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恐怕以为可以在他头上尿尿。
亦好在昨日虎妞捉了那个海盗贾三，从而让他提前有所准备，不仅将黄指挥使请来，更是以护卫商贾团的名义让雷州卫相随。
商贾车队进城不久，便在镇中东街的一处作坊停下。
不知情的商贾虽然有些抱歉来回白折腾一回，但站在林晧然这个官场新贵面前，却屁都不敢放一个。
“诸位请！”
林晧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经过谦让后，便领着大家向着作坊走了进去，而里面亦传来了织布的声音，以及一些忙碌的妇人身影。
“这是一间纺织坊？”
“为什么不将纺织坊放在电白城呢？”
“就是呀！要是在这样搞的话，这运输费用要多出不少呢！”
……
众商贾跟着林晧然进来，看着那些忙碌的织工，然后都极为疑惑地望向林晧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在这里搞一间如此大规模的纺织作坊，而不是设在电白城，让他们当即是一头雾气。
林晧然迎着大家疑惑的目光，便抛出了他筹谋着的重磅炸弹道：“我会在城东建码头设港，并打算将雷州府打造成纺织中心！”
疯了！
听到这些话，大家的脑海当即闪过这个念头，有人怜惜地望着这位状元出身的知府大人。这简直是烧坏了脑子，这雷州府一点纺织基础都没有，竟然还想成为纺织中心，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第0440章 依仗
商人重利，更显精明。
他们都算是走南闯北的有识之士，知道纺织品在江浙，瓷器在江西，茶叶在福建。
雷州想要开港搞纺织，这完全就是在瞎搞。先不说修建雷州码头的投入，这棉花产区建设、织工的培养、织机的打造等等，这都需要很长的周期，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
最为重要的是，广州府那边已经有了一定的纺织业基础，为何还要在雷州府虚耗时间呢？谁会这么傻，选择在这片基础薄弱的雷州府建纺织作坊，这不是作死吗？
虽然构想很美好，但他们绝对不可能傻傻地将这些年赚得的银两投进这里，所以在林晧然提出构想的同时，他们便已经决定用脚投票。
只是面对着这位大明的官场新星、广东乡党未来的党魁，他们自然不敢调头离开，亦不敢当面吐槽，反而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继续“参观”，只是心里都涌起着浓浓的不屑与轻蔑。
这间作坊的东房并不大，约一百平方左右，两边整齐地摆着三十多台织机。每台织机前都坐着一名织工，都在认真地织着布，发出叽叽的织布声响，显得有些嘈杂。
二、三十名商贾联袂走进去，却不知道是出现无聊还是好奇，亦是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些织工织得好快啊！”
“江浙精湛的织工我见过不少，但都没这么快！”
“你们错了，这不是她们快，人是不可能这么快的，是……织机！”
……
商贾们的目光渐渐被牢牢地吸引住了，因为他们发现了这间纺织作坊的不同寻常之处，这里织机织布的速度超乎想象。
一匹棉布，除了棉花等原料，还有就是织工的开支。
特别是江浙一名熟练的工人，每个月的工钱就达到数两之巨。但哪怕这么高的月钱，有些地方亦不一定请得到人，因为这些熟练的织工织布的速度快，被各间织布作坊所追捧。
假如一间作坊拥有四十台织机，普通织工每月能产一百匹布，而技术精湛的织工每月能产两百匹布，这精湛织工的价值便数倍高于普通织工。
但如今，仅是这么一台古怪的织布机，便让到普通织工的织布速度快上数倍，远超于那些受到追捧的精湛织工，这如何不让他们感到震惊呢？
在发现这个事后，这些商贾的态度便端正起来，表情亦变得凝重。认真地审视着这种古怪的织机，试图看穿其中的玄机。
“玄机好像在这跳动的梭子上！”
“不错，一般的梭子都是静止不动的，但这梭子却能跳动！”
“对！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个跳动的梭子还节省了一个人手呢！”
……
十余个商贾围在一台织机面前，很快便发现了梭子的异常，各抒己见，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有的人死死地盯着如同精灵跳动的飞梭，眼睛跟着那个飞梭转动着。只是操作织工的翠花婶像有意跟他们作对般，故意织得更快，让那个梭子跳得更欢。
林晧然目睹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脸上彰显着一股自信。
这就是他当初为何敢于接下开海重任的底气，有了这一项飞梭技术，便能让雷州府的纺织业从无到有，甚至迅速成为大明的纺织中心。
可不要小看织机技术对地区发展的推动力，这种事情其实是有先例的。
松江府能够成为大明最大的棉织中心，却得益于一个人——黄道婆。
黄道婆出身贫寒，年少便流落至琼州府崖州，从黎族人学到运用工具织崖州被的方法。于元代元贞年间返回故乡，居于松江府以东的乌泥泾镇。
她开始在此教人制棉，传授和推广轧棉机、弹棉弓、纺车和织机等纺织技术，让到乌泥泾被名扬天下，广传大江南北。
正是黄道婆将纺织工具和技术进行传播，这让到松江府成为最大的棉枋织中心。
有鉴于此，林晧然在京城的时候，便决定在织机升级上做下文章，打算引入改变纺织行业的飞梭技术，将雷州府打造成大明新的棉织中心。
飞梭并不复杂，其实就是梭子里面多了一个滑槽，滑槽两端装上弹簧，使梭子可以极快地完成穿行，让到棉线达成经纬交错，大大地提升了效率。
这里最大的问题在于弹簧，不过大明工部的那些精湛的工匠很是给力，帮着他解决了这个核心问题，从而让他的设想得到了实现。
如今飞梭织布机顺利面世，只要运作得当，让这帮商贾参与进来，物美价廉的雷州布必扬能够名扬天下，成为新的棉纺中心。
一旦棉纺产业链能够形成，那他建设雷州码头就成了有水之源，完全可以将雷州布推向海外市场，而他开海的重任亦将实现。
一个蒙着白纱的美妇亦走进了这间作坊，正高贵而端庄地站在一台织机旁，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眼眸落在那跳动的梭子上，眼睛亦是流露出一种异样，亦有一种释然。
在这一刻，她心里面的所有疑团都解开了。这个男人就是因为拥有着这项技术，才接下了替朝廷开海的重任，亦是他敢于回到雷州府担任知府兼市舶司提举的依仗。
只是还是让她感到困惑不解，这个男人文章、诗词做得厉害亦就罢了，为何还能改进织机，且还有着这么厉害的商业头脑呢？
她甚至都不敢想象下去，若是任由着这男人发展壮大，这财富积累且不计，将来入阁拜相恐怕都是板上订钉的事情。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震惊，江夫人的目光便大胆地落在了林晧然身上。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却是一阵微颤，这男人竟然还有一副好皮嚢。
林晧然的身材虽然干瘦，但皮肤白皙、唇红齿白，长相清秀，符合着这个时代对于美男子的定义。特别是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此刻显得格外有魅力。

第0441章 大金矿
林晧然迎着江夫人的目光，望着这个浑身透露着诱惑的女人，却是正色道：“虽然你跟虎妞的关系不错，但这事你就别想了，我不会允许你们江家参与！”
虽然他对这个女人不再反感，甚至还一度幻想扒开她的衣物，品尝这个极有味道的女人，但有些底限却得坚守。
在跟江府的仇怨上，却没有丝毫妥协的可能。这事关两族的一段恩怨，特别江府的修桥之举，就注定两族不可能达成合作，将来更只会势同水火。
一般人听到这种话，恐怕是要拂袖而去，只是江夫人却是不然，望着他微笑道：“是吗？”
声音甜美，同时透露一股自信。
林晧然却是一愣，不明白这女人的自信打哪来，旋即略带着挖苦地道：“莫非不是！”
“且不说你这织机有没有古怪，这棉花却是要外购的吧？亦是如此，你才邀请这么多人过来，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解决这些问题！”江夫人风情万种地睥了一眼，仿佛看穿了一切。
林晧然闻言，嘴角的嘲讽之色当即僵住了，眼睛充满着惊讶。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想要将雷州府打造成新的棉织中心，这就需要解决棉花原料的大问题。
当初掌握纺织技术的黎人为何没有让崖州成为棉纺中心，正是琼州府不是棉花产区，棉织品只能自给自足，哪还能销往大江南北。
现在雷州府想要填补这个短板，要么就是让雷州府成为棉花产区，要么就是设想购入大量的棉花。
只是种植历来就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劝农种植，更需要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这都需要一个过程。
但如今摆在林晧然面前的，想解决棉花的大问题，只有从外地购入棉花的路子，否则别无他法。
这个女人！
林晧然先是望向她高耸的胸部，再审视着这双充满智慧的媚眼，这“胸大无脑”用在她身上是不合适的，这女人有着过人的商业天赋，一下子就指出他目前最大的难题。
林晧然有着不输于女人的倔强，何况还是他一直沾沾自喜的商业领域，便赌着气般道：“是又怎么样？这与你又何干？”
“你大概不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吧？”江夫人莞尔一笑，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道。
“你家？”林晧然愣了一下，又是重新审视着这个气质高雅的女人。
“江浙花家知道吧？”江夫人的下巴轻扬，淡淡地询问道。
林晧然古怪地看着她一眼，怪不得这女人的皮肤如此细腻，原来这女人来自于江南。只是他却不知道什么花家，不过从这女人的口气推断，似乎那个花家能帮忙搞到大量的棉花。
踌躇片刻，林晧然还是选择无视道：“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反正我不会跟江家人合作！”
江夫人的眉头微蹙，却是没有想到这男人的态度如此坚决，且对江府怀有这么大的仇恨。
只是她的本意并不一定要江府出面，只要价钱合适，她可以为之牵线搭桥，从而获取一定的利益。
林晧然向着那些商贾走过去的时候，众商贾的目光炯炯，甚至闪烁出几分贪婪之色。
在见识这织布机的速度后，这帮精明的商贾自然知道，这里蕴含着无穷的商机，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虽然盐铁之利丰厚，但跟着棉布相比，其实不一样占优。
先不说那些购买力强劲的佛朗机人，单是南洋的市场，就足够消化这些棉布，能够让他们获取海量的利润。
只要这织机没有问题，凭着织机的巨大优势，雷州布势必崛起，别说跟广州布相比，哪怕是松江棉布亦占优，届时甚至能进军全国棉布市场。
林晧然迎着大家热切的目光，亦是开诚布公地说道：“大家应该都已经看到了，这种飞梭织布机快于现今织布机数倍，能够产出更多的布。我亦可以明确地告诉诸位，这种飞梭织布机乃长林染布独创，其他地方绝对没有，亦很难防制得出来。今天请大家过来，就是想要集思广益，如何才能将雷州府打造成棉织中心。”
“林知府，我愿意跟长林染布合资办作坊，必定能畅销全国。”一个茶叶商表态道。
“林知府，我也有意跟长林染布一起办作坊，还请成全！”一个瓷器商亦表态道。
仅是话音刚落，便有数名商贾表达兴趣，有意于雷州府建立织布作坊。
都是精明的商人，自然看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都不甘落于人后。
林晧然目睹着这一切，却是笑而不语。因为该怎么样合作，如何发展经营，如何瓜分利益，却不能三言两语就能够定下来的。
特别在飞梭织布机的技术保护上，他亦需要保密一段时间，要为雷州布赢取充足的时间。
谷满仓这时开口道：“林知府，依草民之见，可以以合作的方式建设织布作坊，但这织机却由长林染布统一管理。”
赵富贵亦是说道：“林知府，这合作者亦需要挑选，不说能不能为雷州府带来织工，起码得熟悉这一个行业吧？”
范六爷大大咧咧地道：“就是这个理！雷州府要发展成为棉织中心，这织机的技术要保密，而合作者亦得知道如何才能将布销售出去！”
这三位粤西的大佬打下基调，算是帮林晧然将丑话说在前头。
实质上，这里很多人都想打飞梭织布机的主意，或想将这些织机引回自家作坊，有着剽窃这项技术的小心思。
只是这三人的先后表态，便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要么就是不合作，想合作就得将作坊迁至雷州府。
“三位掌柜提的意见亦是有理！”林晧然微笑地认同，但却没有再努力招商，而是静静地望着大家。
他需要有拼搏精神的合作者，而不是优柔寡断的合伙人，前者会同舟共济，后者只会知难而退。
江夫人亦在望着林晧然，在这个小男人身上，仿佛看到一个商场老狐狸的影子。

第0442章 喜与忧
其实林晧然对于利益的划分以及盟友的选择，心中早有了谋算。
潮州府的宁家和翁家，这是要拉拢进来的，再就是杨富田和张伟的利益亦得兼顾，特别杨富田的家里本就是从事布匹生意的大富商。
在这一个时代，只有以官场为基，才能形成一个牢固的利益群体，而他的新广东党亦要是这种结构。
其次，则要兼顾一些地方势力的利益，最后才是拉拢有拼搏精神的单体商贾。
这便是林晧然心里的策划，要构建这种官商分层的大框架，打造一个全新的广东党。
在个人利益方面，林晧然亦是先官后商，一切都以自己的官场利益为主，商业利益次之。
开海成功与否，关系着他仕途的成与败，故而这事便是他的最核心利益。为了达成这个核心利益，可以损失一定的商业利益，甚至是将飞梭技术公之于众。
这次林晧然选跟这帮商贾进行合作，将飞梭技术跟大家进行共享，表面是牺牲了一些利益。毕竟以他如今的实力，完全可以借助飞梭技术的垄断，从而打造一间大纺织，摄取惊人的利润。
只是真正懂得权衡的人会发现，林晧然在这事上的处置了，才是真正的高明之举。
由于利益共享，让到先前的阻碍群体成为了推动群体，让到核心利益得到极大机会实现。而这利益共享，更将大家凝聚在一起，齐聚在雷州共谋利润，将来亦会为林晧然所用。
江夫人伸出素白的玉手，提起华丽的衣裙，修长的玉腿踩在凳子上，优雅地登上了那辆高大的马车。
马车向着街中心而去，然后向右拐入广潮北街，马蹄铁踩在青砖发出金属声响，格外的脆耳。
她没有参加接下来的酒楼聚会，却不是闹别扭，而是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拉拢有用的人，解决原料问题，促使这些人在雷州城建立织布作坊，同时开始筹建雷州码头，一切都会按着那个男人的意图进行。
在接下来，这帮人肯定会因为各自利益发生争执，甚至会出现斗殴的情况，内部少不得纷争。
这个时候，林晧然以着权威人士进行不偏不倚地调和，带着大家朝着目标前进的同时，自然而然就会成为他们这帮人当之无愧的引导者，成为这伙人的领袖人物。
外面的车轱辘转动，发出阵阵声响，而江夫人摘下纱巾，露出那张精致的脸蛋，有着东方古典的美，令人感到惊艳。
只是她的眼神透露着迷离，隐隐流露着一丝哀伤，让人产生一种怜惜之感。
如何处理那些事，其实她懂，一度想她亦想成为这样的人，成为一个商帮的领袖，一起谋取更丰厚的利润。
但可惜她是女儿身！
她的爷爷不止一次为这点感到惋惜，觉得她若是男子身，必然能让花家再度绽放光芒。
但她终究不是，所以花家的产业将来会落到了愚蠢如猪般的两房手中，而她却远嫁到了这偏远的高州府。
她透过撩起的车窗，望着在街道边忙碌的小商贩，刚巧看到在酒肆忙碌着的张敏，心里哪还会抱怨什么不公。
只是她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感到一种孤单。生活在这个时代，却没有人懂她，她如同撑着油纸伞走在雨巷中的姑娘。
落寞相随于失意者，而得意者只会是众星捧月。
长林酒楼热闹非凡，这里聚满了近三十位富商名流，分着四张大桌于大厅就坐。
这里有像翁叔才这种官宦之家出身的人士，有着杨树林这种巨贾，亦有陈有才这种小地主。
陈有才坐在末桌，目光兴奋而胆怯地望着周围的人，而他竟然有幸跟大名鼎鼎的沈六爷同坐一桌。
沈六爷正跟大家绘声绘色地讲着林晧然的事迹，提及林晧然会讲一种古怪的语言，让那个佛朗机人成为了跟班。
陈有才听得出，这位大名鼎鼎的沈六爷推崇至极，说得更是唾沫横飞。
只是他亦是知道，以着林晧然的地位和能耐，谁还能不服气，谁又还敢不服？
虽然他们陈家在河北村一带是大地主，儿子考取举人功名，更让陈家地位骤然上升。
只是跟着这里的人相比，别说是翁尚书的后人，单是眼前这位沈六爷就不是他能比拟的。
陈有才都已是如此，作为跟班混进来的陈智孝就更不用说了，在旁边一直都是不敢发出一言。
特别让他有些底气的年姑虎妞不知去哪了，这让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员外，你有没有兴趣在雷州城建个织布作坊？”沈六爷的眼睛闪着光芒，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陈有才微微一愣，他自然是心动的，但却是苦笑地道：“我可没有这个实力。”
其实钱还是能拿得出的，但只能弄间小作坊，说出来怕徒增笑话。
“不若这样！我对雷州城并不是太熟，将来我修建织布作坊的话，留你一份，你帮忙打理作坊，如何？”沈六爷抿了一口水酒，又是认真地开口道。
陈有才心中一喜，他却知道沈六爷做的是外贸生意，根本就不愁销路，当即拱手道：“那多谢六爷关照了！”
“别叫我六爷，我是愧不敢当，就叫我六斤或沈掌柜吧！”沈六爷摆手制止，显得亲和地说道。
陈有才发现传闻有假，这沈六爷哪是什么暴躁脾气，当即又是微笑着拱手道：“那我就冒犯了，沈掌柜！”
“来，喝酒，我敬你一杯，也祝沈举人能够早日补缺！”沈六爷举起酒杯，满脸豪迈地说道。
“干杯！”陈有才举起杯子，心里亦是一阵高兴。
不过他却是明白，他的儿子虽然是举人，但其实没有这么大的脸面，关键还是儿子跟林晧然中的举。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望向首座，那位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知府，一位前程无可限量的官场新星。
“林知府，这杯是我敬你的！”
“林知府，单凭你跟我家富田的关系，我必定鼎力相助于你！”
“林知府，我爹已经放话了！只要是您的指示，我们陈家必定会做个急先锋！”
……
在首桌的酒席上，一些人纷纷表态，一副不管林晧然开出什么条件的样子。
这其实亦得益于林晧然在《谈古论今》那刊物上，虽然亦分取好处，但却一点都不贪，让他赢得了良好的声名。
林晧然微笑地望着表态的这些人，知道计划进行得很是胜利。
只是他心却难生兴奋，因为不知道城东的战况如何，雷州府面临着海盗大患，甚至让他的雷州布都无法出港。
正是如此，这盘踞于东海岛和硇洲岛上的海盗必须清除，否则他的开海大计亦得毁于一旦。

第0443章 小波澜
陈九策马向东，但在摆脱身后的张千户后，却突然从一条山路转向了北边。
若是继续向东而行，难免会被后面的人追上，风险系数会亦得很高。如今他决定选择另一条路，打算前往铁杷镇，从那里返回东海岛。
对于这一带，他并不是太熟悉，但他却是知道。只要沿着雷州府东边海岸线北上，必然就会到达铁耙镇。
只是一想到今日的损失，他亦是一阵肉痛，麾下的精英几乎悉数被灭，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过他相信，只要重回东海岛，必然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陈九咬得牙齿咯咯地响，并且暗暗地发誓道。
他并不是愤恨那些为钱不要命的雷州卫，而是愤恨这个如此豪迈的幕后大金主，竟然给他及手下都进行明码标价，让他们都成了待宰的肥羊。
天空并没有太阳，反倒是阴沉沉的。
陈九怀着紧张又愤恨的心情，策马奔走在这山间小道中，一路向着北面挺进。
他的小计谋果然得逞，身后不再有追兵，但亦然不敢大意，选择继续北上，希望在天黑之前赶到铁耙镇。
只是时至中午，他已经是口渴难忍和饥肠辘辘，胯下的大黑马亦是喘起了粗气，但这里却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约莫半炷香后，他从一个小山坡策马而下，却看到一条水渠，只是他的眉头微蹙。
这水显得很是浑浊，上面还有飞虫转悠着，让他不甘想起老娘很久前的叮嘱，千万不可喝这些不干净的水，很容易会得病。
却不知道真与假，为了增加喝不干净水的严重后果，她娘还举了一个砍柴人的例子。
一个砍柴人不听从家里的教导，在山里打柴口渴后，喝了不干净的水，结果喝进了蚂蟥幼虫，不出一个月，那砍柴人就死了，一窝蚂蟥破肚而出。
陈九的眉头只是微微一蹙，然后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来到了这水渠前，蹲地捧起水便如同牛饮般喝了起来，甚至直接将浮在上面的死虫喝进了肚子里。
不管是在海上谋生活，还是在东海岛争地盘，都已经让他将命拴在了裤腰带上。别说是这些小小的脏水了，人的鲜血他都喝过，在海上漂泊还吃过人肉。
他不信鬼神，亦不相信什么天妃娘娘，若是真有仙神的话，恐怕早就将他给收了。
对于这喝脏水会生病，他亦不相信这种骗小孩的鬼话。他只是知道，此刻他很是口渴，需要一些水便足够了，就像他不高兴就喜欢杀人一般。
一番痛饮后，让他痛快淋漓，仿佛恢复了浑身的力气。
有渠就会有人家，这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山村，全村只有几户人家。
跟着南渡河或西湖周边的大村落相比，雷州城东面都是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垒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塘，灌溉着几块薄田勉强度日，与世无争地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这里的小山村便是如此，一家人过着平平淡淡的清贫日子，对于外来客人都是热情而好客。
陈九走进了村东头的一户人家，这是一间极为普通的茅屋，但前院收集得整整齐齐，还栽种着蔬果，一口水缸装满了清水，彰显着这户人家的勤劳。
一个老妇正在院前煮着豆子，一个背着孩童的妇人在菜地浇着水，正在编织着竹篮子的老汉先是愕然地抬头，旋即又是释然，堆着笑脸将人迎进院门。
“你坐！”老汉热情地搬来了一张凳子，然后又朝着烧柴的老妇吩咐道：“老伴，你到屋里给贵客端碗水出来。”
老妇猜疑地望了一眼陈九，亦是落在他的那把大刀上，但还是将一根干柴丢进火堆后，双手按着膝盖站了起来，然后走进了屋里。
陈九并没有在凳子上坐下，而是冷冷地打量着周围。目光从那锅正在煮着的豆子略过，又淡淡地望着菜园栅栏外觅食的母鸡和小鸡崽，然后打量着在浇水的妇人。
哇哇……
菜地中，正是熟睡的婴孩突然发出一阵哭啼声，正在弯腰浇水的妇人忙是放下手中的浇水长勺，反手托着婴孩的臂部哄着。
似乎才发现来了客人，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着陈九的古怪模样，亦是感到微微一愣。
老妇人端着水走出来，亦听到了孙子的哭啼声，便望向自家模样周正的媳妇道：“小彘应该是饿了，你快给他喂些奶水。”
妇人应了一声，以往都会直接在菜地里喂奶，但发现陈九的目光仍然盯着她，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边哄着边往屋里走去。
只是她心里却是有些不安，这人不仅打扮古怪，而且那眼神让她感到不舒服。
“远来的贵客，请喝水！”老妇将水送到了陈九面前，温和地说道。
陈九淡淡地看着那碗清水，但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望向正在煮着的豆子上面。豆子已经飘出香气儿，显得格外的诱人。
老汉看着他这副模样，配合着比划动作温和地解释道：“你是我们家远来的贵客，你先喝些水解渴，这豆子也会分给你一份！”
“分？我从不喜欢跟人家分东西！”陈九突然冷哼一声，淡漠地望向了热情的老汉。
“你会说我们这里的话？”老汉亦是一阵愕然，原以为这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客人听不懂他的话，但却是没有想到，这人不仅会听，而且还说得很是流利。
噗！
在老汉还在诧异中的时候，陈九手上的大刀已经挥起，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滚落在地上，鲜血飞溅。一部分鲜血溅在旁边的妇人身上，一部分鲜血溅在那煮着豆子的锅里。
噗！
在老妇刚陷入悲凄之时，陈九手上的大刀又是再度挥下，又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落在地上，鲜血飞溅。一部分鲜血溅在陈九身上，一部分鲜血溅在那煮着豆子的锅里。
仅是眨眼间，两起人命案就在这偏僻的小山村上演，而注定不会揪起任何波澜。

第0444章 追击
嗒嗒……
几匹马在山间的小路奔跑着，速度并不快，事因由一头气宇轩昂的白色藏獒威风凛凛地在前面领路。
紧跟藏獒后面的是共乘着同一匹马的少女和小丫头，少女是一张冷冰冰的脸，而小女孩显是肉墩墩的脸蛋，显得很是可爱。
只是小女孩此刻蹙着眉头，眯着包子脸望着前方，眼睛闪烁着一抹坚定之色。
她刚才没有跟着哥哥返回雷州城，而是留在原地等候结果。当知道那帮海盗被击败，但那最大的坏蛋骑马跑了之后，她便领着一些人追了过来。
但跟着张千户他们不同，她选择相信小白。那个大坏蛋并没有朝着东边逃跑，而是偷偷拐道向北，这亦符合大坏蛋那种狡诈的作风。
不过让她有些苦恼，那个坏人老早就跑了，却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
“虎妞，咱们现在回去了，不然大人定要怪责于我了！”铁捕头拍马上前，苦着脸地劝说道。
他原以为虎妞就是一个小孩心性，很快就会放弃这种“抓坏人”游戏。但事情却没有朝着他预料那般发展，虎妞表现得异常执着，大有不将陈九捉住誓不罢休的执念。
“哎呀，我们是去抓坏人，又不是去做坏事，我哥怎么会责怪你呢？”虎妞听到这话，当即就拉长语气地辩解道。
铁捕头听到这话，脸上不由得苦笑连连，又是出言劝道：“我不是说抓坏人不对！若是我们现在不折回去，今晚就回不到雷州城！”
虎妞听到这话，亦是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仅是疑惑一会，便毅然决然地道：“那我们今晚就在城外找地方过夜，我一定要将那个大坏蛋抓到！”
却是这时，小白突然间加速，阿丽亦是拍马跟上。
哎！
铁捕头望着离去的虎妞和阿丽，心里亦是重重一叹。便是拍马跟上。
原以为帮着知府大人照料妹妹是个轻松的活，但却没有想到，虎妞对抓捕坏人的执着要远高于常人，更高于他这个捕快头目。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们一行人到了一个小山村，而小山村传来了一阵哀鸣，都聚于村头的一户人家前。
“大人，请为我们做主，一定要将真凶绳之以法啊！”
在围观人群中，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头子走了出来，朝着马上的铁捕头进行跪拜道。
铁捕头身穿着朝廷公服，本身长得又是一张刚正的脸，浓眉大眼，很像是一个正义的官员。
铁捕头看着围着这么多人，便知道发生了大案，沉声问道：“老丈，请起来说话！这里发生什么事，为何要我帮你们做主。”
老丈抹着眼泪，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村中的田老二一家死于非命，全家四口遭歹人杀害，而凶徒却已经是逃之夭夭，在路上还发现一坨新鲜的马粪，证明这歹人是骑马而逃。
在得知发生如此案件，铁捕头亦是不敢吊以轻心。但让他微微欣慰的是，这里似乎归遂溪县管辖，这个治安不利之责由遂溪县来承担。
虎妞却不管由哪里管辖，听到发生了大案，便领着大家急匆匆地进入里面。
在进到前院的时候，大家却看到了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一个沾满鲜血的瓷锅，空气充斥着一股血腥味。
虎妞的眉头都快凝成疙瘩，对着两具死尸，心里既是同情又是愤怒，然后抬头望向跟着她的沈妍。
沈妍身穿着一身男装，面容俊俏，眉目间透露着一丝刚毅，活脱脱的一个布衣美男子形象。
她迎着虎妞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便开始蹲在尸体前，认真地察看着这两具死尸的情况。
从那脖子的切口处，她当即就有了初步判断。凶器是很是锋利的刀具，出手之人相当狠辣，这种平整的切口断然不是新人所为，此人必然干过不少这种事情才会切地如此干净利落。
铁捕头跟沈妍打过交道，对她的能力很是认同，走过来直接询问道：“这是不是那个陈九所为？”
事关到人命大案，他亦是重视起来，亦想将凶手揪出。
沈妍查看两具尸体没有其他伤口，白痴般望着铁捕头道：“只能认定凶手是一个惯犯，切口干净利落，却人肯定是一个惯犯，但却不能断定是不是陈九！”
“难道这只是一个凑巧？”铁捕头低咕道。
沈妍却是没有吭声，她对事情更倾向于合理的推断，而不是毫无依据的猜测。虽然这事有着诸多证据指向陈九，但仅凭这些就认定是陈九所为，这并不是她的作风。
特别对于小白的引向，她始终持着怀疑的态度，陈九未必往北窜逃，甚至已经被张千户擒获了。
只是很快地，大家突然发现沈妍的态度变了，应该是彻底变了。
沈妍从屋里走了出来，整张脸阴沉得吓人，那双眼睛仿佛燃烧着火焰。
铁捕头正想询问在屋里有什么发现，但看着她浑身充满杀气，便理智地住嘴了。
沈妍走到了虎妞面前，郑重地说道：“那个凶手大概离开半个时辰，我们现在追的话，应该还能追得上。”
“还追？”铁捕头闻言，眼睛却是一瞪。
“好，我们追，一定要将这大坏蛋抓住！”虎妞当即点头同意，并转身大步向着门口走去。
原本她就是想要抓坏人，正符合她的心意，便同意了这个方案。尽管前方充满着未知，但她却不改初心。
铁捕头看着虎妞的小背影，又是一阵愕然，旋即反应过来心急地道：“虎妞，这样追下去的话，我们没准就得在郊外过夜了，还是先找地方过夜吧！”
“那你们留下就好了，我们在外面过夜也不怕！”虎妞很随意地挥手，然后对其他人说道：“阿妍、饭缸、小白，我们走！”
嗷……
小白轻吼一声，便在前面引路。
出了院门，阿丽便将虎妞抱上马，二人同乘坐一匹马继续往着北边而去。
只是这一路上，却让她们感到失望，并没有见到陈九的踪影。
不过在夜幕来临前，她们亦赶到了铁耙镇。

第0445章 执念
铁耙镇跟东海岛隔着一条海峡，镇上住着不少东海岛的原居民，依赖着铁耙溪的水源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只是站在这里的街口，小白却迷失了方向。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它的眼睛透露出一丝迷茫，无法再捕捉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虎妞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很希望小白能从这镇子中，将那个大坏蛋给拖出来。只是迎着小白那双委屈的目光，她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并没有选择责备。
在她看来，现在小白还小，等它真正成大了，肯定会更加厉害，她的性格蕴含着一种包容。
虎妞一旦遇到难题，总是习惯性地皱起眉头，认真地打量着一个个从身边经过的行人，但却难以分辨的好人和坏人。
是的，她是真的失望了。尽管她很想将那个大坏蛋揪出来，将那个大坏蛋绳之以法，但她却没有孙猴子的火眼金睛。
吱！
小金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蚕豆，正是津津有味地吃着。
哎……
虎妞看着小金这番模样，又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同样是从石头下被救出的猴子，一个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一个却只知道吃吃吃。
吱……
小金猴悄悄来到了小白身后，伸出爪子朝着正发呆的小白脸上一拍，然后如同一道影般窜上了旁边的房顶，发出了愉快的叫声。
虎妞伸手捂着白皙的额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怎么就捡回这么一个贪玩又好吃的猴子呢？
铁耙镇并不太，只有纵横的两条街道，东西走向最为繁荣，南北走向则显得颓败，由铁耙巡检司坐镇于此进行管理。
由于天色已晚，加上小白亦失去了嗅觉能力，所以虎妞亦是接受了铁捕头的提议。决定暂停追捕行动，先找一间客栈住下。
铁捕头看着虎妞的积极性，亦是暗暗地开始佩服。一般捕快追捕罪犯，哪怕不消极怠工，亦会一副不紧不慢的做法，断然没有虎妞这种干劲。
镇上只有两间客栈，一行人来到了坐落在西街上的悦来客栈。
铁捕头想跟悦来客栈的掌柜打听陈九，只是话到嘴边却又给咽了回来，因为他亦不知道陈九的模样，根本无从打听。
男装打扮的阮妍走过来，冲着掌柜直接询问道：“掌柜的，大概是酉时时分，你店里有没有单独的一名男子来这里投宿呢？”
她的声音并不柔，在她刻意伪装下，确实像是一个美貌的少年郎。
“没有！今天酉时到现在，就你们这波人来往店！”掌柜停下手中的笔，苦笑地摇头道。
“你可知道糊弄这位官爷的后果？”沈妍的脸色当即一变，指着身穿公服的铁捕头进行恫吓，然后又是沉声质疑道：“这铁耙镇跟东海岛往来密切，你的客栈地段又不错，怎么可能会如此不景气？”
“这位……公子，你真是误会了，就算是给天我做胆，小人亦不敢欺负这位官爷！”掌柜放下毛笔当即叫屈，然后又是苦着脸解释道：“就在前不久，东海岛的一伙强盗就守在铁耙镇外面，见到人不是抓走就是洗劫，搞得外地的商人根本不敢来这里，小店亦是天天入不敷出啊！”
沈妍听到是这一个原因，脸色这才微缓，但又是询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镇上有可疑人出没？他牵着一匹大马，手持着一把大刀，身长六尺以上！”
“没有！”掌柜缓缓地摇头，看着沈妍不信，便指着门外道：“小店做的就是外地旅客的生意，而我认人的本领又是一流，会时刻留意着街道的行人。若真有陌生人出现在本镇，哪怕他穿戴得再不体面，小人定然会留心，今日真没有你说的这种生面孔在镇上出现。”
沈妍听到这番话，认真地打量着掌柜的神情，眉头微微凝起。
追踪的路线应该没有出错，那个换下日本武士服的凶徒定然是逃来铁耙镇。只是这掌柜似乎没有撒谎，或许那个凶徒已经绕过这个镇子，又或许那个凶徒还没到达这个镇上。
天色已经昏暗，大家在客栈的大堂用过晚餐后，锣声从街道上传来，宵禁已经开始了。
一夜无语，次日大清晨便继续进行着追捕行动。
按着来时的方向，进入铁耙镇要么从西街进入，要么就从南街进入。只是铁耙镇是东西街繁华，故而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从西街进入。
在经过一番思索过，大家便决定从南街寻找凶徒的踪迹，希望在这里找到一丝线索。
跟着商铺林立的东街相比，这南街确实显得颓败，这里几乎都见不着商铺的踪影。哪怕是居民房，都是以普通的低矮宅子为主。
这里不仅住着贫民，还是一些乞丐的栖息之所。几个乞丐正龟缩在一处屋檐下，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棉被，还在那里呼呼而睡。
虎妞其实是想给这些乞丐一些铜钱的，但看着他们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亦是默默一叹，想起哥哥曾经对这种现象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他们能早起，就不会沦为乞丐了。
嗷……
就在将走到南街的尽头之时，小白突然叫了一声，摇晃着尾巴，仿佛回到了昨天那只充满着自信的模样，正急步在前面引路。
众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当即又是一喜，都希望依仗着小白寻到那个凶徒的踪迹。
真臭……
一阵晨风从街头吹来，让到大家纷纷捂着鼻子。却见一个蓬头垢面、身着着一件沾着菜叶的破棉衣，赤着脚一双沾着黑泥的脚迎面走了过来。
吱……
小金猴正吃着蚕豆，似乎是那股气息影响到了它的食欲，便朝着那名乞丐呲牙咧嘴地叫着。
“小金，我打你哦！”
虎妞看着小金如此没有礼貌，当即脆声地威胁道。而让她欣慰的是，小白虽然亦受到影响，但拐着弯继续向前而去，显然比小金更要懂礼貌。
“你行行好，给我些吃的吧！”
这个乞丐走到一户普通人家前，轻轻地拍了拍那扇木门，冲着开门的老妇人虚弱地哀求道。
开门的老妇人面相慈祥，虽然这乞丐浑身是臭味，但却没有露出嫌弃之色，应了一声之后，便又返回屋里去了。
这普通的一幕，落在虎妞的眼里，让她的心情变得不错。虽然哥哥总说坏人很多之类的话，但她始终坚信，这世上的好人会更多。
嗷！嗷！
小白围在街头的一口古井急得团团转，尾巴不停地摇晃着，甚至还一度将爪子放在井沿处，朝着井里面进行张望，发出阵阵的吠声。
在看到这个情况之后，大家亦是围到了井前，很快就在井中发现了异样，井里面竟然有一具死尸。
利用着旁边带钓子的长竹竿，饭缸很顺利地用钓住那个人，一把就将那具死尸给提了上来。
这是一具身穿着普通棉布衣的尸体，尸体有着六尸高，而且还显得健硕。只是脸色苍白无比，已经失去了气机。
沈妍先是让饭缸再打一桶水查看着水质，然后又看了这人的指甲，最后很肯定地说道：“他指甲上有泥沙和一些青藻，这人死前在水里有过挣扎，证明他确实是被淹死的！”
对于沈妍的专业判断，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是有人推他下去，还是他自己跳井寻井？”铁捕头没有质疑死因，但又是好奇地问道。
沈妍打量着这具尸体的尸身，轻轻摇头道：“死亡时间太短，需要过些天才能确定是否受到暗伤，不排除是被人强行推入井里。但从目前的尸检来看，这人跳井寻死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她是一个比较理性的人，更喜欢结合当下的证据进行推测，而不是在一些猜测的基础上进行推测。正是如此，若小白真能嗅到那个凶徒的气味，那这人极可能真是跳井身亡了。
虽然这个结论很是离奇，但她更相信于证据指向。
就像当初刘三冒险知县一事上，她亦是相信证据的指向，从而做出了一个令人感到荒谬的结论。但事实上，她那个看似荒谬的结论就是事实真相。
如今同样如此，那个被她们追捕的凶徒，却在这里跳井身亡，这亦可能是事实真相。
就这么一会功夫，铁耙镇巡检司的人亦是赶过来了。得知铁捕头的身份是恭敬有加，得知虎妞的身份是诚惶诚恐，有人急忙去通知他们的巡检大人。
“莫非陈九死了？”
铁捕头打量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不甘低咕道。虽然事情显得古怪，但事实确实摆在面前，这极可能就是屠杀田老二一家四口的凶手，亦可能就是那个逃亡的海盗首领陈九。
嗷……
小白仿佛是看出了铁铺头心里所想，仰着头朝他叫了一声。
“好了，午饭奖励你一个大鸡腿，我们现在回去了！”虎妞鼓励性地摸了摸小白的脑袋，然后小手一挥道。
现在大坏蛋已经跳井寻死了，那她的使命亦是完成。虽然跟她最初将大坏蛋绳之以法的愿意有些出入，但这个结果亦是能够接受，毕竟大坏蛋人都死了。
虎妞带领着大家向着客栈而去，打算直接赶回雷州城，不想让哥哥过于担心。特别这阵子会很忙，她亦要回去帮哥哥的忙，将他叮嘱的事情办好。
铁捕头对于虎妞这个决定，亦是大大地松了一大口气。在府衙之中，谁不知府尊对他妹妹是冤爱有加，万一她真什么差池，他的前途必然完蛋。
只是在经过先前的房子，小白突然停了下去，眼睛朝着里面张望，鼻子颌动一下。
嗷……
突然之间，小白大叫一声，朝着屋里跑了过去。两只爪子在疯狂地刨着门，门板留下深深的爪痕，一些木屑落在地上。
“饭缸！”
虎妞看到这个情况后，当即对着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饭缸大声道。
饭缸一米九的结实汉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抬脚猛踹，那两块门板如同纸片般飞进屋里，里面亦是烟尘滚滚。
不要……
铁捕头吃惊地看着这野蛮一幕，既是惊讶于饭缸的力量，更是无奈于虎妞这位千金大小姐的蛮横不讲理，竟然拿一个好心肠老太家的门板出气。
只是烟灰滚滚之后，却见老太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巴被一团密布堵着，两只手被绑在椅把上，此时手上已经是鲜血直流，鲜血不停地滴落在那两个木盆上面。
更令人悲愤的是，那个乞丐就呆在老妇人旁边，桌面摆着几只刚出锅不久的包子。
乞丐看到门前的动静，脸上亦是一阵愕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如此野蛮地闯进来。
“晦气！”
这名乞丐自然就是海盗头领陈九，他正享受着折磨这种老好人的乐趣之中，看着这名施舍于他的老妇人在后悔中默默死去。
只是突然而来的巨响，让到他意识到了危机感。虽然知道雷州卫那些人为了一千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却没想到动作如此迅速，竟然已经追来了这里。并寻到了他。
他当机立断，一手卷起桌面上刚刚搜出的银两，一手捏住两个刚才妇人打算施舍于他的包子，然后头也不回就往着某个房间跑去。
没多会，房间里面就传来了一个破窗的声响。
救人！
追！
大家立刻做出不同的选择，铁捕头急忙给老太太进行施救，沈妍和饭缸则去追那个乞丐。
虎妞看到这一幕，一团莫名之火在她的心头燃烧，一下子就点燃了她整个小身子。这个老奶奶如此接济于他，他竟然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真是不能饶恕。
她没有跟着跑进那个房间，而是调头跑向街道，打算从别处抱抄那名乞丐，一定要将这个超级大坏蛋绳之以法。
阿丽担心着虎妞的安危，当即就跟上了虎妞，一并去围堵那名乞丐。
嘶……
突然前面的马厩传了一声马叫声，然后便看到那名乞丐拍着马奔走在街道上，在到街心的时候，却向着东街而去。
追！
虎妞的性格中有一种执着，看着人向着东街而去，似乎都没有多想，便又是到处找马，然后又跟阿丽共乘一匹马追了上去。
只是终究还是晚了，当他们拍马赶到码头的时候，一只木船已经划出了老远，朝着对面的东海岛而去。
嗷……
小白站在码头处，朝着那远去的船只狂吠。
“小白上船！”
虎妞看到旁边还有一条木船，便直接跳了上去，身上充斥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气势。似乎不管那个超级大坏蛋逃到天涯海角，亦是要将他绳之以法。

第0446章 决心
天空阴沉，一只木船缓慢地向着对面的海岛划去，如同海洋中的浮萍般。
陈九闻着迎面吹来的海风味道，心里顿时变得不错。他并不讨厌大海，反而喜欢这海上的无拘无束，哪怕杀人放火亦不会受到律法的制裁。
他站到船头上，将满是跳虱的破落棉外套脱下，并顺手丢进了海里。亦幸好他昨晚小心谨慎，取代了一名乞丐的身份，从而避开了那些追捕者。
虽然刚才没能看到那位好心的老太慢慢被折磨而死，心里有些可惜，但想着昨天那个小娘子的味道，那一双痛恨又不得不屈从的眼神，他浑身又感到一种满足。
很多人从事海盗，或许是被贫穷所迫，又或许是追逐于财富，但他却两样都不是。他只喜欢海上的自由，喜欢玩弄那些弱者生命的爽感，喜欢主宰他人的感觉。
虽然这一次在跟雷州卫的交锋中，蒙受了巨大损失。但他却是相信，只要回到自己的地盘，凭着他的狠劲，凭着他跟黄旗帮的关系，必然又会重新崛起。
咦？
陈九正规划着未来，但目光望向后面的码头时，顿时微微一愣。
却见一只木船从码头中驶出，而船上只是先前追捕他的那些人，心里不由得生起了愤懑。
这帮人为了逮捕他，为了那区区的一千两，根本都是失心疯了。竟然还敢继续追来，踏上这个属于他们海盗的乐园。
只是他的脸上却无法露出得意的笑容，因为他们海盗的聚居区是在东海岛的东面和南面，北面码头离他的地盘还有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特别在这个岛上，有着数股的海盗团，为了地盘没少发生冲突。若是被一些敌对势力发现，或者得知他孤身一人，那他必然会遭到袭击，甚至因此而死亡。
“这些人真该死……快点！”陈九心烦意乱，当即对着船家催促着道。原以为已经逃过了追捕，但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如此执着。
东海岛是大明朝的第五大岛屿，虽然没有小琉球、琼州岛那般土地辽阔，但亦有四百多平方公里，形状犹如蝴蝶，是广东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岛。
虎妞一行人乘坐着小船，渡过了这条清澈的海峡，并登上了这座巨大无比的岛屿。她们从岛的北面登陆，这里有一个小型的码头。
“你们只要在这里生烟，我们那边会有人划船过来，但要价就得三两了！”船家在离去的时候，对着他们交待道。
“我们走！”
虎妞面对着这个林木繁茂的海岛，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小手朝着大家一挥，便大大咧咧地朝着前面的小路走去。
不管那超级大坏蛋要逃到哪里，她一定要将这种坏人绳之以法，要给那些死去的人和那个受折磨的好心老奶奶还一个公道。
嗷……
吱……
小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得意地叫了一声，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
小金猴到这里亦是欢快地叫了一声，然后便消失在路边的林子中，没多会就在一棵树上啃着野果子。
阿丽手持着利刃紧跟着虎妞，身后是饭缸和阮妍。受到虎妞的感染，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打退堂鼓，一起向着前面的小路追寻而去。
由于秋季来临，路两边的杂草枯萎，旁边的林木枝头挂着不少的枯叶，被北风一吹便哗哗而落。
小白时而摇了摇尾巴，在前面领着路，向着东南的方向而去。
小金猴承担起前探的职责，在前面探查着情况，防止他们这些人突然遭到海盗的包围。
饭缸则是戒备在最后面，背上挂着弓箭，亦是随时提防着，似乎是要随时弯弓搭箭射天狼。
经过了一个时辰的追踪，他们终于在一个水坑前看到一个鞋子和脚印，经过现场的分析，沈妍得出陈九刚离开不久的结论。
得知这个消息后，大家的速度当即加快了不少，想要在前往海盗密集区的路上就捉住那个杀人犯。而从距离来看，她们的希望很可能会成真。
哗啦啦啦……
事情就是这般的不如意，眼看就要追上陈九，但一场秋雨突然而至。大滴的雨水从灰色的天空落下来，让她们只好四处寻找躲藏之地。
她们的运气倒是不错，很快就找到了一座天妃宫，但这座庙早已经是年久失修。特别是里面的天妃像已经损毁大半，墙上还漏风，这里早已经是香火不盛。
不过这座破庙似乎时常有人居住，在庙里的南墙还储备着柴火，倒是给她们提供了便利。
大家淋了些雨，身体这时都感到了一阵寒意。在看到旁边有柴火后，便在庙中生起火来，然后大家围着火堆烤火取暖。
在生起火后，虎妞伸出小手烤着火，只是眉头却微微地蹙着。倒不是因为如今的窘境，而是因为追捕那个大坏蛋的计划不得不暂停下来，让她感到惋惜与不快。
咕……
毫无征兆地，一个声响突然传出，大家闻声望向苦着脸的饭缸。
“你不是吃了八个野果吗？”虎妞抬头望着饭缸，有些无奈地脆声问道。
“那么小，完全不够吃！”饭缸用手指比划着鸡蛋大小的洞，很是认真地争辩道。
阿丽和沈妍看着他的回答，亦很是无奈。在路上的时候，小金给他们弄了一些野果，虽然大部分给了饭缸，但显然无法填饱这个无底洞。
吱！
小金发现虎妞的目光朝着它望来，当即抗拒地叫了一声，并将唯一的那个野果藏于身后，这是它今晚的晚餐，同时还狠瞪了饭缸一眼。
饭缸亦是无奈，但这饥饿并不是他能控制的。若是他真能控制这个肚子，那就不用沦落到被家人抛弃的地步了。
嗷……
小白突然叫了一声，当即就钻进了雨幕中。那原本刚刚甩掉水渍的纯白色毛发，这时又被雨水打湿，贴在它的身体上。
小白去哪里？
大家望着钻入雨幕中的小白，顿时都是一愣，不明白小白这个异样的举动。
就在虎妞都开始担心小白的时候，却见到小白从外面冒着雨回来了，而且将一头鲜血淋淋的山羊拖了出来，让到大家顿时一阵愕然。
在反应过来后，饭缸狂喜地朝着小白奔起，一把帮助将那头山羊给提起来，而他亦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齿。
似乎是随时为这种情况做准备的，饭缸掏出一把小刀，开始给那头山羊开膛破肚。将那些内脏取了出来，并用方才接来的雨水洗干净。
虎妞主动走过去帮忙，但主要对付的是内脏，她想起哥哥曾经给她做的羊杂汤，那是一种超级美味。
阿丽将经过静置的雨水放在锅里煮，在水开后，她便通知了虎妞。虎妞便利落地将羊杂倒了下去，还摘了一些配料丢了下去。
沈妍站在一旁干看着，脸色有些尴尬，她对厨艺是一窍不通。原本她是想帮饭缸将山羊进行支解的，但饭缸却是拒绝了，说是要烤着吃。
倒不是饭缸喜欢吃烤山羊，更是他清楚地知道，这要想要煮着吃的话，肯定要等上很久很久。在吃这件事上，他的脑袋显得格外灵光。
锅里的羊杂熟了，飘起阵阵的肉香味，大家不甘咽了咽口水。
“我看熟了没有！”
虎妞拿起两根木棍组成的筷子，夹起了一块羊肠，放在嘴里鼓起粉腮吹了吹，然后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饭缸早已经是饥肠辘辘，面对着羊杂的香味，看到虎妞点头后，再也按捺不住了。先是伸棍子夹起几块羊杂，吹都没吹，忍着那股热劲，放在嘴里便咀嚼起来，让他浑身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看着饭缸都已经大块朵颐起来，阿丽和沈妍再也按捺不住，便将羊杂倒到准备好的碗里，进行分碗而食。
嗷！
小白亦是叫了一声，似乎也被这个香味所吸引。
除却啃着野果的小金，其他四人都享受着这无比美味的羊杂汤。而让她们最是幸福的是，她们吃着碗里，却能看着架子上。
篝火燃烧着，整只山羊在烤着。
饭缸一边吃着羊杂，一边负责不停地转动，让到羊肉熟得更均匀一些，且不至于烤糊。似乎是对食物的一种敬畏，他转动得很是小心翼翼。
没多会，羊肉被烤得金黄，滋滋地渗出羊油，落在火堆中，发生“嗤”的声响，一股肉香味便在这个房子弥漫而起。
在吃过羊杂汤后，三个女人差不多已经饱了，将剩下的羊杂汤都给了饭缸，她们留着一些肚子，等会尝试一些烤羊肉。
“虎妞，这场雨过后，小白恐怕是闻不出那个陈九的气味了！”沈妍是一个理性的女人，望着外面的雨水忧虑地说道。
虎妞看着小白的另一边毛发没有烤干，便让它蹲在火堆前，她伸手拨动着湿成一团的毛发，闻言便脆声道：“对呀！不过也不用急，我们慢慢找就是！”
“嗯！”沈妍微微点头，没想到虎妞会是这般坚定的态度，但还是认真地将担忧说出来道：“这座岛挺危险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没准我们都成为海盗的俘虏！”
“这样啊！那我们明天先去找大虎哥，让他帮一帮我们！”虎妞蹙着眉头，当即做出一个决定道。
“大虎哥？”沈妍又是一愣。
“对呀！我大虎哥带着村里的好些人来这里做海盗了，去年我还跟九眼哥见过呢！”虎妞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有些自豪地仰起下巴道。
沈妍顿时发现新大陆一般，像林晧然如此高贵出身的人，他的族人竟然有为海盗的。只是这些事，她亦不会对外乱讲，只是觉得惊奇罢了。
外面的雨水渐渐停歇，但夜晚亦是来临。
嗷嗷……
正在啃着骨头的小白突然从虎妞身边站起来，朝着门口狂吠着。
有人！
大家刷刷地朝着门口望去，但外面漆黑一片，根本就看不清情况。
仅是片刻，有四个浑身湿透的人闯进破庙中来。
来人是三名汉子和一个少女，为首的是一名稳重的中年男子，另两个是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左右，模样算不算英俊，但脸相却透露着刚阳之气。
少女相约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相倒是可人，虽然肤色偏黑，但模样俊俏。
只是他们的身上都沾着血迹，显得有些狼狈，特别中年男子的手臂明显受了刀伤，正流淌着鲜血。
这时看到虎妞等人，他们亦是一阵愕然，但旋即又微微放下心来。
在他们看来，饭缸和这头怪犬倒是一个威胁，但两个少女和一个小女孩根本就不足为虑。只要他们不主动惹事，估计这伙人亦不会攻击于他们。
“这位朋友，能否借个火？”中年男子的身上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望着饭缸直接问道。
饭缸微微一愣，然后目光直接落在虎妞身上。
虎妞亦是一直打量着他们，看着他们不像是坏人，便脆声地答应道：“可以呀！不过柴也不多了，你们要省点用哦。”
“这个晓得，多谢了！”中年男子目光有些异样地望着虎妞，但还是朝着她拱手道。
“这位姐姐，我们这里的火堆还有位置，你先来我们这边烤火吧！”虎妞朝着那个少女招了招手，热情地招呼道。
少女犹豫了一下，又望了一眼中年男子，便走了过来。
她的衣物已经打湿，衣物上亦沾了血迹，但都不是她的，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你们怎么来这里的？”少女蹲在火堆前，倒是主动先开口询问道。
“我们是到岛上捉大坏蛋的，你们呢？”虎妞没有隐瞒，然后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道。
“我们到镇上买东西，但回来的时候，遭到了埋伏！”少女苦涩地说道。
“是谁这么坏呀？”虎妞的眉头蹙起，显得有些气呼呼地问道。
“不知道！”少女迎着这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微笑着摇头道。
正是这时，小白的吠声又是响起，站在门口处朝着漆黑的夜色狂吠。
不好！
少女和他的同伙当即就警惕起来，脸色显得苍白，知道肯定是伏击他们的那伙人又追来了。
“这里有火光，他们肯定躲在这座破庙里面了。兄弟们，我们一起冲进去杀光他们，那个小娘们就留给你们！”
没多会，门口果然出现了脚步声，一个猖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正是这时，一支利箭从天妃像旁边飞出，一个箭矢刺入肉中的声音传起，那个放肆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个寂静的雨夜，在这一座破庙前，弥漫起一股鲜血的味道。

第0447章 青虎帮
饭缸的胳膊如同别人大腿般粗壮，将弓拉得如同圆月般。
哧！
随着他将弦松开，箭矢向着破庙大门飞去，在空气摩擦出爆破音，当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噗！
一个刚冲到门口的海盗却应声倒地，箭矢贯穿他整个身体，鲜血随着风向飘散进破庙中来。
血味更浓，却没能让追杀而来的这帮人退去。
杀啊！
几个汉子举着利刃冲杀进来，脸上浮现着狠厉之色，两个守候在庙门两旁的年轻人当即迎敌。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噗！噗！
就在来人以为稳占上风之时，一道雪亮的刀影闪现。两个恶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伸手摸到脖子已经满手的鲜血，然后便倒在血泊中。
啊……
一个恶人惨叫连连，凶猛的小白将人扑倒，朝着他的手臂咬了一口，当即就血肉横飞，那手臂都差点给扯了下来。
冲进到庙里的几个人，随着阿丽和小白出手，便被歼灭殆尽。
最后的二三个人冲到庙门口，在意识到里面的惨况后，当即就转身要逃走。
哧！
噗！
他们身体才转过去时，一支利箭从一个人身体贯穿，吓得另外二人更是落荒而逃，远离这个带着诡异气息的破庙。
这……
手臂负伤的中年男子目睹着眼前的一切，顿时亦是愣住了，先是打量着弯弓搭箭的黑大个，然后又望向那个刀法如神的少女。
原以为是他们能随意对付的这些人，表现出的强大战力，让他是望而生畏。
不过亦是多亏于这些人出手，要不然的话，他跟他女儿必然是命丧于此。
嗷……
随着小白追出外面又回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吠声，证明那二人已经逃掉了。
两个年轻人敬畏地望了阿丽一眼，然后便主动清理这地上的尸体。
“在下海霸天，多谢诸位的救命之恩！”中年男子朝着已经回到火堆前的几个人行礼道。
“在下虎妞，不用客气！”虎妞像模像样地站起来，拱手回礼道。
海霸天打量着虎妞，已经确定她就是这伙人的头目。只是让他心里又微微疑惑，按说这小女孩应该出身大富之家，但偏偏又配搭着这般土气的名字。
只是这个异样的念头仅是一闪而过，他又是打听道：“敢问这位小恩人，你此番到东海岛所为何事呢？”
“我原本打算是要帮我哥哥捉到那个大坏蛋的，但这岛上有点危险，我打算先找人照应一下我们几个！”虎妞亦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你们要找谁？我对这岛上的人倒还算熟悉！”海霸天决定投桃报李，又是询问道。
“我想要找林大虎！”虎妞仰着脸蛋，报出名字道。
“东海岛好像并没有这个人！”海霸天的眉头微蹙，缓缓地摇头道。
一来岛上的人更喜欢外号，二来很多人都是改名换姓，还有就是海盗是一个死亡率极高的行业。
对于这个林大虎，他的脑子却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不由得担忧地望向这个小女孩。
“啊？没有呀！”虎妞的脸上当即浮现一抹失望之色，但旋即又是问道：“那九眼呢？”
“九眼？据我所知，青虎帮确实有一个九眼？”海霸天眼睛微亮，报出了一个帮派道。
“对！你知道青虎帮在哪里吗？”虎妞的脸上闪过兴奋，脆声地询问道。
“知道是知道，不过！”海霸天的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抬头望着虎妞老实地道：“不瞒小恩公，我的海天帮跟青虎帮有些过节，没准他们都参与这次袭击！”
虽然同为海盗，但为了各自的利益，几乎就不可能不产生矛盾的。特别是在盐场的争夺上，双方甚至都发生团战。
“这样呀！那你指路给我也行，我们自己去青虎帮找九眼！”虎妞的眉头蹙起，然后提出折中建议道。
海霸天深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头道：“你是我的恩人，这点小忙，我海霸天怎么能推诿。明天我带你们到青虎寨，量他们青虎帮亦不敢拿我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旭日东升，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虎妞跟着海霸天等人离开了破庙，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而去。虽然失去了那股味道的踪迹，但小白还是走在最后面，在给大家探着路。
小金亦是一个闲不住的性子，眨眼间，便窜到前面的林子去，时而还弄回一些野果。
有着小白和小金的存在，他们确实是轻松不少，不用担心会突然掉进敌对势力的包围圈中。
经过一个时辰的跋涉，他们从一片林子中出来，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来到了东海岛的南端。
这里的海水洁净，沙子细且白，看上去极为干净，随地可以坐下，简直就是一处天堂。
“啊……哥，我在这里！”
虎妞朝着雷州湾对面大声喊着，知道对面就是雷州府，没准她哥就在那里。
在经过一番歇息，他们沿着沙滩继续前行，再拐进一片椰子林，很快来到了一个寨门前。
寨子依山而建，处于易守难攻的地势之中。
海霸天原本想要直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但终究还是不放心，便留在原地陪着虎妞等候。
虎妞还没说明来意，放哨的两个汉子大概认出了海霸天，便是调头就急匆匆跑回去通禀。
没多会，却见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走了出来，并让人将寨门打开。
远远看到海霸天后，仅带着三名手下就走了出来，却有几分勇将般的威风。
“海霸天，你今日造访，却不知何事呢？”中年汉子的嗓门很大，显得很豪迈地问道。
海霸天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手臂同样缠着绷带，但仍是没好气地回应道：“谁稀罕来你这破地方！让你们青虎帮的九眼出来，说是有人找他！”
“找九眼？”中年男子的眉头一皱，疑惑地打量着海霸天。
“大虎哥，是我呀！”
虎妞却是在这时，眼睛透露着亮光，满脸兴奋地挥手道。

第0448章 震惊与惊喜
林大虎听到这个有些久远的称呼，顿时一阵恍惚，寻声望去，打量着这个长相可爱的小丫头。
瞬时跟记忆中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虽然她是长高了很多，皮肤更白了一些，打扮亦好看得多，但这确实是昔日的小丫头无疑，不由得惊讶地道：“你是虎妞？”
他有想起会跟昔日的族人再相遇，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是这个胆子很大的小丫头。
“对呀！”虎妞显得很高兴，眼睛弯若月牙，转身又对着海霸天脆声道：“这就是我要找的大虎哥，你们回去就行了！”
海霸天一阵疑惑，但看着二人的反应，便知道肯定是沾亲带故之人。
不过他们海盗早就有规矩，只管当下的彼此仇恨，不能揪人家老底进行报复。
“虎妞，你怎么来这里了？”林大虎从惊讶反应过来，不明白这个小丫头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座海盗纵横的岛上。
整个粤西海域，除去琼州岛，最适合居住的，无疑就是这座东海岛。
亦是如此，这里盘踞着大大小小十数股海盗团，都想要争夺最好的位置。而他的青虎帮，亦是经过多番努力，才在这座岛上站稳脚跟，形成一股不容小窥的新势力。
现在虎妞这个小丫头冒然上岛，其实是很危险的，一个不慎甚至会葬送性命。
虎妞仰着红彤彤的脸蛋，很是自然地脆声道：“我追捕坏人呀！他逃到这座岛上了，我得帮我哥将他捉回府衙！”
府衙？
正要离开的海霸天顿时停住了，惊讶地扭过头望向虎妞，没想到这竟然是官府中人。
跟他一样感到惊讶的还有林大虎，但还是慎重地问道：“你哥是？”
“哎呀，你不认识我哥了吗？就是二呆子……但村里现在没人敢叫我哥这个外号了，都得叫他十九或晧然！”虎妞眉头微蹙，不惜抖出他哥的黑历史以加强林大虎的记忆。
阿丽在旁边听到这话，那张冰冷的俏脸浮起一丝笑意，但却是努力地憋着，不过眼睛分外明亮。
谁能想到，那个聪明狡诈的男人，竟然有着这般不堪的黑历史。
不过她亦是知道，这个国度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开窍，这大概就是形容虎妞哥哥这种人。
林大虎其实是知道她哥的，摇着头又是继续问道：“我记得你哥！我的意思是：你哥不是中了解元吗吗？现在怎么到在府衙做事了？他做幕僚还是书吏？”
在一次很巧合的机会，他知道去年乡试的解元是林晧然，他们村里那一个典型的书呆子。
只是现在让他有些发怵，不知道林晧然都已经是解元，怎么会到府衙做事。
虎妞听到这话，却是伸手按着额头，理清思路才幽幽地解释道：“我哥中解元都不知多久的事了！他到京城中了会元和状元，分配到翰林院担任翰林修撰，没多久又兼了内阁司直郎，接着升到翰林侍讲，现在被派回来做雷州知府和广东市舶司提举！”
虽然林晧然的官位变迁繁杂，但虎妞还是理得很清楚，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说了出来。
亦是因为她哥的缘故，她对官职理解得比一般人要更深，她哥虽然只是正五品的知府，但比一般的从四品知府的含金量要高很多。
啊？
啊？
听到这番话，林大虎和海霸天顿时是惊呆了。而他身后的手下，更是惊呆了下巴，难以置信地望着虎妞。
林大虎是因为自家族里出了这么一个牛人，所以才感到震惊。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人不是什么解元郎，而是新任的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一个大明官场的大人物。
前者是这东海岛的治理者，后者更是掌握着海上贸易的许可证，可以用权力滔天来形容。
海霸天却是出于对权力的一种畏惧，特别他昨天在镇上购物时，听到新任知府将贾豹灭了，还感叹这位新任知府是个人物，但没想到回来就遇上了知府的妹妹。
“你哥真是厉害！”林大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感慨道：“对了，你上岛追捕谁？我帮你这个忙！”
不管是因为族亲关系，还是想要林晧然这把保护伞，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虎妞正要说话，林大虎发现海霸天并没有离去，是在仔细倾听着，便阻止虎妞道：“虎妞，你先到寨子去，咱们再细细详谈。”
“青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海霸天当即表达不满，然后讨好地望向虎妞道：“虎妞，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要抓谁？我们海天帮愿意帮这个忙！”
这里不仅掺合着恩情，更掺和着利益，所以他亦是打算出力。
“这样呀！”虎妞做了一个思忖状，然后便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从前天陈九败逃开始说起，然后他们向北追至铁耙镇，昨天从镇上渡过海峡追来，但因暴雨而不得不栖身于破庙中。
只说这番话说完，海霸天和林大虎又都是呆住了，简直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劲爆。
在东海岛猖獗一时的疯狗陈九，竟然不知死活地去惹雷州卫，精锐更是被消灭殆尽。
突然之间，海霸天和林大虎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彼此的眼睛里慢慢流露出坚定之色。
在东海岛这里，虽然盘踞着十余股势力，但以黄旗帮最为强悍，占据着东南角的码头和盐场。
除此之外，就是跟他们平分秋色的陈九。只是陈九这人做事狠辣，凡是落入他手上的兄弟都是有死无生，所以他们都对陈九都有所退让。
但如今，陈九的精锐被雷州卫全歼，而他本人甚至都还没有回到大本营，这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何况，若是将陈九抓捕送给林晧然，必然会得到一定的好感。
仅是一个眼神，双方便达成了默契，决定全力帮助虎妞。
恐怕事前谁都没有想到，随着一个小丫头上岛，会卷起一股巨大的风浪。
青虎帮、海天帮、九帮刚好形成一条直线布局，跟南边的海岸线平行。
青虎帮和海天帮集结一百多号人，直接朝着陈九的大本营扑去。

第0449章 归来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子走在沙滩上，头发披散，汗水打湿了背脊，拖着疲倦的双脚在沙子留下一行脚印，并时刻警惕着前后的动静。
昨天登上东海岛后，刚开始还算很顺利，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后，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这还不止，提前来临的夜晚阻止了他的归途，只好躲在那一个树洞里面，却是要忍受着饥饿、寒冷和潮湿，让他当时死的心都有。
虽然是饱受折磨，但他却没有死去，而且他相信这是一种好的预示。他接下来会活得更好，会掌控很多人的生命，而不用龟缩在树洞中忍受着痛苦。
今天一大早，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感觉到追捕他的人并没有放弃，就在他的后面，所以选择匆忙赶路。
只是这一个选择，让到他的身材虚弱到极点，此时更是口干舌燥。
在穿过一片林子后，看到熟悉的寨门口，心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这一路上的艰辛，让到他安然地回到大本营，回到了他所主宰的区域中，身心顿时得到了放松。
“你们给老子等着！”
陈九望着熟悉的寨门，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残忍的笑意。对于此番的遭遇，他萌生了强烈的报复之心，要将那些人通通杀死。
“大当家回来了！”
呆在高台上放哨的人看到陈九，虽然陈九显得狼狈的模样，心里亦是有所疑惑，但还是兴奋地大声传递了这一个喜讯。
在这里，陈九无疑是山大王，一伙人当即从里面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汉子，露着一个傻笑，智商明显不在线的类型。
只是认识他的人都清楚，这人智商有待商讨，但他跟陈九是一个类型的人，以折磨人为乐。
寨门被打开，陈九阴沉着脸，大步地走进里面。在经过一小段崎岖的石道后，便回到了生活区，十余间连成排的房子。
陈九看着一个身穿着破烂短衣的小孩抱着刚采摘的蔬果低头急匆匆地经过，脸上还写满了欣喜之色，便伸手去要夺那个竹篮子。
只是小孩发现自家辛苦栽种的东西被抢，神经反应般地要将竹篮子扯回来，但意识到抢东西的是陈九后，当即吓得松开了竹篮子。
“你找死！”
陈九只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抬起右脚便重重地踹了下去，那小孩被踹得数米远。
小孩先是闷叫了一声，胸口隐隐有骨头的响动声，而手臂被地上的石子划出一道血痕，让他的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
哎……
身后的一些人看到这一幕，都是将头望向别处，甚至默默地却眼睛闭上。因为这可能仅是开始，更恶毒的折磨会在后面。
跟着那些内部团结的海盗团不同，九寨的一些人员简直是陈九的奴隶，动不动就会拳打脚踢，甚至会成为陈九的娱乐品。
亦是他的这种高压下，令到九寨的人都极为疯狂，成为了疯子的聚集地。
那一个带着傻气的高大汉子就饶有兴致地看着，甚至是跃跃欲试。
“东西还没洗就拿过来献给大当家，你真该死！”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朝着地上的小孩训斥，然后又讨好地对着陈九道：“大当家，这刚从地上摘的，东西很不干净，属下帮你洗一洗！”
“军师，你这毛病当真该改一改……嘎嘎！我尿都能……喝过一壶，还会讲究这干不干净？”陈九将菜篮的黄瓜取出，放在嘴里便啃了起来，同时不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师爷。
这个军师其实是个读书人，是今年杀了人后，主动投奔他而来的。
陈九很快发现他跟一般的读书人有很大的不同，肚子的东西很是务实。像现在的九寨蔬果园，就是他开拓的，并且还凭着本领找到了一口活井，解决寨里的部分饮用水问题，更是将这九寨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这个军爷却有一个臭毛病，长得倒是不帅，但极讲究干净。哪怕水里落了一点灰，他便不会再喝，而且通常都要喝烧过的水，简直就像是某个大富之家的公子哥。
特别在对珍宝的鉴定上，亦是说得头头是道，确实是见识非凡。
不过主动沦为海盗，都算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所以他亦不会无聊地去查这位军师的出身。
“是属下失言了！”军师听到这个说词，便拱手行礼道。
陈九很喜欢他行礼的模样，动作极是标准，根本挑不出一丝毛病。不像其他的下属，要么就是嘻嘻哈哈，要么就是拜大神，他根本体会不到这种读书人恭维的爽感。
这汉武帝都要东方溯相助，刘备更要诸葛亮相扶，而他陈九自然亦要一个文人军师。虽然他并没有称帝之心，但却不妨碍他享受帝王般的待遇。
陈九又是连啃了几口黄瓜，有些趾高气扬地走向了那间最大的房子，直接走进了议事厅。
议事厅有七个位置，正中的是陈九，但其他五个位置都已经空了，只有一个留守的干将何边四。所以陈九往上面一坐，却显得是孤单，五张椅子空荡荡的。
“这两天寨里有何事发生？”陈九倒是不尴尬，淡淡地冲着何边四询问道。
“寨里没有什么动静，不过青虎帮那边似乎出了些事，青虎差点被刺客杀掉了！”何边四认真地摇了摇头，老实地汇报着情况道。
陈九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是一喜。这青虎帮那边肯定是自顾不暇，恐怕此时此刻正在揪刺客，近期是不会注意他这一边，当即又望着站着的军师道：“军师，寨内有什么情况？”
由于这位军师很擅长处理政务，陈九亦是将权力交由他，让他领着寨里的人开拓新田，实现九寨内的自给自足。
先前他对这位军师提出“自给自足”的构想，只是觉得有些用处，所以才让他去办。只是如今，他发现这事变得极为重要，因为接下来九寨要休养生息，若九寨能够实现自给自足的话，那他就不怕其他势力来犯，可以牢牢地守住他的大本营。
“禀告大当家，寨内的情况一切安好，大家对开拓新田都很配合，第一批蔬果亦进入了收成期！”军师认真地拱手回禀道。
陈九听到这话，便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目前的情况看，一切都很是乐观。只要挺过这个艰难时期，那他的九寨必定能恢复元气，然后再到雷州府剁了那个砸一千两买他脑袋的混蛋。
至于追着他上岛的那几个人，早已经被他选择性地无视。他如今回到九寨，别说那区区的几个人，哪怕几十人都拿他没办法了。
何况，这座岛始终是海盗的乐园，那些外来者恐怕都给其他势力给灭了。
陈九将何边四打发走后，便转身向着里面走去，亦是将军师带上了。
如今是非常时期，他有计划重用这个军师，想多听取这位军师的建议。
从议事厅往里面走，便是一个空阔的院子。
“大当家，其他人呢？”军师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询问道。
这带着九帮的几十号精英出去打秋风，如今仅剩陈九一个人狼狈而归，这怎么不让他感到疑惑不解，如何不会产生不好的联想。其实不仅是他，恐怕全寨的人都想要打听，想知道那几十号人的情况。
陈九却是脸一沉，寒声说道：“不该你打听的，你就别瞎打听！”
“属下明白！”军师心里一惊，便是拱手道。到了这一刻，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知道那帮人是凶多吉少了。
陈九淡淡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又指挥着一个老仆人说道：“你快将金库打开！”
金库，这是陈九这些年的积蓄，虽然没有金山银山那般夸张，但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在金库大门打开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忍不住贪婪地朝里面望了一眼，果然看到好几个装着金银珠宝的箱子。
陈九却很满意大家的反应，睥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军师道：“军师，你去将傻大和傻二叫过来！”
“是！”师爷迟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朝他行礼，然后领命而去。
陈九看着师爷远去，看着这单薄的身影，但还是保留着几分防备。
如今他的精锐殆尽，五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只剩下一位，他不得不提防着下面的人造反。
当年他就是亲手将义父的头颅砍下，这才得以上位，如今他可不想成为别人的踏脚石。九寨大好的基业，却给人谋了去。
正是如此，他如今是谁都不相信，哪怕是何边四亦成为他提防的对象，所以他不会将那几十号精英死伤殆尽的消息公布出去，让人看不清他手里根本没牌。
在金库门口，陈九连吃几个肉包子，又灌了一肚子水，让他又恢复了浑身的力气。这才领着傻大和傻二进了金库，里面是一箱箱他搜罗来的珍宝，是他多年积攒的财富。
他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现在他实力大损，还想守着这些财宝，那就是自寻死路。不过他亦打定主意，将这批财宝献给黄旗帮，从而赢得喘息之机。
只是他不想大张旗鼓地将财宝运出去，而是打算放在一个严实的大箱子中，打算以运送食盐的名义运到黄旗帮那里。
“不好了！不好了！”
却是在这时，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声道。
陈九正让傻大和傻二将财宝搬出外面，装在一个严密的大箱子里，看着这个手下急冲冲地跑出来，并将那些珍宝看到，当即怒不可遏地训道：“慌慌张张做什么，你是真想死吗？”
这个手下看着陈九如此模样，胆子差点都被吓破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汇报道：“海霸天和青虎领着人要攻打我们的寨子！”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而且还联合在一起，这怎么可能？”陈九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小媳妇儿瞪起，心里亦是大惊。
这一路赶着回来，他就是担心其他势力知道他惨败后，会吞并他的地盘。只是回到这里，看着风平浪静，他以为是度过了难关，但却没有想到，下一秒却是风云突变。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仅次于他的两伙势力竟然还团结起来了，一起要将他苦心经营的地盘吃掉。但让他很是不明白，为何他们会如此快速地得知消息，而且两股势力更拧成一团。
若仅是一股，他有信心还能够周旋，并搬来黄旗帮的援兵。只是海霸王跟青虎联合，不说能抵挡多久，恐怕黄旗帮亦不可能搬出家底来帮他。
“难道我的地盘真的要丢了吗？”
陈九咬得牙齿咯咯的响，心里极为不甘心。哪怕多给他半天时间，将财富送到黄旗帮那里，那他肯定就不用丢掉地盘了。
只是这终究是假设，老天没有多给他半天时间，甚至外面已经传来了火铳的声响。
在这一刻，他知道想要守住这个地盘，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大当家，现在我们怎么办？”那个手下惊慌地询问道。
“给我顶住！”陈九眼睛通红，此刻恨死了海霸天和青虎。
他有心想要保住这个地盘，有心想要护住他的金库，但似乎什么都护不住了。
“是！”那个手下领命道。
陈九看着那个手下离开，突然朝着傻大傻二挥手道：“将东西都给我搬回去！”
咯噔！
军师在旁边看着陈九狰狞的脸色，心里却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总感觉有极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事实确实是如此，陈九对于今天这种情况，早就有了预备方案。
他不仅给自己留有退路，更是让来犯的人准备了大礼，一份足够让人由喜转悲的大礼。
在安排妥当后，他钻进了一条密道，同时点燃了一条火绳。
滋滋……
火绳发出急促的燃烧，向着地底那个黑洞燃烧过去。
与此同时，九寨的寨门告破，一帮人冲杀进来。留在九寨的人实力本就不强，加上他们人数处于劣势，便是纷纷选择投降。
“杀啊！”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高举着短刀，带着她的手下，朝着那间最大的房子而来。

第0450章 细作？
杀啊！
虎妞举着短刀冲向那所大房子，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那个大坏蛋捉住。
小白仍旧威风凛凛地在前面领路，但突然间停了下来，警惕地望向大门处。
咦？
虎妞看到小白这个反应，亦是停了下来，瞪着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里面。虽然她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实质并不鲁莽，遇到危险亦会小心翼翼。
却是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让到她的嘴巴当即大大地张开着，眼睛的瞳孔亦是骤然收缩。
从密道出来后，陈九已经逃到了后山，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地带，没有丝毫的危险气息。
只是他却没有逃出生天的欣喜，脸色反而更显得凝重，因为他预期中的大杀招并没有发生，这脱离了他的计划。
叛徒！
陈九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当即就找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答案，有人已经背叛了他。
在那座金库的底下，他埋下了大量的火药，打量让觊觎他财宝的人通通都见鬼去。只是如今火药没有发生爆炸，证明那条引线肯定没有点燃，亦没能给海霸天和青虎等人迎头痛击。
很显然，那位叛徒就是他的军师，那位军师不仅没有执行他的命令，而且还会将那座金库完好无损地拱手送人。
但痛恨归痛恨，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回去找人宣泄怒火。此刻他已经不再是九帮的大当家，亦丢掉了九寨的地盘，只是一个光杆的海盗头目罢了。
不好！
陈九觉察到一种危机感，火药没有炸毁那座金库，自然亦没有炸毁那条密道。在此时此刻，没准已经有人沿着地道追了过来。
将着傻大留下阻止追捕者，他再度上路，向着黄旗帮的地盘逃窜而去。
他的手下没有了，财宝没有了，地盘亦没有了，如今黄旗帮成为他最后的依仗。只有顺利到达黄旗帮，他才有机会借助黄旗帮东山再起，否则会跟一头野狗没有区别。
嗷……
在逃进一片林子中的时候，他听到后面传来了怪犬的叫声，脸上顿时流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第一时间就选择丢掉地盘进行逃窜，由着部下帮着他拖延时间，这怎么都应该足够让他逃到黄旗帮的地盘才对。
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迅速就追了上来，似乎都没有多少耽搁。恐怕连那座金库都不入他们的眼，直接就追击而来。
噗！
一支利箭从后面径直飞来，从傻二的身体贯穿而出，然后插在前面的草丛中，空气当即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陈九转身面对着扑来的人，特别是那条对着他的利箭，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仅丢掉了一切，恐怕连最后委身于黄旗帮寻求翻盘的机会亦是丢掉了，今天就将命丧于此，顿时是心如死灰。
若是在数天前，有人告诉他会落到这种窘境，他必然会以为对方是痴人说梦。但是如今，他确实是一步步地坠向深渊。
陈九的目光徐徐地落在追上来的这帮人身上，除却青虎和海霸天两个熟人，还有就是那几个曾经一路追捕他的人，另外还站着一个出乎意外的身影——他的军师。
“原来你是他们的细作！”陈九仿佛洞察了一切，抬头望着军师说道。
到了此时此刻，他并不觉得是败于青虎和海霸天，而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军师出卖了情报，才让他陷于败局之中。
只是很显然，他忽视了一些人，譬如那一个长相可爱的小丫头，是她坚持着上岛继续追捕，亦是她让到海天帮和青虎帮联合。
军师望了海霸天和青虎一眼，很肯定地摇头道：“我不是他们的细作！”
“那你是谁派来的？”陈九显得很是不相信，眯着眼睛又问道。
军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询问道：“去年六月二十六日午时左右，你于琼州海峡洗劫一艘客船，可曾有印象？”
陈九的脸上先是不屑，他洗劫的船只多得去了，何况还时隔一年有余，怎么还可能记得清，只是一道灵光从脑海中闪过，骇然地问道：“你是谁？”
军师看到他的反应，更是坚定了他的某个判断，徐徐道出了他的身份道：“我的本名叫江荣华，是一位被掳劫客商的儿子！”
江荣华去年本是准备参加高州府的院试，但得知父亲发生海难的消息后，他毅然放弃了院试，直接踏上了寻找父亲的征程。
他先是到了雷州城，然后又到遂溪城，但却没能打听到父亲的消息。只是他却没有轻意放弃，在对东海岛的少将进行一番研究后，他将目标锁定在九寨身上。
相对于其他海盗团伙，陈九的海盗团的嫌疑最大，亦符合他喜欢焚船的风格。
正是如此，江荣华于今年主动加入了九帮，成为这个海盗团伙中的一员。经过诸多的侦查，他越来越确信，这人就是那场海难的主谋。
原本他是想要徐徐图之，找到他爹的去向。但上天青睐于他，这人手上的精锐全军覆灭，而后又被别的势力所吞并。
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他在这里遇上的了虎妞，知道林晧然如今已经官至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现在要将陈九绳之以法。
陈九深深地打量着江荣华，目光却突然闪过一抹喜意，带着几分骄傲的口气道：“那件海难就是我做的，你又能如何？”
“我爹现在在哪里？”江荣华身体微颤，然后冷声地质问道。
虽然他已经猜到是陈九洗劫那艘客船，但猜测是一回事，如今证实又是一回事。当听到陈九这个答案，他的心亦不能再平静了。
为了寻到父亲，他放弃了科举之路，更是变卖了家财，甚至还不惜沦为海盗。
如今曙光终现，他有可能寻回自己的父亲，将父亲从苦难中拯救出来。
“死了！”陈九打量着他，戏谑地说道。
江荣华如何不知，这人分明不打算跟着他道出实情，手里拨出匕首威胁着道：“信不信，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正是这时，前面的林子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道：“黄旗帮黄泉在此，我看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第0451章 虎妞的底牌
黄泉，黄旗帮的大当家，亦算是东海岛的半个主人，占据着东海岛的黄金地段，拥有着东海岛最大的盐场和码头。
跟着很多人想象得不同，黄泉没有三头六臂，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他的身材并不高，但很是结实，皮肤黝黑，留着山羊胡子，眼睛透露着几分精明。
他身穿着东瀛的武士服饰，却是梳理着大明的头饰，腰间挂着一把日本武士刀。这时领着十数人向着这里而来，额头都渗着一层汗珠子，显然是赶路至此。
一直以来，黄泉跟陈九关系不睦，这在粤西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想到，黄泉竟然这么快就收到消息，并亲自带人前来营救陈九，这个举动无疑证明传闻并不可信。
哇哈哈哈……
陈九在听到黄泉的声音传来，悬着的心亦是落下，仰起脸猖獗而笑，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眼睛掩盖不住的得意，同时涌现着几分恶毒。
他沦落至此，虽然主因是前日的精锐被雷州卫吃掉，但海霸天和青虎联手吞并他的地盘，江荣华却是欺骗于他，而这些古怪的人更是锲而不舍地追捕着他。
如今站在面前的所有人，他都一一打上死亡的铬印，打算将来对他们进行报复，以宣泄他的愤恨。
怎么办？
海霸天和青虎都是微微蹙起眉头，看着赶来的黄泉，又望向猖狂大笑的陈九。虽然很不服气，但对方的实力确实是高他们一截，甚至能够将他们抹掉。
值得一提的是，黄旗帮不仅是一个大海盗帮，更是广东地区最大海盗组织三色帮的成员，跟蓝旗帮、红旗帮组成三色帮。
他们可以不惧怕黄旗帮，但却不得不惦量蓝旗帮和红色帮，若是另两个大海盗帮出手，那他们的海天帮和青虎帮估计会轻松地被抹掉。
正是如此，面对着目中无人的黄泉，他们都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不愿意跟眼前这人发生直接冲突。
“我爹在哪里？”
江荣华脸色当即大变，但却没有放弃希望，又是瞪着陈九质问道。
只是奇迹没有出现，方才陈九都不愿意透露，此刻就更加不可能了，却见陈九戏谑地望着江荣华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射他的大腿！”
一直不吭声的虎妞突然一指，发出一道命令道。
哧！
随着她的话落下，饭缸拉着半满的弓再拉到圆满，箭矢的指向从陈九的眉头直接移至右大腿，然后轻轻地松开。
这些动作很是连贯，仿佛就在顷刻间，那支闪着寒光的箭矢就笔直朝着陈九飞去。
“尔敢！”
黄泉正傲慢地走来，以为没有人敢拂逆他的意志，但看到眼前的一幕，眼睛亦是瞪起。
啪！
他感到一个耳光甩来，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就敢挑战他的权威，就在他的面前，伤了他要保护的陈九。
噗！
那支利箭从陈九的大腿处贯穿，顿时是鲜血直流。
啊……
刚刚还猖狂而笑的陈九，此刻却是痛苦地呻吟，感到大腿处钻心的疼痛，眼泪都涌了出来。
饭缸的力度亦是惊人，这支箭竟然贯穿了整条大腿，那条腿都有可能会彻底废掉。
“你快点告诉江荣华，不然我让饭缸还射你！”虎妞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亦是视江荣华为朋友，指着陈九进行威胁道。
江荣华感激地望了一眼虎妞，但知道时间耽搁不得，又是寒声问道：“我爹在哪里？”
哈哈哈……
陈九像是一个疯子，突然间又是大声发笑，望着江荣华戏谑地道：“你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
江荣华的眉头微蹙，知道这极可能是故意骗他过去，但迎着陈九的目光，坚定地走了过去。
很多人都不知晓，他对寻回父亲有着一种超非寻常的执着，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亦不会退缩，即便这成功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
在向走踏步的同时，他紧紧地攥着匕首，心里有一种无比坚定的信念。陈九想要刺伤他，那他亦会刺向他，大不了一人一刀，谁都不占便宜。
哎呀……
虎妞心里顿时太急，发现江荣华蠢成猪了，他怎么可能是陈九的对手，竟然真的被骗过去了，比她笨多了。
这……
陈九跟着江荣华的目光相触，心里亦是讶然。他原本确实是想诱骗对方，从而将对方捅上一刀发泄，但突然间，他觉得这并不是好计谋。
“七哥，救我！”
陈九突然间转身，扶着那个伤腿，向着那边奋力蹦去。
哎……
虎妞看着陈九逃走，而江荣华站的位置又挡住了饭缸的射击路线，不由得烦恼地捂着白洁的额头，发现江荣华没有哥哥夸得那般聪明，连哥哥万分之一都不如。
“你们是要找死！”黄泉已经领着人赶到，心里有着一种愤怒，正想要向江荣华一点教训，但发现随着一个小女孩上前，海霸天和青虎亦是跟着他针锋相对。
特别是那个无比高大的黑大小，手持着弓箭，正瞄着他的眉心，让他不得不感到一种忌惮，同时权衡着此刻彼此的实力。
“黄帮主，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林大虎迎着黄泉的目光，强硬地回应道。不说他从不轻易退让，单是虎妞的这个身份，他就得拼着命护着她的周全。
哼！
黄泉亦是看清了形势，他仓促带着这点人，根本就不占优。若真是发生冲突，双方还真说不好是谁会占到便宜。
只是看着黄泉转身要走，虎妞却一本正经地指着陈九道：“他是坏人，你不能将他带走！”
“我现在就将他带走，你怎么着？”黄泉回头打量着这个小丫头，戏谑地说道。
“那你们也是坏人！”虎妞的眼睛瞪着他，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她的一种逻辑，帮忙坏人的家伙，自然亦是坏人。
“呵呵……”黄泉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笑着眼泪都要流出来，然后望着虎妞挑衅地道：“对，我是一个坏人，你能拿我怎么着！”
实质上，他何止是坏人那般简单，不说他沦为海盗杀害了多少人，哪怕他没做海盗之前，亦是干过为钱财灭杀一家四口的事情。
虎妞的眉头微蹙，尽管她心里很是生气，但知道以她的能力是对付不了眼前这个有很多手下的坏蛋，更不能现在真打起来，但仍旧不服输地道：“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要告诉我哥哥，我哥哥很厉害，他一定有办法对付你！”
虽然哥哥现在已经打不过她，但她却不得不承认，哥哥的脑子很管用。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或对付的人，肯定会有办法达成。
黄泉打量着眼前这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看着她将她哥哥说得煞费其事，心里却是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屑。就像某些无知村民拼死护着的宝贝，在他眼里却跟垃圾无异。
迎着小女孩那双涌起着自豪的眼睛，黄泉嘲讽地回应道：“好呀！那你就叫他过来！我黄泉就等着，看他又能我怎么样！”
阿啾！
一个站在船头的年轻书生被海风一吹，当即打了一个大大地喷嚏，然后轻揉了一下鼻子，眼睛忧虑地望着前面的岛屿。

第0452章 被动出击
事实证明，家里有一个野丫头，会让你操劳更多的事情。
这追捕一个海盗头目亦就罢了，但敢直接追到海盗窝里去的，整个大明恐怕就虎妞这一人矣。
林晧然迎着带着咸味的海风，望着前面郁郁葱葱的海岛，眼睛涌起几分忧郁。
却不全是担忧自家野丫头的安危，还有就是这里已经成为了他开海的最大拦路石。
现在建造码头在即，但这雷州湾偏偏是粤西海盗的老巢，这简直就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不说这帮海盗会威胁着雷州码头的安危，往来的船只更担心被他们洗劫，连最基本的安全都难以得到保障，生产出再物美价廉的棉布又能如何？
正是如此，盘踞于此的海盗阻碍了林晧然，亦阻碍了雷州府的发展，必须要毫不留情地进行清除。
他其实是有心缓一缓，毕竟岛上的形势是两眼一摸黑，仅知道最有名气的黄旗帮罢了。
只是自家那个鲁莽的野丫头贸然上岛，陷入于危险之中，让他的计划亦不得不提前。
不过提前亦是有好处，建设雷州码头的计划一旦传开，那些海盗不可能全是蠢蛋，必然会看到其中的冲突点。
届时，他们松散的海盗团一旦联合起来，想要灭掉他们恐怕会更加困难。
正所谓：兵贵神速，易早不易迟。
在明确要登岛后，他便运用了一切力量，迅速带上了位于雷州府东海线的锦囊千户所军士及雷州卫。凭着这一股力量，他进行自保绝对不会有问题，亦有能力拯救那个可能陷入危局的野丫头。
另外，他已经派遣人去通知神电卫，希望那边卖他一点面子，亦是派遣人员过来，届时他就有能力荡平整个东海岛。
当然，他此行最主要目的是保证自家丫头安全，然后才是看有没有机会解决东海岛的海岛之患。
船只行驶在清澈的雷州湾中，相对于雷州府西部辽阔的东京湾，这里的区域要小上很多很多，简直只是一个水塘而已。
船只来自于锦囊所，都是大明战舰，但已经显得破烂了。亦好在是在雷州湾航行，若是到深海去的话，没准会直接散架。
经过了一个时辰的航行，终于即将到达登陆的地点，舰队直扑陈九的老巢而去。
“报告，前面有人！”
有眼力极好的军士从瞭望台下来，前来行礼汇报道。
林晧然居于中，雷州卫张千户居于左，锦囊所宁千户居于右。
不说大明是以文制武，单是林晧然官居正五品，就不是两个小小的千户能够权衡的。
军士汇报的对象是宁千户，但宁千户却丝毫不托大，当即将消息向林晧然进行禀告。
他是潮州宁家人，属于翁家系的武官，老早就收到京中翁郎中的书信，让他协助于林晧然。
话说得很轻，但能让翁郎中亲自写信回来，这就已经代表着翁郎中对林晧然无比的重视。若这点都看不透，那他就不用在大明的官场混了。
其实不仅是翁郎中，宁、翁两家的长辈亦是多次从潮洲府来信，甚至明确要以他为纽带，建立更深厚的友谊。
虽然翁家出过兵部尚书，但自古都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翁尚书已经老去，林晧然才会有美好的未来。
很显然，翁、宁两家都压宝在林晧然身上，而他不管愿不愿意，都得遵循两家的意志。
这次林晧然要到东海岛清剿倭寇，他亦是带上大半锦囊所的战力，跟着雷州卫汇合后，便朝着东海岛而来，用实际行动支持着林晧然。
林晧然听着宁千户的汇报，极目远眺，视力亦是不错，那边的沙滩边果然站着一行人。
“哥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在那银色沙滩的某处，一个小身影朝着这边用力挥手，显得很是得意地大声叫嚷着。
在看到那个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林晧然悬着的心亦是落了下来，脸上亦绽放出笑容。
不过他毕竟是雷州知府，尽量心里亦极是兴奋，但注定不可能像虎妞这般喜形于色，顶多就是露出笑容而已。
随着船只靠近，林晧然发现陪在虎妞身旁的，除了阿丽和饭缸等人，另有几个陌生的男子。
“林大人，那是海天帮的海霸天和青虎帮的青虎，实力比陈九弱不了多少！”宁千户却是认出了那二个人，当即指着人告诉林晧然道。
张千户听到这话，当即涌起一份紧张，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已经知道东海岛海盗的势力和地盘，自然亦知道这两号人。如今看着他们居于虎妞之后，却没有过于紧张，隐隐觉得自家的野丫头没准给他带来惊喜。
毕竟这种站位，加上虎妞及她的人都安然无恙，说明事情可能呈现出好的一面。
“大人，小心有诈！”铁捕头听到林晧然打算乘坐小船前往，当即担忧地劝道。
林晧然自然明白，这东海虽然名义上是归雷州府管辖，但实质已经沦为海盗的乐园。一旦对方是故意诱使他上岸，哪怕他贵为雷州知府，没准都要丧命于此。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让雷州卫和锦囊所的军士分批乘坐小船上岸，确认上面安全后，林晧然再登陆上岸。
只是他亦有着他的判断，若是这般行径的话，会直接落于下乘，被那两位可能有心投诚于他的海盗头目所看不起。
甚至这边刚派一批人上去，那两位海盗头目为安全着想，亦已经是逃之夭夭，从而失去一次谈判的良机。
正是如此，这选择第一时间上岛，固然有一定的风险，但亦蕴藏着收益，考量着他的胆魄。
最终，林晧然乘坐着小船，领着铁捕头等人向着岸上而去。
虽然他是一身书生打扮，但浑身透露着上位者的气息，负手站在船头上，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岸上的人看着林晧然，却是各有不同的反应。
虎妞最是纯粹，她的高兴简直就写在脸上，而且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隐隐闪烁着自豪感。
林大虎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林晧然，只是此时再相见，却无法跟记忆中的书呆子林晧然重叠起来，这个完全就是一个全新的林晧然。
却见他年纪十七八岁，但身上透露着一股官威，特别是那双眼睛透露着成熟、智慧和自信，哪还有书呆子的半点模样。
海霸天是第一次见到林晧然本人，在惊叹于对方年轻的同时，不得不承认，这人确是人中龙凤。
不说他上任之始，就敢将雷州城第一恶霸贾豹铲除，单是带着几名随从就敢于登岛，这种气魄亦鲜有人能比。
当然，在这里还有一个更为复杂的眼神，江荣华亦呆在人群之中。

第0453章 反应
黄旗帮的地盘并不小，处于东海岛的东南角，拥有着很优越的地理优势。其南边是大片的盐场，东边是银色的沙滩，简直就是一处宝地。
值得一提的是，跟着其他结寨而居的海盗团不同，黄旗帮是以小城镇的形式创建。可谓是大摇大摆地暴露在神电卫的眼皮底下，似乎没有将负责这片海疆的神电卫放在眼里。
但实情确实是如此，早期的神电卫确实是令人忌惮，更令海盗闻风丧胆。作为大明二十四个海防要塞之一，那时神电卫巡视数千里海疆，荡平大大小小的海盗团无数。
别说这座毗邻大陆的东海岛，哪怕是远离大陆的一座无名小岛，海盗亦得小小心翼翼地躲藏着，甚至很多海盗被迫远逃至吕宋。
只是神电卫跟大明其他军队一般，军队慢慢地被腐化掉，加之正统年间神电卫被反贼瑶民重创，战力急促直下。
到了嘉靖本朝，神电卫可谓是雪上加霜。
卫所的战舰破损而没钱维修，仅存的战船又被抽调到东南抗倭，神电卫彻底失去了巡视海疆的战力，只能龟缩于各自的卫所之中艰苦度日，甚至已经是名存实亡。
一支以海防为使命的军队，但现在几乎找不到一艘完好的战船，这无疑是一个笑谈。但现实确是如此，神电卫就像是失去了獠牙的鲨鱼，徒有其表而已。
亦是如此，粤西的海盗变得越发的猖獗。像适宜居住的东海岛和南三岛，更是直接成为了海盗的乐园，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体在这里大摇大摆地建寨而居。
黄泉是打心里没有将神电卫放在眼里，不说神电卫出现严重的缺员情况，单是如今的军心涣散，根本就不可能形成一股有力的力量对他们进行围剿。
正是如此，黄旗帮显得很是高调，坐落在一处平坦的椰子林中，简单地建造一道防卫土墙。
秋日高悬，暖洋洋的阳光照在那大片椰子林中，一只从北方飞来的候鸟躲在椰子叶子，抖着蓬松的羽毛，那双懒散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一栋大房子。
房子里面的大厅显得很是热闹，传出了阵阵的丝竹之声。在那正堂之中，几个身穿着彩衣的美女在那里翩翩起舞，上演着这时代的精彩舞蹈。
身穿着日本武士装的黄泉盘腿坐在首座之上，大口地吃着红烧狗肉、喝着香醇的美酒，看着那一条条舞动的白皙大长腿，醒眼迷离。
正可谓，饱暖思淫欲。他自然亦不会例外，又是一杯辛辣的酒倒进肚子，盯着那一个大胸脯的高佻女人，已经想着晚上要做的事。
世上令他极是无奈，他自认不比别人少做那事，还特意尝试过各类高矮肥瘦的女人，但却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不好了！”
却是这时，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正是负责拱卫南面的一名小队长。
一帮高层正在饮酒作乐，看着这名小队长急匆匆地穿过堂中，都纷纷停下酒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整个大堂的气氛一凝，都瞧向了那名小队长，而那几个舞女亦是停了下来。
黄泉看着这慌慌张张的小队长，心里亦是一惊，便是沉着脸问道：“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禀告大当家，神电卫……出现在南边？据我们的人观察，那是锦囊千户所的人，他们一共来了两艘大船，停泊在离我们十里外的海湾中！”小队长额头冒着汗，指着南边惊慌地说道。
这名小队长叫黄诚，跟黄泉是族亲，刚刚加入黄旗帮不久。正是由于是黄旗帮的新人，所以对自身的工作格外的尽责，如今看到出现这么大的事情，亦是急忙跑过来通禀。
但他突然间发现，他认为中的大事，却没有得到大家的共鸣。
哈哈哈……
随着黄泉的一声大笑，周围亦是传来了阵阵的笑声，一双双轻松从容的目光落在那名小队长身上。
“我好怕呀！神电卫来了呢！”
“怎么办才好呀！他们离我们不足十里了呢！”
“锦囊千户所那两艘破船补好了呢！要不我们再让他们补一次？”
……
坐在席前吃肉喝酒的人虽然嘴里说着是害怕，但眼睛却揶揄着得意劲，似乎是打心里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眼里，更没有将神电卫麾下的锦囊千户所放在眼里。
“他们要是敢来，我倒敬他们是条汉子，不过老子杀他们如同屠狗！”三当家是个粗劣的汉子，满脸不在乎地比划着手刀道。
此话落下，又是赢得了周围人的叫好声。
只是在这些叫好声中，大腿缠着绷带的陈九却没有附和，眉头却是微蹙着。
先前他亦没有将雷州卫放在眼里，但却遭到了平生最大的一场败仗，更是差点丢了性命。如今神电卫突然出现，让他隐隐感到一种不安。
“陈九，你不会真被吓破胆了吧？”有人发现陈九的异样，却是打趣地说道。
对于陈九加入黄旗帮，自然不可能个个都欢迎，其实大多人都产生了抵触的心理。毕竟高层的位置就那么几个，凭什么给陈九占去一个呢？
陈九迎着那人的目光，知道这人没带着善意，但他亦是藏得住心思的人，当即顺着大家的观念道：“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这神电卫竟然破天荒送上门来，要是我的九帮还在的话，肯定将他们给吃掉！”
“陈九这话说得在理！大当家，要不我们就将那伙人给吃掉，扬一扬我们黄旗帮的名气，省得整天有人说我们只是红旗帮的小弟！”三当家是一个好战分子，眼睛放光地望向了黄泉提出建议道。
“不可！这烂船都有三分钉，真将神电卫惹急了，我们黄旗帮亦顶不住！”黄泉当即抬手否决，很是理智地说道。
这神电卫羸弱是公认的事实，但数千号人的编制摆在那里。若是真将他们惹毛了，他们神电卫聚拢力量，却不是他的黄旗帮能够抗衡的。
至于外界对他们黄旗帮那个“红旗帮的小弟”的挖苦，他倒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是一种忌妒之声罢了。
这仅是一个小插曲，在那名“杞人忧天”的小队长退下后，这里又恢复了喜庆的气氛。这些高层继续享受着好肉、美酒，还有款款而来的美人儿，有人更是忍不住抱着美人向着屋外走去。
至于停泊在东海岛南边的两艘战舰，似乎不过是星空的点缀，对他们的生活根本没有半点影响。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的东南方同样出现了动静。

第0454章 诡异的事
是夜，月色朦胧。
黄旗帮的高层早已经陷入于温柔乡之中，享受着作为顶级海盗的快活日子。
由于本身实力强劲，又跟蓝旗帮和红旗帮结为同盟，固而在这粤西的海域无人敢招惹，他们就像是失去天敌的草原鹿般惬意。
哪怕明知道锦囊千户所的人就停泊在十里外的海湾中，亦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们是打心底瞧不起这些军纪散漫、战力羸弱的神电卫。
烤肉、美酒、女人……
这是他们生活最重要的部分，特别是夜晚来临之时，就显得格外的饥渴，享受着这种顶级的夜生活。
当然，任何奢侈的生活都需要金钱的支持，而黄旗帮内的盐场就是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只要生产足够的食盐，那他们就能够获取源源不断的银子。
正是如此，他们的生活比绝大多数的海盗要惬意得多，甚至不需要出去打家劫舍，亦会富于绝大多数的海盗团体。
跟着以往相同，黄旗帮的高层早早就进入温柔乡，而黄旗帮的防卫重心放在西、南两边的海面上，警惕着来自于海面上的突袭。
噗！
一支冷箭突然从西北方向射来，一个放哨的海盗的喉咙当即被贯穿，然后不可思议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大批官兵。
在他的印象中，官兵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历来都龟缩于他们各自的卫所之中，对他们这些海盗更是畏之如虎/闻风而逃。
只是如今，在他生命弥留之致，却发现大批的官兵竟然偷袭他们的营地。
砰……
这名放哨的海盗手握着那支箭，身体重重地落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管事情将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他都注定是见不着了。
不仅仅是他，接着有几个哨岗都倒于血泊中，根本不知道发现什么事便已经魂归西方。
一股股鲜血在地上流淌开来，北边的夜风轻轻吹拂而来，顿时弥漫在这座岛的东北角之上，这将是一个血腥之夜。
叮当当当……
终于，黄旗帮那个警报之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将遇袭的消息传递给同伙。
“杀啊！”
张千户举起屠刀高喊着，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而他身后的雷州卫亦是露出了獠牙，跟着他一并朝着黄旗帮的营地杀去。
“杀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这一条西北线上的某处，宁千户亦是高举着屠力，带着他身后的神电卫朝着黄旗帮的营地杀去。
“杀啊！”
“杀啊！”
海霸天和林大虎亦是身先士卒，带着他们的部下，亦分别从两个方向发起冲击，配合着官兵向着黄旗帮的营地杀去。
这突如其来的四股力量，仿佛拧成一根绳般，瞬间就将黄旗帮那条脆弱的西北防线给冲垮，数百号人势如破竹地直插黄旗帮的腹地。
噗！
噗！
黄旗帮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被斩去了脑袋。有人是正打着嗑睡，有人正在放夜尿，而有的人甚至在睡梦之中。
这四股力量汇集在一起，看到海盗便杀，丝毫不留情。特别是青虎帮和海天帮，跟着黄旗帮积怨已久，隐隐成了屠杀的主力军。
虽然有些军士想要临阵脱逃，但看着己方显现着单面屠杀的架势，亦是壮起胆跟着帮忙。到了最后，甚至是越杀越亢奋，因为这些头颅都是金钱。
怎么回事？
黄泉等高层推开怀中的女人，赤着脚从房子中跑出来，满脸惊讶地询问着彼此。然后齐刷刷地望向西北方向，只感到一股巨浪迎面扑来。
乒乒乓乓……
在那西北方向，刀具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一些房屋已经是火光冲天，更是传来了阵阵的惨叫声。
“不好了！大当家！锦囊所、雷州卫还有海天帮和青虎帮一起杀来了！”一个小队长着急地跑来，哭丧着汇报了最新的情况。
“你是说锦囊所、雷州卫/海天帮和青虎帮？”一个壮实的汉子愕然地问道。
“是的！他们一共汇集了几百号人，由着他们的头目带队，我们已经有数十兄弟阵亡了！”小队长的眼泪流出，悲痛地说道。
对于这四股力量，他们这些高层其实都是清清楚楚。前者只是徒有其表，后者不过是他们的小弟，一直没被他们放在眼里。
但谁能想到，就是他们没放在眼里的这些小势力，竟然朝着他们举起了屠刀，此刻更是杀到了黄旗帮的核心区域。
怎么会这样？
黄泉彻底是懵住了，眼睛瞪着滚圆。他知道此时的状况很糟糕，但让他如何都想不明白，明明是四股相互敌对的势力，为何会凝聚到一起？
先不是青虎帮跟海天帮素来不合，单是他们跟锦囊所/雷州卫的结合，就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他们这官与贼怎么成了一家人了？
只是他心里纵使有太多的不解，但官兵冲杀而来是事实，而他们已经陷入下溃败之中。这个时代就算聚拢大家抵抗，恐怕亦难逃大败了。
何况对方的势头如此凶猛，恐怕都没等他们聚拢在一起，他们便被一一屠杀了。
“真是反了，我宰了他们！”三当家确实是一个真汉子，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即就提着刀朝着事发地点而去。
看着三当家提刀而去，其他的高层却并不乐观，纷纷扭头望向了黄泉，等着他的决断。若是面对任何一股力量，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犹豫地选择反扑，但偏偏是面对着四股力量。
“我们退到硇洲岛！”
黄泉悠悠一叹，当即下达一道命令，打算离开这里，逃到东面的硇洲岛上。那里是蓝旗帮的地盘，不说需要船只过去，且蓝旗帮的实力足以应付他们这帮人。
指令下达，周围的人当即行动起来，一箱箱的财宝被带往码头。
只是他们很多人都极为不甘，他们的最大财富哪是这些金银珠宝，而是这里大片的盐场。但在今天晚上，他们失去了这个宝藏。
“不好了，南面有战舰朝这边而来！”一个哨岗慌慌张张而去，指着南面的海面紧张地说道。
黄泉顿时又是一惊，这东海岛的南面有宁川所，亦有神电卫的本部。若是宁川所的战舰还好，一旦是神电卫本部的战舰，那他们极可能逃不到硇洲岛。

第0455章 对决
在东海岛的南边，有着数艘军舰向着这里而来。只是今晚的月色很朦胧，仅看到了一个船体的轮廓，但却无法判断出船体的具体模样，更无法判断是神电卫的哪股力量。
“放求救信号弹！”
黄泉不确定那些是不是神电卫本部的战舰，最终选择保守的做法，没有选择贸然度过海峡逃到硇洲岛，而是决定向蓝旗帮进行求救。
砰！
一枚黄色的信号弹窜出夜空，然后在半空中绽放开来。
“杀啊！”
与此同时，四股力量从正北方向杀来，士气高昂。
得益于黄旗帮的退缩，他们一路上几乎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直接杀到了码头前。
其实单论个人战力而言，他们要弱于黄旗帮众人，但仗着人数优势，又是偷袭得手，让他们一下子就牢牢地抓到了主动权。
只是聚到码头前，这边的军士就显得有些混乱了，特别大明的武器制式杂乱，刀枪镗箭不一而足，全凭个人的喜好。
虽然人数看起来很多，但却给人一种乌合之众的感觉，特别有人的眼睛都不敢望向站在码头的那帮人。若不是这里有着海天帮和青虎帮的人在，恐怕有人已经弃械而逃了。
不得不说，大明军士虽然顶着军人之名，但有人却娘们，特别这里还夹杂着十三四岁的小毛头。
黄泉已经穿上日本武士服，手持着一把雪亮的大砍刀，站在码头冷漠地望向围上来的四股力量，目光最终落向是林大虎和海霸天身上，徐徐地开口道：“你们应该知道朝廷是什么德行，徐海倒是降了，结果落得什么下场？”
林大虎和海霸天的眉头都微微蹙起，自然明白黄泉是有要说服他们了，让他们再度反水。
黄泉看着他们不吭声，嘴角微微翘起，指着那边的盐场道：“只要你过来帮助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且将盐场分你们一半！”
虽然他到现在仍旧想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何会帮忙官兵，但人必定是受利益驱动的。如今他开出的价码，绝对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官兵所不能比拟的。
只要这二个人肯反水，那他今晚就当即反败为胜，杀这些官兵如同屠杀土狗。甚至不需要这二人的帮忙我，他都有信心对付这些雷州卫和锦囊所的军士。
却是这时，只见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原本松散的军士看到这人出现，眼睛都闪现着一丝敬意，亦是纷纷严肃起来。军队像突然被打了一记强心剂，士气明显是在攀升。
出现在这里的，自然是林晧然兄妹，而他们身后是负责保卫他们安全的阿丽、饭缸、铁柱等人。
这一场对黄旗帮的突袭，正是出自于林晧然的手笔，选择将黄旗帮这颗钉子移除。为了将四股力量凝聚，提升他们的士气，事前林晧然亦是做了一些工作。
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一举将黄旗帮杀得狼狈不堪，逼得他们要逃往硇洲岛。
林晧然望着黄泉及他身后的数十号人，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虽然脸上保持着一丝微笑，但心里却保持着高度的紧张感，望着黄泉淡淡地嘲讽道：“盐场现在已经落入我们手里，即便是要进行分配，亦沦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更不可能还留你一份！”
在林晧然说话的时候，虎妞却是左顾右盼，眉头微微地蹙起着。
“你是谁？”黄泉看到这个年轻人出现，心里当即咯噔一声，隐隐找到了那个迷团的答案。
林晧然目光跟着他对视，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我是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你现在站的地方，就归本府管辖！”
以前这种话，必定是一个笑话，那怕说这话的是雷州知府。但今晚之后，恐怕没人再敢将这当成笑话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黄泉对林晧然已经有耳闻，这时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一眼，却是有所感慨地道。
虽然心里的迷团亦是已经解开，但仍然不甘心地朝着林大虎和黄泉又是说道：“不管他给了你们什么许诺，我都愿意给你们双倍，如何？”
只是他发现，他这个举动，没有引起那个年轻知府的慌乱，反而微笑且自信地望着他，似乎一切早已是了然于胸。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伸着脖子准备受死吧！”林大虎冷哼一声，指着黄泉厉声道。
不说林晧然给的条件并不低，单凭着两人的族亲关系，他又怎么会背叛林晧然呢？
“黄泉，你莫以为我不知道日前是你派人要拦杀我，今晚我就要亲取你项上人头！”海霸天手持着大刀，指着黄泉怒声道。
哈哈哈……
黄泉看着无法对两人进行策反，便是仰天而笑，心里亦早憋着一肚子气，指着海霸天喝斥道：“你当真是该死之人！我倒让你明白，为何当年是我接替黄旗令，而不是你！”
周围的人看到这两个猛人要交手，便主动退出了一些距离，由这两位猛人进行对决。
两人持着制式相似的大刀，走到了空地的中间，目光交集，空气闪现着丝丝的电光。实质上，两人有旧怨，今晚亦打算在此彻底决断。
不过，他们的决斗结果必然会影响着这场战争的走向。若是海霸天输了，黄泉这边士气大盛，能够借机渡海而去；若海霸天赢了，黄泉这边必然大受打击，怕是要再度溃败，甚至是黄旗帮全军覆灭。
喝！
二人齐喝一声，向着对方冲过去。只见眼前一阵刺眼的火花，却是黄泉取得了先机，在挥刀对砍之后，接着抬脚将海霸天的身上踹去。
嗯哼！
海霸天猝不及防之下，被踹得正着，借力翻滚，但却不敢再轻敌，有翻滚的时候，亦是挥出了一刀，堪堪格挡往黄泉劈下的大刀。
“倒有两下刀，看来老子要动真格，送你见阎罗王了！”黄泉心里亦是惊讶，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之心，但却故意嘲笑道。
海霸天亦是凝重起来，知道这个确实是厉害，得更加小心地应付。
在说话的时候，黄泉并没有停下，又是一个泰山斩。
海霸天早有准备，身体在地上一滚，顺利地避了过去。黄泉知道不能一斩得手，所以将力气放在第二斩之上，但迎面却是一把沙土。
海霸天原以为这把沙土减缓黄泉的攻击，但却没有想到，那把大刀还是斩了下来。
咣！
两把刀刃相撞，让海霸天吃了一个暗亏。由于仓促起刀，加之对方是倾力而斩，让到他的手一麻，刀柄竟然滑落了。

第0456章 守成更难
眼看着海霸天不敌，黄泉一方就要欢呼之时，却见海霸天的身体猛地朝着黄泉的下部扑去。既像是搏命的打法，又像是不得以为之的招式。
受到沙土的影响，黄泉的反应还是迟了一些，被海霸天抱住了他的腰，二人便一同滚倒在地，而他手中的刀柄亦是脱落。
两人从兵刃相向转为赤手空拳，在地上迅速地缠斗，你一拳我一拳，都彰显着硬汉本色，打得是难舍难分。
噗！
黄泉一记重拳落在海霸天的脸颊上，海霸天的嘴喷出鲜血，亦有一颗牙齿飞出。
围观的人看着这个场景，都是异常的紧张，屏息地观望着战况。
只是这种拼命的打法，似乎谁都不占优，二人都各有胜招，都是头破血流。
两人打得力歇，便缠斗在一起，不再是挥拳相向，而是都想着扭断对方的脖子。
虎妞不再寻找陈九的身影，亦是被这场打斗牢牢地吸引住目光，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却是为着海霸天暗暗地加油，一贯全神贯注的认真模样，看那样子都恨不得冲上去帮忙。
两边都有弓箭手或火铳手，逼视着对方的阵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似乎亦都不打算做出偷袭之举，给这两个猛人保持着公平对决的机会。
啊……
一直处于劣势的海霸天占到了主动，紧咬着牙齿，嘴角溢出鲜血，仰天直吼着，眼睛显得赤红，样子更显得格外狰狞。
他那粗壮的手臂紧紧地从后面箍住黄泉的脖子，久久不肯放松，使出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混蛋！”
黄泉的实力本该在对方之上，此刻拼命地挣扎着，双手搭在海霸天的手肘上，微尖的手指更是陷入对方的手肉之中，但这双如同钢铁浇灌的手臂，根本不松开一分一毫。
不……
黄泉心里极是不甘心，这人明明比他弱小，势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自己怎么能命丧于他的手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仅是过了一会，在大家紧张的目光之下，海霸天终于瘫软在地、大口地喘气，而黄泉则静躺在他身前。
等了片刻，一个人小心上前试探，那伸出的手指像是触电般缩回，然后惊恐地望着大家说道：“大当家……死了！”
一个纵横粤西海域，一个在广东鼎鼎大名的大海盗，一个被誉为东海岛之主的男人，却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黄泉死了！
这对于林晧然这边，无疑是一个惊天喜讯，但对于黄旗帮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们不仅陷入于包围中，还失去了主心骨，士气一下子降至冰点。
“黄泉已死，兄弟们，跟我杀啊！”
林大虎抽出腰间的宝刀，恶恶地望着黄旗帮部众，对着身后的弟兄高喊道。
杀啊！
大家举起屠刀，当即就跟着林大虎冲杀过去。
杀啊！
锦囊千户所的人亦是不甘落后，因为他们看到停泊着的战舰，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战舰。
杀啊！
有了两股表率的力量，海天帮和雷州卫亦是纷纷加入了战团之中，特别海天帮的士气高昂人，因为他们的大当家亲手杀死了黄泉。
只是争斗历来都是残酷的，有着红旗帮的人中刀，亦有这边的人受伤倒地。鲜血很快就染红了码头，甚至染红了码头下面的海水，渐渐飘起了浮尸。
不过，胜利的天秤早已经注定，黄旗帮无力抵抗，一干人缴械投降。
清理黄旗帮余孽的行动很快进行，四股力量在黄旗帮的地盘上搜索着漏网之鱼，而他们都显得很是兴奋。不说这许诺中的盐场利益，单是这码头上的金银珠宝，就已经足够他们感到兴奋了。
海风迎面吹来，吹淡了码头上的血腥味。
林晧然站在码头上，目光落在这一具具的尸体上，脸上无悲亦无喜。
他的前世生长在一个和平年代，对战争的理解主要来源于电视，所以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触。
只是再度目睹着这种血腥的场面，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对胜利的欢喜，更多的是无奈。虽然这里有很多该死之人，但无疑亦有些不该死的同袍。
不过，他亦是清楚，生活在这个时代人，绝对不可妇人之仁。想要雷州府的数十万百姓享受安宁，那就必须清剿这东海岛的恶贼，想要雷州府的数十万百姓过上富裕生活，就更要清剿这东海岛的恶贼，为开港扫清一切障碍。
不经觉，东方已经拂晓，天地间骤然亮起。
“站在这里不易，想一直站在这里却更难！”江荣华走到他身侧，眼神复杂地说道。
昔日一同参加科举，但如今对方已经夺取状元功名，今贵为正五品的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成为官场最闪耀的新星，而他却沦为海盗，二人已经是云泥之别。
林晧然侧头望了他一眼，温和地说道：“你是担心蓝旗帮可能会反扑吗？”
“不止这个！”江荣华淡淡地摇头，认真地望着他道：“雷州卫、锦囊所、青虎帮和海天帮，这四股力量终究不归你管辖，你得谋之深远！”
林晧然心里微动，又是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这绝对是一个忠告，能在这个时候跟他提出，就更是难能可贵。
这四股力量能够听从他的指令偷袭黄旗帮，虽然有着一定的感情因素，但主要还是他给出的利益足够诱人。
现在即将进行利益瓜分，那他既要给出好处，亦要让他们相互制约，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掌控力变得更大。
特别想要长期掌控这座岛，就更要小心布局，切不能大意失荆州。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林晧然却是话锋一转道。
江荣华深叹一口气，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望着大海道：“寻找我父亲的下落，我能感觉得到，他还没有死！”
“这么说来，我们短期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呢！”林晧然指着无处的硇洲岛，微微一笑道。
江荣华脸露苦笑，明白了林晧然话中的意思，有对他进行招揽的味道。从目前来看，林晧然是为了开港计划，不仅需要稳住东海岛的局势，下一步亦要对蓝旗帮动手，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同样是蓝旗帮。

第0457章 去哪里？
经历了这么很多事情，江荣华成熟了很多，亦成长了很多。单凭他的力量，想要找到他爹的下落，会很难很难。
若是能够借助林晧然的力量，将会容易很多。特别在这一次灭掉黄旗帮上，林晧然表现的才智和能力，远在一般的知府之上。
换作任何一名知府，都肯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他不仅将四股力量聚到一起，而且让四股力量朝着一个地方使劲，这看似很简单的事情，但却要十分高明的手腕才能办成。
江荣华迎着林晧然的目光，认真地回应道：“蓝旗帮跟黄旗帮并不同，要想将他们除去，这需要很周全的计划，亦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林晧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正要认可地点头，但眼角突然睥见一个偷偷摸摸的小身影正摸向一艘小船，一股冷意直袭心头，无比紧张地道：“虎妞，你要去哪里？”
虽然这一次取得了东海岛大捷，但此刻他仍是心有余悸。这丫头的胆子实在太大了，只带着几个人，就敢到这海盗窝里来。
虎妞身穿着淡红色的齐胸对襟儒裙，蹑手蹑脚的，听到林晧然的喝斥，亦是被吓了一跳，但回过头理直气壮地道：“哎呀，我是来抓捕陈九的，人我还没抓到呢！”
她的语气拉长，脸上透露几分不快，说出了她的计划。只是她似乎有几分心虚，那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却躲闪着林晧然。
“所以呢？”林晧然的脸当即黑了下来，眼睛直直地打量着这个小丫头，发现这个丫头简直是孙猴子转世，真是一刻都不肯消停。
虎妞仰起粉嫩的脸蛋，指着东边的那座岛屿希冀地说道：“陈九肯定是逃到硇洲岛上去了，我要去那里逮捕他！”
只是话刚落，她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被林晧然扛在了肩膀上，屁股亦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林晧然不容置疑地说道：“你现在哪都不能去，离开我超过十步远都得打报告！”
虽然他现在已经攻下了东海岛，但林晧然却不会真的傻傻地以为，还有实力继续清洗硇洲岛的蓝旗帮。先不说这次胜利有侥幸的成份，单是那边的复杂地形，多几倍的人员都未必攻得上去。
要知道，硇洲岛是南朝末帝宋端宗的登基和避难之所，至今保留着军事建筑，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更不用说盘踞在上面的蓝旗帮极为凶悍。
如今虎妞竟然想要登上硇洲岛去抓捕陈九，当真是让林晧然惊出了一层冷汗。若是这丫头落入蓝旗帮之手，哪怕他长得再帅，恐怕亦无法救出这个丫头。
正是如此，他觉得有必要好好地教导这个野丫头，打消她这个胆大妄为的念头。
虽然他亦很想拔除硇洲岛这颗钉在雷州湾东部的毒牙，甚至都已经开始谋划，但林晧然知道现在肯定还没有这个实力，需要去推动神电卫来做这事，甚至要请动广东都指挥使司。
特别那几艘宁川千户所的战舰至今都没有出现，他便是知道，想要干成这件事，光靠着这胆小如鼠的神电卫，恐怕是任重而道远。
虎妞被打了屁股，但却不喊疼，整个人就像是一头野性十足的小老虎，撅着嘴巴辩解道：“为什么呀！我是帮你抓坏人，又不是要去什么坏事！”
在她的观念里，做坏事才应该挨打，而做好事却不应该被打。
“没有为什么，这是你哥哥的命令！”林晧然摆出兄长的架势，蛮横地说道。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小丫头虽然向来是我行我素，但若他真是摆起脸色，她倒亦是不会违抗，这亦算是虎妞的一点可爱之处。
虎妞没有继续争辩，但不满地撅着嘴巴，黑白分明的眼眸子亦充满着幽怨之色。只是她深知，这事已经没有通容的余地，她的追捕行动到此为止。
其实她亦是知道，哥哥是在担心着她的安全，怕她被坏人给谋害了，所以才如此紧张和强硬地约束她。亦是如此，她更多是沮丧，而不是真的生气。
清理黄旗帮余孽的行动结束，大家都是兴致勃勃地盘算着收获，只是这边收获累累硕果，但整个东海岛都是炸了窝。
谁能想到，仅是一夜之间，九帮被灭，黄旗帮更被赶尽杀绝，这个海盗的乐园不复存在，因为这里将由官方力量所占据。
盘踞在东海岛之上，除了九帮、海天帮、青虎帮和黄旗帮这种大海盗团，还着十余股小海盗团，散落在东海岛的各处。
在得知确切的消息后，便纷纷逃离这里，生怕给人灭掉了。有的朝着东边的南三岛而去，有的从直接远离雷州湾，驶入了茫茫的海洋之中。
同一时间，在硇洲岛的一处巨大的石岩之上，这里有成片的屋舍。在那最大的屋舍的正厅中，蓝旗帮的高层都齐聚于此。
“还等什么，我们现在杀过去！”
“你傻啊！我们得丢多少兄弟的性命？”
“那盐场不要了？就给官府那些人白白捡去了？”
……
这大厅的众人却是争执不停，各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在那主座之上，端坐着一名精壮的男子，他赤着上身，那双眼睛显得阴柔，额头处纹着一条蓝色的蝎子，嘴里在咀嚼着槟榔。
这一位正是蓝旗帮的大当家蓝蝎，一个响当当的海盗头目，以心狠手辣而闻名。只是他对着堂下的争执，却是无动于衷，正用着那双阴柔的眼睛徐徐地扫视着众人，喜欢观察每个人的脸部表情。
或许是争累了，或许是被蓝蝎瞧得不舒服，又或许两者皆有。大厅的争执声渐渐停歇，大家都纷纷望向了蓝蝎，想要他们的老大拿出一个主意。
蓝蝎正咀嚼着槟榔，脸上浮现着微笑，然后露出了一口红牙道：“有人帮着我们产盐，你们还争个屁啊！”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陷入寂静，然后眼睛都闪过亮光。他们方才还争执不休，但此话一出，都莫不是竖指称赞。

第0458章 民利遂之
溪水合流，民利遂之，这便是遂溪县名字的由来。
遂溪县境内并没有大河流，但水源甚密，汇聚成数股小河流，其中最大的一条为西溪河，水源出自石城县的牛独岭，全长八十里。
虽然遂溪县跟海康县相似，东临雷州湾，西接东京湾，但其位置却居于中，跟海岸线离得甚远，倒更像是一个内陆县城。
只是这里是雷州城陆路通往外面的必经之路，因境内的水源充足，粮产丰富，又得益于盐利，遂溪城倒还算是繁华。
在县衙街中，有一座立着牌坊的茶馆，上面刻着“悠然茶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茶馆的掌柜姓刘，长得一张油嘴，不管是浑身发着酸味的穷书生，还是身穿着绸缎的大金主，他都能笑颜以对，且都能说出令人舒心的话，收拢了很多的固定客源，以致茶馆的生意很是红火。
不管哪个时代，有着不想做事的闲汉，亦有着无所事事的富人。这些人若寻着一个好去处，便能从早到晚钉在那里，仿佛这里才是他们的家。
悠然酒楼新请来了一个说书先生，其实亦不是请来的，这是他看着这里的人多，便死皮懒脸地在这里说书讨要几个赏钱。
刘掌柜最初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因为没少说书人打过这个主意，但往往都是收效甚微。懒汉连茶钱都得赊，而富人却看惯了唱大戏，压根瞧不上这光耍嘴皮子的说书人。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茶馆的生意因为这个说书人，又好上了一大截。
“张敏究竟将放有砒霜的毒鸡汤藏哪里了呢？大家对这一点，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啪！所谓的毒鸡汤，既没有毒，亦没有鸡，有的是真情！”
这个说书人的口才很是了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正用着语言给这帮茶客讲述着当日雷州知府重审张敏毒杀亲夫案的场景。
大家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却不知道更具体的细节，更不知道当日公堂的情形是什么样子，这时听得是津津有味。
“这位公子里面请！”
站在门口处的小二亦是有些痴迷，但不敢忘掉自己的工作，看到一个贵公子领着一些人走进来，便用着那热情又悠长的语调招呼着这帮新客人。
进来的公子哥正是林晧然，他并没有从海路返回雷州城，而是经东海岛北面渡过海峡，经铁耙镇来到了这座遂城。
之所以经遂城返回雷州城，一来是出于安全考虑，二来则是想考察一下遂溪县的治理情况。毕竟他是雷州知府，不仅负责着海康县，其余四县同样有着统治之责。
特别遂溪知县当日给他的印象并不好，几坏水酒下肚就找不着北，将他赴任被强盗扒掉裤子的事情亦是抖了出来。
其实他昨天傍晚就到了遂城，但却没有惊动县衙，选择在客栈住了一晚。这吃过早饭后，便悠闲地在城中溜达，如今来到了这间热闹的茶馆，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市井的气氛。
茶馆非常大，里面有雅间，但已经被几个商贾占。
林晧然亦是不讲究，跟着那小二来到了稍里面的茶桌。这里面茶桌的人都没有在听书，有人如同特务般窃窃私语，有人却如同演讲般高谈阔论。
林晧然实质不喜欢这里热闹的气氛，但亦不是一个过于挑剔的人，适合能力很强。要了一壶好茶，又点了一些零食，便领着虎妞等人坐下。
铁捕头等人亦走了进来，只是装着不相识，坐在了另一张桌子前，守卫着林晧然的安全。
林晧然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苦笑，左边是一个媒婆在没下限地吹捧某家小姐，右边则是一个媒婆在没下限地吹捧着某家公子，二个媒婆仿佛发现猎物般打量着他。
不得不说，光凭着他这个长相，要入赘的话，恐怕会有一众富家小姐争得头破血流。
虎妞扎着漂亮的头型，头上插着江夫人送给她的漂亮衩子，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沙虫干。
沙虫，又称海洋虫草，形状大小跟冬虫夏草相近，对生长环境的质量要求极高，属于粤西海滩的一种特产，于雷州湾和东京湾都能寻得这们的踪迹。
这种虫子通常只有一二公分长，将其简单处理并晒干，会成为一种干条状的美食，味道香甜脆口，且能储存很长的时间。
“哥，你也吃！”虎妞嘴里正咀嚼着一根甜美的沙虫干，眉间正藏着得意劲，朝着林晧然的嘴边递送来一根道。
在林晧然将沙虫干叨住并舔进嘴里，她的眉毛当即舒展，悬着的脚便是晃动起来。她喜欢跟哥哥呆在一起，一起分享各种美食，就像当初一起分粥那样。
林晧然对虫子其实是有些抗拒的，哪怕这东西在后世被炒到数百一斤，但在嘴里咀嚼的时候，发现这东西很有嚼劲，味道甜美可口，确实是一种难得的美味。
嘴里在细细地品味着，但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板着脸叮嘱道：“你可以回村里玩，但必须得注意安全，不能到狮子岭里去，知道吗？”
“哎呀！我当然会注意安全了，我什么时候不注意安全了呢？而且我也不喜欢到狮子岭，那里都不好玩！”虎妞拉长着语气回答，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她这副模样，虽然知道这丫头是听进了他的告诫，但却仍旧不是很放心。这丫头确实是个闲不住的主，这头答应他不去追捕陈九，但她却马上提出要回长林村。
不用想都知道，这丫头一旦回到村子里，必定又会带着村中的小孩东奔西跑，不知道在长林村会惹出多少事端。
好在，那里终究只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估计亦不会闯进什么大祸。
“嚷嚷什么，吵死了，给老子闭嘴！”
一个年近四旬的员外提着鸟笼子进来，看到说书人说得正欢，脸上刷地黑了下去，指着那个说书人愤怒地指责道。

第0459章 叉烧包
那个说书人是个老江湖，瞧着这人的富贵打扮，特别是那翠绿的玉佩，心里亦是直打鼓，便真的停了下来。毕竟生在这个世道，有很多人是他开罪不起的。
一个听得津津有味的胖员外却不是不满地道：“龚三光，这说书碍你什么事了？真想要耳根清静，你就不该到茶馆，该到寺庙出家做和尚去！”
哈哈……
或许是觉得这话风趣，亦或者是对龚三光阻止说书人的不满的一种表达，大堂前厅的众人很配合地发出了笑声。
龚三光却是冷冷一笑，一拍桌子怒声道：“霍富，你也配跟老子这样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的头给剃了，你亦没处说理去？”
“不就仗着有一个好外甥吗？有什么好神气的！”霍富显得很不愤，但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哎呀！龚爷，您别动气，这边请，我亲自给您沏壶茶去！”刘掌柜已经赶到，脸上陪着讨好的笑脸，并微微用力要将人请到里厅就座。
龚三光仍旧黑着脸，将刘掌柜的手用力推开，但并没有真对霍富动手的意思，朝着他冷哼一声，然后独自朝着林晧然这边的里厅走来。
“滚！”
龚三光先是打量了林晧然一眼，最后选择媒婆的那张茶桌，重重地吐了一个字道。
媒婆似乎是认识这号人，当即就拉着她的主顾，急匆匆地要离开。那中年男子倒显得不满，婆娘在他耳边低咕了一句，他才不吭声地愤然离开。
刘掌柜跟着媒婆和中年男子暗暗地陪着礼，姿态放得很低，但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又将这位目中无人的龚三光给得罪了。
龚三光从怀中掏出一包茶叶丢在桌面上，不屑地大声道：“刘三狗，你这里的茶叶给老子漱口都嫌难闻，快用爷的茶叶沏壶茶来！”
此言一出，大堂的客商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林晧然正轻啐着茶水，发现这茶水略带苦涩，但却很是有味道。在这种茶馆中，能够有这种品格的茶，应该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只是听到龚三光这般诋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亦没有将这份狂妄放在心上，权当是这人是无处彰显优越感了。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人的外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让他如此的猖狂。
“龚爷，您先坐，我这就给您沏茶去！”陈掌柜仍旧陪着笑脸，取了茶叶便转向帮他去沏茶。
林晧然看着这人似乎是消停下来，注意力亦从他的身上转移，注意到对面的一桌茶桌，这些商人竟然聊着他及雷州府的事情。
“咱雷州的新知府当真是一号人物，这才将贾豹除掉，又张罗修建雷州码头了！”
“可不是！我听说现在雷州城的买卖可好做的，破瓷九的那批瓷器运到雷州城就被抢售一空了呢！”
“我也听说了这事！现在这天快冷了，要不咱仨到广州府倒腾一车棉布过去，在雷州城估计亦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
三个透露着精明的商人窃窃私语，仿佛是发现了猎物的狼般，双眼透露着一丝亮光，似乎想从中捞取一块肥肉。
林晧然默默地咬扯着沙虫干，亦将他们话听到耳中。
虽然他人不在雷州城，但打造棉织中心的计划却在有序地进行着。随着飞梭织布机的出现，又有着做海上贸易的许可证，让到他请来的商贾看到了巨大的商机，亦是纷纷被他拉了进来。
后世早已经证明，一个产业往往能带动该地区的发展，有很多城市甚至是因为一间汽车企业而兴盛。
如今雷州府处于建设的初期，又准备耗资建设雷州码头，不仅对建筑材料和劳力有巨大的需求，对日常生活用品更是饥渴，这无疑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市场。
当然，纵使再如此饥渴，若是跑到广州府倒腾一车棉布回来，恐怕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一旦雷州布产出，恐怕就没有了其他布匹的生存空间。
特别是站在林晧然的位置上，不说雷州布本身就极具竞争力，哪怕竞争力不足，他都会打击其他布匹，让雷州布崛起。
“我不卖！我不卖！”
却是这时，一个农妇的声音传出。
林晧然朝着里面的角落望去，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妇抱着一个小女孩呛着泪大声地道。
在那张茶桌前，有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汉子和一个衣着艳丽的妇人，初时林晧然还以为她是媒人，但此刻再看却不像了，反而多了一些风尘的气息。
“你可想好了，亦是卖到我们凤鸣楼，别家可出不得这么高的价钱！”妇人的眉目带着几分的轻蔑，似乎是吃定了对方道。
那个贼眉鼠眼的中年汉子忙是站在起来，似乎亦是说着劝告妇人的话，跟这农妇人显得熟悉的模样。
“我就算是饿死了，也不会将娃卖到那种地方！”妇人涌起了几分犟劲，当即就搂着小女孩转身离开，只是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为了坚守这一丝底限，她是抵制了诱惑，但迎接她的，仍然是贫穷和饥饿。
“娘，我饿！”
一壶茶沏好，刘掌柜还送来了一笼热腾腾的叉烧包到龚三光的桌前。小女孩经过的时候，目光落在上面，使劲地干咽着吐沫，然后可怜巴巴地道出了一个心声。
咕……
别说是小孩子，妇人的肚子亦是咕咕地叫起，看着那笼热腾腾的叉烧包亦是流露着一丝渴望。她既渴望自己能吃，但更渴望孩子能吃到，毕竟孩子饿得太久太久了。
“想吃吗？”龚三光注意到这一幕，笑盈盈地拿起一个叉烧包问道。
“想！”小女孩迎着龚三光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写满着无比的渴望。
“好香啊！”龚三光将叉烧包轻轻掰开，露出了诱人的叉烧馅，弥漫出一股肉香。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突然轻咳一声，往着叉烧馅里面吐了一口浓痰，然后丢在这对母女跟前，戏谑地说道：“吃吧！吃完我还有！”

第0460章 杯子
小女孩的眼睛被滚到脚跟的叉烧包牢牢地吸引住了，她只有六七岁，根本不晓得什么是气节。只知道她却刻很饿很饿，而这脚下的是好喷喷的肉包子，是她梦寐以求的美味。
尽管肉包子已经脏了，但她平时吃饭落在桌面上的饭粒，都会一一捡起来放进嘴里，对脏东西并没有太过计较。
此时此刻，在她的眼睛里面，只有一种对食物的渴望，一种跟着肉体共鸣的饥渴感。甚至有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驱使她将包子捡起来。
哎！
林晧然坐在隔壁的桌子前，正端着杯子品着茶，亦是将小女孩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份无奈。
这时代的生产效率原本就低下，财富主要源于土地产出。只是大明建朝近两百载，社会财富已经渐渐落入特权阶层的手中，普通的百姓过得越发艰难，温饱问题日益严重。
先前他觉得小泉村村民的日子过得艰难，是因为失去水源的缘故。但如今想来，恐怕那只能算是一个重大因素，普通百姓坠入贫苦才是社会的大趋势。
大明朝若是这般继续下去，特权阶层对土地的吞并得不到遏制，这样贫困人口只会是越来越多，这种社会不公现象亦会更为普遍。
他的目光又落向了龚三光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丝的不快。这人想必亦是靠收田租过活，压榨百姓的血汗亦就罢了，竟然还如此凌辱于普通百姓，当真是猪狗不如。
只是生在这个时代，而今又成为特权阶层，他管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好处，似乎亦管不过来。除非他将来能够执政，这才有能力从根源上动手，将大明朝引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农妇其实是想要拦住小女孩，只是手刚使出劲，却又马上收了回来。她想要进行抗争，想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生活却不允许她如此。
她能为了不让女儿沦落风尘而咬牙进行抗争，但却没有力量再抗争这份凌辱。因为不吃这个叉烧包的话，她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没准她女儿会被活活饿死。
呵……
龚三光的下巴微微抬起，伸手轻捋着唇下的胡须，满意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嘴角翘着一个弧度。他很享受这些下等人被羞辱，但却拿他没办法模样。
特别是看着小女孩弯腰要捡起那叉烧包，脸上的笑意更浓，计划中的好戏即将上演。
“哎呀，这坏人都吐口水了，这包子不能吃的！”
却是这时，虎妞伸手一把拉住了小女孩瘦小胳膊，并一脚愤怒地将那叉烧包踢开，先是冲着瘦小的女孩埋怨了一句，然后满是怒容地盯向了龚三光。
她很不喜欢这个人，竟然将吐了痰的包子让人吃，这不是欺负人吗？若不是答应哥哥不能惹事，她真想让饭缸教训这人一顿，简直是太可恶了。
龚三光的脸色微寒，发现这小丫头不仅坏了他所导演的一场好戏，还敢用眼睛瞪他，心里当即涌起了一股怒火。
不过他没有理会这个小丫头，而是将枪口转向了那边正在喝茶的公子哥，只是他亦猜不透对方的来历，便恶狠狠地瞪着对方进行试探。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清茶，发现龚三光瞪向他，眉头当即微微蹙起，但若是仅此而已。
虽然他不像虎妞这般爱打抱不平，但以着他如今的地位，别说是他辖内的雷州府，在整个粤西地区亦不需要惧怕谁，自然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员外放在眼里。
尽管不清楚这个员外是什么来历，但对方真有什么不当的举动，他有一千种手段将对方给整死，自然不会惧怕他眼中的威胁。
小女孩看着食物被踢开，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只是抬头看着虎妞有些凶巴巴的模样，当即又是胆怯起来，甚至眼眶都涌起了泪花。
“哎呀！我肯定会请你吃干净的包子，你不要哭了！”虎妞的怒意其实是冲着龚三光的，这时扭头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目光，亦是一个心软的性子，便是主动安慰道。
一说完，她扭头大声地冲着刘掌柜道：“掌柜，给她们送一笼叉烧包……不，送两笼！”
刘掌柜虽然是八面玲珑的性子，但并不是什么坏人，反而有着一种好心肠。他心里亦是同情着这对贫寒的母女，如今听有豪客要请这对母女吃食，亦是转身要去端包子。
砰！
正是这时，龚三光的手掌拍在桌面上，脸上写满着怒意之色。
大家刷刷地望去，都不由得蹙起眉头，发现这人确实是太嚣张了。只是在这茶馆中的人，都深知龚三光的来历，却是敢怒不敢言。
正要去取包子的刘掌柜亦是吓了一跳，扭头朝着龚三光望去，迎着那双愤怒的目光，不由得咽了咽口沫，知道这包子不能取了。
龚三光看着刘掌柜僵站在那里不敢动，目光却是落在那个农妇身上，指着地上的叉烧包沉声道：“将这地上的叉烧包给吃了，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然！”
农妇迎着龚三光凌厉的目光，亦是一阵胆寒。她虽然不认识这人，但前天却亲眼看着他让手下当街暴打一个药铺的掌柜，绝对是遂城的土霸王，是她开罪不起的大人物。
虎妞原本就很不高兴，如今听到龚三光竟然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胸中的怒火亦是被点燃，拿着一个杯子指着他针锋相对地道：“凭什么呀！你敢这样欺负人，信不信我也让人打你呀！”
以暴制暴，是虎妞所喜欢的一种解决方式，她最不害怕的就是坏人。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别说是她，就算是你们，我龚三光欺负了，你亦无处审冤去！”龚三光又警告地睥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冲着那农妇喝斥道：“还不吃吗？”
一个家丁捡起了地上的叉烧包，递到了农妇的面前。农妇迎着龚三光冷漠的目光，虽然心底有所抵触，但却还是选择低头。
“婶婶，不要吃！”虎妞伸手拉住了那个农妇，心里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亦不再理会答应哥哥的话，紧紧地咬着牙关，将手中的杯子用力地朝着龚三光的头掷了过去。

第0461章 是谁
啪！
那个白瓷杯子很是结实，从虎妞的手中飞出，正好砸中了龚三光的眼角处。却听到他“哎呀”一声，然后杯子落地，“哐”地一声碎了。
虎妞气得牙根痒痒的，她最讨厌就是这种欺凌弱小的恶人，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尽管是砸中了对方，但胸中仍旧残余着浓浓的怒意。
往这么好吃的包子吐痰就已经不对了，竟然还要逼着别人吃，这不欺负人吗？如何不让她感到生气！
哎……
林晧然看着自家正处在气头上的小丫头，心里却是涌起几分无奈。
对于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必然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哪可能管得好来的？他先前千叮万嘱，让这丫头少管些闲事，但这丫头就是不听。
只是他心里没有过多的责怪，自家的丫头是什么德行，他早就清清楚楚。要想将这丫头纠正过来，恐怕还真是任重而道远，甚至一辈子都无法纠正过来。
“找死！”
龚三光感到眼角一阵火辣的痛，便伸手一抹，结果抹到了鲜血。在这一刻，他亦是愤怒到极点，扭头恶狠狠地望向了虎妞。
哼！
虎妞迎着龚三光仿佛吃人的目光，虽然旁边的小孩都已经是抖如筛糠，但她却是丝毫不惧，亦没有认错的意思，鼻子还回应地轻哼了一声。
龚三光不再理会林晧然是什么来历，指使着虎妞朝着三名家丁愤怒地命令道：“给我弄死她！弄死这个小丫头！”
“龚爷，您息怒，您先息怒，有事好好说！”刘掌柜看到事态严重，先是朝着门口的手下挥手，然后不计后果地跑过来劝道。
“陈四狗，你算什么东西，给老子滚开！”龚三光并没有给刘掌柜面子的意思，伸出手掌上的血迹暴怒道：“我龚三光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今天不将这小丫头弄死，老子就不姓龚！”
刘掌柜瞧着他手掌上的鲜血，其实并没有多少，但亦明白这号人就算是掉根头发，都能将人弄死的主，何况这次真将的眼角砸了一道小口子。
“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们！”龚三光的家丁朝着虎妞扑了过来，亦是夹带着一股嚣张的气焰，那结实的拳头砸向虎妞，丝毫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
虎妞原本是想要避开的，但小女孩如同受惊的小白兔躲在她怀中，让到她亦不好将小女孩推开，特别发现这小女孩的手很是冰凉。
哎呀……
那名对着虎妞出手的家丁惨叫一声，他那朝着虎妞砸下的拳头被一只更大的拳头格挡住，疼得他眼泪都要流下来。
饭缸如同一座大山般，护在了虎妞的身后，目光冷森地扫视着前面的几名家丁，眼睛涌起浓浓的怒火。
“让我来会会你们！”
铁捕头已经领着几个捕快赶到，当即就朝着那三名家丁扑了过去。
尽管这三名家丁生得健硕，但哪是铁捕快等人的对手，三二下就被打爬在地，痛苦的在地上呻吟着。
林晧然静静地继续品着茶，却是紧绷着脸。此时跟着吴山很是相像，但跟吴山那种内心平和并不同，他此刻很是生气，相当的生气。
他可以对龚三光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置之不理，但若是敢动虎妞，那就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对于这种人，他是恨不得即刻踹下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你别过来！”龚三光发现情况不对劲，这伙人的武艺远在他的家丁之上，而一个壮实的中年男子朝着他扑来，吓得他也是脸色大变。
铁捕头本就是一个火爆脾气，如今又有着知府大人撑腰，一把揪住了龚三光的衣领，将这个罪魁祸首给擒了下来。
他跟虎妞有些相似，最是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之人，方才若不是虎妞出手，他都恨不得亲自出手教训这个恶徒了。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知不知道我是谁！”龚三光被揪着气地喘不过来，愤怒地挣扎着大声叫喊道。
啪！
铁捕头看着他还不老实，一个耳光狠狠地扇了过去，丝毫不畏惧地说道：“老子管你是谁，给老子老实点，不然有你好受！”
在一般人的眼里，一个员外确实是高高在上，但在他们官差眼里，却不过如此。而在这位出身翰林院的知府大人眼中，恐怕连狗都不如。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他如何不知道虎妞就是知府大人的心头宝。别的暂且不说，这次得知虎妞登上了东海岛，急得知府大人简直是火烧屁股，更是亲自带着人前往东海岛。
虽然在东海岛上顺利地歼灭了黄旗帮，但他却是清楚地知道，知府大人的初衷其实仅是要保证自家妹妹的安全而已。
如今这人竟然对虎妞动手，再看知府那张黑成包拯的脸，这人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龚三光被扇了一个耳光，倒是老实了下来，心知好汉不知眼前亏的道理，但来到林晧然跟前，却又是满脸傲然地说道：“年轻人，你可知道我亲外甥是谁？”
“是谁？”林晧然的胸中压抑着一团怒火，听着他仍然如此嚣张，便是端起茶杯淡淡地道。
只是在他的心里，根本没有丝毫的害怕。在整个粤西境内，乃至整个广东境内，他还真不知还有谁能让他忌惮得不敢动他亲舅舅的。
龚三光将下巴微扬，冷哼一声道：“说出来我怕吓着你！你可听清楚了！”
林晧然神情自若，轻啐了一口茶水，却是没有说话，轻睥了他一眼，示意他说出来。他亦想知道，这号人有没有本事压住他。
“你可听好了！我亲外甥就是今年乡试解元郎江月白，明年的状元郎！”龚三光洋溢得意地睥向林晧然，一脸倨傲地公布了答案。
这便是他猖狂的资本，亦是他敢横行于遂城的原因，他是新科解元郎江月白的亲舅舅。正是凭着这层关系，令到知县大人亦是让他三分。
林晧然亦是一阵愕然，却是没有想到，这个蹦出一个江月白的亲舅舅。更是无奈的是，这货竟然想拿江月白来压他。
“怎么，知道害怕了吧？”龚三光一直留意着林晧然的反应，看着他突然发愣，误以为林晧然是被“吓”到了，当即便恢复了先前的神气模样。
其实亦是难怪，若不是去年出了那个书呆子，这粤西恐怕再过百年亦出不了解元郎。而自家的亲外甥少年成名，如今是厚积薄发，考取状元亦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在整个粤西还有谁敢不给自家外甥的面子呢？
林晧然将茶杯放下，迎着他得意的目光淡淡地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第0462章 愤怒
龚三光原本想说“管你是谁”，但发现这人神情自若，顿时生起几分警惕。他却是深知嚣张的人往往都是有所依仗，就如他这般。
虽然他的姐姐去世了，江员外又续了弦，但这个关系并没有冷淡下来。他没少协助江家盐号在遂城的生意，在江月白高中解元后，他这个亲舅舅的身份更是水涨船高。
如今这人得知他的后台，竟然还如此的有恃无恐，心里不由得涌起了几分忐忑，但亦有另一种可能，这个年轻人是在装蒜。
“管你是谁！连龚爷都敢得罪，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却是这时，县衙的官差闻讯而来，为首的官差指着林晧然冷笑道。
刘掌柜看着领头的竟然是满脸横肉的孙捕头，顿时是一阵头痛。
他方才让伙记去叫报官，其实是想制止龚三光闹事，但没想到来人竟然是龚三光的跟屁虫，这当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龚三光看到孙捕头出现，眼睛亦是一亮，同时更是恍然大悟。哪怕这人确实是有些来历，但这里毕竟是遂溪县，便恢复着嚣张气焰道：“小子，你死定了！”
说着，他又对孙捕头指使道：“孙捕头，将这些恶徒给老子通通关进大牢，我看他还如何嚣张！”
“晓得！”孙捕头应了一声，然后大手一挥森然地道：“汝等在茶馆闹事，将龚员外一干人打伤，如今人证物证皆在！来人，将这帮恶徒通通拿下！”
哎！
在茶楼中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便是龚三光的底气所在，县衙不仅不会管制他，反而还帮着他，谁还敢跟他斗呢？
亦是如此，龚三光简直就是遂城的贾豹，鲜有人敢招惹他。
“孙贵，你是吃了熊心豹胆了吧？”铁捕头没想到会这般，当即站出来沉声道。
孙捕头听人直呼他的姓名，心里涌起了一股不满。只是寻声望去，心里咯噔一声，脸上露出了一副意外之色。
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初，虽然铁捕头是在府衙办差，但却并不是他的上司，二人反倒有些过节，便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说是谁在茶馆闹事呢！原来是铁捕头，怎么跑到遂城办差也不通知小弟一声啊？”
孙捕头这话是绵里藏针，虽然看似寒暄，但亦将这事定性为“茶馆闹事”。
呵！
龚三光听出了其中的妙处，脸上浮现着笑容，便是抱手在胸，打算看这一场好戏。看着林晧然还是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心里却有想着：“装吧！等会看你怎么死！”
此时此刻，林晧然的脸是紧绷着，隐隐都有青筋冒起。
铁捕头却没想到孙贵竟然还如此袒护着龚三光，但看着扑过来的衙差顾不得多想，作势要拔刀怒道：“放肆！府尊大人在此，还不跪下！”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当即落针可闻，纷纷望向坐在茶桌前的年轻人。
特别是扑向林晧然的衙差，这时是彻底呆住了。
关于新知府林晧然这号人，在遂城却没少被提起，毕竟这是粤西人的骄傲。先是夺取小三元和解元郎的功名，然后是赴京夺得文魁，不仅为广东人争了光，更创下了史无前例的最佳战绩。
最近这段时间，他先是被皇上派回来担任雷州知府，接着又是屡破奇案，更将雷州城的恶霸贾豹绳之以法，以致方才说书人还在说着他的事迹。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号人竟然就在茶馆之中，是这一位公子哥装扮的年轻人。
此时再认真一瞧，不论是年纪还是气质，都极像是传闻中的那个人。
府……尊大人？
正得意着的龚三光就站在林晧然身侧，如今听着铁捕头自报家门，再往着林晧然身上瞧去，看着这张紧绷着的脸，吓软腿都软了。
他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人就是跟他外甥有过节的书呆子。尽管他心里总觉得这书呆子远远不及他的亲外甥，但当真人出现在他面前时，有的只是无限的恐惧。
这人就算真是一个书呆子，如何不懂人情世故，但如今已经贵为雷州知府。他的护身符简直就是个笑话，以着这人的身份，又如何会顾忌他只是解元郎的亲外甥。
而在这一刻，他看着脸色不善的林晧然，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甚至是大劫来临。
“卑职参加府尊大人！”
孙捕头知道铁捕头不敢拿这事开玩笑，看着林晧然的气度又信了八成，当即上前恭敬地行礼道。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同样是崩溃了。如何都想不到，这打算要送入大牢之人竟然是雷州知府，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只要县丞的一句话，他这一个小小的捕头便能从天堂坠到地狱，而他却得罪的是府尊大人，这哪可能还有活路的。
一念至此，他很想扑向龚三光，将这个祸源给掐死。
府尊大人？
周围的人听到这竟然就是府尊大人，心里都极为惊讶，眼睛中充斥着畏惧和好奇。
哪怕是那个衣着破烂的小女孩，虽然不明白府尊大人的权势，但看到了周围人的畏惧之色，她身体亦是悄然退开两步。
“让陈德到这里见我！”
林晧然淡淡地望着跪倒在地的孙捕头，然后沉声命令道。
他的怒意来源于两方面，一是龚三光竟然敢动虎妞；二是这孙捕头竟然如此坦护龚三光，简直就是龚三光养的一条狗。
“是！”铁捕头行礼，心里有着几分暗喜，便让人去通传遂溪知县陈德。
“草民参见府尊大人！”
随着几个老者行礼，其他人都纷纷跟随，呼啦地跪倒了一大片，给这里府尊大人行跪拜之礼。
林晧然对着一大帮百姓，并没有端着架子，站起来温和地让大家起来，并亲自将一个老翁给掺扶起来，显现着亲民的形象。
在任何一个时代，政治秀都是百益而无一害的好东西，这有益于他官声的传播。
当然，今天他不管是于公于私，都要为遂城百姓除掉一害。

第0463章 手段
没过多会，几个身穿官服的官员急匆匆地走进茶馆。
由于都是举人出身，年纪最年轻都已经近五十岁。只是他们的步伐稳健，走在前头的陈知县眼睛更是无比灵动，进来便迅速地扫向大厅的众人。
很快地，陈知县便注意到茶馆里厅内，那里端坐着一个年轻人。
“下官陈有德参加府尊大人！”
陈知县捕捉到林晧然的身影后，便领着其他官员急步而来，然后齐齐地跪倒在林晧然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之礼。
对于这位上官，他们是打心里的畏惧。不说这位是翰林院出身，又是礼部尚书吴山的未来女婿，单是最近表现出的能力和手腕，就让他们感到害怕。
更何况，这位上官还拿捏着他们的前途，哪里敢有丝毫的不恭。
围观的百姓看着县衙的四位大老爷齐刷刷地下跪，亦是感到一种新鲜感，都坐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不舍得抽身离去。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将憋在心里的怒火宣泄而出，望着他们四人冷冷地质问道：“本府问你们，这遂溪县的衙门是为他龚三光一个人开的吗？”
咯噔！
听到这番话，龚三光的心却是一沉，矛头无疑是直指于他。虽然他知道那个亲外甥的保护符没效，但却没有想到，这人竟然如此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一刻，他的心亦是沉到了谷里去了。
现在被这位知府直接点名，哪怕他是江月白的亲舅舅，以后绝对被遂溪县的官员拉入黑名单，不可能再有官再买他的账了。
不过让他微微安心的是，他今天并没有犯下什么罪状，反而被他的妹妹砸到了眼角。纵使他贵为知府，相信亦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以后低调点便是了。
“不！不是！”
陈知县被叫来的时候，大概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如今听到府尊大人矛头直指龚三光，当即如同拨浪鼓般摇头否认道。
跟着一同而来的，还有遂溪县县丞、主薄、典史，亦是跟着纷纷摇头。同时都是明白，府尊大人愤怒的根源必然是龚三光。
周主薄的眼睛却是闪过一抹喜色，他早就对这个胡作非为的龚三光感到愤恨了，看到他竟然招惹到府尊大人，心里亦是涌起一股幸灾乐祸，只恨能将他千刀万剐才好。
“不是吗？”林晧然却是皮笑肉不笑，指着孙捕头又愤愤地道：“他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将本府扣进大牢！口里左一个龚爷，右一个龚爷，眼里还有没有大明的律法？心里还有没有公义？”
扑通！
孙捕头的脚一软，屁股跌坐在地上，当即是面如土色，这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嘴里很想叫屈，很想进行狡辩，但话到嘴边却被人打断了。
“孙贵，你平日跟龚三光花天酒地拿了人家多少好处，如今竟然都成了龚三光的走狗，本官定不会轻饶你！”周典史仍旧跪在地，但朝着孙捕头怒道。
这些话，自然是说给林晧然听的，亦是明确地站在林晧然这一边，用行动支持着林晧然。
完了！
孙捕头看着周典史如此表态，知道他这次是在劫难逃。不说他确实很不干净，哪怕他占着理，这些人亦会将他丢到粪坑，以此来平息府尊大人的怒火。
他倒不恨周典史，只恨这龚三光拖累了他，平日欺负普通老百姓亦就罢了，这次竟然欺负到府尊大人头上，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对，不可轻饶！”
“你太令本官失望了！”
“你真替我们遂溪县衙丢脸，竟然做出助纣为虐之事！”
……
陈知县等人失了先机，但却都纷纷附和周典史，对着孙捕头进行大加指责，明确地站在林晧然这一边。
孙捕头面对着四位上官的一并指责，知道若是进行狡辩，只会死得更惨，便主动求饶道：“府尊大人，卑职糊涂，请大人责罚！”
林晧然却是没有选择表态，亦是注意到一脸淡然的龚三光，转而望向跪在地上的四位官员训话道：“蒙受圣恩，本官代天子守牧一方，不求雷州府富比苏杭，但求雷州百姓能安亨太平！雷州城贾豹欺行霸市，更做出有违人伦之事，本府除之。今遂城龚三光，啐痰于包中，逼民吃食，此乃天下奇闻也，乃大恶之人！”
贾豹？大恶？
龚三光正盘算着脱身后如此逍遥，但听着听着，发现了不对劲，猛地抬头吃惊地望向林晧然，背脊涌起了一层冷汗。
他何德何能，竟然能跟贾豹相提并论。只是在林晧然的口中，他确实跟贾豹得到了一样的待遇，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恶霸，数十万雷州百姓的敌人。
“下官知罪！定不容此等大恶之人，恣意欺凌我遂城百姓！”陈知县已经是老泪纵横，却不知道是做戏，还是有所悔悟。
他已经五十多岁，这个年纪对于阁臣是黄金年龄，但对一个知县却是风烛残年了。在上任之后，他对于遂溪县的事务倾向于安稳，很多事情都交由下面的人处理，且他早已经过了想要做事的年纪。
亦是如此，他对遂城的事情太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龚三光的恶名在外，亦是不闻不问，而今龚三光如此猖狂，他其实得承担一定的责任。
“你这话，本府就暂且记下了！”林晧然打量着陈知县，却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悔改，冷淡地回应道。
今天之所以将矛头指向孙捕头，就是故意不想事态扩大化。他是一个求实的人，将这庸官处理掉不是好办法，换来的亦不一定会比陈知县更强，唯有达到目的才是正道。
相信陈知县不会是一句搪塞他的话，必定会对龚三光这种恶霸进行出手。哪怕不铲除这种恶霸，恐怕不敢出现助纣为虐的情况，让遂城这里少一些欺凌之事出现。
至于龚三光，被他扣上一顶恶霸的帽子，成为遂城恶霸的典型人物，这人的好日子恐怕亦是到头了。

第0464章 一南一北
龚三光的脑袋嗡嗡作响，方才以为林晧然无法拿他怎么样。但突然间发现，这哪是什么书呆子，分明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政客。
虽然大明没有“恶霸”这项罪名，但却为百姓所痛恨。如今他被扣上这个帽子，定然会被官府用放大镜找毛病，先不说他本身就不干净，哪怕再干净的人亦会被揪出毛病来。
一念至此，他当真是心寒，怎么就得罪了这一号人，这当真是没有半点活路了。
“好！”
感动的不仅是陈知县，围观的百姓亦是纷纷叫好。
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方才亦同情于那农妇的遭遇，只是碍于龚三光的权势，所以才敢怒不敢言。如今林晧然不仅为那个农妇出头，更表示要为遂城除恶，这如何不让他们感动呢？
林晧然很像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看着大家如此响应，特别有人已经老泪纵横，亦是离座朝着众人大义凛然地拱手道：“雷州府容不得恶霸，遂城亦容不下恶霸欺凌百姓！今陈知县已经表态，他日陈知县若不能办妥此事，本府定会再度亲临，还遂城一方安宁！”
“说得好！”
“对！不能让恶霸猖狂！”
“有此知府，遂城之幸，雷州之幸也！”
……
围观的百姓无疑被这番话所打动，有人已经捂着眼睛呜咽而哭泣。跟着以往的知府相比，林晧然简直就是再世菩萨，真切都为着他们做事情。
其实恶霸的产生，很大程度就是官府的不作为、或者助纣为虐。如今官府若真的出手，这些恶霸虽然不能根除，但定然不敢如此猖獗。
宋典史等人看着这番场景，亦是感到一丝的愧疚。只是亦不然全怨他们，他们毕竟只是举人出身的官员，若身后没有大人物撑腰，哪里敢跟背景深厚的豪强抗衡。
这个男人！
阿丽站在旁边打量着林晧然，美眸却透过着一丝的迷茫。
方才在事发的时候，她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却是虎妞站出去帮那个妇人，这才引发了后面的冲突。
只是如今，这男人身上的大义凛然，让她很是困惑。她对先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不确定这男人是不是猜到虎妞会出手，所以才选择袖手旁观的。
但不管如何，她又见识了这男人的权势，以及对事情处理得很是“狡诈”。明明就是虎妞砸伤了人，有着一点点不占理，只是几句话间，他就让那个恶人如同死狗般。
林晧然不想成为大熊猫，朝着大家拱手之后，便叫上虎妞准备离开。只是他扭过头的时候，发现虎妞正在那里左顾右盼，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虎妞做事情很是投入，有时单是看着她那张脸，便能够知晓她的喜怒哀乐。如今她的脸上，几乎就等于写着“着急”两个字。
“哥，小兔的妈妈不见了！”虎妞的脸蛋肉墩墩的，满脸疑惑地仰头望着林晧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仿佛在说着“我不骗你”。
不见了？
林晧然亦是一愣，这才突然间想起，那个农妇确实是离开了好一阵。当即便望向四周，只是周围并没有那个农妇的身影。
突然发现陈掌柜作了一个手势指向小兔，他顿时有所明悟，亦是望向了那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跟虎妞一般大，但身形很是瘦小，可以用骨瘦如柴用形容。她的脸上没有半两肉，头发亦是枯黄枯黄的，整个人的气色很是不好，似乎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此时似乎很是害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呛着大滴的泪珠，虎妞正安慰着，在左顾右盼地寻着那个农妇，帮着这小女孩找妈妈。
林晧然发现铁捕头认真地望着他，这个眼神无疑是无礼的，但在这里却有着不一样的味道，便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冲着还在找人的虎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那个抹着泪的小女孩安慰道：“小兔，你先跟着我，等会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嗯！”小女孩抹掉眼睛上的泪水，轻轻地点头道。她喜欢这位小姐姐身上的味道，亦喜欢她的庇护，对她有一种打心里的亲近感。
龚三光还想着如何脱身，打算接着就到廉州府找他姐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的计划再度破产，因为一个苦主在门口又将林晧然拦了下来。
这人他却是认得，他前段时间仗着县衙的关系，强行低价买下了对方的药铺。此时拦着林晧然，正是诉说着这一个不公之事。
“你将状子先递送到县衙，若陈知县不帮你作主的话，你就前来雷州城，本府定会为你主持公道！”在简单地交谈后，却听到林晧然冷漠的声音传来。
“多谢青天大老爷！”那人行跪拜之礼，十分感动的模样。
完了！
龚三光看到这一幕，心知此次是再劫难逃，他没有机会前往廉州府了。
在恭送走着林晧然离开后，周典史那双凌厉的眼睛望向龚三光道：“来人，将这个恶人给本官拿下！”
龚三光听到这话，脸上当即是如丧考妣，知道他的好日子是要完蛋了。特别他先前做的那些恶事，一旦真要追究起来，甚至都足够砍他的脑袋了。
在遂城又呆了一天，次日清晨林晧然便跟虎妞要分别了。
虎妞返回长林村玩耍，过着她的逍遥孩子王好日子，而林晧然则很是悲催，需要返回雷州城主持府衙的日常事务和推动开海计划。
林晧然其实是想要回长林村看看的，但他如今进入官场，很多事情却是身不由己。现在并不是沐沐之期，他离开雷州城都要找个理由，更别说偷懒跑回家了。
正是如此，虎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他只要老实地呆在雷州府境内。如今老实地返回那座城池之中，他突然有种囚徒的感觉。
“哥，我回长林村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在林晧然羡慕的目光中，虎妞朝着他挥手作别，直接踏上了返回长林村的路途。

第0465章 地主是怎样炼成的
九月底，北风渐起，显现着秋高气爽的气候现象。
雷州城有内城和外城之分，内城是一个正方形的结构，而外城则连接于南城墙，呈现着不是很规则的半圆形结构，故而整座城外形是有方又有圆。
这里仍然如故，那两条一纵一横的主街道连接着四个城门，百姓在这里往往来来。跟着以往似乎没有两样，青砖街道仍旧写着沧桑。
只是生活在这座城的人却知道：雷州城是变了。
街道显得更加热闹，商铺的生意亦更红火，连同街道的乞丐亦明显增多。特别城内出现很多有钱商贾的身影，他们甚至在物色着房屋。
以前没有人要的织工，现在都挑花了眼。以前没能找到活干的工匠，现在都成了香饽饽，被大家争抢着要过去。
至于镇洋门外，雷州码头在修筑，连通雷州码头的官道亦在修建，呈现着热火朝天的场面。
在这一个即将来临的冬天里，雷州城却显现出欣欣向荣之景，正在一点一滴地发生着变化，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大清早，林晧然在二堂排衙点卯后，便直接回到了签押房。
跟着很多人想象得并不一样，知府的生活其实亦是单调而无趣，林晧然在里屋的书桌前坐下，喝了一杯提神醒脑的参茶便开始工作。
由于今日是九月二十八，又是放告之日，故而这一天又要接受着百姓的告、诉。
虽然雷州城下面还有着海康县衙，但雷州城的百姓要告状的话，往往都会直接绕过海康县衙，来到雷州府衙递状子。
却不是全然是不信任海康县衙，而是在一般老百姓的眼里，官阶越高的官员处事会越公道。就像当朝阁老，不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偏袒谁。
何况，雷州府衙跟海康县衙只隔着一个府学宫，谁都不会吝啬这区区几步路，都会选择将状子递到雷州府衙中。
正是如此，海康县衙几乎就不用操劳诉讼案件，而雷州府衙则得兼负着这一项职责。
林晧然亦是慢慢熟悉了知府的角色，对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抱歉，努力成为称职的知府。其实大部分案件直接交由下面的书吏“票拟”，最后他再亲自“批红”即可，只有一些大案才要劳心劳力。
“这是海康县近五年的征粮的汇总粮册，是韦主薄刚刚送来的！”孙吉祥走了进来，将一份厚厚的册子递送到案前道。
林晧然略感到意外，没想到海康县衙的效率如此高，不过很快就释然了。海康县的知县、县丞空缺，韦主薄亦是想要抱着他的粗大腿谋求上进，这办事效率自然不会低。
对于谋求上进的官员，他其实并不反感，实质上他就是这类官员。曾经为了翰林侍讲的职位，他亦没少花心思，甚至如今都一心想着如何才能风光地重返京城。
咦？
孙吉祥在出门的时候，疑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他知道这个东家很是“功利”，断然不会做一些无用功。只是这一次，他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东家会突然要查看征粮的情况。
若说东家翻旧账，对那些欠税的大户追讨税粮，他断然是不会信的。毕竟东家的智慧就摆在这里，肯定不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事情，但如果不是追讨税粮，为何又翻查近五粮的征粮情况呢？
最终，孙吉祥无法猜透林晧然的心思，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前去吏员的办公区，查看有没有重大的案子。
沙沙……
林晧然低着头细细地翻阅着资料，认真地投入于工作之中。
满额征粮，这对于任何一个县衙而言，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在国朝初立倒还好，但到了如今的嘉靖朝，能征足八成都是一件极了不起的事情，甚至在江浙的某些府县能征得六成都可以得到优评。
除了像小泉村那种无力缴税的贫民外，还有就是当地势力雄厚的豪强，若他们拒不纳税，县衙的官差根本就无计可施。
就拿遂城的龚三光来说，知县都要卖他几分面子，他若真不缴税的话，下面协助收粮的官差真敢对他采用暴力征粮那一套吗？
正是如此，征粮是一件很吃力的活，且往往都不能让人感到满意。
林晧然翻开海康县的粮册，发现前四年都不足七成，但今年的秋粮却在八成之上。
对于这个发现，他理因感到高兴，毕竟海康县的大户都很给面子。
只是他亦是产生警惕，这事同样说明海康县的大户或多或少都有抗税的恶习。这第一次征粮是给面子，但保不准下次就要抗粮，甚至会对他下手。
在意识到这一个问题后，他又是认真地进行翻查。谁是一直缴税的良民，谁又是抗粮的顽固分子，他开始进行逐一排查。
让他惊奇地发现，海康县第一大户钱家竟然是纳税的良民，五年间都没有拖欠过一粒粮食，简直可以发放锦旗奖励了。
在中午用茶点的时候，韦主薄听到林晧然的询问，对钱家当即是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道：“钱家真可谓是咱县的大善之家啊！钱家不仅没有欠税粮，还支助一些贫寒子弟上学堂，为家乡修桥铺路，南渡河的钱彬桥，就是他们家出钱修建的。”
“钱彬？这名字有些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林晧然愣了一下，亦是疑惑地道。
韦主薄微微一笑，拱手道：“钱彬是我们海康县的骄傲，大人若没听过才稀奇。他是正德年间的进士，官至松江府同知，官声颇佳，解甲归田后又创办族学，钱氏因此出了不少读书人，其嫡玄孙钱辉更是取得今年广东秋闱第十名的佳绩。”
林晧然恍然大悟，敢情这是海康县少有的大明进士，怪不得他都有些印象。至于钱家为何会成为海康县最大的地主，恐怕亦是跟钱彬有关了。
按着雷州府的规定，进士免税二千亩，举人免税五百亩。
对于这种事的好处，林晧然是深得其利。他高中解元的时候，有人便主动给他送来了田产。而他中得状元的时候，情况虽然并不清楚，但这次回来却有很多田产挂于他的名下。
仅是因为一场科举考试，他便从一个无产人士一举成为了一名大地主。
这钱家能够成为海康县的第一大地主，估计应该是发迹于钱彬，而后又出了数位取得功名的读书人，这才有了现在的钱家。
不得不说，这时代最好的投资，不是做什么买卖，而是培养出一个考霸。只要获得了功名，那这辈子就算是衣食无忧了，财富将会滚滚而来。

第0466章 困扰
只是这些免税田，亦成为了大明朝的一大弊病。
跟着后世的“富人多缴税”相违，这时代的富人反倒不用缴税，穷人则要多缴税。
举人和进士都能够享受到免税的优待，若是在仕途取得成就，同样有着极大的好处。若官至四品，还能再免两千亩，二品以上，则可免税一万亩。
反观普通的百姓，当地的县官不敢对那些士绅阶层下手，但为了征粮的成绩显得更好看，往往会千方百计多榨取一些税粮。
特别是户部尚书贾应春提出“征粮不足七成，当地官员不得升迁”，这种压力极可能是直接作用在普通百姓身上。
正是这种不公的征税规则存在，致使社会矛盾冲突不断，普通百姓不堪重负。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农民起义层出不穷。
林晧然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自然不会主动抨击这个不公的征税现象。
何况，这科举的公平公正就摆在这里，人人的机会都是均等的。而他们为了取得功名，亦是经过了十年寒窗苦，这只能说是一种付出后的回报罢了。
站在不同的位置，注定对事情的看法会有所不同，特别是关乎自身利益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林晧然突然有所体会。
转眼间，已经到了午后，外面的庭院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之中。
孙吉祥抱着一摞状纸走进来，向着他禀告道：“今日共接收各色诉状六十三份，其中刑事案件八份，其余皆为民事纠纷。”说着，便将其中的八份刑事案件置于案前。
林晧然微微点头，伸手拿起其中的一份刑事诉讼进行阅览，只是发现孙吉祥手里还攥着几分诉讼，便疑惑地抬头望着他道：“还有特殊情况？”
“对！”孙吉祥微微点头，脸色显得犹豫，又放下手上的几份诉讼道：“这几份诉讼是因田产纠纷而起的，只是方才进行核查，却是应了那句‘千年田八百主’。百姓买卖田产，很多都不会到官府登记造册，导致根本无法查实，这诉讼人却又不能拿出真凭实据。”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这事没有田契为凭的话，双方必将是各执一词，这种案件根本无法判定。只是出于自身利益出发，在这种两可选择的情况下，官员都会往往选择让大户胜诉。
孙吉祥看着林晧然不吭声，便又将那几份讼乡绅夺产的诉讼放在案面上，然后悄悄地退出去。他知道东家没有问他意见，心里肯定是有了主意。
哎！
林晧然看着孙吉祥离开，将那几份诉状翻开，很快又搁置于案上。他知道这里面极可能存在着侵占田产的情况，但却不能轻易碰这一件事。
他固然能帮着一二个弱势的百姓，但下一个放告日，恐怕他的府衙就要人满为患了，最后逼得他直接占在海康县乡绅的对立面。
最为重要的是，他的开海计划需要海康县乡绅们的支持，而不是这群没有田产的普通百姓。
林晧然处理完手头上的公务，便起身离开了签押房，打算和虎妞到鱼市淘海鲜。
只是走过院门，看到清静无比的庭院，却是叹了一声。他这才想到，虎妞那个丫头已经回老家了，此时恐怕带领着一帮小孩在村子周边耀武扬威了。
平时那丫头总有面前吵吵闹闹，还不觉得怎么样，甚至竟然这丫头有点烦人。只是如今这丫头不在，心里突然间是空荡荡的。
林晧然放弃了去外城鱼市淘海鲜的想法，带着铁柱离开了府衙，身后还跟着几名差役，一起向着座落在镇中东街的作坊而去。
作坊已经建成，来到大门前，便听到“唧唧”的织布声，里面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跟着后世的工厂相比，这里的女工显得更要勤快，手脚亦更麻利。
联合作坊是采用合资形式存在，机械的维护由长林染坊全权负责，不过更具体的经营则是由翁家派出的一位掌柜。
“府尊大人，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翁掌柜看到林晧然出现，当即远远地迎了过来，脸上是由衷地涌现着灿烂的笑容。
这飞梭织布机的神奇，这些日子他是深有体会。凭着这机器的生产效率，雷州布必然会崛起，甚至能取代松江布的地位，这里蕴含着惊人的利益。
“我只是闲着无事，过来随便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理会我！”林晧然轻轻摆了摆手，然后目光便落向作坊中的机器上面。
那个飞梭如同精灵般跳动，而每一次跳动，棉线便进行经纬相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匹棉布在慢慢地形成。
这一幕，已经令到无数人感到惊奇，更是震惊了无数的人。
“我亦是不忙，能陪着大人身旁，是小人的荣幸！”翁掌柜陪笑着道。
林晧然扭头望了他这张胖脸，知道这人其实是翁家的嫡系，能有次姿态，无疑是一条混江龙，带着几分好感地微笑道：“翁掌柜，作坊可遇到什么难处？若是有的话，本官定会竭力帮你解决！”
翁掌柜踌躇片刻，认真地拱手道：“联合作坊确是遇到了一个难题！小人没想到机器的效率这么高，这仓库的棉花几近消耗殆尽，若是广州府那边的棉花三日内不能到达的话，作坊便可能要停工了。”
棉花？
林晧然听到这话，脸上亦是浮起一丝苦笑。
在很早之前，他便知道棉花是雷州府的一个短板。虽然他有技术，亦能解决人员的问题，但偏偏在这个棉花的问题上，让他大感头疼。
虽然可以从外地进货，但这时代的陆路运费不低，而海运又很难打通。且这个办法其实是治根不治本，若没有自己的棉花产区，这雷州布始终得受制于人。
在后世中，有着一个经典的商战案例，就是大豆危机事件。在美国掌控黄豆货源后，尽管中国拥有着众多先前的炼油厂，但仍然招至了灭顶之灾。
林晧然想要将雷州府打造成新的棉纺中心，仅仅生产出雷州布是不够的，他还得解决棉布的产区问题，这亦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之一。

第0467章 主动出击
“这事你找赵富贵，他对粤西的棉花种植情况比较清楚，或许他能帮你解燃眉之急！”林晧然没有推脱，给他指点一个明路道。
翁掌柜听到这话，脸上却是露出几分迟疑之色，林晧然便是笑道：“虽然他是没有在作坊参股，但你跟他说是我的意思，相信他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好的，我回头就去找他去！”翁掌柜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陪着灿烂的笑容拱手道。
虽然他们翁家是广东的顶级家族，但人脉主要是在广州府和粤东一带，对粤西这里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哪怕知道琼州府那边的黎族历来盛产棉花，但亦是苦于没有门路，如今有粤西的地头蛇帮忙，无疑会让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却不知道林晧然用了什么手段，像沈六爷、赵富贵和谷满仓等粤西的商贾，对他的话都是言听计从。如今交待这事，肯定亦会全力去办。
二人说着话，继续在作坊中穿行着，听着那些交织着的“唧唧”的织布声。
林晧然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要查看一下作坊的生产进展情况。如今天气已经转凉，棉布的黄金季节亦要来临，他想要雷州布尽早面世。
虽然雷州布主要职责是助力他开海，但如今码头还处于修建阶段，硇洲岛的毒牙没有拔除，还有很多前期工作没落实到位。
正是如此，他近期是想要雷州布占据整个粤西及周边市场，先将雷州布的名头在大明打响，然后再图谋海外市场。
跟着后世一般，织机是尽量靠着墙，女织工亦是面对着墙而忙碌着，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几台织机染成金黄色。
林晧然从忙碌的作坊间穿行而过，却意外地看到了少女韩梦儿的身影，这个曾经跟张敏等人被关在死牢的女人。
随着刘三假冒知县一案告破，其同党亦是被逐一揪出，其中便包括韩梦儿的未婚夫赵五。
虽然韩梦儿不愤被父母逼嫁于赵五，愤而将赵五刺伤构成死罪，但由于赵五原本属于通缉犯，今又进行了身份伪造，故而林晧然亦是网开一面，判韩梦儿意图谋害未婚夫的罪名不成立，并将她当堂释放。
除了韩梦儿之外，前李县丞之女李春燕亦被释放了。因为刘三担心李春燕会坏事，故而设下了一下假死骗局，打算用律法制裁李春燕。
韩梦儿的侧脸的轮廓很好看，眼睫毛显得修长，一道夕阳恰好落在她的身上。只是在她的身上并没有黄昏迟暮之感，有的只是一种新生，以及一种对生活的热爱。
大概是察觉到同伴的骚动，在用袖子探试额头上汗珠的时候，她亦是顺着旁人的目光朝着某个方向望去。在看到林晧然的时候，她却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来。
林晧然却是一阵愕然，不明白这少女为何会冲他微笑，毕竟两人只见过二三次面，甚至都从来都没发生过交谈。
或许是对生命的一种敬畏，亦或是被这种无邪的笑容所感染。他知道这少女并不容易，这一次可谓是死里逃生，看着她还能够如此乐观向上，亦是微笑地回应了一下。
只是这个回应，却反而让韩梦儿愣了，迟疑了几秒钟，那张俏丽的脸蛋微微羞红，急忙继续忙于手头上的工作。
林晧然看着她这个反应，无奈地耸了耸肩，将未走完的路走完。他跟着翁员外继续说着话，查看着作坊上百台织机的运转情况，心里亦很是满意这个进度。
从联合作坊出来后，他没有停歇，又到隔壁参观纺纱厂的作业情况。从棉花到白棉布，其实还有一道纺纱的工序，即将棉花变成棉线。
任何事物的出现其实都有着一种必然性。就像电视出现后，必然会致使摄影技术提升，从而拍摄更丰富多彩的影视作品。
在后世中，飞梭织布机出现没多久，工厂主们很快就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棉纱供应不足。正是如此，发明更加高效的纺织机，便成为工厂主们的一种新渴望。
跟着被苹果砸中头而悟出万有引力定理的牛顿相似，一个名为詹姆斯哈格里夫斯的纺织工下班回家无意踢翻妻子正在使用的纺纱机，便得他从纱锭必须横着的固定思维中跳出，从而发明纱锭竖着的珍妮纺纱机。
随着珍妮纺纱机的出现，致使英国整个纺织业的整体技术得到极大的提升，从而让这个日不落帝国奠定了坚定的纺织业基础。
现如今，这种八个纱绽同时转动的珍妮纺纱机便出现在这座雷州城的作坊中，而一堆堆棉花亦慢慢地变成了一条条柔软的白棉线。
随着这两大作坊的建立，林晧然对雷州布生产环节的布局，已经算是基本上完成。只要以这两大作坊为核心，其他作坊进行协助，雷州布的生产环节将不会存在太大的问题。
在看到两间大作坊的运转良好后，林晧然亦是放下心来，对着未来显得更有信心，知道可以按部就班地继续推进开海大计。
单是目前而言，他主要面临着两大难题。一是如何将硇洲岛的蓝旗帮除去，打开雷州通过大海的最后一个阻碍；二是如何解决未来棉花的原料问题，让雷州府成为新的棉织中心。
对于前者，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毕竟蓝旗帮要强于黄旗帮，且硇洲岛有着极强的地理优势，切不能操之过急。
对于后者，他其实倾向于海外建立殖民庄园进行棉花供应，只是这个构想短期注定无法实现，如今还得雷州周围地区想办法。
好在，大祖初立国便下令：“凡民亩五至十亩者，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由于棉花比木棉更佳，所以全国各地都零散种植着棉花，若是能够将这些零散的棉花集中起来，其实还是足够雷州府的需求。
林晧然却是明白，人不要总等着麻烦找上门，偶尔亦要主动出击。
在第二天的时候，林晧然便举办了一场酒席，将海康县的大户全部邀请到了府衙之中。

第0468章 又见簸箕炊
新任知府相邀，而这位知府还是大明最有前途的官场新星，受邀的雷州城二十四名大户兴奋赴约，手持着请柬进入了府衙，被差役引至了三堂的花厅中。
花厅内已经张罗出五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各种的菜肴，有着从雷州湾捕捉到的海鲜，亦有猎户打到的山珍，菜品可谓是丰盛，小厮在利索地上着菜肴。
虽然都是雷州城的土财主，平时亦算是不愁吃喝，只是看着这道道精美的茶肴，两眼亦是放光。特别这里亦有吝啬的财主，更是对着菜肴吞咽着口水。
这知府请客，还请吃得如此之好，确实是百年难惹，令到大家都很是满意。
“这般的挥霍，却不知道这一顿又得浪费多少民脂民膏！”只是在这么多财主中，突然传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大家寻声望去，却见在首座前端坐着一位浑身散着雅气的员外。他年约五旬，一张刚正的国子脸，浓眉大眼，胡子修剪得很漂亮，皮肤较为白皙，只是此时脸上却显现着一丝怒容。
单是这一个形象，在这帮财主之中，确实是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特别是他那腰间的雅佩，放在桌面上的提字纸扇，无不证明他曾经读过书或者身怀功名。
都是生活在雷州城地界的人，很多酒席都能撞到一起，大家哪有不认识的，却都知道这人就是雷州城最大的土财主钱善。
钱善的爷爷是正德年间的进士，家族的文运昌盛，算得上是雷州城最强盛的家族。由于他平日乐善好施，遇到灾年更是主动于城外设棚赈济灾民，在整个雷州府的声名都很不错。
特别在今年年初白同知要加收杂税，是他联络着众多乡绅一起反对，最后更逼得白同知退让，以致他亦隐隐成为了雷州城乡绅的领头人。
现在听着钱善如此指责这桌酒席，他们亦是只能苦笑。哪一位知府不是如此挥霍的，只能怪钱善这人太过于刚正，眼睛是容不得半粒沙子。
“这顿饭菜能值几个钱，知府大人私人掏腰包亦是请得起的！”陈有才深知林晧然的家底有多雄厚，当即就顶撞道。
若是在以前的话，他断然是不敢如此顶撞钱善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财主，其子亦不过是一个补缺的举人，根本无法跟钱善这种家族相提并论。
只是他现在参股了作坊，他儿子又跟林晧然有着良好的关系。如今听到这些话，不管是出于情谊还是利益，他都要力护着林晧然。
林晧然现在不仅是雷州知府，更是他们这帮商贾的保护伞，能够给他们提供巨大的利益。一旦林晧然陨落，那他们的利益必将首当其冲。
“这场酒席入不入公账，你能保证？”钱善亦是针锋相对，板着脸望着陈有才道。
端送菜肴的小厮将话听进了耳里，便是陪着笑说道：“这场酒席是包给我们酒楼的，酒钱由联合作坊给付了，这跟府衙的公款无关！”
大家听到这话，并没有拍掌叫好的意思，更多的却还是出于好奇，不明白联合作坊为何会帮助支付这场酒席的钱。
“商户最是图利，恐怕这场酒菜亦是沾满铜臭味！”钱善却是脸色不改，将矛头又指向了这次酒席的动机上来了。
听着钱善的话，大家亦是苦笑，这人浑身都是文人的臭毛病。若真没有什么时候，知府凭什么会无缘无故宴请他们。
特别这位知府出身翰林，又有那位未来岳父礼部尚书吴山做靠山，今又夹带着除去贾豹之威，在雷州城已经没人敢跟他抗衡。
如今宴请他们，说是没有什么图谋，他们是打死都不会相信。只是钱善如此直接指出来，却又显得有些不合适，不懂得大明人处事的委婉。
陈有才正想要说话的时候，却见林晧然带着翁员外从内宅走来，他当即跟着大家站起来纷纷朝着这位年轻官员见礼道：“草民参见府尊大人！”
毕竟都是雷州城有头有脸的乡绅，甚至有几个人还是秀才的功名，如今一并给林晧然作揖，但没有人会选择跪拜。
林晧然没有托大，朝着大家拱手温和地笑道：“抱歉了！本官方才处理些琐事来迟，还请诸位莫怪！”
大家连称不敢，亦是躬身恭迎着他，而林晧然当仁不让，直接到了主位就座，脸上保持着温和而又不失威武的微笑。
待众人都跟着落座后，林晧然便是端起酒杯起身道：“各位都是雷州城的，能够前来参加本官的午宴，本官甚是欢喜！”
众人都纷纷起身，跟着林晧然虚碰杯，然后饮下了这一杯酒。
林晧然却是不着急说事，仿佛这次就是宴请朋友前来叙旧般，跟着同桌的几位土财主闲聊。一会主动向陈有才打听一下陈开平的事，一会又关心苟员外的伤势，却是没有摆什么架子。
他不主动挑明酒席的意图，其他人亦是不好主意询问，这里便包括拥有雅气的钱善。钱善很刚正是不假，但林晧然真坐在面前，却亦不敢丝毫造次。
任谁都明白，林晧然的出身和年纪就摆在这里，他日入阁拜相都是有可能的事。哪怕不能攀上这棵大树，亦不敢得罪这号人，从而为子孙后代惹祸。
却是这时，小厮又端上了一盘普普通通的簸箕炊。
林晧然略感意外，冲着小厮疑惑地道：“你们酒楼没菜可上了吗？”严格而言，这簸箕炊并不算是菜，而是一道主食。
却不用那个小厮解释，旁边的苟员外便是微笑着介绍道：“府尊大人莫要怪酒楼，这道是我们雷州城有名的进士簸箕炊。”
林晧然听到这话，若有所悟都望向一直板着脸的钱善，这时钱善的脸上分明写着一丝的得意劲。
这进士簸箕炊确实是跟钱善的祖父钱彬有关，话说钱彬出身于贫寒之家，蹉跎了三十余载，仍旧只是一个穷酸秀才。
在屡次落榜后，家底早已被掏尽掏空，到最后竟然连吃饭都成问题，更不要说凑足前往广州府参加乡试的盘缠了。
一位卖簸箕炊的老妇人怜惜于他，不仅让他免费吃簸箕炊，还掏出积蓄支助他赴考。亦就是那一年的乡试，钱彬中得了举人，而后又中得了进士。
雷州城没少好事之人，便将老妇人卖的簸箕炊称为进士簸箕炊，并受到文人追捧，从而成为雷州城中一道文人常点的菜品。
“如此说来，是本官失礼了，我得尝尝才行！”林晧然微笑地说着，便抄起筷子夹起一块簸箕炊放入嘴中，发现油香扑鼻，确实比一般的簸箕炊要更香更可口。
“味道如此？”众人期待地问道。
“入口香滑，油而不腻，不愧是进士簸箕炊！”林晧然不是二愣子，便是点头称赞，然后望着满脸得意劲的钱善又是客套地问道：“不知那位老妇人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咦？
苟员外顿时一愣，虽然他从小将这个典故听出了老茧，但突然间发现，他还真不清楚那个老妇人的情况，便求助地望向了钱善。
钱善脸上的笑容不变了，却是寡淡地道：“那老妇人膝下无儿无女，我钱家将那她奉养天年，亦是对得住这份恩情了！至于她何名何姓，这根本就不重要！”

第0469章 荒谬
不重要？
林晧然其实就是随口一问，但听到这个答案，顿时却是愣住了。
这件事对于苟员外等人，或许是真的不重要，所以他的关注点会放在钱彬身上，而没有去关注那个好心的老妇人姓甚名谁。
只是钱善作为钱彬的后人，不过只隔了一代，对这位大恩人竟然是如此的态度，当真是让他都替那位好心老妇人感到不值。
在这一刻，林晧然甚至都有将簸箕炊吐掉的小冲动，不过他不是没有半点城府之人。且不说他并没有虎妞那么强的正义感，今天宴请这帮土财主，其实是有事需要他们帮忙。
咦？
陈有才等人都是微微一愣，诧异地望了钱善一眼，显然是没有想到钱善会是这个态度。只是他们对钱善是有所忌惮，自然不会指责什么，权当没听到便是。
只是他们却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传闻，是关于那个老妇人的。那名老女妇似乎没能在钱府安享天年，而是最终被钱彬之子赶了出来，晚年很是凄惨。
不过这谁没有三二个仇家，这事极可能是有人故意抹黑钱家，毕竟钱家乐善好施之名由来已久，更是雷州府最有文气的书香之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晧然给翁员外使了一个眼色，翁掌柜先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装模作样地抓起筷子，但筷子伸向中间的菜肴，却是轻叹了一声，将着筷子缩了回来。
同桌的人看到翁掌柜这般作态，都不由得好奇起来，陈有才开口询问道：“翁员外，你这是何故，遇到什么难处了？”
“哎……我是在为棉花的事犯愁呢！”翁掌柜迎着大家关切的目光，又是深叹着一口气道。
整个花厅都关注着这张酒席，这时都静静地听着翁掌柜说话，翁掌柜又接着诉苦道：“现在作坊仓库里面的棉花又告罄，明天都没有棉花用了，作坊恐怕得停工了！”
“这个事情好办呀！我在徐闻县那边有熟人，我明天就帮你弄棉花去！”陈有才听到是这事，当即就打下保票道。
“你能弄多少？一百担？两百担？”翁掌柜似乎是不领情，又是接着说道：“这作坊建好后，这棉花却成了最大的问题，我今年得要数千担，明年甚至要数万担，这得上哪里找去呀！”
“我可弄不了这么多！”陈有才讪讪地说道。
其他人都是一惊，虽然知道联合作坊最近在疯狂找棉花，但却是没有想到，这间作坊的需求量会这么巨大，当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翁掌柜突然站起来，朝着花厅的众人拱手道：“我在此亦代表联合作坊向大家求助，谁能帮我们解决明年数万担的棉布，必另在重酬！”
数万担？
大家听着这数额，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这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大商机，但大多数人却是摇头，因为单是本钱就够他们头痛的了。
正是大家沉默之致，却听到林晧然突然开口头道：“本官倒有一个提议！”
“府尊大人，还请给我指条明路！”翁掌柜眼睛微亮，满脸欣喜地拱手道。
整个花厅的人都望向了林晧然，却听林晧然微笑着说道：“在座的诸位都是本城的大户，每户拿些田地来种植棉花，这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花厅的土财主们都彻底明白了，这便是此次宴会的意图，那就是要他们拿出田地种植棉花。
亦是这时，他们终于明白这次酒席的钱为何得由联合作坊来掏了，这确实应该由他们支付。
“荒谬！简直是荒谬！”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间响起，而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正是钱善。
林晧然听到这话，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他知道这事恐怕得不到支持，但却没有想到，作为雷州城最大的地主却直接站出来反对他。
压着胸中燃起的怒火，他淡淡地询问道：“敢问钱员外，这个主意哪里荒谬了！”
“田地都种植了棉花，若一旦发生灾荒，这得死掉多少人，你是要想成为我雷州府的罪人吗？”钱善却没有退缩，而是大义凛然地回应道。
这个担忧其实不无有道理，毕竟这时代的农业经济很是脆弱，但林晧然却是解释道：“钱员外怕是误会了，我不是要诸位全部种植棉花，只需要诸位拿出两成下等田地即可！”
“雷州府的两成田种了棉花，粮食必然会减产，届时粮价肯定会上涨，最终苦的是咱雷州城的百姓！此等荒谬之举，老夫定然不会同意，告辞！”钱善言辞激烈，且是有理有据。
说完，他站起来朝林晧然拱手，然后转身就愤然离去。
有几个土财主被钱善瞪了一眼，却是心里一惊，亦是纷纷跟着站起来朝着林晧然谦意地拱手，便是急忙跟着钱善离开。
“这个老混蛋！”
林晧然对这个情况亦是有所考虑，但钱善压根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便已经转身离开了。不过他亦不可能天真地认为，钱善真是为了什么雷州城百姓，其实还是为了他自己。
说实在的，雷州府并不是条件优越的棉布产区，地理和气候不仅比不上琼州岛，跟河北和山东有着很大的差距。
这棉花亩产量不仅要低于其他地区，且有着滞销的风险。雷州府不比江浙地区，那里的棉花是稳稳有销路，而雷州城的联合作坊一旦倒闭，他们的棉花都不知道该卖给谁。
另外，大明实行的是以实物缴税，虽然征税的标准是固定的“三十税一”，但总产量的界定却没有固定的标准，将你棉花总产量按山东地区进行界定，你根本就无处哭诉。
正是如此，钱善的抽身离开其实是一个明智之举，毕竟这种植水稻是稳稳当当的收益，而棉花却要担当着很大的风险。
只是林晧然却有着他的考虑，促使雷州府大力种植棉花这步棋，却是势在必行。
雷州府想要成为新的棉织中心，却不能完全陷入产业空心化的陷阱。哪怕原材料全部从外地采购，甚至将来在国外建立殖民庄园，这雷州府亦得种植一部分，这才能从容地应对可能突如其来的原材料危机。
受制于人，这从来都不是林晧然所喜欢看到的事，他更喜欢深谋远虑，让他的开海计划顺利推进，不被任何人狙击到。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作为雷州城最大的土财主却是站出来明确反对于他。而随着钱善的强硬表态，几个土财主又先后离开，剩下的土财主的态度亦是暧昧。
林晧然将周围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亦看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
其实他跟翁掌柜准备着很多漂亮的说词，但他突然不想说了。却不一定会全然没有效果，而是他突然间发现，这帮土财主似乎更喜欢用拳头说话。

第0470章 钱善的小九九
九月底的雷州，天气已经明显转凉，哪怕中午时分都透着丝丝凉意。
钱善从府衙门口出来，被外面的冷风当头一吹，身体顿时打了一个冷颤。方才他本就没有什么怒意，这时脑子显得更清醒了。
今天的举动看似鲁莽，他将这位年轻知府给得罪了。不过他亦有着通盘的考虑，这个做法有失亦有得，此举必定会为他赢得一个好声名。
他无官无职，祖父的光环早已经褪色，但为何历任的知县、知府都会卖给他面子？正是他有着乐善好施的好声名，在乡绅和百姓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如今的这个做法，固然是得罪了这一位年轻的知府，但收益其实亦是不小。何况，这种植棉花一事并不可为，会损害到己身利益。
先不说明年的棉花能不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这种植棉花虽说比水稻耐旱，但其实没水稻那么强的抗灾能力，发生歉收的机率会更高。
现在他借着这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自己从这个旋涡中摘出来，其实是既得声名又能捞到好处。一旦雷州府大面积种植棉花，那米价必然会上涨，届时他就能多赚一笔了。
不论是为了声名，还是为了己身利益，他都不能淌这趟浑水，坐享渔翁之利才是最佳做法。
“钱兄！”
“钱兄！”
……
后面一胖一瘦两位土财主追了出来，在后面叫喊着钱善。
钱善回头望了一眼，看着这两个人跟着出来，心里亦很是满意，这无疑是向林晧然彰显了他乡绅阶层中的强大影响力。
只是朝着他们挥了挥手，他便钻进轿子里，直接让人起桥回家。
那两个土财主看着钱善离去，当即亦是找来自家的轿夫，打算跟着钱善到钱府商量对策。跟着钱善不同，他们现在心里完全没底。
钱府所在的胡同口就是镇中东街，很是靠近西城门，故而跟府衙并不远。
轿子在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府门口落下，钱善揪开轿帘子，从里面钻了出来，并没有等后面的两位土财主，径直踏进了家门。
钱家虽然贵为雷州城最大的地主，但却坚守着“不经商”的原则。坐拥着数万亩田产，但在雷州城中，除了这座府邸，却没有一间商铺。
或许在后世看来，这事情很不可思议，但在这个时代却不属于标新立异的事。相反，很多土地主就是如此，一辈子守着数百乃至上万亩田产过着小日子。
至于积累的财富，要么用粮食换得的银子放在自家的金库里，要么就是继续置办田产，一代接着一代地积累下去，慢慢地从小地主变成大地主。
钱府走的正是这样一条路子，但是很多人却惊讶于钱府的成长速度，他们从一介贫民到雷州府第一大地主，仅用了二、三代人的努力。
走进普通的大门，便是一座宽阔的前院。由于时节的缘故，这里的花草凋零，连同东南角的几棵雅竹都显得光秃秃的。
“老爷，不好了！”管家看着钱善回来，便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道。
钱善并不喜欢这胆小如鼠的管家，但由其他人替代又不放心，所以亦是将就用着，沉着脸责备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没有当即回答，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那个小桃快没气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浮现着慌张之色。
“快？那就还有气了，你慌什么慌！”钱善却是不以为然，然后又询问道：“张天师那边怎么说？他要的东西都找齐了，这次不能再推脱了吧！”
“张天师说了，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管家听到是这事，当即有些高兴地说道。张天师是经他引荐的，这多少有着他的一份功劳，故而亦会在此事上沾光，让老爷对他刮目相看。
“好！”钱善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终于是浮起了笑容。
“那小桃怎么办？我看她是坚持不住了！”管家蹙着眉头，不无担心地说道。
钱善脸的笑容仅是出现数秒便是消失了，狠狠地瞪了一眼管家，这才没好气地留下一句道：“我现在过去看看！”
钱府的后宅的东南角，开拓了一个小院落，这里经日充斥着一股药味。却不知道何故，这前院栽种着几株绿色的药草，在这秋日却更显翠绿。
东厢是张天师所居住的地方，设有一个独立的炼丹房，一个身穿着道袍的中年道士正坐在一座丹炉前念念有词。
钱善先是轻步地走到门前，只是张天师似乎没有丝毫觉察，仍旧在丹炉前念念有词。对此，他恭敬地行了礼，然后才悄然退去。
只是到了西厢，他的脸色却是变了，眼睛透露着一种冷漠。
管家亦是跟了过来，脸色仍旧显现出惊慌模样，似乎担心会看到一具尸体，在将门推开的时候，他的手还微微颤抖着。
在这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中，还修建了一个小牢房，一个少女正躺在牢房中的草席上。或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又或许是饥饿来袭，她如同虾米般躺着。
大概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当看到走进来的钱善，当即使出最后的力气哀求道：“求……求你，给我吃的！”
少女正是十四、五岁的花季年纪，但皮肤却失去了光泽，双只眼窝都凹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是长期的营养不良。
“可以！来人，喂她吃！”钱善微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就转身离开，看着少女没有想象中糟糕，他的心情顿时变得不错。
“不……不！”少女却像是被针扎到一般，惊恐地挣扎着道。
只是两个家丁打开牢房走了进来，伸手抓起一个箩筐里的绿叶，硬是要将绿叶塞进她的嘴里。少女拼命地挣扎着，但却没能够成功地反抗，悲屈的眼泪涌了出来。
管家看着这一幕，不忍地别过脸去，跟着钱善离开了这个房间。

第0471章 追悔莫及
眨眼间，十月来临。
天空如同一团浓墨，飘下了散着冰寒气息的雨滴，散落在一座上方下圆的古城中，将内城那两条纵横交错的青砖街道打湿。
这场秋雨给古城带来的不仅是一场洗礼，更带来了一股秋天的寒意，让到城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就是在这一场秋雨里，人们便从炎热的夏季坠入了寒秋之中。
尽管是下着秋雨，但雷州府的衙门没有关闭，仍然如同往常般敞开着。此时的二堂中，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官员，正端坐在案前审理着案件。
“本官宣判！钱府即刻退还侵占范三的田产，不得拖延，退堂！”随着一声惊堂木落下，案件审理便宣告结束。
一个长相憨厚的汉子当即进行跪拜，堂堂七尺男儿的眼泪涌了出来，流到了脸颊上，嘴里还高呼着：“青天大老爷”。
这个案件倒不复杂，范三开拓了一块荒田，这块荒田跟着李家的田挨着。只是李家将田卖给了钱府，钱府便将范三的田一起收了去。
范三的荒田虽然每年缴税，但却没有在县衙登记造册，又没能得到粮长的作证，亦算是空口无凭。反倒是钱府拿出了田契，理直气壮地说着那块荒田就是他们家的，是田契上标注的田产。
遇到这种事，一般人恐怕是自认倒霉，但范三偏偏就是个犟性子。最近听说新任的知府公正廉明，便又来府衙告了状。
对于这类案件，衙门一向都是不受理的，告状只会浪费告状钱罢了。只是这一次，雷州府衙不仅受理了，而且还判钱府退回所侵占的田产。
“范三真要回他的荒田了？”
“我也要状告钱府，我家的田产又给他强占了！”
“雷州城总算是来了一个好官，我家的田契还压在床头上，我这就回去取去！”
……
范三胜诉的消息一经传出，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百姓纷纷叫屈。
仅过了不到半天，便有无数的状纸如同雪片般飞来，都是状告雷州城的土财主侵占他们的田产或强行低价买去的。
范三的这一场胜诉，无疑让大家都看到了一缕曙光，看到了争回被侵占田产的机会。
若是在以前，每当百姓状告乡绅夺田产，官府屡屡都是偏帮于乡绅，令他们这些升乡小民败诉。一次次的败诉，一次次的浪费告状钱，让他们逐渐是望而生畏。
这事却不怪海康县衙或雷州府衙不作为，因为这种情况，在整个大明都是一种常态。相对于无权无势的贫苦农民，衙门更愿意听信那些乡绅的一面之词。
但这一次，林晧然打破了这条惯例。面对这种模糊两可的案件时，他却是“宁屈乡绅，不屈小民”，天平向着贫苦百姓倾斜。
受委屈的百姓自然是欢喜无比，但那些土财主却是惶恐不安了。
他们积攒这么多田产，要说全部都是合法买卖得来，这肯定是不可能的。特别这时代的百姓对田产都视若命根子，买卖田产会被族人所责骂，故而谁都不会轻易卖出田产。
正是如此，他们绝大多数田产都是趁人之危得来的，一些田产是通过不太光彩的手段得来的，甚至有的就是强占得来的。
若是真要追究起来，他们恐怕要退还很多的田产。单是这么想一想，就让这些以吝啬著称的土财主们感到阵阵的肉疼，甚至是死的心都有了。
当然，他们亦有想过团结起来一起进行抵抗，以前就没少做过这种事，只是他们这一次面对的却不是一般的知府。
这一位知府不仅出身于翰林院，而且是地道的粤西人，官声亦是很好，加之又将广东的众多商贾拉于其阵营之中，京中还有礼部尚书撑腰，根本就是一个不倒翁。
他们其实亦不能过于指责林晧然，因为谁都知道，这事是因当日之事所引起的，他们惹怒了这位出身翰林院的府尊大人。
“不就是拿两成瘦田种棉花吗？答应他便是了！”
“就是呀！那钱善就是一头猪，竟然还敢跟林知府公然翻脸，这不是找死吗？”
“当初这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现在人家要整你，这也不能怪人家翻脸不认人啊！”
……
一帮土财主在一番合计后，却是无计可施，最后矛头都纷纷指向了钱善，将责任推到了钱善身上，是他点燃了这位新知府的怒火。
事实亦是如此，他们当日听到林晧然这个提议的时候，虽然知道可能会让利益受损，但却想卖林晧然一点面子，拿几块田种一些棉花意思一下。
只是谁能想到，钱善这个二愣子却是跳出来公然反对，激怒了这位出身高贵又年轻气盛的府尊大人，从而引出了这等祸事。
在这一刻，他们最痛恨的不是要敲打他们的林晧然，而是那个二愣子钱善。
若说土财主的日子不好过，钱善直感到乌云盖顶，末日来临的感觉。
亦是在这一天，一则极度不利于钱家的传闻出现，并在雷州城的大街小巷中传播开来。其实这亦不是什么新闻，而是一传旧传闻。
只是当初在这传闻流传开来之时，钱府却突然出钱在南渡河修钱彬桥，那时钱府是风头正盛，故而这传闻很快就销声匿迹。
虽然事后亦被人提起，但更多人却相信乐善好施的钱府是无辜的，他们是被仇家故意抹黑。
在这则传闻中，那名帮助钱彬的老妇人姓黎名慧，是一个瑶民。这瑶民大概是大明朝最不安分的一个少数民族，从洪武年间直至如今，都时不时蹦出来举起造反的大旗。
钱府当年得知瑶民再度作乱，生怕会因此受到牵连，便将这个已经又聋又瞎的老妇人扫出家门，做出了一个忘恩负义之举。
不过老妇人倒亦是幸运，被钱彬休掉的正室收留，并颐享天年，得了一个善终。
如今传闻再起，大家便不再偏袒于钱府，而是对这事进行印证。很快地，大家得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则传闻竟然不是捏造的，钱府当初真做了忘恩负义之事。
一时之间，作为雷州城最有声望的钱府轰然崩塌，有很多百姓跑到钱府门口丢起了臭鸡蛋、烂菜叶，大骂钱府忘恩负义。

第0472章 挡我者死！
在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土财主再也坐不上了，纷纷到府衙递上拜帖。
他们自然猜到这场风波的根源是因何而起，所以在拜帖上就进行了深刻的忏悔，甚至都已经在帖子写上愿意栽种棉花了。
是的，他们通通都后悔了，他们很乐意于种棉花，很乐意做一个听知府话的良好土财主。
“他们就是贱骨头！不见！”
只是这帮认错态度良好的土财主通通都被拦在门外，林晧然心里正憋着一口怒气，没有接见他们任何一人，自然亦没有接受他们简单道歉的意思。
先前他觉得自己这般炫耀的出身，又拥有着无比光明的前途，还将雷州府的恶霸贾豹打掉了，这些土财主怎么都该卖他一点面子，乖乖地种点棉花。
只是他发现高估了自己，或者是这帮土财主低估了他，以为他是长得帅好欺负。他们都没有摆正自身的位置，竟然敢将他的提议当成耳旁风了。
一旦整个雷州府都不种棉花，那就会影响到了他的开海大计，更阻止了他替这腐朽的大明朝挑更重担子的良好愿望。
而胆敢阻止他实现这崇高愿望的人，哪怕是整个雷州府的乡绅阶层，他亦敢用脚将他们狠狠地踩死，何况这仅是一部分不听话的土财主而已。
亦是在钱善站出来公然反对他的那一刻，再说着周围看戏的财主脸，他便知道还得让这帮人知道，这雷州府究竟是谁的天！
这一场秋雨断断续续的，一股寒意彻底笼罩住了雷州城。
林晧然盖上了厚棉被，然后大清早艰难地从暖洋洋的被窝中爬起，终于明白当今圣上不上朝是多少的明智，更是京官的一大幸事。
虽然他现在是雷州府的长官，但若跟嘉靖一般任性的话，这官恐怕是当不长了。广东这边的御史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捞政绩的机会，肯定会上奏本狂参他惰政。
起床洗涮之后，他穿上厚实的衣服和官袍，只是推开房门，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秋天气息，身体亦是打了一个冷颤。
外面的庭院很是安静，虎妞那个丫头仍旧没有回来，怕是在老家是乐不思蜀了。
其实亦是难怪，那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有着她所熟悉的族人，还有一帮听话的小弟，偏偏现在老族长都不再约束她，那里无疑就是她的花果山。
如今回到那里才几天，恐怕那丫头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甚至都已经忘记她还有一个世上最帅的哥哥。
秋，令人更容易多愁善感，故而有伤春悲秋之说。
他轻叹了一口气，收拾着微微失落的心情，便穿过这个寂寥的庭院，直接向着二堂的方向走去，开始他一天的工作。
在二堂中，众官吏已经齐聚于堂下，气氛显得是融洽。
几位通判和推官很是熟悉，在相互拉着家常，正恭贺着那位刚添了新丁的粮捕通判。这位肥胖的粮捕分管粮米盐捕，上承督粮道、盐运司，无疑是最有油水的。
只是听到旁人的一声轻咳，这位笑得如同弥勒佛般的通判当即收起笑容，满脸恭敬地望向了那个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身影。
虽然他现在确实很风光，那些盐商、米商都要围着他转，但却极可能一夜间就被打到地狱。因为他的这点权势，只是在这位知府的一念间，分分钟可能被夺走。
这里的所有人亦都停止了交谈，齐齐望向走出来的那个身影，眼睛无不充斥着敬畏。特别最近所发生的事，不仅让土财主们感到畏惧，他们亦见识到这位府尊大人的手腕。
林晧然微微绷着脸走到堂上，眼睛透露着威严。
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又是翰林院出身，地位和前途跟他这些属官都不可同日而语。哪怕他表现得很亲和，其他人亦不敢造次。
吏房的书吏便开始核查到场的人员，这谁来谁没来，其实在堂上一目了然，但书吏还是逐一进行核查，然后交由林晧然核实。
这点卯完毕，大家便可以各自散去了。只是今天跟以往有所不同，随着善待侵占田产的案件暴涨，各个部门的工作量明显上升。
林晧然没有三头六臂，一个人面对着这么多的诉讼，必定是忙碌不过来的，故而需要这些属官从旁协助，便又继续道：“近日讼诉已达百余份，在此望诸位能为本府多担待一些！”
“下官当即竭尽全力从旁协助！”众属官齐声表态道。
林晧然微微点头，然后又是打着官腔道：“虽然案件多达百余起案件中，但汝等应做到公平公正，依法裁决！”
“大人，这等案件都是双方各执一词，实难做到依法裁决！”戴北河跟林晧然接触较多，观察到同僚脸上的难色，亦是壮着胆拱手道。
强占田产的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田产的归属权不明朗。亦是如此，很多乡绅看到这个有可乘之机，才敢行强占之举。
当然，亦有可能是刁民看到田产归属权不明朗，反过来强占乡绅的田产。
林晧然自是清楚这一点，便望着堂下郑重地说道：“两造具备，五听三讯，案情仍难明，昭明者十之六七也！”
戴北河等人听到这话，心里亦算是有了主意。就是按着一般的审讯流程，然后进行主观判断，觉得有六七成的概率，便可以进行裁决。
只是林晧然的话并没有完，目光扫视着众人又是说道：“凡是诉讼存疑且难分者，若是必须做裁决。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小民，宁屈乡绅！”
此言一出，特别是后面强调的这两点，戴北河等人都感到了一股正气，更隐隐觉察到一股杀气。
“下官遵命！”
在领悟林晧然的真正意图后，大家都是纷纷拱手行礼，对那百余件讼诉案有了思路。跟着以往并不同，他们是偏帮于百姓，而非那些土财主。
若是其他的知府下达同样的命令，他们亦是不敢去做，不敢对这些土财主下手。只是偏偏林晧然并不是普通的知府，亦是给足了他们底气。

第0473章 亮剑
棉花种植，这是林晧然的一项极重要的工作。
林晧然其实不仅将主意打在土财主身上，另外还将目光放到了东海岛。在这一座岛上，有着大量的土地，完全可以种植棉花。
当然，如何才能合法地利用这座岛种植棉花，这需要运转一番才行。
最简单的方法是通过拨付，譬如以划付军屯的名义，将东海岛的部分土地划给锦囊千户所名下。只是他对锦囊千户所的掌控力自认不足，这得还做一些工作，不想做出为他人着嫁衣的蠢事。
利用利益将某些群体团结在一起，这是他喜欢运用的招式，如今亦是这般进行着。只是对于利益的瓜分，他向来都很是谨慎。
哪怕要将利益施于人，他亦会仔细地进行权衡，因为事情往往是“升米恩，斗米仇”。亦是如此，他宁愿让东海岛种棉花的工作推进得慢一些，也要将事情做得周全一些。
在排衙之后，林晧然回到了签押房，其他官吏则回到自己的岗位忙碌起来。
随着林晧然定下了基调，那帮土财主无疑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绵羊。百余份状告强占田产的诉讼，很快就理出了大概，形成了初步的判决意见。
仅是当天，林晧然就判处三十三份状告强占田产的讼诉得到胜诉，这是以往大家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在林晧然的指示下，取得胜诉的讼诉只会不断增多，因为府衙不会再偏袒于这些土财主。
任何群体的利益受损，都难免产生怨气，从而做出反击之举。
这些土财主面对着林晧然的屠刀亦是蠢蠢欲动，他们想给林晧然施予压力，甚至准备动有人脉怂恿广东这边的御史上书弹劾林晧然。
“想死的话，你们就闹吧！”
只是他们才有所行动，却得到了一些人的告诫与警告，而有土财主竟然找上了电白城的沈六爷，结果是被胖揍了一顿。
先不说林晧然不同于一般的知府，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土财主能够撼动得了的，且他们这次本就不占理。人家让你种植棉花，结果你们却不予理会，如今尝到恶果，亦是咎由自取。
如今竟然想通过御史给林晧然施予压力，暂不说会不会有效果，他们其实是自寻死路。下一场打击，就不再是破财，恐怕是要人命了。
亦是这个反馈，让他们终于认清了现实。林晧然的地位不容挑衅，而他们敢于跟林晧然唱对台戏，没准都不用林晧然动手，他们就已经挂掉了。
只是有人失意，就会有人得意，而雷州城接下来的日子就如同是过年般。
“多谢青天老大爷！”
“苍天有眼，我终于拿回我的田产了！”
“呜呜……老汉亦是死得瞑目了，这祖产没丢啊！”
……
对于很多人而言，田产不仅是一笔财富，更是他们生存的根本。有着这几块田产，他们就能够保障温饱，可以在这个时代体面地活下去。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便是百姓对田产的感情反映。在拿回田产的那一刻，特别是拿着田契，无不是感动得老泪盈眶。
不过事情从来都不可能尽善尽美，亦有不少人感到悲伤。因为林晧然来得实在是太迟了，大明律有明文规定：凡田产买卖五年以上，就不得追诉。
正是这一条律法，让到很多人只能是追悔莫及。哪怕他们能提供真凭实据，这亦是超过了申诉期，不可能再将田产追讨回来。
但总体上，雷州城的百姓还是相当愉悦的，不少人已经将林晧然当作一个敢于为民请命的好官。
不管林晧然的出发点是什么，这不偏帮于乡绅，能够为他们主持公道，便是百年难遇的青天大老爷了，这亦是他们对青天大老爷的标准线。
钱府，一个个要求退回侵占田产的通告传来。
作为敢于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林晧然的钱府，自然成为被官府关照的对象，关于钱府的诉讼却是最多，亦是胜诉最大的状子。
“这个竖子！”
钱善心里将林晧然痛骂了一百遍，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他便从西方极乐世界坠入了十八层地狱之中。不仅丧失了诸多良田，声望更是一落千丈。
忘恩负义，这从由古至今都不是什么好声名，而如今却落在了他们钱府的头上。可想而知，他们钱府已经不再是雷州城第一家族了，亦不可能再受百姓爱戴。
声望的丧失，对于他们这种乡绅而言，无言是极为致命的。
好在，他的钱府还保存着强大的资本。他的小儿子很是争气，今年秋闱考取了举人的功名，明年春闱又有机会力逐进士的功名。
只要他的儿子能顺利考上进士，那他们钱府就是进士之家，所有的负面消息会慢慢烟消云散，他们钱府亦将重回雷州城最强家族的宝座。
尽管林晧然是翰林院出身，今又官至五品知府，但钱善的心里却不像那般土财主般畏惧，甚至有着一种将来再进行报复的强烈念头。
但很快他的报复念头就一盆冷水从他头上浇了下来，让他明白到现实的残忍，以及那日的行为简直是自掘坟墓。
“逮捕我？”钱善望着带着衙差冲进来的铁捕头，整个人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望着气势汹汹的铁捕头。
铁捕头寒着脸，大手一挥，冷冷地说道：“锁走！”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我是本城最有声望的乡绅，我儿子是新科举人！”
钱善很是愤怒地亮出他耀眼的身份，但却得到铁捕头很是冷淡的一句“抓的就是你”，便将他如同丧犬般地用铁链锁走。
若是在以往，这种事情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招来乡绅们的声讨。但现在钱善的声望一落千丈，甚至是如同过街老鼠，大家却是乐于如此。
不过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因为很快就有消息传来，钱善竟然是涉嫌杀人。

第0474章 林雷公
钱善怎么都没有想到，那日的明智之举，竟然让他身陷于牢狱之中。
他被押进牢房的时候，认真地回溯整个事件。他的做法其实并没有错，按着利弊权衡的原则，确实是利大于憋。
只是他却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或者说是高估了自己，亦或者说是低估了这名翰林院出身的知府，以致他根本想不到：他根本承受不住这名知府的怒火。
一拍惊堂木，他的田产受损；二翻旧账本，他的声望不再；三动官差狗，他就锒铛入狱。
仅是三个动作，便让他从西天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亦是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不说他儿子才取得举人的功名，哪怕他儿子已经是进士，他亦没有跟这位知府叫板的资格。
“我要见府尊大人！”
钱善叫来了牢头，情真意切地提出要求道。虽然现在他仅是被关到牢房中，但他却是深刻地知道，他的命已经掌握在林晧然的手中了。
牢头淡淡地打量他一眼，冷漠地说道：“府尊大人是你随便能见的吗？”
“还烦帮忙通禀一下，就说我钱某知错矣！”钱善从牢中伸出手抓住他，一个银两强塞到他的手中，认真地恳求道。
曾几何时，他这个县官都要巴结的对象，这座雷州城名副其实的第一乡绅，竟然要巴结这么一个小小的狱卒。
牢头暗暗地捏着颇有份量的银两，满意地说道：“那你好好等着，今天府尊估计是休息了，明日我再帮你通禀一下！”
“明日？能不能今天就通禀？”钱善的眉头蹙起，他是想马上就能看到知府大人。
牢头却是冷哼一声道：“府尊大人是文魁星君下凡，前途更是远大，将来甚至都能入阁拜相。别说你只是一个囚犯，就算是东海龙王来了，亦得乖乖地排队。”
说着，便不再理会钱善这位名绅，满意地扬长而去。
就在第二天，那位牢头打开了牢房，说是府尊大人要见他。只是牢头望着很是欣喜的钱善，脸色显得极是古怪。
钱善很是高兴，甚至已经盘算着如何打动林晧然。但跟着牢头离开了牢房，当被带上公堂之时，他的怒目瞪向了那位牢头。
虽然他很想见林晧然，但绝对不是这种方式。特别是这么多人看着，哪怕他敢行贿，林晧然亦不可能敢收他的钱。
啪！
堂上的林晧然身穿着五品官服，浑身散着官威，一拍惊堂木便是喝斥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谁，给本府如实招来！”
怎么会这样！
钱善抬头望着威风凛凛的林晧然，却是愣在当场，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事实上，没有任何的侥幸，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事情被抖了出来。
事情得从大明朝的皇帝说起，除开明太祖和明成祖，后面能够活过四十岁的皇帝只有两位，明仁宗高炽活了四十七岁，其余太多都是在四十岁以下便驾崩了。
只是明朝皇帝太多“短命”的现象，到了本朝却成为过去式。当今嘉靖皇帝痴迷于炼丹追求长生，似乎是得到了神药，如今已经是年过五旬。
据说当今圣上还保持着二十岁时的相貌，又有人说当今圣上一夜御女无数、不知疲倦，更有传言其赤拳打死白虎。
不管传闻如何，是否有夸大的成分，但当今圣上已经年过五旬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似乎亦是证明，炼丹真能延年益寿，甚至是长生不老。
亦是如此，民间信奉道教的乡绅日益增多，甚至有人特意到道观修行，以追求长生。
钱善亦是痴迷于修道，不久前又找来了张天师，没想到他竟然能炼制传说中的长春丹。
钱善亦有着长生不死的梦想，故而按着张天师的要求搜罗药材，并找来最难弄到的少女第一次经血。
很多人都知道嘉靖被宫女刺杀未遂，最终才选择搬出紫禁城，搬进西苑之中居住。从而致使紫禁城成为空壳，而西苑则成为大明朝的权力中心。
只是却不知道，这起壬寅宫变跟着炼丹有着紧密的关系。
嘉靖帝不仅有着极强的权力欲望，而且为人薄情寡义。对付文武大臣，只当作是家奴，而对太监宫女，亦是视为私产，不少宫女便是被他笞楚虐待致死。
嘉靖二十一年，嘉靖帝沉迷于炼丹，需求大量的少女经血。
只是为保证经血的功效，还要求少女在经期时只能喝清水和蚕叶，而为了得到更多的经血，还常常一些催残身体的药，以使很多少女死于经期紊乱和大出血。
亦是如此，众宫女不堪被如此折磨，以杨金英为首的十几名宫女决定打一件从古至今都没有前辈做过的事——勒杀嘉靖帝。
但很是可惜，这十几名宫女缺乏经验，又有宫女临阵脱逃，以致这次刺杀计划以失败而告终。
最终，侍寝的端妃被斩首，参与此事的十几名宫女均被凌迟处死。
钱善知道这个秘闻的，但他的关注点并不在事件的人物上面，而是看到了连圣上亦青睐的丹药。正是如此，他对这种丹药很是期待，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只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经血是得到了，但人亦被活活饿死了。
那位张天师其实就是一个骗子，这个药方本是道听途说得来的。原本就知道练不出药，在看到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之后，他便是仓促而逃。
只是他才逃出门口，便被监视钱府动静的官差擒获，从而让官府知悉了这一切。
钱善此等举动，无疑构成了杀人之罪。随着钱府管家主动招认了一切，亦是坐实了钱善的罪行，一切便算是尘埃落定。
“我悔啊！”
到了这一刻，钱善在堂上大哭了起来。他痛恨自己是猪油蒙了心，竟然不知量力地要跟知府叫板，结果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虽然钱善拥有生员的功名，还是雷州乡绅的领头羊，但涉及到人命大案。只需要拿到刑部的回文，钱善便是难逃一死。
从钱善公然跟林晧然翻脸，到他锒铛入狱，其实就是几天时间而已。大家亦是见识到了林晧然的神奇，有好事人评曰：自林雷公始，雷州城再无恶人。

第0475章 鸡飞狗跳
秋高气爽，一个被竹林环抱的小山村。
这个村子没有奢华的建筑物，亦没有这时代流行的园林景致，有的只是茅屋、篱笆的淡然，如同一副水墨画卷。
“抓住它！”
“抓住它！”
“抓住它！”
……
一群小孩子正围堵着一只老母鸡，从村头追到村尾。面对着这个异常机敏的身影，他们不仅没有半点泄气的意思，反而斗志越发的高昂。
一只土狗在墙角抬脚撒尿，看到这帮突如其来气势汹汹的小孩，仅是尿了半条线便弊了回来，忍着膀胱的难受仓皇而逃。
几个呆在树下的老汉显得很悠闲，话题已经无法脱离村中最杰出的后生，十句有八句都说着林晧然的事。如今正谈论着林晧然除掉贾豹的英勇之举，莫不是称赞连连。
只是目睹到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在埋怨着村里这一届的小孩调皮捣蛋的同时，眼睛却不免暗暗闪过一抹羡慕。
若是昔日他们作为孩童能够如此生活着，他们宁愿少活几年。如今村里的孩童不用担心食物，不用担心将来，这是以前都不敢去想象的好事儿，但如今却都实现了。
而从这个个精力旺盛的孩童身上，他们仿佛亦是看到了将来，长林氏必然会越来越好，一代比一代更加的出色。
在那群急匆匆的小孩后面，却有着一个不慌不忙的小身影。她长得虎头虎脑，拥有一双乌黑亮丽的黑白眸子，正在认真地舔着糖人儿，长长的睫毛显得灵动。
她身穿着普通的棉衣棉裤，扎着寻常的头型，整个人透露着几分土气。但那张粉嘟嘟的脸蛋白里粉红，却显得亦发的可爱。
虎妞本来只打算在家里呆两天的，毕竟哥哥一个人孤零零在雷州那里。
只是回来之后，她发现家里的房子有些破损。虽然她没有接受老族长推倒重建的意见，但亦是进行修葺了一翻，保留着家里的本来面貌。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事情耽搁了她的行程。像哥哥交待辣椒的事，像青山书院的江村人又欺负他们长林氏人，像阿八娶媳妇请她喝喜宴，像三婆家的母鸡生下三黄蛋等。
家里这边的事情有很多，她亦显得有些忙碌，再加上这里的日子过得确实很惬意，固而启程的日子是一拖再拖。
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要离开家里，回去雷州城陪哥哥，过阵子再回家里这边玩耍，反正这里离雷州城很近。
咯咯……
一个英勇的身影扑了向老母鸡，一只手抓住了老母鸡，老母鸡便是发出惊呼地打嗝声，让到这个叫狗子的小男孩邀功般道：“虎妞，我抓到了！”
只是兴奋的声音刚落，他原本按着老母鸡的手却是一空，数米外又是传来老母鸡咯咯地叫着，仿佛是在挑衅着他们。
“跑石头家里去了！”
众小孩看着老母鸡逃走，又是锲而不舍地追上去。包括那个叫狗子的小男孩，将叨在嘴里的鸡毛一吐，便又提着裤子向前跑去。
虎妞聚精会神地舔着糖人儿，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的房子，又是继续跟随。
一座半青砖体结构的屋子，正堂房是结实的青砖结构，两边的耳旁却是土砖结构，这里本是长林村最体面的房子，亦是最富裕的人家。
但这是曾经的辉煌，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他们的优越感就荡然无存。
一个妇人正在晾着衣服，只是脸上却是郁郁寡欢，看着晒起这昔日惹来阵阵羡慕的花外套，又是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原先引以为豪的东西，在这个村里渐渐失去了光环，譬如这件花布外套。更令她忧伤的是，她家本是村里最富裕的家庭，但这个光环亦是渐渐褪色，现在几乎就是整个村子最差的家庭。
这并不是她家发生了灾难，她家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而是村里其他人家进步太快了。
只要不是懒散不肯干活的，在作坊谋份差事，或者绣一绣香皂袋，都能过上好日子。而村里作坊隔三岔五会大聚餐，逢年过节又派东西，根本就不愁吃用，现在连孩童到青山书院蒙学的钱也被族里包办。
如今她家还停留在银钗子的水准，村里已经有很多人家物色镶金的钗子了，而且村里的女人嫁的是越来越好，娶的甚至敢到县城找姑娘了。
长林村不再是她曾经想划清界限的穷村子，而是一个让她只能仰视的村子。这里不仅富庶，出产着布匹和香皂，更有着雷州知府林晧然的庇护。
世事弄人，当初她是千方百计想要跟长林村划清界限，但如今她是千方百计想着修复关系。只是有些东西破碎了，确实很难再修复如初，除非是那两兄妹能接纳她们家。
只是想一想，她昔日的所作所为，那两兄妹又凭什么会接纳于她们家呢？以着那两兄妹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不将她们家弄死都算是宽宏大量了。
“你们怎么会一起回来的？”刚晒好衣服，看到丈夫和儿子一起推开院门走回来，她便好奇地询问道。
“我们先生要来吃十伯家的喜宴，所以就让我们提前下堂了！”身体结实的石头率先解释道。
石头爹身材偏弱，亦是解释道：“这不是要办喜宴吗？作坊那里亦是停工，我回来换件衣服，一会也要去参加这场酒席！”
石头娘听着这番话，又是轻叹了一声。
若是在以前，这村里一年到头都没听说谁家会办喜宴。但是如今，三天两头就会有喜宴的消息，不是娶儿媳就是嫁女，明年恐怕又有很多人要摆百日宴，当真是没完没了。
正说着话，石头一家三口正要往屋里走去，突然看到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钻进来，然后便看着村里的一帮小孩冲进去，一种很久不曾有的热闹场面。
虎妞？
当看到那个小身影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一阵意外，只是眼睛都流露着复杂，当然亦免不了一种畏惧，甚至担心她是带着这帮孩童过来烧她们家的。

第0476章 石头一家
知府大人的亲妹妹，这对于平常人而言，无疑已经是高山般的存在。
只是虎妞出现在这里，他们一家三口没有感到一种蓬荜生辉。却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不够，毕竟他们一度以为从九品巡检就已经是天，更不要说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了。
他们一家三口看着虎妞，看着这个小身影，有的是一种心虚。特别是石头他娘，目光落在虎妞的小身子上，已经做好随时跪地求饶的打算。
只是跟着进来的虎妞，却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目光落在那只老母鸡身上。
咯咯……
老母鸡又被围到了院子角落，但却没有放弃抵抗的意思。那双鸡眼睛很是灵动，又在寻找着破绽，想再次从包围圈中突围。
虎妞已经吃完糖人儿，满意地舔了舔嘴角，看到老母鸡还在活蹦乱跳，便是蹙起眉头埋怨道：“哎呀，我是抓你到我哥的府衙那里养起来，又不是要杀你，你跑什么跑嘛！”
这确实是一句实话，明天就启程在即，所以虎妞打算将这只生下三黄蛋的老母鸡捉到府衙喂养，这种就能天天吃鸡蛋了。
咯咯……
老母鸡朝着虎妞又啼叫了几声，说来亦是神奇，它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恰好已经跑乏力了，便是爬在了地上。
当一个小男孩走过去的时候，老母鸡果然不逃了，然后便被他抱到了怀里。
看着老母鸡被捉住，大家亦是松了一口气，有人欢喜地击掌相庆。这一场捉鸡行动圆满落幕，他们数十人从村头追到村尾，终于将这只老母鸡给捉住了。
虎妞接过老母鸡，摸了摸它的脑袋，老母鸡便听话地缩成一团。却不知是累了，还是感到很舒服，眼睛还微微地眯起。
石头一家三口就是门口站着，目光充满地涌起着一丝殷切。
特别是石头娘亲，她已经意识到虎妞不是来烧房子，而是来捉这只老母鸡。在放下担心的同时，亦是渴望虎妞能多瞧她一眼，能够主动原谅她昔日的过失。
虎妞自然看到了石头的一家三口，亦看到了他们眼睛中的善意，虽然她不是记仇的性子，但亦不可能将昔日的仇恨忘得一干二净，故而打算采取冷淡处置的方式。
正要转身离开，但虎妞的目光突然看到院子角落那一棵杨桃树，此时正是杨桃成熟的时节，那里正挂着累累硕果。
犹豫了一下，她最终还是选择开口道：“石头，你家的杨桃怎么卖呀？”
众孩童亦是抬头望去，看着那青翠诱人的杨桃，亦是一阵眼馋。在他们长林村，一共有三棵杨桃树，而只有这一棵会结出甜杨桃。
石头娘率先反应过来，讨好地回答道：“我们不卖！”
此话一出，不说孩童们感到不满，虎妞的眉头亦是微蹙，当即就要迈步离开。
“我们不卖，我们送！”石头娘看着虎妞要迈步离开，心脏当即提到嗓门眼，连忙又是着急地补充，生怕事情真要弄巧成拙。
她看着虎妞没有拂袖离开，亦是暗松了一口气，急忙又推着自家男人道：“你还傻愣着做什么，快给虎妞摘杨桃！”
虎妞其实是不想要欠这份人情的，但看着石头娘亲的眼睛充满讨好和哀求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脆声地说道：“我自己摘！”
她却是没有忘记，在她家最贫困潦倒的时候，是哥哥给她带回了石头家的杨桃。那天晚上还跟她分粥吃，第二天便上山砍柴，而她家亦是从那天开始变得越来越好，最后是现在的模样。
听着虎妞的话，石头娘既是欢喜又是担忧，喜的是虎妞竟然肯接受这丁点的蝇头小利，忧的自然是虎妞竟然要爬树。
她看着虎妞爬上树，是真的揪住了心脏，担心虎妞若从她家的杨桃树上摔下来，会不会被林晧然抓去衙门直接劈了脑袋。
不得不说，在很多平常百姓的心里，对官员的职权根本分不清。都以为林晧然就在隔壁的雷州做知府，而苟知县更是如同哈巴狗般，以为砍他们的头亦是林晧然一句话的事。
石头娘眼巴巴地望着虎妞，但给她十个胆亦不敢拦住这位知府大人的亲妹妹，看着虎妞像模像样地爬树的时候，带着颤音地说道：“虎妞，你可要小心点！”
在此时此刻，她真觉得全家的性命就掌握在这丫头的手里。若是这丫头真从她家的树上丢下来，那林晧然肯定不会轻饶她家，简直以为是她从中作便陷害虎妞。
虎妞可不管石头娘是如此的紧张和担心，她从小就没少爬树，很是利落地爬到了树上，伸手便是摘了一个大杨桃，然后抛向树下的狗子等人。
“虎妞，你请小心点！”
石头娘更是担心，虚抬着双手，恨不住手能够伸长数米托着虎妞才好，突然灵机一动，对着儿子吩咐道：“石头，你上去护着虎妞，可不能让她真摔了！”
“好！”石头满口答应，便是爬了上去。
对于这昔日村中孩子王的竞争对手，他早已经是败下阵来，亦是已经心悦诚服。
别说他现在早不是虎妞的对手，哪怕他真敢伤着虎妞，虎妞的哥哥肯定不会放过他。每每想到那天在平阳桥边，林晧然护着虎妞的模样，都能让他晚上做梦都能醒过来。
正是如此，虎妞的哥哥是一座高山，而虎妞自然而然就站在高山之上，哪是他能够挑战的了。
“你快将我们家的棉被搬出来！”石头娘仍旧是不放心，又冲着自家男人吩咐道。
石头爹隐隐猜到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没有发出抗议，甚至还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是急忙调头往着屋里面跑去。
虽然村里的人念及同宗情谊，不会没少他吃饭的那一份，但亦难免有些疏远。而想要得回族里人的真正认可，那起码首先得到这对兄妹的认可，不然他们家永远得游离于长林氏之外。
一帮孩童看着忙碌的一家三口，却是大为不解，看着抱着被子出来的石头爹更是困惑不已。
虎妞踩断了一根枝头，但手抓住着上面的树枝，故而只是虚惊一下，便又伸手去摘那只漂亮的杨桃，脸蛋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这杨桃并不大，亦不是很熟，但却跟昔日吃到的杨桃极为相似。

第0477章 归来
“虎妞，您慢走！”
石头娘在虎妞踏空的时候，整个心脏都要蹦出来。如今看着她安然无恙地离开，无力地抬手挥动，心里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过好在，一切都是有惊无险，虎妞从她们家摘了杨桃，还会给他哥哥带过去。尽管这事其实不值一提，但无疑是迈出了成功的一小步，她们家终于看到重回长林氏怀抱的曙光。
“虎妞，您慢走！”
石头爹的性格偏于内敛，嘴巴亦是木讷。但却不代表他不懂得利益权衡，亦是跟着抬手挥动，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他知道他们家被孤立，不仅是因为曾经唱衰林晧然，而是他们家总是游离在长林氏之外。像上一次强盗来袭，他们家却是选择明哲保身，并没有参与捍卫村子的行动。
现如今想要重回长林氏的怀抱，不仅要修复好跟这对兄妹的关系，更要得到这对兄妹的认可。若没有这对兄妹的认可，他们必定无法真正融回长林氏。
哎！
石头比虎妞大上两岁，看着父母这般模样，当即猜到他们心中所想。只是看着他们这个举止，他不甘想起了先生教导过的话：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这话放在他身上，其实亦是适用。他同样被孤立于长林氏之外，哪怕是他最忠心的手下狗子都叛变了，村里的孩童根本没有再找他玩。
他现在甚至都羡慕起狗子，想成为虎妞旗下的一名得力干将，而不是现在的光杆司令，更不是如今孤孤单单一个人。
虎妞走到了晒谷场，这里早已经摆好了酒席，全村的人几乎都齐聚于此。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虎妞被推上了首席中，跟着老族长等人享用着美食。
昔日为了几十斤米的嫁妆而斗蟋蟀的情况不复存在了，不管是婚娶和嫁女，都有着不错的嫁妆，而酒桌则备齐了山珍海味。
虎妞吃了一个大鹅腿，这种要两钱一只的大肥鹅，亦是被摆上了桌面上来，足见村子确实渐渐富裕起来了。
华夏是一个讲究人情的国度，想要宴请林晧然回来吃酒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若有着虎妞这个代表，让到主家脸上都极有荣光。
亦是如此，虎妞反倒成为村民间争夺的对象，有人大打感情牌，千方百计讨好着虎妞。虎妞亦是一个贪图热闹的性子，便答应了几家的请求，答应到喜庆的日子会回去吃他们的酒席，惹得邀请的人相当高兴。
十月初四，一个不太吉利的日子。
虎妞原本是想要提前一些启程，但她的狗头军师吴道行却是信誓旦旦，说这个是今年最好的启程日子，没准会交上好运。
事情证明，她的狗头军师很不靠谱，挑出了一个极坑人的日期。
一大清早，虎妞跟着族人挥手作别，带领数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启程。只是马车爬上那个小山坡，才到那个分岔口，便是发生了碰撞。
虎妞坐在马车上，结果整个身体往一侧扑去，脸蛋朝着马厢重重一撞。亦好在她的鼻子不挺，又是用额头先进行接触，不然她恐怕得流鼻血了。
车子在即将到青叶镇的时候，便下起了一场大雨，将他们这支车队逼停在青叶酒楼之中。
“吴道行，你这日子根本不好！”虎妞上了两楼，望着窗外的雨水便是埋怨道。
“对，很不好！”阿丽跟在虎妞身后，如同应声虫般道。
吴道行已经大大咧咧地在桌前坐下，一只穿着白底黑布的脚踩在长凳面上，手里已经抓了几个茴香豆，慢条斯理地吃着。
最近他在长林村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有着老族人等人尊敬着，又有着一些愚昧妇人崇拜着，他在村里当真是活神仙般地生活。
这平日给人测字算命自不用提，单就是帮人看看婚娶的日子，都少不得好酒好菜侍候着，以致他最近都胖了十几斤。
只是面对着虎妞的质疑，他的脸色有点尴尬，但旋即硬着头皮地说道：“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坏日子没准就是好日子呢！”
话刚落，却听到旁边的酒席砸酒碟的声响。
却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汉子霍地站了起来，身体是摇摇晃晃，整张脸已经是面红耳赤，浑身散着酒气，那双眼睛透露着戾气。
砰！
在他的身体站稳下，手臂一把揪飞如同纸片般的酒桌，对着前来收钱的阿八怒道：“还没有谁，竟敢跟你五爷要钱的！”
哎呀……
阿八自然不会退缩，结果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痛苦地呻吟着。
青叶酒楼是长林村的产业，而阿八又是长林村人，如何能让这人如此逞凶。长林村的人先是行动，跟着那人便打斗到一起。
不得不说，这个自称五爷的人有着一身蛮力，甚至都不比饭缸小多少。只是他的酒已经喝得有些高，底盘不稳，很快就被撂倒在地，几个人扑上去将他严严实实地捆住。
吴道行目睹着这一幕，却很是郁闷，特别随行的一名人员受伤。只是他明明算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但偏偏却连避个雨都不安生。
“巡检司那帮人今天不知跑哪了，你帮我将这人押到县衙吧！”
“好吧！我帮你将他带到县城，非要苟知县好好治治这人不可！”
“那就谢过了，得让这货长长记性，不是哪里都可以白吃白喝的！”
……
除了虎妞返回雷州府，阿牛等人亦是押着一批辣椒前往雷州府，跟着青叶酒楼这边交涉后，便又接手了一项押送犯人的职责。
雨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停了，车队便是重新上路。
这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车轱辘辗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只是大家都没有喊累，向着县城的方向挺进着。
本打算在石城县过夜，次日再赶往雷州城，但走到半途的时候，一座木桥却被河水淹了，大家只好绕向下流的高桥过河。
但这么一绕，便是偏移了方向，放弃了进入石城县的计划，转而向着位于遂溪县境内的一座寺庙前进，在那座名为法灵寺的庙子过了夜。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
被捆着的洪五酒劲已经过去，头脑亦是变得清晰起来。按说他酒后闹事该交由当地的官府，但如今却一路向南，让他亦是摸不着头脑。
在寺庙过夜的时候，他终于觅得了一个机会，向着寺庙外面悄悄逃去，但才刚刚迈出一小步，却是一道寒光闪现，惊得他浑身的寒毛炸立。
林晧然的日子在平淡中度过，一大早排衙点卯后，便老实地回到签押房处理公务。而其他时间里，亦会在后宅呆着，很少会选择外出。
今天亦是如此，他呆在签押房中，正在处理着案头上的各种公务。
关于侵占田产的案件已经日益减少，一来是大明法律只有五年的追诉期，二来是田产的蚕食向来都是缓慢而漫长的。
哪怕他敢于跟雷州府的土财主们为敌，但他亦得追回这五年被侵占的田产，再往后则是无能为力了，这条游戏规则他自然不会去挑战。
为雷州城老百姓主持公道，向那些乡绅追回田产，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如今想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那就是让雷州府大量种植棉花。
种植棉花才是他的目的，这打击土财主，其实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一来，让土财主变乖，二来，让更多的普通百姓拥有更多的田地。
关于后者，他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打算发动广大的群众力量，推动普通百姓种植棉花的积极性，从而达成他让雷州府大量种植棉花的大目标。
当然，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全面，更要将事情所带来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跟着种植棉花相应的则是，明年雷州府的粮食必须得到保证。若是只追求推动种植棉花，而不考虑明年雷州府粮食减产，这不只是政治的不成熟，更可能因此而丢掉官帽子。
亦是如此，林晧然已经知会下面各县，近期将要仔细视察各县的常平仓。
对于各县利用常平仓倒腾粮食的事情，他早就听谷满仓提起，这里早就形成了一条利益链。先前他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却不能如此了。
为了明年米价稳定，他手里必须要拥有足够的粮食，所以这常平仓的粮食不能再被他们拿去谋利了。
只有保证常平仓没有问题，明年即使发生灾难，他亦能够从容以对。若是常平仓的问题视而不见，明年纵使不发生灾难，他亦可能因为米价过高而被剥官。
正是如此，林晧然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他的态度已然发生改变，治下的常平仓谁敢乱动就得死。
历史早已经证明，侵犯这些既得利群体的利益，必然会遭至其怒火。正是如此，林晧然这一个举动，无疑要跟这个得利群体为敌。
但这个消息传递下去，虽然有人感到愤怒和指责，但总体还算是平静，没有招使太大的反弹力量。或许他们亦是明白，林晧然此举已经是势在必行。
他们固然有着己身的利益，但林晧然同样有着他的利益，甚至从林晧然要在雷州府大力种植棉花之日起，便有人猜到林晧然接着会对常平仓下手。
在两个群体产生利益冲突之时，通常都是势大的一方取得胜利。林晧然已经是集结了广东的众多乡绅，本身在官场又有着极重的份量，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抗争的。
正是如此，林晧然下达命令已经数日，并没有遭到反扑。
其实还有一点有利的因素，那就是林晧然的时机很好。
现在秋收刚过，粮价正处于低位，不说林晧然即将清查，哪怕林晧然不动手，按着低吸高抛的操作手法，亦是要将常平仓的账目抹平。
当然，若是他们真敢不配合，林晧然亦会毫不留情地收拾他们了，这次算是先礼后兵。
林晧然能够容忍其他人在大明朝这里刨食，甚至对他们侵占粮库一事亦能视而不见，但他们却不能挡着自己的道。
若是敢挡他的道，那他就唯有动用屠刀，化身为百姓口中的林雷公，将一切能量都粉碎掉，哪怕这个得利群体的后台是京城的某位高官。
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炼，他知道做事不能靠蛮劲，要讲究一些技巧和方法。想要在大明朝做一些事，说难亦不难，说容易亦是不容易。
你提出反对商税、反对皇店等方案，必然会得到很多的助力。若是你说要清查大明土地，取消各县的免税权，那这种事就会面临很多的阻力，让你完全推动不下去。
当年权倾朝野的刘谨打击贪官污吏的时候，却是势如破竹、无往不利，但他要推出一项利国利民的重整军屯计划，为何又成了做不成事的庸才了。
其实人还是那个人，智商还是那个智商，甚至是权力大小亦没有改变。但打击贪官污吏是士大夫表面必定支持的事，而重整军屯却是要他们的罪，更是揭他们的丑陋面目，这又如何能让你如愿？
正是如此，林晧然在翰林院修检厅深造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必须先权衡一番利益得失。
在顾及己身利益的同时，亦要权衡对其他群体利益的损伤，这样才能万无一失。而若到了非争不可，那就要以雷霆之势做事。
就像是古惑仔争夺地盘，你想要将整个中环都打下来，那就不可能带着三二个小弟就去干架，这得团结成百上千的小弟，这样才能有获胜的希望。
而如今，他要清查常平仓，这种事情却是易早不易迟。
一旦优柔寡断，反倒会被对方看轻，最终形成的阻力甚至更大，以为你软弱可欺。倒不如是以雷霆之势动手，将这件事给办好，这根本就是无法调和的利益之争，这是一场强者得胜的较量。
“哥！”
却是这时，一个欢快的小身影突然从门口蹦进来，抬头看到那张得意的笑脸，方才的杀意已经消失于无形，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这个野丫头总算是回来了，亏她还记得她有一个世界上最帅的哥哥。

第0478章 新计划
随着虎妞回来，府衙后宅的人气猛增，当即变得热闹起来。
林晧然今天的公务并不多，看着这个脸蛋红彤彤的野丫头出现，索性就丢下了手头上的工作。他跟虎妞一边吃着杨桃，一边走回到庭院前。
虎妞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少，单是别人送的礼物就有一大车。阿丽带着饭缸等人搬运着东西，在房间中进进出出的，如同老鼠搬家的模样。
“道长，近来安好？”
林晧然意外地看到了吴道行的身影，这人早不再是昔日的邋遢道士，整个人显得是道貌岸然，身上仿带着一种神韵般。
他的脸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留着飘逸的长胡须，身穿着青色的道袍、脚踩着黑面白底的鞋子，眉目间不似老僧的慈祥，而是一双仿佛洞悉世事的灵慧。
正是这一个漂亮的外形，让到吴道长回到长林村后，简直是如鱼得水。他现在在整个石城县，其实都已经小有名气，不少富人是专程前往长林村找他。
吴道行正在观察着这后宅的风水，扭头看到林晧然亦是一阵意外，旋即微笑着拱手道：“多谢大人挂念，贫道一切安好！”
礼毕，他又是认真地审视着林晧然的面相，目光透露着几分惊讶。
这个人跟初次相遇的“大贫面相”相比较，简直就是已经脱胎换骨，竟然更显富贵之气。虽然他常跟人说“天命可为”以此激励人努力向上，但实质通常都是“天命难为”。
只是如今这人，不仅打破了“天命难为”的定则，更是已经等同于“逆天改命”。从大贫之相到富贵之相，这本就是一个奇迹，而他却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哪怕应该是大贫之相的姜尚，直到七十岁还是一无事处，闲居在家，而后才是厚积薄发，官至太师，从而是“逆天改命”。
“如何？”林晧然知道他是在相面相，便迎着他的目光自信地问道。
“印堂饱满，双目锐意而内敛，近来定能顺风顺水，升官亦是可期！”吴道行轻捋着胡须，迎着他的目光恭维道。
“还有吗？”林晧然喜欢听好话，便又是询问道。
“你眉间的黑气未尽散，做事难免会遇到劫数，但今有贵人相助，定能逢凶化吉！”吴道行打量他的眉心，显得很乐观地说道。
“我还需要贵人相助？”林晧然的眉头却是微蹙，盯着他质问道。
“要啊！”吴道行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这果然是个神棍！
林晧然凝望着吴道行，心里却是轻叹一声，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今他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又官至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现在更成功掌握住整个雷州城，简直就是整个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官员。
但在这个神棍的眼里，他的贵气竟然还是比不上虎妞这个野丫头，还需要虎妞这种贵人相助，这摆明就是一个大忽悠。
不过他亦不去争论什么，嘴长在吴道行脸上，信不信则是由他自己。
“虎妞，我们去鱼市买鱼！”
“好呀！”
林晧然对着坐在木马上晃荡的虎妞进行提议，然后便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一听说要出去，虎妞比林晧然还要兴奋，当即就从晃动着的木马溜了下来，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林晧然外出的时候，从来都不穿着官袍，今天亦不例外。他换上了一套书生装，一副潇洒士子的模样，带着虎妞从后门走到了街上。
虎妞在这干净的雷州城中，亦不再穿那套土色的棉衣，而是换上了漂亮的儒裙服饰。正拉着林晧然的手，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藏着得意劲，左顾右盼地打量着这个熟悉的街道。
他们一行人从镇中西街向着街口走去，然后拐进广潮南街。
在经过张敏那间酒肆的时候，虎妞将一个竹篮子送了进去，那是她从长林村带给张敏的一份特产。张敏亲自将她送了出来，脸上亦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广潮南街整体没有什么变化，但很多原本关停的商铺都纷纷重新开张。像一间茶馆正在更换牌匾，打算明天重新开张，这里明显比以前多了一些人气。
哪个时代的百姓都不是傻子，这雷州城的买卖变得好做了，大家自然不可能闲着。亦都想赚上一笔，从而过上更好的日子。
特别上一次的招商之举，林晧然让很多人看到了雷州城的商机，哪怕不参与到纺织业中去，他们亦会选择在这里开设一间分店。
像佛山铁锅就已经强势入驻雷州府，这个曾经跟随郑和下西洋的拳头产品，在这里亦是没有遇到任何对手，占据了雷州城的大市场。
到了鱼市，这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很多的鱼商贩正在吆喝着叫卖。而在这鱼市旁边的空地上，一个屋顶拔地而起，屋顶下修建着一个个整齐的水泥台子。
按着林晧然的构想，要在这里打造一个管理规范的鱼市。除了剔除贾豹这种鱼霸外，亦要让摊位规范一些，让到雷州城百姓吃到价格实惠的放心鱼。
现在没有了鱼霸的存在，这里的价格跌落了一大截。这雷州城的百姓少花费，而鱼贩子比先前赚得多，可谓是双赢的局面。
鱼市这里都是河鲜和海鲜，各种的鱼应有尽有，甚至有一条还算不错的石斑，但林晧然却是嫌弃了，选择了一筐生蚝。
在这种微冷的季节里，吃个烧烤似乎是不错的选择，故而打定主意今晚来个烤生蚝。
在回去的路上，虎妞没有喊累，只说想要他背她。
林晧然便蹲下身子，背起这个暖乎乎的小身子，慢慢地向着内城走去。
如果非要再进行贫富划分的话，内城居住的无疑是富人，而外城居住的则是贫民。目前的情况还不是很明显，但随着内城地价和租金上涨，这种现象必然会变得清晰起来。
林晧然对这种现象有些无奈，但亦知道是必然的结果。不管哪个时代，能住在核心区域的，要么是当权者，要到就是富人。
虎妞的心情显得很好，边吃着装在口袋里的零食，边跟着林晧然讲述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什么样的八卦都不放过，包括有村民梦到林子里有一头死猪。
林晧然听到这番话，眉头却是突然蹙着，总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一来是这“猪死”有点犯忌讳；二来是这么普通的梦为何会在村子里盛行？
只是他理不出头绪来，便是转移话题道：“虎妞，你别整天顾着玩，让你看的书你必须得看！”
对于虎妞这丫头的培养，林晧然一直没有放松过。虽然不会灌输儒学那一套，但没少跟她讲述历史，最近亦是让她认真地读《资治通鉴》、《二十一史》等书籍。
“哎呀！我都不是很喜欢看书，你像以前那样，直接跟我说不行吗？”虎妞咬扯着一条沙虫干，脆声地埋怨道。
“那就是没看咯！”林晧然拿出哥哥的威严，沉声地问道。
虎妞将一小段沙虫咽进肚子里，急忙解释道：“我回去有看一些的呀！我还想问你呢？哥，为什么我们大明总要跟鞑靼人打仗呀？”
说着，她又掰着手指道：“唐朝打、宋朝打、我们大明也打！”
林晧然没想到这丫头关心起民族冲突来了，便是认真地回答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富家小孩有恶盗，焉有和平相处之理？如果我们中原实力富强，这邻居便会乖乖称臣纳贡，甚至到你府中老实地做家臣。如果我们中原软弱可欺，那战争便会随时爆发，他们会千方百计抢夺我们的财物！”
“现在我们大明不富强吗？你看看我们经过苏州城的时候，那里的房子多漂亮呀？”虎妞的眼睛一瞪，显得很是认真地争辩道。
“我们大明现在勉强算是富，但却是富而不强！”林晧然苦涩地摇头道。
虎妞如同一个懂得认真思考的小学生，又是发问道：“我们大明这么有钱，又有这么多人，怎么就富而不强、老是吃财仗呢？”
“我们大明是士绅富，但军户赤贫，所以军队的战力并不强！”林晧然轻叹了一声，对于大明军队的现状心存不满。
就在前几日，他从翁家那边得知一个事情。
兵部职方郎中唐顺之自蓟州镇回京时奏言：蓟镇原有军队九万一千余人，今见在只有五万七千余人，逃亡三万三千余人，见在者多老弱不能战。逃亡的原因是由于连年修筑边墙，上山运石伐木，工役繁重，力不足办，贷钱赔货；将领贪污，文吏侵渔，以致士卒贫累，不得不逃。
暂不说这数据有没有夸大，单是这份奏本，足可以反映现在大明军户的生存现状是何等的艰难。要知道，军户逃亡是大罪，逃三次就要直接砍头的。
但偏偏这些军户选择了大逃亡，选择了背井离乡，选择了可能招致砍头的路子，这是富强的大明会发生的现象吗？
正是如此，现在的大明是士绅富，但军户却是赤贫，甚至连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保障，这又如何能保证打得了胜仗呢？
“我们大明不是有很多军功的吗？他们只要奋勇杀敌，那就能得到很多很多赏赐了呀！”虎妞转念一想，又是脆声说道。
“这话是没有错！但现在抢占军功已成惯例，而很多实物封赏根本到不了士兵头上，他们上面有小旗、总旗、百户、千户、参将、指挥指等，根本就讨不到什么好处！以致如今，兵将都不会博命！”林晧然摇头说着，然后又是补充道：“最为重要的是，我们当今朝廷没有想过要诛杀鞑靼人，所以又谈何能取胜呢？这次取胜了，下次呢？”
“没有吗？”虎妞做了一个思忖状，认真地问道。
“以前或许有，但如今确定没有了！”林晧然苦笑道。
若说当今嘉靖是一位明君，这话恐怕不能够成立。在收复河套一事上，嘉靖的反复无常，对北方军士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
河套，一直被中原王朝视为战略要地。出河套向东可以直接进攻宣府大同，给京师造成巨大压力；向西则可侵扰延安、宁夏、甘肃等地，西北边陲遂不得安生。
在明代正统年间，渐渐放弃东胜，于是河套开始被蒙古占据。但是在这个时期，蒙古也是时来时往，局势尚可挽救。
嘉靖中期，三边总督曾铣深知河套地带的重要性，也看透了历任辅臣不提收复河套只不过是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的心态。他毅然决然地上书，请求皇帝支持他征伐河套，并且保证三年内一定可以克服河套。
曾铣的建议在内阁中也获得了时任内阁首辅夏言的全力支持，打算调配军力，将那帮蒙古人打跑，从而夺回河套。
只是万万没想到，嘉靖的兴奋劲过去，却想要反悔了。而面子使然，他选择接受了严嵩的诬告，将愤而辞官的夏言和曾铣砍了脑袋。
亦是这事之后，三边再不敢言收复河套一事。而嘉靖帝专心于修道，不断将钱投在修建道家建筑物上，甚至对军费进行了削减，让九边实行守势。
这不仅是一起冤案，更是直接打爬北边军队的锐气。军士龟缩于城中，目睹着蒙古骑兵南下抢掠，无人再敢提杀蒙古人收复河山的事情。
“哎呀！朝廷为什么这样子呀？那些鞑靼人这么坏，杀了我们很多大明人，我们也不能放过他们，打到他们不敢进攻我们为止！”虎妞攥着拳头，怒其不争地道。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打鞑靼？”林晧然问道。
“因为他们杀我们很多大明人，还抢我们东西呀！”虎妞给出理由，很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苦笑道：“对一些当权者而言，他们更看重的是利益得失！跟鞑靼交战，胜仗跟败仗其实没有区别，甚至败仗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跟着那些头脑简单的蒙古人相比，大明人确实是太复杂了，亦是太精明了一些。面对着外敌入侵之时，大捞特捞的事不是没有。
就在去年这个时候，蒙古俺答部围大同，结果这场战事竟然长达半年之久，而大明耗资数十万白银。但这数十万白银打着军费的开支，最终却落到了某些高层的腰包里。
正是如此，蒙古铁骑远来是他们的发财机会，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改变这种现状呢？
哪怕是大明之主的嘉靖帝，蒙古铁骑只是抢一些财物和子民，压根影响不到他的修道，亦是能够容忍蒙古人的这种行径。
总而言之，当今朝廷对于打败鞑靼人不会过于执着，只要不影响他们利益即可。试问这样的大明，又如何能打败鞑靼人呢？
“要是我能带兵打仗就好了！”虎妞却是叹气道。
林晧然淡然一笑，自然知道这丫头的愿望这辈子都不会实现，又是笑着道：“你这次回来后，就别到处跑了，将咱家的联合银号好好经营起来。”
林晧然的下一步重要计划已经制定，决定效仿王安石变法，在雷州府推出“新青苗法”。
在雷州城成立一间银号，以低息借钱给那些有田产的普通百姓购买棉花种子，然后让联合作坊跟他们提前签订收购合约，从而推动雷州府百姓选择种植棉花这类经济作物。
在棉花种子方面，他已经派人从琼州岛引进了。雷州府虽然地处大陆，但地理和气候更近于海岛，故而琼州岛的棉花种子最合适。
只是棉布的种植，主要是出于战略考虑，林晧然并不打算在这里赚什么钱。相对于那点利润，鼓励雷州百姓广泛种植棉布的经济效益更巨大。
或是已经无人可用，又或是出于培养虎妞的考虑，林晧然在一番权衡后，决定将这件重要的事情交由虎妞这个野丫头去操办。

第0479章 动手
“好呀！”
虎妞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便是脆声答应了下来。
虽然她还不知道银号该怎么弄，该从哪里着手，她又能做些什么，但她是一个乐观的性子，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此时，她已经得意地晃着脚丫。她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跟着疼爱自己的哥哥呆在一起，而她又能帮着哥哥做一些事情。
林晧然正想要继续说话，一只小手从后面伸来，看着那只粉嫩的小手捏着一根沙虫干，他便张嘴将沙虫干叨住，然后咀嚼着吃进肚子里。
品味着这个美味，慢吞吞地走在这条充满沧桑的街道上，看着两边店铺的招牌，来来往往的各色人，感到了一种淡淡的幸福。
只是虎妞才安静一小会，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双腿当即用力挺起，朝着一辆马车兴奋地招手叫道：“花姐姐！花姐姐！”
林晧然对背上这个突然变得激动的身影很是无语，却见一辆高大且华丽的马车从广潮南街驶来，正准备拐入镇中西街。
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叫喊声，马车在拐进镇中西街的时候徐徐停下。先是一个身穿绿裙的侍女揪开车帘下来，朝着虎妞甜甜一笑，站在那里恭迎着虎妞。
车帘被揪开，那是一双孤傲的眉目，特别是那漂亮的柳眉柔中带刚，彰显着一种高雅的气质。只是目光望向虎妞这边时，那双寒眸涌起了暖意，亦有着一丝愕然。
“哥，快点呀！”
虎妞看着马车停下来后，整个人亦得更加兴奋，并伸手拍打着林晧然的手臂催促道。
林晧然很是无奈，但在虎妞的拍打下，只好加快脚步朝着那辆马车而去。发现自家丫头有一点很是不好，对外人有时热情得过份，完全都不怜惜自家哥哥。
“花姐姐，我给你带了东西哦，等会我就送到你家里！”在走近的时候，虎妞微扬着下巴得意地望着车窗说道。
江夫人听到这话，却是温婉一笑道：“我也有好东西要送给你呢！”
“什么好东西呀？”虎妞的眼睛闪过一抹好奇，看着林晧然走向车窗前，又拍着林晧然的手臂道：“哥，我要上花姐姐的车！”
林晧然很是无语，这丫头在美女面前也如此使唤他，当真不懂得给自家哥哥留点面子。
不过想着江夫人已经嫁作他人妇，尽管这个极有味道的女人让他很是心动，但亦只能压抑着那份渴望。生活在这个时代，很多规矩还是要遵守的，有些线亦是绝对不允许去踩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是一个由下半身支配的人，所以只会压抑着那个念头。
虎妞的脚落在马车上，便是急不可耐地钻进了马车。只是在揪开车帘的时候，一股诱人的芳香钻入鼻间，再想着那女人完美的身段，他的心又是骚动起来。
将这个女人弄到手，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江府有钱又有势，特别江月白明年极可能中得进士，这个事情的困难实在是太大了。
马车缓慢地启动，后面跟着一帮子人，林晧然则干脆跟着马夫坐在车外。这一路走回来，他其实有着累，亦是懒着继续行走。
里面的女人叽叽喳喳的，虎妞跟江夫人仿佛都没有年龄代沟，此时竟然能够兴奋地聊了起来。当然，主要是虎妞在说，说了她在村子里的一些趣事。
没多会，马车在府衙前广场停了下来。
林晧然从马车上下来，对着车厢里面无奈地说道：“虎妞，你是跟我回家？还是到她家玩一会？”
“我回家！花姐姐，我这就回去拿东西给你！”虎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前一句是回答林晧然的话，而后一句则是对江夫人说的。
“那我在这里等会你！”江夫人好听的声音传来，但语气又聚然变冷道：“你清查常平仓和创办联合银号，这都是要得罪人的事，你当真该少点外出，或者出外得多带上一些人！”
林晧然正准备要抱虎妞下来，但却到这话，却是微微一愣。顺着那揪开的车帘望去，发现这个女人确实不一般。
清查预备仓和创办联合银号，虽然都是为着推广雷州府种植棉花，但却都是侵占了其他人的利益，是极得罪人的活。
王安石搞的“青苗法”，最初是借钱给普通百姓度过春荒，直接断了大户们放高利贷的财路，以致被骂得狗血淋头。
亦是如此，王安石的“青苗法”不仅没有成功，而且还偏离了方向，成为改革的失败者。
如今林晧然这间银号亦是针对普通的贫苦百姓，这跟那些大户们无疑成为了“同业竞争者”，自然是一个不受欢迎之举。
至于清查常平仓，这在太祖和成祖两朝，或许是没有官员敢打这些存粮的主要。只是到了本朝，官吏的素质早已经腐化，常平仓早成为他们的乐园。
现在林晧然要清查常平仓，那就是要将盖子揪开，甚至让他们将吃进去的蛋糕吐出来，这自然又是一件令人生厌的事情。
亦好在林晧然不是一名普通的知府，要是一般的知府来做这种事，要么就被架空权力，要么就被调走，甚至可能是刘瑾一样的下场。
尽管雷州府这边的乡绅不敢在明面上跟着林晧然相斗，但亦难免会有狗急跳墙之辈，选择直接对林晧然下黑手。
如今江夫人这般提醒，倒不算是危言耸听，算是一个好心的忠告。
虎妞在林晧然失神的时候，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然后挥手跟着江夫人道：“花姐姐，你等会我，我很快就出来！”
林晧然突然有些警惕，发现前面卖菜的两名汉子确实有些古怪，迎着他的目光后，急忙装模作样地整理那些蔬果。
突然间发现，虎妞不在的这几天一直呆在府衙里面，倒是一个明智之举。
不过，他知道恐怕很少人真敢对他下黑手。因为若是他不死，定然能够顺藤摸瓜，有一百种手段将对方给弄死。
林晧然朝着府衙大门走了几步，突然间停下来，朝着马车里面拱手道：“多谢！”说着，便大步向着府衙大门走去。
只是他并不知道，车帘又是被揪开了。
江夫人那双美目默默地注视着他，打量着这个沐浴在夕阳下的身影，那双冷傲的眸子微荡，似乎是想要将这个男人给看穿。
一到雷州城就敢对恶霸贾豹动手，接着连最有威望的乡绅钱善亦被他收拾，如今对雷州府的乡绅更是视若土鸡瓦狗。
这个男人无疑是极有魄力，在性格呈现着刚强一面，甚至应该是刚愎自用的男人才对。
只是在日常的生活中，这男人却是那般的随和，对她会说感谢的话，对他妹妹虎妞更是宠上天了，竟然能背着她妹妹走着回来。
她自认小时候在花家很得宠，但那仅是要什么都能得到而已，断然不可能像虎妞这般惬意。
她发现这个男人很复杂，有时候像是一把钢刀，为了他的开海计划，能够斩杀任何一头拦路虎；有时就像是一个阳光男孩，无上限般地宠爱着自己的妹妹，对周围的事情很是包容。
虽然无法看穿他的内心，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男人只要不被奸人所害，那他的开海计划极可能成功，雷州府将会成为一块富庶之地。
“小翠，再写封信！让我爷爷派个人过来，说这里有桩大买卖！”江夫人沉默片刻，突然对着守在车外的婢女吩咐道。
第二天排衙，雷州府的属官和书吏齐聚于堂下。
今天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在这些吏员之中多了一个生面孔。其实亦不能说是生面孔，因为他在府衙呆了七、八年，不过先前是户房的一名白衣帖书。
吏员分为“经制吏”和“非经制吏”，而经制吏是正式编制，会在吏部造册，而每房一司吏两典吏，数量极少。只是这个编制根本不够用，故而产生了临时工——非经制吏。
陈观能从非经制吏转为经制吏，还是最有油水的户房，简直就是天下掉了馅饼。不过他却没有过于兴奋，因为他深知被提拔上来不是享福的，而是让他来做事的。
正想着事情，府尊大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排衙的仪式便是开始了。
他急忙收回心神，亦是规规矩矩地跟着进行排衙的礼仪。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排衙，但在这府衙呆这么久，自然早就熟门熟路。
排衙的中心人物自然就是端坐在堂上的府尊大人，对于这个创下连中六元壮举、翰林院出身的府尊大人，特别是他上任以来的种种举措，让他都是佩服不已。
现在能够在他的手下做事，他心里其实是极高兴的，甚至比他成为吏员还要高兴。
排衙完毕，戴推官说了一些事，然后大家便各自散去，他的第一次排衙亦是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拜见令史！”
在回到值房时，八名白衫书办朝着他齐齐地行礼。
面对着这八名手下，陈观顿时感到了一种权力的味道。他不仅成为大明朝的吏员，而且还有了手下，能够对这些人发号司令了。
当他回到属于他的单间，不需要在跟着八九个书办一起挤着办公，捧着手下送过来的热茶，更是体会到了权力的美味。
不过他亦是深刻地知道，那人能够赋予他这一切，亦能够将这一切轻松地收回去。
当听到府尊大人传召于他，桌面上的茶亦刚好凉了，但他却不敢喝上一口，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户房的门口，走向府尊大人处理公务的签押房。
“拜见府尊大人！”
走进签押房，朝着坐在书桌前的府尊大人跪拜道。
只是他心里一悬，因为他跪在地上，却是一直没听到府尊大人让他起来的话语，甚至汗水从额头处冒起。
好在，良久府尊大人发话道：“前天我问陈员外，有谁是真能为二十万雷州百姓着想的，有谁是真正敢于做事的能吏，他说举贤不避亲，他推举了你！”
“小人定不负府尊大人所望！”陈观知道不能够谦让，当即行礼道。
世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爱，他能从帖书到典吏，甚至将来会是司吏，靠的正是陈家跟府尊大人交好，他大伯推举了他。
不过他亦是明白，他肩上亦担负着很大的压力。若是不能将府尊大人交待的事情办好，不仅是他的前途堪忧，而且还会影响他们陈氏在府尊大人心中的印象。
前者还算是小事，后者会让他成为陈氏的罪人。
“很好！我让你清查常平仓，你能将这件事做好吗？”林晧然微微点头，然后认真地询问道。
常平仓，本朝又称预备仓，是一项利民的善政。
跟着后世不同，这时代的交通不便。一旦发生严重灾害，则需要当地有充足的粮食储备，这才能撑到朝廷的救援物资运达。
正是如此，储存粮食的应急仓库就应运而生。只是“清酒红人面，钱帛动人心”，面对着这诱人的财物，却成了大明朝当地官府的蛀虫的欢乐场。
现如今，林晧然不仅没有同流合污，而且打算对雷州府的常平仓进行清查，从而揪出那帮藏在常平仓中啃食的蛆虫。
“小人定会竭尽全力！”陈观拱手行礼，目光坚定地望着林晧然表态道。虽然他知道这确实是得罪人的活，但他没有退缩，甚至早就想让这些蛆虫下地狱。
“本府要你仔仔细细地核查！常平仓关系到我雷州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这粮食万不可有失！一旦存粮有缺失，你就帮我查明，是在谁的手里丢失的，你可明白？”林晧然望着他又是说道。
“小人明白！”陈观大声回应，已经感受到了府尊大人的决心，心里亦更有底心。
林晧然朝着孙吉祥点了点头，孙吉祥将腰牌交给了陈观。
陈观亦是不含糊，在接过腰牌后，到壮班点了三十名民壮和户房的一些帖书，便出了府衙大门，朝着粮仓所在的北关坊走去。

第0480章 陈粮
陈观带着人走进一条长巷，先是一个人进去找仓大使验查票牌。
常平仓保存着整个雷州府的“救命粮”，这里不仅设下关卡，非持票牌者根本不能进入，而且设有库兵在此紧密把守。
雷州府的仓大使叫郑大冲，虽说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只是做着看管仓库的小事，但却是一个人人都觊觎的职位。
陈观走进那间值房，面对这个肥头大耳的仓大使表现得不卑不亢，只说是过来清点剩下的陈粮。他这个借口很是合理，因为每年的秋收后，都会卖出陈粮和送入新米。
郑大冲喝了一些小酒，手里还拿着一只肥蟹，热情地招呼道：“陈令吏，我还没祝贺你高升呢！你今天来得真是巧，公事咱先放一边，跟老哥喝上一盅！”
“郑大人，小人有公务在身，还请行个方便！”陈观不为所动，但表现得恭敬地说道。
“你啊！这刚上来的人都是你这种脾气，但位置做久了，你就会知道做事太急会容易闯祸！”郑大冲挥动着肥蟹埋怨，但亦站起来取钥匙，突然疑惑地问道：“钱司吏怎么没来啊？”
“钱员外不是跟府尊大人叫板子了吗？司吏大人好像是怕受到府尊大人迁怒，这几天都在想着法子补救，哪还有功夫理这种破事！”陈观半真半假地说道。
郑大冲不疑有他，拿着钥匙走在前头嘲讽地说道：“钱善就是个二愣子，自己屁股不干净，竟然还敢跟府尊大人叫板，这不是找死吗？”
陈观听到这话，却是笑了笑不说话。目光落在前面的郑大冲身上，觉得这个胖子看似聪明，但比钱善亦好不到哪去。
穿过数道防水防火的院墙，一行人才来到了几座以天干排序的仓库前。
郑大冲指了指前面的“地”字仓，大大咧咧地说道：“这些就是剩下没有处理的陈粮，你们找个人清点一下，只剩下一千石了！”
米粮是有存储限期的，故而每年都会低价处理一批陈粮，这事一向亦由户房来负责。今年送入新米的时候，处理过一批陈粮，这是最后一批陈粮。
陈观不置可否地点头，领着人跟在郑大冲后面。
郑大冲将“地”字仓库门打开，便看到里面由青砖垒成的粮糟，下面有着炊口，上面堆放着大米。不过大米明显已经失去光泽，甚至有些米已经发霉，空气的味道并不好闻。
陈观闻着这空气的味道，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郑大冲抓起一把大米，递给他得意地说道：“陈令吏，这是前年的秋米，本官能保持这个品相，恐怕整个大明都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是吗？这秋怕是能折到两成吧？”陈观不动声色地说道。
郑大冲却是有些自豪，抬起下巴道：“两成五，这是跟合作粮商历年的价格，先前那一批便是这个价格成交的！”
陈观接着递过来陈米，这米的品相确实不错，这陈米能以米市价的两成五成交，亦算是不错的价格了。当然，前提是这些话都是事实才行。
“这都是标准的粮糟，每糟五十石，一共是二十糟，你叫个人清点下，前面我已经命人置了酒菜！陈令吏，这点面子给老哥吧？”郑大冲大大咧咧地提着这些粮槽，又是微笑着望向了陈观。
陈观却不打算如此敷衍了事，便朝着一个心腹打了眼色。
郑大冲看到一个人拿着一根掏空竹筒往米堆插下去，心里当即提到了嗓门眼里，急忙喝斥道：“住手！你……你要做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的酒劲亦是彻底醒了过来，同时愤怒地望向了陈观。
陈观看到他这个反应，心里反倒是更有底气了，便是淡淡地说道：“这陈米的品相如此好，自然是要来拿午饭，给大伙熬粥喝了。”
“这再好亦是陈米，怎么能让大家吃这种米呢！”郑大冲的眼珠子一转，然后又讨好地拉扯着道：“这陈米一事，我早跟钱司吏商谈好了，核查的事就到这里吧！”
陈观却是岿然不动，朝着府衙的方向拱手道：“郑大人，你恐怕还不知道！这核查粮仓，并不是陈司吏的意思，而是府尊大人的命令！”
到了此时此刻，他如何还不知道，这个粮仓存在很严重的问题。牵扯到谁还不清楚，但这郑大冲和钱司吏肯定是跑不掉了。
府尊大人的命令！
在听到这话，郑大冲终于知道事情不对劲了，简直是直接被人将了军，便是拉着陈观道：“陈令吏，借一步说话！”
陈观让着心腹不急着动手，便是跟着郑大冲走到了里面。
郑大冲看着左右没人，便是咬着牙比划着手指道：“陈令吏，一千两！只要你帮忙将今天的事情应付过去，我马上吩咐人将银两送到巷子外面，你可以直接带走！”
陈观当真是一阵心惊，做帖书的时候，一年十两银子都不到，但如今竟然是一千两，怎么不让他心脏怦怦地跳动。
到了这个时候，他亦是明白这些上官为何能如此心黑，实在是钱财动人心啊！
“一千两雪花花的白银啊！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置下宅子和良田，还能养几个美妾呢！”郑大冲看着他心动，又是继续诱惑道。
陈观硬生生地咽下“好”字，这钱虽然是诱人，但却不能要。他的良心还没恶劣到这种程度，一旦这个盖子帮着捂住了，受害的是雷州府二十万百姓。
另外，这事情是府尊大人盯着。若他真昧着良心贪了这一笔，别说府尊大人饶不了他，他的大伯就要用棍子打死他，毕竟他如今代表着陈氏。
“我再加十根金条，这金条就存放在我的值房里面，我马上给你取去！”郑大冲看着陈观的眼睛飘忽，便又是继续下筹码道。
看着陈观还是不吭声，他便是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光凭我一人，绝对干不了这事！要是还不满意，你开个数，我找他们合计合计去！”
为了将陈观拖下水，郑大冲几乎是不计成本了。
陈观抵抗住了这种种的诱惑，眼睛逼视着他说道：“这粮仓关系我雷州府二十万人的生死存亡，我怎么可能会跟尔等同流合污！”
“你别敬酒不喝喝罚酒！”郑大冲的脸色亦是一变，冲着他发出警告道：“你应该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若是真要查下去，府尊大人都要遭殃！”
“贾豹和钱善倒是牛呀！结果怎么样了？如今还不是秋后处斩？”陈观却是针锋相对，然后不无自信地说道：“这里的水确实是深，但到不了府尊大人的脚踝！”
提到了府尊大人，反倒是给了陈观无穷的信心，不再给这人留脸面，对着等候着的手下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查！”
啪！
一个差役将掏空的竹竿插进米糟中，在打实后，便将竹竿抽了出来。却见底部的米竟然泛着黑色，一股恶臭弥漫而出。
哇……
几个差役闻到这股恶臭味，当即就跑到一旁呛吐起来。
这种米别说是给人吃了，哪怕是给人闻，都足可以将人给活活呛死。这却不知是放了多少年的陈米，上面一层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给我将所有仓库都一一进行核查！这粮仓究竟缺了多少米粮，这存放着什么年份的陈粮，都给我弄个清楚！”
陈观闻着这股恶臭，亦是咬着牙，目光亦是透露着寒意命令道。虽然他知道这预备仓肯定有问题，但仅仅揪开粮仓一角，便已经让他感到一阵心惊，问题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郑大冲看着陈观竟然要将整个粮仓查个底朝头，心里当即是哇凉哇凉的。只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便是吓昏了过去。

第0481章 愤怒
钱府，这是一座外表很普通的宅子。
只是进到宅子里面，你才会发现这里其实别有洞山，有着亭台楼宇，精雅的院落，奢华的家具，还养着四房美妾。
钱文良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而他的身份不是什么商贾和官宦，不过是雷州府衙的一名文房司吏，掌管着雷州府衙的钱粮等事项。
不管在哪个时代，权力往往能带来财富。他掌管的是雷州府衙的户房，简直就是雷州府衙的账房先生，这经手的钱财不计其数，自然难免会捞些油水。
便是如此，他在这个文房司吏的位置上呆了这么多年，靠着他精明的捞钱手段，亦是攒下了这一份不菲的家业。
但是他最近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个年轻的知府不简单，甚至已经盯上了他。不过这种不好的感觉，却在这个温柔乡中烟消云散。
他此刻正抱着最宠爱的小妾春梅饮酒，春梅粉面含春、一双勾人的媚眼，穿着裁剪得当的紫裙，素白的绣花端袄，显现着娇柔的好身段，活脱脱的小妖精。
钱文良搂着美人的细腰，跟着她耳鬓厮磨，饮着送到嘴边的美酒感慨道：“春梅啊！爷跟你都腻了大半个月了，怎么就不腻味呢？”
这是他新娶进门的第四房小妾，为了这个小妖精，他连公事都丢一边了，这几天更是借病告了假。
春梅却是停止喂酒的举动，对着他嗔怪道：“好呀！这才大半个月你就要腻味了，是不是现在就已经嫌弃奴家了？”
“没！没！”钱文良连连否认，伸出不老实的手掌笑眯眯地道：“我不腻味！你瞧瞧你这皮肤嫩得能挤出水，我又怎么可能会腻味呢！”
春梅被他摸得含春待放，但按住他的手，朝着房门呶着性感的小嘴道：“爷，房门还没关呢！”
“敞开房门才好玩！”钱文良却不以为意，说着就已经伸手去拉她的粉红色的腰带。
春梅配合着他，慢慢地解开衣衫，露出迷人的身段道：“你就不怕别的男人冲进来……把奴家的身子给瞧了？”
“你每次叫得这么大声，哪有谁敢跑进来坏我们的好事！”钱文良贪婪地打量着她白嫩的身子，将她抱放在桌面了，打算提枪大干三百个回合。
啊……
春梅咬着下唇，正要迎合钱文良，只是那双迷离的眼睛望向门外，却是将钱文良一推，翻身下桌，捡起地上的衣物就跑回了内室。
“钱司吏，好雅致啊！”
铁捕头领着人进来，亦是将方才的一幕看在了眼里，让到他及手下的心里亦是一阵燥热，目光还惋惜地望向着内室。
“铁捕头，你这是做什么！”钱文良看着铁捕头竟然领人直接闯进来，脸色顿时不友善地沉声道。不仅是坏了他的好事，这种行径更是不尊重于他这个司吏，如何不让他感到生气呢？
“做什么？跟我们走一趟吧！”铁捕头冷哼一声，掏出一张拘票道。
钱文良望着那张拘票，指着自己的鼻尖惊讶地道：“你要拘捕我，这怎么可能！”
“带走！”铁捕头将拘票收起，然后朝着手下挥手道。
两个捕快当即就上前，便要拘捕于他，只是钱文良却是厉声道：“铁捕头，你这玩笑开大了，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有什么话，跟府尊大人当面说去吧！”铁捕头却不打算跟他废话，便要转身离开。
大概是这里的动静太大，躲进里面的女人又探出了头，看到了那小妖精的性感锁骨。或许是出于妒忌，拘拿铁文良的捕快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差点让他摔得狗啃屎。
铁文良听到是府尊大人要拘捕于他，整个人亦是懵住了，心里涌起了一种极不安的感觉。这个府尊虽然是年纪轻轻，但办事却极为老辣，且背景更是大得吓人。
他所做的事情不暴露还好，一旦真的暴露了，恐怕谁都保不住他。
雷州府，签押房。
林晧然却是面沉如水，看着常平仓最新的核查报告，当真是触目惊心。
虽然他猜到这个粮仓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但看着这本该存粮过万石的粮仓，竟然等同于一座空仓时，让他很是震惊。
这里面的存粮，竟然全部都是陈粮，而且大多数还是数年前的霉粮。这种米粮别说是给人吃了，给猪都不会吃，只能是丢弃掉。
“看来预备仓的问题是由来已久！并不只是这几年的事，应该在前几任就已经出问题了！”孙吉祥已经看到预备仓的报告，亦是感慨道。
“这个判断没有错，但新入仓的两千石米粮竟然不知所踪，当真是猖狂至极！”林晧然将报告放下，冷冷地说道。
虽然这常平仓是一个好制度，但至今已近两百年，早就滋生起大量的蛆虫。如今将盖子揭开，看到的却不是米粮，而是一条条恶心的蛆虫。
最令林晧然感到愤怒的是，明明秋收之后，有二千石新米入了仓。只是如今进行核查的时候，除了在米糟表层发现新米，其余皆为陈米。
足足两千石新米，就这般直接进了那帮蛆虫的口袋，简直就是贪得无厌，竟然一点新粮都不留在这粮库之中。
“这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将运进来的新米当陈米又运了出来，一种只是在账上做了一个进出账，新米根本就没运送出去过！”孙吉祥苦涩地说道。
若是前者，这还算是收敛一些。若是后者的话，那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压根就是将常平仓当成了自家的粮仓了，而涉及的人会更广。
林晧然手指轻敲着桌面，眯起双眼沉声地说道：“那我就让他们通通都吐出来，给老子将这座预备仓填实为止！”
虽然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但这些人实在是远远超出他的忍耐限度，竟然直接将预备仓给“搬空”，只留下一座徒有其名的粮仓。
既然这帮人如此无法无天，眼里甚至都没有他这个雷州知府，那他亦不再顾及什么。何况，这些人简直给他埋着一颗雷，那他就更不用讲什么情谊了。

第0482章 虎妞的新兴趣
“东翁，这常平仓的问题如此严重，恐怕跟督粮道大人亦脱不了关系，还请三思！”孙吉祥却是有所顾忌，拱手提醒道。
明朝在地方上实行的是三司共治，布政司掌管一省的行政权，按察使司负责司法权，都指挥使司则负责军事权。
每个布政使司下设督粮道，其官衙为督粮署，由布政司参政、参议兼任督粮道，负责一省的粮务。像仓大使郑大冲，则隶属于督粮道。
很显然，这常平仓的问题如此严重，督粮道必然不可能真的一无所知，甚至他本人就是幕后的主使者。
“真是他在幕后指使又怎么样，我难道还用得着怕他不成？”林晧然心里却是没有畏惧，带着不愤的语气说道。
“你这样做的话，会对你以后的晋升产生极不利的影响！”孙吉祥从长远进行分析，指出了这事情会造成不良的后果。
林晧然亦是言官还好，但他却是雷州知府。如今要揪开这个盖子，还是揪出幕后之人，极可能就会扯出他的上官，这会坏了官场的一种潜规矩。
“我知道，我不会深挖下去的！”林晧然亦是平静了下来，语气平缓地说道：“你亦不要小瞧这些小蛆虫，将他们进行压榨，预备仓还是能填满的？”
总的来说，他并不是非要弄死谁。如今他首要任务是开海大计，而这预备仓填满米粮，则是他的一项战略需要。
“这要将预备仓填满，不是还得要将事情捅开吗？”孙吉祥却是不解地询问道。
“常平仓的盖子肯定不能揭开！”林晧然缓缓地摇头，深知这常平仓的水太深，甚至都能将他淹死，转而嘴角微微翘起道：“我会从那二千石新粮做文章，板子就揪在钱文良等人身上，这事还是可以控制住的！”
“大人高明！”孙吉祥的眼睛微亮，当即就竖起大拇指道。
若是对常平仓算起陈年旧账，这事肯定是牵涉甚大，但仅是清查那二千石新粮，则省里必然会眨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着林晧然处置钱文良等人。
一念至此，孙吉祥发现这个东翁当真是文曲星下凡。不管什么样的棘手事情，到他这里总是能够迎刃而解，且能从中得到实惠。
林晧然却是脸露苦笑，这便是当下的官场。明知道这常平仓里面满是蛆虫，但却是不能揪开盖子，不然他就会成为官场的公敌。
不过他没有虎妞那么强烈的正义感，他更喜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他只是在“齐家”这个阶段，正专注于雷州府这一摊子事。
大明朝的兴与衰，有着严嵩和徐阶等阁臣操劳，亦有着醉心于修炼的嘉靖帝管理。
近日来的雷州府还算太平，而他手上的事务并不多。在处理完公务后，他伸了伸懒腰，便悠闲地向着内宅走去。
只是让他失望了，那个野丫头并不在后宅中，整个庭院都是空荡荡的，却不知道那个野丫头又跑去外面哪里玩了。
“老爷！”
一个身穿着管家服饰，露着讨好的笑容迎了上来。
这是长林氏本族人林元宝，很早前就举家外迁，在大户人家做过长随和管家。如今回到长林村后，便是打起做他管家的主意，并得到了老族长和吴道行的举荐。
林晧然闲着无事，便从房间取了鸟铳，然后走到了后花园。
这后花园占地近十亩，小池、假山、垂柳、竹林、花圃，宛如一方小天地。在那假山上，几只海岛正在那里鸣叫着。
林晧然拿着鸟铳来到了假山底下，沉着地将火药拿了出来。
明朝的鸟铳其实是源于西洋的火绳枪，嘉靖二十七年明军缴捕侵扰双屿的倭寇，获得了仿制西洋鸟铳者及工艺。而后，朝廷的兵仗局对这种火绳枪进行仿制，因枪口大小如鸟嘴，故称为鸟铳。
正是如此，现在的鸟铳的种类主要以产地来划分。像佛郎机人的火绳枪较大较重，故称为大西洋铳；印度、英国的火绳枪称为小西洋铳；日本的仿制品称为铁炮；大明的仿制品为鸟铳。
林晧然作为枪支的爱好者，已经将四种火枪都全部集齐了，而他现在手上拿着的，正是产自大明兵仗局的鸟铳，鸟铳中的精良品种。
这支鸟铳长不足一米，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木料，枪柄的木制部分很是油滑。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但平添了几分美感，比其他国家的鸟铳要好看。
林晧然熟练地填充火药，闭目养神，端着枪瞄着呆假山上鸣叫着的海鸟，闭起了左眼，手指搭在勾板上，准备进行射击。
吱……
正要射击之时，却是听到一声猴叫，林晧然急忙将枪口朝向别处。因为入目之下，已经不再是那只海鸟，而是一只小金猴。
砰！
火铳喷出火舌，一颗子弹向着不远处的假山飞去，直扑向那只突然出现的小金猴。
嗷……
小金猴亦是意识到了危险，端在那块大石上发出愤怒的叫声，连同声调都变了。只是子弹无情，直奔着它这边而来。
林晧然的心提到了嗓门眼，但看着子弹从那猴头一侧呼啸而去，心里才吐了一口浊气，这蠢猴总算是捡回了一条猴命。
嗷……
小金猴跌坐在地，似乎亦是吓得不轻，但下一秒又是对着林晧然进行控诉，嘴里发出不满的吼叫。
“你还敢凶我？是你自己往枪口送的！”林晧然却是进行指责道。
嗷……
小金猴却不认错，又是喷怒地吼了一声，便是消失在那假山上。
经小金猴这么搅和，林晧然射击的兴趣戛然而止。这鸟没打着，反倒被这突兀出现的小金吓得不轻，便是提着鸟铳离开后花园。
在将近黄昏时份，虎妞风风火火地走了回来，整张脸都是红彤彤的，冲着林晧然道：“哥，我今晚跟着铁捕头他们一起去巡逻好不好呀？”
“怎么突然想要巡逻了？”林晧然疑惑地反问道。
“因为今天我在街上帮铁捕头抓到一个小偷，所以我就突然想要做捕快了呀！”虎妞仰着脸蛋，一副很得意地说道。
“你帮忙？”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小身板，严重怀疑地道。
“我这样打中那人的腿，那人就摔倒在地上，然后小白就将他制服了！”虎妞拿着一根棍子比划，然后又指着小白解释道。
嗷！
小白迎着林晧然的目光，仿佛是对虎妞的话进行回应，吼叫了一声。
林晧然看着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双眼放出精光，便很是无奈地说道：“你喜欢就好，但不能玩得太晚！”
对于这贪玩的小丫头，如今想成为一名捕快，他亦是不打算拦着。权当让她扮家家酒，满足一下她的小梦想。
毕竟等这个小丫头长大后，她便会发现这时代是多么的残酷。别说她一直以来的女侠梦，哪怕想成为一名女捕快，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第0483章 捕快
吃过晚饭后，林晧然没有一丝外出玩耍的欲望，便呆在书房里面翻阅起史书。
受到翰林院修检厅工作经历的影响，他对历史产生了一些浓厚的兴趣，故而在空闲的时候，会恶补一下历史知识。
他又翻阅关于青苗法的那一段历史，看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财政窘迫这个问题似乎是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的问题。
对于如何解决财政问题，司马光和王安石对此就展开过一次激烈的辩论。
司马光提出用收缩开支来解决朝廷的财政问题。因为朝廷继续保持这么大的开支，就势必要通过增加赋税的形式获得收入，会加重百姓的负担。
王安石对此却是自信满满，认为他的改革手段能够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从而让朝廷获得更大的财政收入。
司马光却是反唇相讥道：“天下财富就这么多，朝廷若不从老百姓那里获得，又能从何处获取呢？”
林晧然看到这里，亦是明白“王安石变法”为何会失败了。
王安石的初衷大概是想要夺取乡绅阶层的利益，从而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但不说必然会遭到乡绅阶层的反扑，在实际的操作中亦很难侵犯到乡绅阶层的利益，最终作用力只会落到弱势的老百姓身上。
结果亦是如此，像青苗法确实是挤掉了乡绅阶层放高利贷的利益，但当地官府却显得更加贪婪，反倒让老百姓承担更高的利息。
正是无奈地摇头之时，刚刚洗过澡的虎妞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说是要出去巡逻了。
咦？
林晧然却是意外地打量着虎妞身后的阿丽，却见她头戴六合一统帽，身穿合身的青衣，外罩红布罩甲，腰束青衣束，活脱脱的一个英俊少年郎。
阿丽发现他打量着自己，便是别过脸去，只是心里涌起几分得意劲。实质上，她很喜欢这一身捕快装扮，亦不反感这个职业。
十月的夜晚，凉风习习。
雷州城是一座人口达到数万的古城，城中百姓都是遵法守纪地生活着，呈现着一种安居乐业的局面。虽然偶尔发生小摸小偷的现象，但终究是少数现象。
只是随着最近外来人口的增多，相关的治安案件却是有所提升。特别是今晚，当一行役差走到镇洋门附近，却在巷子中发现了一具尸体躺在血泊之中。
铁捕头等人闻讯赶来，查看那一具尸体，却无法辩明死者的身份。他的身上并没有路引之类的身份凭证，而从衣物上进行判断，极可能是一个外乡人。
这类案件无疑是最复杂的，连同身份都无法确定，根本就无法展开调查。一旦无法从客栈的失踪人口中确实身份，却只能当作无名尸案处理。
正是一筹莫展之致，虎妞捡起了一只落在角落的鞋子。
嗷！
小白嗅了嗅鞋子的气味，突然叫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虎妞的眼睛却是一亮，当即带着阿丽迅速地跟上。
“快，跟上虎妞！”
铁捕头可知道虎妞在府尊大人心中的地位，甚至今晚在巡逻前府尊大人就特意找他叮嘱过，务必将虎妞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当即就带着捕快追了上去。
穿过两条小巷子后，一行人便来到了一户人家前。这户人家显得很是普通，而里面没有灯光，估计已经是睡着了。
嗷……
小白蹲在门前，朝着大门吠了一声。
砰！
虎妞当即就是一个飞踢，正中那个门板上，踢得很是漂亮。只是可惜，她的力道明显不足，那扇门却是岿然不动，而她变是一个潇洒转身。
对此，她亦没有沮丧，对着阿丽说道：“阿丽，交给你了！”
咣！
阿丽冷静地走上前，抽出那把锋利的刀，在刚刚赶到的铁捕头等人面前，那把刀精准地朝着门缝落下，却听到门闩被砍断的声音。
抽刀，挥下，收刀，一切都是行云流水。
咕……
铁铺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吐沫，这一手当真是出神入化。
虽然早知道虎妞这个保镖有些厉害，但这终究是一个女人，而且还如此瘦弱。只是看到这一手，才知道先前是远远低估了。
“你们私闯民宅，想要做什么！”一个精瘦的汉子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对他们的举动很是愤怒地指责道。
“将他拿下！”铁捕头却是脸色一沉，便是下令道。
这个精瘦的汉子面色大变，突然将走向他的捕快一推，就要夺路而逃。只是才走出几跑，膝盖遭到棒击，让他吃疼地栽倒在地。
怎么这样！
当发现是一个小丫头偷袭于他，他心里更加的不愤。只是他已经失去了逃跑的机会，当他想要重新爬起来时，数把刀子已经指向于他。
哼！
虎妞收回那棍趁手的棍子，小鼻子轻哼了一声，彰显着她的小骄傲。
“给我搜！”
到了这一步，铁捕头如何不知道这人确实是有问题，当即挥手命令手下道。
几个捕快听令，便对这间宅子进行搜索，很快就找到了作案工具和一些金银珠宝。面对着铁一般的事实，这名叫刘二的人亦是供认不讳。
他是见财起意，发现这个外乡人拉来的货品大赚了一笔，所以就一直尾随于他。看着他从食铺出来，便以带他到便宜客栈住宿为名，将他诱骗到巷子敲死，从而抢夺了他的钱财。
只是他亦是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是神不知鬼不猜的事情，但才小心地逃回家，就被官差破门而入，从而是人赃并获。
铁捕快等人将杀人凶手扭送回府衙，亦是显得很是兴奋。如此快速地破掉这起谋财害命的大案，当真让他们脸上有光，更能震慑一些坏人。
第二天这个消息就在雷州城中传开，被雷州城的百姓所津津乐道。
谁都喜欢赞美，虎妞亦是不例外，故而她在街上“巡逻”得更勤快了。对于那些想要收取保护费的混混，她亦是拔棍而起，得到了小商贩的拍掌叫好。
阿啾……
林晧然是在第二天才得知这件事，但是他却无力去评价这事，因为昨晚一股冷空气南下，他这瘦弱的身子就这般染了风寒。

第0484章 风寒
啊啾……
林晧然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他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空壳架子。
他亦终于享受到了皇上般的福利，不用再早早就爬起床排衙点卯，可以名正言顺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继续睡眠。
只可惜，这次风寒让他的身体很是难受，整个人只有痛苦却没有半点欢乐，正在被病梦折磨着。
惠民药局的一名老大夫过来帮他号脉，只说是他体虚所引起的风寒，吃几副药就没事了，然后开了药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啊啾……
林晧然又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发现自己确实要加强锻炼才行了。
却不知道过了多久，正是迷迷糊糊继续睡的时候，虎妞已经端着药碗坐在床前。她的那双漂亮眼睛出现罕见的担忧，亦呈现了细心的一面，慢慢地喂着他吃药。
“不要！”
对于她递过来的糖人儿，林晧然当即就选择拒绝，心里还埋怨着虎妞竟然将他当小孩子了。但仅是尝了半口药，他便改变了主意。
“哥，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帮你买回来哦！”虎妞喂药的时候，眼睛极是认真地望着他问道。
林晧然现在是什么都不想吃，但看着她的眼睛后，便改变主意道：“我想沙虫粥！”
“好！我一会就去买沙虫！”虎妞痛快地答应，又是选择喂他药。
在吃过药后，虎妞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床前陪着他聊天。他叮嘱虎妞要筹划好联合银号开业的事，然后便又躺回到被窝里面，继续沉沉地入睡。
只是很多事务，却是脱离不得他。
在他快中午醒来的时候，孙吉祥则已经守在床前，手里还拿着几份公文。他便知道有重要的公务要汇报，但亦不打算起床，选择躺靠在软枕上。
林晧然舒服地靠躺着，然后抬头冲着林元宝吩咐道：“元宝，你搬张凳子给孙师爷坐！”
“不用，我自己来！”孙吉祥却是推脱道。
只是林元宝却已经利索地搬来凳子，恭敬地笑着道：“孙师爷，您请坐！”
孙吉祥是贫穷人出身，一向都是他伺候人，现在受到如此礼待，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他亦是明白，如今他作为林晧然的师爷，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在圆形凳子上坐下，他整理好思绪便是高兴地说道：“东翁，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林晧然倒是来了些兴致，便是追问道。
“那两名粮商愿意用五千石新米换取大人不追责！”孙吉祥压低声音说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同，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那两名粮商是奸商无疑，但却是罪不致死。事件的罪魁祸首是那些贪官污吏，这两名奸商不过是助纣为虐，如今愿意用五千石新米来赎罪，他倒还是肯接受的。
孙吉祥接着将一份单子递过来，有些心惊地说道：“我们已经对钱文良等人进行追赃，具体的数额……都在这上面！”
林晧然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看着这上面的一行数字，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都说贪官可怕，其实贪吏亦是不弱。
不过对他而言，又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有着这一笔赃款，加上那两名粮商的配合，雷州府的常平仓是可以填满了。
孙吉祥接回单子，望着林晧然不确定地问道：“东翁，常平仓的事情，到此为止了？”
“这事只能至此为止了！”林晧然轻叹了一声，心里涌起了一种无力感，不是他不想揪下去，而是他其实亦没有这个能力。
他能以如此羸弱的身躯掌管着雷州府二十万民众，这种权力正是来源于这时代的权力规则。而今他掌握着这种权力规则赋予的权力，却是不能随便来于破坏规则，否则他亦会死得很难看。
何况，现在常平仓的事情已经得到圆满解决，钱文良和郑大冲等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亦算对得起雷州府的二十万百姓了。
孙吉祥认可地点了点头，又说着一些其他的事情。主要是府衙吏员的一些人员调整，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一些贪吏、滑吏和庸吏都被处理掉了。
林晧然就像是雷州府的王者，掌握着这些吏员的命运，但亦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告诉刚被提拔上来的那些人，不能拿那些昧着良心的钱！”
“好！”孙吉祥当即点头，亦是认同林晧然的做法。
这水至清则无鱼，要那些吏员光拿着朝廷那点薪水，根本就不能养活一家老小。但同样要有底限，不能像钱文良这种人一般，什么黑心钱都敢吃。
在汇报了一些事务后，孙吉祥的话锋一转道：“对了，分巡道大人近日要来雷州府！”
分巡道跟督粮道相似，都是三司下面的衙门，其隶属于按察使司，负责监督粤西四府的司法等方面的情况，今由按察副使兼任。
虽然分巡道行使的是监察之权，但在一定名义上，其属于林晧然的上官。起码在接待的礼仪上，林晧然不能过于马虎。
林晧然的眉头却是一蹙，疑惑地询问道：“有说是因什么事情造访吗？”
“没有！但我想，分巡道肯定是要来嘉奖大人屡破奇案了！”孙吉祥显得很是乐观，拱手恭维道。
自上任之始，林晧然在破案这方面，确实是成绩斐然。在翻了几起冤案后，又破获了李县丞焦尸案和陈家灭门惨案，更是揪出了刘三这个冒险知县的惊天大案。
在日前，一起谋财害命的案件竟然不到半炷香时间就告破，创下了破案的一个小奇迹。现如今，整个雷州城的犯罪率明显下降，搞得坏人都不敢争案了。
这份成绩，自然是要属于林晧然，理由要受到嘉奖了。
林晧然却没有这般乐观，总觉得分巡道这个时候突然要来雷州府，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何况，他先前从杨家那边得知，这位分巡道的名声似乎不是很好。

第0485章 平淡生活
在孙吉祥走后，虎妞领着阿丽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沙虫粥。
虎妞似乎没有往日那般好动，显得乖巧了很多，身穿着青色的褙子，料子很厚实，在这个时节穿得正好。里面添了些衣物，整个身子越发的可爱。
她将托子放在桌面上，上面摆着粥碗和药碗，先是蹙着眉头犹豫不决的模样，突然抬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问道：“哥，你是要先喝药还是先吃粥！”
林晧然的身体一滑，将头蒙在被子里道：“都不要！”
对于这时代的药，他当真是不敢恭维，现在舌头还在泛苦。而他现在处于感冒，别说只是沙虫粥，哪怕是龙肉都没有食欲。
面对着林晧然的任性之举，虎妞当即呈现出野蛮的一面，爬上床便揪着被子道：“哥，你必须都要吃，不然你的病不会好的！”
“我只是风寒而已！”林晧然努力地抗争着，躲在被窝中不肯出来。
“对呀！你就是得了风寒，所以你得吃药和喝粥！”虎妞使着蛮劲，拉扯着被子的另一头。
很显然，他们兄妹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在林晧然看来是很小的感冒，但虎妞却不这么认为，觉得这是大病来对待。
“咯咯……虎妞，我投降！”
林晧然不仅是耳根怕痒，腋下更是碰不得，而虎妞早就知道了他的弱点，在使出五爪功后，他只能是乖乖就范。
咯咯……
虎妞在得逞之后，亦是得意地发笑，并让阿丽送来药碗。
阿丽目睹着这一幕，眼睛却是藏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发现这男人竟然有如此小孩子的一面。
在吃药的时候，虎妞像是个小管家般，说谁谁送来了东西。
现在他是雷州府的知府，更是广东市舶司的提举，手里握着很大的权力。在得知他病了后，一些人亦是借机表达着巴结之意。
生活在这个时代，只要不是存在恩怨过节的，该收的礼物还是要收下的。
林晧然便是点了点头，吩咐林元宝将礼单都记下，将来送到对方的喜帖，则要送些礼过去，或者他和虎妞一起去参宴。
在他在喝药的时候，联合商行却是迎来了一些布商，这些都是粤西有名的布匹店铺的大掌柜，如今算是受邀而来。
“这布料轻薄均匀，是上等的好料。”
“你们摸摸，这棉布是难得的柔滑。”
“料是好料，但恐怕要价亦是不低吧！”
……
大家看着翁掌柜摆了的样品，都是赞不绝口，但却有些顾忌于价格。毕竟价格若是太高的话，还不如继续卖松江布或广州布。
翁员外笑盈盈地望着过来询价的布商，却见他比划着手指，初时这些人说翁员外疯了。但翁员外开口说价，反观是这帮布商疯了。
“我要三百匹！”
“我要五百匹！”
“翁掌柜，保证这种质量的话，我要一千匹！”
……
这些布商都如同打了鸡血般，将翁掌柜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报着各自的采购量。
正是这一日，雷州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雷州布正式推向市场，结果这批布被布商抢售而空。先前等着看笑话的人，这时都整体失声，开始重视起林晧然的开海大计。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林晧然为着昔日的懒惰付出了代价，这具羸弱的身体没得到充分的锻炼，如今面对着小小的感冒，却只能任其折磨着。
又睡了一个下午，睡眠得到充分补充后，倒是让他恢复了一些精力。这在床上躺闷了，便要起床走动，打算到书房那边坐坐。
“哥，你不能出去哦！要是被风吹到了，你的病就好不了，还要落下病根呢！”虎妞在门口拦住他，一本正经地仰着头说道。
在这个时代，风寒之症不能够吹风，这似乎是他们的一项天条。
林晧然望向外面红霞满天，是一个不错的天气，但最终还是妥协了。转身回房间，让虎妞这个丫头到书房取些书过来。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虎妞这丫头好像转了性子般，今天竟然一整天都没怎么出门，似乎都不是那一个贪玩的小丫头了。
病的人做梦总是乱七八糟，且会呈现着悲剧的一面。在这时代死于风寒之症的不在少数，故而他梦到自己死了，留下虎妞这个小丫头。
梦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心却是一抽一抽的。倒不是因为他要去见阎王了，实质他似乎以前就经历过这种事，而是心里担心着虎妞这丫头的将来。
好在，他很快就醒了过来，发现这一切都仅是一场梦。除了枕巾湿了一些，这里仍然如故，心里当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他突然间发现，床前还有一个小身影，正躺在地铺中沉睡着。
他蹑手蹑脚地起床，到桌前倒水喝，陡然间打了一个大喷嚏，差点就被水呛着，不过他的目光却是紧张地望向虎妞。
却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虎妞这个丫头睡得很沉，一般很难将她唤醒，但一到点就会准时精力充沛地起床玩耍。
这个喷嚏没能吵醒虎妞，她的身子一个侧翻，嘴巴动了几下，又是继续沉沉地睡着。
虎妞的睡姿跟她性子有些相似，睡觉并不老实，总喜欢踢被子，经常会侧着卧躺。不过她的睫毛很长，脸蛋粉嫩，给人的感觉很是可爱。
林晧然给她小心地盖好被子，看着这个小丫头睡觉的模样，眼睛却是充满着溺爱。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林晧然觉得神清气爽。或许是他平日玩枪的缘故，身体没有想象中那般羸弱，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虎妞看着他确实恢复了，便不再拦着他不让出房间，但督促着他要多穿些衣服。
孙吉祥来到花厅，跟着他商量着府衙的一些公务。虽然有着各种繁琐的事，但其实都不是大事，按着下面人提出的意见，让他们照办即可。
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正享受着这份秋日的休闲，一个出乎意料的倩影却出现在这里。

第0486章 江夫人探病
江夫人盘着一个漂亮的妇人头饰，里衣素白如雪，外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褙子，褙子是丝织品，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图案。
她的双手靠拢，那宽大的袖口垂下，从庭院那边款款而来，那双修饰过的眼睛呈现着一种孤傲。这种褙子其实显得老气，但穿在她身上却完全没有不显老气，反倒是一种绝配的感觉。
虽然她已年过三十，但她仿佛得到上天的眷顾，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刻下痕迹。有的是少女般凝如雪肌般的肌肤，一张精致的脸蛋和如同秋湖般的眸子，而这深色的褙子却让她傲人的身材若隐若现，更是令人怦然心动。
在两个小侍女的衬托下，江夫人缓步向着花厅走来，彰显着她那份独有的高雅气质。特别是她的眼眉，有着一种无所畏惧，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
林晧然看到这个熟妇出现的时候，特别是看着她这身打扮，心脏当即怦怦直跳，有一种无法遏制的萌动，很想扑过去跟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剥光。
不过他的自制能力确实要强于常人，暗暗地在大腿上捏一把，这才便让他恢复了七八分。要不然的话，真有种成为这熟妇裙下臣的冲动。
江夫人优雅地走上台阶，到了花厅便朝着林晧然欠身道：“听说府尊大人染了风寒，今特来看望，祝大人早日康愈！”
“空着手呢？”林晧然却是有些不敢望她行礼，端起茶杯故意调侃道。
江夫人微微愕然，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但旋即如雪莲绽放般笑道：“怎么会空着手呢？听虎妞说大人喜爱海鲜，故带了一筐鲍鱼过来了！”
“十月的鲍鱼正肥美，不过本府最近只想吃些清淡的！”林晧然吹着茶中的热气，微微失望地说道。
“熬粥，少盐即可！”江夫人认真地望着林晧然，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好主意！”林晧然知道她在望着自己，原本是想摆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迎着她的目光温和地问道：“江夫人，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有什么事情，请直言无妨！”
江夫人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走到对面坐下道：“大人对蓝旗帮有定策了没有？”
“什么蓝旗帮？”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装糊涂地抬头问道。
“你难道会允许蓝旗帮一直占据着硇洲岛吗？”江夫人白了他一眼，有些讥讽地反问道。
现在雷州码头正在修建，而雷州布又已经面世了，雷州开海可能是箭在弦上。只是蓝旗帮盘踞于硇洲岛，而硇洲岛又如同钉子般落在雷州湾的出口，这必然是开海的一大隐患。
她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个矛盾，所以知道林晧然在码头建成之前，必然要设想除掉这伙海盗，为着雷州码头通往大洋扫清最后的障碍。
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林晧然不由得苦笑，他的意图给这女人完全看穿了，但还是继续装傻充愣地道：“我不允许蓝旗帮占据硇洲岛又能怎么样？我手下就雷州府这帮衙役，我能带着他们杀上硇洲岛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阵子在东海岛干了些什么？”江夫人略带着讽刺地说道。
林晧然知道虎妞那张嘴，肯定不可能瞒着这个女人，便松了口道：“我自然是想要灭蓝旗帮，但你应该知道蓝旗帮占据着硇洲岛的地利，目前我根本没有能力除掉他们。你今天来跟我谈这件事，莫非有什么良策不成？”
“良策没有！但我想跟大人提一个人！”江夫人优雅地接过侍女送上来的茶水，微微一笑道。
“谁？”林晧然放下茶坏，顿时来了一些兴致。
“洪天帮原帮主的儿子洪全！”江夫人轻轻地用茶盖划着茶水。
“谁？”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对这人没有半点印象。
江夫人轻闻的茶香，抬眼望向林晧然说道：“硇洲岛本是洪天帮的地盘，十年前他们被蓝旗帮抢夺了硇洲岛，洪天帮的帮主亦是死在那场战役中，不过他的儿子却是活了下来。”
“他现在在哪处？”林晧然的眼睛一亮，当即意识到这人有大用处。
江夫人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知道她已经抓到了一点主动权。她轻轻地吹着热茶，接着轻啐了一小口茶水，发现这茶水格外的香甜，以致她都有些陶醉了。
林晧然看着她不急不慢的模样，顿时有种好好教训她的冲动，但眼珠了一转，便是得意地道：“既然我已经知道这人的存在，只要吩咐下去，下面的人明天就能将人带到我面前。”
“知道这事的人恐怕不多！”江夫人将茶杯放下，却是泼了一盆冷水道。
林晧然猜到她恐怕不是说谎，何况根本不用舍近求远，便是警惕地问道：“你想怎么样？要什么条件？”
“你应该知道，我对入股联合作坊很有兴趣！”江夫人抬头望着他，说出了她的意图。
虽然她不清楚雷州布的生产成本，但能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卖给布商，以着生意人的精明性格，自然不可能是赔本赚吆喝。
结合着那日参观作坊所见，这雷州布有着光明的未来，简直就是大明朝当下最大的金矿。亦是如此，她开始打起雷州布的主意，想要分得一杯羹。
“休想，我不可能跟江家合作！”林晧然脸色微敛，断然拒绝道。
“我早说过，我代表的是花家！”江夫人正色地回答道。
“暂时亦不会考虑花家！”林晧然又是摇头，接着又是解释道：“我目前并不缺资金，而花家对联合作坊又没有什么帮忙，凭什么让他进来分钱呢？”
“那这事我们就迟点再议吧！”江夫人亦是不恼，指着茶水道：“这琼岛绿茶并不是上品，待会我让人给你送来一些！”
“你还没告诉人在哪呢！”林晧然却是追问，很希望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东场！”江夫人头也不回地道。
林晧然知道这东场是徐闻县辖区的盐场，心里亦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目送着江夫人款款离开，看着那迷人的身段，真有种不择手段将她弄上床的冲动。特别这个女人有着强烈的参股愿望，他完全可以利用她的这个渴望，从而将她弄上床寻欢。
但转念一想，他却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种女人太过聪慧，若是露出那方面的心思，没准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在将那个龌龊的念头抛弃后，林晧然又忍不住兴奋起来了，歼灭蓝旗帮的计划可能会多一个筹码。
既然知道硇洲岛原来少帮主的下落，那无疑对他了解硇洲岛的情况大有益处。若是硇洲岛有着暗道存在，那无疑是事半功倍，甚至能够直接擒杀蓝蝎。
东场归于海北盐课提举司管辖，直接隶属于户部，但林晧然这位雷州知府去要个人，那边恐怕亦会给这个面子。

第0487章 找死
尽管已经进入秋季时节，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商贾涌入雷州城，加上一些钦慕于林文魁而来的外地书生，整座雷州城显得更加繁华。
一些精明的老百姓，亦是进城谋生，纷纷做起了一些小本生意。
张春花本是平安村的一个民妇，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如今已是秋收。听着城里的买卖好做了，便是提起粽子进城里叫卖。
李牛是一个老实平分的农民，但有着一双巧手，会做漂亮的鸟笼子。听着城里的买卖好做了，亦是提起鸟笼进城里叫卖。
刘老汉是一个路子野的老汉，在山里既能弄到蘑菇，又能捉到野味。听着城里的买卖好做了，同样提起山货进城里叫卖。
……
故而在城隍庙附近一带，多了这些寻常百姓的身影。只是他们进到这里，却难免要受到地痞的欺负，甚至货物都不能在这里出售。
“苏小二，你竟敢欺负人？”
“你马上给我离开，不然我捉你进大牢！”
“婶婶，你不用害怕，他敢欺负你就报给官差就行了！”
……
自从这条街上多了一个身穿捕快衣服的小身影后，他们的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仅能够光明正大地摆摊叫卖，而且没有地痞敢骚扰他们，更不敢收取他们的保护费。
亦是如此，当曹夏菊站在广潮北街上时，看到的却是热闹而又和谐的一幕。这里跟她印象中的雷州城，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过她没有在这里闲逛，在打听清楚府衙的位置后，便领着那个叫七叔的小老头一起急匆匆地向着镇中西街而去。
“夏菊，你很不乖哦！”却是在街中心，一个气宇轩昂的公子哥手持着画扇出现，拦在她的面前调笑地望着她道。
曹夏菊看着这个公子哥，眉头微微蹙起，态度强硬地道：“刁公子，请把路让开！”
“成亲的日子已经定好了，就在这月的十八号，你乖乖跟我回去拜堂吧！”刁公子打量着她漂亮的身段，不容置疑地说道。
“休想！在我哥的冤情没有洗清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跟你成亲的！”曹夏菊的眼睛瞪着他，很是刚烈地表明态度道。
“我早猜到你不会听话！”刁公子淡淡一笑，挥下纸扇命令道：“来人，将她押上车！要是她还不听话，就直接绑了！”
话刚落，他身后就站出六名彪形大汉，彰显着这位公子哥的身份不一般。而这六人如同老鹰捉小鸡般，当即就朝着曹菊花扑去。
“你们做什么！我警告你们，千万别乱来，老夫是练家子的！”七叔比划着猴拳招式，对着这六名彪形大汉发出警告道。
哎呀……
七叔如同纸糊般，被一个大汉推得六、七米米，差点就栽倒在地。却不像是什么猴拳，更像是传说中的醉拳。
“救……命……啊！”
曹菊花面对着扑过来的六名大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当即就进行大叫起来，希望能够逃过被捉回去成亲的命运。
“你们放开那位小姐姐！”
一个小身影从镇中西街向着这边快步奔来，稚嫩的声音指着他们进行喝斥道。
刁潮生打量着这个身穿捕快的小丫头，对她的装束感到一种疑惑，但接着不屑地说道：“丫头片子，你还不够格管本少爷的事！”
“我怎么不够资格了！我们捕快就是专门抓你这种大坏蛋的，你放开这位小姐姐，现在也要跟我回衙门说清楚！”虎妞自然是不惧怕，理直气壮地仰头说道。
几名捕快亦是听到这边的呼救，同样走了过来。
“笑话！”一个书童站了出来，很是骄傲地自报家门道：“我家少爷是分巡道刁大人的公子，你们是要找死吗？”
啊？
几个捕快都猜到这个公子哥有些来头，但听到竟然是刁大人家的公子，顿时都是一阵头大，这可是正四品大员家的公子啊！
“姐姐，我们走！”
虎妞轻哼一声，伸手拉着曹夏菊准备带她离开这里。
她知道分巡道的官职比他哥哥要大，秉着不给哥哥惹麻烦的原则，但亦坚持保持弱小的宗旨，故而选择放弃追究这个大坏蛋，但要保护好这个姐姐。
“走？”刁公子却是冷冷一笑，然后阴着脸挥手命令地道：“你真以为本公子是好脾气！竟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我替你爹娘教训你一顿好了！”
一个大汉听令，再看着虎妞这个小身影，便是抬起右腿，朝着她直踹而去。有着分巡道大人罩着，这粤西根本就无人敢惹他们家公子，这打了亦是白打。
实质上，他这两年在粤西这里，就没少干这种事情。
哧！
只见寒光一闪，大汉的踹出去的腿溅起了一道鲜血，痛得他大叫不已。原本要砸向小丫头的腿，这时亦是拼命地缩回来扭住。
“反了！反了！快动手，给本公子往死里打！”刁公子看着一个持刀少女出现，看到手下那溅起的鲜血，当即疯狂地指着她们又是命令道。
话刚落，其余的五位彪形大汉便是扑向了阿丽和虎妞，这些恶奴似乎是要将她们撕碎。
“找死！”
几个捕快看到这一幕，已经顾不得害怕，当即就拔刀相助。若是虎妞有什么闪失的话，他们这身皮必定会被扒掉了，在雷州府衙就不用再混了。
亦是如此，哪管对方是分巡道的公子，他们亦是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保护着虎妞。
虽然这六个都是彪形大汉，但却吃了兵器的亏，何况他们面对的还是官差。最终他们六人均是不敌，明智地选择求饶保住性命。
“我爹是分巡道刁大人，你们真是要找死吗？”刁潮生看着手下纷纷被制服，心里极是不愤，当即又是亮明身份大声道。
只是预想中的震慑并没有出现，反而一个年轻的书生来到了他的面前，看着这个书生的气度，让他心里一种发怵。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突然间响起，却听到林晧然压抑着愤怒地说道：“你敢动我妹妹，你才是要找死！”

第0488章 欲扬帆
尽管他爹是正四品官员，对雷州府的司法有监察之责，但他若真不给面子的话，那位分巡道大人亦拿他没有办法。
在这个大明朝，官员的品级固然很重要，但其实更重要的是官职。君不见，七品御史对二、三品的朝廷大员直接弹劾，这种以下犯上的情况比比皆是吗？
现在他作为雷州府知府兼广东提举司提举，跟分巡道并不存在隶属关系。其实哪怕真存在隶属关系，以着林晧然如今的后台和实力，亦可以完全不理会对方。
终究而言，这时代跟后世有所不同。省一级衙门对府一级衙门不仅没有人事权，连同财政权都没有，根本就没有太强的制约性。
故而，林晧然只要朝中有人，能够保证自己的位置屹立不倒，那他简直就是雷州府的土皇帝。
现在这人竟然如此无法无天，没有将官差放在眼里亦就罢了，竟然还敢动他的妹妹，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亦是激起了林晧然这个土皇帝的怒火。
“小子，你打我？你是不想活了吗？”刁潮生何时受到这等待遇，尽管猜到林晧然的身份不一般，但还是还恶言恶语相向道。
铁捕头一个急步上前，劈头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怒声道：“我看你是真活得不耐烦了，竟然还敢威胁知府大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砍了！”
知府大人？
刁潮生被这巴掌当真是打懵了，讶然地扭头望向林晧然，脑海当即是一片空白，这才明白他是招惹了粤西最不能招惹的人。
他父亲是四品官员不假，且对雷州府的司法有监察之权。只是眼着这位出身翰林院的知府大人相比，他父亲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起码这人将来就有极大的机会重回京城。
“此人公然对抗官府，将他关到大牢里面！”
林晧然却不打算轻饶这人，淡淡地对铁捕头吩咐了一句，然后不再理会这个猖狂的公子哥。目光落向虎妞这个野丫头的身上，看着她没有受到伤害，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虎妞头戴六合一统帽，身穿合体的青衣，外罩红布罩甲，腰束青衣束，配合着她虎虎生威的形象，当即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小捕快。
“哥！”
虎妞迎着林晧然关切的目光，露出甜甜的微笑。她喜欢这样的哥哥，在她危险的时候总会挺身而出，跟着她一起打坏人。
只是她牵着的夏秋菊在得知林晧然的身份后，却是突然跪下来哭诉道：“府尊大人，民女有冤情，请为我哥哥做主！”
说话间，那个叫七叔的小老头亦是跑了过来，跟着她一同跪下，说是有冤情要上禀。
“这女人是谁呀？”
“好像是吴川城曹家的小姐！”
“我知道了，肯定是为曹秀才杀妻案鸣冤了！”
……
街口这一场风波的动静倒是不小，这时已经围了很多的百姓，在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都是朝着这边指指点点地发出评论。
刁潮生知道是踢到了铁板，招惹了最不能惹的人，但看到曹秋菊鸣冤的一幕，却是忍不住开口道：“林大人，这案件经我爹亲审，早已经是铁证如山，她不过是在无理取闹罢了！”
铁捕头看着林晧然的脸色不好看，当即又是一个耳光，怒声道：“再多说一个字，老子今日就让你好瞧！走，到牢房里呆着去！”
林晧然其实暗感头疼，这个案件已经被分巡道经手，那他就不易再插手了。若是能找到确切的证据翻案还好，若是找不到的话，会在官场落下不好的声名。
正常而言，他应该秉承官场的规矩，不再插手这件事，或许怂恿她去找按察使大人。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却不能够如此推托。
他望着高举状纸的曹秋菊，打起官腔说道：“你起来吧！若这个案件真存在冤情的话，本官自会查明，还你哥清白！”
他自然不会将话说死，只答应查看案卷的情况。若是案卷真存在可疑之处，那他就会调查一下，若是不然就不会再插手。
“多谢大人！”曹夏菊却以为林晧然要包揽这个事情，当即是哭泣着起礼道。
林晧然让孙吉祥接过状纸，便是继续向着镇中东街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沈六爷、赵富贵、谷满仓等商贾，另外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一起朝着联合作坊走过去。
大家都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虽然有些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佩服。若是林晧然没有这般硬气，他们还真要慎重，考虑还要不要紧抱着这根粗大腿了。
“西芒先生，这边请！”沈六爷陪着这位西洋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西芒先生操着生硬的汉语，不解地询问道。
“那人要非礼这位姑娘，咱们林大人英雄救美！”沈六爷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亦是一绝，活像就是这么一回事般道。
“林大人当真了不起！”西芒先生竖起大拇指，进行夸赞道。
对于这个夸赞，包括沈六爷在内，亦是打心里敬重着林晧然。
当初林晧然提出要将雷州府打造成棉织中心的构想，几乎所有人都不以为然，甚至想着如何在不得罪林晧然的情况下抽身离开。
只是如今，雷州布是一炮而火，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将松江布和广州布挤出了粤西。现在将西芒先生请过来，还有可能更进一步，让雷州布扬帆销往西洋。
生长在广东这里，如何不知道这些佛朗机人的恐怖购买力。只要达成稳定的合作，那白银会滚滚而来，简直就是一座银山。
联合作坊的门口其实很普通，但门口新立起一个高大的牌坊，上面挂着黑底金烫的横匾，故而呈现着一股奢华的大气。
一辆载着厚厚布匹的马车从里面而出，进入街道后，便是扬长而去。这一幕早已经不新鲜，这里整天都是马车进进出出的。
翁掌柜正在指挥着工人装货，外面有人跑回来汇报，他马上堆着笑脸迎出了门口。虽然这间作坊交由翁家打理，但却是有着很多的东家，这些东家亦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府尊大人，沈六爷，赵员外，谷员外，陈员外……还有这位西洋先生，里边请！里边请！”翁掌柜站在门口，堆着笑脸迎着大家道。
“西芒先生，请！”林晧然并不摆架子，微笑地朝着这位老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大人，你先请！”西芒先生在大明呆久了，亦很是上道，便又是推让林晧然先行进去。
林晧然的脸保持着灿烂的微笑，但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很显然，这个西芒先生是个精明的商人，重厘子而轻面子。
不过，他亦是有信心，凭着雷州布的质量，定然能够拿下这一笔订单。

第0489章 要求
唧唧……
东厢的超级大织房内，上百台织机正在运转着，那转动的织机发出着略显嘈杂的织布声，呈现着这个时代少有的作业场景。
这靠近门口的女织工看到一帮大人物到场，顿时都是屏息凝神，很多人用眼角余光瞄向进来人的。让她们感到意外的是，不仅府尊大人又出现在这里，竟然还有一个长相跟鬼似的西洋人。
不过看到旁边正在织布的主管投来严厉的目光，她们却都是不敢再继续偷瞧，纷纷认真地继续作业，忙着手里的活儿。
她们无疑是幸福的，不用在田地里日晒雨淋，在这舒服的作坊里工作，却还能够拿到比种田要赚得更多的工钱。
“哇！真是太大了！”
西芒先生进到这间作坊，当即被这间作坊的规模震惊了一把，瞪着眼睛打量着这里的织机和每台织机前配备的女工。
在他的印象中，雷州府就是一个偏僻之地，这里要远远落后于广州府。只是如今呈现在他眼里的，却是广州城都少有的大作坊，当即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西芒先生，请随便参观！”
林晧然满意于他的反应，微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他在这个作坊中随便走动，并示意翁掌柜好好陪同这位大客户。
“好的，大人！”西芒微微地点头，便是在作坊中随意走动参观。
他并不是第一次跟粤西的商人打交道，算得上是沈六爷的老主顾，甚至对这个年轻的知府和他的妹妹虎妞都还有一些印象。
这个当日在电白码头支使他妹妹叫卖花布的年轻人，仅是一年有余，便成为了大明的一方诸侯，掌握着一府之地，当真让他感到很是神奇。
不过让他更感到神奇的是，在这位年轻人的治理下，这里竟然冒出了这么大一间作坊，简直就是一位神奇的魔术师。
“府尊大人，这个佛郎机人绝对是一只大肥羊，这点杨员外最是清楚！”沈六爷看着西芒先生走远，便是凑过来轻声笑道。
杨员外就站在旁边，听到了这个对话，亦是感叹着说道：“这个西芒先生在广州府买东西，向来都是一车车购买的，每次闽商徽商走广，简直就是在给他在送货！”
“什么是走广？”林晧然对这个词很是陌生，而他并不是那种为面子而不懂装懂的蠢人，便是当即就开口询问道。
没等杨员外回话，沈六爷的大嗓门却抢先回答道：“每年都有很多闽商徽商装着货物运来广州府，到濠镜跟这些佛郎机人互市，然后又采购一些土特产或佛山铁锅等货物运回去！他们打着来广东做买卖的旗号，这就是所谓的‘走广’，但他们实则就是过来卖货物给佛郎机人。”
杨员外插不上话，却是轻叹一声，为着被闽商徽商做了幌子的广东默哀两秒钟。
林晧然微微地点头，这“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闽商徽商的做法无可非议，但却又是疑惑地询问道：“这西芒先生有如此的购买力，那他在佛郎机人中的地位恐怕不低吧？”
沈六爷和杨员外相视一眼，却都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清楚对方的来历。
对于他们而言，这一点似乎不重要。因为西芒先生的信用好、胃口大，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大客户，他们哪还敢去调查人家。
西芒先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两个汉人随从，正在织机前低咕着，脸色显得很是认真。而他的手上，正抚摸着一匹刚织出来的雷州布。
不得不说，这真金还真不怕火炼。这雷州布的柔软和平滑度都让西芒先生极为满意，甚至都已经舍不得放手了。
“西芒先生，觉得我们这布如何？”林晧然看着时机差不多，便带着笑容走了过来询问道。
“布很好！”西芒先生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操着生硬的汉语认真地说道。
“西芒先生，那您要不要带些回去给你的国人呢？”林晧然知道跟这种西洋人打交道，并不需要过于委婉，直接开门见山反而更好。
听到这话，沈六爷等人都是屏息凝神，看着这个他们心目中的大肥羊。只要这人点头，那他们雷州布就能够扬帆远销大西洋了。
“林大人，这布多少钱一匹？”西芒先生踌躇了一下，然后抬头认真地询价道。
“若是一万件以上的话，一匹要价……一两！”林晧然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便是直接开价道。
这个价格是经过调研得来的，大明的布商定然不可能接受这么离谱的价格，但跟洋人做交易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故而历来商品价格都要翻上一番，甚至好几番。
“这个价格很公道，那我要……五万匹！”西芒先生认可地点头，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道。
五万匹？
听到这个数字，沈六爷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尽管他们都清楚这个西芒先生的购买力恐怖，但一开口就要五万匹，当真是吓得他们一大跳，这五万匹可就是五万两白银了。
林晧然心里亦是一阵愕然，尽管知道这雷州布必然能打动这人，但一下子就直接要五万匹，着实让他同样是措手不及。
不过他的养气功夫还算不错，且对于“大宗品概念”早有了深刻的认识。像嘉靖采购龙涎香的价格虽然吓人，但真谈及到利润的话，还是这种动辄数量十万百万的棉布更赚钱。
现在这一笔五万的大单是惊人，但若真打开了海上贸易的航线，那时动辄恐怕都是十万匹等级的。
西芒先生的话没有说完，却见他接着又是说道：“不过我过了春节就得马上回国，所以我要在春节的第四天就必须拿到货物，这是我的要求！”
听到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众人的头上，先前的兴奋当即就烟消云散。因为以联合作坊目前的生产能力，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笔大订单。

第0490章 斗志
西芒先生在报出五万匹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显得有些傲然，望着林晧然甚至都有几分挑衅的味道在里面。
不得不说，大明朝虽然有着最先进的生产工艺，其丝织品和陶瓷技术更是冠绝全世界，但却走进了一条错误的货币体系道路。
在大明宝钞被前面几位皇帝玩崩后，白银成为了主要的流通货币。只是大明并不是产银大国，主要白银产区云南每年产银不过十几万两，反而让拥有大银矿的国家捡了大便宜，拥有着极强的购买力。
一面是西芒先生的傲气，一面是自家产能严重不足，当真让林晧然感到了一阵愤闷。
翁掌柜对这个生产情况十万清楚，似乎生怕林晧然不知情就答应了西芒先生，便是急忙说道：“大人，请先过来一下！”
林晧然心里自然是清楚的，他对经济的了解要高于很多人。虽然心情不佳，但还是礼貌地跟西芒先生打了招呼，然后将沈六爷等人叫到一起商议。
面对着这个诱人的蛋糕，很多人的眼睛都变了颜色，心里头都涌起了一份渴望。
“府尊大人，我们现在只有二百台织机，一个月只能生产一万余匹，根本不能按时完成这笔订单的！”翁掌柜先是苦着脸，跟大家说明了情况。
他的话刚落，杨员外便是提议道：“那就扩大作坊，多招些人过来！”，这个提议很符合大家的心意，当即就有几个人出言表示支持。
“这寻找新厂房、对新厂房进行改造，招入熟练的女工，还要扩建仓库，这都需要时间啊！”翁掌柜的眉头紧锁，指出了这其中的种种难处。
“我的家具作坊不搞了，原价转给咱们联合作坊！”张员外豪爽地说道。
听着张员外竟然做出如此的“牺牲”，杨员外亦是咬牙道：“招女工的事情交给我，我回广州府再物色些人来，我相信这张脸还是能弄来一二百名织工的！”
“怕个鸟！干了！我就不相信，咱哥几个这么齐心出力，还吃不下这一张订单！”沈六爷望着大家痞气十足地说道。
“对！干了！”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分担着！”
“就这个理，凭我们这帮人的本事，我还真不信吃不下这张单！”
……
其他人亦是纷纷表态，显得是斗气十足。先不说这五万两就足够吸引人，且这个订单完成后，后面肯定还会有大订单，这联合作坊简直就是会生金蛋的母鸡。
特别他们都是广东的乡绅，在各自的地头上都有些脸面，只能人人肯出些力。哪怕遇到再大的难题，亦是可以解决掉。
林晧然先前是犹豫的，他并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只是看着大家如此齐心，迎着一双双坚定的目光，便亦是心动了。
这就像是行军打仗，若是士兵都是战意高昂、上下一心，便能够扫平一切困难。若是毫无战意、都心怀鬼胎，便是十倍于敌方亦可能溃败。
现如今，林晧然看着一双双渴望又坚定的目光，知道这场仗的胜算很大，便是郑重地点头道：“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见，那就跟西芒先生商谈协议，咱签了这一份合同。”
“好！”大家纷纷点头，脸上都是绽放出了笑容，同时眼睛亦涌起了一份高昂的斗志。
在得知这边同意后，西芒先生亦显得很是开心，双方便开始草议协约，只是西芒先生又节外生枝道：“大人，我必须要添加一条！”
“请讲！”林晧然保持着微笑地望着他道。
西芒先生并没有畏惧，而是一本正经地迎着他的目光道：“如果联合作坊不能按时给我足够的棉布，我要你们作坊赔偿我等额的银两！”
这个要求并不能说多么的过份，从西芒的角度而言，一旦联合作坊无法按时交货，那他损失的又何止是五万两白银。
林晧然却不急于表态，而是望向了其他的人，沈六爷重重地点头，其他人亦是认同，眼睛的斗志显得是更浓了。
时间安静了好一会，他又徐徐望向了西芒先生，目光坚定地吐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简直是价值千金。
仪式一式三份，由雷州府衙门作公证，协议便是正式生效。
联合作坊要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前交付西芒先生五万匹棉布，每匹作价一两，缴纳订金二万两。届时无法按时交付，则要将订金悉数退还，并赔偿五万两白银。
随着双方签字，这个合约便宣告完成。
联合作坊的股东看到这一幕，既是欢喜，又是担忧。喜的是这是联合作坊的第一张大订单，忧的则是他们目前的生产能力根本跟不上，有着赔偿五万两白银的风险。
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要产出五万匹，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是他们面对着这个挑战，都表现出了一种无所畏惧的精神。
当天傍晚，在联合酒楼设宴，双方主宾而坐，双谈甚欢。在送走出乎阔绰的西芒先生后，林晧然将沈六爷等人留了下来。
针对联合作坊产能提升的问题，他决定成立了一个临时的指挥所。由沈六爷担任总指挥，张员外和杨员外担任副总指挥，争取尽快完成这笔大订单。
对于林晧然的这个新颖的措施，大家都莫不是竖指称赞，纷纷点头同意。并且再次表示，他们会全力配合临时指挥所的工作，为着大订单的推进而出一份力。
“你们放心，我保证完成这张大订单，让大家都有肉吃！”沈六爷说话都是直来直往，但却是直击核心。
一个圈子能不能稳固下来，靠的并不是情谊，更多还是一种利益。如今这份大订单的利益，当即是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到一起。
林晧然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知道这个圈子算是真正形成了。哪怕他将来不再是雷州知府，亦少不得他的这一份好处，甚至这个圈子会成为他的政治资源。

第0491章 虎妞的小宝贝
将事情安排好后，林晧然便打算回府衙，沈六爷等人齐齐在门口恭送他离开，眼睛无不透露着敬意。
林晧然没有坐官桥的习惯，便是跟着虎妞慢吞吞地走在街道上，享受着这条街道的宁静。他治下的这座古城，明显比以前要热闹了一些，街道两旁的店铺呈多了起来。
特别是城隍庙那边，每晚都摆着两台戏班子，很多小商贩在那里吆喝叫卖，当真是一夜鱼龙舞。
虎妞身穿着青色的捕快衣服，此时脸蛋红彤彤的，漂亮的大眼睛绽放着光彩，因为她手里攥着一个叫怀表的小东西。
临时起意过来酒楼找哥哥，结果捞到了这一个大好处，那个西芒先生送了她这个神奇的东西。对于这个能够“嘀嗒”响的神奇东西，她当即是爱不释手，仿佛是捡到宝了一般。
以前她觉得油灯的那个黄豆大的火焰就很神奇，但渐渐地发现，这世上神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简直是数不胜数。
“哥，这东西为什么能一直响呀？”虎妞攥着带链子的怀表，好奇地仰起头询问道。
“说它一直响是不对的！过些天你不上发条的话，这表就不会响了，那根针亦会停止转动的！”林晧然摇了摇头，指出了她话中的错误。
“那也很厉害了！”虎妞的喜爱不减，然后又是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脆声问道：“哥，这怀表真的能看时辰吗？怎么看时辰呀？”
“刚才不是教过你了吗？”林晧然听到这话，却是一阵无奈地说道。
虎妞蹙起眉头，站住脚步带着埋怨的语气道：“刚才是你说得太快了，我都没记住！而且这东西这么复杂，你又只教一次，我哪能那么快就会了嘛？”
“回去再教！”林晧然的脚步却没有停下，随便应付道。
“哥，现在就教不行吗？”虎妞看着他没有停下脚步，亦是跟上来道。
“不行！”林晧然知道虎妞是急性子，故意吊着她的胃口道。
“那你背我回去！”虎妞将怀表放到怀里，一个急步向前，身体朝上蹦起，一个漂亮的锁喉动作，身体便挂在了林晧然的后背上。
厉害！
跟在这对兄妹身后的阿丽等人，看到这一幕，都是纷纷为着虎妞点赞。
林晧然却不会点赞，只感到一阵窒息，接着就是呼吸困难，然后艰难地埋怨道：“你属猴的啊？”说着，无奈地托住她的大腿，将这丫头背了起来。
虎妞的脸上却是洋溢着笑容，眼睛越发明亮，得意地晃着小腿，很喜欢被背着的感觉。
嗷！
小金猴似乎知道这话是对它们猴子的偏见，当即就朝着林晧然吼了一声。实质上，林晧然在前阵子差点将小金射杀，它仍然还生着林晧然的气。
“真是成了精！”
林晧然望着小金，顿时又是一阵苦涩。
尽管嘴上是拒绝的，但当虎妞将怀表放到他面前时，他还是对她进行了认真的教导。
不管时代怎么变化，表针都是在转圈，标示的时间亦是有迹可寻，自然难不倒林浩然。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代的怀表只有一根指针，因而会产生一定的误差。
虎妞其实很是聪明，经林晧然的讲解后，亦知道该怎么用这个怀表来确认时辰了，对这个东西的兴趣变得更浓。
回到府衙，孙吉祥当即迎上来汇报了一条消息：“分巡道已经到了城北的驿站，明日便到府衙！”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位刁大人显然是冲着他家的公子而来，便是吩咐道：“将那位刁公子安排到寅宾馆吧！”
经过这顿折磨，林晧然的气亦是消了不少。毕竟都是在官场上混的，虽然他不用惧怕那位刁大人，但亦，不想将关系闹得太僵。
回到后宅，由于晚上天气较凉，他没有选择在透着寒意的签押房办公，选择回到了后宅的房间，那里早已经烧起了炭火。
林晧然在处理了一些工作后，亦是翻开了“曹秀才杀妻案”的卷宗，只是并没有看到什么冤情。
曹夏菊的嫂子赵氏死于井中，吴川知县初步断定赵氏是自杀。只是赵氏的娘家并不认同这个判断，声称她们女儿不可能自杀，白天还回娘家学针线活来着，肯定是给曹秀才杀死的。
这件事在吴川县闹出不小的动静，众说纷纭，故而引起了分巡道大人的注意。
分巡道大人取信了赵府的言词，确定赵氏并没有自杀的动机，亦将这起案件定性为他杀。经过一番调查后，便将曹秀才进行收监，并对曹秀才进行严加审讯。
最终，曹秀才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招认是他因怀疑妻子与他人有奸情，所以才打晕妻子，并将她丢进自家的井中。
据这份卷宗记载，这一切都合乎逻辑，这个分巡道亦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何况曹秀才都已经招认了，曹夏菊凭什么还要鸣冤？
现在曹夏菊到广州府鸣冤，然后又回来这里找他，这似乎更多是出于一种不甘心。
“你不玩你的怀表，凑过来做什么呢？”林晧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小生物，便是无奈地说道。
虎妞抬起明亮的眸子，很是理所当然地脆声道：“哥，我想帮你呀！我下午的时候问过曹夏菊，她说她哥是冤枉的，她哥是被那个刁大人屈打成招！”
“人家是兄妹，当然是向着他她哥哥的，你小心被她骗了！”林晧然无奈地看了虎妞一眼，发现这丫头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不是的，她说的是实话，我能感觉得到。”虎妞迎着他的目光，很是肯定地说道。
林晧然颇为无奈，他是不相信什么第六感，不过亦不想争论这个问题，便是站起来准备吹灯道：“虎妞，你今晚在哪睡？”
“我……跟你睡！”虎妞犹豫一下，便走向那张大木床。
林晧然却是轻叹一声，知道今晚恐怕要很晚才能睡了。这丫头就是一个好奇宝宝，不管是怀表还是这起案件，她必然又要刨根问底。

第0492章 实习职工
沈六爷手握着二万两白银，全权负责着大订单的推进工作。就在第二天，他便让人在城中四处贴出告示，将联合作坊招女工的消息散布全城。
随着织坊的兴起，雇佣女工早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在雷州这边还好，若是到了松江府那边，简直都是织布女工，当朝次辅徐阶就拥有一间规模很大的织场。
这一份招工告示中，竟然还有实习职工一项。只要有些基础的女织工便可应聘，除了三餐管饱外，还能有月钱三钱。
三钱月钱自然不算多，但让人动心的是。一旦升格为熟练女工，则会是月钱一两，除了三餐管饱外，还能每月休假两日。
联合作坊的大门外面，王娟跟着大家排着队，此刻心里很是忐忑不安。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这秋收后便来城中寻找活计，本想跟去年那般到大户人家做个短工，但却一直找不着活干。
都已经打算放弃，正想要回乡之致，她人都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却听到这间新开的大作坊招人，而且福利出奇的好。
这活没有着落，回到村里亦是跟着孩子等着挨饿。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她决定来这里试一试，应酬这个实习职工。
不说将来可能拿到月钱一两，单是这月钱三钱，便让她感到满足了。
只是她亦是明白，虽然她曾经接触过织机，但自从嫁到婆家后，压根就没有摸过织机。现在织机摆在她面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弄。
随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王娟的心却越发的紧张。一来是担心前面招工完毕，二来则是她这个水平能否以实习织工的身份留下。
“哎呦，这不是表嫂吗？你怎么来这里了，来凑热闹啊？”
正在紧张之致，一个妇人从里面趾高气扬地走出来，在看到王娟后，拉长语气地打着招呼道。
王娟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跟这女人有些过节。事因她就在她家里借住，结果撞破她偷了她大嫂的玉手镯，二人便产生了过节。
“我是来见工的！”王娟并不是柔软的性子，强硬地回答道。
仿佛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田翠发生咯咯的笑声，指着她笑得支不起腰道：“你……你也来见工，就你这水平？”
“我的水平怎么了？”王娟的脸色却是一正，不认输地回答道。
“怎么了？”王娟得意洋洋地指着她，只想要对她进行挖苦，突然便是止住了声音。
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色怪犬，从她们这支队伍身旁走过，直接走进了作坊里面。
前面看门的人别说是拦了，简直如同弥勒菩萨般恭迎着。
“人要有自知之明！”田翠冷哼一声，便大步地离开了。
王娟若有所思地望着田翠离开，又扭头望向方才经过的小身影，特别是后者，她发现周围的人都很是恭敬和羡慕。
“你那个表弟媳不得了了，你瞧她那个牌子，她已经是正式织工，月钱直接是一两银子呢！”旁边一个妇人满是羡慕地道。
咦？
王娟听到这话，顿时是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这个表弟媳趾高气扬。原来已经是作坊的一名正式女工，得到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好活。
“刚才那个小女孩是谁？你们都好像很怕她的样子？”王娟又是问出了另一个疑惑。
“呃！她叫虎妞，是咱府尊大人的亲妹妹，在雷州城经常能见着她！她喜欢打抱不平，你若真有什么不平事，找她比到衙门更管用！”旁边的女人像是个百事通般，便是告诉了她实情。
咦？
王娟却是第一次听说，在震惊于这位府尊妹妹年幼的同时，却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如此正义的一面。只是她却是觉得，她不会是到什么不平事。
队伍慢慢减少，很快就排到了测试织机前。当看着前面几个通过实习织工考核人的水准后，她顿时是安心不少。
虽然她对织机早已经生疏，但自信要强于前面被录取的人，亦证明她能够争得一个实习织工的名额。当轮到她试机的时候，她遇事沉着的好处得到了呈现，表现要强于前面的人。
“你回去吧！”负责考核的大婶轻睥了她一眼，然后冷漠地说道。
没有通过？
她整个人当即发懵，讶然地望着这个高大壮实的大婶。若是没看到前面几个人的水准还好，如今她却偏偏是看到了，让她心里头当即涌起一种委屈。
“没听到老娘的话吗？”壮实的大婶手持着薄子，抬眼看着她还杵在前面，便是黑下脸来道。
却是这时，王娟又看到了那个小身影，跟着先前风风火火不同，这时正慢吞吞地从作坊中走出来，那只高大的白色怪犬还是跟着她。
王娟想起方才那女人说的话，便是低声说道：“我不服！我的水平达到实习织工了！”在说话的时候，她耍了一个小心机，目光望向了走过来的虎妞。
咦？
虎妞正舔着糖人儿，慢吞吞地蹭着步，亦是发现了这边的异样，便是抬头朝这边望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透露着一份好奇。
原本面相凶神恶煞的大婶，迎着虎妞却如同菩萨般友善，便是改口道：“你到那边登记！一个月后不能熟练操作织工，你就给老娘滚蛋！”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暗暗地刮了一眼王娟。
王娟虽然知道将人得罪了，但拿到这个结果，让她悬起的心亦是放了下来，便向着那边负责登记实习织工的桌子走去。
“明天正卯到这里上工，不可迟到！”负责登记的是一位老先生，在听取她的籍贯和名字后，便递给她木牌毫无表情地说道。
王娟接过木牌，仿佛是捡到金元宝般，紧紧地攥着这个象征身份的牌子。上面有着她的名字，以及“实习织工”四个字。
不过让她有些遗憾，再想找寻方才那个被她借了势的小身影时，人却早已经不知去向。

第0493章 渴望
第二天大清早，王娟怀着愉快的心情按时上工，到了门口管事的让她们先到旁边的食铺用餐。听着旁人说起，她才知道这里是她们作坊的食堂，以后一日三餐都在这里享用。
“实习职工在这边拿餐！”
进到食堂里面，便有一个大嗓门的厨子大声招呼着她们道。
她跟着一帮实习生排队领餐，发现这里的伙食比她预期要好上很多，竟然是香喷喷的肉粥，还配着很脆口的咸菜。
在这个食堂中，有着很多长条桌椅，有新有旧，大家可以随便坐。
王娟是个务实的人，没有挤到崭新的桌子前，而是选择在破旧的长桌用餐。
正是高兴地享用着这美味早餐的时候，却见田翠端着碟盘扭着腰向着她走了过来，那眉目间洋溢着得意劲。
“哎呀，你也能混得个实习名额，看来是我那死去的表哥保佑啊！”田翠在她对面坐下，略带嘲讽地说道。
王娟不想理她，便是默不作声继续品尝着香喷喷的肉粥，只是突然发现她的餐盘有着肉肠子、豆沙包子，还有一杯解腻的清茶，不由得愣住了。
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短工，大户人家吃的就是这些，甚至还不如这些。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田翠竟然亦是能吃，便忍不住惊讶地问道：“你们正式职工都吃这些？”
田翠听到这话，心里甭提多高兴了，特别还有两个实习职工望过来，便故意不屑地神气道：“这有什么啊！我可是听说了，今天的午餐，我们正式职工还能吃大虾和鲍鱼呢！”
人跟人之间，比较其实是很重要的。
就像是后世某国的国民，他们尽管过得很是清贫，但幸福系数却是一百分，高居全世界之首，故而他们都感到很幸福。
只是现如今，王娟吃着梦寐以求的肉粥，但却没有感到幸福。
因为她吃着肉粥的时候，人家却在品尝着精致的早点，喝着品质不错的茶水。
到了中午，王娟果然没有撒谎。当她们吃着有猪肉的午饭时，那些正式职工却是吃着大虾和鲍鱼，连汤都是海鲜汤。
但她能怪责怪这间作坊，怪责这作坊的掌柜吗？
人家不仅没有压榨她们，还给着优厚的待遇。如今她们实习职工的伙食，放在整个雷州城的工人待遇都是顶尖的，这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跟着正式职工相比，差距却不是一般的大。不是她们吃得差了，而是正式职工吃得实在太好了，简直就是奢侈。
到了酉时，她们便按时下工了，吃完晚饭便能各自回家，这一天过得还算是愉快。毕竟能够有如此待遇，还有着不错的月钱，她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王娟如今寄住在表姨夫家中，在巷道正好遇到了趾高气扬的田翠，而田翠的丈夫正帮忙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露着憨厚的笑容。
“二表弟，你们要搬家！”王娟看到这个阵仗，便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不是！田翠要到宿舍住，我帮着她带些东西过去！”田翠的丈夫摇头，露出满口白牙地解释道。
田翠从后面走出来，双手抱胸很傲气地说道：“你不知道了吧！作坊将以前的钱府改成了宿舍，我们可以到那里住，那里什么都有呢！”
“我也能搬吗？”王娟的眼睛便是一亮，却没有想到作坊竟然配备了宿舍。
“你？呵呵……你不过是实习职工，人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倒挺美的啊！”田翠轻蔑地打量她，当即就毫不留情地挖苦道。
王娟猜到这是正式职工才有的福利，心里顿时一阵失落。若是能住宿舍的话，那就太好了，不用在这里寄人篱下。
就像田翠对她不顺眼般，她表姨夫家里的其他人又何曾会真心欢迎她这个穷酸亲戚呢？亦是她努力干家务活，赞同于下人般，这才不至于被赶走罢了。
“对了，你应该还不知吧！”田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住脚步得意地望着她道：“我们晚上只要肯去上工，多干一个时辰便能顶一天的工钱！虽然是辛苦一点，但我一个月就能拿到二两月钱了呢！”
“啊？二两！”王娟的眼睛又是一瞪，嘴巴微微张开着，这是她从来不敢相信的数字。
她以前在大户人家上工，哪天不是从早干到黑的。如今从辰时上工，到了酉时下工，其实一点都不辛苦，干到亥时亦还很算早的。
只是如今，却是能够拿到二两的月钱，若不是知道这田翠虽然喜欢摆显，但却从不吹牛，她还真怀疑这天底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工作。一个月二两月钱，让她都忍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做梦了，这雷州城还是原来的雷州城吗？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啊！
“你是羡慕不来的，做完这个月的实习职工，就老实回乡种田吧！”田翠轻蔑地望了一眼，便是双手抱胸，扭着屁股骄傲地离开了。
田翠的丈夫是个老实人，跟着王娟告辞，便扛着大包小包追了上去，一副极为讨好的模样。
却不怪他如此，原本在家就被田翠吃得死死的，如今田翠这么能赚钱，还不得当着姑奶奶般伺候着。
“我要成为正式职工！”
王娟看着离开的田翠夫妇，心里却是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眼神亦很是坚定。
这正式职工的福利，简直就是天堂般的生活。一个月只要辛苦一些，便能拿到二两银子，这是她在家种田一年都没有的收成。
先前她只想要城里谋一份短工，来年春耕就回去干农活人，养活着家里的孩子。只是到了这一刻，她却是改变了主意，想要一直留在雷州城，成为一名光荣的织工。
其实跟着王娟有一样想法的，还有很多很多的实习职工。在看到正式职工的待遇后，她们自然而然地产生忌妒的情绪，亦是涌起了同一个渴望。
正是如此，这些实习织工都格外用心，都想争取一个月后能留下来。

第0494章 分巡道的发难
联合作坊在高效地运转着，沈六爷是个真正能做事的人，亦懂得如何去刺激员工的积极性。在加大成本投入后，作坊的生产效率果然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完成五万匹大订单亦不再是遥不可及。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联合作坊高效动作之时，一帮如狼似虎的官差突然间闯进这里，打断了这里的作业。
看着这帮官差气势汹汹地进来，大家都免不得停下手头上的工作，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生活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富是贫，都在一定程度上惧怕官府。
“谁是韩梦儿？”
为首的官差扶着刀柄，环视四周寒声地询问道。
听到这个没有丝毫感情的问话，大家的眉头微蹙，但不约而同的朝着韩梦儿望去。
韩梦儿的手脚很勤快，是作坊最出色的织工之一，正在埋头苦干之时，突然被闯进来的官差惊扰到。当官差指名道姓要找她，她的脸色当即煞白，那双漂亮的眸子充满着恐惧与疑惑。
恐惧来源于她先前的牢狱之灾，疑惑则是不明白为何这官差要找她。
“你就是韩梦儿？给我将她拿下！”为首的官差眼睛很是毒辣，朝着韩梦儿沉声挥手道。
“慢着，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竟然敢在这里放肆？”
沈六爷等人恰好就在作坊内，亦是闻讯赶了过来。不说他们有着林晧然这个靠山，单是他们自身的力量，就不会惧怕普通的官差。
现在这帮官差闯进来亦就罢了，竟然还想要抓他们的人，当真是以为他们联合作坊好欺负。
官差冷哼一声，傲慢地说道：“我们是按察分司的！”
按察司之下设立按察分司，其长官负责监督、巡察其所属州、府、县的政治和司法等方面的情况，谓之“分巡道”。
却是难怪这个官差如此傲气，他们确实有些傲气的资本。
沈六爷眉头微蹙，没有好脸色地问道：“你们是听从刁大人的命令，前来我这里抓人？”
尽管对方是四品大员，但他此刻的心里没有恐怕，有的却是抑制不住一种愤怒。
“不错，我们奉分巡道大人的命令，将她押到死牢！”为首的官差指着韩梦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地道。
话刚落，跟着韩梦儿关系要好的一个妇人就抗议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韩梦儿这阵子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她怎么可能犯案？”
“对！我们这帮姐妹天天吃住在一起，梦儿绝对不可能犯案，肯定是你们搞错了！”旁边的妇人亦是附和道。
官差却是皮笑肉不笑，鄙夷地打量着脸色惨白的韩梦儿道：“这并不是最近的案子，是先前她意图谋杀亲夫的案子，今天刁大人命我等将她押回死牢侯审！”
先前的案子？
听到这话，大家当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当初韩梦儿被父母许配给伪装身份的通缉犯赵五，韩梦儿愤而将赵五刺伤，从而犯下意图谋杀亲夫的罪名，按律当斩。
只是林晧然到任，查明刘三一伙的种种恶劣行径，更是将刘三的同党赵五等人揪出。林晧然选择对韩梦儿网开一面，认为赵五本是十恶不赦之徒，故而判处韩梦儿无罪。
“府尊大人不是判她无罪了吗？”
“就是呀！那个赵五是个通缉犯！”
“你们刁大人怎么回事，是帮坏人还是帮好人了？”
……
在这个纺织间的人都有深厚的感情，便是纷纷打抱不平地道。
何况，她们觉得府尊大人的判决很是公正和合理，韩梦儿就应该无罪，这位分巡道大人不应该偏帮赵五。
官差却是充耳不闻，朝着韩梦儿冷冷地道：“现在分巡道大人要进行重审，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
韩梦儿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地攥着。她原以为逃出生天，获得重生，但没有想到，命运却捉弄了她，又要她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牢房中等死。
沈六爷的脸紧绷着，极是不好看，对这位分巡道的观感降到冰点。
韩梦儿被抓回死牢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城，亦是传到了张敏和苏娘这些狱友的耳中，让她们感到一阵震惊。
“找虎妞！”
这是她们的一致想法，觉得这个难题只有虎妞才能够解决，亦只有她才会有这一个能力。
只是她们到府衙，却被告知虎妞刚刚驾着马车离开，他们亦不知道虎妞去了哪里。
“真是白眼狼！”
林晧然得知这个消息，却是气得咬牙切齿，完全没有想到分巡道刁南竟然玩这一手。
这起案件并没有前例，亦不能完美匹配任何一项律法，故而裁决标准很大程度取决于主审官。
若从赵五是通缉犯这个事实出发，韩梦儿杀死赵五都没有罪，何况她只是刺伤赵五，自然就更是无罪；但单纯从韩梦儿的犯罪事实出发，便是有违人伦，此举确实又构成犯罪事实。
对这起案件，两种解读都没有错，各有各的依据。只是刁南偏偏就插手进来，要推翻他先前的判决，站在他这位知府的对立面。
只是按照以往的惯例，刑部那一边必然偏袒于分巡道刁南，而不是他这个官场新人。
很显然，刁南亦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利用这个案件做文章，以此来杀杀他的威风。
想着先前他对刁潮生网开一面，结果却换来刁南的如此报复，亦难怪林晧然要骂白眼狼了。
雷州城，钱府。
刁南并没有住进府衙的寅宾馆，而是接受钱府的邀请，住进了那四进的大宅子中。
此时正在大厅饮酒寻乐，美女在侧，而钱府新的当家人和几位土财主作陪，都是笑脸相随。
“哈哈……敢跟我斗，还嫩着呢！”
刁南在听到将韩梦儿关回到死囚牢房后，心里不无得意地笑道。
尽管对方是翰林院出身，在科举一途更创下连中六元的壮举，但在他的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官场菜鸟。
那个官场菜鸟或许有几分聪明和手腕，但论到玩弄政治，他认为十个林晧然都不是他的对手。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刁潮生亦显得是意气风发，在见识到老父的手腕后，心里对林晧然亦转为了轻视。不过摸着还带淤青的脸，眼睛却闪过一抹恶毒。

第0495章 县衙公审
十月十四，海康县大堂。
这个公堂虽小，但两边的刑具一应俱全，十二名手持水火长棍的高大衙差分列公堂两侧，呈现着这个时代官权的至高无上。
正常而言，这县大堂没有什么理由会升堂，特别在知县空缺的情况下，更不会有什么事情要由县衙主持。但事实上，今天这里确实要开堂公审。
却见身穿朝廷四品公服的分巡道刁大人走到公桌前坐下，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睛隐隐透露着疾恶如仇，浑身散着一股浩然正气。
关于大明当下的官场，渐渐形成一种官场丑态：以貌取人。长得方正脸的官员，往往更容易得到提拔，甚至都不看这位官员的品行和能力。
刁南就是沾得了长相的光，故而比大多三甲进士要幸运，官途至今还算顺畅，最近他更是有可能再进一步，成为广东提刑按察使，掌管一省的司法。
亦是如此，他的底气要远高于一般的分巡道，甚至隐隐要以“粤西王”自居。
“升堂！”
刁南背靠着海月牙儿屏风，头顶着公正廉明匾，目视着堂下，脸上不怒自威，一拍惊堂木沉声道。
“威——武！”
十二名身穿整体公服的衙差将长棍用力地捣在砖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咚咚”声响，齐齐地张开嘴唱道。
吁……
堂下站立着近百名围观百姓，而站在最前头的十几个妇人却发出了倒喝彩声音，矛头却是直指堂上的分巡道大人。
在大明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民斗官几乎是不存在，哪怕是这般公然表达心声的举动，亦很是罕见。只是今日的分巡道大人，却是享受了这种待遇，成为一些百姓公然抗议的对象。
事情的起因正是今日公审的案件，这些人不满于分巡道的这个举动。
“带人犯韩梦儿！”
刁南听到了这些喝倒彩的声音，眉头微微蹙起，但却是初衷不改，一拍惊堂木沉声地道。
别说是几个民妇反对，哪怕是千百名民妇反对，他亦不可能妥协。这事关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政治斗争，他又怎么可能会退缩呢？
很快地，身披着枷锁的韩梦儿被押上堂来，那纤瘦的身板穿着宽大的白色囚衣，神情悲切，显得是那般的楚楚动人。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让这个对新生活充满憧憬的花季少女再次经受历难，接受到死亡临近的一种煎熬。
“梦儿，打起精神来，你是无罪的！”
张敏和苏娘等人就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韩梦儿被押上来，张敏便是大声地出言鼓励道。
有些恍惚的韩梦儿寻声望去，看到那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当即就湿润起来了。
对于她是否犯罪，是否应该被砍头，她其实是迷茫的。
在刺伤赵五的时候，她确实有要跟对方同归于尽的决心，不想嫁给这个欺男霸女的恶汉。只是她这个抗争，终究是有违礼法，据说是真要被砍头，所以她当初甚至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过很是庆幸，虎妞的哥哥判定赵五是朝廷的逃犯，故而认定她跟赵五的婚约并不成立，选择免掉了她的过错。
面对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判决结果，她现今却不知何去何从，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罪，是不是该被推上砍头台。
突然听到张敏的声音，听到那无比坚定的话语，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在这一场浩劫中，她觉得最大的收获便是认识了这些好姐妹，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友谊。
刁南看着押上堂来的韩梦儿，却是面沉如水，按着流程沉声发问道：“堂下何人！”
“民女韩梦儿！”韩梦儿仿佛背后有了力量，并不以罪人自居。
刁南眉头微蹙，一拍惊堂木寒声道：“汝可知罪！”
“民女不知！”韩梦儿被惊堂木的响声吓了一跳，但咬着下唇抗争道。
“汝所犯之事人神共愤，现仍不知悔改，给本官拶刑侍候！”刁南脸色一变，当即就要用刑。
拶刑，这是一种用竹板夹手指的刑法，对于手巧的女工无疑是一种摧残。特别韩梦儿本是联合作坊的女工，这种刑法无疑是毁灭性的，虽然不会致人死亡，但将来活计怕是要丢掉了。
“大人，民女不服，凭什么要对梦儿动用拶刑？”张敏听到这话，当即就在堂下大声地发出了抗议。
“堂下何人喧哗！”刁南早看张敏不顺眼，这时盯向她沉声道。
“民妇张敏！”张敏本是泼辣性子，这时便是针锋相对道：“大人如此不问青红皂白就对韩梦儿动拶刑，民妇一百个不服！”
“你这女人真不知好歹！韩梦儿犯下意图谋害亲夫的重罪，分巡道大人如今是宣教于礼法，你休要在这聒噪！”一个德高望重的乡绅站出来对张敏训道。
“我呸！你这个老货还有脸站在这里，当初你给一个朝廷钦犯说亲，你就是赵五的共犯，今天就应该公堂审你！”张敏轻啐一口，然后指着对方咬牙切齿地道。
这个德高望重的乡绅当初确实是帮赵五牵的线，只是他的地位摆在那里，所以从来没有人敢指责他的不是，现在听着张敏说他是共犯，当即气结地道：“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这一切皆因她爹娘贪财，跟老夫毫无关系！”
“你现在倒是推得一干二净！昔日将梦儿推入火坑，今日还想推梦儿上砍头台，你这老货心肯定是黑的！”张敏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时亦不管这人在雷州城是多么有威望，气全都撒他身上了。
老者被这通数落，气得是浑身颤抖，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进行反驳。更让他生气的是，被这伶牙俐齿的妇人这般指责，传出来必然有损他的声誉。
啪！
堂上的惊堂木骤然响起，却见刁大人耷拉着那张脸，冲着张敏沉声道：“本官断案，岂容你一个妇人说教！来人，杖二十大板并逐之！”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分巡道大人竟然如此蛮不讲理，动不动就要刑法侍候。

第0496章 意外
杖二十？
别说是堂下的百姓，哪怕是候命的衙差，都是为之一愕。
尽管张敏隆起的小腹还不是很突显，但谁都能够看出她已有身孕，这个量刑的结果可能会造成流产。
“大人，张氏已有身孕，还请法外开恩，将她逐出衙门便是，请免去她的刑责！”一个老翁亦是求情道。
堂下的百姓亦是纷纷响应，且不说张敏说得在理，这个刑责确实是过份了。
刁南却是冷哼一声，朝着堂下百姓寒声道：“执不严，何必正法！给本官行刑！”
听着这番话，大家终于明白，这位分巡道果真是冷酷至极，无愧于无情无义之名。
这有身孕本就该刑量从轻，何况张敏腹中还是遗腹子，这就更应该网开一面了。如今倒好，竟然只因两句不中听的话，就要杖责二十。
哎！
有人却是悠悠一叹，对韩梦儿用的是礼法，到了张敏身上却是置礼于不顾，当真是“官字两张口，说话有两手”。
“遵命！”
两个衙差尽管心有不忍，但却是官命难违，当即领命道。
“刘三，孙九，你们住手！”
却是这时，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说来亦是奇怪，这两个衙差真的停住了脚步，不敢去擒拿张敏。
其实亦是难怪，他们要听从分巡道大人的命令，但亦不敢得罪知府大人的妹妹，甚至后者更加严重。
谁不知知府大人对虎妞的疼爱，而韦主薄简直就是知府大人的狗。若他们真将知府大人的妹妹得罪了，根本不用知府大人动手，韦主薄就将他们整死。
出现在这里的自然是虎妞，却见她从分开的人群走进来，显得紧张又坚定地说道：“你们快带张敏走，我帮忙断后！”
若不是此时形势紧急，而她这个确实是好主意，看着虎妞表现出的这种江湖侠气，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对，快走！”
苏娘和李春燕率先反应过来，断然不能让张敏受到这种刑法，便是掺扶张敏转移：离开。
刁南目睹着这一幕，看着那两个衙差真的停在那里，权威无疑受到了挑衅，简直被扇了两个耳光，怒不可遏地指着要离开的张敏等人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本官截住她们！”
这里除了县衙的差人，还是按察分司衙门的官差，这些人当即就要听令去捉人。
“苍天有眼！张氏贤淑感动上苍，不能给这狗官伤了她腹中的婴孩！”却不知谁躲在人群中高喊道。
此话一出，当真是激起了民愤。张敏的贤淑之名，早已经传遍整个雷州城，都不忍她遭这罪，更不忍看到流产的事情发生，便是纷纷挺身而出。
“让开！”
几个衙差发现堂下的百姓挡着他们的去路，阻止着他们去追击张敏。
哎呀……
一个衙差正想要抽刀，结果被一个黑大个踹倒在地，疼得他在地上呻吟着。
饭缸站在那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阻止着要缉拿张敏的衙差。
哼！
虎妞看着这些衙差被阻止，有些得意地轻哼一声，抬头望向了堂上端坐着的刁南。
刁南看着张敏已经逃出大门，当真气得牙齿咯咯响，何曾遇到这种政令不达的尴尬。
哎呀！
又一个衙差被踹倒，饭缸看着张敏等人出了衙门，亦是转身跟了上去。
“将她带上堂来！”
刁南的目光最终落在虎妞身上，恨恨地指着这个罪魁祸首道。
若非亲眼所见，他真的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如此荒谬的事。一个小丫头竟然敢带着人，在他这位分巡道眼皮底下将人带走，将他的权威视为无物。
虎妞却是没有丝毫畏惧，没有让犹豫不决的衙差为难，大大方方地走上公堂。
师爷得知了虎妞的身份，亦是匆匆地走到刁南身旁，汇报了这一件事。
咦？
刁南亦是一阵意外，打量着这个走上公堂的小身影，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来头。
“我哥说了，韩梦儿跟赵五是无效婚约，所以韩梦儿无罪！”虎妞走到韩梦儿身旁，选择替她辩护道。
“荒谬！赵五虽为钦犯，但韩梦儿为未婚妻竟要谋其命，心毒如蛇蝎！林知府此等判决，当真是妇人之仁，置礼法于不顾！”刁南不再藏着揶着，当即表明了态度，更对林晧然进行了攻击。
对于那一位创造科举神话和翰林院出身的知府，他却没有过于忌惮。
“你才心毒如蛇蝎！你要韩梦儿砍头，为那个大坏蛋赵五偿命，你是坏人帮坏人！”虎妞有着她的是非观，当即就反唇相讥道。
不得不说，虎妞这个观点看似幼稚，但却有着几分道理，得到一些人的认可。
不管是礼法和大明律，都不应该偏向于坏人，而是应该保护于好人。
“放肆！方才带人公然抗命亦就罢了，竟敢如此辱骂本官，给我杖责十五！”刁南脸色一寒，当即又是怒道。
这……
堂下近百名百姓看到这一幕，当真是无力吐槽，这动不动就是刑罚，难怪吴川那边有人指责这位分巡道大人屈打成招，办了一起冤假错案。
“你打我？你打呀！我这衣服是皇上赐的，你敢打我，我就敢上京去告你！”虎妞扯出穿在里面的麒麟服，一本正经地回应着刁南道。
麒麟服？
刁南心里极是疑惑，这个小丫头身上怎么可能有麒麟服。别说是这种无阶无品的小丫头，哪怕他现在已经是朝廷四品大员，亦是可望而不可及。
不过他亦是清楚，林晧然是官场中人，定然不敢让他的妹妹穿一件假的麒麟服招摇撞破。若真是如此，她妹妹有事，而他更是难逃其咎。
尽管不知道这小丫头怎么会有一身麒麟服，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将前程开玩笑。
“我告诉你！我哥哥说，你完蛋了！”虎妞却是余气未消，脸上露着不骗你的表情，又是抛出炸弹道。
“是吗？”刁南皮笑肉不笑，眼睛更是流露着嘲讽之意。
虽然那年轻人有个好出身，但却傻傻地接了开海的重任，一手好牌被打烂，这种菜鸟级的官员从不被他放在眼里。
却是这时，他家的书童却是急匆匆从大门处而来，一个趔趄差点就裁了大跟斗。
这一幕，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书童在大门处看到堂上的刁南，亦不顾及他正在堂上审案，便是大声地说喊。
“去问问什么事！”刁南尽管心生不满，但猜到是他儿子可能出事了，便对着侯在旁边的师爷道。
师爷当即领令而去，将书童引到公堂一侧，闻言却是脸色大骇，然后急步地走向刁南。
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现，却见刁南一拍惊堂木，面沉如水地寒声道：“退堂！”

第0497章 府衙公审
怎么回事？
堂下的百姓看到分巡道大人刁南仓促退堂，都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才审到一半，摆明是要将韩梦儿判处死刑，但最终却是虎头蛇尾呢？
虽然都猜到跟他家仆人带来的消息有关，但却让人如何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让到分巡道大人如此的失态？
刁南可不管这些，惊堂木一拍，便是站了起来，然后带着师爷和那个书童急匆匆地消失在海月牙儿屏风的后面。
哼！
虎妞看着离去的分巡道大人刁南，鼻子有些得意地轻哼了一声，然后又朝着韩梦儿望了一眼，红彤彤的脸蛋洋溢着得意劲。
韩梦儿方才还担心着拶刑施在她身上该如何是好？
结果张敏站出来为着她打抱不平，而后虎妞公然跟这位刁大人对抗，更是直接扭转乾坤，让到她避过了拶刑，如今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云里雾里。
她有想过事情已经出现了转机，特别虎妞摆着这副骄傲的模样，但她却不敢过于乐观。
“韩梦儿，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虎妞看着韩梦儿并没有开心起来，便信心十足地打着保票道。
韩梦儿抬头望着她，却是更加的疑惑。尽管她对大明官场很是陌生，但这些天她已经知道，分巡道大人的官阶要高于虎妞的哥哥。
不说虎妞能不能说动她哥哥，哪怕她哥哥真的肯出力帮她，但怎么能斗得赢分巡道大人呢？
府衙大堂，庄重而威严。
身穿五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堂上，头顶着公正廉明匾，背靠着海月牙儿屏风，目视着堂上的犯人，身上散着一府之尊的威严。
十二名身穿公服衙差分立两侧，个个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手持着水火长棍，显得是精神抖擞，彰显着公堂的威严。
得益于林晧然如今的威名，在听闻府尊要开堂公审后，全城的百姓都是闻风而动，纷纷向着府衙这边而来，将这里是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的公堂中，却是跪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是分巡道刁南的儿子刁潮生。
“这人真是恬不知耻！”
“听说了吗？他爹是分巡道大人！”
“这又如何！做出此等行径，当枷锁示众一个月！”
……
堂下的百姓显得很是激动，对着堂中正跪着的刁潮生纷纷进行指责，哪怕他是分巡道大人家的公子，都恨不得将口水喷他的脸上。
与此同时，那位找上刁南的书童，亦是将刁潮生犯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诉说了出来。
原来刁潮生跑到联合作坊门前，看到作坊的女工结伴出来用午餐的时候，便是解掉了他的裤腰带，冲着那些女工说着轻佻的话语。
这种行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不雅之举，甚至会被砍掉头颅。亦是如此，在得知这件事后，刁南亦不敢吊以轻心。
“这个畜生！”
刁南气得直骂这个宝贝儿子，自然知晓这个宝贝儿子是什么秉性。
跟着常人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儿子有着一种怪癖，很喜欢当众暴露下面。由于这一个怪癖，没少惹出事端，这早已经不是第一次。
“我不是让他离开雷州府的吗？”刁南深知重审韩梦儿的案子，必然会跟林晧然交恶，故而让他儿子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事与愿违，他的儿子却偏偏跑到联合作坊门口作出这等事，直接是授人以柄。若是那人动什么手脚，恐怕他的宝贝儿子都得掉脑袋。
“少爷说联合作坊有漂亮的姑娘，不肯离开这雷州城！”书童刁三低着头，小声地回答道。
刁南的眉头蹙起，这无疑很符合儿子的秉性，遇到漂亮的女人根本走不动。何况这联合作坊有着如此众多的年轻女工，他肯乖乖离开就怪了。
只是如今，他深知当前这个问题很棘手，一个处理不慎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最为严重的是，大明官场有着牵连制度。若是他的儿子真犯了什么事，那他别说升至广东提刑按察使，如今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了。
刁南带着师爷从县衙的后门出来，直接走向离这里仅有数丈之远的雷州府衙。
尽管他此刻很是生气，但还是决定护住自家的宝贝儿子，不能被林晧然公报私仇了，更不能被林晧然趁机将他拖进浑水中。
来到府衙大院前，看着人山人海的围观百姓，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特别是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神，知道事情是闹大了，他儿子很难毫发无伤地离开。
“下官雷州知府林晧然见过分巡道大人！”林晧然按着官场的礼节，从公堂上走下面，朝着刁南恭敬地拱手道。
“爹！”刁潮生看到父亲出现，脸上当即洋溢出欣喜的笑容，简直是看到了大救星一般。
刁南暗瞪了儿子一眼，故意停顿片刻，然后摆着官威质问林晧然道：“林大人，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小儿不过是做些不雅事，有必要进行公堂审讯吗？”
林晧然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行礼是不想在官场落下目无上官的恶名，但心里却一点都不惧怕刁南，这时神情自若地道：“分巡道大人若是来旁听，下官是欢迎之致！若是想要插手本府的事务，前来偏袒于你家公子，那就请回吧！”
刁南深深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感到踢到了一个硬茬。先前他打算要以势压人，欺负这个官场菜鸟，但这时才发现，他远远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这年轻一面对他彬彬有礼，一面又是硬如磐石，深通刚柔并济的为官之道，简直就是一个官场老油条，根本不容小窥。
“来人，给分巡道大人搬张椅子过来！”林晧然看着他哑口无言，显得没有太多的耐性，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走回堂前。
尽管这人官衔要高于他，亦能插手雷州府的司法之事。但正如他所言，这人没有权插手雷州府事务，更无权对他指手画脚。
特别在他的地盘上，而今又握着主动权，自然更不用惧怕这位分巡道大人。
刁南心里很是窝火，但亦知道奈何不了对方。朝着跪在地上可怜巴巴模样的儿子又狠瞪了一眼，这才在搬来的椅子坐下，在这里进行旁听。
尽管他的儿子举动确实孟浪了一些，但终究不是什么大过错，而他如今又坐在旁边看着，量林晧然亦不敢胡来。
如此想着，刁南显得是轻松不少，甚至还有空筹划如何对林晧然进行“秋后算账”。
林晧然重新坐回到公案前，恢复了他那一股杀气，望着堂下的刁潮生进行质问道：“八月十八戌时，你人在哪里？”
咦？
刁南听到这话，整个人当即愣了一下，疑惑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先前他一直以为审的是他儿子今天在联合作坊门前做出的不雅之举，但到了这时，才发现事情似乎是另一回事。
啊？
刁潮生听到这话，却是突然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林晧然询问这个问题，亦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日期。
他其实都已经想好应对之策，打算像以前那般，咬着这是一个误会，是裤带自己掉下去的。仗着他爹朝廷四品大员的地位，量这位知府亦是奈他不何，或像上次那般将他从轻发落。
“八月十八戌时，你人在哪里？”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冲着跪在地上不吭声的刁潮生又是厉声质问道。
“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刁潮生反应过来，却是装傻充愣地道。
“不记得了？那本府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林晧然冷冷一笑，一拍惊堂木怒道：“来人，给本府重打三十大板！”
啊？
刁潮生原以为有父亲在场，这位年轻知府不敢拿他怎么样。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人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动不动就要打他板子。
这三十大板真打下来，那他还用活的，就算是不死，恐怕亦得在床上躺上大半个月了。
“林大人，你如此轻率就动刑，此举不妥吧？”刁南再也坐不住了，黑着脸朝着堂上的林晧然开口道。
“不妥？”林晧然却是皮笑肉不笑，望着刁南戏谑地说道：“刁大人对一个身怀遗腹子的妇人说动刑就动刑，动刑是何其的果决，如今你儿子却如此蔑视公堂，你却要百般呵护，岂不可笑？”
“说得好！”
“就是这个理！”
“打他丫的三十大板，看他还敢嘴硬！”
……
堂下的百姓却是乐于如此，纷纷表态支持林晧然的决定。
“大人，我记起了！”刁潮生的口风骤变，当即急声说道：“我那晚跟曹秀才等好友一同喝酒，后来我有些醉意，大概戌时便先行回府里了。”
“谁能作证？”林晧然看着他老实回答，亦不好真纠着不放，且他的终究目标不是打什么板子，而是有着更大有企图。
“我家书童刁三！”刁潮生回答道。
“传刁三！”林晧然沉声道。
很快地，那个相貌清秀的书童刁三被带上公堂，却听着他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那晚他们在醉月楼喝酒，刁潮生有了些醉意，他便扶着刁潮生回了宅子。
刁南的脸色凝重，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亦知道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在他要重翻韩梦儿弑夫案时，这人亦是将手伸向他，竟然要重审曹秀才杀妻案。而让他有些疑惑的是，按着林晧然的意思，他儿子似乎才是杀死王氏的真凶。
如果真是这个样子的话，那后果当真可怕，他甚至都不敢想象会带来怎么样的灭顶之灾。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又望了林晧然一眼。
“刁公子，他说的都是真的吧？”林晧然却是不置可否，反而望向了刁潮生询问道。
现在林晧然不再是那个一开始就要动刑的恶官，而是一个表现得彬彬有礼的儒官，只是落在刁南眼中，这分明就是“咬人的狗不叫”。
“不错！那日我喝得有些高，是刁三扶我回府！不过时间有些晚，又怕我爹会责罚，所以偷偷从后门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刁潮生点头回应道。
“刁三一直陪在你身边，对吗？”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冲着他追问道。
刁潮生正要回话，但眼睛的余光看到父亲微不可察地摇头，便将吐出喉咙的话咽了回去，重新组织语言道：“我那晚喝得有些高，刁三扶着我回来，但我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刁三是不是一直陪在我身边！”
“刁三，你是不是一直陪着你家公子？”林晧然的眉头微蹙，颇为失望的样子，转而对着刁三询问道。
“我扶着我家公子回府后，一直侍候着我家公子！”刁三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老实地答道。
“一直没有离开过刁府吗？”林晧然问道。
“没有！”刁三坚定地摇头。
砰！
林晧然毫无征兆地猛拍惊堂木，怒目直视刁三道：“一派胡言！”
主仆二人听到这话，顿时都愣了一下。其实不仅是他们，堂上的差役以及堂下的百姓，纷纷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林晧然掷下一个钱袋，寒声地质问道：“刁三，这可是你的钱袋？”
“是小人的钱袋！”刁三看着上面的字，知道无法推诿。
林晧然冷哼一声，接着寒声道：“你的钱袋为何会落在曹家的菜园子中，我看你就是杀害王氏的真凶！”
“不是！大人请明察！”刁三慌张地摇头，然后又是推测道：“我……我那日听闻王氏被杀害，到那里凑了热闹，大概是那个时候落下的吧！”
“何日？哪个时辰？”林晧然却是追问道。
“二……二十日，午时！”刁三回答道。
“刁公子一起去吗？”林晧然却是望向刁潮生道。
“没有！那日大醉之后，家父将我禁足半个月，一直不曾外出！”刁潮生当即摇头道。
刁三听到这话，当即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我看杀害曹氏的分明就是你！鉴于案情未明，暂将刁三收监，择日再审，退堂！”林晧然将矛头直指刁三，然后便是宣布退堂。

第0498章 步步紧逼
“大人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刁三听到这个判决后，当即就哭着求饶，连同声调都变了。他亦是没有想到，钱袋竟然落在曹家的菜园中，成为了杀害王氏的嫌疑人。
两名高大的衙差出列，对于喊冤的嫌疑犯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一左一右地将刁三架了起来，打算将他送进牢房中。
“这个案子不会真有什么隐情吧？”
事情发展到如今，很多百姓都免不得进行猜测。得益于林晧然屡破奇案，这时在百姓的心里地位骤升，都怀疑这极可能又是一起冤案。
特别这刁家的仆人钱袋落在曹家的菜园子，这就足够产生怀疑，虽然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确实有着重新调查的必要，甚至一些人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刁潮生。
刁南一直在旁听着，刚开始还很镇定，但当那个钱袋出现的时候，他的心却是久久不能平息。特别重新梳理着那起案件，让到他猜到事情有另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且不说会不会牵扯到他的儿子，单是曹秀才杀妻案被翻案，就足他吃上一壶的。虽然不至于会让他仕途终结，这广东提刑按察使恐怕就没他什么事了。
只是在官场多年磨练的养气功夫，让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的异样，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不满，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里。
咦？
林晧然将刁潮生的反应看在眼里，发现这人比想象中要更厉害，到如今竟然还没有跳出来。
堂下的百姓正打算要离开，只是突然发现府尊大人还端坐在公案前，顿时一阵愕然，知道这事情还有下半场。
果然，在刁三被押下去后，林晧然的目光落到刁潮生的身上，刁潮生顿时感到一种不详的预感。
“刁公子，你今日在镇中东街的行为，当真令刁大人蒙羞！”林晧然营造气氛恰到好处的时候，便是沉声开口道。
刁潮生略是迟疑，但还是跟以往那般抵赖道：“府尊大人，你是冤枉我了。我今日站在作坊门口，乍知这腰带就突然脱落……”
啪！
惊堂木猛地响起，林晧然却是怒目道：“你当这公堂是什么地方？汝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此等荒唐事，竟然还敢如此抵赖？难道是真要吃本府的板子不成？”
“大人，你说我干了荒唐事，不知谁能够证明呢？”刁潮生很是傲气地说着，还朝后面睥了一眼，暗藏着一种威胁之意。
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在整个粤西地区，敢不给他爹面子的官员很少，而跟站出来指证他的普通百姓更少。
故而，每一次事情闹得再大，到头来他亦是安然无事地从公堂上离开。
“我！”
“我能证明！”
“我等都清清楚楚看着，这事你还想抵赖不成？”
……
只是刁潮生这次失算了，他的话音更落，身后的百姓当即就群情激愤，纷纷将矛头指向于他。特别是联合作坊的女工，自知有着府尊大人罩着，并不惧怕于这位分巡道大人的公子。
另外，分巡道重审韩梦儿的案子，让到联合作坊的女工极度不满。现在刁潮生如此行径，让她们没有考虑太多，便纷纷站了出来。
有着她们领头，其他的百姓亦是响应，简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刁潮生脸上。
怎么这样？
刁潮生听着后面群情激愤的指责声，顿时亦是愣住了。却是没有想到，屡试不爽的招式，这一次却毫无效果，不由得求助地望向了他爹。
刁南的脸紧绷着，抬头望向林晧然，似乎是想要重新认识这一个人。
上任之初，这人打掉了雷州城的恶霸贾豹，清除了冒牌知县刘三，破获了几起奇案。接下来，林晧然在土地案件中偏向于普通百姓，又清查雷州府的常平仓，直接站到了雷州土财主们的对立面。
亦是后面的这些举动，雷州城的土财主的利益受到了侵犯，故而私底下联合起来，鼓动他给这个年轻知府一点教训。
很显然，这年轻人其实就是一个官场菜鸟，光凭着满腔热血做事，所以上任不足一个月就得罪了雷州城的乡绅。
只是如今交手，他突然间发现，这其实是一条混江龙。凡是想要阻碍他的人，他都会想办法直接弄死，包括他这位分巡道。
同样做一件事情，有人是不自量力，而有人却是运筹帷幄。
现如今，他刚想要对韩梦儿动手，结果却迎来了一场巨大的麻烦，甚至足够让他直接毁灭。刁三被送进牢房，他的儿子刁潮生亦要被处罚，他觉得正一步步地走入对方的杀阵之中。
“刁公子，你还要继续狡辩吗？”林晧然很满意堂下百姓的响应，这时望着下面跪着的刁潮生寒声地质问道。
刁潮生看到父亲轻轻地摇头，知道这事是真的无法脱逃了，便如丧考砒地道：“我招认，我……确实做了不雅事，请……大人恕罪！”
刁南这时选择站了起来，朝着林晧然进行求情道：“林府台，请念在小儿初犯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次并没有造成某个女人羞愤自杀，故而不能判处刁潮生死刑，只能将其惩戒一下。
特别刁南很是精明，抓住了刁潮生“初犯”这一点，倒还真不宜量刑过重。跟着后世相似，对待“初犯”向来都会仁慈一些。
只是他亦不打算在这个案件做什么大文章，便是握起惊堂木拍下，朗声开口宣判道：“刁潮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有损风化之事，本该要重刑责罚，但念其初犯，责其戴枷锁示众七日，以儆效尤。”
这一个判法并不算重，但让刁潮生这位公子哥戴着枷锁示众七日，亦是一种极大的折磨了。
刁南听到这个量刑，倒亦不好指责林晧然什么，毕竟他的儿子做出的事，对得住这个量刑。跟着林晧然的目光相触，他却是清楚地猜到，事情恐怕还没有完。

第0499章 胜券在握
事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结束，可以说事情才刚刚开始。
林晧然送走了姿态放低的刁南后，那张脸却微微敛起，然后负手朝着内宅走去。
此时此刻，他肩负着一定的压力，毕竟官场的争斗向来都很是残酷，没有到最后，谁都不能确定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严嵩当年担任首辅，自以为已经赢了，但谁知嘉靖帝并不按常理出牌。以思念为由，又将原首辅夏言叫了回来，将严嵩打回了原型。
刁南自然没有让皇上破例官复原职的可能，但林晧然想要除掉他，那接下来就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步步为营地将他推向毁灭。
别看现在刁南的态度亲和，甚至有交好之意，只是林晧然很是清楚。这次若给刁南缓过劲来，必然会将矛头指向他，想办法置他于死地。
走到签押房门口，林晧然并没有停留，选择回房间换下官袍。到了庭院，发现自家的后宅很热闹，张敏等人都在花厅那里聊天。
刚才在大堂发生的事，已经传回到了这里，她们正是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只是发现林晧然回来，不由得地停下了谈话的声音。
虎妞正坐在那里吃着一块糕点，回头看到了林晧然的身影，蛾眉当即舒展起来道：“哥，我是不是该行动了呀！”
“是不是太急了？”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却是望向了沈妍。
“哎呀，哪里急了！阿妍，没有太急，对不对？”虎妞抗议着，然后亦是望向了沈妍。
沈妍身穿着青袍，头戴着黑色软帽，唇红齿白，活脱脱的英俊少年模样。面对着虎妞的询问，却不知是实情，还是不愿让虎妞失望，便是轻轻地点头。
虎妞看到她点头，当即就扭头对着林晧然道：“哥，阿妍也说不急！”
林晧然眼神复杂地望着这个喜欢男装的少女，发现这女人确实是厉害，再复杂的案子到了她手里，似乎都能够迎刃而解，便是叮嘱道：“你们要小心点，可别将事情给搞砸了。”
“知道了！”虎妞脆声回答，然后便是叫上沈妍和阿丽离开，打算前往那座阴森的府狱。
林晧然换过衣服出来，便遇到急匆匆走来的管家林元宝，说沈六爷等人求见。稍作犹豫，便让林金元将人领到后花园的凉亭中。
却时是落英缤纷的季节，后花园显得很是萧索，草木早已经枯萎，但这座池子的水却很是清澈，疑是有活水源。
沈六爷领着他的两个副手杨春来和赵富贵，以及联合作坊的负责人翁掌柜，联合米行的负责人谷满仓，五人一并前来给林晧然见礼。
在他们这个新团体中，林晧然无疑是绝对的核心人物。如今分巡道刁南要对付林晧然，这些人亦是担心着，故而经常出没于府衙。
“我已经查清楚了，刁南收了钱员外那些人的钱，所以才想着法子给你添堵！”谷满仓坐下后，便将他得到的消息说出来。
听到这条消息，沈六爷等人不由得蹙起眉头。却不是对刁南的收受贿赂感到不满，而是觉得钱员外那些人可恶，觉得有必要再教训他们一顿。
各有各的立场，沈六爷等人对于林晧然所做的事，自然是大加赞赏。不说行事公正，对联合作坊更是大有益处，现在那些土财主反击林晧然，就是跟他们这个团体为敌。
“谷兄，你将名单给我！等老子忙完这个大订单，老子肯定让他们好瞧！”沈六爷是一个火爆的性子，当即就是咬着牙怒道。
林晧然却没有这么大的怨气，淡淡地抬手道：“放心吧！我已经有办法，过些天就能够彻底解决！”
“什么办法？”
谷满仓的好奇心最重，当即就是追问道。
却是这时，管家给大家送来了茶盏。林晧然端起热腾腾的茶盏，却是慢悠悠地品着茶水，嘴角噙着自信的微笑，并没有公布答案。
“曹秀才的老婆真是被那个刁三害死的？”赵富贵推测道。
“一个小小的书童，怕是没有这个胆子！”杨春来却是摇头道。
“你的意思是刁潮生？”赵富贵又是继续推测道。
沈六爷插话道：“其实亦是不像！那个刁潮生是好女色不假，但却是一个鼠辈，估计不敢做出这种杀人之事！”
“那是谁？总不能是刁南吧！”谷满仓心痒难熬，便是追问道。
“谷兄，慎言！”翁掌柜这时开口，极是认真地告诫道。
且不说，他们的推测是毫无依据，如今将这个帽子扣在朝廷四品大员的头上，这确实是要落人话柄。一旦传出去，谷满仓必然要有麻烦了。
谷满仓自知失言，朝着大家尴尬地笑了笑，只是望向了端坐在对面的林晧然，心里便又有了些底气。
林晧然却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对着他们说道：“我只知道这是一起冤案，但是谁做的，需要过些天才能知晓！沈六爷，作坊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你的法子还真管用！广州府的女工没到，但我们作坊的效率提升了一大截，特别雷州府这边的女人真是厉害，一些人明明就不懂织布，但三五天功夫就比正式女工差不了多少！”沈六爷竖起大拇指赞道。
“早知道她们这么聪明，我就不到广州府招人了！”杨春来却是有些后悔道。
沈六爷当即正色地道：“这可不行！我计算过了，必然还得继续招人才能完成订单！再说了，我们不止西芒先生的大订单，像梧州府陈掌柜的一千匹订单，我们亦得赶出来给他！”
“给他们的价格是不是太低了一点，要不要我们再往上提一些？”赵富贵提议道。
大家都望向了林晧然，已经隐隐将他当成了主心骨，他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行！我们的利润已经不错了，何况我们将来是要跟松江布竞争，价格优势必须得保持住！”
“是这个理！我们的眼光得放远一点，雷州布要卖到京城，亦要卖到南洋去，但卖到南洋的价格必须要贵上一倍！”沈六爷当即附和道。
翁掌柜一拍额头，然后认真地望着大家道：“对呀！我们的布为什么不卖到南洋，这些年没少海盗从我们潮州府进货，然后卖到南洋那些小国呢！”
此言一出，大家的视野仿佛都被打开了一般，纷纷又望向了他们的主心骨林晧然。
林晧然很高兴他们都有这种野心和视野，但语重心长地说道：“饭要一口口吃！你们先将这五万匹棉布赶出来，接着要如何做，我们再商量着来！”

第0500章 神奇火锅
“这话在理！我们现在谈论这些还言之过早，大家还是将精力放在当前的难题吧！”沈六爷若有所悟地望向林晧然，当即就响应道。
对于雷州府目前的形势，他比谁都更要清楚。如今规划得再漂亮，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毕竟这粤西的海域并不太平。
现在别说将棉布销往吕宋等地，能不能从粤西海域顺利出航，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一船的好棉布，正会是送羊入虎口。
正是如此，目前他们除了全力完成这个大订单外，则是要想办法解决粤西的海盗问题，起码得除去硇洲岛上的蓝旗帮。
他们直接跳过硇洲岛的问题，谈论雷州布下南洋，看似很激动人心，但却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亦是难怪，林晧然要打住这个话题了。
翁掌柜却误以为林晧然觉得他们是好高骛远，便是笑着回应道：“确实是这个理！饭要一口口吃，当前的首要工作还是完成这项大订单！”只是说到这订单的事，他的眉头蹙起，望着林晧然认真地道：“林大人，我始终觉得棉花是制约咱们雷州布的最大因素，这笔大订单需要棉花，以后的发展更需要棉布，但周边地区根本无法满足我们对棉布的需求。”
杨春来等人觉得这话在理，便又是望向了林晧然，想听听他有什么应对之策。
沈六爷发现翁掌柜根本没有看清形势，亦怕他的话会激怒林晧然，便是急忙笑着道：“翁掌柜，方才你不是说了吗？这饭要一口口吃，现在这笔大订单差多少棉花，我会想办法给你弄来！至于将来如何弄来棉布，这事其实很简单，就算大明弄不到棉花，咱们亦可以从南洋那边采购嘛！不过还是那句话，咱们现在就别扯得太远，专注于当下遇到的难题！”
南洋采购？
林晧然抬头望了沈六爷一眼，却不是他没有想到这个解决的办法，而是诧异于沈六爷亦有这个想法，发现沈六爷的眼界比其他人确实要更高一些。
由于雷州府不是棉布的最佳种植区，产能要逊于江浙地区，故而雷州府不适合发展大规模种植。正是如此，这棉布原料必然靠外部，江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海外似乎会更好。
特别是南洋那些国家，那里的土地虽然并不肥沃，甚至都没有水利基础设施，但棉花并不是依赖水源的作物。在那种地广人稀之地，很适合大规模种植棉花。
从雷州运送一船布过去，然后又运回来棉花，亦是一举两得。
妙！
杨春来等人听到沈六爷这个看似很随意的提议，眼睛却是微微亮起。
若是能够从南洋采购棉花，不仅解决联合作坊棉花的需求，极可能比松江布更有成本优势，届时甚至可以占据整个大明的棉布市场。
不过，他们这次都不再吭声，方才林晧然已经定了调，只谈论当前遇到的难题，将来的目标则要暂时先放到一边。
谷满仓跟沈六爷比较熟悉，若有所思地望向沈六爷，想探究他为何不摆出这个话题进行讨论。却见他扯了扯身上的蓝绸卦子，二心亦是心有灵犀，当即就明白过来。
这亦是林晧然的一个高明之举，故意压着不要谈将来的前景，而是强调解决当下的问题。等他们回去稍微琢磨，定然能猜到林晧然的意图。
这大订单的难度不大，接下来自然是要解决海盗问题，起码得拔除硇洲岛的蓝旗帮。而他们作为开海的最大受益人之一，无论如何都该出谋献策，帮着林晧然解决掉蓝旗帮。
一念至此，谷满仓突然发现他自己还真能够帮一点小忙，昔日他救过蓝旗帮的一名成员，没准可以发展成内应。
赵富贵亦是反应过来，同样发现在对付蓝旗帮的事情上出一点力。不过这里人多，且又不是特别关键，便打算迟些再独自告诉林晧然。
在后花园的凉亭用过茶后，林金元走了过来，说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在说这话的时候，朝着林晧然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林晧然仿佛没有看到，对着沈六爷等人发出了邀请道：“本官备了一桌酒席，还请诸位赏脸！”
沈六爷等人自然不会推辞，便是装着受宠若惊地应承下来，然后便跟着林晧然一起离开后花园。只是他们才穿过月亮孔门，门房便来禀报有客人求见。
来人却亦是熟人，谷青峰这些时日没少进入府衙，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而他身后却是有一阵子没见的江荣华。
江荣华身穿着普通的棉衣，那一张儒雅的脸上多了些许沧桑，蓄起了一些稀疏的胡须，整个人看似更显得成熟。
他今天跟着谷青峰刚从东海岛前来，一进到雷州城后，他却是有一种恍惚。这里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热闹程度却不可同日而语，周围亦新开了很多的商铺，呈现着欣欣向荣的面貌。
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终于相信了谷青峰的话。在林晧然的治理下，如今的雷州城已经大变样，很快就会成为整个粤西最繁华的古城。
现在再次见到林晧然，他的内心更是复杂。尽管这人身穿便装，并朝着他温和而笑，但他知道这人不再是昔日那个穷书生，而是这座城的最高管理者。
特别这次跟在东海岛上不同，这里是雷州府的府衙，林晧然哪怕不穿官袍，亦是无法掩盖住他身上的那股官威。
“一路辛苦了！来，酒菜刚刚准备好，咱们今天不醉不归！”林晧对着江荣华和谷青峰亲近地说着，并拍了拍江荣华的肩膀，便邀请他们一起前去用餐。
沈六爷等人都清楚，这两位是林晧然昔日的同窗好友，并没有争主次的意思，却是故意让他们三人走在最前头。
众人随着林晧然到了饭厅，只是走到桌前，却不由得一愣。赵富贵走在前头，这时顿住脚步，诧异地回头望着其他人。
沈六爷亦是看到了桌面，发现上面竟然没有摆菜肴，只摆着一个鸯鸳锅。抬头跟着赵富贵相视一眼，亦是一阵的错愕。
这桌面没有菜肴，只摆着一锅汤，难道用汤来招待他们不成呢？
谷满仓的脑洞比较大，猜测林晧然是愤于他们这些人在对付蓝旗帮一事上不肯出力，如今却是要给他们难堪了。
咕……
江荣华看到这个锅，却是眼睛一亮，咽着口水，毫不客气地对着林晧然道：“我有一年没吃了，其实这次回来，有一半就是冲着它！”
“若愚兄，有鸭肠子吗？我要鸭肠子！”谷青峰亦是咽着口水，满是期待地望着林晧然道。
“大家请坐！”林晧然招呼沈六爷等人坐在左手边，而将这两位同窗安排在右手道：“有！虎妞挺喜欢鸭肠子，所以准备了不少！”
沈六爷是个直爽的性子，猜到这顿饭另有玄机，便直接对谷青峰开口询问道：“青峰，你们这是唱哪一出，这锅汤怎么吃？”
“这应该不是汤，而是北方人的火锅！”杨春来常年居于广州府，对大明的饮食文化有着更深的了解，便是指出了这鸯鸳锅的来历道。
“林大人，不愧是到过京师的人，我还从来没有吃过火锅，这次算是沾光了啊！”沈六爷满怀期待地高兴地说道。
杨春来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望向沈六爷摇头道：“这东西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用沸水烫熟，蘸些酱料佐之，然没有什么滋味！”
这却不是他的一家之人，实质很多广州人都是这般认为。在他们看来，这北方的火锅还真不如粤菜，甚至是在糟蹋食材。
“杨员外，这话你是大错特错了！”谷青峰竖起食指，自信满满地摇着手指道。
“你什么态度，信不信我抽你！”谷满仓看不惯儿子的得意劲，当即就是怒斥道。
“呵呵……谷兄，莫要动怒！若非令公子，我又岂会知这火锅另有乾坤，我还得让他解惑呢！”杨春来没有生气，反倒劝着谷满仓道。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大家都有结交之意。谷满仓训儿子，就是怕儿子得罪了杨春来，如今是相安无事，他亦是放下心来。
“杨员外，妙处就在这半边汤里！”谷青峰没有直接揭露答案，而是卖着关子道。
林晧然坐在首座上，拍了拍手，示意可以上菜了。
林元宝早就候在门外，听到动静，便带着几个女仆端上了一碟碟食材。这些都是没有经过加工的食材，且份量都不多，但却都很新鲜。
江荣华并不客气，接过一盘牛肉后，便将整盘牛肉都倒进那个飘着辣椒的汤锅中。陶醉地闻了闻飘起的热气，然后便用筷子搅动一下，又是咽起了口水。
随着这些时日的接触，沈六爷等人亦是不再那般拘束。对林晧然保持着敬意，但亦显得随意很多，这时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锅里。
锅里的牛肉片在红辣汤汁里面翻滚，花椒不时地浮沉，冒起着阵阵诱人的香气，牢牢地吸住了大家贪婪的目光。
哈哈……
沈六爷等人都瞪着锅里，突然发现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彼此对视后，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到了他们如今的地位，今日却是要在这里争食了。
他们自然不是贪婪于食材，而是源于一种好奇，想知道这汤有何神奇之处。
好了！
江荣华的反应最后，筷子一伸，便是捞起了一串牛肉。
随着他的筷子伸向汤锅，沈六爷的筷子亦是跟着动。跟着其他人不同，沈六爷是真正饿过的，对抢食更有心得。
呼……
江荣华猛吹了一口牛肉上的热气，嘴巴张开就要送进嘴里，只是觉得还是不挑战嘴巴的坑热能力，又猛吹了一口热气，这才放进嘴里。
牛肉送进到嘴里，让他浑身有着说不出的惬意。特别是在这深秋季节里，这一口带着辣味的牛肉，简直就是龙肉般令他感到陶醉。
咀嚼几下，他的鼻子感到一阵酸楚，发现当初就该回长林村要些辣椒，然后再到东海岛为盗。
咦？
沈六爷夹起牛肉放进嘴里，却是先是含住了，眉头深深地蹙起。
一秒，二秒……
沈六爷坚持不足三秒，便仓促地丢下筷子，知道旁边的桌面摆着茶壶，便是冲过去倒下茶水，猛地往着嘴里灌。
他的脸已经通红，眼睛和舌头亦是红了，喝了一杯茶水，又继续倒茶并埋怨道：“林大人，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若不是看到江荣华和谷青峰都吃进了肚子里，他当真会以为林晧然是故意捉弄他的。这东西仿佛是藏着火，都还没咽进肚子里，就让他的身体处于发热状态。
什么情况？
其他人看着沈六爷这个反应，不由得懵住了。只是抬头望向林晧然等三人，却见他们浑然不当一回事般，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笑，对着沈六爷回应道：“这种美味是有缘人之福，你不能吃的话，那只能吃这边的肉了！”
谷满仓夹着牛肉显得迟疑，探究地望了儿子谷青峰一眼。谷青峰吃得不亦乐乎，迎着他老爹的目光，露出了满口的白牙。
“逆子！”
谷满仓将牛肉放进嘴里后，却像是吃了炸弹般，当即就跑到旁边跟着沈六爷一起灌水，将怒气撒在了他儿子身上。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却是面面相觑，产生了退缩心理。
不管了！
杨春来犹豫了一下，便将牛肉放进嘴里。
其他人看到杨春来选择尝试，都抬头观察着他的反应，选择继续按兵不动。却见杨春来的眼睛一瞪，嘴巴张开着。
沈六爷投去怜悯的眼神，打算给他送茶水时，却见他的嘴巴重新闭上，慢慢地咀嚼着，含糊地说道：“真好吃！”
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先是肉上的香汁那股很刺激的味道传到味蕾中，让他感到一阵不适。但味道继续渗透，他慢慢地适应了这股味道，感到身体涌起一股暖意，让他感到很是舒服和惬意。
好吃？
正在灌茶水的沈六爷和谷满仓听到这个答案，却是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0501章 经济价值
唧唧……
杨春来咀嚼着嘴里的牛肉，两眼放光，这是他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特别这咀嚼几下后，竟然让他食欲大增、胃口大开。
其实他有轻微的厌食症，最近呆在雷州城更是没有什么食欲，对油腻的食油是惟恐避之不及。只是这块牛肉入肚后，却让人根本停不下去，筷子便再度捞向那锅里。
只是他失望了，他的筷子搅动好几下，但这锅里除了胡椒等配料，却捞不起任何一块牛肉来。却见江荣华又拔下一碟牛肉，他的眼睛顿时大亮。
江荣华一边拔着牛肉，一边打趣地阻止道：“杨员外，你先别急啊！这肉都还没熟呢！”
呵呵……
杨春来尴尬地笑了笑，怏怏地缩回筷子，但眼睛巴巴地望着锅中的牛肉。
赵富贵和翁掌柜看着杨春来的这个反应，顿时更感到疑惑，甚至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沈六爷和谷满仓吃得四处找水、叫苦连天，他却是若无其事，反而是津津有味的模样，却不知道该选择相信谁！
“杨员外，你什么情况？”沈六爷将本打算递送给杨春来的茶水灌到自己的肚子里，然后疑惑地询问道。
杨春来的目光从锅中的牛肉恋恋不舍地收回，抬起眼皮得意地道：“方才林大人不是说了吗？这种美味，有福之人品之！”
林晧然默默地翻了他一个白眼，貌似说的是“有缘人”，但到他这里却成了“有福之人”。
“真的那么好吃？”沈六爷看着他不似作伪，便又是认真求证道。
“当然！绝世美味，千金难求！”杨春来摇头晃脑，一副很得意的模样。
正说话间，看到江荣华下了筷子，他便急忙拾起筷子，夹起牛肉吃了起来。牛肉没有熟透，但更显嚼劲，配着沾在上面的汁液，让他是大呼过瘾。
咕……
沈六爷看着他这个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知道这恐怕还真是“有福之人品之”。
赵富贵和翁掌柜对视一眼，然后纷纷跟着下筷。只是赵富贵又加入了喝水行列，而翁掌柜却是老脸开花，津津有味地埋头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竖起大拇指。
“来！吃些鸭肠！”
“这黄喉可以了，太熟就不好吃了！”
“这些虾真肥，是在雷州湾捉的吧！”
……
林晧然等人不再理会沈六爷等人，大呼过瘾地吃着这顿火锅，一碟碟食材倒进滚汤的煲中，个个都吃得是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特别是杨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吃得鼻涕虫都跑进来，但袖子一抹，便又是继续对付着这火锅。
看到这个情况，沈六爷等人亦是明白林晧然没有欺骗他们，这些东西有些人视为砒霜，有些人却视为珍品菜肴。
“林大人，这是究竟是何物，为何如此神奇？”杨春来缓过劲来，便是开口询问道。
沈六爷等人坐回桌前，吃着寡淡的火锅，听着这个问话，亦是打起了精神，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抹了抹嘴巴，微笑地用筷子指着火锅底道：“这花椒、生姜、桂皮，其实都是辅料，而主料则是这一种花奔的果实。”
说话间，他将干辣椒夹了起来，大家亦是探头认真地打量。只是他们却是大皱眉头，这干巴巴的红色之物，却难住了他们。
“我对花卉倒算是熟悉了，我的宅子没少珍稀的花草，但却真看不出是何种花卉！”杨春来看得是认真，大摇其头道。
其他人亦是如此，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花卉的果实。他们跟世人一般，向来赏的是花，谁又会在意结的什么果呢？
林晧然的目光先是望了望门外，然后徐徐扫过众人，用极其郑重的语气道：“这种花卉并非大明之物，而是来自于西洋！”
西洋？
沈六爷等人听着他这般语气，都晓得这是一个秘密。但听着林晧然这个答案，大家都不由得面面相觑，因为仍旧猜不到是什么花卉。
“若是西洋花卉的话，我倒是弄过一盆郁金香，但这显然不是！”杨春来夹起干巴巴的红辣椒，仍旧摇着头道。
咦？
正当大家都猜不出是何物的时候，沈六爷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般，抬起头望着林晧然询问道：“林大人，这好像是……番椒，对不对？”
番椒？
听到这个词，有些人仍旧是一头雾水，有些人却是有些恍然，但都齐齐望向了林晧然，继续进行求证。
“你怎么猜到是番椒的？”林晧然却是含笑地反问道。
沈六爷是个精明人，知道他可能猜对了，便是大声地说道：“林大人，你知道我没少跟西洋人打交道的！早些年我倒腾过这东西，原以为这是稀罕玩儿，咱大明人又历来喜好花草，心想怎么都能赚个百八十两的，等到花开后，我便给赵员外送了过去！”
“送给我，有吗？”赵富贵看着沈六爷指向自己，却是一头雾气地道。
沈六爷瞪了他一眼，用着指责的口气质问道：“怎么没有！你当时嫌这花不好看，还说我从哪山旮旯挖的野花忽悠你，你说有没有这事？”
“呃……对，有过这事！”赵富贵一拍额头，尴尬地笑道。只是他心里感到怪异，原以为不会有联系的东西，却偏偏跟他真联系上了。
林晧然这才点了点头道：“这确实是番椒，但我在这里敢说！除了我们这帮人，谁都不清楚这番椒的真正价值！”
大家都是精明生意人，听着林晧然这话后，便明白了林晧然的意思。这番椒虽然令一部分人抗拒，但亦会让一部分人痴迷，这便蕴含着巨大的经济价值。
杨春来又吃了一块牛肉，认可地点头道：“这番椒的买卖肯定可以大干一场！我们先将这个秘密守住，然后进行秘密种植，再迅速地推向市场，必然能大赚一笔！”
“我就是一个大老粗，根本不懂花，那个后花园就给你们了！”沈六爷很是豪爽地附和，亦是认可了这门生意。
只是大家突然发现，林晧然等三人却都是笑而不语。
谷青峰被老爹的眼睛一瞪，亦不再藏着腋着，对着沈六爷道：“六爷，你的后花园就留着吧！以着若愚兄的性格，你觉得事情还没谱，会请你们坐在这里吃这火锅吗？”
咦？
沈六爷等人望向笑而不语的林晧然，亦是明白过来，虽然林晧然的年纪很轻，但做事可谓是“老谋深算”。若事情刚刚有点谱，确实不会跟他们公开，亦不合适现在就公开。
杨春来的兴趣最浓，便是急着询问道：“你的意思是，林大人早已经让人秘密种植了？”
“不错！”谷青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骄傲地点头道。
“种植了多少，有没有一亩？”杨春来有些激动了，又是希冀地追问道。
哈哈……
谷青峰却是笑了起来，然后迎着大家不解的目光，徐徐地公布答案道：“一亩？你也太小瞧府尊大人的魄力了，他已经种植了一百亩，现在库存少说也有三万斤！”
此言一出，杨春来等人是彻底惊呆了，嘴巴都是微微地张着，但旋即又是一阵狂喜。

第0502章 起航
如此存量巨大的辣椒，无疑占到了巨大的先机。哪怕现在消息泄露出去，潜在的竞争对手亦是无计可施，因为他们已经领先太多了。
经济作物跟一般的商品并不同，从培育到形成规模种植并收成，必然要经历一个很长的周期。起码在一两年内，他们不需要担心市场出现强劲的竞争者。
杨春来高兴之余，亦是疑惑地询问道：“林大人，你哪来这里大的庄园进行秘密种植这些番椒？”虽然林晧然如今已经发迹，但他很是清楚，这人在去年初还是一个穷光蛋。
“谁说一定要搞庄园种植了，长林村那个地方实在是……太偏了些！”谷青峰插嘴进来，原本是想贬毁一下长林村，但发现不合适便改口道。
长林村本就远离城镇，而那个地方被小河环抱，像是一个“桃花源”般的存在。故而很少人会经过那里，加上长林村的团结及地位，要做到保密并不难。
亦是如此，老族长带领着村民在村东边进行大规模种植番椒，哪怕是处于露天之中，实质亦很难被外人所发现。
“杨员外，改天我带你到长林村，你便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谷满仓看着杨春来仍旧一脸疑惑的模样，便心怀好意地对着他说道。
杨春来对林晧然这个人早已经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哪怕没有这事都想到长林村一趟，如今得到邀约，便是当即答应了下来。
沈六爷虽然接受不了这种番椒的味道，但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这番椒必然潜藏着巨大的经济价值，便对着林晧然问道：“林大人，你如此大规模种植，打算怎么样推向市场呢？”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他知道林晧然是那种老谋深算的人，定然不可能种着一百亩辣椒闹得玩，必定已经有了可行的计划。
“这还用问吗？！”杨春来的声调提高，指着火锅得意地道：“就用这种火锅，我名下有八间酒楼，可以贡献出来，这必然能成为全城最火的酒楼！”
“别摆显你那几间破酒楼，看看林大人是怎么筹划的！”沈六爷却是不满地睥了他一眼，然后恭敬地望向林晧然道。
大家很是同意沈六爷的观点，目光纷纷投向林晧然。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越来越习惯听从于林晧然，一切都以他为核心。
若说先前他们围着林晧然转，主要是因为他的官场地位和前途，但如今，却已经折服于林晧然的智慧和商业才能。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抬起头微笑地望着大家，然后锁定在杨春来身上道：“我有两个构想！其中一个，便是杨员外说的这般，成立联合酒楼，以推广这种火锅为主，向着周边的区域进行扩张经营。”
在后世，一间间依靠着北京烤鸭、包子和汉堡都能经营到上市的企业，他相信以火锅为主打品，必然能够在大明取得巨大的成功。
别的地区他还不敢保证，但在广东这里经营起来，他还是有着很大的信心。
赵富贵却提出异议道：“这东西让一些人如此无法忍受，会不会得罪到一些大人物呢？”
“这有何难！”杨春来却是不以为然，侃侃而谈地道：“有人是忍受不了，但有人却必定会痴迷，我们做的就是这部分人的生意。到时候，我们事先跟他们言明这火锅的情况，或者干脆放清淡一些的锅底，想必他们真无法忍受，亦无话可说！”
“这事确实不用过于担心！这东西一旦传开了，大家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到时必定是闹不起来！”沈六爷显是十分乐观地说道。
其他人都没有将赵富贵的那个顾虑放在心上，对这联合酒楼这个方案十分赞成，觉得方案很可行。
杨春来对这件事的积极性很高，看着大家没有异议后，便又是询问道：“林大人，不知你的别一个构想是什么呢？”
听着这个问话，沈六爷等人都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亦是想知道这个答案，甚至希望林晧然又能给他们带来惊奇。
林晧然没有当即回答，而是含笑地望向了谷青峰。却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将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了一个小瓷盅。
“这是咱们刚刚出炉的一品酱，酱中的极品，大家可以尝尝……爹，你说别尝了，省得又要去喝水！”谷青峰瓷盅放到桌面上，然后热情地介绍，并对他老爹好意地提醒道。
“老子还轮不到你管！”谷满仓原本只是好奇地凑过去，并不计划进行尝试，只是听到这话却感觉带刺，觉得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说话的时候，他当即就举筷子夹了一点辣椒酱，然后就放进了嘴里。在大家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他红着脸哇哇地吐着舌头乖乖去找水喝了。
杨春来和翁掌柜亦是尝了一点，当即连连点头。
相对于火锅，林晧然对辣椒酱更要看好一些。这东西容易规模化生产，而且保持期较长，可以北上京城，亦能南下南洋，甚至漂到欧洲的餐桌上。
“这一品酱是用番椒进行腌制的，若保存得当的话，放上一年都没有问题！”林晧然知道这时代没有冰箱，故而食物保存期越长的价值越高，食盐便是如此。
大家听到保存期如此长，眼睛当即一亮，意识到这绝对是个好东西。
林晧然侃侃而谈道：“盐越多，保存时间亦是越良好，这一品酱便是如此！这一品酱明面使用官盐，但私底下却使用东海岛的食盐，争取能够将那里的食盐全部消耗掉。”
这东海岛上的盐终究是来历不明，虽然可以通过走私的途径进行销售，但难免会出事，故而林晧然打算用更巧妙的方式消耗这些盐。
“这个主意好！”沈六爷等人的眼睛微亮，亦看到了这步棋的妙处。
林晧然的话没有说完，接着望着大家微笑地道：“这一品酱的计划大致就是如此，你们觉得可行，都可以参与进来！而一品酱的经营权，我会交由谷青峰全权负责。”
说到这里，他扭头微笑地望了一眼有些激动的谷青峰，他相信在谷青峰的经营下，一品酱必然能够畅销于大明，甚至是扬帆远航。

第0503章 各有其职
谷青峰对于林晧然赋予的重任，虽然心里很是感动莫名，但亦是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这无疑是给他的一项考验。
他能不能真正得到他父亲的认可，能不能赢得这个团体的信任，便取决于此次能否将事情办妥。
若是将这一品酱推广出去，胜则必会成为这个团体的一项重要的利润来源，而他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只是若将事情搞砸，那无疑亦会成为罪人。
谷满仓就站在旁边的桌前，已经停下了喝水的举动，目光担忧地望着自家的儿子，但心里亦是暗暗决定全力支持儿子办妥这事。
他跟其他人并不同，他是靠他这个儿子的关系，这才搭上林晧然这条线的。若是儿子将事情搞砸，那他亦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林晧然给他们父子抛过来的是橄榄枝，但亦是带刺的荆条。不过这只是对于谷氏父子而言，但对于其他人，却又是一项大大的恩惠。
沈六爷等人虽然受不了这种番椒的味道，但对番椒的经济价值，却是一致认可的。
“林大人，您这是给我们平白送钱，我们怎么会不识趣呢？我沈六斤在此谢过了！若日后大人有用得着我沈六斤的地方，尽管随便提，我要是眨个眼就是龟孙！”沈六爷高举着酒杯，满脸豪迈地大声说道。
自从抱了林晧然这条粗大腿后，不仅有了一个牢固的靠山，还有着一茬茬发财的买卖，如何不让他们感到兴奋呢？
杨春来等人不甘落后，亦是高举起酒杯道：“沈掌柜说得对！以后大人若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我等必会竭尽全力。”
“我们理当同舟共济！”林晧然端起酒杯，温和地回应道。
这门辣椒生意可谓是一个稳赚的买卖，只是林晧然却很是清楚，单凭他现在的力量想要独自做起来，将规模做大会很是艰难。
只是辣椒这门生意却最重时间，因为番椒的秘密不会隐瞒太久，而大明压根没有什么专利法。一旦番椒的秘密被他人所熟知，必然会面临着残酷的竞争。
现在让这些人都参与进来，他便能将辣椒这门生意迅速地铺展开来，从而获取巨额的利润。哪怕以后遇到竞争者，他们亦已经确定领先地位，鲜有人能够再挑战他。
亦是如此，林晧然选择跟着这些广东最精明的商人合作，这样既能笼络人心，又能赚取更多的钱，这可谓是上上之策。
“同舟共济！”
沈六爷等人高举酒杯响应，对着林晧然的核心地位更是认可。
将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跟他们共享，放在他们任何一人身上，恐怕都无法做到。由此可见，林晧然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
林晧然在喝过酒后，抬头望着杨春来微笑道：“杨员外，我名下亦有几间酒楼，那我就一并都交给你，由你全权负联合酒楼事宜，如何？”
之所以选择杨春来，全不然是因为杨富田的关系掺杂其中。一是因为杨春来本就经营着酒楼买卖，二是他懂得辣椒火锅的价值，故而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林大人，您请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杨春来得到这个委任后，心里亦是一阵激动，当即就应承了下来。
谷满仓父亲负责一品酱，翁员外负责联合作坊，赵富贵和沈六爷负责着联合盐行，可谓是各有其职。偏偏只剩下他，如同一个吃闲饭的闲人般。
虽然没少他那一份，但这么干拿着份子钱，并不是他杨春来的性格。现在得到联合酒楼的重任，他当即涌起了强烈的干劲。
最为重要的是，他熟悉酒楼这个行业，有着这火锅的拳头菜肴，想要赔钱都很难。
“来！祝杨员外旗开得胜，亦祝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林晧然举起酒杯，又是高声地说道。
在谈完正事后，便是放开着喝酒，并聊起最近的一些趣事。在说话间，林元宝急匆匆地走进来，说分巡道刁大人求见。
“你们不是刚刚见过吗？”
“对呀！难道发生了什么急事？”
“我看肯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儿子真是涉案了！”
……
杨春来等人当即都感到一阵疑惑，毕竟他们二人方才见过，如今分巡道刁南又来相见，而沈六爷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刁南突然又来找林晧然，那就是他极可能得知了一些事实，故而想要跟林晧然相见。或是化干戈为玉帛，或是直接让林晧然网开一面。
林晧然却是微微蹙了蹙眉头，他觉得沈六爷这个猜测很有道理，那就是刁南并不是为公事而来，可能就是为他儿子的事情前来。
若是从己身利益出发，那就是选择网开一面，对刁潮生的事情至此为止。但他却是明白，有着那个丫头掺和，恐怕很难让他如愿了。
翁掌柜看着林晧然拿不定主意的模样，便对着林晧然询问道：“要不，我们先行回避？”
此言一出，大家都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对于这种官场的事情，他们自然不能够拿主意，一切都要林晧然进行取舍。
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淡淡地对着林全元吩咐道：“你出去跟刁大人说，我已经喝高入寝，本府改日再前去拜赔罪！”
这话无疑是标准的推托之词，今天选择不见，他日再见恐怕都没有刁潮生的生路，亦已经将那位向来高傲的分巡道刁大人置于死地了。
林金元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走了出去，打算将分巡道打发离开。
“这姓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将他弄死！”
“要是弄不死的话，林大人恐怕要有些麻烦的！”
“要不我们搜罗刁南的罪证，这货肯定犯着不少事呢！”
……
待林金元出去后，沈六爷等人亦是讨论起来，隐隐有一些担忧，便是为着林晧然出谋划策。
林晧然微微一笑，想给他们安下心来。正要说话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了林金元的声音，便是抬头望向门外，只见刁南已经闯了进来。
很显然，刁南的决心很大，要跟他进行一场交易。

第0504章 刁三的泪
雷州府府衙牢房，里面的死牢只有天窗透露着光。
刁三正披头散发地坐在角落中，如何都想不到命运变化如此迅速，刚刚还是不得了的刁家书童，但现在却成了一名死囚疑犯。
让他不安的是，他家公子在公堂上的态度。虽然他家公子选择彻底洗脱自己，其实是一项很理性的选择，但他就是感到一种惶恐。
这股惶恐并不是那个好色的公子，而是来自于他家老爷。外人或许不知晓，但他却是明白，他家老爷为了官位可谓不择手段。
很显然，他现在成为他老爷仕途的阻碍，而迎接他的极可能就是毁灭。
让他稍微感到安心的是，老爷方才探视公子后，亦前来探视了他，并给了他一些承诺。他能够看得出，他老爷的承诺确实是真的。
“方才刁大人亲自求见咱们府尊大人，咱府尊大人已经放下话来，要优待这位刁公子，亦将他枷锁七日改为三日了！”
正是发愣的时候，刁三听到了狱卒的话语从外面传来。他的眼睛当即一亮，他知道他家老爷定然会去找那位府尊大人，必定会试图阻碍那位府尊大人翻案。
对于他家老爷的手腕，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若是那位年轻的府尊大人真被他家老爷做通了工作，那他家公子得到优待，而他亦就不会对他老爷存在什么威胁。
一念至此，他的心情好上不少，甚至觉得这个昏暗的牢房都亮敞起来了。
“饭来了！”
外面传来了动静，却见一个高大的狱卒端着一碗饭走了进来。
咦？
刁三看着饭上面的几块香喷喷的鸡肉，眼睛不由得一瞪，却没想到死囚的伙食这么好。
狱卒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将饭碗放在地上解释道：“刁公子得到了我们府尊大人的特别关照，方才刁公子吩咐，亦要让你吃得好一些。”
这……
刁三的眉头蹙起，心中的疑团更浓。或许其他人会如此，但他深知他家公子其实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怎么可能还会顾及他吃得好与不好。
霎时间，他想了很多，那颗心脏亦是悬了起来，知道这件事情定然有古怪。
“你慢慢享用！有人还给你带话了，不论你身处何地，都要念及你家公子的恩情，别做对不起你家公子的事！”狱卒说着，便是转身离开。
刁三心里当即稍安，这确实是他家老爷应该告诫他的话语，意思还是让他闭嘴。这一切是他家老爷安排的，那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其实他亦是明白，想要安全离开这里，那就只能是老实地闭嘴了。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那名打开外面那道门离开的狱卒，发现狱卒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饼，边啃边往外走去，让他顿时一愣。
他能够成为刁家的书童，脑子自然不会太笨，相反还很是聪明。这狱卒没有偷吃他的饭菜，反而吃着那些干巴巴的饼，这事必然有文章。
别说他只是小小的仆人，哪怕是他家公子的饭菜，必定要给这位狱卒偷吃。只是如今，这名狱卒却是宁可饿着，亦将完好的鸡饭端来，这哪可能没有猫腻呢？
他没有动那碗鸡肉饭，而是卷缩在牢房的角落，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个透着亮光的天窗。或许是周围太过于安静，以致他的脑子亦很是冷静，默默地思考着他未来的道路。
最理想的结果，那无疑就是守口如瓶，从而被无罪释放。又因为有功的缘故，他在刁府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可以娶到他梦寐以求的丫环小翠。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是骨感。
吱……
他的嘴角正噙幸福的微笑之时，便听到一声老鼠的叫声。在这牢房最不缺的便是老鼠，只是目光落向那饭鸡肉饭时，却见几只老鼠已经躲在那里没了声息。
在这一刻，他的眼眶当即湿润了，两行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
幻想彻底破灭，他的忠诚跟一张废纸无异，并没有能够赢得他家老爷的信任。不管他家老爷有没有成功做通那位年轻府尊大人的工作，他都已经成为了刁家的弃卒。
如今他闭口的方式，不是什么守口如瓶，而是成为一具冰冷的死尸。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那狱卒走了进来，但脸色很不好看，甚至还带着一股愤怒。只是很快地，牢房被关进来了一个瘦小的年轻男子。
这人长得贼眉鼠眼，一看长相就知道并不是什么好人，却听他套近乎地说道：“我叫苏小小，兄台怎么称呼？”
刁三心生警惕，虽然这人的身形没有什么威胁，但这个节骨眼被安排进来，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当天夜里，外面传来了打斗的声响，猜到可能是发生劫狱事件了。
苏小小向他道明了来意，是老爷安排他进来救他逃狱的，不知他从哪里闹来了钥匙，将牢房的大门打开，招呼着他一起逃离这里。
正是犹豫间，苏小小显得很是不耐烦，说是探路便是先走了。
“有人越狱了，给我杀！”
他正想要跟上，结果前面传来了狱卒的声音，接着就听到了苏小小的惨叫声。
哼！
那名狱卒带着染血的刀走了进来，看着他躲在角落之中，却是冷哼了一声。他的眼睛的愤怒更浓，似乎想要冲出牢房宰了他。
好在，这时牢头走了出来，问明情况后，吩咐那名狱卒将门锁上。
刁三看着那个狱卒的眼神，知道自己是逃过了一劫。若刚才真跟着苏小小走进这个牢房，那他便是一具死尸了。
到了第三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刁三多了一个心眼，将一些饭菜放到老鼠洞前。待这些老鼠吃过后，他才扒起了那些饭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只是很快地，他就感觉到还是失算了，饭菜已经被下了药，只感到周围一阵天旋地转，而他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让他更是悲愤的是，耳边隐隐传来他家公子刁潮生猖狂的笑声，让他突然有种大哭一场的冲动。

第0505章 减刑
“小白兔乖乖，把门儿开开！”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不能把门开！”
……
一个身穿绿裙的小女孩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她的身形又瘦又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而有神。
此时，她的脚微微地蹦跳着，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根糖人儿，时不时伸出粉舌舔上一口，正跟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后面。
她的外号叫做小兔，虽然看起来很瘦小，但差不多已经七岁，是遂溪荔枝村穷人家的女儿，如今成为光荣的一名丫环。
在这座繁华的大城中，她已经呆了好几天，喜欢这里干净的街道，亦喜欢这里商品繁杂的店铺，但却害怕这里的人。
却不是这雷州城的人不友善，而是她从小胆子就要比一般人小。以前家里来了陌生人，她必定会躲回家里的房门后面或床底下，仿佛家里来的是豺狼般。
对于外面世界的了解，主要是来源于她那位已经死去的奶奶，她奶奶给她讲了很多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说外面的世界有些很多很多的坏人，若是她稍微不听话，就肯定会被坏人吃掉。
正是带着这份敬畏之心，她对外面的世界其实是抗拒的。只是命运捉弄了她一把，她家几乎就活不下去，被卖到大富人家做丫环成了唯一的出路。
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后，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令她感到很是害怕。亦是多亏于小姐，让她的恐惧感消散不少。
“小姐，你等等我啊！”
小兔过于沉迷于糖人儿的味道，在发现自家的小姐已经走远后，心里当即就涌起了一股害怕。她担心自家小姐被抓走了，亦担心她自己被坏人一下子捉走了，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有时候，她很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会这个样子。小姐很少老实地在家里呆着，总喜欢跑出街道外面来，仿佛一点都不怕被坏人抓走，对这外面的世界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小姐，小姐！”
她冲着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家小姐已经不见，脸色瞬间惨白，一股凉意从脚底涌了上来，眼泪当即涌上了眼眶中。
正当她要哭出来的时候，旁边摊位的大婶给人找了钱，好心地指着那边道：“小兔，你家小姐不是在那里吗？”
啊？
她听到这个话，便抹干眼泪，当即放眼望去，果然在那人群中看到了自家小姐的身影，似乎正在跟着别人理论着什么。
待她走过去，站在小姐的身后，闻着她熟悉的味道，当即便感到了一种安全感。而小姐的态度很是认真，正在一本正经地处理着纠纷。
原来是二个大人在争着这个地方摆摊，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要抢那位瘦弱婶婶的摊位，所以便产生了这一场纠纷。
小姐叉着腰，有理有据地说道：“虽然昨天是你在这里摆摊，但再往后一直都是赵婶在这摆摊的，她今天又比你来得早，凭什么要让给你呀？”
“对！就是这个理，凭什么要抢人家的摊位，这事不是拳头大就能行的！”旁边的人纷纷附和，指责着这名大汉道。
大汉虽然长得壮实，但只是普通的村民，这打了山货带到城里售卖。面对着众人的指责，在了解到实情后，郑重地道了歉，然后挑着他的货物往别处而去。
小兔在小姐的身后看着这一幕，听着小姐被别人夸赞，她心里亦很是开心。她发现自家的小姐胆子很大，懂得又多，真的很是厉害，而她亦越发地感到了安全。
在她失神的时候，小姐在要了两根烤羊肉串，并分了一根给她。
接过香喷喷羊肉串的时候，她有感到一种幸福。在这里，她不需要再受冻挨饿，有着温暖又漂亮的衣服穿，又有着好多好吃的，且小姐对她真的很好。
她的兜里还揣着一些银两，这让她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甚至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不再那般的恐惧，有时还会产生一种小小的期待感，但前提得跟在小姐的后面。
小姐很喜欢逛街，喜欢新鲜或古怪的东西，而每当一间店铺的掌柜都会热情地招待她们。到了一间首饰店铺，她又跟着小姐走了进去。
这间首饰店铺的种类繁多，里面的首饰是应有尽有，有着金银首饰，亦有那些宝石首饰，还有着铜，亦有漂亮的木首饰。
只是她家小姐并没有到金银区，亦没有到珠宝区，而是走到木首饰那里，或者看一看那些漂亮的铜首饰，但一般都不会碰。
“小姐，你这么有钱，为什么不买金钗子戴呢？”
从店铺出来后，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在她的认知里，像小姐这种有钱人，肯定是挥金如土的，但她却从不见小姐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个问题似乎突然难住了小姐，却见她蹙着眉头沉思了一会，然后才理所当然地给出答案道：“我才不会乱花这么多钱！”
不乱花钱？
小兔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她发现小姐确实是这样做的，都是挑着实用的东西买回家里。
一间又一间的店铺，还到了茶馆听了一会书，但小姐说没她哥说得好听，然后便是离开了。只是让她感到疑惑的是，小姐一直往着广潮北街走，并没有折回去的意思。
“小姐！”
“什么事呀！”
“咱们回去吧！这马上就要出城了！”
“哎呀！你要回就自个回去，我有事要做的！”
……
眼看着就要走到城门，她发现小姐竟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即便是喊道。只是让她担忧的是，小姐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然往着城门而去。
还好，小姐没有真的出城，而是到了城门里，跟着那些守城门的官兵借着椅子，然后就跟着她坐在那里等人了。
将近傍晚时分，却见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那匹快马上正是小姐的保镖阿丽。而她亦看到小姐开心的模样，兴奋地朝着阿丽招手招呼着。
时到十月中旬，天气渐寒。
雷州府地处雷州半岛，常年感受着东西南三面海风的吹拂，而一股来自北方的冷空气席卷而来，让到雷州城感受到了阵阵的寒意。
只是雷州城的百姓却觉得要比往年要温和很多，不仅是街道更显得热闹，而是他们的日子亦是变好了，像那些到联合作坊做女工的家庭就不用担心温饱。
据一项统计数据显示，今年火笼和炭的销售量，比往年多出了数倍不止，这无疑是雷州城百姓生活水平提高的一个力证。
除了生活质量得到提升外，还有他们的精神世界亦得到了一些满足。自从新知府到任后，不仅打掉了恶霸贾豹，而且还维持了司法公正。
特别是处置田产纠纷一事上，他们的知府林雷公表现出极强的手腕，不仅没有偏袒于大地主，而且还站到了老百姓一边，当真是大快人心。
在听到府尊大人今天又要公堂审案，一大帮闲人亦向着府衙蜂拥而去，一些精明的商贩则挑着东西到府衙门前广场。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林雷公早已经名声在外，只要他在雷州府举行公审，必然会让到正院人满为患。既有人是钦慕于林晧然的才华，亦有人纯粹是为了新鲜出炉的谈资。
但让他们感到疑惑的是，被带上来的刁潮生却显得意气风发。整个人似乎没有受到什么牢狱之苦，显得是精神抖擞，并朝着堂下的百姓得意地拱手。
“这怎么回事？”
“林雷公被腐蚀了？”
“看来林雷公之名今日将要除掉了！”
……
当看着刁潮生这副模样，很多人的心便沉到了谷底，涌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从他如此轻松的举止，便能够推测得出，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
特别有消息传出，刁南在前天沐沐之期，跟着林雷公同游西游，二人是相识恨晚。有着这种交情，恐怕刁潮生真犯了事，林雷公亦不会再追究了。
不过很多人都不相信林雷公真给腐蚀了，选择了静观其变，只是目光难免流露着担忧之色。
嘻嘻……
刁潮生的心里涌起几分得意劲，在牢房的这些天，他压根就没有吃什么苦头。除了被限制了自由外，他要什么就有什么，整天都能够大鱼大肉地吃着。
坐牢坐到他这个份上，恐怕在整个大明朝都不多见了。
“参见府尊大人！”
刁潮生来到堂前，却没有选择下跪，而是微笑地朝着林晧然行礼道。这其实是一种试探，他想知道这位大人的底线会在哪里。
堂上端坐的正是身穿五品朝服的林晧然，背靠着海月牙儿屏风，头上顶着公正廉明匾，身上散着一股浓郁的官威。
只是面对着刁潮生这种没有参跪的举止，他却是熟视无睹般，徐徐地开口道：“刁公子，你即将成为国子监学生，今后应当勤于学业，将来好为国报力！”
“小子谨遵大人的教诲！”刁潮生拱手行礼。这场风波之后，他就要被他爹安排到国子监读书了，却算是大幸中的不幸。
“本府念汝初犯，又即将前往京城国子监深造，亦起了一些惜才之心！本府决定为你减轻刑罚，将你的七日枷锁示众改为三日！”林晧然目不斜视，缓缓地对着他说道。
“多谢大人！”刁潮生高兴地行礼，双眼放光地道。
他知道他爹果然是帮他打通了关节，却不知他爹用的是什么招数。若是直接将这位新知府变成自家的狗，那他没准能品尝联合作坊女工的味道了。
只是此言一出，四下的百姓却是一阵轰然。
“改判三日？”
“这绝对是官官相护！”
“对的，这摆明就是护着这位分巡道家的公子，枉对林雷公之名！”
……
堂下的百姓却是闹腾起来，心里对林晧然的好感降至冰点，纷纷进行指责。
原来传闻是真的，林雷公真被分巡道刁大人做通了工作。竟然在理由很牵强的情况下，就将刁潮生的量刑减掉了一大半，摆明就是在官官相护。
“肃静！”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地说道。
“威……武！”
十二名手持水火长棍的衙差整齐地捣在地板上，嘴里配合地发出声音，彰显着这个公堂的威严，亦让堂下的百姓安静了下来。
“为何雷州府历年文运不昌，正是诸位不重文教之果！自今日起，凡是雷州府的读书人，若无大过错者，本府皆会刑责从轻！”林晧然望着堂下安静的百姓，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这哪是什么百姓不重文教，而是因为百姓太穷了，穷得饭都吃不起，哪里还能供子弟读书。只是林晧然这般借题发挥，亦是堵了一些人的嘴。
毕竟比文教这方面入手，然后为着即将成为国子监监生的刁潮生减刑，这还是能说得地去的。
“官字两张嘴！不过是在官官相护，帮着这位刁公子，偏偏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有人却是发出了质疑，显然是看穿了官场的黑幕。一些百姓亦是赞同这个观点，哪怕林晧然讲得再漂亮，但无疑中让刁潮生受益，这事避免不了指责之声。
可以肯定的是，这事传出之后，必然会让林晧然的官声受损。
刁潮生睥了一眼身后，鼻孔轻蔑地哼了一声，心里并没有将这些贱民放在心上，然后恭敬地朝林晧然行礼道：“府尊大人，那小子就先行告退，不耽搁大人审案了！”
按着刑罚，他的三日之期已过，自然是可以当堂离开了。
“你还不能走！”林晧然上下打量着他，缓缓地摇头道。
“为何？”刁潮生正欲要转身离开这个鬼地方，只是林晧然的话出乎所料，不由得愣住了。
“因为你是杀害王氏的真凶！”林晧然的目光不再温和，而是显得咄咄逼人，如同利剑般刺向了刁潮生的胸口。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姓俱寂，恐怕有百多人的嘴巴是张着、眼睛是瞪着的。

第0506章 交锋
这个变化来得实在太快！本以为林雷公已经黑化，真要对这位刁公子网开一面，结果林雷公仍旧还是那个林雷公，那把斩刀竟然挥向了分巡道大人家的公子项上。
对于曹秀才杀害王氏一案，大家自然不会陌生。前阵子林雷公决定为曹秀才翻案，而他们很多人亦是将怀疑的对象转向了刁公子，这些天没少谈论这件事。
现在林雷公矛头直指这位刁公子，恐怕是找到了新证据，这才突然对刁公子进行发难。至于先前林雷公对刁公子减刑，权当成一个笑话了。
“林雷公好样的！”
堂下的百姓抬头望着堂上充满威严的林晧然，看到了昔日那位浑身正气的林雷公，眼睛顿时一片雪亮，充满着无尽的期待。
啊？
刁潮生却是被震到了，全身的寒毛炸立。本以为这人已经被他爹搞定，他能够大摇大摆地离开这里，但突然被将了一军。
这头才刚减轻了他的刑责，但马上却是突然反脸，一项更重的罪名扣到他的头上，这简直就是故意在戏耍于他。
“且慢！”
正是这时，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
大家纷纷寻声望向，却见是一个身穿普通棉衣的中年汉子。很多人当即认出了这号人，正是分巡道大人刁南，竟然微服在此围观。
刁南虽然衣着普通，但身上那股官威却很强盛，此刻面沉如水，目光仿佛能迸发出利剑般，恶恶地瞪向了堂上端坐着的林晧然。
到了此时此刻，他心里有着几分愤怒，亦有着几分后悔。
原以为拿着韩梦儿一事做交易，又有着他的傲然地位摆在这里，对方怎么都应该给他一点面子。但哪里想到，对方确实答应削减了他儿子的刑罚，但接着却是直接要人命。
早知道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演变，他当初就不该受那帮土财主的蛊惑，竟然要处罚那个韩梦儿，主动招惹这人，从而亦将祸事引上身。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已经招惹了这个年轻人，而这年轻人的屠刀亦朝着他挥了过来，这却是他人生的一个劫数。
林晧然似乎早就预料到刁南会出现一般，朝着走上堂来的刁南平静地道：“刃大人，本府正在公堂审理命案，请恕不能见礼，还请见谅！”
在几天前，刁南到来的时候，他还急忙起立见礼，如今却是岿然不动。
刁南是官场的老油条，当即觉察到了对方恐怕是有恃无恐，给儿子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抬头望向林晧然沉声道：“林大人，不知方才的话是何意？”
“本府日前派人到吴川县进行侦查，结果发现曹秀才杀妻案另有隐情！”林晧然迎着刁南的目光，毫无畏惧地说道。
“哼！有何隐情！”刁南冷哼一声，沉着脸问道。
“经过仵作重新尸检！发现死者王氏并不是昏迷后被弃于井中，而是属于正常的投井身亡！”林晧然扬起一份尸检报告，望着刁南沉声地道。
“且不说这份尸检准不准确，竟然是王氏投井自杀，这跟我儿何关？”刁南淡淡地睥了一眼那份尸检报告，冷冷地反问道。
林晧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对着堂中等候差遣的衙差吩咐道：“将刁三带上堂来！”
“遵命！”那两名衙差当即见礼，领命而去。
刁三？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号人，有人当即就反应过来，眼睛亦是当即亮起。
这不正是刁潮生的那名书童吗？如今府尊大人将刁三提审，那无疑证明，极可能已经揪开了刁三的嘴巴，从而找到了事实的真相。
刁南听到这话，那张刚正的脸当即微沉，目光更是飘忽不定。寻常的百姓都能想到的东西，他自然亦是想到了。
刁潮生却是大汗淋漓，目光求助地望向着父亲，整个人显得很是惊慌。
林晧然自然注意到这对父子的反应，但知道此刻还不能掉以轻心，冲着堂下的衙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还不赶紧给刁大人搬张椅子过来！”
刁南的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思考着对策，眼睛亦是飘忽不定。待到衙差将一把黑色的椅子搬放在旁边，便是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雷州府的上空飘来了一团乌云，让到正院顿时变得昏暗。
突然间，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从前院的方向传来。
堂下的百姓就呆在正院中，后头的百姓听到动静，几个胆大的百姓当即跑到二门外。很快就将消息传了过来，府狱门前竟然出现了刺客，对象似乎是刁三。
在听到动静的同时，有着衙差急忙扑向前院，亦有衙差进行了戒备。
“刁三死了！”
“是不是真的？”
“我亲眼看到，这肯定是被灭口了啊！”
……
有些百姓并不安分，有人跑到前院看到情况，当即就将消息传了回来。堂下的百姓却不是什么蠢人，猜到了那名刺客的意图。
很显然，那名刺客不希望刁三出来作证，从而对他进行了灭口。一念至此，很多百姓的目光却投向堂上端坐着的刁南，他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正在大家猜测之时，铁捕头大步走上堂来，恭敬地行礼道：“禀告府尊大人！刁三方才在府狱门口遇刺，刺客在门外被分按察司的衙差截杀！”
林晧然听到这个汇报内容，不由得睥向正端坐着的刁南，发现刁南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心里当即恶心到极点。
如今人证被刺，而那个刺客更是被碰巧在门外的衙差截杀，这分明就是一起筹谋严密的灭口之举。
“你说……刁三死了？”刁南脸上露出慌张之色，向着铁捕头求证道。
铁捕头原本不想回答，但看着林晧然亦投来询问的目光，便老实地说道：“刁三被割喉，伤口极深，恐怕是凶多吉少。”
“林大人，这刁三乃我的家仆！虽然有嫌疑，但你并没有真凭实据，不若交给我找名医救治，如何？”刁南当即提议道。
“铁捕头，赶紧找人医治，一定要将人救回来！”林晧然却没有理会刁南，而是对着铁捕头叮嘱道。
铁捕头当即领命而去，但脸上却极不乐观。

第0507章 底牌
确实没有乐观的理由，刁三的喉咙被割破，哪怕没有毙命，短期亦很难再上堂指证刁潮生。而给了刁南时间的话，那这起案件恐怕就永远没有真相大白之日了。
“林大人，你说我儿杀了王氏，可否有人证与物证乎？”刁南接过衙差送来的茶盏，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问道。
刁潮生在得知刁三被割喉后，心里亦是大定，当即附和道：“对呀！林大人，你说我杀了王氏，若没有人证和物证，你就不能胡乱指控！”
“真是太可恨了！”
“我敢拿我老婆敢打赌，肯定就是他干的！”
“没错！不过你老婆就算了，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呢！”
……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如何看不出这事存在猫腻，定然是刁南对刁三进行灭口。如今没有了证人，这对父子便是猖狂起来了，令到很多人愤怒不已。
“人证倒不能上堂指证于你了，但本府这里有一份物证！”林晧然亦很是愤怒，当即就亮出最后的底牌道。
“不会是你在曹家发现我儿的私人之物吧？”刁南却显得不以为然，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嘲讽地说道：“林大人恐怕有所不知，我儿跟曹秀才往来颇多，不说落下什么物品，这友人间赠相往来亦是常有之事！”
刁潮生一点便通，如同鸡啄米般点头应道：“对！对！我眼曹秀才素来交好，我送过他扇子、玉佩等私人之物！”
“无耻！”
不说堂下的百姓，哪怕是堂中的衙差听到这番话，亦是痛恨这对父子无耻。他们若是咬着这番说辞，当真是奈何不了刁潮生了。
刁三作为一个仆人，落下私人物品确实无法解释，但刁潮生却跟曹秀才交好，不管落下什么物品都能推得一干二净。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不好看，扬起一张纸冷冷地望着刁南道：“这并不是刁公子的私人之物，而是……王氏的遗书！”
遗书？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若说什么才是有力证据，那无疑是死者的遗书为大。特别最新尸检证明王氏是投井自尽，那这份遗书的份量就更重了，几乎说等同于实证。
“不可能！”刁南抬头望着林晧然，却是断定地摇头道：“吴川知县和我都查过此案，此案并没有遗书存在，你少在这里讹人！”
林晧然却是淡然一笑，让孙吉祥将遗书送到刁南面前，望向惊魂未定地刁潮生道：“刁公子，你可否还记得！当夜你一宿未眠，一大早便差遣刁三到曹家查看情况？”
啊？
刁潮生听到这话，眼睛不由一瞪，嘴巴微微张开，当即便闪过了那日的片段。
林晧然望向正在查看遗书的刁南，正色地说道：“八月十八晚，刁潮生将曹秀才灌醉，便前往曹家将王氏玷污！然王氏性情刚烈，虽不能反抗于刁潮生的禽行，但留下这封遗书，便投井明志！刁三于次日清晨前往曹家，发现这封遗书，便匿之！”
这……
刁南听到这话，再看着遗书的内容，当即亦是信了八成。先前他就觉得古怪，若真是投井自尽，出身书香之家的王氏应该留书说明事由，但却没有发现遗书的存在。
如今遗书被刁三藏匿，亦是合情合理，那个刁三确实不是愚忠的家仆。
“畜生！”
站在公堂上的衙差得知真相，再看向面如土色的刁潮生，心里亦是痛恨万分。却不仅是他们痛恨，这时代的百姓对烈妇都是保持着一份崇高的敬意。
林晧然脸色一寒，一拍惊堂木怒道：“本府已经查证，此遗书为王氏笔迹！今人证和物证俱在，刁潮生，你还要继续狡辩吗？”
“爹，救救孩儿！”刁潮生被吓得不轻，便是当堂哭着向刁南求救道。
刁南自知败局已定，脸上亦是一阵阴晴不定，抬头望向林晧然。他很希望能够坐下来做一个交易，以此换得一线生机。
这个案件一旦捅到刑部，出事的不止是他儿子。
他亦要为这起冤假错案承担责任，还可能面临着包庇他儿子的罪名。别说他的广东按察使一职无望，恐怕他的仕途就此终结，而他本人亦可能要面临着牢狱之灾。
只是他失望了，林晧然没有拿这些作为交易筹码的意思，沉声地望着他道：“刁大人，你贵为广东分巡道，应当熟知大明律法！令公子奸淫烈妇王氏，致王氏投井明志，实乃猪狗不如，我劝你不要自误！”
“爹，救我！我是刁家唯一的血脉，你要救我啊！”刁潮生此刻害怕到了极点，仍幻想着他爹权力滔天，对着他父亲继续哭泣着道。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当即寒声道：“谁亦救不了你！来人，给我打，打到他招认为止！”
堂中的衙役早就候在一旁，他们心里亦有着一把称，知道这刁公子定然是犯下猪狗不如的恶行，便是上行将刁潮生揪翻在地。
前面两名衙差用长杖将刁潮生按在地，后面两名衙差懒得扒开他的裤子，抡起长杖便重重地打在刁潮生的屁股上，当即便是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那条素白的裤子。
“打得好！”
堂下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却没有丝毫的同情，恨不得上前帮忙才好。到了这里，他们如何不知，凶手正是这个刁潮生。
“够了！”刁南却是突然大喝一声，指着林晧然怒道：“你……继续打下去，就是滥用私刑，本官要上奏朝廷参你一本！”
“这才几板子，就滥用私刑了？”
“前天是谁，要对一个孕妇行刑来着了？”
“他就是在放屁，遂溪瘸子八的腿是谁干的好事，不会忘了吧？”
……
堂下的百姓愤而指责，翻起了刁南的一茬茬恶行。虽然刁南借着这种手段破下不少案件，但冤案其实亦不会，很多人更是受屈致残。
现在轮到他儿子身上，只是杖打了几下，结果就指责林晧然滥用私刑，当真是荒谬至极。
林晧然没有罢手的意思，望着刁南冷哼道：“刁大人，本官可承当不起这滥用私刑的罪名，但你贵为分巡道，难道连大明律都不翻吗？”
若是平白无故，大明官员确实不能随意动用大刑对付罪犯。但人证和物证俱在，哪怕是将刁潮生打死，亦只会落得处分罢了。
何况林晧然只是让人仗责而已，这根本就构不成滥用私刑。只能说，刁南的内心是害怕，所以表现得方寸大乱。
林晧然此刻的气势稳稳地将刁南盖了下去，回头又厉声地命令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官继续打，打到他招认为止！”

第0508章 雷公之名
啪！
衙差当真没有客气，抡起那根长杖就砸了下去。由于长杖是毛竹材质，声音显得格外的响亮，在这个公堂中清脆地响起。
这个声响传到堂下的百姓耳中，却没有同情，有的只是解恨。这位刁公子做了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竟然还想他爹帮他只手遮天，当真可恶至极。
只是才打了三下，结果只能是戛然而止了。
“我招！我招了！呜呜……”
刁潮生本是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这顿皮肉之苦已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限值。在知道他爹无法为他只手遮天，不能让他脱罪的时候，亦是老实地选择招供了。
刁潮生和曹秀生在广州府相识，关系其实亦是一般，直到回到吴川城看到王氏的美色，他才千方百计地结交刚刚落榜的曹秀才。
在轻信旁人说起王氏水性扬花，他当即设计灌醉曹秀才，便前往曹家将王氏给玷污了。
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但他却没有想到，王氏的性情如此的刚烈，竟然选择投井自尽了，这着实让他感到很害怕。
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将他摘得干干净净。宿醉归家的曹秀才成为最大的嫌疑人，最终更被他爹屈打成招，成为了杀害王氏的凶手。
“完了！”
刁南听着他儿子的这些供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地道。
他很想阻止眼前的一切，但发现根本无能为力。虽然他的官品高于这个年轻知府，且对雷州府的司法有监督之权，但却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他手里根本就没有能令对方感到忌惮的东西，而这人偏偏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跟他一样沉迷于官场，这人怎么可能会放弃踩他上位的机会呢？
要知道，电白县和吴川县归到雷州府管辖，雷州知府就该由五品升格为从四品，这事一直这么拖着，其实就缺少一个契机罢了。
咳！
林晧然看着书吏将供状记好，便是轻咳了一声，并朝他使了一个眼色，要他将状纸送到刁潮生的面前签字画押。
有了刁潮生的供词和这份遗书，他不仅捏住了刁潮生的小命，更无惧于分巡道刁南。只要将事情捅到刑部，这对父子就必死无疑。
虽然刁南未必会入罪，但在这起案件中却犯下过错，亦有包庇他儿子之嫌。不管如何，他要么丢掉乌纱帽，要么被调任闲职，仕途必然至此为止。
跟着后世相似，有污点的官员将会退居二线，不再是官场的弄潮儿。
“爹！”
刁潮生手持着毛笔，亦是知道这事的严重后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助地望向老爹。
“林知府，可否借一步说话！”
刁南更是清楚这事的严重后果，没有了先前的威风凛凛，这时流露着一丝哀求地望向林晧然。
现在他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是要倾家荡产，以后要惟林晧然马首是瞻，他亦要救下儿子，更不想退出官场的大舞台。
“天理昭昭，岂能徇私枉法？”
“林大人，请为贞妇王氏做主！”
“府尊当为雷公，请受老朽一拜！”
……
堂下的百姓深知此刻的关键，害怕林晧然真跟刁南同流合污，选择将这个真相隐瞒下来。有一个老翁更是跪下，结果呼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只为王氏求一个公道。
林晧然自认不是什么公正严明的好官，但看着跪倒一大片的百姓，让他的心里微微被触动了。原来做一个好官，好处其实亦是不小。
迎着刁南的目光，他指着堂下的百姓徐徐地说道：“刁大人，你看到了吗？这民心便是本官的答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令公子亦不能例外！”
这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活生生的包拯在世。
刁南扭头望向堂下的百姓，仿佛突然老了十几岁一般，先前的官威荡然无存，眼睛徐徐地闭上。
他却没有愧疚儿子的恶行，而是后悔不该来这雷州城。抱着给林晧然添麻烦的心思而来，结果惹恼了这尊大佛，最终落到了这个惨况。
“快签！”
衙差察看着形势，知道刁南已经是无力回天，当即对着刁潮生喝斥道。
刁潮生并不是什么刚烈之人，身体亦是一阵哆嗦，为了不受这皮肉之苦，且如今又铁证如山，正好在上面签字画签。
书吏将签好的供状贡到林晧然的案前，林晧然查看供状没有问题后，便是沉声道：“此案情虽已明，但牵扯甚大，今将刁潮生扣于死牢中！待本府上呈按察司后，再作宣判！”
这不是他不想当场判决，而是暂时不宜宣判。这起案件已经由分巡道裁决，他需要上呈按察司，然后才能推倒重判，不然就是独断专行了。
考虑到百姓或许会产生质疑，他又是沉声宣布道：“经本府认真查证，曹秀才并非杀害王氏真凶，本府会马上下达公函，令吴川县释放曹秀才，退堂！”
“府尊乃雷公再世，请受老朽一拜！”
这个判决一出，堂下的百姓再次呼啦地跪倒一大片，又是一番由衷的赞扬。
先前雷州百姓称林晧然为“雷公”，只是一小部分人的称谓，但自今天起，这便成为了全城百姓的由衷的称呼。
林晧然上任后，不仅没有跟那些奸官污吏同流合污，这打掉恶霸贾豹、除掉劣绅钱善等，今再将分巡道大人的公子绳之以法，当真是正义的化身。
在整个雷州府地界，没有他不敢惹的人，亦没有他不敢动的人。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消息一经传出，钱员外那帮土财主当即是脸色惨白。本以为请来分巡道大人，肯定能让林雷公收敛一下，但分巡道大人竟然栽了。
连再分巡道都栽了，这粤西地区根本没有人能压制住这条强龙。一念到这林雷公的种种手段，特别是先前钱善的死刑判决，让他们当真是抖如筛糠。
就在第二天，他们或是找关系说情，或是备着厚礼负荆请罪。
只是最新消息，林雷公心忧诸县存着曹秀才之类的冤假错案，已经离开了雷州城，开始自上任之日起的大巡查。

第0509章 视察吴川
时至十月下旬，气温已经不再反复无常，大家都得穿上厚实的衣服。
江水澄清如镜凉风吹起，荡起阵阵波光。江边一架龙骨水车探进江水中，水车迎风徐徐地转动，江水便洒落在水渠之中。
在临江的大道中，几匹快马簇拥着两辆高大的马车顶着暖洋洋的秋日，顺着江边的道路驰行着，卷起了股股尘埃和草屑。
一个年轻书生正端坐车上闭目养神，一个如同瓷娃娃般的小女孩依靠在车厢打着嗑睡，那修长的睫毛跟白皙的脸蛋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自然是林晧然兄妹，虽然他已经上任一个多月，但却一直呆在雷州城。除了两次途经遂溪县，其余三个归为雷州府管辖的县城，都不曾以知府的身份进行视察。
现在雷州府那摊子事处理得差不多，开海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的心思亦是活跃起来。一来是借机散散心，二来则是查看其余四县的情况。
却不是因为什么爱民如子，而是他的开海大计不能够单打独斗，这其余四县的资源亦要利用起来。哪怕不能像电白县那般建港开海，亦要为开海出一分力。
现在他虽然拥有极好的官声，但却没有被这些赞扬声所麻痹，他始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真正使命。他能否取得成功，仕途能不能更进一步，一切皆取决于开海的成绩。
吱……
正是思索的时候，车顶突然传来小金猴的尖叫声，马车亦猛地停了下来。
哎呀！
虎妞横靠在车厢打着顿，受到突然勒停马车的惯性影响，小脑袋撞在前面的车厢。却不是多么疼，但她清脆地叫了一声，似乎这样喊出来会减轻疼楚。
林晧然正要同情这个小丫头，结果这小丫头却是兴奋而起，带着激动地爬起来问道：“哥，是不是又遇上强盗了？”
不得不说，他此行并不是很顺畅，在遂溪境内竟然遇到不开眼的一小伙强盗。结果自然不用说，那伙强盗被打得落荒而逃，有两个还送进了县狱中。
外面赶车的是铁柱，在外面禀告情况道：“公子，车被陷住了！”
林晧然带着一丝疑惑，领着虎妞这个野丫头从马车下来，结果发现车轱辘果然陷在一条新挖的渠道上。这渠道本是铺着薄石块，但被压碎了。
虎妞坐得有些累，拍了拍发麻的屁股，便朝着另一辆马车而去，让小兔将糕点拿出来。虽然车轱辘陷进沟渠里，但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你看看！我就说不行的，那石块太薄了！”在这条土坝下面有着上百名老百姓手持着锄头，正在那里开挖水渠，一个老汉出言埋怨道。
林晧然看着他们都是素衣装扮，旁边又有官差在督促着干活，便知道这些都是服役的百姓。
“刘老汉，你领几个人上去帮帮那位公子！”一个高大的衙差大概是看出林晧然的身份不凡，指着那个抱怨的老汉吩咐道。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朝着铁捕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铁捕头本来是要领人将马车推出沟渠的，但看到林晧然如此，便对手下吩咐了下去。至于饭缸等人，却是在旁边享用着肉包子了。
“老人家有礼，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林晧然宛如一名书生般，故作好奇地问道。
“呃……我们几个是附近村民，在修堤开渠！”刘老汉抹着额头的汗，指着下面说道。
“你们这次得应役多久？”林晧然装着好奇地继续打听，发现刘老汉有所疑虑的模样，便冲着铁捕头吩咐道这：“你们还让老人家帮我们推车不在，你们去将马车推出来！”
说着，他又给老汉递去了烤鸡，老汉看到烤鸡眼睛大亮，在一番推脱后，亦是打开了话匣子道：“我约莫着，这次还得要一个月呢！”
“这么久？”林晧然听到这个时间，眉头却是微微蹙起。要知道，大明的服役是不用给钱的，时间越长就越坑人。
老汉扯了一块鸡腿咬了起来，指着下面的人道：“这还算好的了！你看看这一百余号人，在前些天只有五十多号人，那我们就得干二个月！”
“为何会如此？”林晧然顿时来了一些兴致，便是继续询问道。
老汉抹了抹嘴，轻轻地叹息道：“宁川所的军户不应役，士绅不应役，只有我们这些民户应役，但这挑挑江泥、疏浚、草梢，哪个是轻松活？”
“那为何又突然增加这么多人了？”林晧然疑惑地追问道。
老汉听到这话，当即露出得意地笑容道：“还不是我们雷州府来了个好知府！他对士绅不手软，为官刚正，又肯为百姓作主，咱吴川的士绅和军户这些天都有人来应役了！”
林晧然摸了摸鼻子，却没有想到在雷州府所做的一切，竟然影响到了吴川县这里，间接减轻了这些人的徭役之苦。
只是看着如此高兴的刘老汉，他心里却是高兴不起来，毕竟这徭役仍旧存在着极大的不公平，更是对百姓的一种剥削。
县西一里，鉴江及陵、罗诸水自化州合流，至县北二十里复纳浮山水，流经城西，至县南合渡，分为三川，旋绕数里，复合为一，出限门入于海。
这便是吴川县名的由来，三江汇成了吴川水，亦称鉴江。跟着遂溪的小河流纵横不同，这里有着鉴江这条大河流，故而养育了吴川数万百姓。
吴川，始于宋元嘉年间的平安县，后于隋开皇九年废平定县改置吴川县，本朝归为高州府管辖，今划归雷州府。
得知林雷公要来，吴川县的知县、县丞、主薄等官员都早早地站在官道上，十分恭敬地目视着前方。除却这些县衙的官员，还有宁川千户所的王千户亦在此。
吴川知县丁一道忐忑不安，事因日前的曹秀才杀妻案彻底告破，竟然真是一起冤假差案。虽然这是分巡道错判的案子，但他先前的不作为，亦算是一种罪过。
现在他早已经打听清楚，林晧然奉旨来雷州府开海，对他们这些地方官其实有罢黜的权力。正是如此，他很担心触到林雷公的霉头，成为被杀掉的那只小鸡鸡。
“来了！来了！”一个差役飞快地跑回来兴奋地道。
丁一道的眼睛微亮，急声求证道：“府台大人来了？”
“我……见到马车，不知道是不是府台大人！”差役有些发怵地回答。
“你……一点事都办不好！”丁一道气呼呼地指责。
却是这时，两辆高大的马车和几匹快马浩浩荡荡而来，让到快望穿秋水的官员们兴奋不已，当即便张罗着要鸣炮相迎。

第0510章 政治秀？
噼里啪啦……
几串鞭炮在路边迅速地燃起，红色的鞭炮衣不断炸裂，响起了一串带着喜庆的炮声，一股浓郁的硝烟弥漫开来。
铁捕头如同钦差般拍马而来，在确认丁一道等人的身份后，便又拍马回去禀告。马车到了近处，亦是放慢了速度。
丁一道等官员无不恭恭敬敬地迎接着即将驾临的府尊大人，不说这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掌握着他的仕途及命运，单是对方的出身和前途就足以让他们卑躬屈膝。
获取史无前例的文魁功名，出身于有储相之称的翰林院。现年仅十七岁就成为雷州府知府，到任仅一个多月，便得到了“林雷公”的美名。
虽然林晧然是被外放的翰林，但其实跟一般的外放翰林并不同，他是到雷州府奉旨开海，有极大的机会重回朝堂。
若是一个月多前，他们还可以认为对方会深陷于这个泥泽中，但单是西芒先生的两万匹订单，就已经足够他们闭嘴了。
先前雷州府开海，最大的诟病就是这里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商品，但随着雷州布的横穿出世，亦让到开海不再是无稽之谈。
如此年轻的知府，又是翰林院出身，偏偏能力还如此出众，谁都晓得这是一条粗大腿，他日极可能会入阁拜相。
高大的马车徐徐停了下来，赶车的铁柱将车帘揪起，身穿五品官服的林晧然从里面钻了出来，眉宇间带着一股威严。
不论是翰林院、内阁或雷州府衙，都让林晧然经受了磨炼，身上的官威日盛。
“下官吴川知县丁一道，拜见府台大人！”
“下官吴川县丞张家辉，拜见府台大人！”
“下官吴川知县陈天明，拜见府台大人！”
……
丁一道领着县衙所属官吏，恭敬地跪拜在马车前，朝着正要下车的林晧然齐齐行礼，态度要说多谦和就多谦和。
林晧然的脚已经落在地面上，打量着跪着的官员温和地说道：“这里天寒地冻的，诸位都起来吧！”
“遵府台钧旨。”说着，丁一道领着其他人都从地上起来，眼睛都不无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将雷州城搞得腥风血雨的林雷公。
他们全部都是举人官，均是年过四旬才选择入仕为官，如今看着这位年纪不足二十的上官，心里当真是感慨万千。
只是想着这人的种种手腕，最近更是将分巡道大人拉下马，谁都不敢有丝毫的轻视之心。这林雷公的名头，可不是好事之人乱给的。
林晧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又是客套地说道：“让诸位在此等候，本府深感愧疚！”
“恭迎府台大人，乃尔等的褔分也！”丁一道等人连忙陪笑道。
林晧然对丁一道的印象不好亦不坏，赞许地望着他道：“本府沿路行来，见吴川县境内，百姓循时耕作，孩童欢声笑语，足见李大人治理得力啊！”
“下官惭愧，不敢当府台大人此夸！”丁一道嘴里说着客套，但脸上亦是有光。虽然没有做出太耀眼的功绩，但他兴水利重农桑，效果亦算不错，确实让吴川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又是询问道：“鉴江的水况如何？”
“鉴江每年汛期在夏期，而下官于秋收后，便征调当地的百姓加固江堤，大人可放心！”丁一道不敢轻慢，认真地作答道。
“做得不错！”林晧然认可地点了点头，但又是叮嘱道：“江堤稳固，可保吴川数万百姓无忧！只是徭役不可厚此薄彼，当一视同仁，你可明白？”
“下官谨记府台教诲！”丁一道脸色一正，当即拱手道。
有着林晧然这句话，他就不需太忌惮那些乡绅，可以适当地施展拳脚。哪怕不给他这位知县面子，但他不相信那些乡绅连林雷公的面子亦是不给。
林晧然收住了话头，抬头望向有些低矮的城门，这便是吴川城的北门。
跟着雷州城的尴尬位置相似，吴川城的南门直面大海，西门毗邻鉴江，只有东门和北门才算跟外界相边，亦算是一个偏僻之城。
“下官请府台大人入城视察！”丁一道看着林晧然的举止，当即恭敬地道。
对于林晧然的来意，他心里早就有了一些猜测。
虽然林晧然初为知府，确实应当巡视各县。只是曹秀才的冤案刚刚平反，各地又有很多喊冤的声音，此次恐怕是为平冤而来。
当然，不管林晧然抱着何种目的，肯定避不开县学宫，这亦是历任官员最喜欢到的地方。一来能够亲近士子，可以将人才收为己用；二来是彰显注重教化，更容易得到士绅阶层的支持。
在丁一道猜测着林晧然是先到县狱还是县学宫时，却听到林晧然淡淡地说道：“到养济院吧！”
丁一道顿时愣住了，仿佛是听错了一般，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这养济院就是朝廷收养孤老的地方，起源于唐朝，规模历朝逐渐扩大，到英宗天顺元年，规定每县设养济院一所，收养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
只是这养济院历来不受重视。一来这些老人是官府负担，二来这些老人往往都没有什么声望，有那个时间倒不如跟乡绅坐在一起喝喝小酒更实在。
但林晧然却一改常态，竟然提出先到养济院探望孤寡老人。
林晧然却不是要跟丁一道商量，没有理会愣在当场的丁一道，在确定了目的地后，便是走上了马车。
养济院的情况确实不好，这里的房屋极其简陋，污水横流或滩积，空气充斥着异味，很多老人显得是骨瘦如柴。
林晧然却是早作了准备，安排先一步到达吴川城的沈六爷帮忙打点好一切，将半匹雷州布、大米和猪肉分派了下去。
这些纯朴的老人领到这些东西，而且还是由府尊大人亲自进行发放，不少人当场是喜极而泣。虽然他们由县衙赡养，但其实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而已，而今日才感到了一丝温暖。
视察养济院的官员或许有，但能够第一站便选择于此，并且还给养济院的老人派布派粮的，在整个大明恐怕就林雷公一人矣。
感动的不仅是养济院的这些老人，还有跟随而来的官吏、乡绅和那位宁川所的王千户，看到林晧然如此重视孤寡，都莫不是敬佩不已。
事情亦在吴川城迅速地传开，而百姓的反应先是错愕，但接着都是感动和称颂，一致认为林雷公是百年难得的好官。
林晧然到吴川县做的第一件事，便成功地赢得了全城百姓的心。

第0511章 借人
丁一道却是紧张得不行，在走出巷道的时候，情真意切地解释道：“县里的财政拮据，这才致使养济院疏于打理，还请府台大人治罪！”
林晧然并不是吹毛求疵之人，这吴川县虽得鉴江滋养，但却免不得受海盗之患，本身又无手工业基础，财政收入很是有限，怎么可能会花大力气打理养济院呢？
却不仅是吴川县如此，很多地方都会故意“冷落”养济院。若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一般都不会到养济院这里来，这里只保障不饿死但却不管饱。
“这事亦不能怪你，其他县的养济院大抵亦是如此！只是自今日起，这养济院要再多费些心，不可寒了这些孤老们的心！”林晧然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丁一道等官员松了一口气，一并连连称是。
在离开养济院后，林晧然这才选择前往县学宫，探望在读的县学书生。
这县学宫一度被损毁，但于成化九年被当时的知县方宜贤进行重修，一直沿用至今。
县学一共有三十多名学生在此，却不知是因为他造访才集中这么多人，还是平时就是这个人数。这些都是通过吴川县试的书生，介乎于白身书生和童生之间，年纪最大者只有二十多岁。
人之名，树的影。
林晧然可谓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的出现自然引起轰动，这些书生的眼睛都透着亮光。有几个胆子大的书生，却是上前主动自报姓名，以期得到赏识。
丁知县对林晧然是毕恭毕敬的，但对这些书生却不是如此，当即就寒着脸盯向这些放肆的学生，告诫他们都老实一些。
林晧然亦是按照着一贯的流程，对这些学生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摆出宽厚的态度，回答了一些书生的问题，然后便是选择离开了。
这次探访县学宫，让他最为意外的是，在这里竟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庞。在寻思片刻后，他才想起这人是去年四月一起参加高州府试的考生。
事情亦算是巧合，吴川县原归为高州府管辖，故而当初这吴川县学的一些学生跟他曾经一起到高州府参加府试，这种情况在电白县学宫恐怕同样存在。
那名书生自然不可能会忘记跟林晧然一同参加高州府府试的事情，只是脸上流露着一丝尴尬之色。其实亦是难怪，昔日跟着林晧然一同到高州府赴考，但如今他们仍旧一介白衣，而林晧然已是一府之尊。
更让他感到无奈的是，明年四月的府试将会在雷州府举行，而届时必定由林晧然主持。这位昔日的同考掌握着他梦寐以求的童生功名，却不知是幸与不幸。
眨眼已经到了中午，亦是到了午饭的时间。
丁知县猜测林晧然肯定还要到县狱查看，但尝试着提议到酒楼用餐，结果林晧然欣然前往。
只是他摸不清林晧然的作风，偏偏这林雷公之名过于正派，故而不敢将酒席的规格定得太高。只是选用的都是特色菜，亦算是挖空了心思。
这张酒桌除了先前的官员外，沈六爷亦是在这里。虽然他是电白县的地头蛇，但实质却是吴川人士，对吴川的官员亦算熟悉。
现在他跟着林晧然走得如此近，亦算是狐假虎威了。
丁一道等官员更不敢小窥这号人物，态度亲近，隐隐有着结交之意。
林晧然自然却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过他确实要抬升下沈六爷的地位，让他成为自己在吴川和电白的代言人，这样做起事会方便很多。
身份摆在这里，他毫无争议地坐在首座上。只是坐下来后，他才发现自家那个小丫头从养济院出来，便又不知所踪了。
对于自家这个小丫头，他早已经放弃治疗了。不过有着阿丽和饭缸等人保护着，又有小白跟随，故而倒不用过于担心她的安全。
“府台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吴川的禾虫，产于鉴江的入海处，是当地难得的美味呢！”丁一道指着一盘像是爆炒后小蜈蚣的虫子道。
“这禾虫还有一个妙处，它的身体可随时交替变换着红、黄、绿、蓝、紫的颜色，味道清香鲜美，嫩滑可口，我没少用它用佐酒。”沈六爷亦是热情地补充道。
林晧然望着这五颜六色的小蜈蚣，却是发现不管到哪里，似乎都少不得要吃虫。不过让他觉得味道最好的虫子，还是当初在卧虎山吃得那条大虫子，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砰！砰！砰！
正是这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大家看着林晧然拿着筷子停在那里，都齐齐地望向他，然后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口。很快地，在房门就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小身影。
咦？
沈六爷发现林晧然这妹宠之名，确实是名副其实，光是脚步声竟然就能听出是虎妞。
虎妞还没有到贪图漂亮的年纪，所以身上穿得很厚实，整个身子显得肉墩墩的，更显得可爱。她的脸蛋红彤彤的，白皙的额头还渗出汗珠子，从门外跑进来脆声道：“哥，你借我点人！”
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就蹙起眉头沉声道：“谁欺负你了？”
虽然知道虎妞喜欢惹麻烦，但通常都不是她主动惹麻烦。现在有人敢欺负到她头上，那他就让他明白，在雷州府地界是谁说了算，谁是不能够招惹。
“不是欺负我！你先借我点人，我要去抢回小金，现在很急的呢！”虎妞先是摇头否认，然后又是催促地道。
跟着虎妞一样不安分的，同样还有那一只玩性十足的小金猴。林晧然却是没有忘记，那只小金猴就在来的路上，竟然从河边抱走一个人的衣服，让着那人光着屁股大喊大叫。
还不待丁一道有所反应，沈六爷却是率先站起来道：“虎妞，我借人给你！”
说着，便是站了起来，陪着虎妞走下楼去。
只是在用餐快要结束的时候，才见沈六爷走了回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同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在那里呦呦地喊着疼。

第0512章 另有打算
林晧然看着沈六爷提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不由得抬起头疑惑地问道：“沈掌柜，这怎么回事呢？”
“府尊大人，这是小女沈海琼，还不见过府尊大人？”沈六爷不满地瞪了一眼被松开耳朵的年轻人，然后冲着林晧然正式地介绍道。
小女？
大家这才仔细地打量这个年轻人，发现这年轻人皮肤白皙，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脸蛋很是俊俏，长相跟沈六爷的五官有几分相像，果真是一副女扮男装的打扮。
却见她揉着发疼的耳朵，露出了一些女儿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落在林晧然身上大大咧咧地问道：“你就是那个文魁知府？”
“快给府尊大人见礼！”沈六爷看着她的态度轻慢，当即沉声地命令。
沈海琼撅着嘴巴，显得不是很乐意地行礼道：“小女子沈海琼，见过府尊大人！”
“不错！沈掌柜的千金可谓是咱雷州府的一朵金花！”林晧然客套地夸赞道。其实她亦是听说，沈六爷有个得宠的小女儿，却没想到人长得挺漂亮的。
丁一道等人亦是附和，这样既是讨好林晧然，亦是给了沈六爷面子。
吱……
小金猴从门外跳了出来，却是冲着沈妍呲牙咧嘴。
哼！
虎妞从外面迈着小短腿走进来，面对着沈海琼投过来的目光，亦是轻哼了一声。
林晧然的目光先是落在小金猴身上，然后又望向虎妞这个小丫头，当即便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敢情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大人谬赞了，我是领着小女来给大人赔罪的！”沈六爷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然后便将其中的缘由说了出来。
原来方才在街道的某个屋顶上，小金将沈妍那只会说话的宠物鹦鹉的毛给拔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变成了一只丑鸟。
沈妍领着人当即就将小金捉获，亦是放言要将小金的毛拔了，给她的鹦鹉报仇。虎妞看着小金可怜兮兮的，便是替小金出头，希望此事能够私了。
沈妍自持人多势众，丝毫不肯退让，非要将小金剃成光猴子的毛。虎妞看着自己势单力薄，这才回来搬救兵，想帮着小金避免成为光猴子。
沈六爷到的时候，发现罪魁祸首竟然是他的女儿沈妍，当即是愤怒不已。
跟着林晧然接触这么久，他如何还不知道，虎妞就是林晧然的禁脔。若是惹上了虎妞，那就赞同于要跟林晧然交恶了。
他跟林晧然主要是昔日建立的一点情谊，一旦这个关系交恶的话，那他必将被排除出新建立的利益群体中，甚至雷州府都没有他立身之地。
一念至此，他都想要将这个女儿拍死算了。
“怎么是我陪罪了？明明就是这只猴子的错！”沈妍叫屈地道。她的鹦鹉被拔了毛，又被她爹扯了耳朵，如何又要赔罪，当真让她极为不平。
“小金说了，是你那只鹦武骂它，所以才拔它的毛的！”虎妞虽然知道小金不占理，但还是替小金陈述出一个事实。
林晧然打量着耷拉着脑袋的小金，知道事实大抵就是如此了，只是事情终究不占理，便对着沈海琼开口道：“小金拨你鹦鹉的毛确实不对！这样吧！你卖我一个面子，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
“真的？”沈海琼的眼睛当即微亮道。
咳……
沈六爷重咳一声，眼睛带着浓浓的告诫之意。
沈海琼却是不管，狐狸尾巴当即露了出来，指着小金满怀满怀期待地道：“那我就要这只猴子！”虽然才刚刚接触，但她发现这只小金猴实在太聪明了，亦让她生着据为己有的心思。
“大人，还请莫怪，小女自幼被我家夫人宠坏了！”沈六爷却是连忙道歉，然后望着沈海琼怒道：“你那只鹦鹉满口晦言，早就该将它摔死了，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舅舅，爹爹他欺负我！”沈海琼露出女儿态，可怜兮兮地望向王千户撒娇道。
坐在桌前一直不哼声的王千户，正是沈六爷的妻弟，长得浓眉大眼，平时亦是十分疼爱这个活泼的外甥女。只是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位府尊大人绝对得罪不起。
别说是将那只鹦鹉拔了几根毛，就算是摔死了，亦不可以追究什么。何况那只鹦鹉说话确实难听，却不怪会被拨毛，倒是被一只小猴子拔毛倒是奇事一件。
面对着外甥女的求助，他自然不可能站在她这边，便是开口道：“你那只鹦鹉确实晦气了一些，改天我再给你物色一只鹦鹉，不过在这里继续无理取闹了。”
“舅舅，你也欺负我！”沈海琼本以为舅舅会帮她，但听到这番话后，眼泪便在眼眶中打转，更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只猴子是我妹妹的，我可不能作主！你要是喜欢猴子的话，我让人帮你物色一只送你，如何？”林晧然不想将关系闹僵，便是微笑着说道。
他亦是意识到，这个女人之所以如此小题大做，恐怕打的就是小金猴的主意。如此看来，亦不算是过于蛮横之人。
嗷……
正在吃着蚕豆的小金当即就嘲着她呲牙咧嘴，显得很生气的模样，发出它带着愤怒的抗议之声。
“呃……我说呢！原来她是你妹妹，怪不得我爹会如此护着她！”沈海琼得知虎妞的身份，方才的可怜兮兮的模样当即消失，一阵恍然大悟地望向虎妞，知道了问题的根源。
别说在这里撒娇了，哪怕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亦不会有人帮她撑腰。跟着虎妞的身份一比，她都不知低了多少等，想争虎妞的宠物，简直就是找死。
“我叫沈海琼！这次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咱们做朋友吧！”沈海琼一副江湖儿女的姿态，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道。
虎妞打量着沈海琼，她从来都不是记恨的性子，但亦不轻易跟人交朋友，便是回答道：“我叫虎妞！但你打小金的主意，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我对这只猴子没有兴趣了，这样总行了吧？”沈海琼大大咧咧地说着，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嗷……
小金猴又是呲牙咧嘴，显得更是愤怒。
虎妞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转，便是皱着眉头道：“我得先考虑一下！”
面对犹豫不决的事情，虎妞用得最多的便是“考虑一下”。
这拖字决，却能够让她将事情看得更清楚，亦能让她这个小脑袋将事情想个明白，或者是借助着林晧然的大脑用一用。
总而言之，这成了虎妞应对棘手问题的一贯做法，而且效果还很不错。
只是这一幕落在林晧然的眼里，却没有半点欢喜，而是感到头疼不已。若是这个问题少女真跟虎妞搅到一起，没准又会闯下什么祸事来。
沈六爷似乎亦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显得乐观很多。凭着林晧然如此的地位，加上他又有一些实力，相信整个雷州府没人敢招惹这对组合。
最为重要的是，他亦希望通过女儿跟虎妞结交，从而加深两家的情谊。
在吃过饭后，林晧然便屏退了吴川县衙的一众官员。
这次前来吴川县，他其实有着其他的打算。将王千户领到了旁边的房间用茶，门口外面安排铁捕头等人把守着。
王千户是宁川千户所的最高指挥官，姓王名成功，年龄不到三十岁，正是想要做事的年纪。他亦是看出了林晧然的潜力，便有心抱住这条金大腿。
在大明朝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武将想要出头，还得靠着文官来提携。若是不然，哪怕到了总兵，这丢官亦是眨眼间的事情。
只是在上次前往东海岛救援的时候，王成功却是闹出了一个大尴尬。在看到黄旗帮停在码头上的船只，竟然是不敌而逃，冒了个头便逃了回来。
在上一次的事件中，他无疑是落下了极不好的印象。虽然当时并非他本意，但结果却是他的船调头而回，这就得他负全责。
林晧然对上次的事情并没有放在心上，让着沈六爷作陪，对着王成功开门见山地道：“王千户，宁川卫所现在真正能战的军丁大概有多少人？”
“二百多！”王成功苦涩地报了一个数字。
“一千的编制，只剩下二百多了？”林晧然听到这个数字，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卫所缺员的缺员，逃的逃，这还得刨除一些老弱病残的军丁，能敌的确实就这个数了！”王成功认真地解释着，似乎亦感到脸上无光，便又是补充道：“不仅宁川所如此，其他的卫所大抵亦是这个情况，甚至还不如我们宁川所呢！”
林晧然对于卫所的情况亦是有过了解，知道这是一个大实话，便又是询问道：“你们卫户有没有鸟铳？”
“不瞒大人，我们卫所里倒有十几支土铳，但那玩儿很容易炸膛，现在旗丁都不愿意用，怕早就成了锈泥了！”王成功拱手，苦涩地说明了情况。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发现这个情况跟锦囊卫所一样，抬头望着王成功认真地道：“若我给你弄三十支西番鸟铳，能不是在半个月内训练出一支赞同人数的火铳队呢？”
“我保证能完成任务！”王成功的眼睛当即一亮，当即就打保票道。
其实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但一直苦于经费问题，根本无力购买西番鸟铳。当然他亦舍不得掏这个钱，这种投入极可能打水漂。
林晧然扭头望向沈六爷，沈六爷自然明白他的意图，当即拍着胸膛说道：“府尊大人，这事交给我就行了！不过工部那帮人当真不争气，倒是要肥了那帮西洋人！”
“你要是真不愤气，咱们组织人手，干他们一票，本和利便都回来了！”林晧然看着他这般模样，便是打趣地道。
“真的？”沈六爷却是信以为真，眼睛微亮地道。粤西虽然贫穷，但却有着一个优势，那就是能够拦截佛郎机的船队。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却是苦涩地摇头道：“自然是假的！现在我们对付一帮海盗都瞻前顾后，拿什么跟人家斗嘛！而且我们现在需要西芒先生的关系，这事以后亦不能再提！”
林晧然发现大明军队对自己人倒是不客气，什么地方的农民起义说镇压就镇压，但对外面的敌人却是要多狼狈就多狼狈。
特别在跟佛郎机人的交战中，其实是被历史粉饰了，并没有占到多太人便宜。如今佛郎机人行贿海道副使汪柏，入驻于澳门中，反而大方地在广东地区开展着自由的海上贸易，攫取巨额的利润。
现在就算他的爱国情怀突然发病，亦没有能力对付那些佛郎机人，跟着江浙的伪倭海盗团相比，这些佛郎机人只强不弱。
不过这佛郎机人亦有命门！虽然现在他们入驻澳门，并在澳门建码头屯兵居住，只是他们得到广东政府的允许，但这事却没有被朝廷知悉。
按着嘉靖帝的性格，在知悉这件事后，没准会再度下令驱逐这帮佛郎机人。
沈六爷是有爱国情怀的人，但更是一个理智的人，知道林晧然说得很是在理，便是郑重地点头应承了下来。
在谈完正事后，林晧然乘坐官轿前往县衙继续视察。
在县衙的广场前，便有数拨百姓拦轿鸣冤，状告当地的恶霸苟金山。
吴川县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自然免不得出些恶霸。这些恶霸有钱又有亡命徒，只要性格表达得稍微软弱一些的知县，便会被他们吃得死死的。
苟金山就是这么一个恶霸，先前动手打死了人，逼得那户人家不敢追究。前任知县更是不敢问责，最终让他继续逍遥法外。
这种事并不是孤案，而是有着数起之多，当真是令人气愤。现在得知林雷公到访吴川，这些含冤的百姓亦是选择拦桥上告，希望林雷公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将苟金山缉拿到县衙！”
林晧然在看过状纸后，当即就寒声下达了命令。
这里的恶霸对付丁一山这种知县还行，但却没有实力跟林晧然这种知府抗衡。很快地，铁捕头就领着一大帮人，将恶霸苟金山缉拿过来。
在铁证如山面前，苟金山亦是当场认罪，百姓莫不拍手称赞，更是坐实这林雷公之名。

第0513章 但愿海波平
电白县，这是雷州府最东边的县城，离广州府仅隔着肇庆府，又有海港通往广州港，故而这里是粤西连接外界的重镇。
只是在这个海盗纵横的粤西，想要在这里享受安宁，没有强大的武力震慑无疑是痴人说梦。
洪武二十四年，朝廷拨旗兵六千余名，在此设立神电卫，管辖电白、阳江、高州、阳春、信宜、吴川等县的海防。
正是有着这支军事力量的支持，又有着繁荣的港口贸易，电白城已经隐隐成为整个粤西最繁华和最安全的地方。
秋收已过，又逢墟期，衙前街显得极为拥挤和热闹。有人进城贩卖货物，有人进城逛庙会，亦有人出城前往港口远行，呈现着一副繁华的场景。
不过亦出现着不和谐的一幕，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拖着一具尸体出现在街道上，身上插着一根草杆，上演着一场卖身藏父的人间悲剧。
悲剧的起因很快就传开，一伙倭寇于昨日流窜到电白县境内，由旧船厂一带登陆，将上石村和下石村进行浩劫，两条村数百号人死伤过半。
庆丰酒楼已经换了新牌子，挂上了黑底烫金的联合酒楼匾，但掌柜还是公羊叔。
“这些倭人真该死！”
“就是啊！祸害完江浙，又来祸害我们电白！”
“这哪是什么倭人，领头的分明就是咱大明人！”
……
百姓在听闻噩耗后，亦是纷纷发出了遣责。有知道真相的，便指明了这些倭寇并不是真倭，而是咱大明自己人。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秘闻，虽然有些海盗喜欢日本武士装束，但其实就是彻头彻尾的大明人，像那个大海盗陈九便是如此。
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临街而坐，从窗户望着下面的拥挤的人流，眼睛却是涌起一份忧虑。窥一斑而知全豹，恐怕以后的粤西更不得安宁，而他的雷州府亦是如此。
呼……
林晧然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地吹着飘起的热气。他并没有在吴川城停留太久，亦没有选择返回雷州城，而是来到了这座较为熟悉的电白城。
只是没有想到，这才刚到这里，便遇到了这种祸事。却不知这伙倭患是蓝旗帮的海盗，还是从江浙逃窜过来的倭寇，后者的可能性其实要更大一些。
不得不说，粤西的百姓很是受伤。
大量的军船被征调到江浙抗倭，江浙确实不负众望地打掉了倭寇的气焰，但亦致使江浙的一些倭寇前来粤西烧杀抢掠。
明明是出了力抗倭，但最后粤西受到倭患之时，朝廷却有袖手旁观之意。却不能抱怨什么，不说是这个封建时代，哪怕是后世都不可能处处公平。
“这神电卫只知道贪墨，打仗个个都是饭桶！你让他们去打倭寇？我看他们见到倭寇的影，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充满嘲讽地发表着高论。
话倒是很平常，但语调很是尖酸，让致林晧然都忍不住抬头望去。
这名书生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只要张口继续说下去，结果身体猛地一颤。
砰！
却是这时，邻桌的青年男子一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让到这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当即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抬头望向那个突然发威的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衣着平常，但身形结实，额头的那道刀疤证明这人并不好惹，却见他指着那名书生质问道：“龟孙，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神电卫那帮软脚虾，关你屁事啊？”书生倒是有几分骨气，满脸不在乎地道。
青年男子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书生拎了起来，朝着惊恐莫名的书生恶恶地道：“我是神电卫的总旗，你说关不关老子的事？”
一说完，那硕大的拳头便朝着书生的鼻梁挥去，当即是鲜血飞溅。
太嚣张了！
大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虽然知道那个书生说话过分，但亦确实这个总旗张狂。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就敢揍这个读书人。
林晧然迎着铁捕头询问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让他们稍安勿躁。
虽然这书生的评价没错，这个总旗的脾气亦暴躁了一些，但却没有插手的意思。相对于那些喜欢抨击时政的书生，他更喜欢这个实干的军丁，起码他能够做成他想要做的事。
“你说谁是软脚虾？”那个总旗瞪着牛眼，对着流着鼻血的书生恶恶地质问道。
“我！我自己！”书生的骨气在这拳便被打碎了般，眼睛充斥着胆怯，连连摇头地道。
哼！
总旗冷哼一声，鄙夷地望着这个书生一眼，却是犹豫要不要再挥几拳，好泄一泄这些天憋着的怒火。
他的同伴走了过来，苦口婆心地劝道：“李总旗，我们只得了半天假，现在要赶紧回去，不然戚将军又要体罚咱们了！”
“小子，以后嘴巴放干净点，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李总旗放开那个书生的衣领，又是恶恶地发出警告道。
“是！是！”书生连连点头。
李总旗转身，便是领着那几名旗丁下楼离开。
书生回头看到周围鄙夷的目光，大概亦是知道方才的举动脸上无光，这时指着已经消失在楼梯上的李总旗显得理直气壮地指责道：“不识孔孟、不知尊卑、不晓仁礼、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看到他这个模样，周围大多数人却是苦涩地摇头。这些话看似有道理，亦是彰显了书生的“知书达理”，但却无法掩盖方才求饶的事实。
哎……
林晧然看着书生这个模样，便是知道为何大明朝的军队会如此羸弱了。由着这些外硬内软的书生统领，嘴里喊着为国捐躯，但实质比谁都怕死，这能够打胜仗就奇怪了。
书生的底气似乎又回来了，声音亦是越说越大，但突然间又是戛然而止，还如同矫兔般逃回了他那张桌前坐好。
大家正疑惑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却见一个年近三十的青年将军从楼梯走了上来。
他长相不是林晧然这种奶油小生类型的，但浓眉大眼，倒是有几分大将之风。跟着这时代一般，亦是蓄着并不浓密的胡子，故而更显得沉着和稳重。
林晧然看到这个将军出现，脸上便是露出了笑容，站起来朝着那名将军微笑地打招呼道：“戚将军，久仰大名！”
在离京的时候，林晧然就跟严嵩提了要求，希望他从江浙派遣一名干将来执掌神电卫。只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名新任的神电卫指挥使竟然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戚继光。
戚继光其祖为大明开国将领戚祥，曾任朱元璋亲兵，洪武十四年病逝，授世袭明威将军。亦是因为出身名门，戚继光从小受到严格教育，最终成为大明杰出的军事家和民族英雄。
只是如今还是嘉靖三十七年，戚家军还没有踪影，而他还处于成长阶段。不过戚继光的仕途倒还算不错，任正三品的浙江都司佥事，并担任参将一职，防守宁波、绍兴、台州三郡。
在年初的时候，汪直领人作乱于岑港，戚继光跟着俞大猷前往围攻。但很长时间都没有攻下来，于是朝廷将戚继光、俞大猷等人全部罢免，让其带罪杀敌。
但带罪杀敌的机会没有出现，因为汪直投降于朝廷，江浙的倭寇已经消停了下来，故而他至今仍算是戴罪之身。
现在从正三品的浙江都司佥事调到广东任神电卫指挥使，倒不能说是直接降职，毕竟品阶没有降低，但亦不可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见过林府台！”戚继光忙是上前，给这位大明最有前途的年轻官员行礼道。
对于林晧然，他并不陌生。在去年用鸟铳击杀徐亮，江浙便流传起林晧然的战绩，更得到了“血书生”的美誉。
而后，林晧然连中六元的壮举传来，更是成为了江南士子的楷模，而他的诗词亦是在淮河两岸被传颂。
这来到电白县后，他更是见识了林晧然治理一府的能力。仅是一个月多的时间，竟然就将雷州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赢得了雷州百姓的爱戴，当真是一个小奇迹。
现在见到林晧然本尊，尽管这人确实年轻得很，但他没有丝毫轻视的意思。特别对方那双坚定的目光，让他都要相信这人真是文魁星君下凡了。
“戚将军，我已经备好酒席！里面请！”林晧然早已经吩咐公羊叔做了准备，便是打算邀请戚继光到雅间一叙。
“府台大人，您先请！”戚继光自然不敢托大，当即推诿道。
二人折中，一并向着雅间走去。
虽然有众多雅间，但今日均没有开放，而且他们选择的是最里面的雅间。单是这个举动，便证明这并不是平常的酒席。
待双方主宾而坐，公羊叔便是将酒楼最好的佳肴送了上来。这里有给林晧然涨面的意思，同时亦想要林晧然吃得愉快，甚至后者更是重要。
公羊叔今天既是高兴，又是感到自豪，长林氏竟然出了如此的人物。特别是分巡道大人都被弄倒台，让他亦是大为震惊。
“来！这是我多年的珍藏，今天能给林大人和戚将军助兴，亦算是不辱了此酒，我给你们满上！”杨春来这次亦是作陪，脸上显得极为高兴地倒酒道。
酒自然是好酒，百年的陈酿，打开的时候便让到整个雅间酒香扑鼻，让到门外把守的铁捕头简直要将喉结咽下去。
戚继光不算是好酒之人，但闻到这酒，亦是不免多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倒是戚继光先是忍不住，便是带着几分酒意开口询问道：“林大人，你此次突然来找我，所为何事呢？”
“其实我这次是专程为你而来，想给你介绍一个人！”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含笑地说道。
咦？
戚继光的目光先是望向紧闭的房门，然后才落到杨春来身上，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杨春来是联合酒楼的幕后大老板，亦是广东有名的大善人！”林晧然微笑地望着戚继光，然后郑重地介绍道。
“戚将军以后请多关照！”杨春来早作了准备，站起来朝着戚继光行礼道。
“杨员外，幸会！”戚继光亦是回礼，但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
他打量着这个员外装束的大胖子，以着他如今的地位，根本不屑于跟这种人结交。却不是小瞧商户，而是他贵为三品武将，两人的地位简直差若云泥。
杨春来虽然看出他的轻视，但事实本是如此，倒亦没有尴尬。
林晧然亦是看出他有敷衍之意，但还是微笑地继续说道：“杨员外知道神电卫军需困难重重，故而找上了我，想通过我跟你结识！他会支助你等价一万两的军械，你以后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列项表给他即可！”
啊？一万两？
戚继光听到这一番话，眼睛当即就瞪了起来，嘴巴还微微地张开着，吃惊地望向了杨春来。原以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员外，但却没有想到会如此大手笔，简直就是给他雪中送炭。
被贬到这里来，看到这支羸弱的神电卫，军械更是被江浙抗倭抽空了。只是他是一个有抱负的人，却不甘心就此陷在这个泥潭中。
亦是如此，这上任后，他便是加紧着练兵，以期提高士兵的身体素质。但他也是明白，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船只和大炮的神电卫，其实就是没有牙齿的鲨鱼。
而就在今天，竟然有人主动给他送来了帮忙，让他顿时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雨，亦让他的野心蠢蠢欲动。
“你花费这么大力气，不会没有所图吧？”戚继光并不糊涂，深知这事是由林晧然主导，在那阵激动过后，便又认真望着他的眼睛询问道。
林晧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才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说道：“千金散尽还复来，但愿海波平！”
戚继光听着自己的诗句，便是朝着林晧然认真地拱手行礼。却不是为了这一万两，而是为了这位值得尊敬的官员，亦为了这个志同道合的同志。

第0514章 志同道合
且不论该如何来评判戚继光这个人，在抗倭一事上，他确实没有太多的私心。哪怕存在着经济问题，亦是为了更好地打击倭寇，这点不该过分地指责。
现在林晧然的一万两无疑是雪中送炭，亦让他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当真让他感动莫名。
谈妥了这件事后，酒席的气氛显得轻松了不少。
戚继光的心情显得极好，主动挑起了话题，绘声绘色地跟着杨春来说起了林晧然用鸟铳击毙大海贼徐亮的事迹。
士林关注的是林晧然连中六元的壮举，或是“竹君子”的诗作，但军队却更关注林晧然那个“血书生”的名头。
其实不止在江浙那边，九边的将士亦是听说了这事。毕竟这是一个缺乏娱乐的时代，而林晧然那事确实令人称奇，故而传播的范围超乎想象。
杨春来亦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事迹，亦是大为震惊，朝着林晧然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林大人，了不起！当真了不起！没想到您还立下此等战功，当真是文武双全啊！”
“杨掌柜，文武双全可不敢当，这件事是撞到好运气了！”林晧然想起当初枪杀徐亮的一幕，至今亦是觉得侥幸至极，扭头望着戚继光微笑地说道：“戚将来，你应该明白，我那次能够杀掉徐亮，实非我之勇，这得益于鸟铳也！”
戚继光是见过徐亮的人，徐亮生得高大威猛，更有一身好武艺，连他都没有取胜的把握，更别提林晧然这种弱书生了。
故而林晧然这话是实言，确实得益于鸟铳，否者十个林晧然都不是徐亮的对手。只是戚继光不是迂腐之人，却是微笑地继续恭维道：“府台大人，您过谦了！鸟铳极是复杂，我军中大部分人都不懂得射击，更别说准确地击中目标了！你能用鸟铳击杀徐亮，就断然不能算是侥幸，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何况，你接着跟负伤的徐亮搏杀，亦非常人能做到的。”
“对呀！我也收藏了一支鸟铳，还是大西番的鸟铳，但我根本不会玩，亦不敢玩那玩儿！呵呵……”杨春来自嘲地附和戚继光道。
“鸟铳看似复杂，掌握其实不难，但大家都低看了鸟铳的价值！诚然，这鸟铳射击复杂，亦很难做到百发百中，但一旦熟练地使用它，却能够以弱胜强。”林晧然认真地说着，然后话锋一转，望着认真思索的戚继光又道：“以吏为鉴，武器优劣甚至能决定战争的走向！汉唐能够令四夷臣服，亦得益于兵器之利，像陌刀军便能横扫大漠诸族。”
“兵器对战争的胜负确实很重要！我刚任浙江都司佥事并担任参将的时候，倒想弄出一批诸葛连弩，但可惜寻遍了工匠，却没有人知晓如何制作这种神器！”戚继光轻叹一声，显得失望地说道。
“戚将军，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哪怕是诸葛连弩，给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恐怕亦不能发挥威力！”林晧然却是摇头，接着又引申道：“那些倭人从小便舞刀弄枪，蒙古人亦是从小骑马射箭，而我们大明则从小讲究仁义道德，提倡君子远疱厨！在身体的素质方面，便是已经要落后于他们，如今跟他们继续比试骑马射箭，根本就是以已之短博彼之长。”
“府台大人觉得当如何？”戚继光认可地点头，然后郑重地询问道。
“大明军队当发展热武器！”林晧然斩钉截铁地说道。
“何谓热武器？”戚继光感到一阵疑惑。
“简单地说，就是枪或炮！”林晧然沉思片刻，便是解释道。
“鸟铳和佛郎机炮？”戚继光的却是微蹙眉头。
“是，但不仅限于此！我们可以继续对武器改良，以佛郎机炮为例，若非攻城战，则可以采用更便于携带的火炮。虽然威力会减弱、射程亦不会太远，但却是野战的杀敌利器！”
“妙！妙”戚继光双眼当即放光，膀胱都涨了起来般，狂喜地望着林晧然。
在后代的研究中，戚继光除了是军事天才，更是一个武器专家。听着林晧然这个论调，在震惊之余，亦有找到知己的感觉。
他先前就有过这种构想，想要将佛郎机炮进行改良，结果竟然跟林晧然不谋而合。特别他亦是唯武器论者，有一种相知恨晚的感觉。
杨春来被晾在一旁，但却欣喜地望着这一切。在先前，他还担心二人会尿不到一个壶，但如今观看戚继光，似乎都有跟林晧然拜把子的意思了。
林晧然感觉戚继光确实不一样了，接着微笑地道：“戚将军，我觉得神电卫若是能有一支鸟铳队，实力必然亦会大增。”
“我先前就有此打算，但军中的鸟铳早已经生锈！”戚继光说了出了先前的打算，突然发现林晧然微笑地望向杨春来，他亦是闻弦知雅，当即就提出要求道：“杨掌柜，我想训练出一支百人的鸟铳队，可否帮我弄一批鸟铳过来呢？”
杨春来脸上露着微笑，打下保票道：“没问题！这个数量有些多，恐怕要上五日时间，五日后我送到电白城，可好？”
“有劳了！”戚继光亦不客气，拱手答谢道。
他跟其他的大明将领有所不同，并不反感鸟铳。虽然鸟铳在诸多的不便，但无疑是杀敌的利器，面对的林晧然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火炮方面，他更是推崇，很希望能拥有更多的火炮。只是这些武器困然杀伤力巨大，但损耗便大，而且价格都不便宜。
如今能弄来一百支鸟铳，组建起一支鸟铳队，他亦是心满意足了。
“其实咱大明真想要永绝倭患，单是发展热武器还不够，必须还得发展战船！”林晧然趁热打铁，又是继续抛出论调道：“你看看佛郎机人的战船，上面架着十几门重炮，而我们的船却多用于载人，一门重炮的后挫力都可能让船体散架。一旦真打起来，我们是必败无疑，连一点胜算都没有。”

第0515章 小财出，大财入
大明实行的闭关锁国政策，加上严厉的海禁政策，以及对造船业的不重视。不仅让大明失去对海洋的治理权，亦让到造船业要远落后于西方。
现在大明的军船别说佛郎机人的战船相比，甚至连倭寇的船都不如，致使大明军队只能是守势。亦是如此，大明军队陷入于被动局面，抗倭的战争通常都是陆战。
林晧然却是提出了升级版的唯武器论，希望大明能够发展战船，利用战船的优势将倭寇驱逐于海外，甚至歼灭于海上。
戚继光知道林晧然的构想很美好，但却轻叹一声，眼睛充满无奈地说道：“事实确实如此，我们的战船落后太多了！神电卫剩下的几艘战船破损严重，已经无法远航，根本无力跟倭寇进行海战！”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来帮你免费修好那几艘战船如何？”林晧然似乎是有备而来，又继续抛出一个诱饵道。
“真的？”戚继光眼睛微亮，发现这人的能量比想象中大得多，且野心更大。
“我想将海湾船厂重新建起来，但我需要神电卫拨给我一些工匠，如何？”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说出了交换条件。
明朝的造船业以官营为主，尤其是远洋航行所需的大型船，只有官方才拥有财力和技术支撑。像官营的清江船厂，工匠达八千多人，年造船在五十艘以上。
随着朝廷对海禁政策收严，刘大夏一把火将造船图纸烧了，官营造船厂逐渐没落，主要是为漕运负责，生产内河浅船为主。
好在，随着手工业的发展，民间资本得到了积累。加之商人对海上贸易的需求，民营造船业便是崛起，规模还不小。
得益于电白港曾经是广东市舶司对外的贸易港，致使这里的造船业很发达，成为广东四大造船中心之一。
海湾船厂正是在这个环境诞生，是整个粤西地区最大的民营船厂。只是很可惜，船厂被海盗洗劫后，便成了一处荒地。
“没问题！”戚继光当即答应了下来，这无疑是双赢的合作。虽然神电卫有工匠和船厂，只是贪腐过于严重，船厂早已经歇业了。
在事情谈妥后，戚继光便是起身告辞，林晧然亲自将他送出门口，然后目送着他离开。
杨春来看着戚继光离开后，再也憋不住心里头的疑问，便是皱着眉头询问道：“大人，你就这么信任他，一万两啊！”
对于庞大的军费开销，一万两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任何一个人或团体而言，这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晧然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出生意经道：“小财不出，大财不入！”
“一万两，这怎么都不是小财吧！”杨春来却是一阵苦涩地摇头，哪怕他身家如此丰厚，亦是感到阵阵的肉痛。
戚继光既不是名将之后，又没有什么辉煌的战绩，年纪还不到三十，另外还是戴罪之身，当真看不出他有什么潜力。
亦是如此，杨春来更感觉给多了，这一万两恐怕是要打水漂。
林晧然抬手示意杨春来跟他一起到茶室，充满自信地说道：“只要顺利打通前往南洋的商路，我们赚取十万两、百万两都是很轻松的事，何必要为这区区一万两耿耿于怀呢？”
公羊叔就侯在门外，这时急步将茶室的门推开，然后让人送来茶水。
“你对戚将来这么有信心！”杨春来扭头望着他，认真地询问道。
“是的！”林晧然郑重地点头。他没有理由质疑这位军神的能力，一旦让他训练出戚家军，恐怕整个粤西的海盗和倭寇会被杀得一干二净。
杨春来又是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郑重地拱手道：“我知晓该怎么做了！”
尽管他心里有所怀疑，这仅是代表他的观点。只是在这个群体之中，林晧然才是团体的主心骨，他能够发表不同意见，但做事件却只能遵命行事。
好在，他在广州府有着不错的人脉，又有着赵富贵的亲家牛银山的支持，这购买鸟铳的事并不难办成。
林晧然刚坐下来用茶，虎妞便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外，而她身后跟着胆小如鼠的小兔、问题少女沈海琼、冷酷的阿丽以及女扮男装的沈妍。
看着这些女人出现，发现若这么发展下去，这野丫头没准会组建一个女人帮派。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有些神气地扬起下巴，得意地望着林晧然道：“哥，我都说了，我肯定能将店铺卖出去的！”
“一千两？”林晧然端起茶杯，颇为意外地询问道。
“一千五百两！”虎妞将银两放在桌面上，有些神气地说道。
“谁买了？”林晧然停止泼茶的动作，惊讶地抬头问道。
“你也认识？”虎妞说道。
“谁啊？”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又是询问道。
“赵管家！”虎妞得意地说出答案。
林晧然先是一愣，然后哑然失笑地道：“他们江府真有意思，自家人卖给自家人了，还让你来做这个中间人！”
事情得从江夫人那里说起，却不知道那女人出于什么考虑，她将名下的店铺都进行抛售变现，然后在雷州城大肆购买店铺。
在得知虎妞来吴川城和电白城后，亦让虎妞帮着她将两间丝绸店铺进行出售。虎妞是个热心肠的人，自然不可能推脱，更是尽心尽力地帮着江夫人办理这事。
林晧然先前觉得江夫人的定价过高，不会有人接手，但却没有想到，竟然真给虎妞卖了出去，而且还是短短半天功夫便搞定了。
值得一提的是，明朝的财产制度有所不同。像江府这种大家族，财产都是属于公家的，个人不能藏有私产，不过嫁妆却属于女方所有，由她们自由支配。
江夫人的嫁妆恐怕并不低，不然并不会拥有着这么大规模的丝绸店，而且还遍布各城。
只是让人感到蹊跷的是，江夫人这头卖店铺，而接手方却是江员外，这对夫妇摆明吃饱撑着了，真是没事找事。

第0516章 京城
下午时分，林晧然到了电白县衙，新任知县刘柊宇领着属官在此等候。
刘柊宇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江西高安县人。虽已年过三十，但皮肤白净，微胖，相貌显得严肃，这样人一般处事较为冷静。
其实这是未来岳父安排过来的人，想必能力不会太差。让他兴奋的是，刘柊宇对他将雷州府打造成新的棉织中心很是认可，表示会全力配合工作。
电白县是本次巡察的最后一站，原以为林晧然会返回雷州城。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他却选择继续东行，向着广州府而去。
时间悄然来到了十一月，北京城迎来了一场大雪。
雪花如鹅毛般，从天空沸沸扬扬地飘落下来，将这座古城铺上厚实的白棉被。在城中百姓一番打扫后，清理出一条条笔直的道路，供着马车、轿子和行人通往。
哪怕寒冷刺骨，但北京城却热闹不减，酒楼、青楼和会馆的欢笑声不绝于耳。各省的应考举人纷纷来京，这些人有地位又有钱，自然是设法寻着乐子。
只是跟着往届有所不同，以往大家都热衷于各种文会上的新作，但如今的关注焦点却是《谈古论今》。现在你手里头若没有一本最新的《谈古论今》，你可能都要被大家所鄙视了。
在《谈古论今》的征稿中，这些应试的举人亦是绞尽脑汁，希望文章能够刊登在《谈古论今》上，在扬名的同时亦希望得到大人物的青睐。
像蔡茂春的那篇《论兵道》见刊后，声名当即大涨，而后被兵部右侍郎请到了府中。听说兵部侍郎有意招蔡茂春为婿，要将那位貌美如花的小女儿许配于他，当真是羡煞旁人。
正是在大家的追捧之下，《谈古论今》单期最高销量直奔着二十万册而去，仅次于四书五经。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恐怕已经是过去式了。
每到了放衙时分，一顶顶轿子便侯在门外，将这修检厅的穷翰林们一一接走。因为这些翰林虽然没有定夺之权，但却拥有着举荐之权。
每省赴考的举人都有数百，起码有半数的举人递交了文章。
面对着如此庞大的文稿量，固而翰林院的修检厅形成了固定的模式：普通的翰林将文章推荐上来，等同于同考官；徐渭等三人进行筛选，等同于副主考官；选出的文章交给礼部尚书吴山，等同于主考官。
翰林无疑是天底下最优秀的读书人，又在翰林院继续深造，哪怕他们不是绝对的权威性，但亦比文会那些相互吹捧的人要强得多，故而轻松地成为了士林最有权威的评分机构。
吴山一大早便出现在翰林院中，让着属吏泡了参茶，便坐在正堂中慢悠悠地喝了起来。他喝得很慢很斯文，哪怕泼茶的动作亦很考察，断然不会出现泼落茶水的情况。
雅，是一种情操，亦是大明读书人的一种骄傲。哪怕是蒙古的贵族，他们亦只懂得大碗喝酒和大口吃肉，根本不晓得雅的妙处。
只是让他无奈的是，这些粗鲁的蛮夷却让到大明岌岌可危。这东南倭寇刚消停，蒙古骑兵又南下，简直将大明当成他们的粮仓。
现如今，朝廷的大臣似乎都麻木了，或者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他倒是还能保持着愤怒，甚至希望能够重震大明军威，但他仍旧是礼部尚书，看似风光无限，但却没有一点实权。
“学生见过老师！”
徐渭的体形显胖，但却更怕冷，故而里面穿得厚实，来到堂中恭敬地朝着吴山行礼道。
吴山打量着眼睛带着些许血丝的徐渭，微微地点了点头道：“文章挑出来了？”
“是的，都在这里，请老师定夺！”徐渭将文章呈上来，恭敬地说道。
挑灯审稿，这是林晧然先前不得已之举，但如今却成为了惯例。徐渭这些人昨晚留宿于翰林院，为着定稿做最后的努力，然后将挑选出来的文章一大早呈交给吴山。
“嗯！”吴山轻轻点了点头，便是开始审视文章。
这次的征文又绕回到漕弊这个老生长谈的问题上来了，虽然给事中许从龙于年初就上疏条议漕规，亦得到了户部的高度重视，但至今户部都没有拿出可行的方案。
原户部尚书方钝和现任户部尚书贾应春都派了户部官员对漕运衙门的贪墨情况，进行了细致的调查，倒是查处了几名官员。
只是运输的成本却仍旧居高不下，运输的成本在八成以上。
每年维护大运河要投入数十万两，船厂生产的船经不起风浪，收取“给水钱”的河闸却越来越多，运河的问题其实没有得到解决。
亦是如此，吴山选取了漕弊这个题目。
倒不是真希望能从中寻到真正的解决之法，而是希望能借着《谈古论今》给那些人再施予压力，让他们的吃相不至于太难看。
咦？
只是才翻开第一篇文章，却让他微微一愣，然后一字一句地认真读完。在看完整篇文章的时候，他长叹了一口气，发现果真是后生可畏。
原以为这些举人只会是老调重弹，但却没有想到竟然出了新意，他微微抬起头，发现徐渭还站在这里，便是疑惑地问道：“文长，你还有事？”
“老师，昔日我跟若愚兄一同赴考，便跟他议论过漕运的弊端，而他当时便说，上上策为海运，中策为此法！”徐渭将吴山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老实地拱手道。
吴山没想到那个未来女婿竟然有此等见地，便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文章道：“海运的阻力太大，而一旦出事，哪怕严阁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这个提议是不可能通过的！”
“若愚兄此法，恐怕亦会有阻力吧？”徐渭的眼中带着担忧地问道。
“虽然有阻力，但阻力不会太大！那些人恐怕知道朝廷对漕运的贪墨不满了，这将漕运粮进行部分折银，亦算是双方各退一步了，我倒是能够推得动！”吴山显得乐观地说道。
只是说话的时候，他抬头望向了院子，望向了南边的天空。突然间发现，这个未来女婿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确实是未来的宰辅之才。
或许拯救大明的重任跟他这位礼部尚书无关了，只能落在这位未来女婿的肩上了。

第0517章 反应
吴山很快便敲定了徐渭所举荐的文章，带着刊装好的新一期《谈古论今》，便是急匆匆地乘坐轿子向着西苑而去。
权力决定地位，吴山作为《谈古论今》的主编，在士林的地位亦是骤然上升，致使呼吁让他入阁的声音日益渐高。
跟着严嵩和徐阶这种“半路出家”的翰林相比，吴山才是真正的翰林人。如今作为六部唯一翰林院出身的六部尚书，资历更是无可挑剔，入阁可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若是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朝代，吴山恐怕一早就入阁了，断然不会至今还卡在这个关口之中。只是在本朝，入阁的先决条件不再是资历和其他，而是嘉靖的愿意。
像非翰林院出身的张璁，只是因为讨得圣上的欢心，结果仅是六年时间，便能够入阁拜相，成为大明朝的首辅。
一念至此，吴山亦是深叹一口气，知道这种呼吁的声音再大亦没有用，关键还是在皇上那里。他入阁看似近在咫尺，但实质还是遥遥无期。
不过他亦是能感觉得到，皇上对他不再像以往那般冷漠，多了一些善意。特别每次呈送《谈古论今》，都能感受到圣上那股亲近之意。
无逸殿，内阁值房，一阵咳嗽声传来。
屋里亦很是暖和，还飘散着檀香，只是老迈的严嵩身披着一件衣服，他的脸色出现着病态，正埋首票拟着奏本。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他染了些风寒。不过症状还不算明显，亦是坚持着票拟奏本。
看到是江西那边的奏本，他亦是强打起了一些精神，原来江西巡抚马森是为盐引的事情上疏。
江西不临海，又没有盐矿，固而食盐都需要外地采购。在朝廷的划分中，江西要引进的是淮盐，每年约要淮盐三十九万引。
只是在这奏本中，巡抚马森指出南安、赣州、吉安等府私食广东盐，致使淮盐仅用十六万引。提出于峡江县建桥设关，遏制私盐，并请增至四十七万引。
“通商足国，可纳其奏！”
严嵩屏息凝神，手持着笔在纸条上，苍劲有力地写下了这八个字。
只是在写完之后，他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省之地，本是三十九万盐引，竟然折损过半。大明的财政现状当真不容乐观，不仅支出惊人，这收入亦是日益税减。
这江南大户不断逃税亦就罢了，连盐税还每况日下，让到大明的财政当真是捉襟见肘。亦难怪圣上前些时日会雷霆大怒，已经想要再度削减九边的军费。
九边将士亦是自己不争气，这大量的军费拨过去，却一直打不了胜仗，还闹出了杀良冒功的丑闻，今年又被蒙古人打到北京城墙下。
先前大笔的军费拨过去，等同于白喂了。在圣上看来，反正都是打不了胜仗，倒不如省着那笔军资，让蒙古人南下，他们一人一马带不走多少东西。
看似没有关联的两件事情，其实有着莫大的关联，正是朝廷财政收入减少，致使九边只能采用消极的守势。
现在巡抚马森的奏本，他是同意，相信圣上亦会批红。
只是他却是知道，想要真正落实下去，恐怕会很难。
江西的商贾发达，富豪之家并不少，亦致使很多江西人走上仕途之路。不说他这个首辅就是江西人，六部中亦不少是江西人，这打一个招呼过去，那小小的关卡能拦得住广东私盐？
亦是如此，他知道这个方法表面可行，但实质根本行不通。
当严嵩想继续翻阅奏本的时候，次辅徐阶却是走了进来。他放下手上的奏本，抬头看着这个笑盈盈的小老头，心里却是涌起一股不舒服。
原本他今天想要瞒下这个小风寒的，但事情还是给徐阶捅到圣上那里去。以致早上拜见圣上的时候，圣上却是提了一句，让徐阶多分担一些奏本。
这事情虽然小，但却让他觉察得到一种危机。徐阶已经不想再等待，开始又要蠢蠢欲动了，却不知是不是又要酿造什么大阴谋。
“元辅，这是按察使和布政使的拆子，还请过目！”徐阶脸色削瘦，但精气神很足，衣穿亦显单薄，递上一本奏本恭敬地道。
严嵩接过奏本，便是认真地审阅起来，但脸色越来越凝重，突然重重地摔下奏本怒道：“分巡道的儿子奸污了人妻，分巡道却判处丈夫死刑？这当真是滑天下之大谬，都比得上那大明第一恶霸贾豹了！”
砰！
奏本重重地落在案上，一个阁吏正要走进来禀报事情，结果迈进来的半条腿又是缩了回来。只是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却误以为首辅和次辅发现了争执。
却不是他胡乱猜测，最近次辅徐阶的子弟又是蠢蠢欲动，上书弹劾总督胡宗宪。谁不知道胡宗宪是谁的人，显然这两位大佬的关系又得再度恶化了。
“元辅大人，莫要生气！”徐阶却是温和地规劝，然后又是说道：“刁南这人的风评倒是不错，怕是并不知情，亦是蒙在鼓里！”
“好一个不知情！他儿子做了恶，他却是捉来了替死鬼，这真是巧合？……咳咳！”严嵩的怒意却是未减，当即又进行质问，但却是咳嗽不已。
“这都是猜测，这事并没有真凭实据！”徐阶却是微微地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严嵩止住咳嗽，打理了徐阶一眼，知道这事情并不好追究，便是说道：“你让广东按察使司进行调查，若是查不出罪证，便对刁南的罪不追究，但他分巡道就到此为止了！”
“遵命！”徐阶微笑地拱手道。
这事交由广东按察使司，而不是大理寺或刑部，事情其实便是到此为止了。刁南本是广东按察使司的人，这点关系肯定是有的，何况他的身份并不一般。
严嵩又是轻叹一声，对这种官员感到极度失望。只是他却是知道，这刁南是徐阶的学生，所以徐阶才有了偏袒之意。
他觉得徐阶这人的能力是有的，但却太过于爱惜羽翼。这次定然不是念及什么师生之情，而是不想门下出这种恶徒，从而影响了他的名声，故而才想要包庇罢了。
只是为了些许名声，就包庇这种官员，真的值得吗？
很快地，他的眉头却是再度蹙起。因为林晧然亦是上了奏本，正摆在他的面前，恐怕这小子是不肯善罢甘休。
咦？
严嵩原以为林晧然是要弹劾分巡道刁南，但徐徐翻开之后，却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对着奏本的内容，却是让他久久不语，发现这小子亦很懂得挑时机提条件。
第五卷 开基立业新雷州

第0518章 廉州府
十一月中旬的冷意更浓，北风呼呼地吹着，两边的树木摇摆不定。
几匹快马簇拥着一辆高大的马车由东向西而行，浩浩荡荡地从一个小山村出发，沿着一条夯实的泥土路而行。在经过大半天的跋涉后，终于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城池前。
廉州府，辖钦州一州和合浦、灵山两县，坐落在广东的最西边。它被广西形成合抱之势，西南角接交趾，东南角连高州府石城县，南面朝着东京湾及大小不一的岛屿。
跟着雷州城的情况相似，廉州府跟合浦县共享一城，毗邻廉江而居。得益于这里是海北盐课提举司及盐仓的所在地，城内的商贸极为繁华，形成很多通往外界的盐路。
却不知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还是今日并非墟期，城内的主街道显得冷静。不过两边的商铺都开着，酒楼传来推杯换盏，青楼传来嬉笑怒骂，城隍庙前有着戏班子在唱大戏。
马车驶入青砖街道，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大宅前，这里已经是张灯结彩，门前挂着黑底汤金的两个大字“张府”。
“到了！”
随着赶车马夫的通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揪开了车帘，眯起包子脸打量了张府一眼，眼睛闪过一抹淡淡的喜意。
张府在廉州城本就是大户之家，是当地最有名望的乡绅之一。其子弟张一山考取进士后，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哪怕是知府都会给张家几分薄面。
今日是张府的老太太过七十大寿，廉州城有头有脸的乡绅都悉数到场，而粤西一些亲故亦是纷纷前来，府内好不热闹。
张府的大堂设了大案桌，地面铺着红毯，宾客们送来祝寿的贺礼。贺礼会摆在案上，既给老夫人查看，亦给旁边的宾客大饱眼福，然后丫环才会收入库房中。
有人送来玉器摆件、珍珠佳品、珊瑚摆件，各种奇珍不一而足。
只是如此安排，自然亦会有着暗暗较劲的意思。特别堂中摆着十二把座椅，凡是身份和礼品尊贵者，都会安排在堂中安坐。
一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妇人，头上插着两根金钗，身穿着考究的绸裙，浓妆艳抹，体态虽胖，但长相妩媚，走起路亦是扭个不停，特别是屁股硕大，让人很容易想入非非。
“孙媳金凤给大母贺寿，祝大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妇人名为藩金凤，是张氏家族的旁系孙媳，只是如今却是守了寡。
“她怎么也凑这个热闹，在这里送礼？”
张家这边的人却感到一阵疑惑，却不是说不能，而是一般的后辈根本拿不出抢眼的寿礼，这在正堂送礼只会丢脸。
啊？
只是当贺礼揭晓，周围的宾客都是一阵目瞪口呆。这份贺礼竟然是一颗黝黑明亮的黑珍珠，竟然有鸽子蛋般大小，当真是大毛笔了。
这……
张老太太是个脸容慈祥的老太太，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只是看到这颗黑珍珠，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儿子。
张青河看到藩金凤送上这颗黑珍珠，心里亦是惊讶万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要知道，这藩金凤的娘家勉强算是官宦之家，但其嫁妆亦不过数百两而已。
如今她作为寡妇，却拥有如此的大手笔，当真是古怪致极。
只是他作为张氏家族的带头人，眼界和能力都要远强于普通的富商，亦知道这个女人恐怕是有所图，便保持镇定地邀请道：“这当真是真珍异宝，请入座！”
“呵呵……请座！”张老太太看着儿子不问缘由地选择收下，便亦是笑着邀请道。
十二张座位，已经被十人占据，只剩下最后两张，她并不敢托大，选择了处于下首的一张坐下，只是脸上藏不住那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劲。
有着这颗璀璨的黑珍珠在前，后面的礼品明显逊色了不少。
这一场比拼中，恐怕谁都想不到，不是张氏家族那些富贵儿孙或亲戚夺得头彩，竟然是一个不起眼的寡妇。不管事情如何，这藩金凤必定要在廉州城扬名了。
却是这时，一个小丫头风风火火地走上大堂。
她的个子虽然不高，但腰板挺拔，走起路是虎虎生威，皮肤白若凝脂，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活脱脱的姿娃娃形象。
“这谁家的娃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当看着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出现，周围的宾客却是一阵困惑。在这些送礼的宾客中，鲜有女人的身影，就更别提小女孩了。
“虎妞来了！”
张青河看到虎妞出现在这里，眼睛当即一片雪亮。
虽然他亦是邀请了林晧然，但他却是明白，林晧然是雷州府的掌印官，根本不可能离开雷州城来这里赴宴。现在派着虎妞前来，这其实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且不说虎妞是林知府唯一的至亲，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他如何不知道虎妞简直就是林知府的心头肉，虎妞已经算是代表了林晧然了。
正是如此，他是当真的高兴，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叫虎妞，这是我哥哥的对联，还有我买的一些补品，祝老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虎妞来到堂前，如同小大人般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这一次，却不是她贪玩跑来这里，而是她哥让她来的，甚至是哀求她过来的。其实她还不是很想过来，不过她亦是晓得，她哥根本就走不开。
她发现她哥那个知府什么都好，但却不能像她这般。想离开雷州城就离开城，爱上哪里玩就能上哪里玩，根本就不受约束。
噗嗤……
藩金凤正喝着茶水，结果茶水刚送到嘴中，便又是吐了出来。
她抬头望着虎妞，脸上满是讥讽之意。却不知是谁家的妙人，让一个小丫头前来亦就罢了，结果只送一副对联和补品，当真不怕被张家乱棍打出去吗？
“这是谁家，好寒酸啊！”
“就是！跟黑珍珠比，简直可以扔了！”
“这是不是张家的仇家，存心捣乱的吧？”
……
周围的宾客亦是连连摇头，眼睛充满着蔑视，心里头都是不能够平静。甚至亦跟着潘金凤般，等着看一场好戏。
张老太太对着这个给她祝寿的小丫头先是一阵疑惑，但在张青河咬着耳朵说出虎妞的来历后，态度便是亲近无数倍：“原来你就是虎妞，老身早就听过你了！来，吃个寿桃！”
说话间，她热情地招呼着虎妞，挑出了一个最好的桃子。虎妞却是不客气，肚子亦恰好有些饿了，便又是谢过了张老太太。
先前还不是很想过来，只是如今她发现这个老太太如此和蔼，倒不觉得后悔了。
“虎妞，请上座！”张青河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将她邀请到座位坐下。
不说林晧然现在的傲然地位，以及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单是现在握着的经济利益，就足够让他跪着唱征服了。
联合作坊那笔五万匹棉布的大订单完成在即，联合酒楼已经成为廉州城最火的酒楼，联合米行和联合盐行蒸蒸日上，一品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
他早就过了那一段怀疑期，他跟其他的合作一样，心里越来越坚信。只要紧抱着林晧然这条金大腿，张家成为廉江府第一大家庭必定是指日可待。
“啊？落座？怎么这样？”
周围的宾客看着张青河亲自将虎妞领到首座坐下，当即是大眼瞪小眼，觉得世界都要颠覆了一般。
只送了一副对联和一些补品，却成为了十二贵客之一，当真让人感到不平。
虎妞坐在椅子上，只是椅子有些高，她便是得意地晃着小短腿，津津有味地吃着那个大桃子，同时打量着周围的人。
“你的补品花了多少钱？”坐在旁边的藩金凤露着令人温暖的微笑，对着她询问道。
“二十两，怎么了？”虎妞咬着寿桃，老实地回答这个问题道。
“你知道我那颗黑珍珠花值多少钱吗？”藩金凤不动声色，笑盈盈地反问道。
虎妞打量了她一眼，当即分清了好人与坏人，便是轻哼一声道：“哼！值十万两，一百万两吗？要是这么值钱就说出来，要是不这么值钱就别说了，这事跟我又有没有关系，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嘞嘞”
说完的时候，虎妞还吐了吐舌头进行回击，心里已经将这女人划归为坏人的范畴。而她哥早就教导她，对付这种爱炫耀的坏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她憋着。
你……
藩金凤当即被顶得哑口无言，那颗黑珍珠其实是别人送的，她亦不知道值多少钱，但肯定不可能值十万两、一百万两。
好在这时，酒席已经准备好，大家可以入席了。
“诸位请！”
张青河跟着管家交待几句，便邀请着大家入席。
前院招待普通的宾客，而花厅这里则是贵客，首桌安排着十二个贵客位置，虎妞等人亦被安排到这里，象征着高贵的身份。
“虎妞，到老身这边来！”张老太太似乎对虎妞极为喜爱，热情地招呼着她坐到身侧。
只是看着这个举动，很多人都是愣了一下。谁都没有想到，这个首座竟然是让虎妞坐在那里，当即让人感到极度意外。
特别在官场上，这里有着海北提举司的副提举、合浦县的花知县和廉州府的刘推官，这都是有资格坐在首席上面的。
当然，由于三人的级别相差不多，又分属不同的衙门。若是推他们三人谁坐到首座，似乎都不是很合适，倒是一种巧妙的处理方法。
藩金凤的脸上却是闷闷不乐，虽然张青河没有拒绝她，当真将她安排在首桌上。只是看那个首座的小丫头，她却心有不甘。
“雷同知来了！”
一个仆人匆匆走了出来，让到整个花厅的人纷纷起身。
却见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去，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留着梳理整齐的短胡子，整个人显得极有官威。
这人便是廉州府的第二把手，廉州府同知雷长江。
“本官来迟，还请老夫人恕罪！”雷长江的声音很洪亮，脸上显得很是严肃，哪怕是陪罪亦是挤不出半点笑容来。
“同知大人公务繁忙，能抽空到席，乃老身之福也！”张老太太站起来，客气地说道。
藩金凤看到同知大人到场，心里当即一阵狂喜，扭头对着正在吃鸡腿的虎妞道：“小屁孩，你还不起来给同知大人让座！”
这女人！
张青河的眉头却是蹙起，虽然雷长江是同知不假，但虎妞作为林知府的妹妹，又是他家族要攀附的对象，其实是不好让她让位的。
何况，他知道雷长江在廉州府几乎被架空权力。这得罪雷长江没有大问题，若是得罪了林晧然，张家别说成为廉州府第一大家庭，甚至都有灭顶之灾。
“咦？”
雷长江亦是看到了虎妞，眼睛闪过一种讶然。
虎妞的眼睛同样如此，指着他脆声地惊讶道：“我在京城见过你！我听我哥哥说了，你后来打了吏部的人，对不对？”
“呵呵……没错！我们确实见过！”雷长江亦是朝着她拱手，微笑地回答道。
他自然没有忘记，在京城在调职的当天早上，在草棚子吃早点遇到了一对兄妹。后来在吏部门口，亦多亏林晧然出手相助，这才反打了那名恶吏耳光，更让他免去了一场牢狱之苦。
而后，他到廉州府担任同知，这才得知林晧然亦被外放，担任雷州府知府兼广东提举司提举。
命运仿佛跟他开玩笑般，由于大家都知道他得罪户部尚书贾应春，而贾应春跟徐阁老又是一伙，故而他在廉州府的处境极为艰难。
反观林晧然将廉州府经营得有声有色，翻冤案、打恶霸、为民伸张正义，赢得了雷州百姓的爱戴，被冠以林雷公之称。
“雷同知，你跟她在京城见过？”花知县等人感到一阵疑惑，经过一番搜肠刮肚，仍然无法将这二个人联系到一起。
雷长江迎着大家疑惑的目光，这才微笑地说道：“我在京为官的时候，跟她和她哥都见过！”发现花知县等人眼睛还是充满着迷茫，便是接着补充道：“她哥就是大名鼎鼎的林文魁，现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你们不会还不知道吧？”
啊？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当真是惊掉了下巴。

第0519章 金屋藏娇？
知道个屁啊！
花知县等人心里却是一通暗骂，要是知道这个丫头有如此大的来头，他们还会傻傻地坐在这里，对这个小丫头不闻不问吗？
按说，他们的级别虽低，但都不归林晧然管辖，根本不需要恐怕才对。
不过眼睛若是不瞎的话，他们都晓得林晧然是“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日必将还会青云直上。
像海北提举司的张副提举，他的上级衙门是户部，对地方官根本不用理会，哪怕廉州知府萧日辉的面子亦可以不给。
只是他却不敢得罪林晧然，因为林晧然回京任职的话，只需要跟户部的官员打声招呼，那他这个小小的副提举便是到头了。
与之相反，若是他将林晧然巴结好了，到时林晧然跟着户部的官员打声招呼，那他就可能进步到同提举，甚至是风光无限的提举大人。
张副提举都有巴结林晧然的心细，那就更不要提花知县和刘推官，他们已经态度卑微地望向虎妞，只希望她能在林晧然面前美言一句。
“林雷公的妹妹？”
整个花厅还有着三桌贵客，都是廉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听到虎妞身份的时候，心里都是震惊万分，久久不能言语。
到了这时，他们亦是终于明白，为何凭着一副对联和补品就能够坐到首座上了。别说这次是带了礼品，哪怕没带礼物，张府亦得将人家供着。
有些人在震惊之余，目光落到僵直在那里的藩金凤身上，眼睛却是充满着幸灾乐祸。
怎么会这样？
藩金凤先前的幸灾乐祸，想要看着虎妞灰溜溜地滚到其他的桌子去，结果脸上当即便响起了一个耳光。对方表露出来的身份，足以让她跪着唱征服。
今日拿出如此大的手笔，她是想要在这场寿宴出尽风头。只是在虎妞面前，她那亮价值连城的黑珍珠，瞬间亦是暗淡无光。
大明最有前途官员的亲妹妹，这才是真正的明珠，这才是本场宴会的最大看点。
“呵呵……这是我的疏忽，忘记给大家介绍了！这位便是林雷公的妹妹虎妞，此次是代表她哥过来给我母亲贺寿，本人甚是感动！”张青河亦是站出来对着众人隆重地介绍起虎妞的身份，同时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咦？
花知县等人都是人精，当即听出了张青河的弦外之音。
这虎妞是代表着林知府而来，那就证明两家关系正式交好。起码在一定程度上，张家可以借林晧然的势，地位自然亦是骤然提高。
“林府台能够连中六元，当真是文魁下凡！”
“林府台到雷州府任知府后，便是除恶扬善，此真乃大明之福也！”
“都说林文魁是文魁星降临，会扶圣君、开太平，我看此话并不假！”
……
花知县等人却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对林晧然进行了恭维，赤裸裸地拍着马屁，哪怕林晧然的本人并不在这里。
只是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是注意着虎妞的反应，很希望她能将这些话带到林晧然的耳中。
咦？
藩金凤虽然知道大势已去，但仍旧是心有不甘，她不想轻易就认输。只是她突然发现张青河直瞪着她，而旁边的人仍是严厉地睥了她一眼。
咯咯……
藩金凤的心里当即涌起一股怒火，她竟然被逐离这张桌，脸上更是羞愧不已。
本以为，能够在这场寿宴大出风头，结果却是要丢尽了脸面。原本想说些场面话，但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选择默默地让出了座位。
虽然她有了大靠山，但却远远不足以震慑这里，更没有能力跟大名鼎鼎的林雷公相抗衡。
张青河其实猜测到这个女人此番高调亮相的意图，原本是想要遂她的愿，但她却偏偏犯下最不可饶恕的罪过。竟然敢朝虎妞开炮，那就休怪她无情，哪怕她后面站着的是天皇老子。
看着她让出了座位，张青河便是热情地邀请雷长江道：“雷同知，你别站着呀！请坐！请坐！”
虎妞吃着香喷喷的鸡腿，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知道坐着的是首座，不过看着张青河和这位在京城见过的雷大人没有要她让座的意思，她便是心安理得地继续坐着，毕竟她是代表着哥哥过来的。
她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觉得有时候气氛显得过于严肃，但听着大家都说她哥的好话，心里还是很愉快的。
只是听着他们都夸哥哥的好，她却没有全部认同。她哥哥很多事情都很厉害，但唯一让她感到揪心的是，哥哥的武功还是那么差。
特别哥哥这段时间从盐场和卫所找了一些流放的坏人，说是要养着这些人，要他们帮着改良哥哥最喜欢的鸟铳。
正是如此，这无疑又让她更要担心了。她不在哥哥身边时刻保护着，万一那些坏人突然要杀害哥哥，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虎妞，你是从哪里过来的？”雷长江最近在廉州府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在这里偶遇到虎妞，倒是让他心情好上不少，坐下便是客套地询问道。
“我呀？今天早上从长林村过来的，刚到廉州城没多久哦！”虎妞放下心里头的那点小担忧，抬头脆声地说道。
“早上过来，现在就到了？”雷长江听到这话，脸上却是一愣道。
张青河正帮着雷长江倒酒，闻言便笑着解释道：“雷同知恐怕有所不知！长林村在石城的西边，他们村里有一条盐路直通廉州城，所以过来很方便。”
“一日可以往返吗？”雷长江的眼睛当即一亮，然后脱口而出地询问道。
只是此言一出，花知县几个当即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都不是蠢人，隐隐猜到了雷长江的意图，恐怕是生起某个心思了。
不过他们亦是明白，如今的雷长江处境如此的艰难，若是再不懂得变通。寻求外力帮助的话，他的仕途极可能至此为止了。
雷长江自知失言，但说出的话如同泼出的水，张青河似乎没听出别样含义般，认真地回答道：“若是卯时出城，酉时肯定能够回来！”
自从攀上林晧然的关系后，他每次前往雷州城的时候，都会走那条盐路。倒不是那里比较近，而是借机到长林村，从而加深彼此间的交情。
“却是不知林府台何时回乡，本官倒是遇到了一些难事，想要当面向他讨教一二呢！”雷长江收起了那份急切，显得很是自然从容地询问道。
张青河的嘴角泛苦，这话却不好回答，倒是吃着鸡腿的虎妞一本正经地道：“我哥得春节才能回家的，他沐沐的时间根本不够。”
这却是林晧然最大的不幸，明明离家并不远，比大明朝所有官员都要幸福。只是跟着家里如此近，亦是只能望洋兴叹。
雷长江听到这话，知道确实是如此，目光却是一阵黯然。
虽然他不是正印官，但亦不好轻易离开廉州府。特别是在这个最艰难的时期，稍微落得口实，便可能被人弹劾而丢官。
他始终有一种感觉，贾应春不可能会轻易放过他，这廉州府同知不过是过渡的职位。一旦广东这边的御史或官员弹劾他，京城的降职调令必然会下达。
张青河看出了雷长江的苦恼，却是灵机一动，微笑地对着虎妞道：“虎妞，你的生辰是不是下月初？”
“对呀！”虎妞扬起脸蛋，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帮你操办一场生辰宴如何？”张青河当即提议道。
虎妞的眉头却是蹙起，认真地摇头道：“我不能答应你哦！我得问过我哥才行，这个事我觉得应该要听他的！”
张青河自然清楚这个事情必然要林晧然同意，哪怕真是要办的话，恐怕亦没有他什么事。毕竟凭着林晧然现在的地位和财力，一场生辰宴哪用得着他来帮忙操办呢？
只是他目的其实已经达到，微笑地望向了雷长江。雷长江显得不动声色地夹菜，但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知道这个难题能够破解。
花知县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这个事情的意义非比寻常，心里亦是在做着权衡。
很显然，雷长江有投靠林晧然的意思，而亦雷长江真攀上这条线，那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虽然事情是八字还没有一撇，但极可能是他们接下来仕途面临的一个重要选项。
用过寿宴后，雷同知等人被邀请到花厅用茶。
虎妞虽然作为最大的贵宾，但毕竟是一个小女孩，她则被王夫人和王老太太领到了后宅。
在那个暖阁中，十几个妇人聚在那里谈天说地，好不热闹。随着王夫人领着虎妞进来，倒是消停了一些，不少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知府大人的妹妹。
“虎妞，你不用理她们！这些糕点，都是请最好的师傅做的，你来尝一尝！”王夫人其实是个苗女，举止没有过于讲究，盘着腿坐在椅子招呼着虎妞一起吃糕点。
虎妞拿起糕点，亦是边吃着，边打量着周围的妇人。
有一个妇人将话题绕到了藩金凤赠送那颗黑珍珠一事上，当即就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批判。
“你说那颗鸽子蛋大的黑珍珠怎么来的？”
“还能怎么来的？外面找了汉子呗，真是臭不要脸的！”
“你们看看她那个屁股，是不是比以前又大了，这些时日肯定没少被人骑！”
……
这些妇人可没有什么大家闺秀形象，简直就跟街边的泼妇无异，说话亦是显得极为尖酸刻薄，而且还带着荤腥话。
“那会是谁这么大手笔，竟然给她那么大的黑珍珠？”有个妇人疑惑地道。
“这还用问的？在这个廉州城，有这种气魄和能力就那么几个人而已！”令人想不到的是，王夫人仿佛洞察世事般地答道。
“你们说是不是咱知府萧日辉？”看着王夫人这么积极，这十几个妇人亦是来劲了，便是向她求证道。
“萧日辉的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会看上她？”王夫人满脸的不屑道。
“海北盐课司的提举大人呢？”有一个妇人又是推测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廉州城有名的惧内大人，他有这个胆吗？”王夫人仿佛百事通，当即就直接否认道。
“咱们廉州城的首富吕半城？”有一个妇人继续猜测。
“他的妻妾已经十几个了，年龄都是越来越小的，还能看上那个藩金凤老女人？”王夫人的脸上显得更是不屑道。
这不是，那也不是，会是谁呢？
这些妇人顿时是面面相觑，似乎头上笼罩着一团迷雾，却如同地拨不开来。只是她们都将廉州城的嫌疑对象都说了，但却无一个符合。
一直不吭声的瘦小妇人，突然小声地说道：“其实……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你知道？”大家顿时一阵意外，纷纷朝着她望去。
这个瘦小的妇人的性格有些内向，迎着大家的目光小声地说道：“藩金凤现在住在青石巷最里面的宅子里，我前天见到江员外的轿子进了那座宅子，所以他们……应该！”
“哪个江员外？”有个妇人当即疑惑地问道。
“你问得真有意思！还能有哪个江员外？江氏盐号的江振华，对不对？”王夫人将瓜皮一丢，扭头望向那胆小的妇人求证道。
“对！”胆小的妇人轻轻地点头应道。
江振华不是廉州人，但胜是廉州人，他的财富和能量甚至要高于廉州首富吕半城，更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若真看上了藩金凤，别说一颗黑珍珠，十颗黑珍珠都不在话下。
亦是如此，听到是这个人，大家便是信了大半，符合了她们先前的推测。
啊？
虎妞原本不喜欢听她们聊这些东西的，但得知是江员外后，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张粉嫩的脸蛋写满着惊讶之色。
就在当天傍晚，她便带着阿丽等人悄悄地跟着藩金凤的轿子，潜伏在那个宅子的门前。
虽然算是道听途说，但她亦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打算看看江员外是不是金屋藏娇了。若发现江员外真的金屋藏娇，那她就回去告诉花姐姐。
只是事情的走向，却超出了她的意料。

第0520章 守株待兔
青石巷在廉州城并不出名，算是一处殷实家庭居住的区域，由于处于鲜有百姓通往的城西门，故而那里显得比较冷清。
虎妞在昨天傍晚认好地方后，第二天便又来这里守株待兔。她外表穿着普通的棉衣，但里面穿着皮袄，看起来有些臃肿，但胜在很暖和。
她带着阿丽发现这巷子根本无处躲藏，便干脆大大方方地在隔壁人家的门前坐着。这户人家大门紧闭，似乎没有人居住，倒是省了麻烦。
吱……
小金猴却是闲不住主，几下功夫便跳上了屋顶，然后便不知所踪。
虎妞的眉头微蹙，还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巷口还是没有来人，便抬头对着站着的阿丽道：“阿丽，这事是不是江员外不对呢？”
“什么事？”阿丽双手抱着刀，眼睛冷漠地打量着这里，这里有种让她似曾相识，突然听到虎妞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却是困惑不已地扭头望向她。
虎妞的眉头皱得更深，仰着肉墩墩的脸蛋振振有词地说道：“就是江员外养女人呀！他都没有经过花姐姐同意，就在外面养女人，这是不是很不对呢？”
“你们……咱大明的有钱人，不是都可以纳很多的妾室吗？”阿丽望着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困惑地询问道。
“对呀！”虎妞理所当然地点头，但然后一本正经地仰头道：“但要纳妾室的话，那就要正妻同意才行的，江员外都没问过花姐姐就养女人了，这是很不对的！”
阿丽微微点头，突然发现这个国度的律法很人性，原来是要正妻同意才能纳妾室。
“昨天你也看到了！那个藩金凤长得一点都不好看，比花姐姐都不知差多少倍，那个江员外怎么会看上她呢？”虎妞又是继续不满地说道。
阿丽却是微微一笑，对于虎妞这个观点却不敢苛同。要是纳室亦跟江夫人相比，那江员外真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了，且不说这个国度有没有江夫人那种气质的女人，有亦不可能甘愿做妾。
虎妞的手托着下巴，又是苦恼地继续吐着苦水道：“我现在只希望她们说的不对！要是花姐姐知道江员外在外面养女人，她肯定会很不高兴呢！”
“你可以不告诉她的！”阿丽犹豫了一下，提出建议道。
虎妞的眼睛一瞪，极是认真地仰着脸蛋说道：“这怎么可以！花姐姐对我这么好，我知道这种事了，肯定要告诉她的呀！”
阿丽迎着虎妞充满天真的目光，知道虎妞是一个直肠子的人，跟着她那个狡诈又聪明的哥哥完全不同，便认可地点头道：“嗯，要是江员外真养着藩金凤，咱就回去告诉她！”
“对！咱们就在这里等着江员外出现，看事情是不是真的！”虎妞认真地点头，算是将这件棘手的事情理顺过来。
“好！”阿丽应了一声，便跟着虎妞在石阶并排而坐。
这条巷子形成了死胡同，藩金凤的宅子在最里面一间，而她们坐在倒数第二间宅子的石阶前。只是这条巷道，一直都没有动静。
阿丽突然看到青砖巷道的砖缝中，竟然藏着一枚铜钱。她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棍子，往着砖缝轻轻一挑，那枚铜钱便从砖缝中滚了出来。
一文钱，自然不算什么，但亦能让她点小得意。
虎妞的好奇心很重，早已经凑了过来，眼睛藏着小兴奋地盯着那枚铜钱。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枚沾着泥土的铜钱后，她却是微蹙着眉头。
阿丽并不认识字，便是疑惑地询问道：“虎妞，怎么了？”
“延宁通宝？这好像不是咱们大明的钱哦！”虎妞查着带字的一面，一本认真地说道。
“不是大明的钱？”阿丽却是一愣。这枚铜钱虽然沾着泥土，但还算是崭新，若说这是前朝的铜钱，她其实有些不相信的。
虎妞认真地点头，脆声地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安南国那边的钱，好像是后黎朝发的货币！”
“后黎朝？”阿丽虽然知道廉州府的西南角接着安南国，但却没有听过什么后黎朝。
虎妞认真地望着她道：“安南以前是我们大明的国土，但有个黎利的大坏蛋想自己当皇帝，所以他就带着人造反了。我们大明的皇帝觉得管理安南是笔赔本的买卖，所以就撤离了安南，而他杀了安南国王，让我们大明承认他是新的安南国王，所以便有了后黎朝！”
“哦，这钱是从安南那边流传过来的！”阿丽有些恍然大悟地点头道。
虎妞却是蹙着眉头，接着脆声说道：“现在安南其实乱了，我们大明将安南国降为交趾布政布司，不再承认安南国的存在。后黎的旧臣莫登庸杀了安南国王，建立了莫朝，占据着安南国的北边，正跟着后黎朝的残余势力对峙。”说到这里，她扬着那枚铜钱道：“莫朝跟我们廉州府才接壤，所以这后黎朝的钱，应该很难到我们这里才对！”
阿丽却是不以为然，她都能从日本不远万里来到大明，这小小的一枚铜钱从安南到这里，似乎亦不算什么难以想象的事，而她的关注点并不在铜钱上，微笑地询问道：“虎妞，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哥跟我说的呀！”虎妞有些小得意地扬起下巴，轻睥地瞧她一眼得意地说道：“我哥还跟我说很多地方，也跟我说日本了！”
“他怎么说的？”阿丽顿时来了兴趣，当即追问道。
北风呼呼地吹着，那枚铜钱已经风干，弥漫在上面的泥土气息已经被吹散。只是由这枚铜钱所引而的故事，仍然在持续着。
在林晧然的有意灌输下，虎妞亦然如同一个历史小百科般，知道着安南、占城、暹罗、吕宋等南洋国家的情况。
天空阴沉，无法判断上午或下午。
小兔和饭缸走了过来，小兔的手里提着两个竹编的火笼。这火笼如同灯壶形状，里面放着一个小陶缸，几块黑色的木炭正在燃烧着。
虎妞将火笼捂在怀里，双手放在口子处，便能感受到丝丝的暖意。虽然这暖意很微弱，但在这冷意十足的户外，倒令人分外的舒服。
其实她并不是很怕冷，但却很喜欢这种火笼。以前放牛的时候，就特别希望能拥有一个火笼，那样就可以拷一拷冻得发紫的小手。
除了火笼外，饭缸还带来了一个大食篮，上面放着很多的食物。
虎妞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并不打算离开这里去吃午餐，故而午餐亦在这里解决。
她选了一个编织成公鸡状的粽子，这种东西看起来漂亮又好吃，很合她的胃口。阿丽却是品尝着那些糕点，喜欢这种精致的食物。
饭缸正要提着食盒离开，却见五个渔民装扮的壮实汉子走进巷子中来。他的脑子并不灵光，但对危险更要敏感一些，便是顿住了足。
虎妞抱着那个暖和的火笼，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这五个渔民。待他们快要来到她们跟前时，她当即便是意识到，这户人家的主人回来了。
不过她的眉头微蹙，或许是跟沈妍接纳比较多，所以她亦是喜欢分析了。这宅子虽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宅子亦算是殷实之家，不该是一个渔夫能拥有才对。
这五名渔民脚步沉稳，正是朝着这个门口而来。
为首的渔民身形不大，但显得很是健硕，嘴里正咀嚼着槟榔，眼睛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冲着他们冷漠地开口道：“你们找谁呢？”
这话一出，倒是将阿丽等人问住了。她们总不能说，在这里等着隔壁的江员外，看他是不是真养着那个藩金凤吧！
虎妞的视线一直落在这五个渔夫身上，却见她突然指着最后面躲躲闪闪的汉子身上，大声地喝斥道：“大坏蛋，你哪里跑！”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到这五个渔民的脸色大变。
陈九？
阿丽顺着虎妞所指的方向，亦是认出了那个人，正是上次跟着虎妞追的大坏蛋。她们从雷州城一路追上了东海岛，只是在攻破黄旗帮后，这个大坏蛋却不知所踪。
但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再度遇上这个丧心病狂之人，自然是要将他绳之以法了。
“糟了，这里肯定有埋伏！”陈九亦不再低着头，惊骇地大声道。
正在咀嚼着槟榔的大汉睥了周围一眼，一种危机感涌上心头，便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刀道：“动手！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噗！
阿丽的刀自然更快，在一个渔民抽刀的时候，她的利刃如同电光般朝着那人的脖子抹去，鲜血当即就溅了起来。
啪！
虎妞亦是出手果决，将手上的火笼扔出，那陶缸中的炭正好落在一个渔夫的脸上，让着他抽刀的动作一滞，痛快地惨叫。
吱……
小金猴如同从天而降，在一个正在抽刀的渔民脸上，狠狠地抓出一道血印子。
啊……
饭缸捡起旁边的一根梁柱，抱住一头便向着那几个渔夫捅了过去。
“这里果然有埋伏，快掩护老大离开这里！”
这几个渔夫原本还有所怀疑，毕竟这里还有着两个小女孩，只是面对如同潮水般的攻击，让到他们相信了陈九的判断。
“杀啊！”
正是他们才到巷子口，便又遇到了一帮喊杀震天的人。
林晧然担心虎妞的安危，固而亦安排着人员保护她的安全。这些人员就呆在巷口不远的茶摊处，在听到动静后，便是急忙赶了过来。
不过，陈九这里的人数虽少，但战斗力却一点都不弱，挥起大刀就扑了上来。亦好在有着几个厉害的官差，加上后面的阿丽和饭缸，却是当即围住了他们。
“抓住他，他是超级大坏蛋！”
虎妞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子，急匆匆地跑出来，指着陈九大声地说道。
陈九的压力顿时倍增，很多人选择攻击于他，心里当真是叫苦连天。他亦没有想到会如此的倒霉，竟然在廉州城还能碰到这个小丫头，这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只是他顾不得埋怨，因为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支官差正向着这里而来。他知道再不逃的话，接着就只能到断头台了。
“老大，你快走！”
一个渔夫很是凶悍，竟然弄来了一匹马。
为首的汉子眼睛一亮，正要飞身上马离开，结果却发现被人抢先了。
陈九已经跳到了马上，大力一扬鞭，便是冲出重围而去。
吱……
小金猴从树上跳下，原本想要偷袭于陈九，结果摔得灰头土脸，气得它是呲牙咧嘴。
混蛋！
为首的汉子看着远去的陈九，当真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人大卸八块。
正在巡察治安的官差已经赶到，不由分地将这些人团团围住。一个渔夫还想要反抗，结果是寡不敌众，当场被捅成了筛子。
虎妞看着陈九已经不知所踪，十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别说她只有两条短腿，哪怕四条腿，亦无法追上那匹快马。
廉州城并不大，这里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但让人无奈的是，这本是一件抓朝廷重犯的正义举动，结果却成了林雷公的妹妹遇刺。
廉州知府萧日辉、同知雷长江、花知县和张青河等人都纷纷带着人前来，生怕虎妞真出了什么意外，特别是张青河犹为担心。
当发现虎妞没有什么事时，大家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总算不用承担林雷公的怒火。而后，有人却认出了被抓住了两名罪犯，其中一人竟然是蓝旗帮的蓝蝎。
在整个粤西地区，实力最强的海盗团伙是三色帮，由黄旗帮、蓝旗帮和红旗帮组成。其中这蓝旗帮占据硇洲岛，是最难拔掉的毒牙。
只是谁能想到，在今天竟然落网了，当真是让人感到意外。
“啊？我们抓了蓝蝎？”
虎妞的蛾眉微张，眼睛亦是一亮，心里大为高兴。她知道哥哥早就想收复硇洲岛，若是他知道蓝蝎被她抓了，肯定会很高兴。

第0521章 倭寇
十一月的雷州城，天气已经很冷。
只是今年的雷州城跟以往不同，这座城如同冬日绽放的花朵，百姓则是辛勤的蜜蜂。经过将一个多月的努力，一条从雷州城镇洋门到雷州湾海岸的宽阔道路，已经初步扩建而成。
几十个壮汉经过一番劳作，都聚到一个用芦苇搭建的蓬子前，正排着队领着午饭。
午饭飘着诱人的香味，显得很是丰盛，除了雪白的大米饭，还有着猪肉和海鲜等菜肴。
不论是普通的百姓，还是雷州卫的屯兵，对于这种丰盛的伙食都极为满足。跟着先前不着荤腥的粗米饭的徭役相比，这种待遇简直就是差若云泥。
“段总旗，给！”
一个皮肤黝黑的军丁盛好饭菜，讨好地递给一名总旗道。在这里服役的，除了周边的百姓，还有就是雷州卫的军户们。
段大陆并没有客气，接过那个大饭碗盘坐在地上，夹起一块肥美的五花肉便塞进嘴里，扒着饭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人虽然不是魁梧的身形，但比一般人显得高大且结实，而他的眉目间透露着一股犀利，一看便知道是真正的狠厉角色。
“段总旗，咱这知府还真是厚道人，天天都给我们大鱼大肉的！”一个小旗端着大饭碗过来，边吃边得意地说道。
先前给段大陆送饭的军丁附和道：“对呀！这种日子比咱们以前收庄稼要强，比守在西城门亦要强，不过这路快要修好了呢！”
“你还想一辈子修路不成？”小旗轻蔑地睥了军士一眼。
“这有什么不好？”军丁扒着饭，不解地望着他反问道。
“没出息！”小旗鄙夷地说了一句，然后扭头望向段大陆道：“段总旗，方才府台大人找你做什么？是不是咱再也不用受陈百户的鸟气，你要高升了？”
段大陆抬头望向站远处的林晧然，却是悠悠地摇头道：“你别瞎说！这没有的事，我的军功根本不够，怎么可能升迁！”
在大明朝，军户想要晋升，那就要砍人头，不然很难爬上去。特别大明建国近两百年，这世袭的指挥使都一大箩筐，没有赫赫战功便很难再上去了。
“段总旗，你的军功怎么不够了？”那名军丁却是抗议，打抱不平地说道：“咱们雷州卫就你砍的人头最多，我看直接晋升千户都是绰绰有余！”
“方才林府台告诉我！他让人到广东都司查了，我今年的军功已经给人冒领，所以我升任百户还不够资格！”段大陆苦涩地说道。
“他奶奶的，是不是陈百户那孙子贪了你的军功？”那名军丁怒道。
小旗是一个机灵人，摇着头说道：“这事恐怕不止他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咱们普通军户的军功，都是上头或他们的亲信子侄领了去！”
段大陆轻叹一声，心情显得很是郁闷。谁让他没有靠山，又没能投个好胎，哪怕受到了委屈，亦得默默地忍受着。
对于如今大明的军队，他亦是知道问题所在。普通军丁拿着命拼来的是委屈，而那些关系户却惜命如金，亦难怪十几个倭人能够杀到南京城下。
现在雷州卫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公平两字。若是无法保障杀首立功，或者拿人头换到足额的赏金，谁还会放着自家的老小不顾，傻傻地去拼命了？
有人失意，便有人得意。
在蓬子的不远处，原海康县主薄韦忠国身穿着正七品的官袍，已经成为了海康县的县丞兼代理知县。年过五旬的年纪代管一县，让他亦是极为满足。
他前面正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身形如同松柏般挺直，以致他的身形微微地躬着。他心里有的是一种舒适，感觉正被一棵参天大树庇护着。
之所以能够从主薄一举成为代理知县，他知道一切都拜这位府台大人所赐。而且他更明白，想要摘掉“代理”两字，更要依赖这位府台大人的恩典。
在知道府台大人对这条道路的重视，他亦是天天地盯着，只希望不被这位大人挑出半点毛病来。
林晧然看着这条可以并行三辆马车的大道，宽度倒让他满意，只是看着如同波浪起伏的道路，却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亦是明白，这时代可没有机械作业，或是开凿隧道，或是将山丘移成平地。现在只能是顺着地势而建，如今这条道路绝对是达到优秀的标准。
咦？
林晧然这只是过来看看道路的修建情况，看着这里进展良好，便打算返回雷州城。只是正要离开之时，发现路的远方出现几个狼狈的身影。
特别在看到他们之后，还加速着向这里跑来，隐隐预示着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却见一个年轻人跑到路前，被官差拦住后，却见他当即朝着韦国忠跪地嗑头道：“大人！请快去救救我们的乡亲，倭寇来了，倭寇来了！”
韦国忠知道他根本无法作主，尴尬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听到林晧然询问道：“你是哪个村的，倭寇大概有多少人？”
“这位是府尊大人！”韦国忠看着年轻人有些困惑地望着林晧然，便拉着脸介绍林晧然道。
“草民拜见府尊大人！小的是北河村人氏，倭寇从河口那边摸过来！我当时在北边种地，听到倭寇来了，我就先跑，但恐怕很多乡亲要落到那些倭寇手里了！”
“你们怎么就没派个骑马的来报信呢？”韦知县当即埋怨道。
“我逃跑的时候，听到南边有鸟铳的声响，不知是不是那些倭寇早安排人手伏击我们的人！”年轻人又是推测道。
他心里亦是暗暗侥幸，按着以前的逃跑路线，肯定是从西村口的路前去南城门。只是想到这西城门的路几乎建好，所以才往着这边逃来。
林晧然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筋疲力尽的模样，知道他确实是拼着命在逃。只是那些体质比他弱的人，恐怕还落在半路上。
“府台大人，他们会不会就是徐闻县那伙倭寇？”韦知县忧心忡忡地说道。
就在数日前，一伙倭寇流窜到粤西海域，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令人发紫的是，以前的倭寇都只是只抢些财物和伤一些人，但这次却是屠村。
一想到这伙倭寇的恶劣行径，徐闻县那边的一个村庄二百多口人死于非命、无一幸免，他的热血亦是忍不住涌了上来。
林晧然当即下令道：“韦知县，你回去通知赵指挥大人，让他马上派人来支援！若是事态严重，马上组织富户的护院上城墙协防，雷州城不容有失！”
“下官遵命！”韦知县正色地说道。
林晧然当即便跨身上马，对着已经站立着的军丁和乡勇们大声道：“尔等听令！我们现在去接应逃过来的乡亲！”
“好！”
众军丁和乡勇当即响应，特别是这种的乡勇，都是附近村庄过来服徭役的，自然更是积极，甚至对于林晧然的举动很感动。
以前的官员哪会理百姓的死活，在大批倭寇上岸时，都是选择龟缩于雷州城中。若是小股的倭寇会选择出动，但却失去了良机，人家早就逃之夭夭；若是大股的倭寇，则任由着倭寇屠杀百姓。
林晧然拍马在前，而铁捕头等人亦是骑马逃随，后面则是步行的军丁和乡勇，一行百余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东边而去。
虽然已经心急如焚，但他还能沉得住气，让马速不急不慢地向着前面而去，让着后面的人能够跟上。哪怕他刚好带了鸟铳，但只凭着铁捕头几个人，遇到小股扫荡的倭寇只会是送命。
他现在将马速放低，既要等着身后的军丁和乡勇，亦要等雷州城的救兵。
在路上，遇到逃亡的村民渐渐地多了起来。大约盏茶功夫，便看到了一帮二十多人的村民，而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府台大人来了，来救我们了！”
随着这一喊，人群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看着林晧然及身后的人，让到逃亡的村民心里大定，有的人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林晧然拍马过去，目光先是落在越发水灵的阿蛮身上，然后对着刘老汉询问道：“刘老汉，你们小泉村又遇到倭寇了？”
刘老汉亦喘着粗气，老实地说道：“我们看到河北村那边冒起浓烟，又看到有人逃到我们村，听说是倭寇来了，所以我就跟乡亲商量逃来雷州城！”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倭寇呢？”林晧然当即追问道。
阿蛮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他，很肯定地回答道：“有！我在山头看到倭寇了，他们朝我们村过来的，大概有二十多人，还有一个骑马的！”
林晧然意外地打量了这个渔家少女一眼，当真不知道是夸她的勇敢，还是指责她不怕死。这遇到倭寇，还不赶紧逃跑，竟然还有功夫看人家有没有逃，肯定有多少人。
不过听到这个人数，他却高兴不起来。这恐怕是小股的倭寇，机动性恐怕更强，这落在后面的河北村村民很容易被他们逃上。
哪怕是小泉村的村民，若不是他们前来接应，没准亦无法逃到镇洋门。
“走！”
林晧然知道后面有逃兵，但没有临阵逃脱的意思，决定继续接应这些逃亡的乡亲，不能让他们真被倭寇的小股部队给扫荡了。
话说，这股倭寇从南渡河口悄然登陆，然后向着北面的河北村扑去。轻车熟路地通过那块收割过的庄稼，显然是已经踩过点。
河北村有着一棵参天的大槐树，那棵大槐树如同一尊佛像，正俯视着村中破破烂烂的土屋。只有村西头的陈家老宅高墙大院，门庭幽深，呈现着富贵的气息。
在听到倭寇朝这里而来，陈家老宅如同热坑上的蚂蚁，便是急忙携带着家眷和金银珠宝逃亡。
若是在以往，他们恐怕没有这般利落。但现在他们家里的银库搬空大半，都换成了联合作坊的股份，却没有为剩下这点家财拼命的意思。
倭寇的目标很是明确，直朝着陈家老宅而来，然后将这座宅子团团围住。
“你们听着，快将门打开，我们只是来借点东西！”来人显得很是文明，并没有说来抢东西，只说是来借东西。
只是里面没有人回应，而大门被死死地抵着，那人又是大声地威胁道：“如果你们乖乖将门打开，我们只拿东西，不杀人，不然……”
“八嘎！”
一个月代头的倭人将喊话的人一踹，然后挥动武士刀，身后的贼人便开始撞击陈家的大门。这大门虽然结实，但很快被撞开了。
这伙倭寇闯了进去，到值钱就拿，看到不值钱就砸。只是看着空空如也的银库，当即就狠狠地跺脚，便是领着人顺着那辆车辙追了上去。
“陈家有银十万两，怎么可能这点家当！”
他们早就盯上陈家这个大肥羊，只是结果差得实在太远。由于没能满足他们的胃口，在那名倭人山田一郎的催促下，他们便是追了上去。
在到小泉村的时候，他们看着这十几个破破烂烂的屋子，不甘心地搜索一通，却仍然没有收获，这让那位领头的山田一郎更郁闷。
追到那条新修的大道后，看到很多的车辙子印，山田一郎心想这个向导说的是真的。那个陈家肯定有着十几万两白银，只是被马车给带走罢了。
追，一定要将那十几万两抢到手。
他们选择朝着雷州城的方向追去，毕竟陈家人不可能傻傻地往海边跑。
只是他们追呀，追呀，路面上的车辙虽是不少，但却没有看到马车的影子。虽然陆续追上好几个村民，但身上根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甚至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
又追了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现了黑乎乎的人影。终于是要追上，只是山田一郎还来不及高兴，脸上的笑容便是僵住了，那些人却是向着他们而来。
二拨抱着不同目的的人，便是这样相遇了。

第0522章 恐惧
与此同时，林晧然显得紧张。
虽然从阿蛮那里得知倭寇追了过来，且人数亦估算得很准确，但真正面对这些倭寇的时候，心里亦难免打起退堂鼓。
先前他不觉得倭寇有什么了不起，他这边有近百号人，很快雷州卫又会驰骋而来。只是看到倭寇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冲动了，甚至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这杀敌固然给他带来满足感，亦能更赢得民心，不过这都是理想的结果。万一他们这帮人被这些倭寇打败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要知道，他现在拥有着巨大的财富，又是大明最有前途的年轻官员，有着极美好的日子等着他，根本犯不着冒这种险。
一念至此，他很想像电视上那种窝囊的将领般，当即调转马头带着几名亲信逃亡，让这上百名手下去跟倭寇拼命，哪怕帮他拖点时间亦好。
只是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他不能够这样做。哪怕带着人过来是做错了，那他更不能被恐惧乱了方寸，从而一错再错。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了退路。现在他一旦选择逃跑，这会成为他仕途上的污点，甚至会直接影响他的仕途。
何况，如今的情况是他们这边占据着优势，毕竟他这里有着上百号人，且有一部分是雷州卫。
“众将听令，原地布防！”
林晧然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最终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勒住缰绳下达命令道。
虽然占据着人数的巨大优势，但他却没有盲目地选择剿灭这二十多号倭寇。他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希望对方看到他们这边人多，从而是知难而退。
现在歼灭这些倭寇不是他的追求，他的追求只是保住颜面，不能将命赔在这里。
“府尊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咱应该直接过去将这些倭寇灭杀了！”这里不乏有血性的汉子，当即就提出异议道。
“你懂不懂什么是军令？若是再敢废话，老子就先宰了你！”总旗段大陆当即就站出来怒斥，算是给林晧然解了围。
这话其实很是高明，明明就是消极的守势，质疑的人恐怕亦不止一二个，但用“军令”却能将异议的声音压了下去，同时亦没有损伤己方士气。
这里毕竟有一部分是雷州卫，他们有序地进行布防，让手持刀质的人站在最前面，手持长枪则居中，后面则是弓箭手，结成了一个防守的军阵。
令人想不到的是，山田一郎那边却没有停下，而是选择继续向这里而来。很显然，在战意上，倭寇那边显得更要强。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山田一郎带着人缓步走来，只是在一百步远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因为普通的弓箭最远攻击距离只有百步，且百步亦已是强弩之末，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他仔细地打量着这边，目光仅从林晧然身上瞟过，然后便落在身穿公服的赵捕快身上。却不知道是林晧然过于年轻，还是衣服远没有赵捕头的气派，竟然误以为铁捕头才是首领。
亦是如此，便让他产生了第二个错误判断。由于判断赵捕头这种无品的官员是首领，而雷州卫跟着服徭役的百姓混到一起，自然认为这一大帮都是乡勇。
既然这群只是乡勇，那就不会有什么火器，哪怕手持弓箭恐怕亦不能射，就更不要说让他们有点忌惮的火器了。
这个是真倭！
在山田一郎打量这群的同时，林晧然亦打量着这些倭寇，对山田一郎的身份做了判断。
却见山田一郎留着一个滑稽的月代头，身披着日式的腹甲，手持着野太刀，个子并不高，身上无一散发着倭人的气息。
很显然，这伙极可能就是刚流窜到粤西海域的倭寇，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粤西人民的鲜血。一念至此，他握着鸟铳的手却是更紧了，默默地打量着双方的距离。
“……@#￥八嗄！”
山田一郎指着这边，却是说了一通日语。
铁捕头先是故作不懂的询问左右，然后高声对着山田一郎嘲讽地道：“这个倭人在怪叫啥呢？你说话比乌鸦叫得还要难听，能说点人话吗？”
山田一郎亦是反应过来，双方存在着语言阻碍，看出铁捕头嘴里肯定没有什么好话，便是愤怒地朝着他叫嚷几句。
却见一个打扮古怪的倭寇站了出来，只是不知是大明人还是朝鲜人，充当着翻译说道：“你们交出财物，饶你们不死！”
好猖狂！
林晧然心里暗暗地想着，竟然是将他们这帮人视于无物，便又给铁捕头递了一个眼色。
铁捕头当即领悟意思，在倭寇面前断然不能弱了气势，便故意哈哈大笑道：“就你们这几个泥腿子，今天谁饶谁，还不一定呢！”
那个翻译对着山田一郎低咕一通，却见山田一郎勃然大怒，突然就举起了那把亮晃晃的倭刀。
“杀！”
山田一郎心知勇气的重要性，只要表现得足够凶悍，这些大明人往往就会一哄而散。特别是对方持铳的时候，更是要勇往直前，吓得对方弃铳而逃，那他在后面就能如同切瓜般杀人。
尽管已经注意到对方有个年轻书生手持着鸟铳，但他却是悍然不惧。却不说对方懂不懂得射击，有没有勇气朝他射来，这东西的误差其实很大。
怎么这样！
确实如此，在看到山田一郎悍不畏死地冲过来，很多人不由得退了一步，整个战阵当即微微变形。
他们已经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规划好逃跑路线。哪怕先前说要战的热血青年，面对着这帮悍不畏死的倭寇，心里亦是生起了怯意。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山田一郎看到了这帮乡勇的畏惧，眼睛当即流露出喜色，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渴望如同上次在徐闻县那般，如同狼入羊群，恣意地收割这些大明人的生命。
砰！
却是这时，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第0523章 战功薄
从双方对峙开始，林晧然便一直寻找着时机。
这群倭寇并非全部是倭人，只有三四个是真倭而已，其中又以这位山田一郎为首。若是能够解决山田一郎，等于将毒蛇的牙拔掉。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林晧然表现出良好心理的素质，沉着而冷静，待到山田一郎出现在必中的射程内，便徐徐地扣下了板机。火绳引燃药池，发生极短暂的激烈燃烧，突然“砰”地一声，硝烟弥漫。
山田一郎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脑海正闪现着狼入羊群的美好画面，但画面却突然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染满鲜血的画面，以及一股钻心的痛楚。
啊……
他伸手捂着左眼，一阵钻心的痛楚传来。先不说他会不会因此死掉，他知道眼珠子爆了，这只眼睛是彻底废了。
尽管没看到是谁射击的，但从子弹飞来的方向，他知道必定是那个羸弱的书生无疑。在这一刻，他心里大恨，恨自己为何会掉以轻心，竟然被一个羸弱的书生夺去了一只眼睛。
“杀！杀！”
山田一郎却没有退缩，反而将怒火转为了斗志，大声地呼喊着。现如今，他的矛头直接指向林晧然，只想将这个年轻书生斩成两半。
打中了！
铁捕头等人亦是震惊，这打中别人或许只是侥幸，但打掉山田的眼珠子，这绝对是实力的象征。亦是这一枪，让到很多人的胆怯尽去，顿时士气大增。
堂堂的知府都如此英勇，他们又怎么能退缩呢？
此时此刻，大家像是麻绳般凝结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真正的力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放箭！”
林晧然面对着扑来的这帮倭寇，沉声地下达命令道。与此同时，他将火铳交由旁边人填充，抽出时间观察着战局的情况。
嗖嗖嗖……
弓箭手早已经做好准备，十余支利箭向着倭寇飞去，当即又倒下了数人。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平时疏于训练，箭矢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力，一个中箭的倭人还能继续奔跑而来。
双方短兵相交，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总旗段大陆领着他的部下站在最前面，并没有贪功冒进，而是选择抵挡着这些倭人的这一波进攻。
他的军事素养很好，手底下的旗丁亦是不弱，竟然没有落下风。特别站在后面几个手持长枪的军丁配合得很好，在好几名倭寇的身上捅出了血窟窿。
啊……
山田一郎当真是凶悍，双手持着野太刀在前面拼杀，血水从左眼流到脸颊上。却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愤怒，刀锋重重地砍来，如同一头疯狼般。
哐！哐！
两名手持盾牌的军士阻拦着他的进攻，利用着敏捷的移动阻挡着他。亦是得益于他视线下降，加之盾牌的优势，让山田一郎根本没能形成有效的杀伤。
这边的勉强抵抗，让到进攻的倭寇意识到不妙，一些伪倭心生退意。
不好！
林晧然接过随从填装好的鸟铳，心里却是突生寒意，一支利箭正向着他飞来。
亦是不能小瞧这些倭寇，他们的弓箭手隐藏很深。只是不知，他确定林晧然是这伙人的真正首领，还是单纯觉得林晧然存在着巨大的威胁，故而才对他下手。
哐！
铁柱挥刀而起，将那支飞来的箭格档下来，眼睛亦得是自信而失容。
让人意外的是，这名壮汉由始至终都保持得很是镇定，面对着倭寇竟然没有一丝的畏惧。似乎在他眼里，这并不是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倭寇，而是几名小蟊贼罢了。
呼！
林晧然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朝着前面的铁柱望了一眼，暗暗地轻松了一口气。好在虎妞给自己弄了这么厉害的高手，不然这张俊美的脸蛋极可能要花掉了。
与此同时，他再次端起了鸟铳，枪口又瞄向了山田一郎。
面对着顽强的“乡勇”，或者真正交战的时候，他们便知道判断错了，这些并不是烂泥般的乡勇，心里便知道踢到了铁板上。
人数上处于劣势，远程攻势力严重不足，近战又遇到巨大的阻碍，这坚持多一分便是多一分的损耗。
一个倭人意识踢到了铁板上，便找到了山田一郎，却不知道说着什么，山田一郎大骂了一通。
只是大骂之后，他却是跟着那个倭人一起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那些伪倭看到情况不对，亦是调头就跑。
砰！
却是在这时，一声枪响。
山田一郎的身体突然一滞，又向着前面跑出几步，然后便栽掉在地。
坐在战马上的林晧然手端着一支鸟铳，鸟铳正冒着些许的浓烟。那张带着些许稚气的脸蛋，此时却很是冷漠，眼睛充满着寒意。
一直以来的爱好没有白废，他的功绩薄上再添一人，山田一郎荣登榜单第二。
“兄弟们！杀啊！”
段大陆的眼睛一片雪亮，这倭首山田一郎已死，这些倭寇恐怕很难短时间形成战力，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山田一郎被府尊大人射杀，这简直是一记强心针。不论是雷州卫的军丁，还是只有点蛮劲的乡勇，都一起追了上去。
这伙倭寇的人数本不占优，又被消灭大半，却是如同落水狗般被痛打。一个腿部负伤的真倭，在想要逃亡的时候，被赶上的乡勇直接用锄头砸烂了脑袋。
银子？战功？
雷州卫的军丁跑得贼快，或是为了战功，又或是为了赏金，他们都有着无穷的动力。
若是在以往，他们确实会担心军功会不会被吞掉、赏金会不会大缩水，但他们无条件地选择相信跟着一起战斗的府尊大人，起码这赏金不可能会大缩水。
却不是大明军队真的羸弱，而是存在着太多的不公，不愿意为着贪婪的将领卖命而已。
咔嚓……
铁捕头走到了山田一郎尸体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朝着他的背脊捅了一刀。自然不可能要跟林晧然抢功，而是想确认这个倭首死了没有。

第0524章 追击
鲜血溅起，山田一郎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
杀啊！
前面的雷州卫和乡勇又追上一名倭寇，当即又是一通乱刀砍杀，鲜血弥漫。似乎砍人会上瘾般，这头刀才刚挥下，当即拔腿继续往前追去。
溃败！
这些倭寇已经没有任何的抵抗之力，顺着大道向着东边拼命逃窜，显得极为狼狈。
段大陆带着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几乎每追一百步，便能砍杀一名倭寇。这条上演追逐的大道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却不怪他们这般疯狂，这斩杀一名倭寇便有四、五两的赏银，无论是贫寒的乡勇，还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军户，都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
另外，对这些被大家妖魔化的倭寇进行单方面屠杀，不仅给他们带来物质上的好处，亦能让他们感受到精神上的满足感。
杀！
手持着各类武器的雷州卫和乡勇拼命地追着倭寇，这哪里还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分明就是一只只饥饿的恶狼。
“我不是倭人，我是被他们俘虏的大明逃兵，请将军饶命！”
一个倭人打扮的倭寇丢下手中的武器，跪地求饶道。
段大陆原本是想一刀结束了他，但却生生地收住挥下的刀，上前将他踹倒在地。让人将这名倭寇绑起来，便又是继续往前追去。
人都是贪婪的，这逃掉一个倭寇便是漏掉几两银子或战功，故而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倭寇。
嗒……
突然间，一阵风从旁边刮过般，却见铁捕头领着两名捕快亦是加入了追捕中。他们手持着长枪，将前面奔跑的一名倭寇刺伤在地，然后又继续向前追。
“等换了赏钱，老子也买一匹战马！”
一名小旗看着铁捕头等人的潇洒之举，带着酸味地啐声道。虽然心里存在着抱怨，但脚步一点都不慢，上前便将受伤的倭人砍杀，鲜血飞溅。
怎么回事？
段大陆发现铁捕头突然勒住马，便加快几步走到坡上。
由于地势的关系，前面的路是孤形路，剩下的几名倭人刚好逃到下坡底。却见对面的坡上出现了一批人马，而这些人竟然调头而逃。
咦？
林晧然并没有参与追杀，但亦是不急不慢地骑马跟在后面。这时来到了坡处，看着对面坡上出现的人马，心里先是一愣，然后便感到困惑。
那帮人马若是倭寇的同伙，这突然调头逃跑似乎不是这些倭寇的作风。但若是自己人的话，这只剩下这几名倭寇而已，更用不着逃跑才对。
“这姓赵的下面果然没长蛋！”段大陆却是大骂了一句，扭头对着林晧然解释道：“府尊大人，那些是咱雷州卫赵百户的人，他们负责雷州码头的修建工作。”
原来如此！
林晧然远眺着那些人马，隐隐还看到了陈家的马车的踪影。敢情陈家人先逃到雷州码头，这些雷州卫知道倭寇上岸的事，故而选择返回雷州城。
只是看到这几个溃败的倭寇，他们这帮人竟然选择逃跑，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最后的几名倭寇亦被砍杀，这场战斗以大胜收场。虽然有个别的漏网之鱼，但拿到这个战绩，肯定能够大书特书了。
接下来，便是打扫战场，瓜分战利品和战功了。
“哈哈……这次真是太爽了！！”
“我单独斩杀两人，是不是能做小旗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百户心有多黑，你觉得还是换得银两实在！”
……
相对于惦记着赏金的乡勇，雷州卫的心思最是活跃，有人想靠着这场仗往上挪一挪。只是大明前期还好，但如今建国近两百年，各个卫所早已经腐化严重。
这首级交上去，可能好几年过去了，升赏还是没有下来。甚至最后你会发现，交上去的军功早已经变成了军官或军官亲故的战绩，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嘉靖二十六年，安南莫朝皇帝莫福海去世，儿子莫宏瀷尚幼。大臣阮敬想拥立他的女婿莫敬典，另一大臣范子仪想拥立其党羽莫正中，二人相互仇杀。
莫正中兵败，带百余人投靠明朝，范子仪收集残卒逃往海东。范子仪假称莫宏瀷已死，来迎莫正中回安南即位，却借机侵略钦州、廉州，扰乱边境。
两广总督欧阳必进传令俞大猷前往讨伐，俞大猷率军迅速前往廉州，范子仪正急攻廉州城，而俞大猷的水军还尚未抵达。
于是，俞大猷派人前往劝降，并声称朝廷已经调大军前来。范子仪不知实情，率军撤走。
不久之后，俞大猷水军就已经到达，俞大猷于冠头岭设伏兵伏击范子仪军。范子仪又侵犯钦州，俞大猷阻截范子仪军的战船，追打范子仪军，生擒范子仪的弟弟范子流，斩首一千二百级。
俞大猷将范子仪军追到东云屯，传令莫宏瀷杀掉范子仪，莫宏瀷于是取范子仪首级来献给俞大猷。然而俞大猷讨平范子仪叛乱后，严嵩却将俞大猷的战功压下来不上报朝廷，只给了俞大猷五十两银子。
由此可见，上至将官高层，下至普通的士兵。单靠奋勇杀敌还不行，亦要上面有人关照，不然战功根本无法转化为升赏。
雷州卫这里情况亦是一样，段大陆的战功早就足够升至百户，但交上去的首级却是石沉大海。到今天从林晧然这里才知道，早就给人黑掉了。
“你们都到我师爷那里登记战功，本府会亲自向广东都司为你们表功！”林晧然拍着战马而回，朗声地对着众人说道。
“啊？”
这些雷州卫听到这话，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当即是一片雪亮。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相对于武将，文官的权力实在太大，小小的七品御史刘湖便能让总兵俞大猷入狱受审。
林晧然是正五品的雷州知府，又是翰林院出身的官员，一旦遇到外敌更是雷州卫的最高指挥官。他们上面的百户、千户、佥事等人胆子再大，恐怕亦不可能真敢跟府尊大人对着干。
有着林晧然这个保证，他们知道这次的战功不可能被贪掉，肯定会落到实处。很多卡在升迁关口的军丁，又如何不感到振奋呢？

第0525章 张同知的不满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两个被绑得结实的倭寇看到林晧然拍马过来，便是大声地求饶道。
林晧然望着道路的远方，仍旧没有看到援兵的踪迹，便扭头望着他们冷冷地道：“饶命？你们在江浙为恶亦就罢了，今又来屠害我雷州百姓，本府如何能饶你！”
“大人，冤枉啊！我们只是帮他们翻译，并没有杀人啊！你看看我的手，这哪是拿刀的手啊！”先前充当翻译的倭寇大声地喊冤道。
林晧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仍旧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自哪里？给本府一一招来！若有半句虚话，本府就让人将他们就地正法！”
两个倭寇吓得不轻，那个翻译急忙说道：“小人不敢虚言！小人本名叫陆勇，他是徽州卫的军户常三。我们二人本想到海上讨口饭吃，带着货物跟着徐惟学的船队去了日本，但带去的茶叶却浸了海水。迫不得已继续留在日本，本来还能得到徐惟学的照应，但后来被大隅领主抓去做苦力。”
“徐惟学？徐海的叔叔吗？”林晧然的语气微缓道。
“对！对！徐惟学正是徐海的叔叔，后来我才知道徐惟学在广东被官军击败，坠海身亡。只是他在大隅领主那里借了十万两白银，大隅领主以为他是卷款而逃，所以便将气撒到我们头上！”陆勇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目光还偷偷往上移，但到马脚处便不敢继续往上抬了。
“然后呢？”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继续询问道。
“我们在大隅呆了三年，幸好得到老舵主搭救，我们去年底才能跟着他们的船队返回国！”陆勇说到最后，声音明显变小。
“那为何又成为倭寇了？”林晧然轻啐一声，寒声地质问道。
“大人，你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是有家不能回了！”一直不吭声的常三指着自己的头型，又是补充道：“且我是军户出身，此前已经逃过了两次，再回去就得按军法处置，要直接砍头的！”
林晧然打量着常三，看着他身子板倒是不错，亦不像是奸诈之人。恐怕亦不能全怪他们，要不是被压迫得太厉害，恐怕真没几个愿意下海为寇的。
只是他从来都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又是沉声询问道：“前些天，徐闻县那边灭村之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是徐河干的，他就是个疯子！”陆勇和常三齐声道。
“徐河？”林晧然的眉头微蹙。
陆勇当即又是为他解释道：“徐河是徐惟学的族侄，亦是跟着从日本回来。而他知道我们二人是走投无路，所以便找上我们，要拉我们入伙！”
“其实不是拉我们入伙，是逼我们入伙！”常三在旁边进行补充，用下巴指着那边山田一郎的尸体道：“当时我是不同意的，但山田一郎拿刀威逼我们，我们才不得已加入他们。”
“你们这次多少人上岸，为了什么？”林晧然的语气缓和，眼中的杀机已经尽去。
“陈河带着近六十人上岸，应该是为了陈家的家财，听说陈家的银库有十万两白银！”陆勇蹙着眉头，带着猜测的语气说道。
“这消息从哪里来的？”林晧然顿时有些疑惑，便是不解地询问道。
“蓝旗帮的二当家告诉我们的！”陆勇老实地回答道。
听到是蓝旗帮，林晧然便来了几分精神，便又是询问了几个问题。只是很可惜，这两人对蓝旗帮几乎一无所知，并没有太有价值的东西。
这番盘问后，林晧然亦没有了杀意，便抬手让人押回城中，打量回头再作处置。
“大人，请救救我们，我们两兄弟愿意为你做牛做马！”陆勇是个精明的人，知道这押回城亦是免不得一死，便是大声地叩头道。
没多会，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得益于这条大道通畅，行军速度大大地提升，更能靠着这条大道运送军需。
这帮雷州卫看到地上的鲜血和尸体，得知他们竟然歼灭二十多名倭寇，亦是十分的震惊，眼睛同时闪过一抹羡慕。
林晧然亲自迎接着这支二百人的部队，跟着为首的张同知见礼后，便是直接询问道：“杨指挥使呢？”
“杨指挥使病了！”赵千户回答道。
张同知却是戏谑地道：“杨老鼠是得了见战病！一旦遇到战事，就肯定要卧床不起，恐怕要京城的御医才能治得好了。”
雷州卫的指挥卫叫杨书，却是读了几年的书，但因胆小如鼠，不少人在背后叫他杨老鼠。只是他命生得好，世袭佥事出身，如今熬到了雷州卫的指挥使。
林晧然刚开始的时候，很希望杨书能成为一名干将，对内清剿雷州府内的所有山贼，对外则保得雷州府的安宁。
但接触几次后，发现杨书这人不仅胆小，且完全没有主见，更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亦难怪张同知敢在大庭广众挖苦于他，直接是以杨老鼠相称。
不过张同知似乎确实不需要惧怕，毕竟卫指挥使的权力并不大。
卫所的同知、佥事作为副职都有各自的分工，主要还是分散指挥使的权力，避免军权集中在一人手中，有互相牵制的意思。
到了真正的战时，总指挥权便在他这个雷州知府手里，杨书只能是听候他来差遣。
林晧然无奈地摇了遥头，接受雷州卫拥有一个无能指挥使的事实，转而对着赵千户道：“赵千户，我方才已经盘问过，他们还有一股三十人左右的倭寇团伙！你现在领着人，直接前去河北村对他们进行围剿，力争将他们全部留下！”
“末将领命！”赵千户恭敬地行礼，然后便准备点将。
看着林晧然带着这些人，竟然将二十多名倭寇斩杀，他心里又是肃然起敬。对于真正做事的人，他是打心里的服气。
张同知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对于林晧然直接超过他下令，心里涌起了一股不满。

第0526章 一声异响
作为雷州卫的两名同知之一，负责着雷州卫的屯田事务，可谓是大财在握。
虽然要屈居于杨书那个软蛋之下，但杨书历来就是个笑话，故而雷州卫一直由他这位同知说得算。只是如今，这个知府却越来越霸道，竟然直接越过自己发号司令，简直是要将雷州卫当成他林雷公的部队。
尽管心里有极大的不快，他很想标榜自己的地位，但还是选择忍让下来。毕竟凭着他的能量，还不足跟这个林雷公相斗。
这林雷公可谓是名副其实，上任至今不过两月有余，但却除掉了恶霸贾豹、乡绅钱善和贪吏钱文良等人，整个雷州府就没有他不敢动的人。
哪怕分巡道刁南亦因他而被免职，这更说明这位林雷公的能耐，亦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起码在明面上，他不可跟林雷公公然作对。
特别在大明朝，武将向来是文官的附庸，若敢跟着文官叫板往往都得狼狈收场。
一来皇室如同防狼般防着武将坐大，有事没事都要消消名将的气焰；二来武将的升迁去留被攥在由文官把持的兵部手中，只要弹劾往往都能形成巨大的杀伤力。
“段总旗，我们到雷州码头！”
林晧然似乎没觉得越过张同知有何不妥，此时的注意力放在围剿倭寇一事上，打算前去跟雷州码头上的人汇合，查看一下雷州码头的情况。
不管事情如何演变，他都深切都明白，开海才是他工作的第一要务。只有雷州码头顺利建成，雷州湾掌控在手里，雷州布才能入洋远扬。
相对于这种无聊的打打杀杀，他更希望能够顺利地开港贸易，让到雷州府这二十万百姓过上好日子，而他亦能借此升官发财。
“遵命！”经过这一战，段总旗对林晧然是打心底的服气，自然对他亦是俯首帖耳。
张同知却不打算冒这种险，指着地上的尸体对林晧然微笑地道：“府台大人，你且去雷州码头巡察，我帮你料理这些琐事！”
“有劳张大人了！”林晧然亦不打算带上他，便是领着人往着大道前进。
嘻嘻……
张同知看着林晧然走远，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却是得意地发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一个好主意油然而生。
从雷州城的镇洋门到雷州码头有数里的距离，这条新道大部分是夯实的土路，但亦有水泥填充的区域。因雷州这个季节少雨，故而显得很平整，不过泥土气息略重。
约半炷香后，一行人便来到了雷州码头前。
碧海蓝天，水质清澈，这个无比辽阔的海湾仿佛是一处人间乐土。由于没有天敌，这里似乎是白海豚群的巢穴，几条白海豚在近海处嬉戏，不时露出海面发出脆鸣。
雷州码头仍然在建，停泊渔船和浅水船的泊位已经建好，但停泊大商船的泊位却才动工不久，恐怕要年底才能真正落成。
林晧然眯眼望着这个海湾，沐浴着有些冰凉的海风，脸上却是有一种豪情，眼睛亦流露着几分期待。期待这里成为繁华的贸易港口，一艘艘海船在从这里扬帆远洋。
“韩星，你还躲哪里去，老子见到你了！”
段大陆对这个美丽的海湾没啥反应，正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看到那边的小山坡有动静，便是朝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大声地道。
韩星对段大陆亦是熟悉，这时听到他的声音，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原以为是倭寇追了过来，却不想闹了一个大乌龙。
他亦是不尴尬，领着部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只是来到近处看到林晧然后，急忙恭敬地行礼道：“雷州卫总旗韩星见过府台大人！”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韩星，发现这人浓眉大眼，身材很是结实，皮肤亦是黝黑，倒是在几分军人的气质。只是想到他方才的逃跑之举，又不由得莞尔一笑道：“韩总旗，方才见到本府，为何调头而跑！难道不怕本府治你一个不敬之罪吗？”
“卑……卑职以为是倭寇！”韩星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
站在旁边的段大陆却是得意地道：“前面跑的是倭寇不假，但是被我们追着溃逃！要是你有一分胆色，前面溃逃的几名倭寇就被你捡去了！”
啊？
韩星的嘴巴微微一张，抬头吃惊地望着众人，发现很多人脸上都露着揶揄的笑意，知道这事肯定是假不了。
在心疼丢掉捡死鸡机会的同时，脸上显得涨红，他竟然被几个溃败的倭寇吓得亡命而逃，突然跪地求饶道：“卑职知罪，请府台大人治罪！”
林晧然心里微叹，知道这雷州卫弊病由来已久，不可能个个都能像段大旗这般骁勇，便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倭寇，哪怕是真倭，亦是血肉之躯矣。尔为雷州总旗，有守城之责，更要守卫二十万雷州百姓。凡为雷州杀寇者，本府定会论功行赏，绝不让尔等心寒。”
对于雷州卫的弊病，他觉得一方面是军官侵占军屯，另一方面是军官抢占军功，故而底层的兵将不愿意再为高层军官卖命。
“卑职汗颜！”韩星惭愧地拱手道。
林晧然这一番话，不仅是对韩星说的，更是对整个雷州卫说的。对于韩星能不能听进去，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小侄陈智孝见过年叔！”陈智孝亦是走了过来，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打招呼道。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睥向徐徐而来的两辆马车，直接询问道：“张员外没事吧？”
“祖父及大伯都在城内，家中只有我跟我娘亲！”陈智孝拱手说着，接着有点得意地继续道：“在得知倭寇前来，我便匆忙收拾些细软，带着我娘亲等人逃来了这里。”
林晧然略感到意外，发现这个公子哥倒是个可造之材。竟然能够当机立断，选择弃家而逃，且选择了最佳的逃跑路线。
轰隆！
正是这时，突然一个巨大的声响从海湾传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刷刷地朝着东面望去，脸上露出一阵愕然之色。

第0527章 危局
轰隆！
这一次声音更加真切，东海岛那边传来了炮鸣。
陈智孝、铁捕头、段大陆、韩星等人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吃惊地望向了林晧然。陈智孝的眼睛还微微收缩，似乎透露着一丝害怕。
东海岛出事了！
林晧然远眺着东海岛的东南角，心里当即如同波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这炮声正是从那里传过来，显然是有人对东海岛下手了。
东海岛是他开海计划极其重要的一环，那里不仅蕴含着财富和资源，而且还是进攻硇洲岛的跳板和补给基地。若是这座海岛被倭寇占据，那他就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了。
正是如此，这东海岛不容有失，不然他的开海计划只能是纸上谈兵。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废，他的开海大计要以失败告终。
林晧然面沉如水地望着东海岛，这事关他的开海大计，事关他的仕途，心中的怒火亦在熊熊燃烧道：“段总旗！韩总旗！”
“卑职在！”段大陆和韩星当即站出来齐声道。
“传令下去，检查武器，即刻前往东海岛，前去支援锦囊所！”林晧然压抑着心头的怒火，沉声地下达命令道。
“卑职遵命！”段大陆和韩星相视一眼，然后郑重地拱手道。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腥味，但却不知道是鱼腥味还是血腥味。在几声炮响后，却好一会都没有声音传来。
肯定不是东海岛的战事平息，而是两地隔得太远了，根本听不到打斗的声音。此时此刻，双方恐怕是要短兵相接了。
“蓝旗帮！”
林晧然心里已然有了猜测，先前他还疑惑陈家是不是真藏着十万两白银，从而引起了倭寇的觊觎。只是如今，他才意识到是蓝旗帮的一场阴谋。
蓝旗帮先是忽悠以徐河为首的倭寇进犯河北村陈家，从而帮着他们牵制住雷州卫，而他们却是趁机进攻东海岛。
东海岛虽然安排着诸多人手，但凭着他们的力量，却很难抵挡住蓝旗帮的进攻。特别是归化过来的霸天帮，难免会心生二心。
正是如此，他不能让蓝旗帮的计划得逞，必须前去支援。不能让东海岛落入他们的手中，更不能让开海大计就此夭折。
只是如今冒然前去东海岛，无疑又是一个冒险之举，这并不符合他做事的风格。
东海岛的东南角，东边是银色的沙滩，南边则是大片的盐场，中间则是大片的椰树林。这里有很多的土木建筑，毅然如同一个城镇般。
随着一声声炮响，这里的宁静却被打破，有很多小船正从东边划来。
林大虎、海霸天、江荣华和徐百户知道外敌入侵，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小船，心里亦是一阵发怵。他们自认实力不弱，但对方无疑更加的强大。
“他娘的！这么多的海盗，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海霸天看着已经离沙滩不足百米的小船，不由得愤愤地说道。
“蓝旗帮，还有一帮狗腿子！”林大虎却是认出了他们的来历，知道背后之人定是蓝旗帮，而他们的二当家蓝蛇就在其中指挥着。
由黄旗帮铸造的炮台，这时正发着威力。但海面上的船只实在太多了，这打沉一两艘小船，根本就如同挠痒痒般。
江荣华当机立断地说道：“别说了，我们马上退回寨子！”
“盐场那些盐怎么办？”徐百户却是不舍地说道。
“还要盐，命都保不住了！”林大虎虽然亦是肉疼，但显得更加的理智。
这片区域的风景不错，但却不利于战斗。特别在实力处于下风时，选择退守到占据地利的山寨，这才是上上之选。
海霸天和林大虎留在撤退大军的最后面，带着几十号人是且战且退，一起向着西边退去。
他们所说的寨子，是陈九先前的山寨，如今成为了众人的核心基地。这寨子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足以让蓝旗帮的人望而却步。
蓝蛇是蓝旗帮的二当家，约三十多岁，身体高且瘦，皮肤黝黑，长脸型，眼睛显得细长，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这次进攻东海岛是由他发起，且事前做了不少的工作，如今算是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刻。
“青虎，你们青虎帮犯不着为官府卖命！只要你们今晚丑时三刻帮我们打开寨门，你们就是新的黄旗帮，这大片的盐场亦会交给你们青虎帮打理！”
蓝蛇知道不可强攻，却在下面大声地喊话道。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很显然，蓝蛇精于此道，并没有盲目地选择进攻，而是选择最有效的攻心之计。
在喊完话后，他的嘴角得意地翘起，领着人大摇大摆地向着盐场走去。
巡视盐场后，他还下令让人吃饭就睡觉，扬言到了丑时三刻要“干活”。那一句，似乎不是什么攻心之言，似乎寨子里面确实有内应般。
寨子是一大成片的茅屋，东面是一所大房子，议事厅便在这所大房子中。
徐百户作为锦囊所的代表，地位要略高于其他人，当仁不让地坐在首座上，对着刚刚走进来的海霸天道：“将他抓起来！”
“你要干嘛！”海霸天当即大惊，却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要对他下手。
“干什么？”徐百户冷冷一哼，然后眯着眼睛地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晚上你跟着从硇州岛过来的人接触，你定然是他们的内应！”
“这接触就是内应了，那你卧室里的数百两白银又如何解释？”海霸天抽出了腰刀，却是指着徐百户针锋相对地说道。
“都别吵了，再吵就中计了！”江荣华看着两人剑拔弩张，便是劝道。
只是他的话刚落，徐百户又是指着江荣华怪责道：“你也有嫌疑，蓝旗帮的人是不是也找过你，你是不是同意做他们的内应了？”
林大虎原本想要开口，但发现徐百户瞪着他，亦是无奈地住嘴了。他都被蓝蛇点名了，嫌疑自然是最大的那一个，而他虽然不怀疑海霸天和江荣华，却怀疑这个贪财的徐百户。
一时之间，整个议事厅的气氛紧张无比，似乎谁都有嫌疑，谁都可能是蓝旗帮的内应。

第0528章 烟雾弹？
是夜，伴随着一股清凉的海风，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在某间大房子的顶部，一面蓝色的旗帜在随风飘扬，宣示着这里的主权。
这里本就属于三色帮的地盘，蓝旗帮的海盗对这里亦很是熟悉，故而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布防，却亦不担心锦囊所的人进行反扑。
蓝蛇在饱睡一顿后，便吆喝着一众海盗高层起床吃烤肉。
这次侵占东海岛的海盗团足有三百多号人，以蓝旗帮为首，一共由八股海盗团组建而成，这无疑是一股巨大的势力。
七位海盗首领亦是纷纷起床，悉数到了大堂中。
在看到盐仓上万斤的存盐以及这一大片的盐场后，他们亦是涌起了贪念，都想要多分一杯羹，对蓝蛇自然是洗耳恭听。
这七股海盗团有五股是粤西的本土势力，两股则刚从江浙流窜至此，其中又以旁边南三岛第一大帮“昊天帮”最为强大。
吴昊天是一个中年汉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的胡须，声音很是洪亮，性情亦是直爽。他当仁不让地坐在第二把交椅上，已经觊觎于新黄旗帮的位置，想要替蓝旗帮掌管着这片盐场。
其实这亦是蓝旗帮秘密给他开出的条件，不然他不可能如此积极地掏出家底，公然跟着官府对着干。
烤好的羊肉被端了上来，冒起香喷喷的肉香，但却不见酒水。
如今是三更天，天气显得很是冰寒，大家的肚子亦是饿了。亦是不去计较有酒没酒，伸手抓起羊肉便大口地吃了起来。
虽然羊肉还冒着热气，但满满的一口咬下去，既能够驱走身上的寒气，又能品味着佳肴，让人当真是满满的幸福感。
蓝蛇跟着其他的首领不同，他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表现得比在座的七位帮主更像是海盗团的首领。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给人一种颇有智慧的感觉。
吴昊三将一只羊腿吃掉大半，看着丑时差不多要到了，便是直接询问道：“蓝二当家，我们真是丑时三刻动手吗？”
其他六人停下了吃食，纷纷抬头望向了蓝蛇，亦是想知道准确的答案。他们自然没有忘记，今晚极可能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蓝蛇神秘一笑，却是摇头道：“不是！”
咦？
吴昊三等人听到这话，眉头当即蹙起。
按着他们先前的想法，蓝蛇已经策反了青虎或海霸天。只待时机一至，他们便来个里应外合，将以锦囊所为首的那波人全部吃掉。
正是大家失望之时，蓝蛇端起茶杯又是笑道：“丑时三刻是一个烟雾弹，咱得将他们搞得草木皆兵。按着我的计划，真正的时间要在明日午时，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时刻！”
“明日午时会不会太晚了，他们的援兵会不会赶到？”有人当即顾虑地问道。
“援兵？何来的援兵？现在的雷州城，恐怕已经是自顾不暇了！”蓝蛇轻轻地吹着浮着的茶叶，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跟雷州卫交过手，那帮其实就是软脚虾，根本不足为虑！”吴昊三对雷州卫显得不屑一顾，却又是询问道：“他们那伙人中，有我们的内应？”
“有！”蓝蛇轻啐一口茶水，很是肯定地给了大家答案。
大家听到这个答案，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虽然他们实力占优，但要是强攻那个寨子，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若是能够里应外合，那这场仗就轻松很多了，且损失亦能在他们可接受的范围。
蓝蛇似乎不想如今就亮出底牌，对着众人微笑着说道：“大家一会吃好了，咱们一起去那寨子前放放夜尿，总不能让人家空等一场啊！”
“哈哈……好！”七位帮主纷纷附和道。
蓝蛇满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他早就知道了那伙人的软肋。他们四股力量把守于此，自然能够相互牵制，但却更容易内哄。
现在将他们的矛盾挑起，哪怕没能相互厮杀，亦能够让他们相互提防。这便是给了他的人有可乘之机，到时将山寨的门打开，便能够轻松吃掉这股力量。
至于会不会遭到官府的疯狂反扑，他倒一点都不担心。不说他还有硇洲岛这座堡垒，且官府历来羸弱，实力并不足为惧。
之所以东海岛能够落入官府手里，主要是青虎帮和霸天帮归化于他们，不然凭着那些官兵哪有能力占据这块地盘。
只要青虎帮和霸天帮这两股势力被消灭和背叛，那这里必然如同先前那般，属于他们海盗的乐园，由着他们三色帮掌控。
众人吃过宵夜后，蓝旗领着七位帮主到了寨子前，朝着寨门方向尿了一泡尿，放了一阵鸟铳，然后得意地回来各自睡去。
蓝蛇占据着最大的屋子，脱掉衣服回到那张软床上，床上躺着一个香喷喷的女人。这是他最近从廉州府那边弄到一个迷人的小妖精，这次亦是带了过来。
却不知道是大脑过于兴奋，还是羊鞭起了作用。亦不管这个小妖精如同死鱼般躺着，胡乱摸了几把下，便直接压了上去。
听着美女梦中醒来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他更是兴奋，如同坠入仙境般。
外面的天气很冷，被窝却是很暖，胯下的女人很软。在一番妙不可言后，他沉沉地睡去，做起了一个个纵横于海洋的美梦。
美酒、女人、财富……
他虽然举止要比大多海盗要文雅一些，但本质还是一个俗人，跟着大伙的追求是一样的。亦是如此，他很痴迷于海盗这个职业。
轰隆！
蓝蛇正做着洗劫一艘海船的美梦，却突然听到一阵声响。初时以为是要打雷下雨，但接着又是一个动静，让他震惊地从床上爬起，顿时睡意全无。
火炮？但哪里来的火炮？
蓝蛇心里无比的吃惊，在看到手下冲进来后，便知道发生不好的事情了。
当他匆忙穿好衣服冲出门外，却见几个向着这边跑来的部下，在清晨淡淡的雾气中，被一颗炮弹砸得血肉横飞，极是瘆人。

第0529章 佛郎机炮
怎么这样？
蓝蛇看着这飞来的炮弹，当即凉到脚板底。若是从海上射来，他亦还是能接受，但偏偏是西北方向那个小山包上。
很显然，对方早就有了防备，在这里竟然秘密地安排了火炮，只等着他们傻傻地“自投罗网”。
“他们怎么有炮！怎么有炮？”
七位帮主同样被炮声所惊醒，这时看着营地不断被炮弹砸进来，屋顶被砸得稀巴烂，有部下被砸得血肉横飞，亦是阵阵的心寒。
在他们的预想中，蓝旗帮这边是稳操胜券的，他们只是过来摇旗助威和分一杯羹。但现在羹没分到，反而惹得一身骚。
“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你们赶紧带人冲上去，阻止他们继续发炮！”
蓝蛇心里亦有十万个为什么，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人家已经架着炮轰着他们。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冲上去抢炮，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他先前轻蔑于对方是由四股力量组成，极容易就会内讧，但其实他这边的情况更糟糕。他们是由八股力量组成，若是战事能够一帆风顺还好，而一旦遇到困境，极可能就成为一盆散沙。
不过现在的情况亦不是多么的糟糕，只要能够稳住阵脚，胜利还是属于他们。毕竟他们这边人数占优，却是可以马上发起进攻，冲上那个小山头夺取那几门火炮，从而化被动为主动。
“装弹，点火，放！”
在那个小山头上，四个炮手听从着总旗的指令。在完成最后一道程序后，他们便捂着耳朵缩在炮管旁，炮弹又以抛物线的运动轨迹，落于对方的营地中。
由于季节的缘故，椰树林的叶子干枯不少，故而他们的视野亦是很好。当炮弹落在敌阵中，他们的耳朵虽然轰鸣着，但却能看到地上哀嚎着的身影。
这四门佛郎机炮由铜铸而成，炮身如同艺术品般，但此刻却是大杀器，正在收割着那些海盗的生命。其中一门重若千斤，显得威风凛凛。
林晧然在佛郎机炮前负手而站，遥望着远处的椰子林，以及一个个炮弹砸下去的效果。只是不管效果如何，他的脸都是微敛着，静静地目睹着这一切。
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
在确定短期没法拿下硇洲岛的时候，他就已经未雨绸缪，从神电卫那里要来了这四门佛郎机炮。
话说嘉靖元年，时任广东巡检的何儒，在泊于此地的西班牙、葡萄牙商船上看到一种新式火炮，射程为数百米。
亦是如此，他便是上奏朝廷，萌生了仿制这种火炮的想法。
大明得其制法后，便在南京进行仿制。第一批32门佛郎机炮于嘉靖三年诞生，命名为佛郎机炮，而后装备到大明的军队中。
林晧然将这四门佛郎机炮偷偷潜藏于这山头中，由于炮口对着自家的营地，这件事自然要严加保密。这本是一个应对之策，是在盐场被人夺去的大前提才能生效，却不曾想今日时果真立于了大功。
望着下面的海盗已经开始集结，他知道对方定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必然会对他们进行反击。虽然真正的战争要开始，但他却没有过于害怕，他的内心已经渐渐懂得如何去摆脱恐惧。
“散弹，点火，放！”
待看到那帮海盗一起向着这边的山头而来的时候，那位锦囊所的炮弹指挥官显得从容不迫，指挥着炮手进行射击。
四颗炮弹又朝着敌阵飞去，虽然有两颗偏得很远，但有两颗却落于敌阵中。
林晧然清楚地看着一颗炮弹正落于人群中，那爆裂出来的铁块，让到那里倒下了一大片，当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他亦是明白，这便是战争。若是今日不将以蓝旗帮为首的海盗团灭了，那他这边就要遭殃，战争向来都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对方似乎亦是这个想法，尽管损失不小，但他们还是一并朝着这个小山头而来。
杀啊！
吴昊三领着数十部众冲了上来，甘做蓝旗帮的急先锋。
砰！砰！砰！
早已经潜伏的二十多杆鸟铳齐发，子弹向着敌阵射去，当即又倒下了一小片。
“干啊！”
吴昊三看着倒下的部下，气得大骂一声。只是不知道他是骂部下不争气，还是骂对方不讲究，这又是枪又是炮的，摆明在欺负人。
杀啊！
海霸天和林大虎一左一右，带着他们的部众又是杀向敌阵。在吴昊三打算一鼓作气攻上去的时候，当即便是三面受敌，侵入极大的被动之中。
“装弹，点火，放！”
在调整炮口后，四门铜铸的佛郎机炮再度向着敌阵的中部发炮，当即让到敌军如同被腰斩一般，首尾无法相接。
噗！
林大虎和海霸天无疑是一名勇将，他们身先士卒，舞着大刀跟着吴昊天的部众交手。
现在有着林晧然坐镇，又带来了近百名的雷州卫，他们便是有了主心骨和底气。面对着集结而来的八股海盗帮，他们亦是丝毫不惧，何况后来还有着佛郎机炮支援着。
“蓝蛇他娘的，是想要我的家底都陪在这里啊！”
吴昊三带着人好不容易冲上山腰，结果迎接他们的是子弹乱散，然后又左右受击。最让他痛恨的是，后面那两帮海盗看着情况不对，竟然是先逃了。
“大当家，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一个手下看着后面的人竟然跑掉了，急着跑过来询问道。
“还能怎么办？撤！”吴昊天看着不断被杀的部众，当机立断地说道。
他心里亦是很清楚，若是他的部下全部折损在这里。哪怕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那这片盐场亦跟他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甚至他的命都得给别人收割掉。
在这个海盗的世界里，向来都是以实力来说话，没有实力哪还能指望分享胜利的果实。
噗！
却是这时，那个刚退下去的海盗头目，被蓝蛇一刀砍掉了脑袋，他那张染着鲜血的脸望着吴昊三狰狞地命令道：“不能撤！我们一起冲上去，他们的人没我们多！”

第0530章 强攻
蓝蛇冷血的做法，果真起到了一些震慑的效果，让到准备开溜的海盗纷纷停住了脚步。
另外，蓝蛇杀鸡儆猴的做法虽然很不地道，但他所说的话却有几分道理。他们这边的总体实力占优，若是选择继续进攻，未尝不能取胜。
吴昊三亦是动摇起来，这带着部众撤离固然能保存实力，但亦丧失占据这片盐场的机会，却是谨慎地说道：“我就这点家底，这头阵我可不能再打！”
蓝蛇的脸上当即闪过恼色，有心想要跟吴昊三进行理论，这盐场的管理权还要不要了。只是到了如今的地步，却容不得空耗时间。
看着吴昊三确实损失不小，当即揪过一个倒霉海盗团首领的衣襟，怒声道：“给我领着你的人冲上去，不然我杀了你！”
咯咯……
这个海盗头领却是敢怒不敢言，心知蓝蛇在粤西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别人劫船往往都只是劫财而已，但他却连人带船一起烧毁。
“兄弟们，冲！”
这个海盗头领最终选择服从，只是多留了一个心眼，打量寻得一个好时机便脚底抹油开溜。他已经看出来，这是一场不划算的买卖。
“我们一起冲上去！”
蓝蛇亦是知道不能一昧地逼迫其他势力打头阵，他的人亦是要带头行动，不然这场仗绝对无法胜利。
“准备！射击！”
在他们耽搁的这会功夫，子弹已经填充完毕，山腰上的火铳队的第二轮射击便开始了。
战争，自然是免不得流血，甚至要用尸体来堆积胜利。
噗！噗！噗！
一颗颗子弹从上面飞去，打在这些海盗的身上。身披着铠甲的海盗还好，普通的海盗当即就被打出了血窟窿，鲜血瞬间将他们的衣服染红。
“杀啊！”
蓝蛇看着一轮射击过后，便大声地叫喊着，领着部众冲杀上去。鸟铳队此时无疑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们需要一鼓作气冲上去，将这些人通通解决掉。
乒乒乓乓……
林大虎和海霸天又从两肋插出，阻止着他们冲上来。
“杀啊！”
蓝蛇带着十多号人从中间硬是突了上去，打算用他们蓝旗帮的勇猛震慑住这些人，甚至让这四股力量分崩离析。
只是他才刚要冲到鸟铳队这边，段大陆和韩星已经领着人前来交战。
雷州卫经过昨日的洗礼，恐惧感已经大大地降低，战斗欲望亦有很大的提升。且他们心里很是清楚，这帮海盗不过是群困兽，根本没有什么胜算。
乒乒乓乓……
双方金属碰撞的声响，蓝旗帮不能再寸进，而身后的鸟铳队再次填充火药。
蓝蛇发现远远低估这些人的实力，不仅有着火炮这个杀手锏，而且在人数亦是不落下风。若是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全部人恐怕都要葬送于此。
杀！
蓝蛇没有退缩，咬着牙进行厮杀，并且继续朝着鸟铳队而去。
哐！
却是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拦住了他，眼睛充满着浓沈的战意。
“小子，受死吧！”
蓝蛇能够成为蓝旗帮的二当家，除了精于算计外，实力亦是不弱。看着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头目，手持着大刀便砍了过去。
哐！哐！
段大陆很是沉着地应对，手持着大刀格挡着蓝蛇的进攻。得益于家户家庭出身，从小又有名师教导，他的武艺其实亦是不弱。
虽然蓝蛇的招式狠辣，招招地暗藏杀机，但他却能够从容应对。
蓝蛇的脸色渐渐凝重，本以为是个矮子将军，但发现实力竟然不比青虎和海霸天弱，便是开口道：“倒是有两下子，你是何人？”
段大陆从容地格挡住他的刀锋，显得傲气地说道：“雷州卫总旗段大陆！”
“雷州卫？”
蓝蛇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却是阵阵寒冷。再观察着段大陆所率的诸多部众，一个答案便是油然而生，雷州卫已经来到这座岛上支援了。
有着雷州卫的加入，他们又仗着隐藏的佛郎机炮的大杀器，便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亏他一直觉得人数占优，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如果他所率领的都是蓝旗帮的部众，他倒有很大信心将这个山头拿下。但如今，却是由八股海盗团组成，让到他心里都已经没底。
雷州卫？
吴昊三正要率先着人冲过来，但听到段大陆自报家门，却不由得停住了。
“区区一个总旗矣，亦想要拦阻于我，去死吧！”
蓝蛇故意对段大陆进行蔑视，便又是挥刀继续搏杀。他心知必须要速战速决，迅速将这个人斩于刀下，尽快占据局部的上风，从而激发后面海盗的血性，让到八股力量能够合一。
哐哐……
段大陆仍然是避其锋芒，连连退后，采用着守势的战法。
却不是他真的恐怕蓝蛇，而是他心里很是清楚，他们如今占据着上风，根本犯不着采用博命的打法。现在对方需要争分夺秒，而他能拖住对方便是一种胜利。
啊……
蓝蛇连续几次都被格挡，而后面的鸟铳队又即将填充好火药，心里亦发的着急。他的招式显得更迅速，力道亦更足，知道必须要马上解决这人，不然他都可能被射成筛子。
好机会！
段大陆在格挡之余，亦是一直在寻求着机会，终于看到蓝蛇露出了一个破绽。
他这次不再用刀去格挡，而是身体向前一滑，用一个不是很标准的姿势避过蓝蛇极其狠厉的一砍，同时手上的刀亦是向前刺出。
噗！
蓝蛇突然听到一个刺刀入肉的声响，便是低头看着腹部，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一把利刀已经插在腹部中，鲜血正顺着刀刃如同喷泉般涌出。
不……
蓝蛇屏着呼息望着那喷出的鲜血，很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仅是一场梦，他还在跟着那个小妖精滚着床单。
只是腹中的痛楚传来，却让他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的生命即将终结。他这个蓝旗帮的二当家，粤西有名的大海盗，拥有着享受不尽的财富，但今日却要命送于此。

第0531章 沮败与收割
滋……
段大陆没有太多的成就感，像是杀掉一名普通的海盗般，冷漠地抽出血刀。只是刀刃带起的一道鲜血，巧好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得极为霸气。
他确实是雷州卫的一名普通的总旗，但这个军职却不是世袭得来，而是他立下军功所得。
若不是雷州卫的高层腐败，凭着他这些年的军功，甚至都能得到千户之职，而他的刀下更没少杀掉一些山贼的头目。
他冷漠地上前几步，一把利落地将蓝蛇的头颅割下，提起人头对着下面的海盗朗声道：“你们当家的人头在此，还不乖乖受缚？”
二当家死了？
蓝旗帮的人看到蓝蛇的头颅，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这本就是一场硬仗，结果他们的领头人却被杀，他们哪里还会有胜算？
蓝蛇死了？
吴昊三等六位帮主看到蓝蛇的人头，亦是彻底愣住了。
他们这帮人之所以能够聚到一起，皆由蓝蛇运作的结果，或是被他威逼或是利诱。现在这人已经死去，他们便彻底失去了主心骨，蓝蛇先前的威逼或利诱通通都烟消云散。
砰！砰！砰！
鸟铳队已经装弹完毕，他们突然整齐地上前，对着打头阵的蓝旗帮又进行了新一轮的射击。
逃！
这次射击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是蓝旗帮的部众亦没有了斗志，这由八股海盗帮组成的海盗团争先恐后地逃离这里。
他们健步如飞，从山腰如同潮水般向着山下而去，通过一片沙地，便是那一片开阔的椰树林。
轰隆……
山头上的四架铜铸的佛郎机炮再次逞威，在那帮海盗如同潮水挤在椰树林前的空白地带时，四颗炮弹砸进那帮人群之中。
毕竟都是血肉之躯，哪里能够经受得住炮弹的摧残，这四颗实铅弹砸倒了一大片。有一个海盗首领的脑袋被砸中，当即如同爆裂的西瓜迸裂开来，可谓是惨不忍睹。
这些炮弹，仿佛打掉了这些海盗的魂般，更是疯狂地向着椰子林逃进去。
林晧然站在山头上，清楚地看着山下溃败的海盗，心里头亦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在牌面上确实占优，亦有着周密的布局，但战争的变数太大。就像你永远不会明白，为何牌面占优的大明军队，总会被蒙古人吊打一般。
而这场战争对他非比寻常，一旦东海岛落入蓝旗帮手里，这里必然又是沦为海盗窝。若是到了那时，那他的开海大计必然很难顺利推动，亦很难在短时间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成绩单。
好在，现在海盗溃败了，这场战争亦是失去了悬念。
江荣华最近时常往来于雷州城，故而恢复了公子哥打扮，但脸上明显多了一些沧桑，那双眼睛亦显得成熟而稳重。
他就站在林晧然的身后，亦是亲眼目睹着这场战争。在发现火器神奇的同时，亦感慨于这个同窗的厉害，可谓是运筹帷幄。
单凭着他们这些人，竟然能让三百多号海盗被杀得落荒而逃，当真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亦是这一刻，他对这人又有了新一层的认知，军事天赋同样不弱于人。
这个昔日的书呆子形象渐渐模糊，有的是齐智慧、胆识和谋略于一身的妖孽。
这次炮击效果很是良好，那些海盗不敢再抱团而逃，都是分散着逃亡。只是他们分散的话，哪里还有能力抵挡后面的逃兵呢？
“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杀啊！”
面对着这些溃败的海盗，海霸天等人自然不会手软，当即又是开启了追击模式。想着昨天的狼狈，此时此刻，他们亦想找回面子。
五股力量先后杀入了椰子林，他们举起屠刀，毫不留情地收割着生命。特别是那些倭人装束的，哪怕是跪地求饶，他们都是直接挥刀斩下。
此时海盗们乱成一锅粥般，他们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跟头领失散。现在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全部心思都放在逃亡了，甚至还要换防自己人捅刀子。
吴昊三却是一个聪明人，虽然他的部众落在最后面，但亦好在避过了炮击。而在潜入椰树林后，他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往着码头而去，而是悄悄地向东北而逃。
“吴昊三，你还想往哪里跑呢？”
正当吴昊三自鸣得意的时候，却见林大虎领着二十多号人在前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如同老虎般盯上了吴昊三这头猎物。
其实亦不难猜测，吴昊三是的老巢在南三岛，而南三岛就在东海岛的东北面。故而，他们最佳路线是先逃窜到东海岛的东北角，然后渡过海湾回到南三岛。
正是洞察到这一点，林大虎便带着部众抄着近路追上了吴昊三这支残余部队。
“青虎，你放我一马如何？我定然有厚报！”吴昊三跟着林大虎是旧识，曾经租借过海船给林大虎，算是有点小交情。
林大虎打量着他，却是不为所动道：“你识相现在就投降！不然你的老巢就算有再多的金银，亦是要给了你家婆娘的拼头拿去了！”
“我呸！你的嘴里吐不出象牙！”吴昊三往着沙地吐了一口浓痰，将刀丢在地上道：“我们赤手空拳来一场，你若是赢了我，我就任凭你处罚！”
“好！”林大虎亦是一个好斗之人，便将武器交给了身边人。
只是在另一边，却是被鲜血染红了一条道。
段大陆领着人一路追杀，他们比青虎帮的人显得更要积极一些。因为这一刀下去，都是赏钱或军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实惠。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剩下的海盗终于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他们纷纷跳上码头上面的小船，向着停泊在外面的大船而去。
轰隆！
就在他们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却是一声炮响。只见停泊在近海处的大船受创，正在缓缓地沉没于海中，而一艘军舰却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在这一刻，他们逃跑的希望如同油灯般，被一阵风轻轻地吹灭掉了。

第0532章 富贵险中求
为了防止被来自海上的力量突袭，东海岛只修建一个浅水码头，仅适合于小船通往，大中型的船只都要停泊于外面。
这帮仓促而逃的海盗划动小船的浆突然停住了，离着他们的大船仅有数百米，但看着那艘慢慢沉没的大船，仿佛隔着足足一个世纪般遥远。
从岛上逃出来的人不过是五十多号人，尽管人数已经所剩不多，但他们似乎还是不能够逃出生天。
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战舰，正是神电卫麾下的宁川千户所。这次宁川千户所没有再掉链子，王千户在接到林晧然的指令后，便是按时出现在这里。
看到时机已经成熟，王成功便带领着他们千户所的三艘战船出现，狙击着停泊在这里的白艚船，将这些海盗的退路彻底切断。
轰隆！
战船上的佛郎机炮发出一声轰鸣，一个炮弹重重地砸向停泊着的白艚船，想在船体吃水线以下砸出一个大窟窿。
跟着后世直接炮轰成渣的野蛮结果不同，这时代的海船炮击的结果显得更温柔，炮击的目标仅是砸死船上的人或砸沉对方的船。
尽管没有后世船的杀伤力，但这些炮弹飞过去，当真令船上的海盗胆颤心惊。甚至有一艘白艚船已经顾不得接应他们的同伴，已经想要扬帆逃离。
“火铳队准备！”
王成功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上，脸上古井无波地望着那几艘白艚船，下达着一道指令，心知是该展露成果的时候了。
虽然他没能看到岛上战斗的情况，但这些溃逃的海盗无疑已经证明，岛上的官兵取得了一场大捷。而他要想得到林晧然的器重，那就要表现得更加出色。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他对这些部下亦很有信心，相信能够打赢这场仗。
由于海流由北往南，他们三艘战船恰好是顺流而行，且船帆已经高高挂起。仿佛就在眨眼间，他的蜈蚣船便已经到了一艘白艚船的旁边。
蜈蚣船跟佛郎机炮一样，都是经由仿制而来，仿自多桨葡萄牙船。
嘉靖初年，汪鋐任职广东提刑按察司副使时，奉朝廷之命，率军驻扎于南头古城。在初战失败后，扬长避短，采用小船的“狼群战术”打败挑衅的葡萄牙人并俘获船只。
之后上书朝廷要求学习和仿造“佛朗机铳”、“蜈蚣船”，嘉靖帝甚为在意，传旨兵部仿造，时兵部尚书拖延时日，免职以汪鋐任之。
亦是如此，大明便出现了这种轻快型的帆船，因俯视形如蜈蚣，故俗称“蜈蚣船”。而每人对船只都有偏好，而他就特意喜欢这一款。
当然，以着宁川所那点薄弱的家底，他似乎亦没有其他选择。
“射击！”
蜈蚣船划至白艚船旁，仗着船体高度的优势，对着白艚船的情况更是一览无余，居高临下地对白艚船的海盗进行了射击。
留守在白艚船的海盗只有十人左右，他们慌张地在桅杆前升帆，或是打算接应同伴，亦有人跑到火炮前打算进行还击。
噗！噗！噗！
只有几十步远，二十多支鸟铳扫射而过，那些海盗便倒下了大半，哀嚎声不绝于耳。
蜈蚣船没有停止，将指令传达给后面的战舰，便又靠向了另一艘白艚船。他们再次如法炮制，又几乎清空了一艘白艚船。
以与同时，先前的一艘白艚船被后面的神电卫接手，他们宁川所成为了那艘白艚船的新主人。
“我们真要完蛋了吗？”
划着小船的海盗们看到这个情况，心里涌起阵阵的冰凉。这后面有追兵，前面的路又被割断，他们如今是插翅难逃了。
今天没有太阳，是一个大阴天，且北风在呼呼地吹着，似乎在渲染着他们糟糕的心情。
他们的心里已经暗暗后悔，他们根本不该参与到这场纷争中来，更不该跟官府作对，这分明就是一种自杀之举。
“你们快看硇洲岛那边！”
一个海盗指着硇洲岛所在的方向，欣喜若狂地大叫道。
却是这时，一艘庞然大物突然出现，正是战斗力强劲的大福船。
在这个时代的海战，人多不如炮多，炮多不如船坚。这种大福船不仅炮多，它凭着船体的优势，完全可以直接将对方的船撞翻。
轰隆！
大福船上的十几门佛郎机炮突然齐发，一颗远程炮弹更是落在了蜈蚣船不足十丈的海面上，仿佛在宣示着怒火，亦是在彰显着他海上的王者风范。
“我们得救了！”
这些在大海飘荡的海盗们，仿佛看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就欢呼起来，纷纷向着那艘福船划过去。
“停！”
王千户理智地停下，并没有冒然过去，而是观察着那艘大福船的情况。
那艘大福船似乎亦是有所忌惮，停在一里外的海面上，在那里等候着海盗。目的似乎亦很是明确，就是接救逃出来的海盗们。
噗！噗！
却是让人意外，有些海盗划到那里，却被鸟铳一通射击，有个别子弹还打在他们的身上。
“我们的船只接自己人！”
福船的甲板上，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出。
这人正是蓝旗帮的四当家，跟着蓝蛇的性情相仿，关系亦是亲如兄弟。在发现信号弹后，便第一时间从硇洲岛赶过来。
“这帮畜牧！”
被拒绝的海盗当即气得咬牙切齿，他们为着蓝旗帮卖命，结果到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却被蓝旗帮无情地抛弃了。
一念至此，他们最恨的反而不是剿灭他们的官府，而是这个无情无义的蓝旗帮。特别是被逼迫而来的海盗，更是气得想要跟他们拼命。
“什么？二哥死了？”
蓝四却亦是愤怒，他很快就从一名逃回来的蓝旗帮员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眼睛亦是瞪得大大的。
“加速前进！”
王成功看着福船在接应着那几名蓝旗帮人员，当即便是眯起眼睛，突然下达一道指令。尽管实力不占优，但他心里却是明白，富贵要险中求。

第0533章 各有各算计
王成功虽然不喜欢四书五经，但从小却痴迷于兵书，很喜欢动脑筋想事情。
像是现在，他就已经看出那艘福船的人员不足。先前他们拒绝别的海盗帮人员登船，恐怕不完全是因为无情无义，而是担心被贪婪的海盗反客为主。
正是基于这个推断，他便决定冒险一搏，将蓝旗帮这艘大福船吃掉，打响他宁川千户所的名头，亦让他王成功名扬于粤西。
似乎老天都在眷顾于他，天空显得越发的阴沉，拍打在帆布的北风发出咆哮之声，海浪如同那柔软的芦苇荡般摇摆不停。
咚咚咚……
蜈蚣船战鼓震天，第两张船帆亦是拉了起来，修长的船体随着海浪起伏。那四十根浆整齐地划行着，仿佛是四十只腿的蜈蚣在海面迅速地爬行。
不仅是蜈蚣船在行动，后面的两艘战船听到战鼓声后，亦加入了狙击之列，甚至刚俘获的两艘白艚船亦跟了过来。
一时间，在这一片海域上，似乎要上演群狼大战大猩猩的戏码。
林晧然已经从山头走了下来，正在查看着这次的战果，心里十分的满意。只是听到海上鼓声震天，亦是好奇地抬头望去，然后便讶然地看到了这一幕。
在他的计划中，宁川所只需要完成切断海盗的退路即可，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王成功竟然要对这艘大福船下手，当真是彪悍的一塌糊涂。
轰隆！
蓝旗帮的大福船看到蜈蚣船朝着这边进攻，那些佛郎机炮当即再度逞威，朝着蜈蚣船进行射击。
“加速前进，他们的人手肯定不足！”
王成功心里却是大喜，因为福船一共有着六个炮口对着他，但仅有三口炮逞威。很显然，福船人手不足的推论已然是成立。
咚咚咚……
战鼓继续响起，以蜈蚣船为首的船队乘风破浪，义无反顾地向着福船冲去。
“撤！快撤！”
蓝四知道这种情况，最好的应对之策是进行还击，仗着火炮的优势歼灭这五艘船。但他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而是选择逃跑。
由于他的手下都被蓝蛇征调了，大当家的手下他跟蓝蛇都调不动，所以已经是没人可用。加上刚才来得又仓促，故而船上的人手确实是严重不足。
这掌舵行船要人手，这炮击杀敌亦要人手，以致他是顾此失彼。特别是炮击手，几乎全都跟蓝蛇一起埋藏在那岛上了。
正是如此，他这艘福船上的炮虽多，但却不占优势。现在他只能是边撤边逃，一方面希望对方知难而逃，另一方面希望家里前来救援。
啊……
蓝旗帮的福船突然离开，接着便是王成功的蜈蚣船从这里碾压而过，在撞翻一艘小船的同时，亦是让船体摇晃了几下。
啊……
两艘战舰和两艘白艚船依次而过，聚在那里的五十多名海盗，便是被撞翻了大半。
“救命啊！救命啊！”
海盗们纷纷落水，有些人已经不再想着如何逃跑，只希望官兵能救他们一把。
“救人！”
林晧然淡淡地挥手，但目光却是随着蜈蚣船而去。虽然不明白福船为何会逃跑，但丢下同伴选择逃跑，无疑证明王成功有胜算。
不过他亦是明白，王成功这个做法很是危险，毕竟战力是那艘大福船全面占优。海战跟陆战并不同，很少能够以弱胜强，往往都是硬实力的比拼。
轰隆！
大福船在向南面行驶的时候，仍然不忘向着后面进行开炮，想要将后面的船只击沉，或者将那两根桅杆击断。
“左转舵！”
王成功的眼睛一直盯着福船的炮口，一方面计算射击的时间间隔，一方面估量着炮口射击方向和射程。他并没有让蜈蚣船选择笔直前进，而是有迂回地追赶着。
在听到“左转舵”的时候，左边的水手继续划橹，而右边的水手则停止划橹。
其实向左转舵，除了避开炮弹外，还有就是想要将福船赶进雷州湾。
现在他们处于东海岛和硇洲岛的“海峡”间，这里东接南洋，西接雷州湾，宽度只有十几公里。值得一提的是，海峡中间位置有一块突出的石礁滩，将这条海峡一分为二。
“打你老母啊！船在那边，你住哪边打？”
蓝四看着炮弹射击的方向，当真是气得都要亲自上阵了。现在炮击没有效果，福船的速度又提不起来，根本就无法甩掉后面的蜈蚣船。
“不能进雷州湾，调头回去！”
蓝四的眉头微微蹙起，突然觉察到一丝的不妥，当即下达指令道。
砰！
却是在船体要转向的时候，一颗炮弹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将一个驾炮的手下砸烂了身体，鲜血亦是染红了甲板。
“混蛋！”
蓝四看着死去的手下，当真是气得咬牙切齿。若是船体原地转向，简直就是一面竖立着靶子，任由后面的炮弹砸碎。
现在福船的动机力不足，炮击又不占优势，而近战更怕被对方粘上。这艘一直引以为傲的福船，在此刻简直一无是处。
只是他的眼睛渐渐眯起，一个计划油然而生，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前进！”
王成功的双手紧握着船帮，看到前面的福船继续前进，便又是沉着地下达指令，眼睛一直紧盯着前面福船的动静。
鼓声阵阵，海浪滔天，桅杆的帆布发出呼呼的啸鸣之音。两侧的四十条大橹，正在奋力地摇摆，向着雷州湾而去。
“你真当我傻啊！”
蓝四来到那条分水道前，当即发现锦囊千户所的战船果然等候在这里，已经在左边的水道排成口袋型的阵型，只等着他进入那个袋口。
“右边！”
蓝四却是淡淡一笑，伸手自信地指向右边，便选择从分水道的右边进入雷州湾。
这条水道虽然暗礁众多，但只要记住几个暗礁的位置，便能够通船。且他自认比其他人熟悉，这身后的船只必然触礁沉没。
他的推测一点都没错，相对于他这个时常出没于两座海岛的海盗，王成功对这条水道简直是两眼一摸黑，跟他根本无法相比。
只是王成功看着他驶入那条礁石众多的水道，眼睛却是闪过一抹喜色，突然冷声地下达命令道：“撞上去！”

第0534章 卑鄙
福船进入右边的水道，肉眼都能看到水中的暗礁丛生，但亦有很多是肉眼看不到的。受到风速的影响，水流还很是湍急，这里显得是危机四伏。
“右转舵！”
蓝四却是自信满满，镇定自若地指挥着行船，想通过这条水道摆脱船队的围堵。
或是为了让对方的船只触礁，他还将六位炮手调到了左边，打算用炮弹将跟上来的那些船打沉，或者让对方躲避的时候触礁。
“不好了！他们要撞过来！”
却是这时，一直观察着后面动静的手下显得极是慌张地叫喊道。
他们的船体正在进行右转，避开前面的暗礁群，却迎来了全速前进的蜈蚣船。虽然还隔着百多米远，但看蜈蚣船那个架势，分明就是要“同归于尽”。
“他是疯了吗？”
蓝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尽管蜈蚣船的硬度不弱，但他福船无疑要更强，这根本是不划算的打法。
“都抓稳了！”
王成功却是义无反顾，目光森然地望着只有几十米远的福船。
轰！
一声巨响，船体当即如同地震般，两边的船员都被震得七荤八素。甚至有人从船体飞出去，重重地掉落于海中。
蜈蚣船的船头如同一把利剑般扎进了福船的中部，但船头受损极为严重，福船受到惯性的作用，笨重的船体缓慢地向着前面的暗礁群而去。
砰……
尽管福船的船底很是坚硬，但在撞到暗礁的时候，那上面的木板还是迸裂了，大量清凉的海水涌进了船底中。
“混蛋！”
蓝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却不想对方是这个算计，当真让他是欲哭无泪。原本是想要坑对方，结果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反而将他坑了。
王成功的额头重重地撞在船帮上，当即便冒起了一个大肿包。还没等他查明情况，一根桅杆便被炮弹打断，福船上面的炮口刚好对着他们，已经朝着他们进行炮击。
狭道相逢勇者胜！
“兄弟们，锦囊所能将数百海盗杀得片甲不留，我们宁川所亦不能输，杀掉这群乌龟王八蛋！”王成功手持着银枪，对着他的部众大声地喊道。
杀啊！
宁川所的人受到了鼓舞，他们自认不弱于锦囊所。特别他们已然胜利在望，对方的船已经是孤立无援，简直就是一头待宰的猪，谁抢先便能吃到最肥美的一口。
砰！砰！砰！
火铳队的人朝着福船上的海盗进行一通射击，王成功趁机领着人冲了过去，福船的甲板当即乱成一团。双方当即开始厮杀，偶尔有鸟铳的声音传来。
“老子要你们陪葬！”
蓝四深知这次是在劫难逃，看着领着人冲出来的王成功亦是怒不可遏，当即便想要亲手宰了王成功以泄心头之恨。
王成功跟蓝四并不认识，但他踏上甲板后，便知道这人是这艘福船的首领。
两人的想法似乎一致，相隔着十几米，两人目光相触，在空气中燃起了火光。
杀！
蓝四双手持着一把野太刀，刀长一米六，率先挥舞而来。
噗！
一名宁川卫的军士在跟海盗打斗，却是一个不慎，竟然被这种长刀划伤。
王成功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知道这种长刀有着很大的优势，短刀还难相抗，不过他手里正好持着一根银枪。
哐！哐！
蓝四手持野太刀砍来，王成功被逼得连连退后，但又会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不过蓝四每次都会有所准备，将枪头格挡开来。
王成功的脸色顿时肃然，若非他的银枪花费不小，普通的长枪早被砍成两截。亦是难怪，江浙的士兵见到倭寇会闻风而逃，武器确实是不占优。
“你就这点能耐吗？”蓝四亦有试探之意，但发生王成功武艺平平，若非银枪还算是结实，他早就被自己斩于刀下了。
“你已经被围困，我的援兵马上就会赶来，老子干嘛跟你拼命啊？”王成功并没有被他挑起战意，反而很是得意地说道。
蓝四的眉头蹙起，发现一艘战舰只正向着这边驶来，心里头顿时不安起来。这人说得没有错，他们已经是胜券在握，压根不用跟他拼命。
“再说了，就你跟倭人学的这几招三脚猫功夫，哪可能是本千户的对手！”王成功拉长语气，故意鄙夷地说道。
“别逞嘴舌之利，看我如何取你项上人头！”蓝四的胸中涌起一团怒火，当真是放开手脚，跟着王成功是行搏杀。
他虽然不是倭人，但却在日本生活过几年，一度还沦为奴隶。正是在那里阶级森然的国度里，他学得了这身武艺，自然能够解决这个疯子般的千户。
哐！哐！哐！
蓝四主动进攻，而王成功却一再的避逃，时而用回马枪进行还击。渐渐地，两人从甲板的左边打到了甲板的右边。
死！
蓝四迎着吹来的海风，心里越发的得意，已经将对方逼得无路可退了。看着对方又要使出回马枪，便微微收住进攻的脚步，打算格挡对方的枪头。
却是这时，银枪没有刺出，一团石灰却是如同沙尘暴般迎面而来。
卑鄙！
蓝四急忙将眼睛紧紧闭上，但却为时已晚，这些石灰跟着海风迎面吹来，已经跑进了眼睛里，让他的眼睛一阵生疼。
不过他却更是明白，在这个时候更不能慌乱，当即冷静地挥舞着长刀，打算将会使出回马枪的王成功斩于刀下。
只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他并没有遇到什么回马枪，心头却突然一阵疼痛。
噗！
王成功并没有从上面攻击，而是在地上就地一滚，然后将手中的银枪向上刺入蓝四的胸膛。他的银枪直接将那颗心脏贯穿，而鲜血顺着银枪流下，然后不断地滴落在甲板上。
怎么会这样！
蓝四缓慢地伸手摸向胸口，摸到了那个滴着鲜血的枪头，手上感受到那股带着温度的鲜血，脸上写满了浓浓的不甘。

第0535章 斡旋
“四当家死了！”
正在负隅顽抗的海盗看到蓝四的心脏被贯穿，当即失声地喊道。
随着这一个喊声，正在酣战的战场为之一窒，接下来海盗的士气明显下降。很多海盗已经将小船弄下去，然后乘坐小船逃离。
只是他们注定是插翅难逃，后面有着宁川所的战船，锦囊所的船只正向着水道的前方进行包抄，至于旁边的东海岛就更没有机会。
却见林晧然已经领着雷州卫出现在岸上，队形一字排开，正遥望着这里的情况。这时向着那边追窜，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随着后面的一艘战船的旗军赶到，这场战斗再也没有了悬念。福船上的海盗或是被杀和投降，或是乘坐着小船进行逃离，已经被宁川所控制住了。
轰隆！
福船的底部进水，再度发生倾斜，进一步陷入于海中。亦好在这里的水不深，船体大部分还是裸露在外面，让到船上的旗军是有惊无险。
王成功看着这条受损严重的福船，却是一阵惋惜。先前他是恨不得将这条船烧了才好，但如今福船到手，有的却是心疼了。
不过他心里亦是有一个主意，他听说林晧然要建联合船厂，却不知道能不能对这条福船进行免费维修，然后将这条福船交给他们。
这一场仗，从山头打到海边，然后又上演海上追逐，可谓是精彩之极。
如今，一切都是尘埃落定，以官府的大胜而告终。他们不仅夺回了东海岛的控制权，还俘虏了一百二十名海盗，更是重创了蓝旗帮。
其实对于后者，林晧然反而更为看重。虽然他取得了一场漂亮的胜利，但正是这一场被动的战争，让他更加意识到蓝旗帮的威胁。
战后，盘点军功的工作在进行，查获战利品的工作亦有序地展开。
雷州卫的装备并不好，比不上岛上的锦囊所的旗军，亦比不上青虎帮等人。不过，他们此刻反而最为幸福，正在四处地寻找着战利品。
“这把刀我要了！”
“这根棍质量真好！”
“他们有鸟铳？哈哈……我要了！”
……
段大陆和韩星的部众山头下和椰子林搜索，很快就找到了一件件武器。
这亦算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则，他们只要将手上的武器一换，或者直接拿一支鸟铳，哪怕是指挥使都不能指责他们的不是。
让他们更加兴奋的是，有些人搜到了财物，甚至有些人发现了女人的踪迹。不过对于女人，往往都只能交由上官享用。
不过收获最大的，却是前来支援的宁川卫。
他们偷袭了海盗的后方，不仅缴获了价值不菲的四艘白艚船，还从船上搜得了四箱珠宝。
却不是谁都像蓝旗帮这般，敢占据着硇洲岛建寨称王，很多海盗都是将身家性命系在裤腰上，珠宝通常亦是会带在船上。
跟着北方的蒙古人不同，这南方的海盗通常都很富有，清剿一窝海盗往往能捞上不少。亦是如此，后世有着某某海盗王的宝藏埋于何处的传闻，从而吸引到众多的寻宝人士。
王成功却不敢独吞，将四箱珠宝从船上搬了下来，足足有数千两之多，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林晧然很是满意于王成功的表现，但却知道想要马儿跑，那就要给马儿吃草，便是打定主意道：“这两箱我会带回雷州城，对有功之士进行镐赏，另外两箱就由你自行处置了！”
“这……太多了，不合适吧！”王成功意外地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的付出，值得这种回报！”林晧然斩钉截铁地道。
“我们只是捡死鸡！岛上的倭寇都让你们消灭了，我们才有机会偷袭，不然单凭着我们这点实力，肯定给人反歼了！”王成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场仗主要还是岛上的人出力。
林晧然却是摆手道：“你不用太过于谦虚！若非有你们，我们怎么能够全歼？而且你们将蓝田一伙歼灭，这便能算是首功了！”
林晧然其实还是有想法的，他已经看出了王成功的才能，这人值得进行培养。特别接下来进攻硇洲岛，还得依仗他多出一些力。
正是如此，他要多给王成功一些好处，从而让他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干。
至于王成功拿走一半的好处，其他人会不会有异议，他觉得不用担心。现在盐场的利润由锦囊千户所、青虎帮、霸天帮、以及江荣华所率领的盐户所瓜分。
虽然没有分得这些钱财，但却不应该有怨言，毕竟是宁川卫和雷州卫帮着他们将地盘抢了回来。如今战利品给前来帮忙的宁川所和雷州卫进行瓜分，倒亦是很合理的事情。
“多谢府台大人的厚爱！”王成功看着林晧然的态度坚决，便是担忧地询问道：“府台大人，上面……不会有问题吧？”
王成功最大的软肋，正是上面没有人。虽然熬到了千户之职，但不说在广东都司，在神电卫内部亦没有过硬的关系。
现在他拿了这么多好处，却难免会引起上面人的觊觎，极可能会招来大麻烦。哪怕你本身没有问题，什么栽赃嫁祸的招数多的去，甚至随便安个罪名都能让你丢掉官职。
“你们低调一些，我保你没事！”林晧然眼睛闪过一抹傲气，很是自信地说道。
“多谢府台大人！”王成功悬着那颗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硬关系不是什么高层将领，而是这些有前途的文官。在战场上杀敌一千，却不及文官的一句话管用。
清理工作很快完成，众旗军都很是满意。
那片椰树林很快就飘走了阵阵的肉香味，一场大型的宴会自然而然就在欢乐声中展开，大家一起庆祝着这一场大胜利。
当天下午，林晧然乘坐着缴获的一艘白艚船横渡过雷州湾，押着这一百二十名俘虏斡旋而归，准备向雷州百姓展示这一个战果。

第0536章 归来
船只停靠在雷州码头上，大队人马押着一百二十名俘虏从船上下来，然后浩浩荡荡地前往雷州城。
海康知县韦忠国等官员得到消息后，便是急忙恭候在镇洋门外，准备恭迎着凯旋而归的府台大人。只是他们望着那条崭新而安静的官道，相互间亦是窃窃私语。
对于刚刚传回来的喜讯，他们却是半信半疑。
徐河那伙倭寇在洗劫河北村后，又前去洗劫了河背村。赵千户领着人追寻而去，双方在石子岭交战，结果互有伤亡，徐河领着残余部队向着南渡河上流逃窜。
随后，雷州卫同知萧日辉更是调兵遣将，严守着雷州城的各个城门，并高调地发出“与雷州城同存亡”的口号。
亦是如此，现在的雷州城是人心惶惶，总怕徐河那伙倭寇会突然杀进城来。
但就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在倭寇随时会破城的担忧中，却突然传来府尊大人凯旋而归的消息，且押回上百名俘虏。
致使他们不由得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怀疑传回来的喜讯是假的。
笃笃……
一匹快马从官道由远而近，刚刚派出去的差役正拍马而归。
差役来到众官员前翻身下马，韦忠国着急地上前询问道：“府台大人到哪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是不是真抓到俘虏了呢？”
“回禀诸位大人，府台大人押着一百二十名俘虏回来，离这里已经不足一里地了！”这名差役仿佛喝了小酒般，兴奋地回禀道。
一百二十名俘虏？
听到这个数字，众官员反而更是怀疑了，陈学正却是直接质疑道：“这怎么可能！你说一二十个，老夫倒还是会相信，但一百二十名就不切实际了吧！”
“就是！府台大人昨天领着一百雷州卫去剿灭倭寇，怎么可能会俘虏一百二十名倭寇呢？”海康县的教渝亦是附和道。
却不怪他们会产生质疑，这流窜着的数十名倭寇，就已经让整个雷州卫如临大敌，甚至都要紧闭城门。现在林晧然仅带着一百名雷州卫出城，结果擒回一百二十名倭寇，让他们如何能够相信呢？
“小的虽然没有数，但真的有上百名俘虏，这事是千真万确！”差役很是肯定地回答道。
尽管这名差役说得言真意切，但众官员还是心存疑虑，除非是眼见为实，否则他们断然不敢相信这种事情是真的。
“府台大人到了！”
仅是没多会，官道那边传来了动静，却见一阵队伍正浩浩荡荡而来。
韦忠国的眼神并不是很好，听到旁人说是府台大人的队伍，便是匆匆忙忙地催促道：“快！快！点鞭炮！奏乐准备！”
不管信与不信，当林晧然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出现的时候，他们都要持着恭迎的姿态。
林晧然现今的权力日盛，威望更是与日俱增，可以说是雷州城的土皇帝。不论是雷州府的官员，还是海康县的官员，都莫不是对他洗耳恭听。
“下官在此恭迎府台大人，祝贺大人凯旋而归！”
众官员走到官道中，齐齐朝着为首的林晧然行了跪拜之礼。有人偷偷瞄了前面，发现当真是绑着人，且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之辈，必是海盗无疑。
林晧然骑着一匹白色的战马走在最前头，脸上有些春风得意。这一场仗，不仅重创了蓝旗帮，亦让他增添了政治筹码。
在大明朝的升迁上，除了论出身和资历，亦要论一论功绩，特别是军事才能。像一些封疆大吏，往往都立过军功，这才得到朝廷的重用。
面对着恭候的属官，他翻身下马微笑地道：“诸位大人请起！”
“谢府台大人！”韦忠国等人则是从地上起来，只是目光落到那群俘虏身上时，却不免暗暗地震惊，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我的天啊！”
“真是了不起！”
“俘虏上百号人啊！”
……
尽管事情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摆在眼前，却又不能让他们不得不信。这个如同文魁星般璀璨的顶头上司，当真是上演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林晧然让大家起来后，亦是关心着自家的情况，便询问韦忠国等人。
得知徐河等人没有被斩获，他却没有过于意外，但听到萧日辉竟然调兵遣将守着雷州城，让到他心里当即涌起一小团怒火。
这徐河不过是领着三十多号人，不调集人马去围剿亦就罢了，竟然还让大部队严守于雷州城。这样既让城外的百姓陷于危局中，又让雷州城的百姓人心惶惶，更影响着雷州城的招商工作。
特别是后者，若是让那些外商错以为雷州城随时被攻破，这里是一座危城。哪怕这里遍地是黄金，他们亦不敢来这里做买卖。
“我们回城！”
林晧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阴沉着脸地下达指令道。
韦忠国等官员面面相觑，但却不敢多言，老实地跟在林晧然的后面。有人猜到雷州卫那位同知惹恼了林雷公，但雷州卫归属于广东都司，却是轻易动不得的。
林晧然自然亦知道萧日辉不归他管制，且品阶还要高于他。只是如此的作为，却让他很是恼火，方才的春风得意劲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往往都是如此，树欲静而风不止。
“府尊大人，请您救救我的乡亲啊！”
就在这支队伍刚刚进入镇洋门，一个小老头领着两个年轻人便是跑到街道中央哭泣着跪下，拦住了林晧然的去路。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小老头，隐隐间觉得有些面善，便是直接翻身下马，上前将这位老汉扶了起来，并询问情况。
这个小老头原是西湖东村的村民，他们村子就在方才被一股倭寇洗劫，诸多村民被那些倭寇捉走。他领着几个村民好不容易逃来雷州城，只是到了这个雷州城，却是求救无门。
到了雷州卫的衙门进行求救，里面的大人却是拒不上兵，并将他们几个用棍打跑。这听着府尊大人要从镇洋门归来，这才赶来这里诉苦。

第0537章 愤怒
雷州卫的衙门就在雷州城内，坐落在广潮南街中段。跟诸多官衙一般，前院部分是监狱和寅宾馆，中院部分是办公之地，后院部分则是居所。
萧日辉作为雷州卫的同知，又负责着雷州卫的屯田事务，自然拥有着他的衙署。此时，他正跟着小舅子享用着美食，饮得正是欢畅。
他的小舅子本是雷州卫一名普通的军户，但在他的动作之下，从军丁、小旗、总旗到百户，如今离千户亦是近在咫尺。
“这次战功上报，你的战功是足够了！到时我会找个由头挤掉赵千户，让他将千户的位置给你让出来，你便是妥妥的雷州卫千户了！”萧日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舌头有些打结，但情绪高涨地道。
“这多得姐夫的栽培，我若是做了千户，一定会继续对姐夫马首是瞻！”徐百户的酒量很好，这时显得很精神地表忠道。
萧日辉打了一个酒嗝，很满意地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得意地说道：“你只要好好跟着我干，我保你前程无忧，甚至将来能接我的位置！”
“我一定会一心一意跟着姐夫您，为姐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徐百户的眼睛微亮，对着未来充满着无比的期待。
对于这位姐夫，他只能是以“神通广大”来形容。
他不过是小小的军丁，但他那个漂亮的姐姐给萧日辉做妾室后，他的好日子亦由始开始了。
明明啥事都没干，结果雷州卫有啥好事都没落着他。这三天两头的，便会有军功落在他的头上，短短的一年间，便从军丁到了百户。
现在他更是有望再进一步，昨天三十名倭寇被歼，这明明就是他手下段大陆等人的军功。
结果就在今日，那份军功便被他姐夫上奏广东都司，将那份军功划到了他的头上，这当真是天上掉馅饼般的好事。
只是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这事牵扯到林雷公那边，便是谨慎地询问道：“姐夫，你将军功划给我，林雷公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他有意见又能怎么样？”萧日辉却是不屑，声调提高几度道：“他是主政地方事务的知府，凭什么对着我们雷州卫指手画脚？再说了，我们雷州卫的规矩历来就是这样，军功就得由我们高层分配！”
却是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一队官差如狼似虎般闯进来。
“你们做什么？”萧日辉回头看到这个状况，脸上当即露出了怒容。他作为雷州卫同知，是雷州城响当当的人物，何曾受到这种惊扰。
林晧然阴沉着脸，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原本是来请萧日辉出兵，但却不曾想，竟然听到了如此肮脏的一幕。这个面对三十余名倭寇都不敢出战的同知，对自己的手下却又是如此的胆大妄为，竟然将昨日的军功给抢占了。
“林府台？”萧日辉看到进来的林晧然，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林晧然的眼睛扫着桌面上的羊腿和牛肉，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萧同知好雅致啊！这城外百姓遭受倭寇之害，你却还能在这里饮酒寻欢！”
萧日辉是个聪明人，知道林晧然为何事而来，便是打着官腔道：“府台大人，咱雷州卫负有拱卫雷州城之责。今城外倭寇猖獗，一旦冒然出兵，我可担不起这个失城之责。”
在整个大明朝，地方官最惧怕的，无疑正是失城之责。一旦这座城池丢失，这座城的掌印官往往亦是要跟着掉脑袋。
亦是如此，地方的卫兵确实是轻易不出。萧日辉现在搬出这个失城之责，既让他的做法显得冠冕堂皇，又有恫吓林晧然之意。
林晧然是何许人，自然知道这人的心思，冷冷一笑道：“好一个失城之责！我看你就是收受了倭寇的好处，所以让倭寇恣意抢掠我雷州百姓！”
“你别含血喷人！”萧日辉霍然起立，瞪着眼睛跟着林晧然针锋相对地道。
“二千雷州卫被你强压于城中不出，任由三十余倭寇在城外祸害百姓！现西湖东村的村民前来求救，你仍是视若无睹，在此饮酒寻乐！你如此纵容倭寇，哪怕广东都司亦不敢偏袒于你！”林晧然说得铿锵有力，脸上显露着怒容道。
萧日辉的寒毛炸立，若是事情真闹到广东都司那里，他肯定是讨不得好的，便是硬气地说道：“你休要含血喷人！我……我昨日还杀了山田一郎等三十名倭寇。”
“你还敢提昨日！”林晧然发现这人当真是不要脸至极，指着他沉声道：“来人，将这个谎报军功之人，给本府拿下！”
“你们敢！”萧日辉当即厉声地喝斥道。
铁捕头自然没有畏惧，领着人不由分地冲了上去。徐百户想要抵抗，但却给跟在后面的段大陆眼睛一瞪，整个人便是熊了下来。
走回到正院，雷州卫的官兵已然在这里等候。
先前回来的一百名雷州卫已经将消息散布了出来，他们于东海岛歼灭了二百余名海盗，而擒获的一百二十名海盗押进了牢狱中，当真让到不少有血性的雷州卫汗颜。
林晧然走出来，面对着雷州卫的众多将士沉声地说道：“本府刚刚得胜归来，但却听闻我雷州卫闭城不出，竟然任由区区三十余倭寇于城外屠我百姓，你们难得不感到害臊吗？”
“请府台责罚！”几个将领相视一眼，然后选择主动认错道。
“赵千户！”林晧然沉声地说道。
“末将在！”赵千户当即出列。
“本府令你！带着你的人速速前去西湖村，将徐河为首的倭寇剿灭！”林晧然下达指令道。
“末将领命！”赵千户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赵千户早就憋着一团火气，现在听到终于能够出战，亦是很是亢奋。昨天之所以不能歼灭徐河那伙倭寇，却不是实力不济，而是给他借着地势逃走罢了。
今天他再是请战，但却给萧日辉按着，早就愤怒至极！

第0538章 言商
雷州府衙跟雷州卫并没有从属的关系，这分属不同体系的两个衙门。只是林晧然这位知府过于强势，而雷州卫的高层又不得军心，倒给林晧然钻了空子。
其实这亦反映着大明官场的现状，官员的背景和能力越强，他的影响力就会越大。
有些人哪怕坐着知府的位置，却是政令不出签押房，权力给下面人架空掉了。有些人虽为县丞，但权力比县令更大。
衙门跟衙门间，同样亦是如此。像内阁跟六部其实并没有什么从属关系，但由于内阁势大，六部如今对内阁都是言听计从。
经过这些时日的经营，林晧然不仅将雷州府的属官管理得服服帖帖，这雷州卫亦是早就进行渗透。现在萧日辉不仅失职，竟然还谎报军功，却亦是触怒了林晧然。
亦是如此，林晧然放弃跟萧日辉和睦共处的初衷，决定除掉这位雷州卫的同知。
“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来救我！”
萧日辉被捕快押出卫衙的时候，对着那些雷州卫大声地下声命令。
只是这位雷州卫的二把手，一直力压着指挥使的同知大人，却无法使动任何一人。甚至有人眼中带着喜意，目送着他被捕快带走。
他们心里都有着一把称，萧日辉利用职位之便，大肆侵占他们的军屯不说，还经常将军功据为己有。正是他执掌着雷州卫，搞得他们是苦不堪言。
现在更是任由着城外的三十余倭寇祸害百姓，甚至百姓找上门亦是置之不理，但抢占军功又是一把好手，竟然想将昨日的军功据为己有。
试问，这样的主官，他们又如何肯为他出头，为着他卖命呢？
“你们这帮混蛋，等我出来，我将你们剁了喂狗！”
萧日辉却没有悔悟之意，看着这些手下没有出来救他，却放言要对他们秋后算账。只是不知，他这话反而将雷州卫彻底地推给了林晧然。
消息很快就在整个雷州府传开，雷州百姓却不管林晧然是不是有越俎代庖之嫌，莫不是拍掌称快。
昨天林晧然带着人已经消灭大半，仅剩三十余名倭寇流窜于雷州城周边。今天萧日辉却严令雷州卫龟缩于雷州城不出，让着那些倭寇祸害城外百姓，这是昏官才有的行径。
现在林雷公将萧日辉抓进府衙，又派遣雷州卫前去拯救村民，这才是大大的清官，做着对雷州百姓有益的事情。
林晧然领着人押着萧日辉回到府衙，深知先发制人的道理。下令关押萧日辉后，又让孙吉祥搜罗萧日辉的罪证，打算直接上诉广东都司衙门。
在签押房的书桌前坐下，喝了一口参茶，对着孙吉祥询问道：“庆丰，我不在府衙的这段时间，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庆丰是孙吉祥的字，府衙的很多日常事务都是他在打理着，却见他摇着头道：“府衙倒没有什么事，不过翁掌柜和沈掌柜倒是找你两回，似乎是有事要找你商量！”
“这样吧！你派个人去通知他们，就说我请他们在联合酒楼一起吃晚饭！”林晧然用茶盖拨着茶水，便是作出一个决定道。
“好的！”孙吉祥应承下来，又汇报了一些府衙内的琐事，这才转身离开。
林晧然手头上的事务并不多，随手还翻起了《资治通鉴》，看着时间差不多，这才回到后宅的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虎妞那个野丫头到廉州府参加寿宴未归，这后宅亦是缺少着生气，显得有些冷清。
随着辣椒火锅推出，加上这是吃火锅的最佳季节，联合酒楼的生意极为火爆。来得稍晚一些的顾客，根本就找不着位置。
林晧然领着铁柱等人，轻车熟路地上了两楼，到了他预订的雅间中。翁掌柜和沈六爷已经在此等候，只是里面还多了一个生面庞的掌柜。
“小人姓花，是四海商号的掌柜！”花掌柜跟着迎上来，主动地朝着林晧然行礼道。
“四海商号？”林晧然隐隐有些印象，但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或听过，不过他并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让人将火锅端了上来。
随着夜晚的到来，天气明显降温不少，吃着这个火锅令人很是舒服。
由于有着一个外人在场，林晧然没有谈太机密的话，而沈六爷同样亦是人精，将话题放在最新的一些趣事上来。
沈六爷绘声绘色了说道：“咱们潮州城的联合酒楼刚开始免费试吃，有个无赖由于吃得太多，嘴巴被辣肿了，他就非要给一两银他去看太夫！只是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吃火锅给我们的伙记拦住了，咱伙记说陪不起汤药费，他发誓这次不讹汤药费，但我们伙记还是不让他吃。最后他被逼急了，将昨日讹得的那两银子拍了出来，又将身上的全部钱掏了出来，说今日怎么都要再吃一顿火锅，不然他就撞死在这里。”
花掌柜和翁掌柜都笑着大感有趣，还询问着最后如何云云。
林晧然却是继续吃着牛肉，发现沈六爷不解地朝着他望来，便是笑道：“你问问杨员外，这是不是他找的托？”
“原来是托啊？”翁掌柜听到这话，顿时有些讶然地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可能是杨员外演的双簧！”沈六爷眉头微蹙，发现这事确实是有些不合理的地方，特别没几天这件事就能从粤东传到粤西，必定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呵呵……不怕府尊大人笑话！在尝过这火锅后，要是你不让我再尝此物，我亦要撞死在这里不可！”花掌柜自嘲地笑道。
“确实！这火锅当真是火了，不知多少人为了吃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呢！”沈六爷微微点头，有些感慨地说道。
事实上，现在火锅是火了，受到了诸多贵客的追捧。而杨春来最近都不在雷州城，他正用着最快的速度，将联合酒楼开遍了两广地区。
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晧然便是投向沈六爷一个眼色。
沈六爷放下筷子，这才正式介绍道：“花掌柜是做棉花生意的，他已经带着一百担棉花到了我们雷州城，想要跟我们进行长期合作。他在江浙那边有路子，可以长期给我们供应大量的棉花！”
亦不怪沈六爷和翁掌柜会如此重视这位花掌柜，现在联合作坊的产能逐渐提了上来，完成西蒙先生的五万订单是大概率事件。
目前对于联合作坊而言，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自身产能，或者是市场需求，而是对原材料的一种稀缺，特别是优质棉花的需求。
现在他们到处小批量地寻找着棉花，结果竟然有人主动送上来一百担优质的棉花，这如何不让他们有种“天上掉馅掉”的兴奋感呢？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望向花掌柜，答案亦是呼之欲出，这真正的卖家恐怕是江夫人。先前他已经直接拒绝过江夫人，但这女人竟然没有死心，还从江浙运来了一百担优质棉花。
“请大人一定要相信我的能力，棉花的质量我可以保证，而且是要多少就有多少！”花掌柜望着林晧然，很是诚恳地说道。
林晧然知道花家确实是有这个实力，尽管先前是拒绝了江夫人，但这条渠道摆到面前，还是相当之有吸引力的。
虽然他靠着小批量在各处采购，亦是能够完成生产需求，但却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另外，这小批量采购，常常遇到以次充好的情况，这对雷州布的质量很不利。
林晧然抹了抹嘴巴，知道是给这个有商业天分的女人钻了空子，便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你们要什么价格呢？”
这个问题一出，沈六爷和翁员外亦是紧张地望向了花掌柜，想要知道对方的底价。
“现行市价一倍。我们可以做到保质保量，要多少我们就有多少！”花掌柜直接报价，并且补充道。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抬头望着他沉声地道：“这是她给你的底价？”
“不错！”花掌柜的眼睛先是闪过讶然，但还是很肯定地点头道。
“太贪了，让她将棉花运回去吧！”林晧然的脸上闪过一股恼色，这个女人竟然是趁火打劫，要在他身上咬一团肉。
沈六爷看着翁员外想要说话，却是暗地扯了扯他的衣服，冲着他轻轻地摇头。他自然知道这个价格其实算不得多离谱，但现在并不适应开口，且事情亦不用急于一时。
“府台大人，我得回禀我们主人，小的先行告辞了！”花掌柜的眼睛有些失望，朝着林晧然恭敬地行礼，然后才转身离开，打算回去汇报这个坏消息。
林晧然望着离开的花掌柜，眉头蹙得更深，心里不得不权衡着利益得失。这高一倍的价格让他有些接受不了，亦是不想跟江夫人合作，更不愿意被她咬上这么一大口。
若是跟她合作了，这个女人几乎啥事都不用干，只是倒倒手，便赚上一大笔，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嘛！

第0539章 江夫人要栽？
雷州城被夜色所笼罩，北风呼呼地吹在广潮北街上。城隍庙那边的戏台子上演着《霸王别姬》，台下的观众仍旧看得如痴如醉，而周边的商摊的吆喝声不断。
只是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太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出来，都老实地呆在家里。亦是如此，雷州城的其他区域显得很冷清，江宅门前的大红灯笼便是无精打采地悬挂着。
在这座宅子的正房中，正燃着两个炭火盆，角落还放着水盆补充着空气的水分。即使外面的北风呼呼地吹着，房间仍然如春般温暖，空气飘着一股檀香。
晕红幔帐紫檀香，云罗绸缎压绣床。
一个拥有精致五官的高雅妇人正慵懒地斜靠在绣床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在认真地翻阅着，那专注的神情又有一种女强人般的气息。
她身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绸衣，绸衣的质料很软，固而贴在她那魔鬼般的身材上，形成了一个高耸的山包。虽然被子着大半身子，但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却是散着一种诱人的气息。
几名丫环呆在绣床前服侍着，一名离她最近的绿衣丫环说道：“小姐，这瑞宝居的生意远没有咱们在电白的买卖好，我们真不该卖了电白城的店转而买它！”
瑞宝居是雷州城最大的珠宝店，主营南海的珍珠，但在最近却是换了东家，而新东家正是这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妇人。
江夫人的眼睫毛很长，以致她如同秋水般的眼睛格外的灵动，抬头睥了绿衣丫环一眼，然后继续翻阅着账本道：“咱们做买卖，不能光顾着当下的情形，还得要进行长远的考虑。”
“小姐，我看不出这瑞宝居有什么好！在电白城那里，水陆都能直通广州府，比这里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呢！”绿衣丫环看着她心情不错，便撅着嘴说道。
“你看不到的东西多得去了！”江夫人淡淡地说着，伸出青葱般的玉指，指着账本的一个错漏处道：“我明明记得咱们还在两件存货，怎么会断货了，你明日到仓库仔细查一查，看是被遗漏了，还是谁贪墨了！”
“好！”绿衣丫环伸长脖子一瞧，心里默默记下货物的名称，但忍不住吐着舌头道：“咱们最近进的货不少，我觉得定是孙掌柜老眼昏花给遗漏了，谁不知咱小姐是过目不忘呢！”
江夫人将账本拿起来，递给她严厉地道：“就你话多！作坊的事弄得怎么样了？不管什么价格，我们都要尽快拿下，不能跟他继续扯皮了！”
绿衣丫环正要回话，结果有丫环走进来汇报，说花掌柜回来了。听到是花掌柜，她亦是来了精神，因为这次关系着一桩大买卖。
江掌柜来到屏风前，目光却一直落在脚尖上，显得很是恭敬的模样。
“你见到他了？”江夫人接过丫环送来的茶盏，显得随意地询问道。
江掌柜当即将今晚酒席上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地说了出来，最后还进行推断道：“府台大人对我们似乎抱着一些敌意，他问及是不是您给出的底价，然后就很果决地拒绝我们，还显得……很生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吗？”江夫人却不恼地轻啐着一品茶，显得很是平静地问道。
想着那一句“他很生气”，她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脑补着那个小男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却不知为何显得很是开心。
“他……他让我们将棉花拉回江浙！”江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林晧然那句狠话亦是说了出来。
“呵呵！”江夫人却是不忧反喜，还忍不住笑了两声。
旁边的绿衣丫环却是蹙着眉头，忍不住担忧地道：“小姐，我们不会真是要将棉花拉回去吧？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损失得上千两银子呢！”
却不怪她会有此担忧，毕竟在整个粤西地区，亦只有联合作坊才能吃得下这个单子。现在联合作坊不要她们棉花，真不知道还能卖给谁了。
要是真的将棉花送回花家，不仅赔上一大笔运费，而且小姐亦会在江家丢了脸面。
江掌柜似乎亦是这个想法，眼睛充满是忧色，不由得抬头望着屏风。
虽然自家大小姐打小就是商业奇才，不仅将花家的店铺管理得井井有条，亦是帮着花家赚了不少的银子，在嫁到高州府亦是赚得了数倍的嫁妆，但这一次无疑是要栽了。
“拉回去？干嘛要拉回去？”江夫人却是不以为意将茶盏递回给丫环，显得很有自信地说道：“咱有这么好的棉布，而他的买卖又那么好，相信他很快会想通的！”
这无疑是一次她跟他交锋，她想要谋取更丰厚的利润，而那个男人却恨不得一文钱就将她这一百担棉花全部买走，这便是二人当前的矛盾所在。
只是二人都有着各自的底牌，现在确实只有联合作坊才有实力吃下她的棉花，但她何尝又不是一个强势的卖家呢？
起码在短时间内，雷州府不可能有这么大批量的优质棉花商出现，更不可能将棉花带来了雷州府内。她的卖家地位同样不可取代，这便是她的底气所在。
亦是如此，对于林晧然放话让她将棉花运回江浙，她只当是林晧然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个价格，故而才说出这种幼稚之言罢了。
只是以着联合作坊现在的产能和订单，哪怕以数倍的价格买下棉花，他们联合作坊亦是有赚头，她的要价其实亦不算多离谱。
最为重要的是，那个男子有一颗开海的野心，别说现在是能够赚钱了，恐怕不赚钱都要将雷州布的产量搞上去。
正是基于这种种的判断，她却没有被林晧然的话吓到，相信这棉花他必然还会乖乖吃下。甚至其他原料渠道出问题的话，这男人还得乖乖来舔她的脚趾头。
现在她要做的是，便是给些时间让那个男人看清当下的现状，进而乖乖地接受她的要价，然后进行长期的合作。
绿衣丫环和江掌柜看着江夫人如此自信，亦是不好说些扫兴的话。只是他们都是面带忧色，显得是忧心忡忡，觉得自家小姐肯定是要栽了。

第0540章 虎妞的不舍
十一月下旬，清晨出现了冻霜，天气越发的寒冷。
长林村亦是被这种天气考验着，很多老人呆在晒谷场边上用于临时存放粮食的土屋里面。他们正在火堆前烤着那冷得生疼的手掌，享受着炭火所带来的暖意，同时欣慰地看着这欣欣向荣的村子。
村子的生活无疑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年前的冬天还是跟着饥寒为伴，但如今他们有着厚实的衣服，还有着供量充足的炭火。
对于他们这种一辈子忍受贫苦的老人而言，能够在这冬天有炭火和食物，而且还不用下地干活，这便就是赛神仙的好日子。
“这火真暖啊！”一个身穿着棉大衣的老汉走出来烤火微微感叹，然后对着火堆前的十余个老头道：“听说了吗？大彪那小子到处跟人说，他们年后要将染坊搬到雷州城！”
“这小子就是找抽！作坊在村里多端端，搬什么搬啊？”
“就是嘛！在村里啥都有咱照应着，这到雷州城被欺负了怎么办？”
“瞧你说得，到了雷州城，有十九在，谁还能欺负咱长林氏的人！”
“那……那也不行！这染坊就该在咱村子里，我绝对不同意搬到雷州城！”
……
随着染坊的话题被挑开，十余个老人却是纷纷发表各自的言论。令人意外的是，这反对者居多，却是不同意染坊进行搬迁。
“族长，你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亦赞同不能搬迁啊？”有人看着老族长拔着炭火不吭声，便是直接询问他的意见道。
老族长还是满脸的慈祥模样，身穿着林晧然兄妹送他的裘衣，整个人的气色亦是不错，面对着大家投来询问的目光，却是放下烧火棍淡淡地说道：“这种事情自然得去问十九的意见！不过咱们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世界，我们现在都有吃有穿的，就不要干涉太多事情了！”
“族长，你这话就不对了！那帮臭小子哪有我们懂得多，不过倒是要问十九的意见，他说的话我们才会服气！”有个犟老头当即就表态道。
在对面的染布坊中，一大帮长林村的青壮正搬运布匹到马车上。虽然天气有些冷，但他们都很是积极，且个个都显得生龙活虎。
“大彪哥，年后我们作坊真的要搬到雷州城吗？”一个正在搬着布匹的年轻人将布匹放上马车后，对着身材健壮的大彪满是期待地询问道。
林大彪还没有说话，黑豹就率先露着满口的白牙道：“还能有假的！我们这趟到雷州拉白棉布，顺带着物色作坊了！”
“我们这样做真的可以吗？我可是听说了，咱村的好多长辈不同意呢！”那个年轻人脸上露出担忧，呶着嘴朝向对面的土屋压低声音道。
“怎么都围到一起说话了？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一会还得赶路呢！”林大彪却是不满地指责，看着他们满脸的担忧，便又是自信地说道：“你们且放心好了，山人自有妙计，快去干活！”
“好咧！”看着林大彪表现得如此有信心，大家心里顿时大定。
虽然现在的日子变好了无数倍，但他们跟着半只脚埋进土的老人家不同，他们有着一颗躁动的心。他们想到雷州城去，想看一看那个花花世界。
哪怕是老实巴交的阿牛，心里亦是蠢蠢欲动，亦想到雷州城去干活。不过他亦是观察到，这件事已经让到两辈人隐隐产生了一些对立的情绪。
却是这时，村口的竹林传来了动静，一帮小孩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领着数十名孩童，整齐地迈着小步伐，然后停在晒谷场边上。她六七岁的模样，长得肉墩墩，脸蛋显得红彤彤的，拥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二狗！”
“在！”
虎妞活像是一个将军模样，随着她叫出名字，一个长得机灵的小男孩当即站了出来，有模有样地朝着她行礼道。
“你带着人从左路进攻！”
“是！”
虎妞手持着一根带着柄子的木棍，指着前面的马车下令，而二狗当即拱手，然后挥手带着一队人马向着左边而去。
“石三！”
“在！”
“你带着人从右路进攻！”
“是！”
虎妞又是如法炮制，让到另一个男孩出列，并由他领着人向着右边而去。
“大家听我号令，我们冲呀！”
虎妞看着两路人马进行包抄，便高举着木棍，眼睛涌现着疾恶如仇的杀气，朝着马车直接冲过去。
从廉州府回来后，她又在长林村呆了数日。她喜欢这里的晒谷场，喜欢这里的小河，喜欢这里的山林，喜欢这里的一切。
若不是担心着一个人在雷州城的哥哥，她还愿意多呆上一段时间。
“虎妞，你是劫道的吗？什么时候成坏人了？”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虎妞等人，阿武却是打趣地说道。
“呸！你才是劫道的，我是好人！”虎妞轻啐一口，然后挺直腰板道：“我们是大明的飞虎军，你们都是大坏蛋。我们是来劫你们粮草的，想活命的，就速速投降！”
“我投降！我投降！”
阿武哪里敢跟她叫板，便是将双手高高举起，很是配合地说道。
林大彪从染布坊走出来，看到正领着村中孩童瞎闹的虎妞，便是随口说道：“虎妞，你回来正好！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也准备一下，咱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他是大坏蛋，他要劫走虎妞，我们打他！”
二狗突然愤怒地用木棍指向林大彪，并率先朝着林大彪进行了攻击。
“哎呀！你们真打呀！”
数十孩童一并朝着林大彪进行攻击，有的小女孩还边打边哭，这数十根棍子不断地打在林大彪的身上。好在他的身材还算结实，一般人恐怕得死在这里了。
林大彪心里却是直吐血，面对着这村中孩童的乱棍，特别是有人边打边哭。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欺负小孩了。
尽管很是不舍，但虎妞还是挥手跟着族人作别，并保证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然后带着她的人浩浩荡荡地踏上前往雷州城的路途。

第0541章 善心的麻烦
由于季节的缘故，路上显得很是冷清，鲜有行人或车辆的踪迹。
车队到了青叶镇，倒是恢复了一些人气，大伙跟以往般在青叶酒楼取了酒菜。只是出了青叶镇后，路上又恢复一片冷清，只有他们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前行。
虎妞跟小兔躲在马车里面，小金亦从车顶溜进了马车的角落中，倒是阿丽显得是兴致勃勃，骑着一匹大黑马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头。
喔……
虎妞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由于今天早上起得很早，这时又显得无所事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亦是无精打采，打起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只是她倒还没有睡意，眼睛盯着那只在天空翱翔的老鹰，长长的睫毛时而眨动一下，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小姐，我们像上次直接赶到遂城，然后再到雷州城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到石城啊？”小兔跟着她卷缩在皮毯子中，带着疑惑地询问道。
“我想去石城看看云竹姐姐，我跟她很久没见面了呢！”虎妞扭过头望着小兔，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道。
“云竹姐姐是谁？”小兔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眨动，带着好奇地追问道。
“是我哥……以后再跟你说！”虎妞正想要回答，但脑子却像是卡壳一般。却不知是理不清跟聂云竹的关系，还是困意让她的脑子懒于思考，便是采用她惯用的“拖”字诀。
“呃！”小兔点了点头，并默默地将这个名字记下。
马车在官道上行走，车轱辘发出“吱呀”的声音，如同一首催眠曲般。只是过了没多会，马车却突然不动了，那催眠曲亦是消失。
虎妞的性子好动，又充满着好奇心，顿时的睡意全无，揪开车帘对着饭缸疑惑地问道：“饭缸，发生什么事了呀？车怎么停下了呢？”
却见路中有一帮人挡道，为首的是一个气色不错的老头子，身穿着裘衣，年约六旬的模样，显得很是儒雅，朝着她拱手地道：“我的马车断了辕，不知你们能否捎老夫一程呢？”
就在他们的旁边，正是一辆断了辕的马车，车体已经分裂成两半。
亦是他们倒霉，马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断了辕，别说是继续启程上路，这投宿吃饭都是一个大问题。
而他们方才好不容易等到两辆前往石城的马车，但人家压根就不理会他们的求助，看着他们这伙人多，甚至打着马车喊着救命冲过去。
现在他们看到虎妞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亦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着他们进行求救。
“虎妞！”
林大彪拍着马过来，朝着虎妞暗暗地摇了摇头。这伙人的车辕确实是断了，但这帮随从有马又有武器，实力不容小窥。
且这伙人明显是从廉州城那边过来的，但却没有带任何货物，这事亦是有点蹊跷。
那位老头亦是看到了林大彪的举动，眼睛正是失望之时，却听到虎妞脆声地说道：“可以呀！不过我的车只能再坐二个人了，后面的马车载不了人，都是装布匹的哦。”
“已经够了！多谢这位小姐相助！”老头闻言亦是松了一口气，微笑地朝着她行礼道。
林大彪的眉头微蹙，又是深深地打量着这老头的随从，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且都随手带着武器，心里便是不免担忧起来。
只是他同样明白，亦可能是他多心了。这个老头的气度很是不凡，恐怕不是劫匪所伪装，没准真是一个有身份的大人物，故而身边才带着这种随从护其周全。
那些随从看着他们的老爷和管家都上了这辆马车，他们亦是跨身上马，但其中两人却是紧紧地跟着马车，离车不足一丈远。
林大彪在提防着他们，他们又何尝没有在提防着林大彪等人，他们同样惧怕着这支马车的实力。亦是如此，两伙人其实是相互提防着。
咦？
管家跟着饭缸坐在马车外面，那位老头钻进到里面，才发现这里只有两个小丫头，果然足够再容纳两个人。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支车队主事的竟然就是这个长相可爱的小丫头。
嗷……
小金示威地朝着老头吼了一声，然后又跑回了车顶上面。
老头先是被吓了一跳，管家亦是急忙揪开车帘望了进来，只是看到始作甬者竟然是一个小小猴子，却都是哑然失笑。
“老夫姓王，是做小买卖的，敢问小姐贵姓！”员外装束的老头朝着虎妞拱手，自报家门地道。
虎妞亦是回礼，很是随意地说道：“你叫我虎妞好了，大家都这样叫我！”
“虎妞？”王员外听到这个土气的名字，眼睛闪过一抹讶然，却又是微笑地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家人呢？”
“我哥在雷州城，我是去找我哥的，不过我哥说了，不能跟陌生人透露太多哦！”虎妞脆声回答，但眼睛却是多了一些警惕，因为这人突然变得有些可疑。
王员外亦是哑然失笑，知道确实不该这样打听，车厢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虎妞的困意袭来，便是靠在车厢上，跟着小兔盖着皮毯中子睡着了。
在迷迷糊糊间，她做着一个征战沙场的美梦，甚至在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她都没有知晓。
“这位老爷，请您行行好！我儿子陈三在县里的日升茶馆做工，现在天寒了，能否帮我捎几件衣物给他啊？”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拦着道，对着王员外哀求道。
“好的！老人家，您住哪条村的，若是我在城里寻不着人，我会派人给你送回来！”王员外没有征求虎妞的意见，便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我住东田村，就……就在那边！您真是一个大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的！”老妇人说完后，又是千恩万谢地感激道。
在下午的时候，车队缓缓地来到了一座古城前。石城的城墙并不高，但城墙显得很是坚固，而城门有着一支卫兵在把守着。
“你们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吗？”
“管你们是谁！凡是进城，一律要盘查，这是指挥使的命令！”
……
在车队要进入石城的时候，却是招到了严查的待遇，一个长相凶悍的总旗显得极不通情理，带着他的手下要检查他们的车队。
突然间，林大彪隐隐感到不安，特别是那个王员外将包袱递给搜查的官兵。正想要人将虎妞带离这里，那位总旗却是突然指着他们下令道：“将他们通通都拿下！”

第0542章 珍珠惹的祸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支守城的官兵便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手上的长矛亦是指向他们，似乎稍有异动便会刺来一般。
“你们做什么？”
林大彪急忙闪身到虎妞的身前，瞪着眼睛大声地怒斥道。
面对着这种局面，他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护住虎妞的安全。在整个长林氏，谁都可以出事，但这对兄妹却不能有事。
阿丽等人亦是护在虎妞的身边，警惕地瞪着这群手持利器的官兵，脸上显得很凝重。
“做什么？你们这伙人在珠池盗珠，现在已经是人赃并获，还有什么狡辩的？”那个总旗抖动着已经打开的包袱，却是满满的一堆珍珠。
粤西自古盛产珍珠，像遂溪、石城、合浦的海域都有着大量的天然珍珠，主要产区便是位于北海湾的东北角一带。
早在汉晋时期，合浦百姓“唯以采珠为业，商贾去来，以珠贸米”。在很长的时间里，当地的百姓均以采珠和渔捞为业。
只是到了当今的大明，太祖的家天下思想严重，便将天下的一草一木都视为自己的私产。
这粤西盛产的珍珠亦不是例外，被理所当然地归为国有，不允许民间进行采珠活动，“官民共利”的模式亦是宣告结束。
洪武二十九年，始诏采珠。
正统年间，朝廷派遣内官两员，分镇雷州和廉州珠池，倚池建厂，专守防盗，珠池专官采办模式确立。
嘉靖八年，两广总督林富奏请革守池太监，建议将守珠事宜改由地方兵备司代管，得到了大学士张孚敬等重臣支持，终得实施。
只是朝廷强行霸占珠池，先是引起以采珠为生的百姓不满，然后珍珠的巨利又引得周围海盗的觊觎，固而盗珠行为却是屡禁不绝。
现在守珠交由兵备司代管，而前任的兵备道正是由分巡道刁南兼任，其有权调动在雷、高、廉三卫打击偷盗珍珠的权力。
高州卫现在在此设卡搜检，查处偷盗珍珠的行为，亦算是他们的职责之一。他们倒亦是可以将盗珠人缉拿，然后交由兵备司进行法办。
“这珍珠又不是我们的，关我们什么事呀！”虎妞看着他手里捧着的那些珍珠，却是蹙着眉头，脆声地辩解道。
“呵呵……这珍珠分明就在你们车上搜得，不是你们的东西，莫非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总旗将珍珠包裹起来，戏谑地说道。
“这些东西并非我们之物，而是这位老先生的！”林大彪灵机一动，便是将责任直接推给了旁边的王员外。
王员外亦是有些发懵，这时被林大彪这么一指，却是有些措手不及。只是从严格意味上而言，这些珍珠确实应该属于他的，毕竟是他同意帮那位老妇人捎带。
总旗却是冷哼一声，瞪着林大彪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休要在此狡辩！这珍珠分明就从你们车上搜得，现在乖乖跟我们回衙门，不然休要怪老子不客气！”
别说是林大彪了，王员外听到这话亦是紧蹙眉头，打量着这个咄咄逼人的总旗。很显然，他分明是冲着这支车队而来的，固而才揪着他们不放。
“不客气？且不说这珍珠跟我们没关系，你亦不打听打听，我们十九是雷州知府，咱长林氏不欺负人，但亦不可能任由你在欺负到头上！”林大彪亦是脸色一变，抽出腰刀声色俱厉地说道。
随着他抽出腰刀，其他长林人亦是拿起武器，跟着这十多个高州卫进行对峙。王员外的随从进入戒备模式，亦是抽出了刀剑，气氛当即是剑拔弩张。
咕……
这位总旗看着对方这拨人，亦是不由得咽了咽吐沫。且不说他们背后有着雷州知府撑着，若是真打斗起来的话，他们这边亦是不占优势。
却是这时，城门里面突然传来了动静。只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拍马而出，两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队，整齐地跑出来将他们包围住了。
“卑职参见指挥使大人！”总旗的眼睛当即一喜，上前恭敬地朝着那位身披软甲的将军行礼道。
这位将军正是高州卫指挥使钟承恩，年仅三十多岁，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身穿着锁子甲，浓眉大眼，相貌不俗，留着漂亮的胡须，倒是有几分将军的威风劲。
钟承恩听到事情的起因后，却是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大彪道：“哼！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珍珠乃供于宫廷所用，哪怕是雷州知府犯了事，我钟某人亦同样会将其拿下！”
随着他的话落下，很多人便是知道对方是来者不善，甚至就是冲着林晧然而来。
林大彪看着一大批人马出现，而这位又是高高在上的高州卫指挥使，却知道断不可硬来，便是指着身后的虎妞说道：“你抓我们可以！但这位是雷州知府的妹妹，这点面子您还是要给吧？”
咦？
王员外愕然地望向了虎妞，亦算是解开先前的疑惑，为何这大帮人会由这小丫头作主，原来这小丫头竟然有如此大的来头。
林文魁是大明官场的新星，而他的家人的地位自然亦是水涨船高，算是整个粤西最高贵的官家小姐了。
钟承恩的目光亦是落后了虎妞，却是直接挥手道：“本指挥使已经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给我全部押走！”
随着他的话落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便是围了过来，要将这里的所有人押走。
“你别欺人太甚！”林大彪的眼睛瞪着钟承恩，却没想到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竟然亦是要将虎妞抓起来。
虎妞的眉头微蹙，仰起脸对着随时打算出手的阿丽和饭缸道：“我们不能跟官兵打！咱先跟他们到牢里，我哥哥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对于他哥哥的能耐，她还是很有信心的，倒亦不担心自身的安全问题。
“慢着！”
却是这时，一直不吭声的王员外突然开口道。

第0543章 入狱待遇
钟承恩听到这个制止的声音，眼睛当即闪过一抹恼色，亦是抬头望向王员外。
王员外迎着他凌厉的目光，却仍是镇定自若，朝着他拱手道：“这珍珠确实不是他们携带，此乃老夫在路上帮人托运之物，一切皆与他们无关！”
尽管知道这样会有麻烦，但他是一个正直的人，自然得站出来说明事情的缘由，并打算将这个责任全部揽下来。
“你是何人？”钟承恩深深地打量着这个员外打扮的老头，但发现举止投足间有一种儒气，这可能是一个大儒之类的人物。
“我叫王金，现暂居于梧州府！”王员外拱手温和地回答道。
“来此何干！”钟承恩却没听过这号人，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道。
“听闻雷州府开海，老夫想过来做些买卖！”王员外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你是从廉州城过来的？”钟承恩的眉头微蹙道。
虽然高州府亦跟广西梧州府接壤，但从梧州顺着江流到廉州城，再借道石城到雷州府，这个路线最是便捷，亦要更安全一些。
以往这条商路走得少，主要还是海北盐从廉州城沿江北上。只是现在雷州城遍地商机，近来确实有广西商人远来，亦都是从廉州途经石城到雷州府。
“不错！”王员外正色地点头道。
钟承恩的眉头微蹙，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却又是发问道：“你说帮人托运！这些是新产的珍珠，你可知盗窃珍珠可是一项重罪？”
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故意咬得很重，强调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其实亦是如此，这下海本就是死罪，何况还盗取宫廷所用的珍珠，这便足够砍两次头了。
“老夫知晓！”王员外的脸上却是没有惧色地点头，但接着补充道：“只是这批珍珠跟老夫亦是无关！此乃一个老妇言乃是御寒的衣物，交由老夫帮忙捎带给他儿子，这珍珠实为那位老妇所有！”
“那老妇在何处？”钟承思沉声问道。
“她说家住东田村！”王员外答道。
“托运给何人？”钟承恩又是继续盘问。
“日升茶楼陈三！”王员外据实回答道。
“本将军亦非不讲理之人！你们所言之事，本将军会派人核查！”钟承恩抬头望着众人，然后话锋一转道：“只是尔等皆有嫌疑，本将军却不能不谨慎！来人，将他们通通都押回衙门。”
“是！”下面的将士当即领命道。
石城的县衙并不大，亦有几分破落之相，门前的面貌要逊于海康县，更不能跟雷州府相提并论，确实是一个小衙门。
苟知县本躲在后宅的被窝里偷懒，听闻高州卫指挥使驾临，亦是带着师爷和老主薄匆匆忙忙地跑出门前进行恭迎。
只是看着旗军押着浩浩荡荡的一大批人走进县衙广场，几个在此迎候的人都是傻眼了。
“指挥使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呢？”苟知县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
“他们事涉盗珠，暂借县狱一用！”钟承恩作为三品武将，却没有将这个小小的举人知县放在眼里，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
“好的！”苟知县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亦不敢拂逆他的意思。他知道这位指挥使很是得势，朝廷似乎亦有后台，连唐知府都卖他几分薄面。
“将他们押进去！”钟承恩扭头冲着手下大手一挥，又对着那个总旗命令道：“你带人把守住县狱，千万别被他们逃跑了！”
“卑职遵命！”总旗当即行礼道。
“啊？”
苟知县突然看到虎妞的小身影，眼珠子都要差点瞪出来了。这可是林雷公的妹妹，而这位指挥使胆大包天，竟然将虎妞亦是抓拿了。
虽然他知道这位指挥使钟承恩有些能量，但他却不认为，他有能力跟林雷公掰手腕。毕竟那位是出身翰林院的知府，将来还极可能会回京任职的。
这指挥使就算交了天大的好运，最多不过是一个总兵。但林雷公不说将来会不会入阁拜相，哪怕仅是到兵部任职，钟承恩都要被人扒皮，此举郭为不智。
钟承恩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惊讶一般，似乎不关心他的将来，或许是觉得林晧然没有将来，又是吩咐道：“本将军有些困乏了，你去安排一下！”
“好的！指挥使大人，请！”苟知县的举止仍然是恭敬，但心里却已经重新进行权衡了。
天底下的衙门布局都很是相似，这进门便是大院，左边是县狱，右边是寅宾馆。
虎妞那张肉墩墩的脸没有丝毫的惧色，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迈着小短腿向着县衙大狱走去。
“大彪，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却是刚走进县狱大门，一个粗嗓门的大汉便是突然响起道。
这人三十多岁，生得是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性情显得极是豪爽。此时脸色泛红，显然是刚刚喝过小酒，而胡须粘着些肉碎。
只是话刚落，他又看到走进来的虎妞，便是更加的疑惑了。
“他们是我们高州卫的重犯，指挥使交待下来了，必然要好生看管，你将他们都关入大牢吧！”总旗走了进来，对着林二虎直接吩咐道。
“怎么回事？”林二虎的脸色当即一寒，身上透出一股浓浓的杀意。
还不等林大彪说话，总旗便是恶狠狠地道：“什么怎么回事？这是指挥使大人的命令，你难道想要违抗指挥使大人的命令吗？”
“屁个指挥使！老子又不在他手下当差，你少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老子是吓大的！”林二虎看着一帮族人被关进来，肚子本就压抑着火气，这时直接将火气喷在这个总旗身上。
“你……你竟敢！”总旗的脸都被喷上口沫，这时亦是一阵愤怒。
林二虎却没有却他放在眼里，又是指着他鼻子道：“老子是这里的牢头，这里是老子的地盘，你再多废一句话，老子就将你关起来！”
总旗看着他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喉咙咽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不敢发出声音。
虽然不惧怕指挥使钟承恩，但林二虎亦不好真将人给放了，而且高州卫的人马就在门外，他亦是无法将大家安全送走。
“你们几个去弄些酒菜回去！”林二虎对着狱卒进行吩咐，然后望着虎妞又讨好地叮嘱手下道：“你到半间酒楼那里，就说虎妞想吃她家的糕点，各样带些回来！”
这几个狱卒自然知道被关进来的是什么人，当即便是领命而去，里面的大厅亦是进行重新布置。
阿嚏！
只是那位高州卫总旗站在门外，被外面的风一吹，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眼睛充满幽怨地望着里面，这哪里是来坐牢，分明就是来聚餐。

第0544章 小官难斗
王员外亦是颇为诧异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他们这帮“犯人”进来，这里便如同开酒宴般。
这些狱卒要么被派出去买食的，要么就是在这里搬着桌椅招呼着大家，压根没有人招呼他们要进里面的牢房进行关押。
“你们不用客气，当自己家里就行了，随便坐！”林二虎在这里忙里忙外的，并热情地招呼着王员外这些人道。
在他看来，跟着虎妞一起被抓进来的，自然亦是自家人。
王员外原本想要说些客套的话，但林二虎却已经走开，又支便着人去泡壶好茶过来，毅然将这里当成酒楼一般。
“二虎哥，你得派个人去告诉十九这里的事！”林大彪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处理问题往往会考虑得更加周全了。
林二虎听到是正事，亦是正色地答应道：“行！我回头派人到雷州告诉他！”
事情到了这个层面，他亦知道没有能力解决，只有林晧然来处理了。事实上，他能成为这县狱的老头，在县衙亦敢横着走，仗的正是林晧然的势。
没多会，两张桌子摆了茶点，两张桌面则放着刚买回来的肉食。
虎妞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坐在茶点的桌子前，倒着茶对着王员外脆声说道：“你不用担心哦！我哥哥很厉害的，他肯定会想办法帮我们脱罪的。”
“这清者自清，老夫相信他们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会将我们释放的！”王员外端起茶杯，显得很有信心地说道。
手提着猪头肉走进来的林二虎听到这话，却是不屑地大声道：“王员外，我看你亦是聪明人，你真以为那位指挥使会还你们清白？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次分明就是他设下的圈套！”
“何出此言！”王员外收回送到嘴边的茶盏，很是郑重地询问道。
林二虎是一个嘴巴藏不着话的人，便是直接走过来分析道：“你要是盗匪的话，你会将好不容易偷来的珍珠，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进行捎带吗？”
“二虎哥，为什么不会呢？”虎妞正在吃着一块糕点，长长的眼睫毛眨动了几下，仰着那长粉嫩的脸蛋脆声地问道。
这……
林二虎顿时是被问住了，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逻辑，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道便是如此。但面对着虎妞这双天真无邪的眼神，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因为他们担心会丢了！”王员外亦是望着虎妞，眼睛充满着溺爱地说了一句。
“反正我要是窃贼的话，我就不可能这样做！万一你心有贪念，或你打开包袱进行查验，那我岂不是前功尽弃？”林二虎说得斩钉截铁，越说越兴奋地继续道：“再说了，石城的守城官兵啥德行，我比你们都清楚！只要你肯给足银子，哪怕你要给安南运送火炮，他们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给安南运送火炮？”王员外脸色一敛，当即追问道。
“啊？”林二虎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摆手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打一个比喻，一个比喻罢了！”敢情跟一些人说话，真不能满嘴跑火车，对方分分钟是要信以为真。
王员外的眉头却是蹙起，露出了思忖的神态。却不是他真没怀疑这里另有玄机，只是凡事都要讲究真凭证据，毕竟亦可能是那个老妇人采用瞒天过海的计策让路过的商队帮忙托运珍珠。
林二虎跟大彪交流了一下眼色，大彪当即吆喝道：“等你半天了，你快将猪头肉拿过来，我们还要喝酒下菜呢！”
商队以往都是直接绕过石城，到化州城过夜，难得这次在石城相逢，林二虎亦是相当的高兴。他派人叫着呆在石城的几个族人，亦是在这里海吃起来了。
尽管大彪等人以罪犯嫌疑人的身份被扣押，但他们都没有过于担忧，毕竟这事情跟他们无关，而且他们身后还有十九在。
钟承恩带着人走进来，顿时是彻底傻眼了。这帮人在这里交杯换盏，一些狱卒甚至已经醉倒在地上，而文雅的王员外跟他管家及虎妞等人却是吃着糕点说着事，聊得很是欢快的模样。
“这里是县狱还是酒楼？”
钟承恩的火气当即涌上心头，怒不可遏地大声喝斥道。他将人送来县狱进行关押，结果人家却在这里快活，可谓是阳奉阴违之举。
正是喝得尽兴之时，先前凑来酒席的艾典史听到钟承恩的喝斥声，醉眼朦胧地大舌头道：“你谁啊？管得着吗？这里是爷的地盘，爷爱怎样就怎样！”
作为石城县的典史，虽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但这里确实是属于他的地盘。要真耍起横来，确实拿他亦是没拆。
钟承恩盯着这个不入流的小官，脸沉如水，却是对着身后的苟知县施压道：“苟知县，你看看你的属官是什么态度，是官员该有的样子吗？”
“爷什么样子，你……你管得着吗？”艾典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着酒嗝反驳道。
苟知县并不是一个强势的官员，跟着属官向来都是以同僚模式相处，这时着急地介绍道：“艾典史，这位是指挥使大人！”
艾典史砸吧嘴，指着钟承恩又是摇摇晃晃地询问旁人道：“我听过咱上面有知州、同知、知府，但却没听过指挥使，他是谁啊？”
这话一出，艾典史显然不是真的醉了犯糊涂，而是装着醉埋汰着钟承恩，并不打算卖这位高州卫指挥使的面子。
“混蛋！”
钟承恩暗暗地咬着牙齿，脸上亦是气得铁青，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了。
终究而言，高州卫所是属于军政体系，对地方县衙并没有太大的约束力。这知县还会卖他面子，毕竟很多事情亦需要他这位指挥使进行协助，反倒这种小官对他是无欲无求，却是不怕得罪于他。
最为重要的是，这位典史如此作派，显然是想要讨好雷州城的那一位。只是这当真是个目光短浅的小官，难道不知道那一位就要惹上大麻烦了吗？

第0545章 得意
“你就少说一句吧！”
苟知县是无能，但却并不糊涂，上前假意扶着艾典史压着声音劝说了一句，然后对着差役吩咐道：“艾典史是喝多了，你们扶他回去休息！”
“我没醉！我就在这里呆着，看谁敢在我的地头上闹事！”艾典史将上来扶他的差役推开，便一屁股在墙根坐下。
却不知是酒精上脑，还是继续演着戏，他的脖子便是一歪，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呼呼而睡。只是他的存在，倒算是一个小小的威胁，起码让钟承恩亦得收敛一些。
钟承恩纵使心中有诸多不满，但亦是不好发作。这苟知县明显是约束不了他这个属官，而他并不属于文官体系，更是拿这种官员没撤。
林大彪等人看着钟承恩进来的时候，便知道此人是来者不善了。
虎妞正吃着聂云竹做的糕点，这个味道让她很是喜欢。看着钟承恩这个坏人走进来，眉头微微蹙起，但却不影响她的好心情，悬着的小短腿得意地晃动着。
钟承恩自然是来者不善，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张狂劲，趾高气扬地指着王员外道：“你方才在撒谎！本将军方才已经派人查明，日升茶楼根本没有陈三这号人，东田村亦没有你所说腿脚不便的老妇人，此事分明就是汝等杜撰而来！”
“指挥使大人，纵使是快马到东田村，一个回来恐怕亦得一个多时辰，你这么快就能够查明东田村没有那个老妇人了？”王员外当即指出这个荒唐之事，对林二虎的判断不由得信了大半。
钟承恩的眼睛闪过一抹恼怒之色，当即蛮横地挥手道：“本将军说查明就已经查明，汝等休要继续狡辩！来人，将他们通通扣往兵备司！”
“指挥使大人，这珍珠是王员外携带之物，你抓他到后备司便是，跟我们又何干呢？”大彪果断地站了出来，打算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王员外。
钟承恩却是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呵！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谁都逃脱不了干系，全部都跟我到兵备司！”
坐在墙跟的艾典史这时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带着质问的口吻道：“你说一伙就一伙了？咱大明是讲律法的，这事可有什么凭证？”
“他们在同一个车队中，难道还能有假不成？”钟承恩望着这个小典史，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艾典史显得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却又是讥讽道：“这就更是可笑了！天下的商队哪里没几个捎带之人？指挥使大人，你莫不是连路引都不会查了吗？”
或是交通工具，或是担心山贼，因而很多人远行都会出资跟随商队而行。像很多书生赴考，往往都是乘坐商队的马车。
现在钟承恩这个推论，其实是不成立。这两波人是否是同伙，只要核查他们的路引，便能确定他们是否是存在同乡关系。
王员外却没有吭声，静静地观察着钟承恩。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位指挥使根本就不关心他是不是窃珠的盗贼，而是想要借机将林大彪等人拉下水，从而抹黑那位文魁君。
“一张路引能说话什么问题？”钟承恩先是表现得极度不屑，然后又进行推论道：“我看他们就是看到事情败露，便让这位王员外帮着揽下所有的罪责，以此来蒙骗本将军！”
“我们跟这位王员外素无往来，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这点你们可以进行查证！”大彪当即义正辞严地强调道。
“那又如何？这商人历来重利，本朝早就有了公论，我看就是你们将他收买了！”钟承恩似乎打定主意咬着他们不放，然后对着手下不满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将他们通通押走！”
大彪看着旗兵要将他们带来，愤怒地对钟承恩指责道：“你这样说，分明就是强硬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可告诉你，这事已经让人通知十九了，你这是引火自焚！”
“你以为我会怕他吗？”钟承恩却是戏谑地道。
“现在十九是管不着你！但你应该能看得出他的前途，难道你就不怕他将来入阁拜相，找你算这笔账吗？”大彪的眼睛瞪着他，进行威胁道。
“本将军好怕啊！”钟承恩假意拍了拍胸口，然后用嘲讽的口吻道：“现在你们事涉盗珠，你以为他就能独善其身，不会受到这件事的牵连吗？”
终究而言，这并不能算是一个小案件，毕竟盗取的是宫廷之物。这些珍珠并不入户部，而是直接呈到皇宫，由圣上进行分配。
这珠池的珍珠失窃，损失的不是大明财政，而是圣上的用度。在这君权至上的国度里，动了圣上的奶酪，这项罪名简直比行凶杀人还要严重。
啪啪……
大彪缓慢地拍了拍手掌，满脸沮丧地问道：“将军……好算计！这当真是无解之局，我等输得不冤，这位王员外恐怕亦是你安排的吧？”
说到最后，他便是扭头淡淡地望了王员外一眼。林二虎亦是露出了好奇之色，目光落在钟承恩身上，亦是想知道答案。
钟承恩被大彪这么一夸，顿时有些飘飘然，心里更是如同吃蜜一般。
这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利用圣上多疑这一点，足以让林晧然落下万丈深渊，但望着多事的王员外却是直接摇头道：“并不是！”
林二虎跟大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抹喜色。
砰！
却是这时，一直不吭声的江员外一拍桌子，目光逼视着钟承恩。这是一双充满着霸气的眼睛，哪怕是三品指挥使，钟承恩亦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当即便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大家初时以为王员外是匹夫之怒，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都被他身上的威风给震惊到了。
“并不是？”
王员外的目光森然地盯着钟承恩，脸上的青筋直冒。很显然，这缉拿盗珠人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一切皆由钟承恩在主导。

第0546章 身份
“并不是？”
这三个字很是平常，但在王员外嘴里吐出来，却是有一种森然的味道。而他身上所散发的上位者气息，无不证明此人身份不凡。
啊？
钟承恩亦是反应了过来，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闪过一抹懊悔。
他刚刚是失言了，或者说是被林大彪套了路。他否认王员外是他安排的人，但亦间接承认是他在背后搞的鬼，那个老妇却是他安排的人。
但他很快转念一想，这失言又如何，抵死不认便是了。
至于眼前这个来自梧州府的员外，不过就是有些派头的富商罢了。且梧州府归属于广西，纵使他在梧州府有些能耐，那亦不可能有通天本领插手到这兵备司中来。
“你如此枉顾国法，竟然行栽赃陷害之举，你可知罪？”王员外的手掌还落在桌面上，眼睛瞪着钟承恩质问道。
咦？
苟知县等人听着王员外如此的口气，便知道这人的身份定然是不凡。
这是？
艾典史亦顾不得装醉，睁开眼睛打量着王员外，却无法猜透对方的身份。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在任上，还是已经下野的朝廷大佬。
“你谁啊？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面对如此的质问，钟承恩并不感到害怕，却是瞪着眼冷哼道。
他想起先前一个自以为是的退休官员，亦是指着他鼻子进行责备，结果被他吊在树上抽鞭子。这个受辱的官员扬言要写信给他的同科和同僚治他的罪，结果事情到了现在，啥动静都没有，一些过气的官员就是如此不自知，从而徒增笑料。
“放肆！我家老爷是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事，休得无礼！”管家站了出来，并隆重地念出了一连串的头衔。
或许很多人觉得太长，但却可以侧重地概括为：两广总督。
正统至景泰年间，两广的瑶民、僮民不堪朝廷官员的盘剥，数次举行大规模的起义。
当时，广东总兵官董兴、广西总兵官武毅因无上司的节制，推诿不任事，造成局势恶化。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兵部尚书于谦奏请朝廷，遣右都御史王翱总督两广军务，主管镇压两广的瑶民、僮民起义，自总兵以下皆听节制。
这是两广设置总督的开端，乃战事的临时建制，主要是征讨瑶民、僮民起义。
只是瑶民起义时有起复，沿海又多倭寇为患，两广总督渐成定制，总督府设于梧州。
现任两广总督王钫，嘉靖二年进士，授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累经升迁，今为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事。
这种带着六部侍郎官职的朝廷大员，别说是小小的卫指挥卫，哪怕是官位二品的左布政使，对王钫亦是要毕恭毕敬的。
两广总督王钫？
钟承恩的大脑嗡地一声，脚便是软了，整个身子跌坐在地上。他如何都想不到，眼前这个王员外，竟然就是两广地区的绝对大佬。
特别这位大佬是主抓军政，想要掐住他，就如同掐死只蚂蚁般简单。
“下官拜见部堂大人！”
苟知县和艾典史等人相视一眼，当即恭敬地行跪拜之礼。尽管他们猜到这人的来头不小，但亮明身份的时候，还是大大地震惊了一把。
林二虎和大彪的眼睛亦是震惊万分，跟着苟知县等人一同行礼。
咦？
正在津津有味吃着糕点的虎妞抬起头，诧异地望了坐在对面的王钫一眼，但她却没有跟着跪拜的意思，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更多的是好奇。
“末将拜见部堂大人！”
钟承恩亦是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又跪下行礼道。
“本督在问你话呢！”
王钫的余怒未消，对着变得毕恭毕敬的钟承思沉声道。
他是一个理性的人，处事历来都极少用猜测，而是讲究真凭实据。亦是如此，他就继续伪装成普通的客商，任着这位卫指挥使查明真相。
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如此的龌龊。一位三品的武将竟然行栽赃嫁祸之举，向着一名颇有官声的文官泼脏水。
他于嘉靖二年入朝为官，至今已经有三十五载。正是凭着“清操士”的好官声，他这个没有背景的普通进士官才能走到这个位置，如何不知道官声的重要性。
一旦林晧然落下纵容族人在家乡私盗珍珠的恶名，且不论圣上会不会直接降罪，这便会成为林晧然仕途的一个污点。
“卑……卑职不知！卑职冤枉啊！”钟承恩哪里敢认罪，当即便是求饶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的心哇凉哇凉的，才发现这事的严重性。一旦进行追究，且不论那批珍珠的来历，这栽赃嫁祸的罪名亦是不轻。
王钫听着他进行否认，脸色亦是一沉道：“你冤枉？那就是本督私盗珍珠，今于石城西门被你带人亲自抓获了！”
“不是！”钟承恩连忙摇头，哪里还敢栽赃于王钫道。何况，两广总督私盗珍珠并亲自走私，这无疑是一件很荒谬的事。
“本督既不是私盗珍珠的窃贼，而你又没有栽赃嫁祸，那就便是老妇想通过本督帮其走私，事情是不是这样？”王钫眯着眼睛，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是，是这样的！”钟承恩眼睛一亮，当即如同鸡啄米般点头，仿佛看到了一片生机。
只是生机很快就灰飞烟灭，王钫紧接着说道：“很好！那本总督就要交由按察司查办，这珍珠是何时何处被盗，是哪伙人干下这等不法之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啊？”
钟承恩的嘴巴足以容下一枚鸡蛋，整张脸亦是一片惨白。这个案件若是交给按察司进行查办，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最终还会查到他的身上。
特别他手下这几张嘴，恐怕不用按察司找东西撬，就已经主动招认一切了。
一念至此，他当真是死的心都有！这千算万算，当真不如天算，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在部堂大人的眼皮底下进行这种栽赃嫁祸之事。
自作孽，不可活！
艾典史等人望着如丧考妣的钟承恩，却是没有同情和怜悯，只觉得这人是咎由自取。

第0547章 初见
两广总督王钫造访石城，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苟知县忙里忙外地招待着，生怕有不周的地方，从而惹怒这位大佬。跟着这位朝廷大员相比，他简直就是一只小虾米，连给王钫提鞋都不配。
石城并不大，那些乡绅在县衙中都有耳目，很快就有一帮人提着礼品登门拜访。却不是要攀什么交情，毕竟双方的地位差距巨大，他们目的是要“沾光”。
仅是想跟王钫同席而饮，从而成为他们的一项“资本”，或都仅是目睹一下两广总督的尊容，从而涨长他们的“眼界”。
只是他们太多都是土乡绅，别说到京城了，连广州城都不曾踏足，最远的地方太多是化州或高州城，能谈的主要还是石城这里的小事。
在这些人之中，虎妞反而都要好些，而她亦是表现得最从容的那一位。
她对这位两广总督并没有太过畏惧，毕竟他哥的未来岳父就是礼部尚书，而她更是见过到皇上。当初面圣的时候，她都敢于直接打量嘉靖帝，对王钫确实没啥畏惧感。
“虎妞，你明日是不是亦要动身前往雷州城？”
王钫对于虎妞还是很有好感，他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知道这个小丫头充满着善良及正义，这在官场绝对是稀缺品质。
虎妞刚从半间酒楼回来，便是点头地说道：“对呀！我哥哥一个人在雷州城，我得去陪他了！”
“我跟你一同前往可好？”王钫却是主动邀约道。
在众乡绅的眼中，是莫大荣幸的事情，但虎妞却是蹙了一下眉头，然后仰着脸蛋认真地说道：“那要一大早就启程哦！我有些想我哥哥了，我要赶回去吃晚饭的呢！”
“行！”王钫没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便是哑然失笑地点头道。
王钫此次算是微服私访，并没有太强的目的性。只是想随处看看，看一看当地的民情，发现一些在文书上看不到的情况。
像廉州府的廉江，由于河流是自北往南流，又称南流江，是粤西地区最大的入海第一河，亦造就了廉州城合浦县的繁荣。
自汉始，合浦便成为和东南亚各国及西方的海上贸易的窗口。汉代的使者和商船，大多由此入洋远航，而外国使者多由此登陆，合浦便成为中外闻名的港口。
由南流河沿江北上，溯桂江，过灵渠，可正达中原。
但是如今，入海口却已经淤塞，别说是远船的大海船，哪怕是普通的船只都无法通行。合浦港已经失去了海上贸易港的功效，从廉州城无法直接乘船出海，廉州卫亦丧失了对周围海域的震慑作用。
若非是亲眼所见，他真不知道问题竟然严重到如此程度，这亦坚定他要继续巡察的决心。只是亲自到处查明，才能够发现最实际的问题。
第二天清晨，他们便重新上路，经由遂溪直达雷州城。
王钫虽然早就听闻，雷州的变化很多，很多商人都往雷州城跑。当站在广潮北街口，打量着这条街道，脸上仍是不免出现了讶然之色。
在他初任两广总督之时，便到过雷州城，只是那时的面貌就跟一个普通的县城无异。但如今，这里比廉州府都要更繁华，已经堪称是小广州城了。
“佛山铁锅，一等一的好！”
“梧州的冰井泉香，大家都过来尝一尝！”
“景德镇的瓷器，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
恰逢是墟期，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这里的行人亦是摩肩接踵，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虎妞，你回来了，来尝尝婶婶的虾饼！”
“虎妞，到张婶这边！这肉包子刚刚出炉哦！”
“虎妞，我帮你吹个糖人儿，给你吹武松打虎！”
……
一些相熟的商贩看到虎妞，当即就是朝她纷纷招手，如同是看到自家的亲人般热情。
“老人家，我家老爷想到这里开铺做买卖，不知道这里治安怎么样呢？”管家装着是来做买卖的，找着一个老人家进行打听。
“以前就做不得！现在就下去准发财！”
“别提以前了，那时收保证费的人比顾客还多！”
“这位老兄，现在有着咱林雷公在，你就大可放心，这是一个真正替老百姓着想的好官！”
……
如同都是托儿般，他这边才问话，边上的商贩都为着林晧然扬着了名。
林晧然到雷州府担任知府后，打掉了恶霸贾豹，除去恶绅钱善，摒弃了种种的弊政。现在城内那些混混根本无人撑腰，又无恶官吏乱收杂税，可谓是百姓安居乐业了。
王钫的管家不信邪，又找了好几些人打听，结果都是称颂之声。
王钫相信眼见为实，亦懂得察言观色，观察着这些眉开眼笑的商贩们，听着这些人的反映，又抬望着那边水泄不通的城隍庙前广场，便知道那位连中六元的文魁君确实是赢得了民心。
其实他亦是关注着林晧然，起初是觉得这位文魁断案了得，但看到这繁华的雷州城，便知道这是一个真正能够做事的官。
跟着那些京官不同，他是从地方做起的，亦是明白管理一府之地的不易。而林晧然短短二个多月就能有些佳债，已经算是一个小奇迹了。
亦是如此，他突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林文魁，产生了几分期待。
“虎妞，我的眼睛都望穿，你终于回来了啊！”
“七子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呀？”
“你哥方才派人来我这里买鸡，我这才打听到的！”
“呀？我今晚有鸡腿吃了呢？”
“对！我刚才给你挑一只最大的，保准你会喜欢！”
……
得知今天晚餐有大鸡腿吃，虎妞不再在街上逗留，亦是归心似箭。
很快地，她就急匆匆地回到了府衙，在签押房没见到人，又是领着王钫等人向着内宅而去，在庭院便忍不住大声喊道：“哥，我回来了，你在哪呀？”
“我在厨房里面，你到饭厅等一等，菜马上就好！”在厨房的方向，亦是传来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声音明显夹带着兴奋。
“我哥肯定在厨房给我弄好吃的了，我们到饭厅等他！”虎妞有些骄傲地仰起下巴，然后将这位贵客王钫领到了饭厅。
咦？
没多会，却见林晧然满脸得意地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目光跟着王钫碰撞到一起，当即就知道这位老者的身份不凡。

第0548章 新旧不对立
“哥！”
虎妞看到林晧然出现，蛾眉轻扬，眼睛透着亮光，整张脸蛋红彤彤的。她高兴于跟哥哥相见，亦高兴于哥哥为她亲自下厨，更高兴于即刻能吃到大鸡腿。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是乐不思蜀了呢！”林晧然的目光当即落在这个野丫头身上，不由得进行抱怨道。
这丫头到廉州城参加寿宴而已，结果人竟然消失了近十日。若不是对她的性情有所了解，恐怕都要担心她是不是被拐卖了，要派手下前去寻人了。
“哥，你不是应该说我‘乐不思哥’吗？”虎妞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仍旧得意，并用眼睛轻睥他一眼进行纠正道。
她喜欢哥哥生气的模样，这证明他亦在想念着她，心里变得甜滋滋的。
“虎妞，你故意找打是不是？”林晧然将手上的那盘红烧鸡放到桌面上，回睥了这个已经学会调侃的小丫头一眼，然后才朝着那位气度不凡的老人拱手道：“在下林若愚，见过这位老先生！”
自从他回到雷州府担任知府后，特别他在雷州府搞得腥风血雨，哪怕是野狗撞见他都得闭起眼睛。
习惯于种种敬畏的眼神，面对着一种肆无忌惮地审视目光，他很是新奇。对方只要不是傻子，就必有所依持，而这气度不凡的老者必然属于后者。
打林晧然进来，王钫便一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没见到林晧然之前，他对这位在科举之路少年得志、初入官场又显得锋芒毕露的林文魁的判断是：锐气十足。
这个判断是有依有据的，不说在京城扎腾出来的《谈古论今》，在雷州府更是除恶霸、灭恶绅、打贪官，这无疑是一个安分的年轻人。
只是当真正看到林晧然本人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长相秀气，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书生气，而眼睛亦给人一种温和之感，更像是一个“谦谦君子”。
特别是林晧然亲自将着一盘菜肴端进来，对着妹妹更是溺爱有加，对他这个陌生人亦是彬彬有礼，身上并没有什么“锐气”，更多的是一种“谦和”。
“林府台客气了，老夫王印岩！”王钫对林晧然的印象悄然改观，微笑地回礼道。
“王印岩？”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他的脑子进行搜索，却又无法跟哪个熟人对上号，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他跟这个老人家素未谋面。
“哥，这鸡肉好香哦！”虎妞的小鼻子用力一吸，咽着口水说道。
林晧然扭头看着虎妞的目光被那盘鸡如磁石般吸住，不由得莞尔一笑，有几分的无奈，但亦有几分的开心，便是有些得意地说道：“当然香了！要是有评级标准的话，你哥现在该是五星级厨子了！”
在得知这个丫头回来，他亦是亲自下厨，炮制了这一盘红烧鸡。对于这个耗资半个时辰的菜肴，他心里涌起一种自豪感，对自己的厨艺更是信心爆棚。
咦？
王钫的眼睛闪过一抹诧异，又是打量着林晧然。虽然先前已经有猜测，但如今得到证实，还是微微感到新奇，一介知府竟然会亲自下厨，当真亦算是一个趣闻。
“哥，一闻就很好吃，你可以是六星级厨子！”虎妞的鼻子又是用力吸取那团冒起的香气，接着仰起可爱的脸蛋认可地说着，然后扭头对着林元宝道：“元宝，你快上菜，给我拿碗筷过来！”
林元宝对这个族姑，又是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自然是言听计从。便是让下人快些菜肴送上来，开启这顿丰盛的晚餐。
林晧然正想要说教，王钫倒是先对着虎妞开口道：“周易有云：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故而五星可为尊，六星则失了威严。”
只是话说完，他对着林晧然又是认真地告诫着道：“林府台，虽说这‘五’用得玄妙，但易于犯忌讳，还请慎之。”
这自古便有着“九王至尊”之言，“九”和“五”象征着皇权。亦是如此，后世很多的评级，最高级往往是“五”或“九”。
林晧然并不是二愣子，知道这是一个好意的提醒，毕竟在这时代犯忌讳并不是小事，便是微笑地拱手道：“王先生，这是我失言了！不过这亦是一句戏言，厨子的标准哪可能是我能定下来的！”
“林府台前程无量，对旁人可能是遥不可及，但对你却不是没有可能的事！”王钫对他进行赞誉，接着便又是询问道：“老夫倒是有些好奇，这厨子似乎都差不了多少，都是将菜品做好，各有各的特色，这该当如何进行评判星级呢？”
一个人的地位，往往就会决定他的谈吐和眼界，特别是在这种信息相对封闭的时代。
林晧然看着他谈吐不凡，便更肯定他是一个有身份和见识的人，便是侃侃而谈地道：“先是考其运用煎、炒、烹、炸等烹调技法，看能否制作出相应的复杂工艺的菜肴，这便能为初级厨子；接着观其菜肴的原材质量、制作食物的技艺水平及口味的整合，这可为中级厨子；最后是考察其是否有适当的菜肴创新能力，这方能成为高级厨子。”
“菜肴创新能力？”王钫的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打量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很是肯定地点头道：“不错！一个顶级的厨子，不仅要熟练地制作出各种菜肴，将菜肴做到极致，更要推陈出新，以此推动饮食事业的发展！”
实质上，二人都有着窥视的意思。在林晧然放出这番论调，让到王钫亦是暗暗地震惊，发现这个年轻人比想象中更有政见。
“这推陈出新是好，但亦有不好的地方！”王钫的眼睛闪过异光，故作感叹地进行试探道：“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则不会衰亡；萧何法度，汉改而衰亡；故天下之道，祖宗之法不可变！你这推陈出新，极可能让国家陷于危局！”
跟着以往朝代很相似，随着大明出现种种的弊端，改革之声不绝于耳。有人论漕弊，有人指责军卫腐败，有人提议削减宗室禄米，有人提议重开海禁等等。
亦是如此，当下的朝廷存在着改革派和守旧派，而又是以守旧派占优。像严嵩被人诟病的地方，就是无所作为，对种种“祖法弊端”视而不见，是典型的守旧派。
很是不巧，王钫看到朝局的种种弊端，却是心急如焚，很想改变如今的现态，却是一名改革派人士。亦是如此，他很希望他的同科徐阶能够取代严嵩，从而对弊病丛生的大明朝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现这个老人的思绪跳跃太大，明明跟着他聊吃喝，结果下一秒便跳到了政治上面去。
谈论政治，他是谨慎的，特别在这种一言而丢性命的时代。原吏部尚书李默就是一个好例子，因“汉武征西域而海内虚耗，唐宪复淮蔡而晚业不终”而获罪入狱，从而瘦死于狱中。
林晧然还是看出这个老者有考究之意，故而言斟句酌地说道：“禹汤文武之法和萧何法度到了本朝，却是被废除了！”
听到这个论调，王钫的眉头便是微微蹙起。因为这个论调并不新鲜，亦是显得林晧然毫无主见，让他心里涌是失望。
林晧然的话锋却是一转：“却不是说禹汤文武之法和萧何法度就不好，只是他们确实属于旧法，而英明的太祖在历朝的种咱法度中，创立了咱大明新法。我认为新跟旧并不需要完全对立，旧的不能被一捧子打死，但被更好的新法取代，这却是大势所趋。像江浙的织布机并不是不好，那种织机更是令整个大明普通百姓过上有棉布穿的好日子，但现在雷州布的织机得到了创新，织机效率要比先前的织机高出数倍，这新取代旧的便是大势所趋。”
“旧跟新不对立，这等说法，老夫倒未曾听过！”王钫捋着胡须打量着林晧然，接着又认真地问道：“你这等说法有问题，这开海跟禁海总归是对立的吧？”
“非也！”林晧然却是摇头，微笑地说道：“禁海是在开海的弊端下形成的新事物，而开海能有效地解决弊端。现在禁海派反对的是原来的开海结果，却不一定会反对新的开海结果，我相信很多禁海派会改变阵营。”
王钫先是摇了摇头，他不觉得这事会如此简单，但突然又自我否认。因为他的内心亦是在动摇，特别是看到雷州城的变化之后，他对开海已经没有那般强烈了。
或者是说，他其实对在雷州府这里开海，从来都没有反对。而如今，他甚至从“不反对”变成了“支持”，很希望雷州府能够开海成功。
林晧然又是继续侃侃而谈道：“一个国家真正要发生富强，成为史书上的盛世，不可能靠着几条法度的实施就能够转变的。说到底，无非就是遇到一个个问题，我们着力用新的东西去一一解决，而不是一味地抹杀旧的事物，甚至是开始新与旧对立的情况。像粮食不足，我们不一定要去否定旧的水利系统，可以设法找到更高产的农产物；咱们沿海军卫的战力低下，我们不一定要去怪责军屯制，可以设法提高他们的身材素质或者是军械，从而解决倭患问题；像重达千斤的佛郎机不利于野战，我们则可以进行改善，从而取得野战上的优势！这一项项的问题陆续解决，这才是强国之路，而不是什么大刀阔斧的新政，更不是对旧的东西进行一味的抹杀。”
之所以如此长篇大论，亦是跟着他近期通读的书籍有关，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凡是王朝晚期的变法，反而加速该王朝的毁灭。
比如元末丞相脱脱急于挽救王朝，搞“旧政更化”，推行与汉文化接轨的变法举措，又在经济上减轻人民的负担，大方向无疑是正确的。
然而，疏浚黄河的最直接结果是千千万万的治河民工在工地竖起了反元大旗，从而加剧了元朝的毁灭。
却亦不能怪丞相脱脱无能，而是元朝将弊端一个个都积累下来，都将事情留给了下一任皇帝。前中期无法解决，留着后期却只能是疲于奔命，他去想要将弊端全部抹杀，结果连元朝的根基亦是斩掉了。
亦是如此，每个王朝的最后，往往都只能走上“推倒重来”这一条路。而不是想着，创造出更新的制度，取代这种存在弊病的旧制度。
现在嘉靖朝亦是积弊以久，想要真相的富强，那就要走上“推陈出新”的道路。需要用更好的事情去取代，而不是简直地对旧事物进行抹杀。
“若愚，你这个说法未免太理想了，单是这个佛郎机的构想，我以为就已经是异想天开！”王钫却是笑着摇头道。
林晧然听着他直呼自己的字，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异色，虽然这透露着亲切，但自己可是雷州知府，大明最有前途的官员。
只是他并没有计较，而且更觉得这人的身份不凡，朝着虎妞这丫头睥了一眼，却发现这丫头已经拿着大鸡腿在津津有味地吃上了。
现在饭菜已经摆上桌面上，都是少有的佳肴，令人食欲大开。
林晧然先是邀请着王钫一起用餐，然后才迎着王钫的目光自信地道：“如果说，已经有人解决了呢？”
“已经解决了？此事可真？”王钫的眼睛瞪起，当即大为震惊地询问道。
“王先生若是有空，后日我可带你一同前去硇洲岛！”林晧然微笑地说道。
“那不是蓝旗帮的地盘吗？”王钫更加震惊地询问道。
“很快就不是了！”林晧然摇了摇头，很是自信地望着他道。
王钫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慢慢地消化着这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夹起了一块红烧鸡。仅是嚼动几下，让他的眼睛大亮，这种新鲜的菜品太美味了。
新旧不对力，更好的新事物取代旧事物才是历史的必然。

第0549章 清剿计划
红烧鸡的皮嫩肉滑，配合着莫名的香料，未入口先扑鼻，令到王钫的食欲大开。他用牙齿轻轻地撕咬着鸡肉，搭配着沾在上面的酱汁，当真是一道人间美味。
突然间，他亦是有所明悟地抬头望向林晧然，发现这年轻人的政治立场虽然很“滑头”，但却是有几分哲理在里面。
从某个角度而言，这新跟旧确实不对立。他可以品尝这种红烧鸡，亦可以品尝他原本喜欢的清煮鸡，并没有绝对的本质对立。
至于哪道菜适合呈现给圣上，自然还得是这道红烧鸡，毕竟比单纯的清煮鸡确实要更能上台面。
对于林晧然的考察，王钫总体还是满意的，便又是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道：“你认为开海对大明的最大利处是什么呢？”
林晧然刚才发现阿丽一直在偷听，便朝着她望了一眼，想知道这位老头是什么身份。阿丽给了他一个严肃的表情，以着他对这女人的了解，恐怕不是故意摆酷，而是让他认真对待的意思。
面对着这个老者的提问，他便亦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富民！”
“不是强国？”王钫对这个答案，却是颇为意外。
现在大明官员做任何事，哪怕主持一个县试，都喜欢是打着强国之类的口号，毕竟这种目标才更能得到上层的“欢心”。如今林晧然负责着开海，竟然如此的低姿态。
“以着如今的朝廷用度，纵使广东市舶司能给朝廷带去数十乃至上百万的税收，那亦不过是让大明的财政手头没那么紧罢了，并不能够达到富国，更不要提什么强国了！”林晧然苦笑地摇着头，接着又是坦诚道：“现在雷州开海，跟着南洋诸国通商，我只能保证雷州百姓过上富裕的生活。从别处大肆采购商品，亦能致使其他地区亦能获得好处，仅此两者矣。”
咦？
王钫被林晧然这番看似朴素的话打动了，想法和做法都极是务实，深深地打量着他的一眼道：“若愚，大智若愚，果真是一个大智之人！”
随着这次的交谈，他已经对这位文魁不敢因年纪而轻视于他。单凭这些言行，便已经不是一般的官员能够看得明白的，是一个真正能够踏实做事的官员。
突然之间，他明白徐阶和吴山为何都要招他为婿了，这人不仅出身好，更是一个百年难得的好苗子。若是认真培养的话，他日必定能够入阁拜相，甚至会成为大明的一代名臣。
“王先生，您谬赞了！”林晧然将谦虚的姿态保持到底，又是拱手回礼道。
虎妞已经吃完那个大鸡腿，有些汁液沾到她手上，她伸出舌头仔细地舔了舔，将指缝的汁液亦是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在心满意足后，这才抬起头望着林晧然疑惑地道：“哥，我好像还没给你介绍这个客人，对不对呀？”
林晧然听到这个犯迷糊的话，当真是想要将这个丫头狠揍一顿，有鸡腿竟然啥正事都能丢到一边，知不知道你哥现在的心脏都是悬着的。
尽管心里有着诸多抱怨，但他的脸上却是装着疑惑地朝着王钫拱手道：“我观王先生的气度不凡，可是曾在大明任过官职？”
王钫自然不打算瞒着林晧然，倒是虎妞先是开口道：“哥，你原来真不认识他呀！他是两广总督，比你的官还要大！”
虎妞的语气拉得有些长，说完还露着“我不骗你”的表情，歪着脖子望着林晧然。
两广总督？
林晧然的大脑“嗡”地一声，如果在整个两广地区，谁是他必须要忌惮的人，那必定就是这位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事的新任两广总督王钫。
特别王钫是嘉靖二年的进士，在官场呆了整整三十五年。虽然由于出身的问题无法入阁，但这份资历却很是吓人，一般的六部尚书亦得卖些面子，哪怕他未来岳父吴山亦不能轻视于他。而他跟徐阶是同科好友，却不知是不是徐党的核心成员。
面对着王钫这种人物，哪怕林晧然在仕途是如日中天，亦得乖乖地放低着姿态。却不说，对方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王钫还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作为言官系统的第三把手，虽然不像吏部掌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但不管哪位官员被他盯上，都得脱一层皮不可。
“下官雷州知府林晧然见过部堂大人，请恕下官方才的失礼！”林晧然急忙从餐桌站起来，便是要按着大明当下的规矩，给这位上官行跪拜之礼。
“海笔架”终究只有一位，林晧然自然是做不来。
“林府台，不可！”王钫却是抬手阻止，然后望着虎妞温和地说道：“今日我只是虎妞邀请过来的客人，你尽些地主之宜即可！”
林晧然站着却是有些迟疑，虽然王钫这么说，但却不敢轻易当真。王钫看着林晧然犹豫不决，便正色地望着他责备道：“我观你乃是做事之人，怎会变得如此的婆婆妈妈了？”
“下官……悉听尊便！”林晧然自然不喜欢跪拜，看着王钫确实没有摆官架子的意思，那他自然就是就坡下驴。
只是心里仍旧难掩震惊，这位被虎妞带回来的客人，竟然就是新任的两广总督，能调查两广所有卫军的那个封疆大吏。
在得知王钫的身份后，气氛难免变得有些僵化。
好在林晧然将话题引到了虎妞跟王钫如何结识的事情上，而虎妞本就是小话痨，在她绘声绘色的讲述下，气氛这才恢复如初。
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高州卫指挥使如此胆大包天，竟然要栽赃嫁祸于他。若是他族人盗取珍珠的罪名成立，这个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哪怕不将他直接免官，恐怕亦得从雷州府任上调离。
而从这件事，他亦是意识到，对他有敌意的不可能只有一位小小的卫指挥使，恐怕还有着其他官员的身影，甚至还有一些京官在推动着这一件事。
其实亦是难怪，当下的大明官场跟大明初期早就不一样了，朝堂并不缺乏党争。
现在严党跟徐党斗得厉害，清流又隐隐以吴山为首，而他难免会被其他党派所重视。一旦他未来岳父吴山入阁，他自然亦要成为其他党派的重要攻击对象。
王钫自然是能够看到这些问题的，便是主动询问起一件事道：“若愚，我听你将于明年春在雷州府实行青苗法，可有此事？”
“不知部堂大人听谁说的？”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心里便是暗暗恼怒。
王安石的青苗法于后期变质，给百姓带去极大的灾害，故而被士大夫们所指责。现在若是说他将要在雷州府实行青苗法，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种政治抹黑。
“一个有着往来的故友，却不知是不是确有其事？”王钫有些掩饰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正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眉头蹙得更深，知道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要严重。他的联合银号才刚刚成立，这棉花的种子都还没有采购回来，事情便已经传到了两广总督的耳中，某些人当真是居心叵测。
为了推动雷州百姓种植棉花，他成立的联合银行，确实是想要效仿了王安石的青苗法，打算将种子借给雷州府的普通百姓。
“部堂大人，方才下官就说过！大明想要变得富强，便是遇到问题后，能用新的且行之有效的手法却着力解决！”林晧然知道破除阻力的最好办法，便是赢得这位两广总督的支持，接着又是侃侃而谈地道：“旧的青苗法是有问题，但却可以在旧的基础上进行完善，从而形成新的青苗法。雷州府的棉织产业绝大部分棉花都需要从外地采购，且不说能不能找到适合的棉花产源，单是运输就是大大的不利。亦是如此，联合作坊借用青苗法的模式，打算将种子借给普通百姓，夏收则归还于棉花。这事其实是民间行为，但雷州府衙亦担心对百姓产生危害，故而跟联合银号约定：若是遇到歉收，则要免其种子钱。且不说这算不算王文公的青苗法，此法亦是跟雷州府衙无关，完全是民间自发的一种商业行为。”
一番话下来，林晧然重新解释了这新青苗法的不同，同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且提出了一个极有诱惑的前提“若是遇到歉收，则要免其种子钱”。
其实王安石的青苗法并没有问题，只是任何一个阶层都免不了贪婪，乡绅想要从百姓身上榨取利润，官府亦不可能真的能够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在宋朝财政紧张的时候，一些地方官府的做法甚至比乡绅还要狠。乡绅尚且能知道“涸泽而渔”，某些贪婪的官吏却没有这种顾忌，直接是对百姓进行敲骨吸髓，致使青苗法被百姓所痛恨。
联合银号的新青苗法跟着王安石的青苗法最大的不同，便是其出发点并不在从百姓身上榨取利润，而是想百姓能够提供棉花原料。
联合作坊能够解决棉花原料的问题，能够织出更多棉布销售海外，从而跟普通的百姓达到一种共赢，各获其利。
王钫出身于江浙，对这种事情看得更透彻，亦得轻轻点头道：“看来老夫的故友亦是道听途说，不可当真啊！”
“部堂大人，本府只要在雷州知府任上，必定会紧盯着联合银号，不会让他步王文公青苗法的后尘！”林晧然又是认真地承诺道。
“呵呵……你这话我就记下了！此事一旦祸及百姓，本督便亲自拿你问罪！”王钫微微一笑，然后指着他正色地说道。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警戒，心里当即是大喜过望，这事显然是得到了王钫的支持，便是拱手道：“多谢部堂大人！”
先前他就知道青苗法推出难免会触及到一些乡绅的利益，这些人自然会抵制于他，都已经打算要进行争斗模式。
却不曾想，两广总督王钫被虎妞带了过来，且赢得了他的支持。有着这位两广总督支持，这事的阻力必然是大大地减小，甚至是消失于无形。
看着他们聊得差不多，一直在吃饭的虎妞又是仰头询问道：“哥，你是不是要去硇州岛，剿灭那个蓝旗帮呀？”
“不错！我后天便会领着雷州卫和神电卫登岛，主要清剿在岛上盘踞的蓝旗帮！”林晧然点了点头，然后迎着王钫的目光认真地回答道。
“那你要带我去哦！”虎妞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道。
“为什么要带上你！”林晧然的眉头蹙起，并不打算带这个野丫头，毕竟那里存在着一定的危险。
虎妞的眼睛瞪起，似乎觉得他这话很是不对，认真地脆声道：“你当然要带上我啦！我可以保护你，而且这么好玩的事情，你不是应该也带上我吗？”
得，最后才是这个小丫头的小九九，主要还是贪玩。
在上次重创蓝旗帮后，收复硇洲岛便被了提上了日程，剿灭蓝旗帮的计划亦是提前了。
经过多方的筹备后，而严嵩亦是给了他授权，所以决定于后天带着雷州卫和神电卫上岛。对盘踞在上面的蓝旗帮直接进行清剿，彻底扫清雷州湾的海盗，为开海扫清这一大阻碍。
十一月二十一日，睛。
硇洲岛北傍东海岛，西依雷州湾，东南面是南海，纵深是大洋，总面积约为五十六平方公里。硇洲岛是一座火山岛，这里是南宋末年宋端宗归葬之所，也是陆秀夫等人拥立八岁小皇帝赵昺为帝的地方。
对于这个史实，其实是存在争议的，有人认为陆秀夫背赵昺跳海的地方并非硇洲岛，而是崖山。
在明朝中叶后，硇洲岛上便已经没有百姓居住，只是作为海上运输船只的避风港。先前这盘踞着数股海盗，但自从被蓝旗帮占据着，这便成为了他的独立王国。

第0550章 硇洲岛
硇洲岛毕竟是昔日宋朝两位皇帝的避难之所，岛上保存着部分的军事建筑，蓝旗帮便能够据险而守。凭着他们自身的强劲实力，加之神电卫日益衰落，蓝旗帮足以傲立于此。
只是很可惜，历史的车轮发生了一点偏差。他们挡住了林晧然的开海之路，成为他仕途的拌脚石，蓝旗帮的命运自然随之发生改变。
林晧然率领着五百名雷州卫精锐从雷州码登船，直接横渡雷州湾，在硇洲岛的西面上岸。戚继光率领的神电卫先一步到达，已经安寨于此，并对岛上的情况进行了查探，甚至跟蓝旗帮的人发生了两起试探性的交锋。
这里建有一个简易的码头，只是海岸到处都是乱石嶙峋，呈现着火山岛的地貌。他们轻装登岛还行，但想要运送大量军械会极难，更别提运送重达千斤的佛郎机炮了。
戚继光年近三十岁，身穿着铠甲，威风凛凛地走了过来，到了近处却是微微疑惑。林晧然旁边带个小丫头亦是罢了，竟然让一个气度不凡的老者走在前头，却不知他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好在林晧然比虎妞做事要靠谱一些，便是主动介绍道：“戚将军，部堂大人此次前来督战，你可要用心打好这一仗啊！”
“末将戚继光参见部堂大人！”戚继光闻言亦是惊骇，当即就领着身后的众将士行大礼道。
他的上级衙门是广东都司，而广东都司则要听命于两广总督府调配，故而王钫属于他的绝对顶头上司，当真让戚继光既是兴奋又是害怕。
兴奋，自然是因为这位大人物竟然亲自来督战；害怕，则是担心这场战事失利，那他就会给这位大人物落下了不好的印象，甚至这辈子都休想有出头之日了。
这两广总督王钫的权柄虽然比不上浙直总督胡宗宪，但亦是一方的诸侯，更是徐党的核心成员。
跟在戚继光身后的将士却是单纯得多，脸上无不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有着王钫总督亲自督战，且不说他们可能得到这位大人物的青睐，起码广东都司那帮老混蛋就不敢轻易扣掉他们的军功。
“戚将军不需多礼！”王钫上前虚扶了一下，然后一副想要置身事外的模样道：“老夫这次是受林府台相邀前来观战，这仗该怎么打，就按你们原先的计划进行即可！”
戚继光从地上起来，不由得对林晧然又高看了一眼，竟然能将两广总督请来。看着二人的关系，似乎还不错的样子，当真是前途无量的林文魁。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晧然亦是不客套，然后对着戚继光直接询问道：“戚将军，岛上情况如何？”
戚继光凝重地回答道：“禀部堂大人、府台大人，这帮贼子在岛内数里处建了一个寨子。寨子地形险要，用青石垒城，大多地方都是厚重的墙体，设有多个箭楼，如此坚固程度寨子，末将亦是生平罕见！”
“戚将军，请前面带路吧！”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不管硇洲岛的情况如何，哪怕真是固若金汤，那他亦要凿出一个口子。谁让这里碍了他的道，如今筹备了这么久，亦是时候亮出獠牙的时候了。
硇洲岛是一个火山岛，这里是随处可见的黑石头，又由于居民已经内迁上百年，这里的树木很是茂密。神电卫的营地最终落在一里多外，这无疑是一个隐患。
补给线便是军队的生命线，过长的补给线往往给敌方机会。好在这次动员了神电卫和雷州卫的精锐，既有能力防范着蓝旗帮的缓兵，亦在岛上保持着人数的优势。
特别现在蓝旗帮的大当家蓝蝎被擒，二当家蓝蛇被杀，四当家蓝四亦是伏诛。虽然不能说是群龙无首，但凝聚力必然大大地降低，却不怕他突袭营地。
在登岛后，林晧然却没有急于进攻，而是跟着戚继光前去查看情况。
情况跟先前了解的并没有太多的出入，寨子位于岛中的腹地，处于马蹄井附近一带。虽然蓝旗帮常年盘踞于此，但却没有在此耕作，周围显得很是荒芜。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在这种荒芜的小岛上看到突兀而起的城池，亦是让林晧然暗暗地感叹。这城墙有三百米宽，如同一道铁闸般伫立在高坡上。
想要攻城就已经不容易，还要进行仰攻，难度亦是随之升级。蓝旗帮的人从城墙居高临下，不仅可以发射箭矢，还可以用滚石砸人。
在回来吃过晚饭后，戚继光将绘制的地图在桌面摊开，商量着明日进攻的路线。
由于是高度的军事机密，这里的大账亦是戒了严。但虎妞坐在那里吃着糕点，并没有被人驱赶，反而成为了知情者。
“专业！”
林晧然是看过这时代粗糙滥造的军事地图，跟着戚继光的相比，简直就是小学生和大师的区别，戚继光将着山寨周围的地貌全部勾勒出现。
单是这么一点，便可以看出戚继光为何能成为军神了。这不仅仅是军事天赋出众，在细节上亦是做得很细致，甚至是极致。
在这张地图的南面，戚继光标出了一条最佳的进攻路线。
“府台大人，您觉得如何？”戚继光指着那条路线，略为忐忑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微笑地提起毛笔，亦是在地面画出了一条路线，抬头问着他询问道：“戚将军，我们兵分两路，如何？”
“不错！这条亦是可以！”戚继光的眼睛微亮，亦是由衷地夸赞道。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便是继续制定细节。似乎都是完美主义者，对伤亡率很是重视，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蓝旗帮。
次日清晨，雾气弥漫。
雷州卫和神州卫经过半个时辰跋涉，终于来到了山寨前。
他们出现没多会，山寨的城墙上亦是人影绰绰，甚至看到了很多刀枪的身影。而一缕灿烂的阳光落在坡上，坡上的露珠透露着晶莹，似乎意示着战争的开始。

第0551章 攻寨
“三当家，他们来了！”
“那就让他们领教下石头、滚木和猛火油的滋味！”
站在城墙上的蓝三眯着眼睛，并没有将这突然出现的官兵放在眼里。
他是军户出身，对于卫所的腐化早就看破，故而才选择出海为盗。现在这群官兵看似来势汹汹，但只要见识到这城墙的坚固，绝对没几个人愿意将命丢在这里。
到那个时候，他们必定会溃不成军，再添大明军的一项小耻辱。
“三当家，他们好像要从侧面进攻！”
坡下的官兵并没有选择从正面进攻，而是兵分两路，正绕向城池的左右两侧。一个海盗发现这个情况后，便是疑惑地向蓝三进行汇道。
寨子依山势而建，这后面是一处悬崖，而左右两侧虽然地形平缓，但却是一片乱石地。这里根本没法躲藏，路途又极难前行，城墙还没有城门。
针对于这种地形，官兵根本无法结阵推进，只有等候被射杀的份。亦是如此，按着正常的军事逻辑，还不如从正面强攻。
只是这些官兵出乎意料，竟然要从两侧进攻，却不怕这几百号官兵给全部射杀掉。
“那就好好招待他们，让弓箭手和鸟铳队都做好准备！”蓝三的嘴角微翘，心里反而更是开心。
占据着这个地利，他只怕官兵知难而退，却一点都不担心他们攻城。只要他们敢于攻城，那他就能对官兵迎头痛击，甚至将他们全歼于此，为着二哥和四弟报仇。
一念至此，蓝三的嘴角微微地翘起，眼睛充满着一丝的残忍之色。
在蓝三正是得意的时候，雷州卫和神电卫已经登上山坡，开始做着战争的最后准备。
砰！砰！
蓝旗帮站于城头上，朝着天空放铳，对着官兵进行示威，并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林晧然没有随着雷州卫登上乱石坡，而是扛着想跟上去的虎妞，将仍旧前来看热闹的王钫请到了对面的山坡上，远远地观看着最新的战况。
“若非亲眼所见，真想不到这蓝旗帮的寨子会有如此规模！”王钫那双老眼远远地望着那座城池，发生感慨地道。
“据说这里便是宋端宗的行宫，后经三色帮动用千人修葺，这才有了如今这番规模！”林晧然亦是有所感慨，将收集到的情报说了出来道。
“其实三色帮的核心力量还是红旗帮，那才是大明最大的祸害！”王钫缓缓地摇头道。
在其位，谋其政。
林晧然作为雷州知府，作为广东市舶司提举，他要除掉的是蓝旗帮。但王钫作为两广总督，则是要着眼于两省之地，故而他想要除掉的是红旗帮。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林晧然自然乖巧地附和道。
事实确实是如此，相对于小打小闹的黄旗帮和蓝旗帮，红色帮才是朝廷最痛恨的，甚至已经被嘉靖帝所惦记。因为红色帮盘踞于东京湾，是最大的盗珠海盗团，据说帮众达到上千之多。
“接下来，你会除掉红旗帮吗？”王钫突然望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希冀地询问道。
林晧然很想仰天长笑，这红旗帮偷珍珠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红旗帮呢？只是迎着王钫的目光，却知道有些话说不得，便是装着苦恼地道：“我连蓝旗帮都不一定除得掉，现在谈论红旗帮就未免……好高骛远了！”
“你休想给老夫打马虎眼！”王钫故作不快地瞪了他一眼，指着对面的山坡道：“你搞得神神秘秘的，那些油布包裹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便是给部堂大人准备的惊喜！”林晧然的目光亦是落在那山坡上，已经隐隐看到了阳光照在上面所反射出的亮光。
“究竟是什么？”王钫的好奇心不由得更强了。
轰隆！
却是这时，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让到王钫亦是目瞪口呆。
轰隆！
在北面的山坡上，十余个小型大炮整齐地排列着。炮兵将小铅弹置入炮筒，接着用大铅弹顶住，然后点燃引火索。炮口便是吐出了火舌，上百颗小铅弹朝着不远处的城墙上飞去，如同带着内力的豆子般。
这炮声大震，近似天地之威，令人是闻风丧胆。
“啊……”
“他们怎么可能有炮！”
“逃！这里守不住了，我们快逃！”
……
北城墙上的百余名海盗一阵大惊，有人受伤倒地，有人吓得四下躲藏，而有的人直接落荒而逃。他们心里都是极为不解，佛郎机炮是不可能运得到这里的，但如今却在这里逞威。
“这……这怎么可能？”
王钫听着这个炮响，心里亦是无比的震惊，转头望向了林晧然想要寻求答案。
林晧然自然不用再藏着揶着了，便是拱手道：“部堂大人，可曾记得下官说过，重达千斤的佛郎机不利于野战，我们则可以进行改善，从而取得野战上的优势！”
“你真的改善了？”王钫听到这话，却是更加的震惊，甚至比他偷偷运来佛郎机炮还要震惊，先前的无稽之谈竟然能够成真？
“部堂大人，要不我们上去一观，如何？”林晧然看着赵千户带着人稳步推进，便是主动邀请道。
“好！”王钫亦是经过战争的人，却没有太多的畏惧，当即便跟着他一同前往对面的山坡。
当他们上到山坡的时候，雷州卫已经推进到离城墙只有一百多步的地方，而城墙几乎没有贼人，只有箭楼的弓箭手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王钫看到了排放在地上的火炮，发现此炮筒有二尺长，由铜所铸，周身加了七道铁箍，炮头由两只铁爪架起，另有铁绊，几十斤重的模样，看起来虎虎势势，煞是威风。
轰隆！
在填充一百颗小铅弹后，炮兵又用一个大铅弹压顶，随着火药点燃，顿时声大如雷，大小子弹齐飞出去，箭楼的弓箭手隐隐传来了哀嚎之声。
其实这炮的杀伤力有限，远远不能跟佛郎机炮相提并论。只是他们错误地将对佛郎机炮的恐惧代入到虎蹲炮中，一时间，海盗竟然作四散状。
“此炮叫什么？”王钫郑重地询问道。

第0552章 虎蹲炮
“好厉害！”
虎妞亦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炮，或者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火炮。
她蹲在地上看着炮手在这边点火，一声轰鸣之后，城墙那边就有人中弹受伤，惊得她那双明亮大眼睛瞪起，小塌鼻亦是微微收缩。
正是惊讶的时候，她的大腿被一个脚尖蹭了一下，抬头望去，发现始作甬者是他的哥哥，便是蹙着眉头埋怨道：“哥，你踢我做什么呀？”
看着哥哥扭头又跟着王钫聊着事，她的目光当即又放回到大炮那里，看着那些炮兵如何操作这种神奇的大炮，她想要偷偷学一下。
林晧然没有搭理这个小丫头的抱怨，指着蹲在地上的虎妞，对着王钫微笑道：“部堂大人，你瞧瞧这丫头的蹲姿，此炮的名字便是来源于这个丫头，下官取名——虎蹲炮！”
王钫打量着像模像样蹲在地上的虎妞，当即便是发笑道：“呵呵……名字倒是形象，只是出处却……不够霸气啊！”
虎妞给他的印象是可爱和耿直，但却跟霸道无关，这蹲着虽然是有神，但却无势。
林晧然对于这个说法却是不置可否，虽然虎妞长得很是可爱，但凭着这个丫头的性格，却难保她将来真会成为花木兰般的人物。
轰隆！
在推进二十步后，十几支并排的虎蹲炮再次点燃，无数的小铅弹向着前面的城墙飞去。哪怕不能大杀四方，亦是将守在城墙上的蓝旗帮众吓破了胆。
“快上去，顶住！”
蓝三心急如焚地赶来，早没有了刚开始的从容，想要将逃下来的手下再撵上去。他亦是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有这种炮，让他们蓝旗帮陷于劣势之中。
噗！噗！
两个刚刚被撵上去的海盗才踏上城墙，结果几枚小铅弹便钻入他们的体内，痛得他们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声音很是吓人。
“撤！”
原本就犹豫不决的海盗看到这个情况后，哪管得蓝三的命令，自己的性命才是头等的大事，当即又如潮流般退了下来。
“高老四，你给老子带着你的手下回去！”
蓝三知道这时不能退，不然蓝旗帮就完蛋了。看着负责守城的小头目竟然带着人下来，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大有将这人宰了的冲动。
“三当家，虽然大当家不在，但亦还轮不到你当家做主！”高老四却是不卖他的面子，便是一意孤行地领着人退了下来。
蓝旗帮的大当家被抓，二当家和四当家被斩杀，对蓝旗帮内部还是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若是处于和平时期，蓝三应该是能够成为蓝旗帮新的当家人，彻底掌握住整个蓝旗帮。但偏偏遇到了官兵的围剿，他的威望不足便暴露出来了。
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他没有掌握住整个蓝旗帮的能力，更没有让到这么多帮众卖命守城墙的震慑力，究竟他不是名正言顺的大当家。
蓝三看着选择退缩的高老四，恨得牙齿都要咬碎掉，只是知道现在并不是内讧的时候，便是对着自己的亲信道：“我们上城墙，不能让他们真的打进来！”
“三当家，这北城墙就交给你们了，我帮你守西城墙去！”高老四看着蓝三领着人上城墙，却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朝着他又是高声喊道。
“这个老滑头不会趁机遛了吧？”一个海盗担忧地对着蓝三说道。
蓝三心里何尝不是有这一种担忧，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却不敢跟高老四产生内讧，狠狠地朝着离去的高老四瞪了一眼，然后对着剩下的部众说道：“都听好了！只要守住这里，我会打开银库重赏于你们！”
威望不够，银子来凑，这无疑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冲上去！”
金钱的作用很是明显，一名小头目看着一轮炮击过后，便带着几名弓弩手快速走到墙垛前，张弓拉箭，准备朝着城下的官兵进行射杀。
噗！噗！噗！
只是他们刚刚露出头，迎接他们的却是鸟铳和破空而来的箭矢。雷州卫的鸟铳手和弓弩手早已经推进到城墙不足五十步处，早已经等候着他们，且跟着漫天撒网的虎蹲炮不同，鸟铳和弓弩的很有准头。
啊……
一个弓弩手正要朝城下射杀，结果一枚铅弹便打爆了他的眼球。他痛苦地大喊大叫，一是因为那股钻心的疼痛，二是因为丧失了一只眼睛。
只是这种叫喊声却影响了他的同伴，原本想要攻上来的海盗却是退缩了。亦是在这时，一名胸膛中箭的同伴惨叫着蹒跚伏倒在地，鲜血弥漫而起。
轰隆！
下面的虎蹲炮再度逞威，那些火药和铅弹仿佛不要钱般，向着城墙这里洒来。
刚刚才鼓起来的战意，瞬间就被现实撕得粉碎，这帮海盗不免产生了怯意。这银子固然很是诱人，但亦得有命花才行啊！
“上去！上去！每人我……重赏百两！”
蓝三亦没有想到对方的攻击力会如此凶猛，却是咬着牙继续采用金钱攻势。他知道这座城一旦被攻破，那他们蓝旗帮就真的完蛋了，甚至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
“不好！他们上来了！”有人指着不远处的城墙惊呼道。
这里本是南宋末代皇帝修建的城墙，但经过近三百年的岁月，原先优质的城墙早就不复存在。虽然一代代的海盗都进行过加固工作，但终究不能跟官府的正规城墙相比，缺少工程监督的结果，有的地方完全可以徒手攀登。
按说这种情况不该这么容易被官兵发现才对，只是事情就是如此的诡异，这些官兵似乎早就知晓一般，轻车熟路地从那处适合攀爬的城墙处上来了。
“将他们杀下去！”
蓝三当即下令，并亲自带着人扑了过去。
段大陆身先士卒，领着十余人率先登上了城墙，看着扑过来的蓝三等人，心里亦是没有丝毫的畏惧，高持大刀大声道：“现在破城在即，兄弟们，冲啊！”
历来的攻城战都是用尸体堆积出胜利，这次得益于虎蹲炮，这才让他们顺利登上城墙。现在的战果来之不易，他必须守住这个战果，为着后面的弟兄争取时间，从而一举拿下这一场胜利。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很喜欢戚将来那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现在对战着这些恶名昭彰的海盗，他亦有着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决心，战意无比高昂。

第0553章 城破
乒乒乓乓……
双方很快就战到了一起，你来我往地挥舞着刀剑，亦是拉开了近战的序幕。
段大陆是家中的长男，父亲对他有极大的期许。故而他父亲从小就对他进行悉心的指导，后来还让他拜了名师，加上他极有武艺天赋，固而武艺要高于很多人。
噗！噗！
他手持着那把跟随近十年的大刀，面对着这些想要灭杀他们的蓝旗帮，却是进行着凌厉的反杀。此刻他似乎化身成为死神，刀起刀落间，道道鲜血溅起，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的生命。
特别是看到自己兄弟倒下的时候，让他的战力反而更强，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沾满了鲜血。
按说，这时应该采用守势，毕竟他们先锋队只要为着身后的雷州卫争取时间即可。但他却是一反常态，挥舞着大刀，如同虎入羊群般进行大屠杀。
却不是他突然变得冲动和轻率，而是他明白进攻亦是一种防守，凌厉的屠杀亦能为同伴争取着时间。
“拿命来！”
蓝三看着这个如此凶猛的人，心里在诧异的同时，亦涌起了一股愤怒。若是任由着这人这般下去，别说阻止雷州卫登城，他的手下都要全部丢在这里。
“死！”
段大陆看着蓝三朝着他扑来，亦是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选择继续进行拼杀。
两把制式相仿的大刀相撞，当即便产生了一阵刺眼的火花。只是蓝三取得了先机，一脚踢在段大陆的腹部，让着他当即滚落在地。
一个落单的蓝旗帮成员看到是机会，便是朝着地上的段大陆扑去，手上的尖刀亦是刺出，打算将这个猛人解决掉。
噗！
说是迟，那时快。段大陆仿佛脑后勺长眼睛般，就地上一滚，手上的大刀突然刺起，当即就贯穿了那个想要偷袭于他的海盗的胸膛。
“混蛋！”
蓝三看着自己的堂弟被杀，当即亦是暴怒而起，朝着段大陆凶狠地砍来。段大陆又是就地一滚，刀刃砍在青砖上，溅起了几道小火花。
咣！咣！咣！
蓝三的攻势不断，朝着地上的段大陆继续挥刀，只想将这个砍成两断。
段大陆的身形很是敏捷，在地上躲闪着蓝三的刀，瞅准机会从地上拾起一个断箭矢，然后朝着他的脸部扔了过去。
哐……
蓝三的刀身一抬，自信且从容地将飞来的箭矢挡掉，对于这种攻势极是不屑。
段大陆却是趁机从地上翻起，抹了抹方才在地上沾到脸上的血迹，眯着眼睛打量着蓝三。很显然，这人就是负责守卫这边城墙的海盗头目。
“纵使武艺这么高，在军队亦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不若加入我们蓝旗帮如何？”蓝三的做法出乎意外，竟然抛出了橄榄枝。
段大陆却是冷笑道：“你们蓝旗帮自今日之后，将不复存在！你倒不如乖乖受缚，爷饶你一命，爷正缺一个人倒夜香呢！”
“是……吗？”蓝三的吐字很慢，而手上那把石灰亦是撒出。
段大陆的脸处于逆风面，那团石灰粉朝着他漫天而来，若是一般人恐怕就要慌乱了，但他却从容地闭住眼睛，耳朵微动，手上的刀朝着一个方向用力地挥出。
咣！
两把刀刃相撞，发出一阵刺眼的火花。
按说，蓝三属于偷袭者，而段大陆是被动应对，应该处于绝对上风才是。只是当刀刃相撞之时，他的手却是一麻，刀柄竟然被震落在地上。
噗！
蓝三正处于惊讶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应，段大陆已经毫不留情地挥出那把刀，刀刃从蓝三的腹部划过，近乎是腰斩。
一阵冷风吹拂而过，天空的云朵被散得无影无踪，此刻的天空很是晴朗。
段大陆的眼睛仍然紧闭着，手里保持着那个挥刀的姿势，虽然脸上沾着大量的石灰，但此时却彰显着高手风范。
“三当家死了！”
有海盗看到这一幕，当即便是忍不住惊呼，而蓝旗帮部众的斗志亦是降至了冰点，有人丢下武器便是落荒而逃。
“杀啊！”
戚继光从南边的城墙进攻，这时已经带着人马杀进了小城内。以鸟铳队为主攻，刀牌手在两边铺之，结成军阵在寨内收割生命，杀得血流成河。
噗！
一个倭寇很是英勇，但终究是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在街角处。而城中的各处，莫不是如此，蓝旗帮正被单方面地屠杀着。
这攻城历来都是惨烈的战事，但雷州卫和神电卫在这场战役却没有伤亡太多，不得不说这算得上是一个小奇迹。
蓝旗帮的帮众共有三百余人，只是在破城之时，死的死，逃的逃。
等着戚继光的军队进行扫荡，这剩下的一百多号人早已经是被打怕了，没有多少人负隅顽抗的，当即便降了百余人。
除此之外，寨内有着海盗的家眷，以及从各地抓来的俘虏。这些俘虏不乏身强力壮者，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对他们进行看管。
大约半个时辰，山寨被彻底清理干净，所有的海盗或伏诛或被擒，这才迎着王钫和林晧然这两位大人物进城。
最开心的当数林晧然，如今蓝旗帮被除去，这座城又被他们占据，整个硇洲岛算是真正被他掌握在手中，他的开海大计算是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只要雷州湾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那他的船只就能够扬帆远洋，打通跟南洋诸国的海上商路，从而完成开海的任务。
蓝旗帮的银库就在他们议事堂的后面，虽然被一些逃走的海盗带来了一部分金银，但大部分值钱的东西仍旧保存在这里。
经过粗略统计，这个银库共有黄金约一万两，白银过十万两，铜钱一大堆，另有珠宝、玉器、丝绸、棉布、香料、药材、粮、盐等货物，估计亦能够卖上好几万两银子。
这蓝旗帮的家底很是吓人，当真无愧于整个粤西的第二大帮派，但如今却落到林晧然手中。尽管他对这笔财富不能够直接占有，但却是能够进行适当的挥霍和分配。

第0554章 瓜分战果
天空湛蓝，城内有一个广场，雷州卫和神电卫上千人便聚于此。
这一场大胜令到神电卫和雷州卫的军士都是笑逐颜开，在几乎没有多少伤亡的情况下，便将这伙海盗全部歼灭，还俘虏了百余人，这是前所未有的战绩。
面对着即将到手的奖赏和军功，他们兴奋得膀胱膨胀，身上亦多了几分军人的气质。却不是他们贪生怕死，而是先前的将领都是贪婪的小人，因而才不愿意为他们卖命罢了。
“都老实站好！部堂大人和府台大人马上就要到了！”
戚继光身披着铠甲，扶着那把宝刀在那高台处来回走去，对着下面骚动的军士大声地训话道。
他对军纪历来都极为重视，神电卫早被他管得服服帖帖，雷州卫亦是感受到这位指挥使大人的严厉。迎着那双虎目，顿时都是心慌不已，仿佛真能够吃人一般。
哼！
戚继光对于这次的战事满意，但亦不满意。满意的是结果取得了一声大胜利，不满意则是这帮手下还得继续进行敲打，方才竟然还有人想要临阵出逃的。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支神电卫虽然潜藏着不少的精兵强将，但亦存在着很多的兵油子，致使神电卫的上升空间有限。
若想要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将沿海的倭寇全部歼灭，单靠如今的神电卫恐怕还不行，还得要将江浙的募兵制用到这里才行。
大明的军屯制固然保证了军队的忠诚度，但其弊端亦是慢慢暴露出来。且不说有些人的身材素质并不适合当兵，军屯的问题亦是致使卫所军士矛盾重重，故而战力每况日下。
想要改变这种现状的办法，似乎还得引进“活水”，这样才能让神电卫短期焕发生机，能够拥有一支无敌的军队。
“戚将军，部堂大人和府台大人到了！”
雷州卫千户赵全是一个憨厚的人，老实地站在高台一侧，目光一直注意着西面的动静。当看到两位大人物出现的时候，当即亦是提醒戚继光道。
“末将参见部堂大人、府台大人！”戚继光领着众将领迎了上去，并朝着二位大人物行了跪拜之礼，姿势极为标准。
王钫已经年过六旬，但气色很好，身上亦是官威十足。虽然是打着“客人”的名义前来观战，但面对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心情极为振奋。
他走到众将士前面，亲手扶起戚继光道：“戚将来辛苦了，大家亦辛苦了！”
跟着林晧然这位“开海大使”般，王钫同样肩负着朝廷的重担，需要平定两广的叛乱及清除两广的倭患。现在林晧然帮他扫除雷州湾的海盗，亦算是帮他分担了压力。
特别是见识到这神电卫和雷州卫的英勇，让他对这两支部队很是满意，亦希望他们能成为剿灭倭寇的中竖力量。
“此战全凭部堂大人和府台大人指挥得力！”官场早就形成了一套规矩，最大的功劳始终要归为文官所有，众武将一并推让道。
“呵呵……老夫可不敢居功！”王钫颇有君子之风，扭头望向林晧然道：“林府台，此次能够剿灭蓝旗帮，你当居首功啊！”
“部堂大人谬赞了，此战全凭大人亲自督战，下面的将士才肯如此用命！”林晧然恭敬地行礼，但突然话锋一转又放缓语速道：“只是还请部堂大人为众将士亲自表功，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
“林府台何出此言？”王钫当即疑惑地问道。
林晧然看着时机已然成熟，当即便将雷州卫同知萧日辉如何抢占军功、又如何按着雷州卫于城中不出的事情说了出来，算是打了一个小报告。
尽管他有理由将萧日辉拿下，但终究有着逾越之嫌。特别广东都司那边的沉默，让他亦感受到了压力，故而想借一借王钫的势。
大明固然是三司分立，但由于两广总督的存在，这种权力划分到了王钫这里便是子虚乌有了。
两广总督的正式官衔从最初的“总督两广军务”，到了如今的“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甚至还有“总督两广军备兼理粮饷带管盐法兼巡抚广东地方”等。
现在王钫是“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既管着两广的军务，又能处理着两广的政务，三司均是他的下属机构，广东都司自然亦是不例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做得好，这种奸佞之人就该拿下，就该进行法办！”王钫跟着官场的油条子不同，他的作风比较刚正，当即便是表明了态度。
林晧然心里当即就松了一口气，这事情算是彻底划上了一个句号。
王钫如此表态，那萧日辉纵使有天大的能量，亦得老老实实地完蛋，广东都司不可能有谁敢为他逃免罪责。同时，这为他以后接手雷州卫的事，衍生出极大的便利。
王钫站在高台中央，亦是发表了一通讲话，对着雷州卫和神电卫进行了褒奖。
面对着两广总督的口头嘉奖，加之又重申会处罚萧日辉这位抢占军功的将领，让到下面的将士一阵欢呼，场面显得极为振奋。
赵千户看着林晧然彻底将萧日辉踩死，对他更是死心塌地，凑过来悄声地道：“大人，戚将军的意思是要抬走两大箱，这该如何处置呢？”
林晧然对那金库的处置早就有了想法，便是沉声说道：“戚将军那边多给他们一大箱，你们也拿三箱，剩下的都运回府衙进行清点！”
“啊？不……不留一些吗？”赵千户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心地求证道。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知道是想问自己为何不给自己留一份，淡淡地说道：“你想要的话，亦可以适当拿点，但注意吃相，更不可寒了跟你出生入死将士的心！我那份就算了，我不缺这点钱！”
这确实是一句大实话，他如今并不缺钱，养个虎妞的花销并不大，亦是远远还没有到用权力换取钱财的时候。现在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努力往上走，甚至是将来入阁拜相，而不是现在就钻进这钱眼里。
赵千户又朝着林晧然行了一礼，对林晧然越发的敬重，更加坚定这人前途无量，紧抱这条粗大腿将来必然能够飞黄腾达。

第0555章 风雨欲来
次日中午，雷州码头一片热闹。
蓝旗帮被歼灭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来，众多官吏早早便在此恭候。
这次不仅海康县的官吏到场，雷州府衙的属官亦是悉数到来，还有众多的士绅相伴于此，都是眼巴巴地望着雷州湾。
一个为祸雷州十数载的海盗帮竟然真的就烟消云散，让到他们都感到一种不真实，甚至有人还怀疑着这件事的真实性，怀疑林晧然是谎报事情地行邀功。
只是他们的怀疑很快就被打脸了，因为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驶入了正在那个着的雷州码头，上百名俘虏被雷州卫从船上押了下来，这里不乏一些官府的通缉犯。
“下官参见部堂大人、府台大人，祝贺两位大人凯旋归来！”
当两位大人物从船上走下来时，韦知县、陈通判领着各自衙门的官吏恭敬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他们敬畏于两广总督王钫，但对自己的上司林晧然亦是敬佩不已。
这位年轻的府尊大人竟然在不动声色间，不仅在雷州湾修了码头，还将盘踞于雷州湾的海盗悉数歼灭，让到开海的前景一片大好。
王钫面对这种礼节，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不过今天的风浪有些大，而他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却是不愿意多说话。
林晧然是一个人精，亦是拥有察言观色的本领，便是对着这帮属官淡淡地说道：“你们且起来吧！部堂大人有些困乏，一些繁文褥节就免了罢，咱直接回雷州城！”
“下官遵命！”
这些本就是林晧然的属官，自然是莫敢不从。
新修建的雷州大道并不算太长，固而这帮官员准备了官轿和依仗队。
若是平时的话，林晧然肯定是要选择乘坐马车的，不愿意呆在那如同棺材的轿子里。但今日王钫坐着官轿，他亦是只能作陪了，便是选择了属于他的官轿钻了进去。
依仗队早已经准备好，便是抬起这两位大人物，吹吹打打地朝着雷州城的镇洋门而回，沿途亦是鞭炮声不断。
“听说了吗？蓝旗帮被灭了？”
“真被灭了呀？前几日，林雷公带人出城就是做做样子呢！”
“做样子？我告诉你，这个世上就没有林雷公办不成的事！”
“就是！你看看林雷公到任后，又什么事情是他做不成的？”
……
这场大捷，在雷州城亦是不胫而走。城中百姓很是振奋地闲谈着，这林雷公不仅对恶霸乡绅雷厉风行，连同为害已久的海盗亦是说除掉就除掉，当真是令百姓称颂。
亦是如此，林雷公的威名更盛，甚至有人怀疑他真的就是雷公转世，来雷州城拯救于他们的。
当天傍晚，雷州府衙举行了一场盛宴，除了众多官员参与之外，诸位乡绅亦是悉数到场。一来是为了庆功，庆祝除掉蓝旗帮这个大害；二来则是要为王钫践行了，这位大人物明日一早要离开了。
王钫作为两广总督，公务可谓繁忙，特别潮州府那边被倭寇入侵的消息传来，让到他不得不前去处理，或者即刻返回梧州的总督府。
据最新的消息，一伙由福建流窜而来的倭寇入侵潮州府，人数达到千人。于揭阳县盗掠纵火，数条村庄被劫，守城千户高洪阵亡，致使当地人心惶惶。
甚至有消息称，这伙倭寇所图甚大，他们已经计划要攻破揭阳县城，从而进行大肆掠夺。亦是如此，当地的很多富户已经逃往潮州府或广州府，让到整个广东都蒙上一层阴影。
不得不说，江浙的倭寇趋缓的结果，则是由江浙、福建流窜过来的倭寇增多，致使广东沿海的倭患问题骤然加剧。
特别在这种危局之下，一些原本已经逃亡于山林的反叛势力亦是蠢蠢欲动，潮州的张琏、林朝曦起义军已经有所行动，广西的起义军则是虎视眈眈。
一旦广东沿海遭受到倭寇的重创，那些起义军必然是趁势而起，甚至先前被镇压的瑶民、侗族人都会纷纷响应，整个两广地区都可能陷入于动乱之中。
王钫如今的位置看似威风，但其实压力亦不比林晧然小。一旦取得功绩，固然能够让他官拜九卿，但若是出了事端，那就只能到南京养老了。
他亦是处于仕途的分岔口，或是升官发财，或是万劫不复。
“若愚，雷州的安定全依仗于你了！”
王钫一大早就选择启程，对着没有点卯就前来相迎的林晧然言真意切地道。
他不得不联想到以徐河为首的倭寇流窜到这里的事情，难保又会出现第二股更强大的倭寇，从而致使雷州府亦陷入于动荡中。
若是雷州府再发生动荡，那他就要分兵于此，那就不利于他平定潮洲。这样必然让问题变得更加的复杂，甚至让到整个广东沿海都陷入于动荡之中，那他这个两广总督就要万劫不复了。
“下官定竭尽全力！”林晧然迎着他期许的目光，认真地拱手回应道。
其实他心里亦是害怕和担忧，若是那些倭寇真冲着这雷州而来，别说是上千人的倭寇，哪怕几百人的倭寇都可能让雷州府陷入动乱中。
但让他心里稍安的是，现在他有着适合于野战的虎蹲炮，又有戚继光统领的神电卫在此，倒是让他还有几分底气。
另外，雷州地处广东的西边，倭寇要打过来的话，则需要经过潮州、惠州、广州、肇庆等地。但他们的船只需要进行补给，这样很可能就已经跟当地卫所的官兵发生了战事，根本就到不了雷州府这边。
只是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什么事情都要防患于未然。在送走王钫后，他当即就返回府衙，亦是展开了紧张的部署工作。
一方面是防范倭寇由海道而来，让雷州卫和神电卫进行战前的部署；另一方面则是为开海做最后的准备，争取开通通过南洋的航线，哪怕气氛再紧张，他亦没有忘记他的主要工作。

第0556章 码头鱼市
眨眼之间，时间便已然来到了腊月，一个晾晒肉干的时节。
广东地区这段时间均遭受到了来自江浙、福建的倭寇入侵，特别是潮州、惠州两地较为严重。雷州府地处广东西部，境内亦出现了数股倭寇，但实力都不算强。
不管是神电卫还是雷州卫，在端掉蓝旗帮后，自身实力均得到补充，而上次灭掉蓝旗帮没有被克扣的军功和奖励亦激发了他们的积极性。
这数股倭寇流窜到雷州府境内，虽然对当地百姓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均被一一进行捕杀，捍卫住了雷州府的安定。
亦是如此，林晧然并没有被倭寇的事情分散过多的精力，一心便扑在开海一事上。现在雷州湾的海盗被清除，船只可以顺利出港，下南洋便成了新的目标。
只是很多事情不能够一蹴而就，雷州卫要选用能将和革去老弱残兵，特别是水战能力亦要迅速地发展起来，起码得真正掌控住雷州湾。
这种种的事务，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是不容易。好在，他借了王钫的势，又有着倭寇入侵的契机在这里，他插手雷州卫倒没有招到什么阻力，固而顺利地将效忠于他的武将推到了要职之中。
联合船厂已经在建，只是目前还不能生产大海船，暂时以生产小渔船为主，提供给被允许在雷州湾进行捕捞的渔民。
亦是如此，在这个面积达到一千多公里的海湾里，在晴朗的天空下漂泊着无数的小渔船。
咚咚……
随着一声声锣响，渔船陆续停靠在岸，一筐筐新鲜的鱼获被抬上岸边。有着雷州的大青虾、花蟹和各类的鱼，可谓是应有尽有。
“这鱼怎么卖？”
“哇！这只虾比我的手肘还长！”
“这条石斑真大，怕有一百斤了吧！”
……
很多普通百姓早已经等候在此，随着这些渔民抬着鱼获上面，在惊叹之余，交易便是开始了，都在挑选着合乎心意的海鲜。
“这条鱼我要了！”
“你要什么要？想要跟我争吗？”
“我是惠州归善陈家，你是哪一位呢？”
“那你倒是听好了，我是广州顺德赵家的！”
……
很多大富之家的奴仆亦是被支使到这里，但免不得产生些争执，都想将最好的海鲜挑回去，从而得到家主的褒奖。
最先蹲在鱼摊前看鱼的一个小女孩却是充耳不闻，这时拍了拍手掌站起来脆声道：“老伯，这鱼还可以，帮我将鱼包起来吧！”
“小丫头，你没听到我的话，这鱼我陈（赵）家要了！”
正在瞪眼要计较的两个奴仆，却到有人要截胡，矛头当即指向这个小女孩怒道。
“我先来的！”
小女孩理直气壮地睥了他们一眼，便是将银两付了，领着一个更小的小女孩打算离开这个鱼市，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矫健的少女。
一个奴仆气不过，似乎就要动手，结果却发现周围的百姓都是戏谑地望着他，有人开口取笑道：“在雷州城就别这么嚣张，不然谁的名头都不好使！”
“笑话！我家少爷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在江浙任知县，期满大考马上就升迁了！”那个奴仆满脸傲气地说道。
“上次有个家里任同知的，好像就是你们那里的吧？来到雷州城亦是飞扬跋扈，结果现在还被关在府衙大狱，你们是想进行陪他们吧？”
预期的震惊并没有出现，反而招致更大的奚落，周围的百姓的眼中的戏谑更浓。
做买卖的渔民倒是好心，对着他们淡淡地说道：“两位怕是初来乍道吧？先前那位小小姐就是林雷公的亲妹妹虎妞，你们就别给你家主子招祸了，在这里谁的名头都不好使！”
“啊？林雷公？虎妞？”
两个仆人的眼睛当即瞪起，心里亦是涌起一股害怕。别说是他们这种下人，哪怕是他们老爷亲至，亦得要老老实实地行礼，更别说跟人争鱼了。
“多谢，老人家真是好心人啊！”两位仆人感激地施礼道。
老渔民眼皮一抬，轻描淡写地道：“滚，你们挡着我卖鱼了！”
很多事情并没有计划，然后便自然而然地生成了，这雷州码头的鱼市便是如此。自从雷州湾允许百姓下海捞鱼后，这里仿佛是一夜之间，便自发地形成了一个新鱼市。
渔民每天下午停泊在雷州码头前，跟着驻扎在这里的雷州卫缴了治安银，然后便从雷州大道将鱼获销住雷州城。
只是每天未时，便有很多雷州城的百姓亲自来到这里挑选海鲜，直接跟着这里的渔民开展交易。一来是这里的海鲜很新鲜；二来是这里的海鲜很便宜，三来到这里的路途并不算太遥远。
其实除去普通的百姓外，还有联合作坊这种大主顾亦到这里选购海鲜，从而让到这里迅速成为最大的海鲜交易市场，亦是促进了这个码头鱼市的形成。
值得一提的是，官府并不对渔民进行征税，而由新驻守在这里的雷州卫百户所征收治安银，故而这座百户所的油水极多。
这些渔民亦是交得很是怂恿，这下海捕鱼本就是游离于法律之外的不法之举，现在交一些银两便能够得到保护，又何乐而不为呢？
特别这雷州湾的鱼多，雷州城的百姓出手阔绰，却是一个极好的买卖。跟着交上去的治安银相比，大部分利润都进了他们的口袋，任谁都没有异议。
不过雷州卫的油水充足，但职责亦是不小，要维护着雷州湾的治安。
这个百户所的百户一职由领副千户的衔的段大陆统领，麾下的人数不仅没的缺额，而且还超标了，人数已经达到两百号人，拥有蜈蚣船和白艚船各一艘，虎蹲炮八门，另有鸟铳二十支，是一股不容小窥的力量。
正所谓“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他们在享受着巨大好处的同时，亦是牢牢地维护着这里的治安，前些天更是战意高昂地将一股倭寇直接歼灭于雷州湾海面上。

第0557章 不好的事
雷州城，地处大陆最南端，跟西伯利亚的冷空气隔着很多座大山。这到了深冬时节，反倒会时而回暖，不像北方直接进入冰雪的冷天气之中。
如今的雷州城跟以前确实有很大的不同，很多商贩云集于此，让到街边的商铺都很是兴旺。哪怕是街道之中，亦有着很多马车和行人的身影，显得颇为热情。
张敏的酒肆坐落在广潮南街，酒肆经过翻新后，生意变得更加红火。面对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商旅，她的心思亦是活跃起来，还想要赚更多的钱。
这不，最近她跟联合银号借了一笔钱，打算在旁边经营住店的买卖。跟着她有一种想法的，还是苏娘和李春燕两个好姐妹，她们亦是决定到联合银号借钱扩大买卖。
“这个冬天不太冷呢！”
张敏是普通民妇的打扮，在忙碌一番后，挺着大肚子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望着街道外面，感受着这个少有的暖冬。
突然之间，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变得如同月牙般，脸上亦是洋溢着笑容。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从马车跳了下来，将手里提着的肥蟹急匆匆送进来道：“张敏，这蟹煮粥肯定很好吃，放哪里给你呢？”
“给我就行了！虎妞，要不要我给你留点呢？”张敏微笑地伸手，眼睛带着溺爱地询问道。
“不用了，我买了条好好吃的鱼，我会吃很饱的！”虎妞将肥蟹交给她后，便又是急匆匆地离开，一副火急火撩的模样。
对于虎妞这个急性子，她亦是已经习惯了。虎妞是一个极富有正义感的人，性格很是耿直，只是做事却会给人一种很莽撞的感觉。
“是男孩还是女孩好呢？”
张敏伸手抚摸着大肚子，却是涌入一个小纠结。原本她应该是义无反顾地期待着男孩，但跟着虎妞接触后，她却不再排斥女孩，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着女孩。
虎妞从张敏的酒肆离开后，又将从码头鱼市又给苏娘和李春燕分别送去，而从李春燕的裁衣店取到了一件新做好的衣服。
日已渐渐偏西，不过冬日是光有亮度而没有温度，给人一种离得很遥远的感觉。
虎妞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心情好就去帮哥哥打理一下联合银号的生意，想出城玩就会找寻各种借口出去玩，过着这各逍遥自在的日子。
马车在府衙门前广场停下，她喜欢走正门，并不喜欢从后门回去。
正要走进府衙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妇人远远地望着这里，她的脚步不由得停住了。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个妇人，想知道对方是不是要告状或申冤，那她倒亦可以帮忙的。
只是好一会，那个妇人都没有过来，正当她想要主动走过去询问的时候，那个妇人却是突然转身离开了，却不知道是站在那里发呆还是害怕她才离开。
“哥，我回来了！”
到签押房的时候，她大声喊了一句，结果发现没有得到回应，进到里面果然没有看到哥哥。她知道哥哥不在签押房，通常就会在后花园或花厅，不然就是玩那把鸟铳。
她哥哥现在好多了，以前基本都宅在府衙里，现在偶尔还会带她到外面用鸟铳打猎。
到了后花园，她看到哥哥正在会客，除翁掌柜、沈六爷、赵富贵这些熟人外，还有两个陌生人。过去打招呼的时候，知道这两个人都姓翁，跟翁掌柜是族亲。
看着这两位的出现，特别是看到他们二人的神情，她隐隐觉得有着不好的事情发生。不过，她没有当面询问，而打算回头再进行打听。
在吃晚饭的时候，她直接问起了先前的疑惑道：“哥，翁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呀？”
“你听谁说的？”林晧然正准备下筷子，不由得疑惑地望着自家的傻丫头。
“我猜的呢！”虎妞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轻叹了一声，微微点头道：“是的，翁家被一伙强盗洗劫了！”
“啊？不是说翁家在潮州府很厉害的吗？”虎妞瞪起眼睛，心里有着小震惊。
“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的？潮州府被倭寇入侵，搞得大家只盯着倭寇，结果给那伙强盗有了可乘之机！”林晧然给虎妞夹了一只虾，跟着她分析道。
“哥，那你说我们长林村要不要防一防呢？我们那里没有城墙，我突然觉得很危险的哦！”虎妞突然一惊，却是想到了自己家里。
咦？
林晧然顿时愣了一下，发现这确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长林村固然是人丁兴旺，族人亦很是齐心，但却难免亦给人盯上，便是点头道：“是得防一防！”
“那我回去跟大伯商量这个事！”虎妞咬着虾，当即决定道。
“好吧！”林晧然无奈地望了这个野丫头一眼，又给她打到理由回长林村，便又是说道：“你的花姐姐不是喜欢吃我做的刺身吗？明天请她过来，我做给她吃！”
“明天我就想回长林村了呢！”虎妞的眉头顿时蹙起，挎着脸说道。
“你后天再回！”林晧然当即板着脸，发现这个野丫头遇到点事，就恨不得即刻就行动。
“哎呀！我刚刚都计划好了，你这样搞乱我的计划，我会很……烦！”虎妞的脸蛋被掐住，但还是漏着风地将话说完。
林晧然掐着她肉肉的脸蛋，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让你做点事乍就这么难了？信不信我剥夺你外出的权利，整天就关你在家里，让你活活闷死算了！”
“你闷死我，你就没有妹妹了！”虎妞却是不惧，用着得意的眼神瞟着他，并摆脱是一副“我不信你将我闷死”的神情。
“谁稀罕？”林晧然冷哼一声。
“哥，你应该稀罕的！”虎妞认真地说着，然后掰着手指一件件地数着道：“你懒床我可以吵你起床，你生病我可以灌你吃药，你不肯结婚我可以帮你下聘！”
“虎妞，你再数下去！我就要直接掐死你了！”林晧然眯起眼睛，目光流露着一份杀机。

第0558章 坏心情
虎妞迎着哥哥那双威胁的目光，自然不可能会真的害怕，但亦不想继续挑战哥哥的那根脆弱的神经。虽然哥哥装得很凶，但她心里却很是清楚，他就是做做样子而已，不会舍得真将她怎么样。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已然看穿了一切，在些小得意地瞟了林晧然一眼，然后便是继续吃饭。今天的饭菜味道很好，让她的胃口太开。
林晧然却不知虎妞所想，看着这个野丫头乖乖埋头吃饭，心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已然掌握了一切。尽管他并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者，但突然间有种一家之主的感觉。
吃过饭后，虎妞仅是呆了一盏茶的功夫，换上了捕快的衣服便是大摇大摆地出去巡逻了。跟着林晧然形容得很像，她似乎真将家里当成了旅馆，这里只是一个吃饭和睡觉的地方。
面对着这么一个野丫头，林晧然亦是放弃治疗了，在花厅跟着孙吉祥喝过茶后，便回到签押房处理着种种的事务。
现在离春耕还有段时日，倒不需要担心什么自然灾害，亦不用时时念叨着风调雨顺。但也要为着春耕做准备，得进行征徭役、兴水利等工作。
这终究是一个农业社会，水利关乎着一府的税收，亦关乎着百姓的日子。
虽然几万两的税收让林晧然打不起多大的精神，但若明年夏粮真是歉收，那会衍生出一大批问题，甚至会出现饥荒。
亦是如此，他关注着辖下五县的水利情况，该修则修、该建则建，工作并不打算敷衍了事。
在处理完手头上的公务后，他除了喜欢读一些历史书籍外，还会细读朝廷邸报和《谈古论今》等。
朝廷邸报涉及两京十三省，稍微大点事都会见报，但内容都较为笼统。只是告诉你有那么一件偷鸡摸狗的事情，不会有太具体的细节。
只是看到“请汰各监局人匠”的公文见邸报，却不由得苦笑连连。
且说大明财政窘迫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哪怕嘉靖已然将国库当成内库来用，但亦是有用尽之时，堂堂的九五之尊亦得为钱财而烦恼。
话说，嘉靖问计于严嵩，严嵩这只老狐狸先将责任推给了户部，指责户部不擅于理财，这才致使大明财政窘迫，然后提议“裁革冗费，追征地方欠税，便可入数百万”。
江浙是大明最重要的粮仓不假，拥有最肥沃的土地和完善的水利工程，整个大明当之无愧的富庶之地，但逃税亦是早已成风。
且不论越来越多获得功名而免除税赋的田产，一些稍有些权力的富户简直将县官不当官，哪怕“三十税一”的税粮都不愿意缴纳。
自古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但如今是“朝中有人好逃税”。不说下场毛毛雨就是水灾，三天不下雨就是干旱数月，能征税粮六成者的县官都能得到优评。
亦是如此，纵使江浙是富得流油，拥有百万家财者不在少数，但征收上来的税粮却是越来越少。
现在对江浙富户进行追讨，确实能够增加大明财政的收入。只是这个办法亦有弊端，那就是会致使当地官府逼迫贫穷之家，从而衍生家破人亡的惨境。
正是如此，兵科给事中刘体乾上疏反对征收旧税粮，搬出了苏轼的观点“丰财之道，惟在去其害财者”，矛头直指老生常谈的冗吏和冗费二项。
这冗吏并不是什么书吏，而是公务员的泛指，指那些领取朝廷俸禄的人员，即所谓的“害财者”。
列举出来的数据亦是耸人听闻，汉代七千五百官员，唐代一万八千官员，宋代权冗至三万四千官员，本朝自成化五年武职已超八万员，加上文职共达十万余。
“今边功升授、勋贵传封请封，机构添设，大臣恩荫，加以厂卫、监局、勇士、匠人等等，岁增月益，不可悉举，多一官则多一官之费。请严令各部，请革冗滥，将可减俸银无数。”
矛头直指这些被誉为“害财者”的公务员，然而到户部进行商议这个方案时，却没有将矛头指向官员、勋贵、厂卫等，而是请汰“各监局人匠”。
大明的工匠可分为轮班工匠、住坐工匠和军匠三大类，其中大部分都属于地方的轮班工匠，而住坐工匠和军匠则是服务于朝廷各类衙门和军卫所。
前者的人数众多，且是自食其力，暂且不提。而后者便是此次朝廷要“征讨”的对象，因为住坐工匠和军匠都有着月粮或直米的待遇，朝廷要进行供养。
洪武十一年，朝廷明文规定：“在京工匠上工者，日给柴、米、盐、菜，歇工停给”
洪武二十四年，全国经济已经恢复，进一步规定：“凡在内府役作的工匠，量其劳力，日给钞贯”。
永乐十九年，朝廷另又发出了一个按月支粮的法令：“令内府尚衣、司礼、司设等监，织染、针工、银作等局南京带来人匠，每月支粮三斗，无工停支。”
……
当下的工匠待遇有月粮和直米的分别，月粮是按月发给的，只要有名额，并按规定服役，就得享受，月粮由工部支付。直米则是计日发给，在工有米，由光禄寺支付，等于伙食津贴。
只是这些服务于各衙门的工匠，其实亦是过得不容易，他们都是凭着技艺而获取廉价报酬的普通百姓，为大明或是建房，或是造船，又或是造炮等，但如今却成为了大明财政问题的“牺牲品”。
虽然朝廷上层是发现“冗员”的问题，知道大明的公务员人数过多，但这一个个官员却都在“装睡”，屠刀斩向了这些用劳动换取报酬的工匠群体。
面对着朝廷的这一个决定，林晧然心里不由得轻叹一声，对于当下的朝廷深感无奈。
因为这把屠刀挥下的结果，却不可能解决得了大明的财政问题，而会致使轮班工匠更受其累，衍生出新的弊病。
一旦在京服务的工匠人数减少，那必然会致使衙门对轮班工匠的需求上升。
跟着住坐工匠和军匠相比，轮班工匠提供的是无偿劳动。他们分散于地方，按着规定时间轮流赴京服役，只是上工之日没有收入，连往返京师的盘费都要自筹。
离着京城较近还好，他们还能承担这种徭役；若离得较远的工匠，那就要变卖家财，甚至是卖儿卖女来筹集路费。
亦是如此，跟着那些缴不起税的贫民很是相似，大明很多技艺精湛的工匠最终只能选择逃亡于山林，从而成为大明的黑户，或者直接沦为盗贼。
有时不得不承认，朝廷看似做了很多有利于国家的事情，但最后反而不如不做。
广东遭遇倭寇的事情亦是见了邸报：“倭入广东，屡犯揭阳、海丰，盗掠纵火，无恶不作，气焰乖张，民心惶惶。”
邸报汇集两京十三省的大小事情，涉及的地方极广，但内容又过于简略。林晧然只能挑着重要的来细读，主要的研读对象还是京城和广东省，偶尔才会关注江浙那边。
这期的邸报并没有过于重要的东西，很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翻完邸报后，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又翻开了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
这个由他一手创办的刊物，如今在大明的影响力是越来越大，销售量更是惊人。他们已经在多个地方已经建了分销点，销售网络由京城辐射到广州府，每期册数都能稳稳在十五万册以上。
每期十五万册，这绝对是一项惊人的数据。若是将《谈古论今》比作是影视作品，那期期都是“爆款”，是绝对的票房保证。
《谈古论今》不仅仅是经济效益惊人，它的政治影响力亦是日益壮大。他的未来岳父吴山的声望骤升，隐隐成为清流的领军人，呼吁他入阁的声音越来越高。
另外，这《谈古论今》的最大看点还是造星能力。
虽然现在的才子还是有些市场，但由于科举的关系，影响力早不及唐宋时期，明朝当下其实还是更重视于策论。
到了举人这个层次，只有写得一篇好的策论，这才能更容易扬名，才能成为李白之类的风流才子。
只是一篇好的策论实属难得，一般的士子的策论太过“理想化”，而老油条又是“马拍文”，很难出现有政见成熟的策论出现。
另外，策论并没有评判标准，且不论时而政见相佐，很多策论根本无法分出优劣。更多还是靠着出钱举办文会“造势”，从而成为所谓的才子，但这种才子的水分却很大。
只是随着《谈古论今》的横空出世，这翰林院修检厅便解决了这个问题，成为了最在威望的评判机构，且拥有让某个普通士子一夜成名的能力。
哪怕林晧然远在雷州府，亦是知道谁谁写出了一篇好策论，是个如何了得的人物。
只要文章上了《谈古论今》，当真是名扬天下，甚至可比拟于金榜题名了。亦是如此，京中待考的举人是如何的趋之若鹜，这便是可以想象了。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首页还是一首诗，在看到这首诗的时候，让到林晧然的嘴角微微地翘起。
在远离京城数月，他亦得担心真被彻底遗忘，故而在回来前就跟着徐渭提及过，让他隔几个月得让自己“露露脸”。
很显然，徐渭知道“露脸”是什么意思，故而将上次给他回信的诗作放了上去。
“低调！低调！”
林晧然看着上面的署名，却是嘴不对心，此刻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兴奋感。起码在这首诗见刊后，京中的大佬不会将他彻底忘记，而且还让他这个林文魁得到“忧国忧民”的好声名。
“《论盐政》”
林晧然习惯性地跳过前面的文章，直接翻开那个幸运儿的文章，题目当即引起了他的兴趣。
本以为又是言之无物，但通篇读下来后，发现这个策论竟然有几项可行之法。文章对大明盐政简直是一针见血，指出了当下种种弊病，已经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上乘文章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下大明不仅是粮税减少，作为第二大税种的盐税亦是下滑。若是能够解决盐政的弊病，必然能够减轻大明财政的压力。
亦是如此，难怪这篇文章能够脱颖而出了，并且成为这期《谈古论今》的新星。
“广东高州？”
林晧然看到竟然是高州士子，眼睛当即微亮，脑海便是闪过了赵东城的身影。他始终觉得，赵东城的才学是被远远低估的。
只是一个呼吸后，他差点就从座椅上腾起来，连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般，因为上面的署名毅然是“广东高州江月白”。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几乎都要将这号人忘掉的时候，这货竟然是蹦了出来，且是带上了一个大明才子的光环。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货在京城必然要出大名了。凭着他的才学以令人厌恶的相貌，定然会得到京中权贵的青睐，哪怕是严嵩亦要向他伸出橄榄枝了。
说不好，他跟自己一般，会成为京中某位大佬的乘龙快婿。不过他隐隐记得，那货似乎跟江夫人的侄女定了亲，却不知道他会不会成为陈世美。
此时此刻，林晧然终于明白，为他人作嫁妆是一种什么样的糟糕心情。
他感到很是懊恼，觉得当初那块板砖还是拍轻了，真该将那人直接给拍死。现如今，让他这般冒头，终究是一个隐患。
只是他很是不明白，江月白是中秋后启程赴京，按说要春节前后才能到达京城。但这货现在不仅到了，而且还投稿见报，老天真是瞎了眼。
带着卒郁的心情，林晧然无奈地离开了签押房。
才走到庭院，却是一惊，只见虎妞那个野丫头整个身子已经湿透，如同落汤鸡般走了回来，脸蛋还出现着闷闷不乐的表情。

第0559章 虎妞病了
“虎妞，你这是怎么了？”
林晧然看到虎妞这个“惨状”，心脏当即就提了起来，瞪着眼睛吃惊地询问道。借着落在庭院中的灯光，看到她的捕快服不仅湿透，还沾上很多泥土，却不知有没有伤着。
“阿啾！”
虎妞正想要回答，结果一阵风迎面吹来，让到她的鼻子发痒。先是做了一个要打喷嚏的表情，接着果真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鼻涕虫都跑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小兔显得很是担忧，壮着胆帮着虎妞回答道：“大小姐刚才追贼，掉到城南的荷花池里了！”
林晧然听到这个喷嚏声，已经顾不上责备，上前拉着这个冻得身子微微哆嗦的丫头着急地道：“你快回房间将衣服换下来！元宝，你快让人给虎妞房间送几个火盆，将签押房的那两个火盆端过来！”
“好的！”
听着林晧然的吩咐，林元宝亦是急匆匆地吩咐仆人去端来火盆，又张罗着给虎妞准备姜汤，甚至还打算让人将郎中请过来。
只是当事人虎妞却很是不以为意，发出抱怨道：“哎呀！我洗个热水澡，将衣服换掉就行了，用不着这么麻烦的！”
虎妞确实有底气这样说，因为她的身材要强于很多人，从小就极少生病。哪怕只是小感冒，她只记得五岁那年得过一次而已。
事情终是始料不及，虎妞到半夜的时候，那肉肉的小身体烫得吓人。
林晧然让人将郎中请了过来，老郎中摆着那张标准的死人脸，当真是将旁人给吓到了，好在他的话并不吓人：“回禀府尊大人，大小姐只是染了风寒，吃几剂药便没事了！”
听到这话，林晧然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让着管家将老郎中送进去。
阿丽让小兔照顾着虎妞，拿着老郎中刚刚写好的药方，亲自到药材铺抓药。
虎妞盖着厚厚的被子，那张肉肉的脸蛋呈现着高烧的特征，感觉到有人来到床前，眼睛只能是半睁着，仿佛真成了一只病猫般。
林晧然给虎妞喂了水，看着她是少有的怏怏不振，伸手摸着她发烫的额头，忍不住对她嗔怪道：“你以后还捉不捉贼了？”
“捉呀！怎么不捉了，昨晚那个贼给她跑了，但我肯定还会将她抓住的！”虎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嘴里不服输地说道。
“你……你是想将你哥气死才罢休！”林晧然看着这个丫头竟然还不知悔改，心里当即涌起一股怒气，便是端出一家之主的威严道：“从今天开始，不经我同意的话，你不能踏出这个府衙半步！”
“哥，我生病可以不出去，但我病好了，还是得出去的哦！”虎妞皱着眉头说着，然后又努力地睁开一只眼睛补充道：“哥，我出去才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不出去哪行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你生病这段时间，哪里都不能去！”林晧然知道这丫头说得在理，但仍然下达禁足令道。
他不是因噎废食的人，并不打算真将虎妞从此就关在家里了，但虎妞这个丫头有时做事太莽撞，必须要给她适当的一点教训。
虎妞却是难得的乖宝宝形象，脆声地说道：“嗯，我听你的！”
林晧然原本是想给面色这丫头看，但看着她如此乖巧，又是感冒发烧，让他只剩下担忧了，只希望这丫头能尽快好起来。
阿丽煎了药，虎妞乖乖地喝下，然后便是倒头就睡。
林晧然在床前静坐了一会，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感到她的体温有所下降，这才放心地离开。
时间很是凑巧，他直接到二堂排衙点卯，然后回到签押房办公。府衙的公务刚处理完，正想将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读完，孙吉祥便走了汇报，有一个自称是安南莫氏的年轻人前来拜见。
现如今，安南虽然在名义上归为大明统治，但其真正的统治者却是北边的莫朝和南边的后黎朝，呈现着南北对峙的格局。
其中莫朝得到大明“安南都统使”的册封，但莫家对大明虽自称安南都统使，对内却是称帝建元，故而莫家是安南的皇族。
雷州府的东边接着雷州湾，西海岸却是毗邻东京湾，跟着莫朝是隔海相望，算得上是近邻了。如今莫朝的莫家人主动找上门，虽然令人意外，但似乎亦在情理之中。
“庆丰，你怎么看？”林晧然问计于孙吉祥道。
“可能是来探大人虚实的吧！”孙吉祥沉思片刻道。
林晧然知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但隐隐间觉得是来者不善。只是他对安南莫朝，却没有太大的畏惧，若是换一个有野心的皇帝，这安南早就给大明吞并了。
对于这种“外邦”，却不宜在签押房接见，林晧然选择在客厅中会客。
当这位莫家人带领着两名随从出现的时候，让到他不由得愣了愣神。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大明第一帅，但看着走进来的白衣少年，发现这个头衔恐怕要跟他打斗一场才行。这个少年的肌肤白似雪，容貌比女人还要漂亮三分，而体态极有翩翩君子的神韵，特别是那薄薄的红唇，让人忍不住要亲上一口。
林晧然心里暗暗感慨，这个美少年真是颠覆了对安南人的观感，竟然有如此的美男子人，但很快又是摇头。莫家虽然是安南的皇族，但贯籍却是广东人，这美少年其实是大明血统。
在他失神的时候，美少年的目光同样是停滞了一下，内心似乎亦是产生了波动。其实亦是难怪，林晧然长相不俗，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确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你就是雷州知府？联合作坊由你作主？”美少年面无表情，粗着嗓门询问道。
咦？
林晧然听到这个悦耳的声音，却又是重新打量着这个美少年，很快便是寻到了答案。敢情这不是什么美少年，而是一名美少女，却不知道为何这世道会有这么多女人喜欢穿男装。
一想到这个美少女可能存在着错误的取向，让他又不由得微微叹息。只是他这显得无礼的审视，惹得这位美少年颇为不悦，并且轻哼了一声。
“贵客，请座！”林晧然恢复如初，抬手示意道。
假小子大大方方地坐下，却是不满地瞪着林晧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本府正是雷州知府林晧然，敢问姑……贵客如何称呼呢？”林晧然用茶壶幽雅地拔动茶水，一副雅士的模样道。
却不知道是为了引起这个美少女的注意，还是故意彰显着大明的礼仪，他的举止显得格外的优雅。动作虽然不能跟吴山相提并论，但在安南恐怕没几个人能跟他比较。
很多事情便是如此，不需要你做得多么好，你只需要比特定的人群要出色即可，那你便是赢家。
“在下莫福文！”假小子莫福文却是没将他放在眼内般，冷冷地回答道。
“福？莫敬典是你的叔父？”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询问道。
“你了解过我们莫朝？”莫福文微微惊讶地道。
林晧然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他身兼着广东市舶司提举，又怎么不会关注一下这位邻居。若不是安南正处于南北对峙的格局，他都要好好防备这位邻居，甚至要考虑将来如何进行交战。
这时，丫环送来茶水，茶香扑鼻，是顶级的好茶。
“略有耳闻！”林晧然淡淡地说着，然后抬手示意道：“请先用茶！”
莫福文看着滚烫的茶水，露出嫌弃的表情道：“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你的雷州布织得很不错，我们莫家要五千匹。只是一两的价格太高了，你跟你的人打下招呼，让他们五钱卖给我们莫家，如何？”
林晧然用茶盖轻拨着茶水，这个女人显然不是刚来雷州城，已经对联合作坊有了一定的了解。处事看似鲁莽，但能够跳过联合作坊，直接来府衙找上自己，这就证明这女人没有表面这么单纯。
“五千匹？你们莫家虽是人丁兴旺，但似乎穿不了这么多，而且不用穿棉衣吧？”林晧然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
“你管不着！”莫福文翻了一个白眼道。
“本府如何管不着呢？我跟佛郎机人签订五万匹订单的事情，你应该亦是知晓了，你说我会容许你这种两贩子的存在吗？”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态度不卑不亢地说道。
莫福文的眉头微蹙，认真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发现这个年轻人很是不简单，瞪着他说道：“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转卖给佛郎机人，只会在安南进行销售！”
“若是转卖给佛郎机人就能获得一倍的利润，还有什么理由运回安南呢？”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却是淡淡地说道。
“我可以写下保证书！你应该知道，我们莫家在安南的地位，拥有着庞大且稳定的市场，并不需要跟你争利！”莫福文又是说道。
“且不说我能不能相信你！据我所知，安南的棉布销售是九钱以上，你五钱从我这里进货，这大头全给你拿走，我们却只能是赔本赚吆喝！”林晧然抬头望着他道。
“五钱你们并不亏！”莫福文绷着脸道。
“生意向来讲究的是互惠互利，若是没有利润的话，我们何不专心跟佛郎机人做好这买卖呢？”林晧然耸着肩膀道。
“我们莫家的面子都不给吗？”莫福文威胁道。
“恕我直言！你若是‘敬’字辈，我或许会觉得你能代表莫家，但‘福’字辈的话，你还是直接离开吧！”林晧然抬手，直接下达逐客令道。
窝里斗，这并不是华夏的专属。若是不莫朝经历四年的皇位之争，致使莫朝元气大伤，莫朝早就灭掉后黎朝，从而统一安南了。
尽管莫宣宗莫福源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真正的赢家并不是他，而是手握军权的两位叔父，特别是谦王莫敬典。
现如今，莫朝的真正掌舵者并不是莫福源，而是他的叔父莫敬典。
若是“敬”字辈，那对方可能是莫敬典的儿子或女儿，但这“福”字辈，却不会被林晧然所忌惮。
“咱走着瞧！”莫福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便是带着随从离开。
林晧然看着这个女人离开，却是耸了耸肩，并没有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其实他有意跟莫家合作，让雷州布占据安南市场。只是最近很多南洋同胞主动找上门，纷纷的提出了采购雷州布的意向。
在历朝的动荡之中，很多大明人选择避难于南洋诸国，不乏有些人混得好的。现今得知雷州府开海，不少人都前来分一杯羹。
现如今，除了西芒先生那五万匹的订单，手里还攥着近两万匹的订单，雷州布根本不愁没有销路。起码短期之内，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正是如此，哪怕真有跟莫朝合作的想法，亦不需要急于一时。
虎妞真成了病猫，中午的时候喝了粥后，在房间呆了一会，然后又乖乖地爬上床继续安睡。
不知谁将虎妞生病的事情宣扬出去，前来探病的人是络绎不绝，张敏、苏娘等人联袂而来，很多补品纷纷呈上。
到了傍晚时分，却是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江夫人美貌依旧，甚至在这个冬日显得更加美艳动人，盘着标准的妇人头饰，有着两支金钗点缀，精致的脸蛋配着那如同秋湖般的眸子，身穿着深绿色的禙子，禙子上绣着色彩艳丽的牡丹。
她的身材挺立而傲人，明明就是保守的衣物，但落在她身上却偏偏令人怦然心动，特别还呈现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高雅，让人恨不得拜倒于她的石榴裙下。
“听虎妞说，你要找我？”从虎妞的房间出来，在两位侍女的陪同下，她来到了花厅之中，清澈的目光落在林晧然的脸上。
“请坐！”林晧然正在喝着茶，抬手示意道。
原本他不想找江夫人的，却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容易诱人犯罪，而是太过于精明。且不说她先前的店铺都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得知他要将雷州打造成新的棉织基地后，竟然第一时间就从江浙运来了优质棉花，这种商业嗅觉却是无人能比。
联合作坊在意识到棉花不足后，亦是派人到江浙进行采购。只是潮州府被倭寇这么一闹，回程已然受阻，固而让他们的棉花来源几近被掐断。
原先觉得能够自己解决的棉花原料问题，但如今发现是过于乐观了，特别现在联合作坊又陷入对棉花的一种饥渴之中。

第0560章 江夫人的小九九
江夫人打量着这个态度温和的小男人，但没有被这充满着阳光的外表所迷惑，这个小男人实质腹黑得紧。
先前以为联合作坊能够自行解决棉花原料，便扬言让她将棉花运回江浙，但现在采购棉花的渠道受阻后，态度却是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在茶座前坐下，她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府尊大人若要找民妇谈事情，派个人通知一声即可，何需通过舍妹呢？”
林晧然迎着她的目光，发现这女人的眼睛很美，令人很容易就陷了进去。
只是他终究是经过温柔乡锤炼过的男人，有着很强的自制力，知道她是话中有话，当即便是放下茶盏回击道：“若是夫人不怕外面有什么闲言闲语，那本府下次直接叫你过来面谈，你可不能拒绝哦！”
“府尊大人出身翰林院，年纪轻轻就身居雷州知府兼任广东市舶司。现在开海成功在即，未来岳父在朝担任礼部尚书，可谓是前途无量，当真不怕被我这妇人污了声名？”江夫人迎着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挑衅地道。
这终究是一个讲究礼法的时代，哪怕林晧然现在贵为雷州知府，但若传出他跟有夫之妇有染，对他的声名会造成极大不利的影响。
“我为人坦荡！并没跟夫人做过什么苟且之事！观夫人如此美貌，当为人生一大快事，本府又岂会怕旁人议论呢？”林晧然的目光故意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却是调侃着道。
“说得倒是好听得紧，但我却是不信！你能为了一介妇人，而损了声名，影响将来的仕途，这得与失不用本夫人帮你分析吧？”江夫人睥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一切。
林晧然心里亦是进行着思忖，作为一个理性的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让仕途受挫。但若这个女人是眼前的美妇人，还真得犹豫一番了。
面对着如此有味道的女人，整个大明朝恐怕都没有第二位，却能让他承当一定的仕途风险，甚至是一种程度的利益损失。
“府尊大人，您的时间宝贵，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江夫人一直观察着林晧然，看出了林晧然的犹豫，但却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有些自得。
因为她若是林晧然的话，肯定不会为了女人而损了声名，她跟他实质是同一类人。如今林晧然能够稍微犹豫，足够让她感到自豪的了，哪可能会有什么不满。
“好的，那我们来聊聊棉花的事吧！”林晧然亦是抛开杂念，当即开门见山地说道。
江夫人早猜到了他的企图，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道：“这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聊的！这事摆明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你确定是要从我这里购入棉花了吗？”
“是的，但价格要降低一些！”林晧然发现这女人果真不好对付，亦是摆出谈判的姿态，直接提出要求道。
江夫人出身于大户之家，举止很是幽雅，用茶壶轻拨着茶水道：“这棉花是便宜不了！现在这种情形不加价，我不选择加价，已经是看在虎妞的面子了！”
潮州府那边正在闹倭寇，江浙的优质棉花便很难过来，倒让到江夫人是有恃无恐了。
“少拿我妹妹说事！”林晧然当即沉下脸来，列举着数据说道：“从江浙运过来，最多不过是两成的成本，你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
在这一刻，江夫人这张精致的脸蛋不再是赏心悦目，而是面目可憎。不仅极有商业目光，这种审时度势亦让人抓狂，当真是要咬上他一口。
若是能够跟后世那般，能够借机潜规则这个女人也就认了，但偏偏这时代纯洁得很。别说是碰这女人的身子，连手指都碰不到，让他心里极是不好受。
“你这是理想成本！但你却没有想过，这货在路上给劫了，我损失有多大呢？”江夫人却是淡然一笑，并不打算进行退让。
“据我所知！花家跟你的协议，是将棉花妥善地送到广州府，风险是由他们来承担！”林晧然心里暗恨，便是揭穿着她的谎言道。
“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江夫人缓缓摇头，望着他解释道：“这只是表面的协议，但这事却是由我的三叔作的保！一旦出了事，钱总不给让我三叔去承担，到头来还得我去填补！”
“你们花家不是很有实力吗？怎么可能被劫？”林晧然不知是真是假，却是装着不屑地说道。
“大人真是高看如今的花家了！”江夫人轻叹一声，目光坦然地望着他道：“花家固然资产占优，但真要论实力，其实都未必比得上大人！大人虽然仅是雷州知府，但已经立基于粤西，跟着翁家结为联盟，影响力已是贯穿广东。反观如今的花家，故步自封，当家人偏偏还目空一切，破败其实是迟早的事！”
林晧然错愕地打量着江夫人，他自然不会理会花家的死活，而是惊讶于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智慧。这女人很不像是当代的女人，绝对不是三从四德的作品，更像是后世的女强人。
只是怜香惜玉不属于他，却迎着那双伤感的眼睛挖苦道：“说了半天，就是一分都不降了？”
江夫人听到这话，那双独自垂伤的神情消失，当真想扑过去将这男人给掐死。好不容易找个人吐露了心声，结果不仅没得到安慰，还遭到了挖苦。
或是想到现在两人的关系确实处于敌对之中，她抬起头寒着脸道：“其实降也可以！但我们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说说吧！你想怎么合作？”林晧然自然听出弦外之音，这女人不想做一锤子买卖，那就是想要跟他长期合作的意思了。
若是在先前，林晧然断然不会跟这个女人合作，他的可供选项实在太多了，犯不着跟这个江家夫人产生瓜葛。但是现在，这个女人手握着一大批优质的棉花，却是从众多选项中脱颖而出。
特别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商业智慧，亦让林晧然很是欣赏。这商场如战场，若是跟一个蠢蛋合作，只会陡增烦恼罢了。
现在跟着江夫人合作，倒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第0561章 江夫人的彷徨
“府尊大人，你觉得潮州府的倭寇问题会持续多久？”江夫人没有当即提出合作方案，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道。
林晧然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敲动着。潮州府的倭患看似严重，但只要认真分析，却是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面对着江夫人略带诚挚的目光，他亦是正经地回答道：“若倭寇势大，肯定会选择掠夺江浙的富庶之地；若倭寇势小，肯定会被官兵所剿灭。从长期来看的话，潮州府的倭患难成气候，并不需要过分担忧！”
“这种说法……从未听闻，但却发人深省！”江夫人先是一愣，然后由衷地称赞，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随着这个男人的地位不断提升，特别是到雷州城目睹他的种种手段后，她对他的评价一再抬升。但现在突然发现，她还是低估于他，这个男人要远胜于常人。
仅仅一句话，便是彻底看穿了潮州府的倭患问题，这便是这个男人智慧的一种体现。别说是他的丈夫，哪怕是她花家那个最出色的堂哥，恐怕亦是不比上这个男人。
“说吧！你打算跟我怎么样合作！”林晧然被夸赞固然很爽，但却没有忘记此刻是在跟这个女人谈判，端起茶杯很是平静地询问道。
“我们签订一份长期的供应合同，不过棉花在潮州城交接，而价格仅比市价高五成，这个价码如何呢？”江夫人沉吟片刻，抬头望着他认真地道。
五成？
林晧然却是一愣，原本打算借机嘲讽这个贪婪的女人，但听到她开出的价码，却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价格虽然不算低，但却不能说是贪婪了，而且这个方案亦很有诱惑力，让他当即就有些动心了。
虽然交接的地点是在潮州城，但那里是翁家的地头。从潮州府到高州府，途经惠州、广州和肇庆三府，这终究属于广东的辖区，运输风险会很低。
至于价格方面，不说其中的运费，还有不可测的运输风险，这其实并不算多高。何况雷州布的售价并不低，现在联合作坊只需侧重于棉布的供应，根本不用过于在乎棉布的成本问题。
“在福建那边，我们花家有官面上的人进行照应，遇到事情都能妥善解决！若是我们如此合作的话，其实算是一种互补，运输风险会大大降低的！”江夫人的眼睛透露着真挚，对着林晧然又是说道。
林晧然望着这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人，心里亦是承认，这是一个极诱人的方案。先前他对于合作是很排斥的，甚至在上一秒还不认为能够谈判成功，但她将方案提出来，却让他不得不进行权衡了。
他固然能找到其他合作者，但时间不等人，而江夫人手里又握着一批他急需的棉花，且价格恐怕亦不一定这么低。
在江夫人的紧张之下，他提出另一个担忧道：“联合作坊需求的量会越来很大，你们花家真有能力进行供应吗？”
听到林晧然松口，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便是询问道：“你们最近是不是又接了两万匹订单？”没让他回答的意思，她接着又是说道：“你们现在的势头太猛了，现阶段自然可以供应，但以后想完全解决你们的需求，我们花家怕亦是没这个能力！但我自认花家是整个大明的最好的合作者，松江府的徐家的棉花虽然是最多的，但徐家拥有数千人的织坊，跟你们存在着竞争关系，你觉得他们会将棉花卖给你们吗？”
林晧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轻啐了一口，知道这些是大实话，便又是沉吟道：“我还有一个条件，这个交易江村人不可参与！”
“你不是跟虎妞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吗？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为何还执着于这段仇恨呢？”江夫人听到他同意，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却是轻笑着询问道。
林晧然看着她是没有拒绝的意思，便是继续品着茶，冷哼着道：“我们跟江村是仇人！”
“你放心好了，这事不会有江村人参与！”江夫人自然不可能前功尽弃，便是痛快地答应下来。
实质上，她的产业一直都是她从花家带来的仆人在打理，跟着江家的产业划分得很是清楚。林晧然提的这个条件，其实都不算是条件。
事情谈判成功，二人的心情都变得不错。
林晧然七万匹订单握在手里，且南洋的航线马上开通。现在解决棉花原材的问题，相对于财源滚滚而来，亦有利于他开海计划的推进。
最让他感到舒心的是，这个采购价格并不算太高，觉得是一桩好买卖。
江夫人的心情更是不差，拿下了这份供应合同，简直是发掘到了一座金山。一方面帮忙消化了花家的棉花，另一方面又让她提升在花家中的地位。
最让她感到舒心的是，这个采购价格并不算低，她能从中捞取不小的好处。
“你那个联合商号不错，很有潜力的样子，真不能让我入股吗？！”在约定明日签订合同后，江夫人却是突然开口道。
“别得寸进尺！单是你的身份，我选择跟你合作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还跟你一起合股做生意！”林晧然却没想到这个女人还不死心，竟然打起他最看重的联合银号的主意。
在后世中，上市银行的利润占到全部上市公司利润的一半以上，这足说明银行是当之无愧的金山。对于这座金山，他怎么可能带这个女人一起玩呢？
虽然早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江夫人心里头难免失落，幽怨地望着他道：“你就这么在意我这个江府女主人的身份吗？”
“是的！你不会要跟江员外脱离关系吧？对了，我可是听说他在廉州府养了一个小……”林晧然点头，然后便是幸灾乐祸地道。
“住嘴！”江夫人轻叱一声，说来亦是怪，林晧然竟然真的收住了话头。却见江夫人的脸如冰霜，眼睛有点严厉，但亦有一丝的彷徨。
“我的家事就不劳烦府尊大人费心，妾身先行告辞了！”江夫人亦是知道不合适发怒，更没有底气发怒，行了礼便是直接选择离开。
哎！
林晧然看着江夫人款款离开，心里头并没有多少愤怒，更是轻叹了一声，却是涌起了一些同情之感。
想着她那眼中的一丝彷徨，知道这个高傲的女人定然是无法接受江员外在外面养女人的事，但她恐怕亦是无法反抗，哪怕她再有商业才能，这终究是一个男权的社会。

第0562章 虎妞的生辰宴
外面北风呼呼地吹着，房间点着炭火盘和放着水盆，让到这里如春天般暖和。
阿啾……
一个小丫头躲在床上打了喷嚏，睁开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慵懒地盯着床顶架子。架子呈现着几何形状，像是一面由大小不一砖块垒起来的墙。
她的动静惊扰到在房中服侍的小女孩，小女孩欣喜地跑过来询问道：“小姐，你醒了！是不是口渴了呢？我马上给你倒水！”
咕咕……
虎妞捧着碗大口地喝掉大半碗水，这水仿佛浇进了她的心田，让她的身体顿时舒服不少，只是脑袋还犯着些许困意。
“小姐，你好些没有呢？”小兔从她手中接过碗，关切地望着虎妞询问道。
“好些了，但好像还是没什么力气！”虎妞的屁股一滑，又躺回到被窝里，感觉到浑身仍旧是软绵绵的，完全没有以往那般生龙活虎，感觉自己当真成了病猫。
小兔平常很是胆小，跟外人甚至不敢说话，但跟着熟悉的虎妞却话很多，将碗放回去附和着道：“我以前生病也是这样，浑身都没有力气的，身体很难受！”
“小兔，那个偷钱袋的贼抓到了吗？”虎妞并没有太强的困意，关心起小偷的事情来道。
“小姐，你还想要抓贼啊？”小兔将碗放回桌子，走回来拉长声音道。
虎妞却是蹙着眉头，理所当然地脆声道：“我当然要抓贼了！她偷人钱袋，这是不对的，只要她还在雷州城，我就肯定要捉到她！”
“抓什么抓，病还没好就想着抓贼了，信不信我真关你一辈子！”却是这时，一个带着嗔怪的声音从门口处传了过来。
林晧然刚忙完手里上的公务，这才踏进虎妞的房间便听着她嚷嚷着小偷的事情，额头不由得冒汗。有时候，他真不明白这丫头打哪来的正义感，这抓既没功绩又没有奖赏，犯得着这么积极吗？
“哥！”虎妞看着哥哥进来，眼睛明显透露着一丝兴奋。
林晧然来到床前，无奈地望着这个正义感过剩的小丫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烧明显退了，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
其实这丫头野一些，未尝又不是一件好事，身体的免疫能力要强于很多人，起码比他上一次感冒发烧要好得快。
虎妞感受到那只手掌搭在额头上，仿佛能够传递力量一般，让她感到很舒服，眯着的眼睛藏着笑意。
这是以前生病没有过的待遇，那时生病让她的身体很不好受，但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强撑着。不像这次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哥哥更是几乎守着她一般，她有感受到自己的幸福。
“虎妞，要不咱将你的生辰宴取消了吧！”林晧然又帮着虎妞整理一下被子，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
“哥，你不是说要借我的生辰宴联络一下各方关系的吗？”虎妞顿时感到困惑，不解地望着林晧然脆声道。
“是这样打算没错！但你现在生病了，得多些时间休养！”林晧然眼睛带着溺爱，温和地说道。
虎妞甜甜地笑着，她喜欢哥哥这种关爱，显得很是自信地说道：“哥，我没事的，我肯定很快就会好起来，明天早上我就能帮铁捕头抓……哎呀！”
只是话没有说完，眉心被轻弹了一下，而她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腊月初六，一个很寻常的日子，但因为一个小丫头却又变得不寻常。
雷州城今天明显要比往日要热闹，城隍庙门前搭起了戏台子、官灯台子和花炮燃放台子，为着虎妞的七周岁生辰做庆典准备。
一辆辆高大的马车出现在雷州城的街道上，纷纷朝着位于镇中西街上的府衙涌去，这次都是有幸受邀请的贵客。
雷州府衙布置得很是喜庆，门前还算是低调，但后宅已经是张灯结彩，管家林元宝带着人是忙里忙外地张罗着。
一个个身份不凡的人提着礼品朝着府衙后宅走去，在大院有书吏登记礼单，然后被衙役领到各处静候，并有新鲜的瓜果招待。
这个时代的公务员可没有后世那般严格，收受礼品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甚至这座府衙在今天都成了某人的私宅般。
林晧然作为这家里的主人，自然要亲自出面招待。不过他今天没有穿着官服，而是普通的士子打扮，谦和地招待着这应邀前来的客人。
生辰宴邀请的人并不算多，府衙和县衙的官员、广东的富商名绅和沈六爷那帮子人，另外还有长林村的一些族人及虎妞宴请的姐妹们。
现在雷州码头建成在即，开海已然准备妥当。他将这些人聚到一起的意图，其实就是重申一下开海，给大家着重介绍一下南洋所蕴含的商机，让他们去开拓南洋市场。
当然，林晧然的身份摆在这里，自然不可能真成为推销员，主要工作还是由沈六爷等人去推动，他只需要提供这个场合即可。
虎妞身穿着那套麒麟服，整个人显得是威风凛凛，跟着林晧然一起迎接着宾客。而这套衣服在身，让她又成为一个小焦点。
先前说过对自己生辰不在意的话，但真到了这一天，看着这些多人给她过生辰，她却亦得是神采飞扬，显得很是高兴。
“大金桃一颗！”
“玉观音一尊！”
“唐寅画作一副！”
……
虽然林晧然一再强调，不要送过于奢华的礼品，但却难以阻止大家的热情。谁都清楚，假以时日林晧然必定是身居高位，现如今不巴结更待何时？
在这里金银首饰只能算是地摊货，有人送来了顶级好玉，有人送来了古董字画，亦有人送来了一些稀奇的玩儿，可谓是应有尽有。
“虎妞不见了？”
林晧然正跟着廉州同知雷长江一同走出书房，看着人员几乎到齐，正准备要开席，但却被告知虎妞不在府衙里。
世事就是如此，家里若有一个野丫头的话，总是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意外。

第0563章 抓贼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前！
长林村的人从村里赶过来，除林大彪等壮汉外，还带来了一帮妇人和孩童。由于在雷州城建染坊的事情已经敲定，故而有部分族人将会定居于此。
“虎妞，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
“虎妞，你住的地方真的好大啊！”
“虎妞，你要带我们去哪里玩呢？”
……
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得知二狗子等人到来，心里极是高兴地跑到门口，然后如同在长林村般召集了这帮孩童。尽管府衙很大，后花园亦是很漂亮，但却从来都锁不住虎妞的心。
在参观完府衙后，队伍便被她带到了雷州城的街道上，来到了这商铺林立的街道中。
当二狗、大壮等孩童被带来到热闹的广潮街，这帮从乡下来的孩童便被这座古城深深地吸引住了。这充满古韵的青砖街道、雕梁画栋的建筑物、各种装束的行人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到这些孩童是目不暇接，嘴巴亦是张得足够容下一个鸡蛋。
“这就是雷州城啊！”
二狗等人的眼睛瞪得滚圆，打量着这充满古色古香的街道及行人，被这个“富庶之地”冲击着。
哼！
虎妞是一个过来人，知晓这繁华古城受蕴含的冲击力，眼睛睥到二狗等人的吃惊表情，有些小得意地轻哼了一声。
在雷州城呆了这么久，虎妞对这里无疑是极熟悉的。像雷州城外最有看点地方有三处，分别是城西的西湖，城东的雷州码头，城北的天妃庙。
只是她知道等会还要开席，所以今天肯定是不能到城外玩。至于雷州城内，同样有三个比较好玩的地方，分别是：城隍庙、联合作坊和文庙。
“黄婶的虾饼是最好吃的！”
虎妞选择的是前往最繁华的城隍庙，领着大伙来到一个最熟悉的食摊前，咽着口水跟着摊主给每个人都要了一张虾饼。
摊主是一个老妇人，手艺很好，对虎妞犹为喜欢，边烙着虾饼边跟着虎妞说道：“虎妞，今天是你的生辰，咱就破一次例，婶婶不收你的钱好不好？”
今天是虎妞生辰的事情，在雷州城自然不是秘密，很多人提前几天便已经知晓。
虎妞蹙着眉头，知道不好拒绝这位婶婶的好意，便提出一个方案道：“这样吧！你给我打个对折，以后我还会经常光顾！”
“好！”老妇人亦是爽快地同意。
她知道虎妞这种官家大小姐是不缺钱的主，能到她的食摊，这就已经是一份荣幸。何况，她的食摊亦得虎妞的保护，这才没有人敢收取她的保护费。
当然，整个城隍庙一带的食摊都是如此。正是由于虎妞的存在，让到那些地痞流氓不敢再这里滋事，她们才能安安稳稳地做着买卖。
二狗等人跟在虎妞的后面，看着她在这里如此的受欢迎，对这里更是熟悉无比。他们的眼中，除了佩服还是佩服，觉得虎妞很是厉害。
小蝉正吃着虾饼，突然指着眼面的人说道：“虎妞，那人偷那人的钱袋！”
“又是你！你别跑！”
虎妞看到那偷钱的人正是上次害她跌进荷花池的小偷，气得银牙一磨，指着前面的小偷大喝一声，便是追了上去。
前面小偷是女扮男装，正得意地掂着手中的钱袋。听到这一个喊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再看到周围的人朝着她望来，当即便是拨腿就跑。
“是我的钱袋！抓贼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发现自己的钱袋被偷，亦是大声地呼喊着。
尽管街道上有不少人，但那个小偷反应要更快一些。在很多人还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那个小偷早已经走远，然而没有一个人再愿意追上去。
二狗和大壮等人看着虎妞追小偷，便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虽然这里很是陌生，但有着虎妞的带领，他们都没有过于害怕。
只是那个小偷如同泥鳅般，从街道逃进巷子中，然后便消失不变了。
若是平常人恐怕就放弃了，但虎妞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领着人就追入了巷道之中。只是这城北的巷道错综复杂，很容易就会让人迷失在里面。
嗷！
小金一直跟着虎妞，这时早已经翻上了屋顶，在那分岔口叫了一声，然后又朝着某个方向追了上去。跟着上次晚上不同，这次它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边！”
虎妞收到小金的指示，领着人朝着某个方向追去，打算将这个坏人绳之以法。至于她生辰宴即将要“”开席的事情，早已经被她忘于脑后。
吱……
只是这里是穷人的聚焦地，房子占地小而乱，让这里的巷道极为复杂。到了某个分岔口，却见小金在那里抓耳挠腮，眼睛充满着迷茫。
在一个普通的民宅中，院子由近两米高的土墙围着，正晾晒着一些鱼干。
一个手持着棍子的大汉教训完一个赤着脚的小乞丐，指着她又是恶恶地告诫道：“下次再乞不到钱，我就直接打死你！”
“接着！”一个身穿男装的少女走了出来，抛出了一个钱袋。
大汉利索地接住钱袋，讨好地笑道：“不愧是神偷的传人，呵呵！”
“小蚕，我们进去！”少女正眼都不瞧他，心疼地扶起那个小乞丐道。
“好！”小乞丐脆生生地应道。
大汉坐在院子的石桌数着钱，院门突然被砸开，知道可能是遇到黑吃黑的了。他利索地将钱抓起，一手就操起了那把钢刀，准备进行迎敌。
只是还不待他有所行动，一把直刀顶在他的喉咙处，却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
“哼，你跑不掉了，这里被我们包围了！”
虎妞从外面领着一帮人进来，显得很是神气地对着里面大声地道。
“搜！”
铁捕头大手一挥，带着一帮捕快冲了进去。
只是里面的情况令他动容，十几个小乞丐如同猪狗般，竟然被关在那些特制的笼子里。这里显然是一个罪恶之所，一些人渣奴役着孩童行乞谋利。
谁都没有想到，这抓小偷竟然破获一桩骇人听闻的大案，不过事情从来都不会尽善尽美，那个小偷却不知去向。

第0564章 今天我最大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大汉被两名捕快擒住，却是不愤地大声质问道。
铁捕头寒着脸从里面走进来，指着屋里面的孩童怒道：“我说为何雷州城这几天多了这么多小乞丐，敢情是你将他们拐到此处，并逼迫他们行乞谋利！”
先前他就听闻过这种不法行径：一些歹人将普通百姓的孩童拐至富庶之地，打断孩童的手脚行乞，从中谋取利益。
却是不曾想，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雷州城，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若不是虎妞抓小偷寻到这里，这种骇人听闻的罪恶行径还会被掩盖着，这个歹人仍然在这里数着银两。
大汉面对这项控罪，却是进行反驳道：“你说我将他们拐卖至此？这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有他们的买卖文书，上面盖着官府的印章，你这是冤枉好人！”
“你有买卖文书？”铁捕头顿时一愣，怀疑地望着他道。
大汉的下巴抬起，眼睛显得很是神气地说道：“不错！他们的买卖文书就放在我床头箱子的底层，这些孩童都是我合法买来，我如今受生计所迫，让他们行乞又有何不妥？”
铁捕头的脸色凝重，给一个得力手下使了眼色，隐隐觉得这人不似是在讹他，但自然要进行查实。
一个捕快领命而去，很快就拿出了一叠纸张，上面果然有官府的印章。这倒是一个小难题了，这时代可没有什么儿童保护法，却很难定这位歹人的罪。
铁捕头粗略地检查着那些文书，一边查看一边不解地询问道：“你为何买这么多孩童，这是大明律法所不允许的！”
“我本是广州府戏班子的班主，人送外号：邓飞龙。别说这区区十余人，当年我手底下可是有几十号人呢！”邓飞龙显得傲气地大声说道。
铁捕头顿时暗感赫手，很多事情看似很不合理，但却并不触犯大明律。特别是这种戏班子，打死一二个学徒都是常有之事，官府向来都不会插手。
何况现在并不是死人，只是逼迫这些学徒要饭，更是难定这个班主的罪了。
虎妞在屋里仔细地搜了一遍，却是没有找到那名小偷，走出院子听到邓飞龙的言论，当即指着他怒道：“你还飞龙呢！你将他们关到笼子中，你就是大坏蛋！”
“他们本就是我的私财，我爱怎么关就怎么关，这事天皇老子都管不着！”邓飞龙不屑地轻睥了虎妞一眼，并没有将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虎妞气得银牙紧咬，指着他针锋相对地说道：“哎呀！你气死我了！今天我就管这事，我也将你关起来，关到大牢里去！”
“呵呵……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将我关进大牢呢？”邓飞龙觉得极为荒唐，一个小丫头竟然会如此大言不惭，这雷州城的人当真是有趣。
虎妞的火气亦是涌了起来，叉着腰显得蛮行无礼地道：“就凭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哥说今天是我最大，我爱关谁就关谁！”
这却不是一句谎言，在今天早上的时候，林晧然确实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不过这种话明显带着玩笑的成分，不想虎妞却是将这话当真，仿佛真是尚方宝剑在手。
“你的生辰？你哥？”邓飞龙顿时愣了一下，眼睛不由得打量着铁捕头等人，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隐隐猜到这位便是那位今天过生辰的知府妹妹。
铁捕头的眼睛却是一喜，深知府尊大人对这位妹妹简直就是溺爱，当即大声下令道：“将他拿回府衙大牢，等候府尊大人提审！”
跟着官府的很多滑吏不同，铁捕头的性情豪爽，亦是一个富有正义感之人。对于虎妞的这种命令，他很乐意地执行。
“你们不能抓我，我有他们的买卖文书！”
邓飞龙先前的中气十足，自持手握着那些孩童的买卖文书，但在意识到这个小丫头的身份不凡后，心里头当即就没底了。
虽然才初到雷州城，但对林雷公的声名早就如雷贯耳，那是一个有权力、有前途、有能力的厉害角色，还是一个能为民伸张正义的好官。
他是戏班子的班主没错，但已经是老黄历的事情了。如今他正打着招收班徒的名义，却是干着这种龌龊之事，根本就经不过审查。
如果落在那位林雷公手里，别说他本身就有问题，哪怕他真是什么班主，那位大人物要治他的罪，还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铁捕头却是冷哼道：“你有什么都没用！今天虎妞最大，你还是乖乖地跟我到府衙，不然我不介意给你点教训！”
邓长龙感受到铁捕头蠢蠢欲动的拳头，知道他若是反抗的话，当真要吃苦头了。只是他更是清楚，这到了府衙大牢，恐怕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了。
虎妞看着邓飞龙被押走，心里的怒气消散不少，对着前来催促他的人脆声说道：“你回去告诉我哥，我马上就回去！”
虽然没有将那个小偷绳之以法，但将这个大坏蛋抓到，亦是让她感到解气。至于那个可恶的小偷，下次碰到再逮住就是。
这边的动静并不小，引起了附近居民的围观，让到巷道显得很是热闹。
“我就说这家子有问题了，你们偏是不信！”
“可不是！我说报官府来着，我家男人让我不要多事！”
“我看以后遇到这种事情，直接找虎妞比找官府还要管用！”
……
在巷道，一帮妇人在那里议论纷纷，很多人都是事后诸葛亮般，话间无不彰显着她们的了事如神。
一个脸上抹着炭灰的少女远远地目睹着这一切，当看到一个威风凛凛的小丫头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她当即转身离开这里。
虎妞突然停下脚步，那张粉嫩的脸蛋略有所感地望向巷口，但那里早已经没有那个少女的身影，让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很显然，只要那个少女没有离开雷州城，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恐怕还得继续谱写下去。

第0565章 生辰礼物
随着雷州湾允许捕涝，大量的海产被销往雷州城。酒席上摆着各类的虾、蟹、鱼类和贝类，这些上等的食材经过名师烧制，为虎妞的生辰宴增色不少。
特别是长林村的族人很少机会吃到这类新鲜的海产，让到他们这次亦是大饱口福，那帮保留着天性的孩童们更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首桌安排在花厅之中，坐着的全是官面上的大人物。有着廉州府同知雷长江、府衙的几位属官、海康知县、遂溪知县和徐闻知县。
拖延了开席时间的虎妞乖乖地坐在林晧然旁边，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乖宝宝模样，边吃着饭边听着哥哥跟这些官员谈论事情。
只是虎妞向来是坐不住的主儿，何况今天这里如此的热闹，那颗心没多会就已经飘向别处了。
在吃得差不多后，看着他们将话题转到廉州府那条南流河入海口淤塞的话题上。趁着哥哥不留神，她手捧着一个大鸡腿，悄然离开了这张无趣的食桌。
庭院摆着两排食桌，一大帮亲故围坐在桌前，正吃得不亦乐乎。虎妞手捧着鸡腿走下台阶，眉梢轻扬，眼睛一片雪亮，满意地打量着这一切。
对于她的七周岁生辰宴，她先前并没有什么期待感，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搞的宴会。但看到如今热闹的场面，看着这么多人给她庆贺生辰，她心里甭提多高了。
在以前，她生辰那天最大的希望是能吃上鸡腿，但实质连鸡蛋都吃不上。
去年倒是吃上了鸡腿，但哥哥当时前往京城赴考，那天其实过得亦很是平淡，甚至村里最初只有大伯家和翠花婶记得那日是她的生辰。
今年的生辰却是大大的不同，哥哥不仅没有忘记她的生辰，还陪着她一起过生辰，并安排了这一场隆重的生辰宴，搞得好像过年一样。
“虎妞，这么快就吃饱了啊？”
“虎妞，你身上的衣服真好看！”
“虎妞，你明天跟不跟我们一起回村里玩呢？”
……
从庭院中央的过道穿行，不少熟人跟着她打招呼，她亦是一一进行回应。
虽然她时常都回长林村，但能在这雷州城跟他们相见，却是有一种别样的兴奋。
“二狗，你找打是不是，你不能跟小蝉抢东西吃！”虎妞来到长林村孩童食桌前，却发现二狗竟然要跟小蝉争东西吃，当即就板着脸道。
虎妞的脸蛋粉嫩，眼睛大而有神，哪怕她板着脸训人，更多还是给人一种瓷娃娃的感觉。只是偏偏这么一个可爱人儿，却让这帮连家长都敢忤逆的猴子精乖乖地服从，谁都不敢违抗于她。
“我没跟她争，我想帮她剥壳呢！”二狗当即就将花蟹放回小蝉的碗中，讨好地笑着道。
虎妞如何不知这是谎言，轻睥了二狗一眼，但却没有追究的意思。看着自己的木马被搬在食桌的旁边，她便走过去骑在木马上，得意地舔吃着手中这个香喷喷的大鸡腿。
她吃鸡腿有个小习惯，会将鸡腿的汁液舔吮干净，这样就不会被汁液流到手肘，从而将她漂亮的衣服弄脏。
这鸡腿的肉又滑又香，肉质很有弹性，关键拿着鸡腿还能够四处走动。哪怕她已经品尝过很多的美食，但她仍然觉得，大鸡腿才是最世上美味的食物。
“虎妞，一会你带我们去哪玩啊？”二狗匆忙地吃着饭菜，含糊地询问道。
此话一落，大家都纷纷望向虎妞，眼睛充满着期待。在她们看来，只要跟着虎妞，不仅有好吃的，更有着好玩的。
虎妞正咀嚼着香喷喷的鸡腿肉，心里早有了主意，便是一本正经地道：“我们等会先到大牢看那个大坏蛋！没亲眼看到他被锁在大牢里面，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酒席是午时末刻开席，还没到申时，宾客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林晧然跟着廉州府同知雷长江相谈甚欢，针对着南流河入海口淤塞的问题，谈得很是投机，甚至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主要还是他接受了雷长江的投诚。这是一个政治收获，仅次于两广总督给虎妞送来贺礼。
林晧然将雷长江亲自送到门口，但还没到大门处，雷长江就已经出言制止道：“若愚兄，请留步，切勿再送了！”
“至清兄，一路顺风！”林晧然还是执意将他送到了府衙门前，并目送着雷长江的马车离开，这才转身走回府衙。
在他的观念里，在官场自己要步步生莲，但朋党亦不可少。
像新帝上台后，为何有些拥有清名的官员能得到启复重用，但有些官员却仍旧无人问津，或者只被派遣到南京任闲职，这还不是朝中无人帮着说话！
现在他要在大明官场中生存，那就不能是单打独斗，甚至现在就得未雨绸缪。假若自己某天下了野，有没有那么几个有份量的人能为自己说话呢？
如今帮着雷长江摆脱困境，甚至有机会还要推他担任廉州知府，这不仅是要结下一个朋党，更是为着开海大计所要走的一步棋。
雷州城一旦成为繁荣的港口城市，却是难免招致不法势力的觊觎。若是能将雷长江推到廉州知府的位置上，那就能集中两府的力量，对所有觊觎的势力全部进行铲除。
总而言之，不论是于公于私，都应该接受雷长江的投诚。
“虎妞，你到大牢干什么？”林晧然刚走进大院，结果看到虎妞领着一帮孩童从府狱那边走过来，便是不解地询问道。
“我去看那个大坏蛋锁起来了没有，顺便带二狗他们看看大牢，他们都没见过大牢呢！”虎妞指着二狗等人，脆声进行解释道。
林晧然很是无语，这孩童的世界当真是稀奇，这大牢竟然都能成为一个参观点，便又是询问道：“虎妞，你不老实在家呆着，又打算带他们去哪里？”
“我要带他们到雷州码头，到那里捡些漂亮的贝壳！”虎妞仰着那张粉嫩的脸，很是自然地说道。
“现在太晚了！”林晧然当即就板起脸，发现这丫头光想着玩，完全不考虑这一来一回所费的时间，看着她竟然想争辩，便又是说道：“有个更好玩的地方，我现在带你们过去！”
“哥，你整天都呆在府衙里，哪里好玩你哪可能比我清楚呀？”虎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打击道。
“小瞧我是不？跟我来，保证你会喜欢，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林晧然白了他一眼，便是转身引路。
“虎妞，怎么办？”二狗等人问道。
“还能怎么办，当然要给我哥这点面子啦！”尽管虎妞觉得哥哥不是很可信，对所谓的生辰礼物并不是很期待，但还是带着人跟了上去。

第0566章 科技之光
雷州府衙先前召集了一大批匠人，跟着雷州卫的工匠组成了雷州匠人院，专门倒腾一些让外人看来稀奇古怪的玩儿。
匠人院就坐落在县学宫前旁边，离府衙不过是几十丈的距离。门前没有牌匾，显得很是低调的一个非常规机构，如今都没有多少人知晓。
“小人见过府尊大人！”
匠人院管事的中年男子叫常顺，负责打理这里的日常事务。得知府尊大人亲临，亦是匆匆忙忙地从屋里小跑出来，只是身上明显散着酒气。
却不是他疏于公务，而是沾了虎妞生辰日的光。今天工匠院放假大半日，又得到了联合酒楼送来的好酒菜，他亦是忍不住喝了几杯水酒。
“带路吧！”
林晧然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眉头微蹙，但却没有发作，很是冷淡地说了一句。随着位居雷州知府日子久了，他身上的官威亦是日盛。
“府尊大人请！”
常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才急匆匆地在前面引路。
这个匠人院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却是不算小。只是院子都没有栽种花草，而是堆积着一些材料，另外还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虽然是放了大半天的假，但很多工匠都呆在匠人院中，有的人还在活着手头上的事情，彰显着华夏勤勉的优良传统。
咦？
虎妞带着二狗子等人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但是进到这里后，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顿时生起了几分意外，特别是看到某个房里竟然有几人在弄着一艘木制小帆船，显得很是精巧的模样。
其实她先前来过这里，只是发现并不好玩，就没有再来了。前些天她感冒，哥哥更是将她禁足在家好几天，接着又是筹办她生辰宴的事，致使她几乎都要将这里遗忘掉。
但却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里的变化会竟然如此大，似乎还很好玩的样子，让她当即打定主意，以后要常来这里玩耍。
一行人穿过走廊，直接来到了中间的院子。却见院子中央摆着一个大木盘，大木盘上有着老虎、狮子、骏马等动物，显得是仪态万千。
“哥，就是这个东西吗？”
虎妞看着哥哥在大木盘前顿足，目光便落在大木盘上的坐骑上，当即就猜到这是要送她的生辰礼物，仰着脸蛋认真地询问道。
她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惊喜，但亦不会感到讨厌，用一个词概括：还行。她并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对于哥哥的礼物自然更不会挑剔。
若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这个木盘太了一些，上面的坐骑亦是多了一些，其实送她一头木制的坐骑亦会很高兴了。
林晧然转过身子指着这个大转盘，显得很是得意地说道：“对，这就是哥送给你的生辰礼物，花了不少功夫呢！”
“谢谢哥，那我现在可以上去骑吗？”虎妞甜甜一笑，眼睛希冀地询问道。
林晧然微笑地点头道：“这个当然，本来就是给你玩的！”
“咱们上去，你们不许争抢！”虎妞回头看着二狗等人，小手一挥并告诫道。
这些孩童都是贪玩的年纪，聚在一起对着一堆沙都能玩大半天，何况还是这些造型各异的座椅。本来有木梯上去，但几个男孩却是直接跳上去。
木盘上面只有八种坐骑，二狗对应的是狗，小鸡对应的是公鸡，牛三对应的是水牛，马脸对应的是骏马，而虎妞自然是骑着那头威风凛凛的猛虎了。
仿佛就是眨眼功夫，这帮孩童就将这八个坐骑给抢占了。面对着争执，虎妞要他们轮着来，那些孩童便是遵照了这个指令。
“驾！驾！驾！”
“杀啊！杀啊！”
“看我的，我要飞了！”
……
孩童的世界就是如此的单纯，坐在那木制的动物上，却仿佛真骑着猛兽般，在那里大声地叫了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虎妞所乘坐的猛虎仿佛是为她量身订制的一样，两脚刚好踩在凹槽处，手里抓着多出来的木柄，用力还能微微晃动。
她高兴的时候，不会像疯丫头般大笑，而是显得内敛，或者说是有些小闷骚。她的眉毛微扬，眼睛雪亮，脸蛋红彤彤的。
咦？
正是得意的时候，她突然发现有些异样，老虎好像动了一下。哥哥明明就站在她的右前方，但哥哥似乎都没有移动，却是慢慢出现在她的右侧了。
却不知何时，一些孩童被几个工匠叫了下来。在这些孩童惊讶的目光中，大木盘上突然缓慢地旋转了起来，而那八个坐骑亦是跟着进行旋转。
哇……
小兔坐在一头雄兔上面，却是放声哭了起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到了。
哇……
小蝉坐的是一头山羊，几乎跟着小兔一起，亦是在上面放声哭了起来。
却不仅是这两个胆小的小女孩，还有两个小男孩亦是放声大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给吓到了。特别是二狗，当场就尿湿了裤子。
几个工匠早就得到了指导，将这些小白鼠一一抱了下来，这才让他们止住哭声。
“动了！动了！这个竟然能动的！”
虎妞却没有害怕，眼睛反而闪过一抹兴奋，显得极是高兴地瞪着眼睛惊喜道。
坐在旁边的林晧然无语地打量这个野丫头，原本他是故意要吓一吓虎妞的，哪怕没有将她吓哭，看着她瑟瑟发抖亦是不错的。
只是事实很无情，他这个妹妹的胆子比他想象要更肥，竟然没有一点害怕，这无疑让他很是受伤。
虎妞没有意识到哥哥的居心不良，转而朝着林晧然挥手示意道：“哥，你快上来呀！这个能转动的，可好玩了！”
林晧然很是无语，这能不能转动，谁还能比他更清楚的。
只是他没有辜负这丫头的好意，当即踏上木转盘，坐在那头狗坐骑，却不知为何裤裆突然发湿，但不妨碍他感受科技的神奇。
结合着后世的知识，他没有什么兴趣弄出蒸汽机，但却不妨碍他弄一个旋转木马。
这旋转木马并不复杂，跟着马拉磨的原理相似，只需要做一个简易的蒸汽机动力装备即可。利用大小齿轮的原理，将力量进行传导，从而让这个大转盘旋转起来。

第0567章 回乡
“这东西真是神奇！”
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工匠们的好奇围观，当看着这个大转盘的时候，很多人都是极为震惊。
虽然知道水流、风流都能转够化成动力源，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烧开的水亦能进行驱动，让这个大转盘运转起来。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些匠人对着“旋转木马”却是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开始进行一场具有颠覆性的大思考。
其实很多具有革命性的东西，并不难创造出来，但缺的往往是那个“砸脑袋的苹果”，让他们的思维发生转变。
像珍妮纺丝机，不过是想到可以将横着的纱锭变成直立。第二天他就造出用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的新纺纱机，生产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八倍。
林晧然骑着那只狗，对着虎妞询问道：“虎妞，喜欢吗？”
“喜欢呀！哥，你真是厉害，竟然能弄出这么好玩的东西！”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眼睛一片雪亮，由衷地佩服道。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并不觉得意外，在后世很多小孩都迷恋于旋转木马，按着虎妞这种贪玩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不会喜欢呢？
“哑巴，上二档！”
林晧然打了一个指响，对着负责操控的一个木讷的中年男人吩咐道。
这木讷的中年男子原是工部的一名郎中，只是为人过于正直，在工程建造过程中得罪了严世藩，故而被流放到这雷州府戍边。
只是凭着精湛的技艺，得到了卫所的推荐，如今成为了雷州匠人院的一名普通工匠，而这“旋转木马”便是由他打造。
却见他用力一扳，蒸汽动力装备的声响明显变大，而转盘亦是加速运转。
咯咯……
虎妞感受到速度加快，忍不住开怀地笑了起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片雪亮。仅是片刻，她对着林晧然大声道：“哥，能不能再快点呢？我还想要快点！”
“已经是最快了！”林晧然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却是相当的无语。
虎妞并没有过于失望，很开心地张开了双臂，感受着风吹拂过耳畔的声音，很喜欢这种飞驰的感觉，希望这样永远旋转下去。
受着虎妞的影响，先前惧怕的孩童亦是改变了立场，纷纷选择进行尝试，很快就迷恋上这种神奇的“大玩具”，体会着从来没有过的“大旋转”。
这个“旋转木马”彻底俘虏了这帮孩童的心，只是很可惜，冬天的天色黑得比较早，他们只能是恋恋不舍地离开。
不过属于虎妞的快乐并没有终结，城隍庙的戏班子使出了浑身解数，吸引了一大帮戏迷围观。官灯和花炮成为一大看点，让到虎妞大饱眼福的同时，亦给整个雷州城的百姓增添了无尽的欢乐。
十二月初六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但今年却显得极不平凡，仿佛是度过了一个小节日般。
虎妞的生辰宴的另一个后果，则是让虎妞直接成为了一个小富妞。
先前不舍得买的金银钗，现在手里攥着一大把，那些珠宝完全可以当弹珠玩，而各类摆件将家里塞得无处塞，那些古董字画只能压箱底。
特别是江夫人给虎妞送了一辆特制的大马车，外面倒还算一般，但里面布置得很是奢华，据说价值达到上千两之巨。
进入十二月后，日子似乎是加上了蒸汽动机装置，眨眼间便到了跟西蒙先生交货的日子。
五万匹雷州布在新建好的雷州码头港口进行交付，只是西蒙先生除了付清尾款外，还要向广东市舶司交纳了税金，他当时的郁闷是可想而知。
只是不管如何，雷州开海都算是迈出了极为重要的一步。
受着雷州布畅销海外的影响，亦带动了雷州城的瓷器、漆器、铁锅、茶叶、丝绸等商品的出口，大量的商品从雷州码头销向南洋诸国。
值得一提的是，受到历代战争的影响，不少华夏子民逃亡于南洋诸国。现在看着雷州码头开海，那些在南洋诸国站稳脚的侨民，亦是纷纷派遣着船只而来。
以此同时，雷州城先前败落的作坊，现在受到了众商贾的追捧，这些作坊的价格是一涨再涨。
越来越多的商人选择在雷州城做买卖，甚至是在这里居家。亦是如此，雷州城的房价涨了一倍，地价亦是水涨船高。
这却不全然是坏事，先前不被重视的外城，受到土地升值的影响，如今进入了加速建设期，一间间作坊和民宅悄然耸立。
林晧然这位雷州知府亦很是忙碌，随着外来人口的不断涌入，却滋生了不少的问题。
像是邓飞龙奴役孩童行乞案并不是孤例，一些不法之徒涌进雷州城，通过各种手段谋取着私利，从而致使违法案件增多。
正是在这种忙碌的工作之中，嘉靖三十七年已经进入尾声，富有华夏特色的春节悄然到来。
按着如今大明官员的假期制度，元旦休假五天，即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只是年三十刚好是沐沐日，故而能连在一起放假六天。
六天的假期，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员是不能够回家过年的。特别在这个交通欠发达的时代，从广东到京城赴考要上数月之久，这点假期都不够他们走出北京城。
只是林晧然却是一个特例，他的老家就在毗邻雷州府的石城县，两者相距不足百里。若是乘坐快马的话，一个白天便能够回到家里。
林晧然作为正印官，在享受无上权力的同时，亦是被戴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不能轻易离开雷州府。而如今，他终于可以打开枷锁，大大方方地返回长林村，又算是一次衣锦还乡。
年二十九下午，在处理完府衙的公务后，林晧然便带着归心似箭的虎妞和众多的物品离开雷州府衙。一行人从雷州城的朝天门而出，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乡之行。
为了赶回去拜祖和吃上年夜饭，他亦是不得不连夜启程到遂溪县，争取在明日下午回到长林村。

第0568章 关于未来
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不管在雷州城地位如何显赫，但都不及荣归长林村，这才是最风光的时刻。
当真正踏上归途，林晧然亦是跟着虎妞这个野丫头一般，心里涌起了一股兴奋感，想要尽快回到那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山村。
这次的归途很是顺畅，遂溪知县和石城知县知悉他回乡的消息，已经帮着他除清了一些障碍，以及提供了一些便利。
第二天中午，车队便回到了青叶镇，这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镇子。
当车队刚到镇子口，便有熟悉的族人露脸，然后兴高采烈地拍马回去报信。很显然，村里对他的归来亦是极重视，已经派着人在这里守候。
“走开！走开！”
青叶巡检司亦是行动起来，将街道的行人驱逐到两边，并禁止任何马车和轿子出现在街道中，为着这支车队扫清障碍。
“谁这么大的派头？”
“你说还能有谁？自然是林文魁！”
“怪不得呢！原来是林雷公回乡啊！”
“傻儿子，你还愣着做啥，快拜上一拜，沾一些文气！”
……
被驱逐的百姓先是不解，但很快便是明白过来，知道是整个青叶镇最耀眼的那位林文魁归来，从雷州城回来过春节了。
若说整个青叶镇，或者说整个石城县，乃至整个高州府，如今当数长林氏最为显赫。且不说他们的布匹和香皂赚得数不尽的银两，他们本族更是出了这么一个超级牛人，简直是一把可以遮天的保护伞。
在科举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夺魁，现今担任雷州知府，还是当今礼部尚书吴山的未来女婿，将来必定还会飞黄腾达，成为一个真正需要仰望的大人物。
一个无品无阶的中年官员跪倒在路旁，恭恭敬敬地行礼并大声地喊道：“青叶巡检司巡检刘大柱恭迎林府台回乡！”
那辆大马车经过，并没有停留，只是这位名为刘大柱的巡检却是面带欣喜之色。他自然不指望对方停下来训话，但这条畅通的街道，他知道必然能博得对方的一丝好感，甚至还会将他的名字记下了。
从青叶镇回长林村的路上，马蹄显得更加轻快，似乎亦知道快到家了。
林晧然坐在舒服的马车上，透过敞开的车窗，望着外面有几分熟悉的景致，一种有些紧张又有些欣喜的情绪涌上心头。
渐渐地，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他不仅是雷州知府林晧然，亦是长林氏的一份子。
长林氏现在拥有的财富和地位，自然拜他所赐。只是跟着后世任何一个企业相似，当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却难免会滋生一些弊病，甚至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像先前要将染坊迁往雷州城，这件事便在村里出现了不小的争执。年轻一代希望外迁，但年老一代却是持反对意见，双方是各执一词。
最终还是他一锤定音，采用了一个折中的策略，亦算是一种妥协。保留着长林村的染坊，但亦在雷州城建立一个新染坊。
单从这件事便可以看出，长林村现在就已经出现了保守派和进取派，这便是长林村崛起所衍生的一个问题。
林晧然这次除了回来过春节外，还有就是想跟老族长进行一场交流，明确长林氏的将来道路。是要安于现状，还是要成为整个粤西，乃至两广地区的第一大家族。
正当他在思忖着如何跟老族长进行交流的时候，一阵如同排山倒海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长林村，他又回来了！
蔚蓝的天空下，一条夯实的泥土路从山坡延伸下去，通过那条石桥，然后穿过那大片的农田，到达一座气势恢宏的牌坊中。
在那个御赐的大明文魁下面，已经是人山人海，正在迎接着他们最杰出的子弟归来。
林晧然和虎妞一起走下马车，他身穿着五品的官服，整个人显得是威风凛凛。虎妞则是穿着麒麟服，在威风之余，却是透露着几分可爱和喜庆。
跟着虎妞这个野丫头时常回来不同，林晧然是到雷州城上任后，第一次返回长林村。如今看着一张张熟悉又灿烂的笑脸，他亦是感受到了一种亲情。
“大伯，我回来了！”
林晧然对老族长有着另样的感情，如同家人般上前打招呼道。
老族长虽然还是得健硕，但已经是白发苍苍，脸上似乎多了几道皱纹。这时慈祥地打量着林晧然，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朝着林晧然连说几声好。
这位一直被他看重的后辈，不仅给长林村带来了财富和地位，亦是为长林氏争了光。
到雷州城担任知府，除恶霸、平冤案，歼倭寇……一茬茬的事迹，莫不是令人称颂，从而得到了好官声，做到了真正的光宗耀祖。
林晧然又跟着其他的族老一一打过招呼，并没有摆什么官架子，活脱脱的一个谦和的后辈形象。这些族老自然不可能真摆什么长辈架子，显得很高兴地应喏着，或者是一副受宠若惊。
以前一个书吏都让他们觉得高不可攀，对于林晧然这位知府大人，很多人是话都说不利索。
老族长等他跟众人打过招呼后，便是提议道：“十九，到卧虎山吧！”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扭头看着神采飞扬的虎妞，目光得意地瞟向了那些孩童。这丫头无疑是极度受欢迎的，一大帮孩童在那边喊着她的名字。
带着虎妞向着卧虎山那边步行而去，路上的杂草和荆棘早就被清理过了，倒不用担心身上的官服会被划破。只是几个族人在前面领着路，或是担心他们被划到，又或是担心他会摔到，小心地照顾着他们两兄妹。
祖坟就在卧虎岭的山头上，坟前已经准备妥当，摆放着各种的祭品。
林晧然作为本族最杰出的年轻人，更是长林村的实质领头人，自然当仁不让地上香焚拜。
这次祭祖不仅是长林村的人，一些几十年前就已经迁居各处的族人亦是回来参加，致使祭祖的人数竟然达到千人之多。
都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长林氏大概亦是如此，让到长林氏的族人数目当即翻了一番。

第0569章 新年
焚纸燃炮后，一帮人浩浩荡荡地下山回村。
村边的晒谷场已经摆着密密麻麻的食桌，除了各家提供的八仙桌，还有五六张特制的大长桌，竟然有着十余米长。
猴四是这次年夜饭的主大厨，带着大家忙碌着这场酒席，显得很是兴奋。
那些临时的厨子翻动着锅勺，焰火从灶鼎腾起，吱吱作响的滚油下铁锅声响过后，便是一阵带着油味的烟火气。
一些妇人在利索地摘着青菜，帮忙处理着各种食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是往年所没有过的热闹气氛。
对于她们而言，幸福其实很是简单。不需要下田劳作，不需要担心家里的生计，有着丰盛的食物，能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这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村里的一切无疑是欣欣向荣，生活只会越来越好。特别林晧然这根定海神针，让到她们说话有底气，同时有一种无比强大的“安全感”。
当看到林晧然领着大家走回村子，她们显得更是兴奋，只是并不敢跟林晧然这位知府大老爷打招呼，为首的春花婶将虎妞挥手叫了过去。
虎妞没有官家大小姐的刁蛮，是一个性子耿直的小丫头，肚子里根本藏不着话。亦是如此，很多妇人都喜欢向她打听事情，亦喜欢跟着她拉家常。
“来了！”
虎妞脆脆地应了一声，便是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林晧然看着屁颠屁颠跑掉的虎妞，便知道这是要虎归山林了，这个丫头必然又回归野性，成为长林村的孩子王。
他的茅屋已经重新修理，成为青砖白墙的好房子。在家里换上普通的士子装后，便是准备凑到族老那里，聊一些家长家短。
只是走到晒谷场边上，却见林大虎带着妻女跪在老族长的院子中，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扛着东西的二虎被喝止不让进，大伯娘在那里抹着泪，似乎是帮着求情。
林晧然这次回来，林大虎和好些族人同行，这些沦为海盗的族人今年选择偷偷回来过春节。只是林大虎很是不幸，老族长似乎并不想原谅于他。
只是林晧然知道老族长是心软的性子，加之大伯娘在一旁求情，所以并不打算插手，知道事情必然向好的方面发展。
他走向族老那里，在见了礼后，便坐在一旁听着族老说着村里的事情。
一个族老将一个书生装扮的大男孩领了过来，说他的孙子得到了先生的夸赞，是个读书的绝好苗子。大体的意思，是林晧然加深对他孙子的印象，或者是指导一两句。
林晧然自然知道该怎样做，询问了一些教学上的事，然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个大男孩显得很紧张地作答，而这个族老相当的高兴，如同喝了酒一般。
榜单的力量是无穷的，如今的长林村不再信奉“读书无用论”，改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几乎所有子弟都被送到青山学院读书，不管是不是读书的料子。
砰！
在晒谷场边的草地上，一个爆竹炸裂，传来了一声炮响。
却见一大帮孩童在那里玩着爆竹，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格外出众。她身穿着鲜艳的麒麟服，口袋塞得满满的爆竹，正拿着一根燃着的香梧着耳朵。
虎妞老早就期待着这一天，而这村里很多孩童更是期待着她回来，如今聚在一起，这村中的孩童简直是一股洪流，彰显着他们的破坏力。
“虎妞，我们去河边炸鱼吧！”二狗提出建议道。
只是话刚落，却听到旁边的九伯急着制止道：“虎妞，这马上就要开席了，你想要炸鱼的话，吃了年夜饭再去好吗？”
约是一盏茶的功夫，村妇们便开始上菜，将各类菜肴摆上桌面，有着常见的鸡鸭鹅，亦有着鱼虾蟹，还有那些干海鲜。
林晧然坐在首桌之上，给着族人敬酒，亦或族人敬他酒，表现得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虎妞没有跟他坐在一起，而是凑到在孩童桌中。在大人还在这边喝着酒的时候，她就已经捧着一个大鸡腿，带着一大帮孩童到处乱跑了。
在吃过饭后，林晧然让人将虎妞叫了回来，便将准备好的利是钱派了下去，还专门给虎妞准备了一个大红包。
其实他知道，现在的虎妞已经是一个小富妞，根本就不缺钱。
只是虎妞领到利是钱还是很兴奋，收到大家的利是钱的时候，都会认真地一一表达感谢。
“多谢十九叔！祝十九叔官运亨通，喜添贵子！”
虎妞都尚且如此，那些孩童自然是更加兴奋了，手捧着大利是表示着祝贺。
林晧然在派发完利是后，已经微微有些醉意，跟着大家打过招呼，便是回到屋里休息去了。
迷迷糊糊中，虎妞那个丫头领着一帮孩童进来。在确实他身体没有事后，便又是兴高采烈地带着那帮孩童继续到外面玩耍，时而传来一个炮竹声。
睡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外面早已经漆黑一片。
他从床上睡来，外面的吵闹声仍然不断。虽然没有听到虎妞的声音，但时而会听到孩童喊着“虎妞”的名字，仿佛处处都有些那小丫头的身影。
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小丫头的精力，仿佛永远都玩不累一般。
他到了院子见到阿丽在给小白洗澡，开玩笑般地叫她给自己弄热水，结果却是得到一个又羞又嗔的目光。看着被整理好毛发的小白，他当即知道这个日本女人是想歪了。
林元宝就候在屋里，便给林晧然准备了热水。
舒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干净的士子服，他走到了晒谷场中。看到挂起了很多灯笼，还有虎妞特意从雷州城带回来的大灯，一大帮青壮还在那里喝酒聊天，显得得年味十足。
子夜，一串串鞭炮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起，一束束烟花窜上半天炸开。
在这飘荡着硝烟味的夜空里，嘉靖三十八年来临，而虎妞已经八岁啦！

第0570章 大年初一
次日寅时，天空还是漆黑一片。整个长林村仿佛突然间苏醒过来，一家家的灯火亮起，然后带着火把或灯具朝着村中央的祠堂而去。
长林氏的祠堂经过重新修葺，已经变成了红墙青瓦的古式建筑物，由于比村中的其他建筑物都要高上一些，成为了长林村的一个地标建筑。
在更早些时候，猴四就已经领着一些壮丁杀猪宰羊，此时正扛着这些大型的祭品候在门外。在这显得冻寒的天气中，准备进行开年的焚拜。
“时辰到了！”
老族长将燃着的香递交给林晧然，神色肃然地说道。
林晧然身穿着五品官袍，双手接过那三根粗如手指般的香，脸上显得凝重，目光落在敞开的大门中，便是迈步向里面走去。
长林氏的祠堂显得普通，只是一进的宅子，穿过这个称为“天井”的院子，正堂便是长林氏始祖和众多先祖的灵牌。
长林村本属百越族之地，长林氏是福建的汉族移民。经过这么多代的发展，不仅在长林村落了根，还在各地散播着不少的族人。
但贫穷致使这个氏族只能是自谋生计，眼看就要分崩离析，丢下着这个可有可无的长林氏铬印，结果因为一个人一切都改变了。
长林氏子弟林晧然横空出世，不仅给长林村带来了财富，还给这个姓氏带来了莫大的荣耀。
现如今，不仅长林村抱成一团，很多散落于各处的族人纷纷回归。老族长已经开始着手重新编撰《长林族谱》，将族中的男丁都会编进族谱之中，让到长林氏真正确立。
至于林晧然，则会深深地铬在长林氏这个家族之中。哪怕是千百后，依旧会成为长林氏族人的荣耀，会屡被提起。
香炉是由青铜所铸，上面已经没有香头，但落满着灰烬。
林晧然将那三根香稳稳地插在香炉中，然后在老族长的指示下，对这些灵牌进行了参拜。由于去年他在京城赴考，所以这是他头一次参与如此隆重的仪式。
相对于当初上任的仪式，这次倒是简单不少，却是行跪拜之礼即可。
“大家进来吧！”
在林晧然的仪式完毕之后，老族长才对着外面候着的族人淡淡地说道。
此话一落，手持着三炷香的族人如同潮水般涌进来。他们虽然不会产生争执，但都是寸步不让，都想争着早一刻将香插在香炉上。
林大彪和林大虎明显占优，他们仗着身形，稳稳地挤在人群的前面。阿牛这个老实人却是吃了亏，虽然身形很壮实，但被挤在了后头。
看着这帮挤抢上香的人群，林晧然却是心存侥幸。若是以着他的身形，要跟这帮人争抢的话，非被挤成渣不可。
在焚香烧纸后，外面的鞭炮又是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一串串烟花窜进东边已经露出乳白的天空中，亦让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成为了一个焦点。
一枚烟花在天空炸裂开来，漫天的火花闪现，预示着一种欣欣向荣。
不管以前如何，在这新的一年里，长林氏必将会更上一层楼，成为整个粤西，乃至整个广东地区有名的大家族。
“恭喜发财！”
“心想事成！”
“万事如意！”
……
在仪式过来，大家又彼此进行祝贺，气氛显得很是喜庆。能够进行着如此隆重的仪式，确实让他们都感到脸上有荣光，以长林氏人为荣。
林晧然跟着相熟的人打过招呼后，跟着老族长家一道回家。看到林大虎低眉顺眼都跟在后头，便知道老族长是原谅了他，一切果然不出所料。
“虎妞！虎妞！”
当走到自家院门前，却见到几个孩童在院门外探头，小声地呼唤着虎妞的名字。只是看到他突然出现，这些孩童却是一哄而散，似乎很畏惧他的样子。
“等等！”
林晧然很意外地听到了虎妞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虎妞是玩到子夜放完烟花才回来睡觉，本以为这野丫头要睡得太阳晒屁股，结果这么早竟然已经起床了。
虎妞身穿着一套崭新的裙装，头发已经梳理妥当，正乖巧地坐在厅中吃着肉粥。
虽然一夜间长了一岁，但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显得肉墩墩的身子。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地坐在凳子上晃着脚丫吃着粥，看着他进来便打招呼道：“哥，你回来了呀！”
呼！
肉粥有些烫，而她鼓起嘴使劲地吹着，大概是过于着急的缘故，她那白皙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子。
“嗯！”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子，再看她使劲地吹粥，便知道这个野丫头又准备出门，便是询问道：“虎妞，你一会又去哪里玩？”
“我想去江村哦！”虎妞将微热的肉粥送进嘴里，仰着那张粉嫩的脸蛋含糊地回答道。
“去江村做什么？”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毕竟跟江村的关系还很是恶劣。
“哥，没做什么，就不能去走走了吗？”虎妞疑惑地望着他反问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对这丫头很是无语，但却无力反驳。
尽管长林村变化很大，但确实还远不及江村那里的环境，特别在这周围确实没啥好玩的地方，这丫头有理由跑去那里逛逛。
他曾经听虎妞说过，以前过年的时候，她们最喜欢的地方便是江村，会一起约着到江村捡“哑炮”来玩。因为江村每年都烧很多鞭炮和放烟花，而自己村里根本没什么动静。
如今这种差距不存在了，但以着虎妞这种野性子，确实不是一个小小的长林村能够满足得了，必定还会想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在吃过白粥后，虎妞跟着林晧然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兴高采烈地带上听话的小白出门，享受着一年才有一次的春节。
当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外面已经聚着几十个身穿新衣服的孩童，看到她出现都是极为高兴，当即就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亦是如此，在大年初一的大清早，这大帮孩童浩浩荡荡地向着长林村而去，沿途吵闹不断。

第0571章 圆木之争
上午的阳光带着刺眼的光芒，正照落在一片山林之中，一群麻雀正在枝头鸣叫。在那略显凋零的林木之中，竟然隐藏着一个小山村。
这个村子的道路夯实，路边栽种着很多的花草，家家户户都是青砖宅子。宅子门前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帖着工整的对联，彰显着一种富贵之气。
一座气势磅礴的大宅坐落在村中央，门前悬挂着金灿灿的“江府”牌匾。这便是新科解元江月白之家，或是因为出了这么一个解元郎，致使门前多了一些书香之气。
跟着各家各户一样，由于正是春节期间，江府门口帖着崭新的对联，门前落着很多红色的炮纸，显得很是喜庆。
“一二一，一二一，立正！”
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领着数十名穿着崭新衣服的孩童从青山书院方向走来，迈着整齐的步伐，然后在江府门前的空地停了下来。
虎妞的眼睫毛很长，那张粉嫩的脸蛋刚好面朝着阳光，沾在眼睫毛上的液体闪着晶莹。她手持着一棍崭新的长棍，突然转过身脆声地说道：“报数！”
“一、二、三、四……”
队伍分成五列，每列都响起了一个个报数声。
“报告虎妞将军，我们没有缺人！”
狗子等队长清点完人数后，确定并没有将谁遗留在路上，当即向着虎妞汇报道。
虎妞仿佛真是一个威风的将军一般，手持着那根高出她足足一个头的长棍，那双明亮的眼睛满意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今天拉着队伍过来，除了向江村的孩童宣示一下长林村童子军的实力外，还有就是要到青山书院旁边采集圆木。
这种灌木只有鸡蛋般粗细，因树干笔直无枝叶而得名。截取这圆木的树干，再用那些粗糙的叶子进行擦拭，便能得到一根又圆又滑又直的漂亮长棍，是耍功夫的顶好武器。
这新年过后，接着最重要的节日便是年初四的年例。届时是村里会举行最隆重的庆典，大人负责舞狮拜年，而他们小孩则是表演武艺。
“将那根圆木给我！”却是这时，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传来。
大家询声望去，却见江府的台阶之上站着一个身穿着绣着漂亮图案的黑色裙装、头戴银饰的小女孩。她正指着虎妞手上的长棍，显然是打起这根漂亮长棍的主意。
“凭什么给你呀？”虎妞扭头望向，当即蹙着眉头不满地回应道。这根棍子是她刚才好不容易找到，并打算在年例上表演之用，自然不可能轻易让人。
“小猪，告诉她我是谁！”小女孩居高临下地轻睥着众孩童，冲着自家的丫环命令道。
那个叫小猪的小女孩有点矮胖，身穿着普通的黑色裙装，看到虎妞却是眼睛一亮，指着小女孩介绍道：“虎妞，她是我的小姐覃娇！”
“你是猪吗？我让你跟他们说，我爹是土司覃如虎，我是覃如虎的女儿！”小女孩的火气当即窜起，用手指戳着小猪的太阳穴，一副怒其不急的模样。
这个小女孩亦算是漂亮，但这种蛮横的性子，却很容易令人生厌。
小猪的太阳穴被她戳得生疼，如同做错事般低着头任着她戳，眼睛涌起了一层薄雾，但却不敢喊一声疼。
“你住手！”
虎妞看着她欺负着小猪，胸中的火气当即就窜了起来，很是恼怒地望着覃娇发生警告道。
覃娇却是一把拧住小猪的耳朵，挑衅地望着虎妞道：“她是我的随从，我爱怎么打她就怎么打她，这是我覃家人对自家土民的权利！”
“你气死我了！”虎妞自觉一团火气熊熊燃烧而起，只想好好地教训这个人。
就在她要冲上去制止的时候，一个身穿着员外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毅然正是江府的四老爷江百川。江百川走出来，脸色温和地对着覃娇询问道：“小娇，谁惹你生气了？”
覃娇当即松开了小猪的耳朵，仿佛真是受到委屈般，楚楚动人地望着江百川指着虎妞等人告状道：“是她！我要她手上那根长棍子，她竟然不给我。”
在先完状后，她还很得意地回头瞧了虎妞一眼，眼睛充满着幸灾乐祸。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舅舅家有权有势，周围的村子都是他们的佃户或下人，全部都是可以任意欺凌的角色。
江百川看着是因圆木而起，当即就对着下面的孩童沉声说道：“你们年年过来盗取圆木，还真是够放肆的，我命令你们将圆木通通留下。”
这圆木是生在青山上的一种灌木，只是这种灌木做不了梁柱，顶多是砍了生火。故而长林村的人过来砍取，他们都懒得过问。
只是如今，这个外甥女看上这些圆木，那事情自然就要另当别论了。
“我呸！这圆木什么时候成你们江村的了，那个山头以前是我们长林村的，你们青山书院盖我们村的地，我们还没跟你计较呢！”虎妞轻啐一口，当即据理力争道。
“对！我爷爷说了，那就是我们村的地！”
“我还听爷爷说了，你们村的地以前是我们的！”
“敢说我们偷圆木！信不信我要你们全村搬出这里！”
……
狗子等人当即附和，不仅宣示着那个山头的所有权，还进行了犀利的反击。特别是那句“全村搬离”，当真是杀伤力十足。
咦？
江百川这才发现，这帮孩童领头的竟然是那个林雷公的妹妹虎妞。再看着这帮同仇敌忾的孩童，当即感到一阵头大。
以前势大的时候，他们江府说什么便是什么。别说村边的那座青山，甚至下面那条河的水都属于江村的，长林村都不敢放一个屁。
但是如今，形势早已经发生了转变。他们不仅不能欺负到长林村，甚至还得忍受长林村的欺负，若他真敢较着圆木的归属不放，那他们江村没准真要搬离这里了。
原以为一句话就让这帮孩童乖乖放下圆木滚蛋，但如今看来，他的想法是天真了。
覃娇看着四舅舅突然不吭声，当即就暴露出大小姐的刁蛮性子，指着虎妞等人威胁着道：“你们这些野孩子，是想死吗？”

第0572章 深入虎穴
那“野孩子”和“想死吗？”显得颇有气势，声音隐隐还在山间中回响，彰显着覃娇的高傲。
“你才是野孩子！”
“看她穿的衣服，她肯定是蛮人！”
“哈哈……她是蛮女，身上长虫子的蛮女！”
……
狗子等人并没有惧怕，你一言我一语，当即就找到了反击点，指着覃娇进行嘲讽道。
却不是他们多敌视苗人，而是这个女孩太可恶了，故而才以此进行反击。跟着“天朝上国”的思想相似，他们保持着一种血统的优越感。
覃娇气得脸色惨白，指着他们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死定了！我爹是土司，是土司！”说着，对着跟在身后的两名高大的女仆命令道：“给我揍这群野孩子，给我往死里揍！”
“你来啊！我们还怕你这个蛮女不成？”
大壮等人纷纷围到台阶下，扬起手上的长棍就砸了下去。跟着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不同，长林村的孩童本就出身于贫寒，身上多一些血性，表现出了强势的一面。
哎呀！
两个腰间挂着银刀的女仆正要有所行动，却是遭到了长棍的攻击，不由得退了回去。
这几十个孩童不齐心，她们还能杀鸡儆猴，但这帮孩童明显就如同一根绳般，且很多孩童都手持着长棍子，她们哪里会是对手呢？
覃娇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心里更加的生气，她何曾受到过这种窝囊气，转身对着江百川提出要求道：“四舅舅，你快叫你的人出来教训这帮野孩子！”
在她看来，这个要求必然得到满足，因为这些都是贱民。她舅舅家原本就很厉害，现在他大表哥考取解元的功名，踩死这些贱民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江百川面对着这个请求，却是露出苦涩之色。现如今的长林村已经是今非昔比，他若是敢派人揍这帮孩童，那他们的江府非要被烧了不可。
以前那个书呆子早已经成了气候，不仅成为了雷州的土皇帝，跟着两广总督交好，在朝廷还有礼部尚书做后盾。
若是真敢动这帮孩童，那他们江府就要做好承受林雷公怒火的准备，而他自认现在的江府还难以承受住林雷公的雷霆之怒。
在想通了这一切，江百川出言劝道：“娇儿，别跟这些野孩子一般见识，我们回府吧！”
“我找大舅去！”覃娇并没有听从江百川的劝导，不满地轻哼一声，抬脚就往着府里跑了进去。
她只觉得四舅舅是胆小怕事，所以她决定直接找大舅舅。她知道这个家的家主是大舅舅，而大舅舅向来疼爱于她，必定会为她出头解恨。
江百川看着覃娇离开的身影，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事闹到他大哥那里，他大哥亦不可能会出手，更不敢帮她出这个头。
只能说，这个外甥女在郁林州是做惯了土公主，这种脾气迟早得为她家里招祸。
虎妞却是轻哼一声，令到江百川万分意外的是。她竟然迈着小短腿走上台阶，身后仅跟着一名少女，视若无人地走进了江府的大门。
“这……”
江府的管家和家丁看着虎妞的小身影，但却没有敢拦阻，毕竟这个丫头的身份摆在这里。
虎妞驾轻就熟地走进江府大宅，朝着里面的居室走去。然后在一个丫环的引领下，她踏上一处楼梯，很快就看到正在阁楼弹琴的江夫人。
江夫人身穿着素白的禙子，禙子用金线绣着牡丹花图案，正端坐在一张木琴起，那张纤纤玉手轻扣着弹弦，发出清雅的旋律。
她的腰板挺直，两手张开着，从宽大的袖子口伸出一双无法挑剔的玉手。那张精致脸容没有丝毫表情，轻轻地拨动着琴弦，身上彰显着高雅的气息。
在看到虎妞出现，她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旋律突然显得更加的明快。那双如同秋湖般的眸子泛起亮光，正微笑着打量着虎妞，仿佛是在欢迎着虎妞，特别是看到虎妞目瞪口呆的模样。
虎妞的眼睛瞪起，嘴巴微微张开着，惊讶地打量着江夫人，待到一曲完毕，她当即吃惊地问道：“花姐姐，原来你弹琴这么好听的呀！我一直都不知道呢！”
事情确实是如此，虎妞跟江夫人交往以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江夫人弹琴。
“我家小姐当年是杭州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旁边的丫环小绿给虎妞送来了糕点，很是自豪地说道。
“多嘴！”江夫人不满地嗔了一眼，然后又望向手持长棍的虎妞，而虎妞则献宝般举着长棍道：“花姐姐，这是我刚从青山找到的圆木棍子，是不是很漂亮呢？”
虎妞身穿着防寒的儒裙，长得粉雕玉琢，说话还稚气未脱，跟她手上的长棍自然是不搭，但江夫人却是含笑点头道：“嗯，这棍子是很漂亮！”
虎妞得到认可显得更加的兴奋，而她的嘴里根本就藏不着话，当即就将方才覃娇想抢她这根棍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江夫人对那个刁蛮公主般的覃娇亦是熟悉，便知道虎妞说的不假，不过她不宜做过多的表态，疑惑地询问道：“虎妞，你弄这个棍子做什么呢？”
“我们村年初四要做年例，我今年要表演棍法！”虎妞正吃着一块糕点，很是认真地回答道。
“年例？”江夫人的眉头微蹙，然后又是询问道：“就是你们村的人聚到一起表演节日对吧？”
“对呀！我们先是游走到其他村，接着回来拜祭神仙和先祖，然后就是要表演功夫了！”虎妞一本正经地解释，然后又希冀地询问道：“花姐姐，你来不来看我表演棍法，我打得很好看的！”
“我……不去了！”江夫人脸上露出苦笑，轻轻地摇头道。
虎妞的眼睛当即暗淡少许，有些失望地说道：“好吧！”
江夫人似乎有些不忍心，便是解释道：“我明天就要启程到雷州城，等明年我在的时候，我会去看你打棍法的！”
“花姐姐，你这么早就要到雷州城了？”虎妞的眼睛一瞪，隐隐觉得这事不寻常。
旁边的绿衣丫环的眼睛亦是复杂地望向江夫人，江夫人却很是平静地说道：“那里有很多事要处理，所以得尽快回去！”
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解释，但显然是经不过推敲。

第0573章 虎妞的拳头
覃娇气呼呼地从禅室中走出来，那张脸布满着阴霾。
她原以为大舅舅江振兴会帮她出这口恶气，但事实却非如此，大舅舅并不打算为着她出头。只是他跟着四舅舅江百川不同，给出了其中的缘由，原来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来头甚大，竟然是雷州知府的亲妹妹。
虽然她不明白这种乡下地方怎么会蹦出来了一个知府，而且任职的地方还如此之近。但她亦是明白，这雷州知府确实不能轻易得罪，她的曾祖父曾经也不过担任一个土同知而已。
现在要求她大舅舅帮她出气，出手教训那帮孩童，确实是有些勉为其难了。只是理解归理解，但她心里憋着一团怒火，不甘心事情就这样算了。
正思忖着该怎么办，她的眼睛突然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她猛地转过身子，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小猪身上。
小猪身穿着普通的黑衣裙，体形矮胖，一张可爱的圆脸蛋，两条眉毛很粗，单眼皮的眼睛略显无神，一个干瘪的鼻子（猪鼻），并不漂亮的外表但给人一种老实的感觉。
她手里攥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糕点，正偷偷地一点点吃着，却没有想到覃娇突然转身，当即被逮了正着。尽管是为时已晚，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将手藏到了后面，目光担忧地望着覃娇。
跟着小猪并行的还有另一个小女孩，这时眼睛充满着担忧和同情。
“小猪，你是不是跟那个虎妞认识？”覃娇却没有对小猪在后面偷吃糕点的事发飙，而是走到小猪的面前询问道。
小猪迎着覃娇的目光，当即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由得咽了一口吐沫，但还是老实地点头道：“我……认识！”
“跪下！”覃娇的眼睛眯起，寒着脸命令道。
小猪的眼睛闪过一抹惊恐，但还是老实地跪了下来。
啪！
覃娇扬起手掌，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呜……
小猪捂着红肿的脸蛋，当即呜咽地小声地哭了起来，如同黄豆大的眼泪涌了出来，心里极是委屈。她不明白这是为何，小姐突然就如此对待她，简直一直将她视如猪狗。
“将手拿开！”
覃娇却是没有一丝的怜悯，扬着手掌又是冷冷地命令道。
啪！
呜……
在小猪被捂着脸蛋的手松开，那个巴掌又重重地扇了下来，让到小猪的脸蛋当即又是火辣辣的，心里感到更加的委屈。
此时此刻，她不明白她爹娘为何这么狠心，将她送给这个恶心肠的覃家大小姐当随从，让她天天受着这种委屈，成了一个出气筒。
“将手拿开！”
覃娇似乎仍然不解气，又是居高临下地命令道。她此刻确实是将小猪当成了出气筒，想要将胸中的怒气全部发泄在小猪身上。
小猪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很不想将手掌拿开，但却明白覃娇还有更恶毒的手段。一想到那些恶毒的手段生那条鞭子，她的手又只能缓缓地移开，心里涌起了一种深深的无助。
她突然间发现，在这个世上，竟然没有人可以给她依赖，只能接受着这种命令的不公，忍受着这位覃家大小姐的折磨。
“你住手！”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子的另一边传来。只见手持着长棍的虎妞出现，她从那座阁楼下来后，正准备离开这里，但哪里想到竟然遇到了这一幕。
覃娇看到竟然是虎妞，心里头反而大喜，特别是看到虎妞恼怒的模样，便是回应道：“我就不住手！”说着，又重重地扇了小猪一个响亮的耳光。
呜……
小猪的脸蛋肿起，刚刚燃起的欣喜，被这一个耳光扇得无影无踪。
“你……气死我了！”虎妞远远看到这一幕，胸中当即窜起一股莫名怒火，只恨没有长着翅膀，将那根碍事的漂亮长棍丢下，很是恼怒地咬着牙冲了过来。
此时此刻，虎妞那张粉嫩的脸蛋多了一抹罕见的狰狞，急得她的眼睛都泛起泪光，如同一头发狂的小老虎般。
“你气也没用！她是我的随从，我爱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覃娇又是狠狠地拧住小猪的耳朵，故意挑衅着说道。
呜呜……
小猪显然不是犟性子，痛得又是大哭流着泪，心里头更是无助与委屈。
“放开小猪！”
虎妞的眼睛像是冒起两道火焰，只感到一团怒火在胸膛熊熊地燃烧着，觉得这个覃娇是天底下最坏的大坏蛋。
“我就要拧死她！”覃娇却是使劲地继续拧着小猪的耳朵，故意刺激着虎妞的神经，很享受地看着虎妞发怒的模样。
啊！
虎妞拍马赶到，手里紧攥着的拳头挥出，直朝着覃娇的脸颊而去。似乎气得确实不轻，她的身子隔着两米远就已经腾起，身体竟然达到了最佳的状态。
看着虎妞的小身子扑来，覃娇却是自信地微笑着，似乎早就有了防范，竟然利落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条短鞭。
其实她是故意激怒虎妞，只要是虎妞先朝她动的手，那她就属于正当防卫，可以毫无忌惮地对虎妞出手。哪怕虎妞的那个知府哥哥，亦没有理由帮着虎妞出头。
她哥哥是知府不假，但其实调动不了多少人，且势力是在雷州府那边。而她覃家却不同，拥有众多的部下，拳头要更硬。
如今她占着一个理字，仍然可以无所顾忌，可以狠狠地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一秒，两秒，三秒……
覃娇将短鞭扬起，眼睛藏着笑意，心里头默默地计划着虎妞扑过来的时间。她运用着快、狠、准的字诀，打算给这个小丫头狠狠地抽一记鞭子。
不好！
只是突然间，覃娇的眼睛中的笑意尽失，转而出现惊恐之色。
砰！
虎妞的速度比覃娇预判得要快，亦蹦得更要远，特别是拳头更有力。当虎妞的拳头砸在她的脸上时，她的鼻子当即感到一阵酸疼，然后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覃娇的身体倒飞而起，手上的短鞭脱落，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而虎妞却显得英勇无比，那个肉肉的身子竟然还得稳稳地落地，那个拳头还攥在那里。

第0574章 蛮横虎妞
虎妞跟小猪的渊缘，其实来自于林晧然跟胡巴。
胡巴时常将猎物卖给长林村后，跟着长林村亦是有了往来。去年他的女儿小猪得了怪病，在多番医治无效后，便是求助于长林村。
虎妞亦是义不容辞，却不知是贪玩还是正义感使然，亲自带着小猪到广州城医治。
虎妞的野性子令大人感到头疼，但对很多小孩却是一种毒药。加之小猪还是一个贪吃的性子，跟着虎妞品尝了无尽的美食后，亦是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胡巴要将小猪接回去的时候，还曾经大哭了一场，不愿意离开虎妞，甚至上演过一场逃跑的戏码。
只是造化弄人，小猪如今成为了覃娇的随从，并受到覃娇的欺凌。
虎妞本就是一个极有正义感的小丫头，对小猪亦是一直当作妹妹看待，现在看着小猪受到欺凌，心里的怒火是可想而知。
亦是如此，虎妞这个野丫头罕见地爆发了，彰显着暴怒的一面，将胸中的恶气全部灌注在这一拳上。
这边的动静不算小，引起了江府人的注意。
不仅是江府的家丁出现，连同江振兴都走出了禅室，然后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竟然有着如此凶悍的一面，竟然将覃娇简直是揍飞了。
呼！
虎妞将所有的恼怒都倾注在拳头上，所有并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很是解气。
“呜呜……血！”
覃娇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伸手摸出一把鼻血，一种委屈当即就涌上。她从小到大，都被人捧在手心里，何时受到过这种待遇，当即哭泣着嚷嚷道：“你死定了！你死定了！你敢打我！”
“你都敢打小猪，我为什么不能打你了呀！”虎妞显得是余怒未消，脆声地反驳道。若不是看着覃娇满脸的鼻血，心生几分恻隐之心，她还真想上前再补上几脚。
覃娇指着左脸颊和耳朵红肿的小猪，理直气壮地激动道：“她是我的随从，我爱打就打，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我没有关系了？你欺负小猪就是不行！你敢欺负她，我就揍你！”虎妞似乎又动了气，那张粉嫩的脸蛋出现狰狞，那雪白的牙齿磨了一下，似乎很想要再踹一脚才解气。
覃娇看到虎妞咬牙忍着怒意的模样，默默地将她划为不讲理的人，便不敢再去刺激于她。
呜呜……
虎妞将跪着的小猪扶起来，小猪泪眼婆娑地望着虎妞，找到了久违的感觉，感受到了一种温暖和庇护。
她并没有忘记，去年他受到欺负，虎妞亦是这般庇护着她，从而让她过上一段美好的时光。
只是后来病好后，她被父亲带回了寨子，而后又听说虎妞去了京城，这才断了联系。
虎妞看着小猪这个样子，心里亦是难受，郑重地对着她说道：“小猪，你跟我走，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好！”小猪停止哭泣，抿着嘴乖巧地应道。
覃娇挨了揍不说，随从还要被带走，心里顿时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气愤，看到江振兴终于出现，指着虎妞哭着告状道：“舅舅，她刚才打我，出血了，呜呜……”
这是她最常见的招式，亦是效果最好的招式，只要哭闹必然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江振兴四十多岁的模样，身形高大，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地道：“你进我府邸伤人，这样就想走了吗？”
“我还没说你们呢！你看看她打小猪的脸都肿了，还想用鞭子抽我，你信不信我告诉我哥，让我哥派苟知县将你们通通地抓起来呀！”虎妞本想带着小猪离开，听到这话当即倒打一耙地道。
江振兴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如此的态度，竟然没有丝毫畏惧的样子，但仍然沉声道：“纵使你哥是雷州知府，那亦要讲王法，讲个是非对错！”
“我没有讲王法吗？我没跟你们讲道理吗？你看看小猪的脸，我现在都气爆了！”虎妞亦像个小火药桶，气呼呼的争辩道。
在她看来，江振兴跟覃娇就是沆瀣一气！小猪被欺负，她为小猪出头，她哪里错了？
江振兴的目光落在小猪的红肿脸蛋上，又深深地打量虎妞一眼，已经理清楚事情的缘由。只是意识到虎妞的犟性子，他不得不重新进行权衡。
若是认真计较起来，肯定是虎妞的不对，因为覃娇教训自己的随从并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她伤了覃娇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件事情哪怕闹到官府，也是他们站着理。但揪着这事不放，又未免小题大做，毕竟是两个小孩间的斗殴。
“伤了我家的娇儿的丫头在哪里？她是活得不耐烦吗？”
却在这时，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很快就出现在月亮拱门中。
这名妇人30多岁的模样，正穿绣花黑裙，头缠着提花毛巾，长相挺漂亮，跟覃娇有几分相像。这个妇人正是覃娇的母亲江颖，江家昔日的大小姐。
覃娇看到母亲出现，当即又运用她的哭功，指虎妞控诉道：“娘，是她打我，都出血了！”
江颖的脸当即一寒，指使着下人道：“将这个野丫头给我剁了！”
周围人当即发懵，这也太强悍了些，竟然要将这位雷州知府的妹妹给剁了，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还好，江府人不可能真任着这位姑奶奶的性子乱来，当即有人点明了虎妞的身份。
“知府大人的妹妹又如何？她打我家娇儿就白打了不成？江府怕那个书呆子，我覃家不怕，我覃家从来没有怕过谁！”江颖却是不依，又是指使着两名手下道：“来人，给我将她狠狠地揍，揍到站不起来为止！”
很多人的目光纷纷落到江振兴的身上，但发现他蹙着眉头却没有制止，好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阿丽一直守护在虎妞的身后，这时拨出腰间的长刀，朝着扑过来的几名随从冷冷地说道：“我的刀不长眼！”
话落，她身上散着一种杀机，整个人跟着那把刀融为一体。
虎妞意识到危险，像是经过慎重考虑一般，突然对着周围的人说道：“是你们逼我的！”
说着，她向阿丽要了一个小炮筒，然后跑到院子空地点起。
砰！
一个信号弹从江宅窜起，然后在半空炸裂，伴随着一团红雾。

第0575章 出发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近邻。
长林村显得很是热闹，很多马车停在这里，几乎每家都有亲戚前来拜访，村口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林晧然自然亦是不例外，有几个完全没有印象的亲戚由老族长帮忙应付着，他接见了石城知县苟全和谷满仓父子。
在大年初一，苟全便急不可待地前来拜访，可见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更是有心紧抱住林晧然这条粗大腿。
跟着苟全势利的想法不同，满仓父子更多出于感激。
在林晧然的关照下，他们谷家不仅取得了雷州府辖下五个县的大米市场，还参股到联合盐业、联合酒楼和联合作坊中去。
另外，由谷青峰主导的一品酱，已经打出了名堂，成为了一个不错的利润源。
跟着联合酒楼沿海北至江浙的路线不同，一品酱却是经南流河北至梧州，再借道桂林，今年初就能入蜀，另外还从陆路直接北上贵州和湖广两地。
谷青峰一副员外打扮，侃侃而谈道：“这盐政在贵州，根本就是一张白纸，那些土司虽然知道我们一品酱掺着大量的盐，但谁都不点破。现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一品酱是好东西，更知道这东西能够赚钱。下一步，我就抛出代理权，一府一地只给一个代理权，届时他们必然争夺，我们就能从中坐收渔利。”
坐在首席的林晧然品着茶，却是郑重地提醒道：“土司固然能加速一品酱占领市场，但跟这些土皇帝打交道，切莫轻率大意，否则可能丢掉性命。”
大明土司实际上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其位置世代相袭以坚持独家统治特权。
他们掌握着军、政、经济、文明及诉讼、科罚等。政治上依托朝廷，封爵世袭，划疆分治，军事上实施土兵轨制，以种官田、服兵役的方法把农奴组织成土官武装。
大明土司制度基本上承袭了元代建立的土司制度，又在其基础上加以改进和完善。将原有的土司制度进一步细化，对于官职、承袭、朝贡等制度都制定了非常详细的规定。
如土司升迁，他们也有很多的途径，除却按照行政程序进行的升授之外，还有按照军功升授，或者根据当地民意升授，招抚升授，军功升授的诸多方式。除此之外，土司还可以通过向朝廷缴纳粮米或者木料的方式获得升授。
另外，对于土司去世而继承人年幼不能理政的情况，也形成了借职制度。即在土司家族中选择一名成员代理土司职务，等到继承人成人可以理政之后再将权力交回。
正是如此，土司在大明达到了鼎盛，不仅是土司的数量，更在于土司制度的极度完善。
只是对这种现状，朝廷是不愿意看到的，但却又迫于无奈。
像在云贵川山区，山高林密，交通不便，朝廷很难直接管理。特别这些地区的少数民族，经常性选择造反。
只是朝廷一旦用兵，动辄要花费上百万两的军费，这无疑是一项巨大的负担。
正是如此，对这些有民族凝聚力的少数民族，以其强行用兵妥协，还不如选择妥协。
像鼎鼎大名的播州杨家，他们家族源于唐朝，经历代而不倒。
其做法，对当地土司影响甚大，亦成为众多土司的思想指导，跟儒家思想有此许的类似。
杨端做了播州的土皇帝后，为了子孙能够长治久安，就跟后代子孙制定了一条祖训，那就是绝对不能与朝廷为敌。所以唐朝灭亡宋朝强大起来后，他的后人杨实就归顺了宋朝，宋朝朝廷作为回报仍让杨氏家族作为播州的首领。
正是这种谁夺得天下，他们就承认谁是皇帝的做法，让到他们杨家经久不衰。
亦是如此，在大明真正夺得天下之时。不管是贵州还是广西，面对称霸中原的大明军，土司都是乖乖地打开城门投降。
在那个时候，老朱的实力并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厉害，甚至担心张士诚余部的反击而实行禁海。像对杨家这种经营五百年的土司，又怎么敢轻易动刀剑呢？
亦是如此，双方一拍即合！我承认你是皇帝，你封我一个土司，大家共享富贵。
谷青峰现在带着一品酱入贵州，主攻对象正是这些土司，但这些土司无疑又极具危险性的人物。
谷满仓闻到林晧然这些话后，当即指责着儿子道：“听到林大人说什么了没有？我早告诫你要慎重，别跟那些土司打交道！你倒是好，还说要去娶个土司的女儿回来，你真是想我白头人送黑头人啊！”
“爹，你从小就教导我，天上不会掉银子，富贵要险中求，你怎么将你自己说过的话忘记了呢？”谷青峰先是对着老爹埋怨，然后正色对着林晧然道：“林兄，你且放心，我这个人跟人打交道还是有一手的，特别跟这些土司打交道更有心得，人身安全肯定没有问题。”
林晧然看着他如此自信，知道多劝无益，而他亦相信谷青峰的能力。
在昔日的四个同窗中，江荣华的智慧要高一些，但论到商才的话，还真当数谷青峰最厉害。
正是这时，铁柱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在林晧然耳边低语了一句。
“红色信号弹！”
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起立，而外面已经是马嘶人吼。
事情就是如此的诡异，在江府那里窜起一个红色信号弹的时候，长林村当即就厉兵秣马。
“我有些事要办，先告辞了！”
林晧然阴沉着脸说了一句，然后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谷满仓父子顿时是面面相觑，却是从来没有见过林晧然这般暴怒的一面，都猜到跟方才的消息有关，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仅是片刻，随着村边的铃声响起，整个长林村的很多壮汉都翻身上马，朝着晒谷场这边聚来。
“出发！”
林晧然骑在一匹高大的红枣马上，马鞭一扬，便带领着队伍向着村外而去。
林大彪紧跟在林晧然的后面，虽然脸上生气，但眼睛却隐隐透露着兴奋，似乎等候这一刻已经很久的模样。

第0576章 江府的底气
“有状况！”
江村的瞭望台很快就发现了长林村民的异动，确定他们朝着这边而来的时候，消息便很快传递到村中，自然亦将消息送到了江府。
江村作为一个极富裕的山村，难免会被一些不法之徒盯上。亦是如此，针对强敌来袭的情况，江村早已经有一套完善的应对之策。
对于小股的力量，他们会直接动用江村的护卫队进行解决，或者纠集各家的家丁和护院进行支援；但面对一些突发的状况或者强敌来袭，村子则会采用一种守势。
今天是大年初一，江村的护卫队力量明显不足，而长林村离江村确实太近，来得又极为迅速，让到情况当即变得很糟糕。
那座钟楼上的铜钟传出了七次悠长的撞击声，江村的各家各户当即关起门窗，家丁和护院都是严阵以待，静候着强敌的到来。
吁……
林晧然领着一大帮族人走进了这个寂静的村子，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直接来到了江府的门前广场，拉着僵绳将马勒停下来。
江府的那扇红漆大门已经紧闭，只是两边的墙头都有人探出脑袋，有护院手持着弓箭和刀具，正从上面观察着他们。
不得不说，江村确实不容不窥。这种如同堡垒般的高墙大宅，又有着充足的护院和家丁，一般的强盗队伍还真吃不下这里。
“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我江村，莫非是想要做强盗不成？”江百川从墙头冒出脑袋，对着林晧然等人指责道。
林晧然阴沉着脸，对着墙头上的江百川沉声道：“好一顶强盗的帽子！江员外，别告诉我，你当真不认识本府！”
“呃，恕本员外眼拙，原来是知府大人大驾光临！”江百川装着这才认出林晧然一般，但话锋一转又道：“林知府，你这又是刀又是剑，还有人手持着鸟铳，可不像是来给我江府拜年的吧？”
“我妹妹是不是在里面？”林晧然并没有跟他白费口舌的打算，直接询问道。在此时此刻，他只关心虎妞，将虎妞的安危放在首位。
“不错！”江百川并没有隐瞒的打算。
“你们马上将我妹妹送出来，不然休怪本府不客气！”林晧然的脸上浮起了怒容，声色俱厉地说道。
江百川却是笑了，显得据傲地俯视林晧然道：“不客气？你虽是雷州知府，但这里是高州府的地界，你若是敢胡来，难道就不怕官位不保吗？”
面对着突然发迹的林晧然，他们江府确实还保留着几分底气。
首先，他们江府经营了数十年，财富已经积累到一个很可观的程度，而在官场亦有极深的人脉。他们不仅打通了海北盐课提举司的关系，还跟着廉州知府有很深的交情，跟高州知府亦有往来。
其次，江府在教育投资逐见成效，特别江月白去年夺得广东解元，今年三月更有可能夺得进士的功名，将会带领江村走上一个新台阶。
最后，他们江府是郁林州最大的土司覃家的亲家，若是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借助覃家这种土司的力量解决掉长林村。
反观林晧然这个穷小子，无疑更像是一个暴发户。
靠着寒窗苦读取得了耀眼的功名，然后被委派到雷州府担任知府。虽然现在地位显赫，但却没有过深的根基，权力亦全部来自于朝廷。
现如今，他竟然敢如此兴师动众，并亲自带着族人前来生事。只要真动了刀枪，到时他们让廉州知府对他进行弹劾，那这穷小子的好运便算是到头了。
亦是如此，江百川面对着兴师动众的林晧然，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害怕，甚至希望挑起一起事端。
林晧然听到一个否定的答复，脸色亦发的阴沉，当即沉声下令道：“准备进攻！”
他知道虎妞这个丫头喜欢惹是生非，故而将工匠院特制的信号弹交给那丫头，让那丫头遇到危险就放出那枚信号弹。
现在事关虎妞，特别关系到那个野丫头的安危，他心里亦是涌起满腔的怒火。别说是小小的一座江府，哪怕是紫禁城，他都敢将它铲平了。
至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这些都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知道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将虎妞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却见一辆高大的马车缓缓地驶了过来，那两匹拉车的枣红大马的鼻间明显喘着白气，路上亦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
啊？
在江百川等人疑惑的眼神中，几名大汉竟然从马车上搬下来一樽小型火炮，那个黝黑的炮口正好瞄向了江府，企图是不言而喻。
这人是疯了吗？
江百川的嘴巴微微张开着，眼睛亦是瞪得老大。
原本他希望林晧然惹出一些事端，从而找到机会将林晧然打回原形。但如何都想不到，林晧然却像是一个疯子般，竟然敢动用一樽火炮。
特别这樽火炮出现，那他们所依仗的江家大宅就失去了防御功效，长林村的人就能够冲进来，威胁性亦是当即大涨。
“十九，已经准备好了！”待到一切准备就绪，林大彪走过来汇报道。
林晧然抬头望向江府大门，想到虎妞就呆在里面陷于危局之中，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当即沉声地命令道：“进攻！”
“等等！你……你要做什么？”站在梯子上的江百川终于是慌了，急忙出言大声地质问道。虽然希望林晧然闹出一点事端，但绝对不想江府被炮轰，甚至要被进行一场血洗。
只是林大彪等人哪可能理会于他，当即就传达了命令，准备进行炮击。
“装弹，点火，放！”
炮手完成这些动作，当即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这樽土炮产生一股巨大的后挫力。在震耳欲聋的炮响声中，一个巨大的铁球向着江府的大门飞去。
砰！
铁球砸在大门的上方，那个江府的牌匾被砸得粉碎，且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大窟窿，木屑和土灰扬起，一些砖块亦掉到了地上。

第0577章 虎妞的选择
啊……
那个铁球的撞击对大宅的围墙造成了晃动，同时亦让到站在梯子上的人产生了一种恐惧的心理，一些人从梯子摔了下去，其中便包括那个江百川。
外面的人看到这个状况，特别是看到江百川摔了下去，心里直感到一阵酸爽。
林大彪主持着炮击工作，看着铁球没有砸中那面红漆大门，捂着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冲着几名炮手大声地喊了一句。
几个炮手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但耳朵仍处于失聪状态。凭着多年的默契，加上林大彪的嘴型，亦是猜到他想要表达什么，当即又继续填充着弹药。
“装弹，点火，放！”
他们熟练地操作着这些固定的流程，然后又是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这樽土炮产生一股巨大的后挫力。
轰隆！
第二颗巨大的铁球又朝着江府大门飞出，虽然击中的是左侧那扇大门，但整个红漆大门轰然崩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兄弟们，杀！”
林大虎高举着一把锋利的大刀，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带领着众人便朝着江府大宅那个巨大的缺口冲杀进去。
跟江村的仇怨，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很多人早就期盼着这一天，甚至一度做着这种美梦，故而士气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时间稍微向后推移，江府的某个庭院中，气氛显得无比紧张。
江家的护院和几名身穿黑衣的壮族男子手持着利刃，正将一个少女和三个小女孩团团围住。
一名美妇人正恶毒地望着中央的少女，似乎是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快将我家娇儿给放了，不然我将你们剁了喂狗。”
“别过来，不想她死的话！”阿丽手持着那把利刀指着一个小女孩，冷冷地回应道。
她自知难以匹敌，没有信心将虎妞安然无恙地带离江府，故而选择胁持了覃娇，只希望那个男人真能够前来救援。
事情证明，她胁持覃娇的做法很是明智。对方亦是投鼠忌器，特别是这个显得恶毒的女人，担心着她女儿的安危，并不敢轻举妄动。
江振兴的目光显得凝重，结合着先前的信号弹，隐隐猜到了少女的意图。
很快地，他的猜测成真。村中响起了紧急敌情，消息亦很快就传来，长林村的人前来兴师问罪。
只是面对着长林村的来人，特别知晓是那个人亲自前来，他跟着江百川有些不谋而合。希望在这个矛盾上，让到林晧然落下一些把柄。
长林村的兴与衰，其实全系于林晧然的身上。只要林晧然陨落了，那整个长林村都会被打回原形，再无力跟他们江村相抗衡。
轰隆！
只是事情有些令他感到意外，门口竟然传来了炮声。在听到炮声后，他当即派人前去询问怎么回事，心里涌起了一份强烈的不安。
对于林晧然，他最初的印象是一个书呆子，拥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但亦是仅此而已，他还没听说过，一个书呆子能有什么大出息。
只是很快地，这个书呆子却是大出意外，仿佛突然间开了窍。不仅在科举完成了连中六元的壮举，而且还有仕途走得很顺利。
特别是这人到雷州城所作所为，让他不由得对这个书呆子有了较高的评价，同时知晓这是一个心智很成熟的年轻人，做事极懂得趋利避害。
只是在今天，他发现跟先前的判断并不一致。这人似乎一点城府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充满血性年轻人，做事还不计后果。
哪怕是嚣张至极的江颖亦是惊呆了，在她的印象中，长林村那些人就是穷酸的下等人，向来都是任由他们江府拿捏。
但谁能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直接用炮轰她们江府，说不定还要对江府进行一场大屠杀。
“她们不会杀娇儿的，将她们拿下！”江振兴抬头望着阿丽，很是自信地下达命令道。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他必须要将林晧然的妹妹虎妞拿下，让手上多一枚筹码。
阿丽心里一紧，但仍旧寒着声音地说道：“过来，我就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刀锋指向地上哭泣的覃娇，似乎下一刻真要害破覃娇的喉咙。
“不，不，你不要乱来，我们不过去！”江颖担心着女儿的安危，急忙出言制止道。
江振兴的目光落向虎妞身上，露出自信的微笑道：“你当真要杀了娇儿吗？虽然娇儿有些过错，但罪不致死吧？”
“那你放了我们！”虎妞确实不想杀人，当即提出要求道。
“你听听外面的动静，我不能放你们离开！”江振兴坚定地摇头，挥手让手下行动，同时盯着虎妞说道：“现在要么你们动手杀了娇儿，要么你束手就擒，我是不可能选择退让的！”
“大哥，你不能冒这个险！”覃颖的眼睛呛着泪道。
江振兴的眼睛闪过一抹不快，显得有些无情地道：“现如今的局面，究竟是由谁引起的呢？上，将她们擒住！”
“不要！”覃颖大声惊呼，但却无法让这却护院止步。
虎妞面对着步步紧逼的护家，抬头望着阿丽显得无奈地说道：“阿丽，我们不能杀她的，将她放了吧！”
“可是……”阿丽心里一急，觉得虎妞这个做法不明智。
虎妞轻叹一口气，认真地说道：“她没有坏到可以杀死她的程度！要是我们杀了她，那我觉得我们就成了坏人了呢！”
“那我跟他们拼！”阿丽将刀举起，面朝着这些护院决然地说道。
虎妞摇了摇头，显得很是自信地说道：“不用呀！我哥都到了，他肯定会救我们的，我们就先让他们抓住也不要紧的！”
“好吧！”阿丽迎着虎妞的目光，最终选择了妥协。
看着阿丽放弃了反抗，江振兴的嘴角微微翘起，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其实她们反抗亦无所谓，若是覃娇死了，反而有利于他将覃家绑在战车上。
正是这个时候，大门处突然传来崩塌的声响，外面传来了一阵喊杀的声音。很显然，江府已经被攻破，长林村的人杀了进来。
一场带着血腥味的浩劫，似乎亦是降临到江府在头上。

第0578章 我来了
“冲啊！”
林大彪领着人杀了进来，江府的家丁和护卫似乎被外面的火炮吓破了胆，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甚至转身往着里面窜逃。
面对着江府的溃败，林大彪却没有乘胜追击，并没有将这些人悉数诛杀的打算。因为他谨记着林晧然的叮嘱，目的是要找到虎妞，并确保虎妞的安全。
对于给长林村带来财富和地位的林晧然，知道这人还会带领着长林村走上更加辉煌的道路，他是打心底的尊敬，对他的命令更是无条件地执行。
何况，虎妞作为长林村的活宝，还多次帮助于他，他亦希望虎妞能够安然无恙。
“虎妞在这里！”
一个族人在前面的月亮孔门处，指着里面的院子欣喜地说道。
林大彪当即朝着那个月亮孔门跑去，很快就看到了不好的一幕。
江员外领着二、三十号人呆在这个偌大的院子，但站在院子中央的虎妞和阿丽已经被包围，正身处于危局之中。
江振兴看着眨间眼就冲到院子中的林大彪等人，心里亦是一沉。
虽然他知晓长林村的人要强于他们，但看着他养的家丁和护院如此不堪一击，心里难免更加的恐惧。
这江村并不比廉州城，哪怕他们江村被屠杀了，长林村的人完全可以推托给山贼。而凭着林晧然的官场地位，哪怕有几个漏网之鱼，亦很容易将事情压下来。
哗！哗！
江府的护院和家丁看到林大彪领着人进来，当即抽出腰间的利刃，摆出了一个防守的阵势，随时准备进来迎战。
“将虎妞给放了！”林大彪没有忘记他的使命，当即朝着江员外提出要求地道。
江振兴扭头打量了虎妞一眼，更加确定这个丫头的份量，当即沉声回应道：“放她可以，但你们得先退出江村！”
“不行！你现在马上将虎妞给放了！”林大彪手里紧握着那把大刀，强硬地回应道。
江振兴对着心腹使了一个眼色，那个中年男子将刀放在了虎妞的小肩膀上。
虎妞出奇的安静，先是嫌弃地望了一眼肩上的刀刃，然后抬头望向林大彪。在这一刻，那张肉肉的脸蛋上写满了无奈，不喜欢作为人质的感觉。
“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你们江府就等着被血洗吧！”林大彪心里很是生气，但知晓不是冲动的时候，便是站在原地严肃警告道。
江振兴看着效果显著，心里这才安定了一些，又是再次进行重申道：“让你们的人停手，然后从我江村撤出去！”
林大彪的眉头微蹙，不说他并不想轻易撤出江村，哪怕他们真的选择撤出江村，但又如何能够保证虎妞的安危呢？
正在他感到为难的时候，林晧然阴沉着脸从外面走进院子中来。
看着林晧然出现，大家的目光当即就聚焦到这个大人物的身上。哪怕他穿着士子的衣服，但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他作为雷州知府的威严。
特别是那一双冷凝的眼神，面对着江府这些手持利刃的护院，眼中并没有丝毫的畏惧，仿佛视这里的一木一草于无物。反倒是那些护院显得很是害怕，不敢跟他的目光相触。
那边的阁楼的琴声早已经停歇，这时看着林晧然出现，那双清澈的眼睛亦是泛起了异样。
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林晧然走进院子之后，并没有作任何的表态。在寻到虎妞的身影之后，便是大步地走了过去，身后仅带着一名身材结实的男子。
咦？
手持着利刃的护院看着林晧然向他们走来，都知道这便是那位文曲星下凡的知府，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悄然地倒退了一步，然后又让出了一条过道。
江振兴看着林晧然竟然直接走向他这一边，亦是一愣，却没有想到这人会以身犯险。若是他发狠的话，完全可以将他擒住，甚至有机会将其杀害。
林晧然视周围的人于无物，径直来到虎妞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野丫头。发现除了那个可爱的小塌鼻沾了一点灰尘外，其他地方都显得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哥！”
虎妞的眼睛大而明亮，眼睛明显藏着一抹欣喜，正怯怯地观察着林晧然。她并不敢将兴奋劲洋溢在脸上，而是取决于林晧然的进一步表态。
林晧然看着这丫头古灵真怪的模样，脸亦是绷不住了，先是没好气地狠瞪了她一眼，这才关切地询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有事哦！”虎妞的眉毛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弯若月牙，甜甜地回应道。对于哥哥及时赶来救她，她的心里极是高兴，觉得拥有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好了，我们走吧！”
林晧然朝着虎妞伸手，准备带着这个丫头离开这里。
但在这时，江振兴却是出言道：“你们还不能走！”
“我乃雷州知府，朝廷亲授的五品大员，莫非你要对本府动手不成？”林晧然当即端起身份，轻蔑地打量着江振兴道。
见过不讲道理的，但却没遇到如此耍滑的。先前如同强盗般动用火炮将人家的宅子轰烂了，现在摇身一变，却又端起了朝廷命官的身份。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身份亮出来，确实令人生畏。
江振兴并没有被吓唬到，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地道：“你如此兴师动众！等若已经将刀架在我江村的脖子上，现在虎妞是我们手上的唯一筹码，我岂能让你如此轻易带她离开？”
他确实不敢对林晧然动手，但却能够扣住虎妞，以致保障着他的安全。
现今长林村这只猛虎已经出笼，特别是门口正被火炮对着，江振兴亦是担心着整个江府的安危。若是让林晧然将虎妞带走，谁又能够保证，他会不会当即下命血洗这里呢？
亦是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先前还是小瞧了这昔日的书呆子，这才意识到了这人的可怕，他们整个江村可能葬送在这人手中。
“那你想要如何？”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端着知府的姿态反问道。
“让你的人退出江村！”江振兴提出要求道。
“然后呢？”林晧然不置可否，又是询问道。
“我等离开江村，会放了你妹妹！”江振兴说道。

第0579章 自作孽
江振兴的意图很是明显，那就是扣留着虎妞做人质，以此保证着他们能够安全离开。
只是这看似合理的要求，但钻进林晧然的耳中却格外的刺耳，他当即对着江员外面无表情地道：“你真不该对我说这个话！”
“我亦是为求自保，希望林大人能够理解！”江振兴眼神闪过一抹得意，然后挥手让人拦住了林晧然，阻止他带着虎妞离开。
先前还有所担忧，怕这人会置虎妞的生死于不顾，甚至是借着虎妞之死对他们江府突然发难。但是如今，这个自大的书呆子走了一步臭棋，连同他本人都落到自己的手里。
林晧然看着江员外眼睛中的得意，脸色却越发的阴沉，突然开口说道：“你派人送些茶点过来，我可以给你们江府一个时辰的时间离开这里！”
话说完，他压抑着心里头的怒火，拉着虎妞的小手直接走向院中的亭子。
原本已经熄灭的怒火，此时却被江员外再次点起。江府胆敢对虎妞动手亦就罢了，现在还想着扣留虎妞作为人质，想让虎妞继续身处于险境之中。
刚刚看到虎妞安然无恙，他觉得都已经将江府的大门轰坏了，已经有了息事宁人的打算。但很是可惜，江员外还要拿虎妞作为人质，这便又挑起了他的怒火。
江振兴并不知道林晧然内心的变化，看着他拉着虎妞走向凉亭，心里反而更是安定。
相对于虎妞这个人质，林晧然无疑更有保险性。当即挥手让心腹领着人将林晧然和虎妞围住，而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
“你们敢！”林大彪看着一帮人将林晧然和虎妞胁持为人质，当即大声地怒道。
还没待江员外出言，林晧然便抬手制止道：“大彪，你让大伙退后两百步！江员外只是想离开，咱就给他让出一条道！”
“好……的！”林大彪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领命行事。
在那座阁楼上，江夫人目睹着这一切，眼睛却是暗自神伤。
从虎妞跟着覃娇产生争执，到阿丽胁持覃娇，再到长林村的人冲进来，最后是如今的局面。整件事情，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事件的起因，无疑要归咎于江府。只是在处理事件上，一个是至情至性，一个却是使劲卑鄙手段。
看着事情已然是尘埃落定，她突然吩咐道：“收集东西吧？”
“我们是先跟老爷到廉州城吗？”绿衣丫环问道。
“不，我们现在就动身到雷州！”她轻轻地摇头道。
“但……但村东头是长林村的人呢！”绿衣丫环眉头微蹙。
江夫人脸上浮起一抹苦色，有些惆怅地望着那个院子道：“人家是为着妹妹而来，顶多只是为妹妹再讨要个说法，你真以为他会屠掉江府啊？”
随着家主下达离开这里的命令，江府的后宅一阵鸡飞狗走。很多人匆匆收拾着东西，大件小件地搬往后门，然后装载到马车上。
偌大的一座宅子，眨眼间便像是空了一般。
林晧然遵照着约定，静静地坐在小亭中，给足了江府搬离的时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江夫人竟然还来跟他辞行。
相对于江员外的胆小谨慎，这个女人反而更有胆魄一些。
看着江夫人款款离开的身影，尽管江员外长相确实有些俊郎，但让他还是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这女人不仅美貌无双，她的商业才能亦很是罕见，而且胆识亦非常人能比。
“小猪，是不是很好吃？”
“嗯！￥%#”
“等我们回了雷州城，我带你吃更好吃的！”
“好！%￥#”
……
虎妞和小猪显得没心没肺的，竟然在这里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糕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正处于危机之中。特别是小猪，明明就已经不属于人质，但却是主动凑了过来。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这个江府再无江家人。
林晧然站在大宅的正堂门前，手持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突然朝着那浇上火油的房子里面一丢，这里当即成为了一处火海。
纵使他对江府有恨，但却不可能行屠杀之事。一来，江府没有达到那样要用灭族来发泄仇恨的地步，二是，他亦不会拿自己前程冒险。
先不说他还只是小小的雷州知府，哪怕他将来的权势再大。若是让人知晓他做出此等恶事，那他的前程不仅戛然而止，自身恐怕亦要被朝廷进行处决。
在这个时代，品行跟官途是直接挂勾的。若是你的品行有失，哪怕是身居首辅的高位，那亦不会被士林所容，直喷到你丢官为止。
像接受中旨担任首辅的张璁，当时就被士林及官场喷得体无完肤，弹劾的奏章不绝。
只是江员外再度挑衅于他，先前对虎妞动手亦就罢了，如今还胆敢将虎妞扣为人质，这便触碰到了他的那一条底线。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
江府竟然敢如此挑衅于他，那他又何必顾忌太多。
终究而言，他是大明的官员，掌握着一府之地，是大明最有前途的年轻官员。而江员外之流，不过是一个区区富商而已，能拿什么跟他相斗。
现在将江府这座大宅付之一炬，这并不是结束，而是要将江府赶出这里，甚至要将整个江村抹掉。
在那条夯实的盐路上，江员外正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廉州府而去，在确定没有追兵后，他们亦是松了一口气。
特别是他们即将穿过明月桥，届时若有追兵亦不用担心，完全可以毁掉明月桥来保证安全。
“那是什么？”
有人突然惊讶地指着身后，那里冒起了一道滚滚长烟。
江员外回过望去，整张脸当即就铁青，咬牙切齿地怒道：“小子休要猖狂！哪怕这次弹劾不能成功，我家月白迟早会找你算账。”
虽然他没有功名，但他终究还有几分底气。不说数十年积累的资源和人脉，单是他在京赴考的儿子江月白，便是他的一大依仗。

第0580章 小猪的危机
江府的人撤往廉州城后，整个江村仿佛失去主心骨般，其他村民亦是纷纷离开了江村。在这个本该热热闹闹的春节里，这个富裕殷实的山村却尽显萧条。
与之相反的是，长林村显得热闹无比，处处彰显着新年的喜庆气氛。
特别是村子的孩童，他们天天聚在一起愉快地玩耍，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制造着属于他们孩童的欢乐时光。
大年初三，一轮冬日普照大地。
由于是春冬之交，村前的农田一片荒芜。在暖洋洋的阳光照耀下，这里多了一些小动物的踪迹，显得多了几分生机。
根据一个名为大猫的孩童仔细鉴定，确定那个位于草坝中的洞穴，是属于穿山甲的巢穴。
“挖！”
虎妞来到了巢穴前，那双粉嫩的脸蛋显得极是认真，眯着包子脸认真地打量了片刻，然后小手一挥道。
随着虎妞的一声令下，那些壮实的孩童找来工具后，便是纷纷开挖。
跟着北方冰冻的泥土不同，南方的冬天显得较为暖和，加上新近又下了一场雨水，让到泥水显得比较松软，一片片的泥土被锄了出来。
孩童的世界跟着大人世界有所不同，哪怕是满身大汗，亦让他们感到很是快乐。这几个壮实的孩童脸上洋溢着兴奋，卖力地掘出了一个大坑。
“这是一个葫芦洞，穿山甲肯定在里面！”
当一个洞挖到底又突然冒出一个新洞，石头当即兴奋地叫了一句。其他人听到这话，眼睛亦是一亮，显得更加卖力和兴奋。
所谓的葫芦洞，这其实是穿山甲狡猾的一种体现。
外面这一个是假洞，穿山甲通常会藏于里面的洞中，并在两洞的连接处用泥堵上，这极容易将一些马虎的人糊弄过去。
吱！
突然一声尖叫响起，一个黑影从洞中窜逃出来。
“快！捉住它！”大壮急着地大喊道。这里的右边就是小河，河边长着很多的灌木，一旦被穿山甲逃进那里就极难捕捉了。
这穿山甲窜逃得极快，仿佛一团烟般，似乎很快就能够逃离这里。
“捉住它！”
数十孩童分散在洞穴四周，看着穿山甲向着这边逃来，这些孩童显得紧张又兴奋。
“我来！”
虎妞那双粉嫩的脸蛋显得极是凝重，双手做着一个合拢的手势，眼睛紧紧地盯着穿山甲，突然朝着窜逃而来的穿山甲扑了过去。
穿山甲的眼睛很小，并分布于脸的两侧，但额头似乎亦长了眼睛般，竟然骤然加速，让到英勇的虎妞当即扑了一个狗啃屎。
虎妞历来做事的态度认真，甚至有些莽撞，这扑过去并不打算留力。亦是如此，她的身体重重地落在松软的泥土中，嘴里还沾上了一些泥沙。
吱……
在他们认为穿山甲要逃亡成功之时，穿山甲的叫声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按住了穿山甲的头。
“抓到了！抓到了！”
“小猪，你好厉害！”
“对！这次多亏了小猪！”
……
谁都没有想到，抓到穿山甲的人竟然是小猪。
小猪不再是有些土色的黑色裙打扮，而是梳理着好看的发型，换上了一身色彩艳丽的裙装。虽然没有显得多么漂亮，但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
她比虎妞要矮一些，给大家的印象就是脾气好，但嘴很馋，嘴里经常吃着东西。只是今天这个惊人之举，当即让不少人对她刮目相看。
“我……”
面对着大家的夸奖，小猪显得有些紧张。方才她看着虎妞扑了过去，看着虎妞失手后，她毫不犹豫地进行“补扑”。
或许是遗传了她爹打捕的基因，让到她一把将穿山甲的头按住了。
其实她做的并不多，她只是将穿山甲的头按住，赶来的孩童当即将这头有十几斤重的穿山甲牢牢地按在地上，而功劳似乎全归给她了。
面对着大家的友善，她心里显得极是高兴。
跟着先前的生活相比，这里实在是太好了，不仅不会被整个打骂她，而且还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关爱，让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呸！
虎妞从地上爬了起来，将跑进嘴里的泥沙吐掉，又抹了抹沾着的泥的脸蛋才道：“大壮，你们将这只穿山甲抬回去，咱现在回去吃午饭，让猴四将这东西炖成粥！”
“好！”大壮等人亦是兴奋，当即就去找棍子，打算将这头十多斤重的穿山甲抬回村里的晒谷场。
有着虎妞的存在，他们家长不仅不会约制他们，而且做什么事都很是方便。像他们如今根本不会回家吃午饭，只需虎妞支使一下猴四即可。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在家，打到小松鼠。”
“松鼠有几只，让我数一数。”
“数来又数去，一二三四五。”
……
朗朗上口的长林风童谣在田间响起，一大帮孩童沿着田坝而行，朝着那高大的文魁坊而去。
在那座高大的文魁牌坊下，不断有人往往来来，长林村的宾客仍旧是往来不绝。
“不好了！不好了！”
狗子突然慌慌张张地从村子跑出来，奋力地朝着这里招手，接着高声喊道：“小猪他爹来抓她回家了，这次带着好多人，带小猪快藏起来啊！”
对于这一幕，这帮孩童顿时有一种熟悉感。因为上次小猪的病好后，亦是他爹将小猪抓着回去的，而后小猪就被送到富裕人家做随从了。
长林村的孩童都是富有正义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望油然而生，当即就想着如此将小猪藏起来。
却在这时，胡巴领着一些壮汉从村子走出来。
“走！”
虎妞的脸色亦是一变，拉着小猪当即就往回逃跑。
小猪亦很是紧张，顿时有种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感觉。她知道被带回的话，极可能又要被送到覃家，继续做着覃家的随从，毕竟她家是覃家的土民。
“追！”
胡巴看到了女儿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但马上进行了捕猎模式。先是跳到土地中，然后径直朝着虎妞那里追去。

第0581章 多事的虎妞
“拦住他！”
大壮等人大喊一声，当即就朝着胡巴等人扑上去。
面对着这些身材高大的汉子，他们亦是无所畏惧，哪怕是螳臂当车，亦要拖住胡巴等人，为着虎妞和小猪争取一些时间。
哪怕是一向喜欢耍滑的二狗，亦是抱住一个大汉的大腿，不让他去追虎妞和小猪。
“你们让开！”
胡巴看着这帮扑过来的孩童，当即是一阵咬牙切齿。
他很想将这些孩童踹开，但抬起的脚却不得不收回。却不说这里是长林村的地头，而且这些孩童似乎透露着善意，似乎是在维护他的女儿小猪。
站在边上的小蝉虽然没有跑过来帮阻拦，但进行人道主义指责道：“你将小猪送给人做丫环，你不是好爹爹！”
“你们懂个屁！”
胡巴的火气顿时涌起，当即想扇死这些不晓得世事的孩童。
生活在这个时代不容易，而他们作为土民却是更艰难，否则也不会一度逃到山中。至于将小猪送到覃家，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依靠着手下的帮忙，胡巴终于是摆脱了这帮孩童。只是向着前面追去的时候，虎妞带着小猪已经从竹林逃进了村子，恐怕又得玩一场躲猫猫游戏了。
长林村仍旧热闹无比，前来村中拜年的亲戚或故交络绎不绝，甚至一些早已经搬离这里的族人亦借着春节回来探亲。
林晧然作为雷州知府，大明最有前程的年轻官员，不仅是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连同官面上的人物亦是来了不少。
像石城县衙、合浦县衙、廉州府衙等衙门，都有官员前来拜访。而今天来的份量并不轻，正是廉州府现任同知雷长江。
雷长江可不比林晧然，能够回家里过春节，跟着绝大多数的大明官员一样，只能是在衙门度过这一个无聊的春节。
亦是如此，他索性前来拜访林晧然，加深着双方的感情。另外，他对林晧然前天的所作所为，亦是感到一些担忧。
将一个员外的宅子直接烧掉，尽管没有烧死人，但影响无疑很是恶劣。
“虽不知江振兴跟萧知府是什么样的交情，但江振兴确实是萧知府的座上宾，二人交往最为亲密！”雷长江坐在客厅用茶，很是郑重地说道。
“依至清兄的意思，萧知府会帮着江员外出这个头，上书弹劾于我？”林晧然用茶壶拨着热茶水，淡淡地抬头询问道。
雷长江思忖片刻，然后很肯定地点头道：“从目前的动静来看，那日江振兴就是直奔府衙而来，这种可能性极大。大人应当早做打算，应防措手不及，或者大人明日亦可以到廉州府拜访一下萧知府！”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却是微微地摇头道：“平素我跟萧知府都没往来，如今临时抱佛脚，人家必定不会卖面子！何况……”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微笑着道：“若他不对我进行发难，我亦不好针对于他，事情对你倒是大大的有利呢！”
“大人说笑了！”雷长江拱手道。只是心里难免有所期待，希望林晧然动用一切力量将萧知府除掉，从而让他有上位的可能。
当然，这前提是林晧然真有能耐，能够避过萧知府的弹劾才行。
林晧然轻拨着茶水，并没有纠结于此事，对着雷长江叮嘱道：“至清兄，我年后会全力发展海上贸易，届时需要借助各地的货物补给，希望你能够保障梧州、廉州、石城这条商路畅通！”
单从出身而言，他无疑是最为优越的，至今无从能够比拟。不仅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而且在翰林院是升至翰林侍讲才被外放。
到目前为止，他的简历还是无可挑剔的。若能够在开海取得好成绩，那就会弥补到他被外放的不利因素，将来入阁并不存在逾越的问题。
正是如此，他年后的工作重心便会放在开海一事上。而初步计划，就是将大明的货物销售南洋，打开“雷州—南洋”的全线航线。
只是每一项工作，都需要多方的配合。而他跟江府彻底决裂开后，江府难免会利用跟萧知府的关系给他制造麻烦，这些事不可不防。
“定不辱使命！”雷长江朝着他拱手，郑重地承诺道。
在谈完正事后，或许是看到了林晧然经营雷州的高明手腕，雷长江亦是认真地请教廉州府所存在的问题。为何昔日的名城，如今却日益衰弱？
林晧然亦是不藏私，侃侃而谈道：“依我看，这廉州府的盐和南海珍珠，却不及那一条南流河！只可惜，这南流河入海口淤塞，便让合浦从一个滨海城变成了内陆城……”
话题并没有作过多的延伸，指出了南流河的问题，另外还指出了东京湾海盗的问题。尤其是后者，林晧然将他跟雷州湾的海盗相提并论。
“受教了！”雷长江作了一个长揖，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经林晧然的提点，他才发现廉州城跟雷州城有诸多相似的地方。现在他若是能够疏通南流河入海口的淤泥，再歼灭东京湾的海盗，便有机会让合浦恢复昔日的荣光。
由于他还得赶回廉州府，却不能够谈得正兴，匆匆跟着林晧然告辞了。
林晧然将雷长江送到晒谷场，目送着他乘坐着马上离开，发现今年的压力并不小。他今年必须拿出一份靓丽的成绩单，让世人证明开海比禁海要好。
从经济角度出发，明成祖的开海无疑是失败之举。郑和七次下西洋固然扬了国威，让到南洋诸国成为了“土司”，但却让到大明的财政负出了巨大支出。
动辄数百万两的造船费用，出动了几万的军士，结果带回来的仅是南洋诸国的一些奇珍异宝，只为了满足宫廷的享用。
亦无怪矣，刘大夏会焚烧宝图来阻止开海。
林晧然现在肩负的使命，不仅是要跟海外通商，而且还要给朝廷带回来诱人的利润。只有获得足够的利润，那些有着正气的官员才会转变态度，倒而支持大明开海。
他轻叹了一声，转身便看到了急匆匆朝着他跑来的虎妞，再后面便是胡巴父女，被胡巴扛在肩上的小猪正嚎啕大哭着。
哎！
林晧然发现自家秋这个野丫头就是事多，先是为了小猪狂揍覃家的大小姐，现在竟然还想跟人家的老爹争夺小猪。

第0582章 我要小猪留下来
广西是少数民族的聚集地，且地形山多平原少，故而朝廷亦是推行着土司政策。亦是如此，广西拥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土司，有些土司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像广西忻城的莫氏家族，凭着平定农民起义的诸多功劳，致使朝廷将忻县改为土官制，莫家成为忻县的世袭土知县。
跟着流官制的知县不同，这种土知县不仅拥有行政制，而且还拥有着军权和司法权，对于治下的土民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狮子岭的北面便是广西梧州府辖下的郁林州博白县，这覃家便是郁林州最大的一个土司，而胡巴所在的胡家寨便是覃家的土民。
林晧然身居于雷州知府，自然不会恐怕覃家这种力量偏弱的土司，但却亦不会招惹这种土皇帝，这不符合他趋利避害的处世原则。
只是自家这个野丫头却是按着满腔热血做事，完全看不到这种错踪复杂的关系，更看不到这里的利益得失。为着小猪打抱不平，竟然要跟覃家为敌，现在似乎还不打算消停。
“哥，你帮帮我，我不想小猪被他爹抓回去！”虎妞走到林晧然跟前，当即就摆着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很是罕见地撅着嘴巴，眼睛仿佛都要挂着泪花，显得楚楚可怜的模样。
林晧然原本是乐于胡巴将小猪带回去的，只是看到这个小丫头如此表态，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便是瞪了她一眼，朝着胡巴走了过去。
虎妞看到哥哥肯出手，眼睛当即闪过一抹亮光，转身跟在他身后。
“草民见过林大人！”胡巴的目光颇为复杂，这位昔日打柴为生的穷书生，如今已经是朝廷的官员，执掌着雷州的一府之地，成为了真正的土皇帝。
“胡兄，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林晧然回礼，目光打量着皮肤黝黑的胡巴，发现这人更显得结实，而眉目间亦多了几分稳重。
“不敢大人挂念，一切都安好！”胡巴受宠若惊地回应道。
林晧然打量了一眼还在低声哭泣的小猪，然后转身盯着胡巴的眼睛道：“胡兄，能不能卖我一个面子，将小猪留下呢？”
“啊？这……”胡巴顿时一愣，嘴巴还惊讶地张开，却没想到林晧然会提出这种有些荒唐的要求。
林晧然亦是开诚布公地指着虎妞道：“你应该也看到了，我妹妹跟小猪很投缘，她不希望小猪再被送回覃家！”
“哎！”胡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着苦色地说道：“大人敢是有所不知，我胡家寨乃是覃家的土民。若是我将小猪留在您这里，覃家会治罪下来的，况且小猪已经是覃家大小姐的随从。”
林晧然看着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并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目光望向了虎妞，算是对虎妞这个野丫头有了交待。
虎妞看到哥哥要摞挑子，无奈地睥了他一眼，然后对着胡巴埋怨道：“哎呀！覃家是坏人，那个覃娇更是最坏的坏人，你就不该跟他们好！你看看小猪身上被打得多严重，我前天跟她洗澡的时候，我都差点气爆了呢！”
虎妞有着一个优点，那就是长相很是可爱，而且说话符合着丰富的表情，极容易博得其他人的信任，哪怕对方是一个陌生人。
按着林晧然的观点，虎妞这丫头不去做骗子，当真是浪费了这副长相。当然，如今真去做骗子，虎妞恐怕说话就不能显得如此有底气了。
被打？身上？
胡巴顿时一愣，而旁边的妇人亦是为之一愕，纷纷扭头望向还在哭哭啼啼的小猪。
小猪的左脸青肿，左眼明显比右眼小很多，这被掌掴的脸还没有痊愈。都没有来得及问她脸怎么回事，如今却爆出还有伤痕。
小猪的母亲是个面相老实的妇人，这次陪着胡巴过来哄小猪回家，正是担心小猪会上演上次的逃亡戏码，当即对着胡巴伸手要小猪道：“我要看看小猪的身上是不是真有伤！”
“去吧！”胡巴将小猪交给妻子，脸色亦是显得凝重。
林晧然邀请着胡巴到旁边的石桌坐下，阿武热情地送来了茶水，并给这二个人倒上。只是他捧着茶壶站在旁边，对着远处的同伴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正做着无上光彩的事情一般。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气，主动挑起话题道：“你怎么知道小猪在我这里的？”
“是覃家派人通知我们的，说……说你们掳走了他们家小姐和小猪，有要我对你们动手的意思！”胡巴端起茶杯，老实地回答道。
“竟然还有这事？”林晧然将茶杯放下，抬头望着他道：“大年初一那天，虎妞到江府拜访朋友，结果看到覃家的小丫头欺负小猪，她当时就动手教训了那个覃娇，致使她亦被扣在江府……”
林晧然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没有浮夸的成份，将那天的事情重度呈现。
胡巴低头喝着茶，眉头紧紧地蹙着，但却没有轻易表态。很显然，这是一个理性的人，或者是一个很成熟的人。
其实亦是难怪，换谁处于他的立场，亦不可能轻易地表态。毕竟他是覃家的土民，又岂能随随便便指责覃民呢？
林晧然看着胡巴如此平静，觉得有些无趣，好在他亦没有挑唆胡巴跟覃家关系的心思，又是抛出心中的疑惑道：“对了，为何小猪会成为覃家那小丫头的随从？你们家不可能连小猪都养不起吧？”
“不瞒大人！我如今已经是胡家寨新一任的族长！”胡巴朝着林晧然拱手，算是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亮出了他的新身份。
土司的力量除了来自于本族子弟，还有就是他的属部。像胡家寨就是覃家的属部，而胡巴作为胡家寨的族长，其实相对于土民头子了，算是拥有了一定的地位。
“按着的规矩，我作为胡家寨的族长，我女儿小猪是要送到覃家做随从的。”胡巴进行解释，但又是补充道：“这不是我胡家寨如此，其他依附于覃家的寨子都是如此！当然，虽然是作为随从，但毕竟都是各寨的子女，覃家亦不会真将他们当下人看待！”
啊……
话刚落，林晧然家里却传来了一个妇人的悲恸的哭声，令人听之为之动容。

第0583章 合格的父亲
晒谷场上，有着晒太阳的老人，亦有着喝着酒的青年人，还有着正送亲戚的族人。另外，狗子等数十名孩童都呆在这里，关心着事情的发展。
只是这一个悲恸的哭声，让到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到那幢房屋中。
胡巴霍然起立，急忙向着那所房屋大步走去。因为他知道这是妻子的声音，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心里涌起了一份不好的预感。
林晧然看着虎妞迈着小短腿朝这里走过来，那张粉嫩的脸蛋，正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却是没有理会从她身边走过的胡巴，而是无奈地望了一眼家里，眼睛有些失落的样子。
“虎妞，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已经跟覃家翻脸了，要是真让小猪留下来的话，等若是逼着胡家寨跟覃家翻脸！”林晧然对着来到身前的虎妞认真地说教道。
虎妞的眉头当即微微蹙起，脆声地回应道：“那个覃家都是坏人，小猪他爹就应该跟他们翻脸，不能再让小猪到覃家被人欺负！”
“翻脸就是打仗！胡家寨跟覃家打仗，你还觉得翻脸好吗？”林晧然指出了事情的利害之处道。
“打就打，谁怕谁呀？”虎妞仰起下巴，并不打算妥协地道：“哥，那我们就帮着胡家寨，一起将覃家给灭了！”
林晧然看着这个小丫头倔强的表情，顿时觉得这丫头是无可救药了。
且不说他们能不能将覃家灭掉，这将覃家来灭掉能捞到什么样的好处，这丫头只会满腔热血地做事，根本就不懂得算一算这经济账。
“哥，要不我们送给胡家寨几门火炮，让他们将覃家打得屁滚尿流……这样好不好呀？”虎妞却是突然间来了劲，舞着拳头进行提议，但看着林晧然的脸色不对，当即改为征求道。
林晧然睥了她一眼，转换话题道：“小猪身上真有伤？”
“哎呀！我都说了，你乍不信我呢！”虎妞蹙起眉头埋怨，又是在身上比划着：“这里，这里，很多地方都有鞭前，我当时差点都气爆了，觉得那天真该再踩她两脚！”
林晧然看着虎妞气愤的模样，便知道事情恐怕确实是如此了。
其实发生这种事情，亦不算多么离谱。
如果小猪是男丁的话，那她就会是将来胡家寨的族长，覃家的人自然会稍微笼络，甚至服侍的少爷亦是要以兄弟相称。
只是小猪偏偏是女孩，还有些贪吃的小毛病，而那个覃家的大小姐又极得宠，这便造成了这种局面。
却是这时，胡巴大步走来，跟方才的神情有所不同，眼睛明显已经发红。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胡巴一直以为女儿在覃家过得还算可以，起码比先前躲到山林要好上数倍。只是他只考虑到物质，却没有想到人心。
当看到小猪身上的一道道鞭痕，仿佛是抽到了他身上一般。
在那一刻，他不再处处为想族人着想的称职族长，而仅仅是一位父亲，一位女儿被人虐待的无能父亲，让他痛彻心扉。
看着胡巴眼中的凶光，林晧然亦是感到一惊，这个皮肤黝黑的大汉简直就像是一个野兽，以致站在旁边的铁柱手已经摸在刀柄上。
来到了林晧然跟前，胡巴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突然单膝跪地道：“林大人，只要你能给我胡家寨一条活路，我们胡家寨愿意世代效忠于你！”
在说下这话的时候，一大滴眼泪落到地上，他终究还是一个感性的人，选择要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效忠？
林晧然顿时一愣，对这个词显得很是陌生，隐隐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感觉。特别胡巴声明的是胡家寨，这让人成为山大王，要跟朝廷对着干的感觉。
讲真的，虽然他刚开始的时候，觉得这个时代的封建制度很不人道，觉得有义务和责任推翻这种腐朽的封建制度。
只是他通过科举被授官，成为这个国度的统治阶层后，他却完全改变了先前幼稚的想法。不说他不会搞推翻封建王朝的无聊把戏，还会成为这种制度的坚定拥护者，争取挑更重的担子。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朝廷大员的佃户和家丁数千都平安无事，他就算是接受一个寨子的效忠，亦说不上是多大的事。
“大人，求你救救我女儿小猪！”小猪的母亲亦是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哀求道。
虎妞蹙着眉头着急地道：“哎呀，哥，你就帮帮他们嘛！”在她看来，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一起同心协力对付那个邪恶的覃家。
林晧然瞪了虎妞一眼，却是保持着理智道：“我方才让你将小猪留下来，你亦知道担心族人的安危！而若我帮你的话，会置我族人于危险之地，所以我得知道覃家的实力如何？假若覃家现在打过来的话，会不会悄无声息就将我的族人给灭了？”
“大人只是担心覃家冒充强盗，偷偷杀来长林村？”胡巴疑惑地询问道。
“废话！我作为雷州知府，还会将一个小小的土司放在眼里？只是我亦不得不防，就怕覃家用阴的！”林晧然当即骂道。
在明面上，林晧然自然不会担心覃家，但就怕他用阴招。特别长林村地处较为偏僻，一旦遭到灭族，那他就成了长林氏的罪人。
阿武等族人就在不远处，先前还觉得林晧然做事有些婆妈，理因将胡家寨收为已用才是。只是听到他如此担心，当即是大为激动。
“先前或许要担心一下，但如今大人不必担心此事！”胡巴微笑着说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疑惑地道：“为何？”
“覃家的祖地虽在博白县，但他们早已经迁居于郁林州城，势力亦主要分布在西北的南流河一带。而我们胡家寨，正是博白县实力最强的部属。”胡巴的眼睛充满着一种自信。
林晧然当即明白他的潜台词，若是将他们胡家寨招于麾下，覃家自然就无法打击到长林村。单是这一点，似乎就足够让林晧然改变主意了。
胡巴接着侃侃而谈道：“郁林州的西北跟这里有着百里之遥，虽然他们跟博白知县交好，但不可能秘密将大批人调来。且覃如虎的父亲刚过世，他刚刚才向朝廷申请敕书，还没得到世袭的千户之职，对其他部属不能名正言顺地征兵！”
听到这一席话，便是将迷雾拨开。他知道了覃家的势力在郁林州的西北，知道覃家跟着博白知县交好，亦知道新任家主覃如虎还没有得到朝廷的敕书。
特别是后面一点，这敕书看似是一道程度，但跟着后世的办证很相像。看似极简单的一件事情，但却就是让他跑断腿，亦不能将事情办下来。
林晧然眯起眼睛询问道：“你是说他还没得到敕书？”
“不错！”胡巴认真地点头道。
林晧然突然一锤定音地道：“好，这事我应承下来了！”

第0584章 年例
据《太平寰宇记》风俗记载，年例最早起源于宋代，明朝时期盛行。
年初四，一支喜庆的队伍从长林村出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头文武狮，接着是一大清早到附近庙宇请回来的神祇，后面是锣、鼓、唢呐等乐器，再后面则高举着的数十彩旗的孩童。
一路上，敲敲打打，声势浩大，朝着青叶镇而去。
沿途的百姓看到如此大的动静，都莫不是顿足观望，眼睛都流露着羡慕之色。
“长林村真的发达了！”
“可不是！啥时候我们村也出个文魁！”
“听说都是江村坏了他们的风水，不然人家早就做大官了！”
……
村民望着这支喜庆的队伍，都是议论纷纷，同时谈论着各种八卦。
队伍到了青叶镇，直奔那个小广场而去，将轿子一字排开，摆上各种祭品。在文武狮拜过之后，表演了舞狮、歌舞和武术等节日，让到围观的百姓大为叫好。
其实这主要是一个向外界展示的平台，彰显着长林氏的兴旺。
虎妞身穿着麒麟服，腰间绑着红腰带，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的胆怯，迎着上千双目光，走到了空地前。
喝！喝！
她先是朝着神祇作了一个揖，接着表演了拳法，然后又顺势拾起地上的棍子，像模像样地耍着了一套棍法，令到气氛达到了高潮。
在向着整个青叶镇的百姓呈现长林氏的人丁兴旺后，便又是浩浩荡荡地从青叶镇打道而回，只是时间已经是午后。
年例过大年，并不是一句空话。
在这一天里，各家都会大肆邀请亲朋好友前来，用是丰盛的食物招待他们，自然亦会邀请他们观看一年一次的年例表演。
亦是如此，当游行队伍回到长林村的时候，这里已经有数千人之巨，在这晒谷场的周围，当即可谓是人山人海了。
虽然往年亦是不少，但今年却是翻了一倍还不止，这其中的缘由，自不用细谈。
流行队伍回到村前，在晒谷场再次摆开架势，让到神祇坐北朝南，进行了更加隆重的祭拜仪式，而宗台上摆满了各种祭品，另外是每家每户供上金黄的大阉鸡，俗称“百鸡宴”。
在舞狮拜祭之后，便是由吴道行充当的道公佬进行打醮。因为过完年，便是开春上，所以祈求上苍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
接下来的表演节日显得更加丰富多彩了，斗狮、过梅花桩、上山刀、下火海等节目，甚至小金表演了一套刀法。
围观的数千人亦是喝彩声不断，纷纷鼓掌叫好，这让表演者更加的卖力。
节日过后，便是鞭炮声不断，一束束烟花窜上空中。
在仪式完毕，一支队伍将祇送回庙中，便是大型的聚餐活动了。将那些祭品制作成佳肴，另外将准备好的菜肴端上，大家便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场面显得很是融洽和喜庆。
因为林晧然的缘故，这次前来观礼的贵客亦是不少。除了沈六爷、赵富贵、谷满仓等商贾外，苟知县及石城县衙的属官都来了，还有合浦县衙的官员，另外就是博白知县林洪全。
博白县处于长林村之北，离这里并不远，甚至比石城还要近。只是两地并没有官道和盐路直接相通，故而要走上一个大弯而已。
林洪全已经年过五旬，身材偏瘦，福建人士，举人出身。经过多年的煎熬，这才得到了博白县这个鸡肋知县的位置。
只是同样是知县，但其实亦是差若云泥。
像江浙的一些富庶的县城，一县的税收都可能高于广西一省之地，油水自不用说了。反观在广西担任偏僻之地的知县，要看当地土司的面色不说，连一点油水都捞不着。
亦是如此，很多进士出身的官员被分配到广西，都以为是被朝廷流放了。甚至于除掉几个富县，其他县都是坚决不赴任。
林洪全虽然亦熬到了博白知县，但却觉得人生很是失败。特别在见识到博白县的实际情况下，只希望能早日“脱离苦海”，被调到一个相当富裕点的地方去。
现如今，本已经处于自暴自弃状态的他，突然受到雷州知府林晧然的邀请，林洪全仿佛看到了一抹曙光，可谓是欣喜若狂。
且不说林晧然是当朝礼部尚书的未来女婿，单是他自身的能量，就足够他紧抱住这根粗大腿了。
亦是如此，在昨天收到邀请后，连夜打听清楚前来的路线，今天一大清早便急匆匆赶来赴约，观看这长林氏的年例表演。
林晧然在首桌端正，招呼着这些前来观礼的官员和亲友，在酒过三巡、酒过五味后，便是望向林洪全道：“林知县，你是福建哪里人士呢？”
“下官虽迁居于福州，但祖籍在福建莆田！”林洪全急忙放下筷子，作揖恭敬地回答道。
“呵呵……这么说来，说不定我们长林氏跟你们是同宗呢？”林晧然朗声而笑，然后又是补充道：“我们长林村亦是从福建迁过来的，至于是何处，还须今年遣人前去细查！”
这倒是一句实话，在确实重修宗谱后，老族长还决定遣人前往福建再查实先祖的来历。
“若能跟大人同宗，乃下官之幸也！”林洪全的眼神雪亮，又是主动请缨道：“大人，若是有需要的话，下官能通知族人从旁协助。”
林晧然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指着居于未座的胡巴道：“这事倒不必麻烦林知县，不过这位胡家寨的族长胡巴是博白人士，以后还请多加照顾！”
“下官明白！”林洪全顿时亦有所悟地望了胡巴一眼，当即认真地应诺道。
“草民见过县尊大人，还请以后再回照顾！”胡巴很是上道，当即就行礼道。
在昨日他还不明白林晧然凭什么抗衡覃家，但是如今，他却明白覃家确实不能跟这个人相提并论了。只是一个招呼，博白县的知县便是屁颠颠跑来，这是覃家不可能做到的事。
另外，这人在礼部真有人的话，覃家的敕书一旦被扣而不发，覃家便是一只纸老虎罢了。

第0585章 大话精？
热闹终有散时，但却留下了津津乐道。
数千人或是乘坐马车，或是乘坐牛车，亦或是徒步，浩浩荡荡地从长林村离开。他们得到了盛情的招待，又看到了精彩的表演，大多数人都是欢喜而归。
“路上小心！”
“明年再聚！”
“到了帮我向姨婆问好！”
……
长林村的村民纷纷送别宾客，有人只在家门口道别，亦有人一直送到坡后的分岔路口，彰显着不一样的热情或感情。
在将林洪全这些官员和商贾送走后，林晧然亦是让随行的人员收拾行装，打算今天下午就启程前往雷州城。
若是明日才启程前往雷州府，倒不是说不能赶到雷州城，但无疑会显得很仓促。现如今启程的话，则会轻易很多。
长林村今年的春节如此风光，在给族人带来了荣耀的同时，亦让林晧然感到身上的责任。
正是因为他这位雷州知府的存在，这才有了今年这种盛况，让到今天的年例有这种场面。倒不能怪世人势利，这亦是人之常情，谁都想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或故友。
如今，他的仕途不仅是个人的事情，更关系着族人的荣辱。
实质上，族人亦不需要他给予什么。
像在这一次的年例上，他单是站在那里，族人领着亲朋好友远远一瞧，便让那些身份贵的亲朋好友弯了腰，而族人自然大大地涨了脸面。
“我会经常回来的！”
虎妞的腰上还绑着那条红腰带，朝着相送的族人挥手作别。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着这个村子及族人，跟着虎妞这个丫头并不同，他到了雷州城以后，想再回来恐怕不容易了，感情无疑会有更多的不舍。
“我会让长林氏更风光的！”
林晧然踏上马车，心里暗暗作了一个决定。
虽然在很多人的眼里，雷州知府已经足够显赫了，但他却是知道，官场历来都是不进则退，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何况，他这个雷州知府还跟其他知府有所不同。
他是身兼着广东市舶司提举，肩负着整个大明的开海使命。一旦开海失败，别说继续呆在雷州知府了，可能直接到南京养老了。
正是如此，他的前程是不胜则败，肩上的压力一点都不弱。
这年后的工作压力亦是不小，他必须要全面推进开海工作，打通雷州到南洋的航线，争取向进行呈交一份靓丽的开海成绩单。
一念至此，林晧然不免要忧心忡忡，同时亦要全力以赴地主持开海工作。
虽然虎妞已经八岁了，但还是小孩子心性，显得无忧无虑的模样。
这上了马车后，她便跟着小猪并排而坐，二个小家伙一起津津有味地吃着清甜的柿饼，很像是一对要好的好姐妹。
“小猪，到了雷州城，你想去哪里玩呢？”虎妞小口地吃着柿饼，轻睥她一眼问道。
“我都没去过，我不知道！”小猪已经吃掉大半个柿饼，含糊地回答道。
“你这么喜欢吃沙虫干，那我先带你和小兔一起到海边挖沙虫好了！”虎妞看到她口袋里的沙虫干，当即便有了主意道。
“好！”小猪眼睛微亮，很是欣喜地点头道。却不仅是为了这种美味的沙虫，她还从来没见过海，亦想到海边瞧一瞧。
遂溪县，荔枝石村。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庄，因村中一棵盘踞于大石上的荔枝树而得名。虽然离遂溪城的西门不算远，但村中的田地比较贫瘠，所以显得比较贫寒。
“你就是大话精！”
“你家小姐不要你了！”
“看吧！现在都没来接你走，她肯定是撒谎！”
……
几个性格是得顽劣的大男孩在村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正围着一个纤瘦的小女孩扮着鬼脸，正在那里取笑着道。
那个纤瘦的小女孩先是不吭声，但最后是忍无可忍的模样，眼睛呛着泪珠，紧攥着小手大声争辩道：“我家小姐说今天会来接我的！”
“大话精！大话精！刚才你也是这样说了！”
这几个男孩先是一愣，但那个为首的大男孩很快恢复嚣张劲，却是继续进行嘲笑，并不相信她的话。
纤瘦的小女孩咬着下唇，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委屈，同时感到了一种担忧。她没有继续争辩，抬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道路，却始终没有看到官差出现。
在年前的时候，她家小姐允许她回家里过年，并让遂溪县的官差送她回来。
这本该是好事才对，毕竟她这个被卖的丫环，亦能够回家里过春节。只是不知为何，村里却有人说，是小姐不要她了，这才让着官府的人将她送回来。
她初时不想理会这种闲言闲语，但最后亦是忍无可忍。只是她选择争辩的结果，却遭来了取笑，给她头上扣了一顶大话精的帽子。
今天到了相约的日子，她亦一大清早起床，虽然知道小姐不可能这么早就派官差来接她，但她还是早早就守候在这里。
只是她失望了，虽然有几匹快马经过，但都不是衙门来接她的官差。
“小兔，先回家吃午饭吧！”
一个皮肤黝黑的妇人走了过来，对着瘦小的女孩说道。
“我不饿，我要等官差过来接我，很快就会来了！”小兔心里有着赌气，不愿意离开这里，同时像是安慰自己一样，又是补充了一句。
在此时此刻，她心里亦是担心，小姐真的不要她了。若是真这样的话，她肯定会大哭一场，亦会觉得天崩下来了一般。
妇人看着她这个模样，更看出了她的担忧，亦是轻叹了一声。她抬起头望向路的前面，却见一支车队浩浩荡荡而来，但没有一个身穿衙门公服的。
小兔亦是注意到了这支车队，但仅是扫了一眼，便又继续盯着路的尽头，心里越发的焦急。
“婶婶，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过来的呀？小兔呢？”
却是这时，一个仿佛天籁的声音响起。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揪开了车帘，正想要打听着荔枝石村，结果却意外见到了小兔的母亲。

第0586章 道歉
小兔的母亲正想要转身离开，只是好奇这支从村边经过的豪华车队，这才多停留了片刻。但却是没有想到，竟然是虎妞的车队，似乎是专程为着她的女儿而来。
“小姐，呜呜……”
小兔看到虎妞突然间出现，一时间是大喜过望，只是心中的担忧转过成欣喜的同时，那压抑着的委屈亦是爆发了出来，眼泪便是涌到了眼眶之中。
她本以为虎妞不要她了，或许只会派个衙差过来接她，但却没有想到虎妞会亲自到这里接她回去。亦或是如此，她的哭声还带着几分感动。
虎妞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声，便是扭声望去，脸上亦是浮现出欣喜之色。只是看到小兔哭泣，无奈地蹙着眉头道：“哎呀，你怎么哭了呢？”
咦？
那几个顽劣的大男孩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便知道是不得了的人家，所以亦是充满着好奇。如今看到出来的富家小姐跟着小兔打招呼，心里当即涌起不好的预感，先前的嘲笑恐怕沦为笑话。
这家人不但没有不要小兔，而且还亲自到这里接她回来，且派头比那个大名鼎鼎的石员外还要大得多。
亦或许是心虚，当即让到虎妞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她先是试探性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板起小脸道：“你们欺负小兔是不是？”
“我们没有！”几个大男孩脸刷地白了，为首的大男孩连忙摆手否认。
小兔像却是找到了主心骨，当即脆声捅刀道：“他们有！”
“你们快给小兔道歉！”虎妞的脸微寒，那些幼嫩的脸命令道。
几个大男孩相互看了一眼，自知先前确实做得不对，便纷纷对着小兔进行道歉。
却不知道是看到虎妞凶巴巴的样子，还是看到几个大男孩跟她道了歉，小兔当即破涕而笑了，显得很是高兴的模样。
小兔家就落在村子口，门前有一棵高大的荔枝树，正开着满树的黄花。远远看去，如同一个巨大的花团般，显得煞是好看。
只是屋子很是破旧，跟着林晧然先前的茅屋一般，显得很是简陋。
林晧然这一路亦是闷在车内，这时便下车随意走动，并松一松筋骨。
虎妞是一个热情的性子，正带领着小兔和小猪忙里忙外，将准备好的一些东西送给小兔家。却不是什么贵重的礼品，但但很是实用。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来了村民的围观。
看着这派头十足的车队，又看到赠送的东西，都说小兔跟了一个好人家。只是得知府尊大人亲至，当即是惊呆了众人。
“草民石三全拜见府尊大人！”
一个老头闻讯赶来，对着林晧然进行了参拜道。
林晧然上前虚扶了一下这个老头子，微笑着说道：“老人家，快快请起！”
“多谢府尊大人！”石三全顿时有种受宠若惊，毕竟这位便是府尊大人，且有着林雷公之称，比以往的知府更要厉害。
林晧然接过小兔娘亲送来的茶水，看着还在忙碌着搬运东西的虎妞，知道恐怕还得忙一阵，便对石三全问起了这荔枝石村的情况。
石三全很像后世称职的下级官员，当即就大谈大明的盛世，感谢嘉靖修玄带来的福泽，说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套话。
虽然这位村长是报喜不报忧，但林晧然却不是瞎子，看着村中茅屋连片，有的村民在春节期间竟然穿着破烂衣服，当即知道他们生活不如意。
其实这亦是难怪，荔枝石村跟着县城并不远，而田地又不肥沃。在成为缴税重点对象的同时，对应着的却是不太好的收成，否认小兔当初亦不会被卖掉了。
另外，遂溪境内的山贼众多。虽然他去年已经着令雷州卫进行清剿，且提高了相应的赏金，但效果亦不可能一蹴而就。
得益于小兔的缘故，现在小兔家在村中反倒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小兔的两个弟妹气色就很好，起码要远比当初的小兔要好上很多。
小兔显得很是活泼，在搬着东西的时候，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反倒让小兔的娘亲感到稀奇，诧异地打量了女儿两眼，仿佛才认识她一般。
“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石三全扭捏一番后，突然开口说道。
“请说！”林晧然微笑着说道。
“我们村的村坊已经年久，今年打算重新，只是这匾上的字还没有着落，还请……府尊大人赐下墨宝！”石三全满是期待地说道。
此话一落，围观的村民充满渴望地望向林晧然，甚至连小兔的娘亲亦是顿足望了过来。
林晧然看到他们眼中的期待，亦知道他们有借自己这个招牌的小心思，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道：“那我就献丑了！”
却不全是因为小兔的缘故，而是为了他的官声，更为了他以后的计划。
其实广西、贵州等地的土司力量正是来自于宗族，只是粤西这边的山林少了一些，加之拥有盐场和南海珍珠等巨利之物，故而朝廷才不允许土司的存在。
只是不允许土司存在，但宗族的力量却不容小窥。像荔枝石村是一个小村子不假，但实质繁衍了几条村庄，人数亦是有两千多人，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宗族了。
现如今，林晧然在施予小恩惠的同时，却极可能赢得这二千多号人的拥戴。
由于要赶在日落前到达雷州城，故而车队很快又重新出发，向着雷州城浩浩荡荡而去。
“娘，我……有空会回来看你！”
小兔挥手作别，或许是有了春节不太愉快的经历，倒没有过于的留恋。只是终究是离别之时，挥手间亦是有一种淡淡的不舍。
“大婶，小兔是找到了好人家，你真不该一直瞒着呢！”全村都在送行，看着远离的车队，陪着小兔娘亲的妇人感慨着道。
“嗯！”小兔的娘亲抹了抹眼泪，亦是欣喜地点头承认。
行程很是顺利，在暮色笼罩住雷州城的时候，车队从朝天门而入。历时六天的春节，便是落下了帷幕，但亦似乎埋下了一点祸根。

第0587章 小衙门
年初六，开年第一天上衙。
跟着以往的排衙有所不同，新年第一天排衙仪式显得隆重。
地点在大堂进行，而府衙的官、吏、役悉数参与，数百号人如同跪拜新君般，朝着林晧然行大礼参拜。
“恭喜发财！”
在排衙完毕，吏员和差役朝着官员讨要利是，这是当地的一项传统。
林晧然不是海瑞那种官员，自然不会拒绝，反倒还显得慷慨。
数百号人，一人派上一两，数百两便派送出去了。
哪怕林晧然这种土豪，若是天天这样派的话，还真有点吃不消。不过好在，这种事情一年只有这么一回，倒亦是可以接受。
在分派完利是后，假期算是彻底结束了，府衙亦要开始重新运转。
由于春节府衙停摆，期间发生的刑事案件，便成为当前最着紧处理之事。
雷州城发生了多起死亡事件，两起是自然死亡，两起是意外死亡，而一起则是死于谋杀。
自然死亡消掉户籍即可，意外死亡需要查实，谋杀则要进行刑侦。
死者陈老六是一名常年在广州城做生意的普通商人，只是这男人在外面有了钱，便难免会拈花惹草，今年春节带回了一个风尘女子。
只是元配王氏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当天就跟陈老六发生了口角，还扬言要杀了陈老六。
但这毕竟是男人大于天的时代，陈老六却是不管不顾，在年初三就呼朋唤友，将那名风尘女子风风光光娶进家门。
正是在成亲当晚，陈老六却是毒发身亡，王氏自然成了重大嫌疑人。
据药材店老板回忆，王氏年前在其店购买砒霜，这更坐实了她的嫌疑。
那位刚进门的妾室一口咬定，陈老六进房前喝过王氏送来的汤，是王氏毒害陈老六的，且陈老六死前亦说“王氏，你好狠”之类的话。
很显然，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王氏，特别刘老六临死前的话，证明她极可能就是这起案件的真凶。
“王氏现已扣押在牢房，听候大人提审！”孙吉祥汇报案件的进展道。
林晧然亦是进入状态，当即便说道：“将相关证物准备妥当，核实王氏的杀人动机，明日提堂公审！”
“这个毒妇恶有恶报！”
“她跟赵三眉来眼去，说不定两人有奸情，是合伙谋害亲夫呢！”
“话不可乱说，王氏带三个小孩也不容易！我看那个妾室就有问题！”
……
明日公审的消息传开，大家也是各抒己见，仿佛个个都成为了神探。
只是这嘉靖三十八年第一起人命案，注定要引起一些波澜，成为整个雷州城关注的焦点。令人极为意外的是，虎妞竟然亦被牵扯了进去。
话说，虎妞的热心肠在雷州城得到宣扬。不仅为着张敏等人洗涮冤情出了力，而且为商贩更是打抱不平、有效打击了欺行霸市、地痞收取保护费等情况。
亦是如此，找虎妞帮忙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家里打架亦找上虎妞。
令人无语的是，虎妞对这种事竟然出手相助。她吆喝着一大帮女人，浩浩荡荡地前去对那位妇人的丈夫兴师问罪，最终逼得那个男人立下不喝酒打老婆的誓言。
或许是看到了团结力量大，几个女人相商之后，怂恿虎妞成立了女人相互会，而虎妞成为了她们的会长。
虎妞成为会长后，亦很是热心。她竟然不经林晧然的同意我，将联合银号旁边的小商铺拿了出来，成为了她们女人互助会的基地。
随着帮忙到越来越多的女人，这个女人互助会的声名大起，成为雷州女人的诉苦之地，被一些好事百姓戏称：小衙门。
虎妞在吃过早饭后，带着小兔和小猪出去玩，结果才踏进小衙门的大门，便给人挡住了。
“请救救我的嫂子！”
一个少女跪在虎妞的面前，流着泪哀求道。
亦是如此，在王氏毒夫案呈交给林晧然的时候，虎妞亦是接到了这边的鸣冤。
虎妞本就是一个热心肠的小丫头，如今面对如此的哀求，还是事关重大的人命案，当即就选择出手相助。
事情倒也不复杂，虎妞自知能力有限，将案子直接交给了沈妍。
沈妍这个刑侦能手亦是发挥了巨大作用，当即就投入于案件之中，很快找出了这个案子的疑点。
虽然陈老六中毒身亡，但却非死于砒霜中毒，而是死于一种名为雷公藤的毒素。
经进一步调查发现，这并非谋杀案件，而是一起误杀案。
当日大婚之夜，陈老六亦是兴致高昂，跟着友人喝至夜深。
几个友人看着陈老六微醉，便是捉弄于他，或是酒中加墨、加醋，或是加入一些泔水。
农家院落多种些药草，这盆中盛接的天水极易滋生虫子，喝了很容易闹肚子。
一个平素喜欢捉弄人的友人到院中取这种脏水，然后回去跟着大家起哄，让着一个劲喊着“我没醉”的陈老六喝下。
只是殊不知，这位友人取的并不是天水，而是这时代的“杀虫剂”。
跟着砒霜能杀老鼠一样，这种名为雷公藤的根部泡水后，具有了杀虫的能力。
案件梳理完毕，又经虎妞转交到林晧然手中。
林晧然亲自到了案发现场，找来了那晚参与婚宴的几位友人，事情便是水落石出。
在看清楚庭院那个浸泡着雷公藤的小缸，那位友人亦是追悔莫及，当场就认罪了。
只是经多方了解，那个叫洪七的青年人生性纯良，确实有爱捉弄人的小毛病，但跟陈老六并没有过节，并没有杀人动机。
林晧然经过慎重考虑，将这起案件定性为误杀案，并对洪七从轻判决。判处洪七收监半年，并赔偿陈家一百两安葬费。
只是这起案件迅速得到侦破，最大的受益者不是林晧然，而是虎妞那个小衙门。
随着小衙门在这起案件中的作用被宣扬出去，越来越多的女人找上虎妞这个小衙门，而不是代表朝廷的府衙。
在不知不觉间，在虎妞的带领下，这雷州城的女人似乎逐渐抱成了一团。

第0588章 自乱阵脚
随着雷州府衙开始恢复正常运作，雷州城内的年味亦是逐渐脱去，回归到日常的忙碌之中。
联合作坊的女工在享受春节假期福利后，她们都是兴高采烈地按时回来上工。联合作坊那个令人羡慕的高福利待遇，无疑为着她们在这个春节带去了地位及荣耀，致使着她们的积极性相当高涨。
像王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原本打算利用农闲进城做工补贴着家用，养活家中的几个孩童。
而今，在乡民羡慕的目光中，她以着联合作坊正式职工的身份再次踏进了雷州城，身后还跟着几个明显没有见过世面的乡村少女。
因春节而停歇的各项工程，这时亦是热火朝天地重新开工，处处可以看到工人的身影，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人在搬木料、石料修筑房子。
另外，一些从春节中知悉雷州城变化的农民，纷纷涌进雷州城寻找着生计，或是通过熟人进入联合作坊，或是在各间新作坊谋求生计，亦或是在工厂成为修建工人。
而在这些新鲜血液的加入后，整个雷州城不仅渐渐脱离了春节的束缚，而且进入更加疯狂的建设期中，上演着雷州建设速度。
事实上，雷州速度确实很是惊人。
联合作坊除了加大雷州布的产量外，一些瓷器作坊亦是如此雨后春笋般出现。
先前粤西最大的古窑在电白县的观珠镇，亦算是整个广东地区少有的大窑，主要为着贸易提供着瓷器输出。只是如今，在建的同规模大窑就有三个。
特别是江夫人高薪从江西请来了数名师，烧制的瓷器数量多又精美，走上了精品路线，算是为开海增添了一分色彩。
一切的现象都表明，雷州城正发生着巨变，正向着一座繁华的大城演变着。
雷州府衙，签押房中。
几个身穿着绫罗绸缎的员外正坐在里面的书房中，先是一阵吵吵闹闹，但最后目光却定格在那一位穿着常服的年轻官员身上。
这位年约十八、九岁的年轻官员正端着茶盏品着参茶，青稚的脸蛋却彰显着一份成熟稳重，眉头正在微微地紧蹙着。
年后的工作并不轻松，林晧然在主持着府衙事务的同时，亦是全面投入于开海之中。只是事情终究不能尽善尽美，还是出了意外。
在年前，林晧然为了尽早打通从雷州到南洋的航线，派遣舰队前往南洋开展海上贸易，并委任江荣华担任舰队的统帅。
最新的消息传来，江荣华所统领的舰队在海上遭到红旗帮的伏击，已经被全歼于海上。
这无疑是一个噩耗！虽然这次是初步考察南洋的市场，但这支先行军被红旗帮吃掉，对开拓南洋无疑是一个重创。
南洋的布匹市场再如何广阔，雷州布再如何价廉物美，但没有一条安全的航海线路，一切都只能算是纸上谈兵。
沈六爷刚刚探知这个消息之后，便先是找上其他人，然后联袂前来找林晧然相商对策，应该如何应对这种不利的局面。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雷州布的最佳市场无疑是南洋，南洋诸国拥着大量的金银，而且还肯为布匹付出更好的购买价格。
一旦无法开通南洋市场，雷州布只能是望着金山兴叹，这并不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情况。商人逐利，面对着一倍的利润就敢上断台头，何况还是一座金山呢？
“这红旗帮实在欺人太甚，我们干脆端了他们的老巢！”沈六爷咬牙切齿地捶着桌子道。
只是面对沈六爷的义愤填膺，所有人都是无语以对。
跟着先前据险称霸于雷州湾的蓝旗帮相比，称霸于东京湾的红旗帮无疑是真正的霸主，他们的部众达到数千人之巨，能够横扫海洋一方。
哪怕他们能够动用全部的雷州卫和神电卫，亦不见得会是红旗帮的对手，更别说是端掉红旗帮的老巢的豪迈之举。
尽管让人很是不甘心，但面对着红旗帮的这一次针对性的报复，他们却是只能忍气吞声，起码目前只能够如此。
翁掌柜沉吟片刻，郑重地提议道：“府尊大人，这南洋线关系甚大，我建议再组织一支舰队秘密前往南洋开展贸易！”
“翁掌柜，这还去的话，岂不是羊入虎口？”赵富贵却是担忧地说道。
翁掌柜的脸上罕见出现了怒容，很是坚定地望着赵富贵道：“这南洋线是势在必行！我们若是遇到这一点小挫折就退缩，那雷州布进军南洋的构想，现在就可以推翻了。”
或许是执管着雷州布的生产，翁掌柜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于开海，亦是开海的最忠实支持者，恨不得将雷州布卖向全世界。
“我赞成翁掌柜的观点，现在我们是打天下，哪可能什么事都顺风顺水的，我们得再派一支舰队前南洋！”谷满仓当即表态道。
“不错！我们这次各家都出一些人，组建一支新的舰队前往南洋，一定要打通南洋的航线！”张青河亦是明确地表态道。
经过这番表态，意见无疑基本达成一致。
在江荣华所统领的舰队遭到红旗帮的歼灭后，大家亦是希望秘密派出第二支舰队，以完成打通南洋航线的目标。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林晧然却没有轻易表态，而是缓缓地端起了茶盏。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他轻啐了一口浓茶，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苦恼的模样。
谷青峰仍旧是士子打扮，乖巧地站在他父亲的身后，目光从林晧然的脸上移开，对着众人彬彬有礼地道：“诸位叔伯，可否听小侄一言？”
“你别没大没小，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谷满仓听到儿子出言，当即不满地训斥道。
赵富贵倒是护着谷青峰道：“满仓兄，你这是什么话！青峰负责的一品酱经营得有声有色，是我们的功臣，如何就不能提提建议了呢？”说着，又对谷青峰温和地说道：“贤侄，请说！”
谷青峰迎着汇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便道：“若是江荣华的舰队真被歼灭，我亦是赞同派出第二支舰队！但……现在单凭一则传闻，咱们就自乱阵脚，我觉得并不可取！”
“你敢说沈六爷的消息不可靠？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谷满仓跟着一般的胖员外并不同，他的身体高大而挺拔，攥起的拳头更是如石锤般。
谷青峰咽了咽吐沫，害怕着解释道：“我并没有说沈六爷的消息不可靠！我只是就事论事，毕竟消息还不能完全确定属实！”
“满仓兄，且慢！”沈六爷制止住要施暴的谷满仓，然后迎着众人诚挚地说道：“这个消息虽是从红旗帮那里探听到的，但却未必可信，确实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行。只是事关重大，我才急着找各位商议而已！”
“若是这消息是真的话！那我们这边就不会存下活口，这该怎么进行查证呢？”张青河蹙着眉头，说出了他的顾忌道。
却是这时，林晧然开口说道：“查证的事情确实很困难，所以还请沈六爷多费点心！”
沈六爷等人听到一直不吭声的林晧然突然间开口，先是诧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当即明白这位主心骨的意思。
很显然，先前林晧然的苦恼并不是如何解决问题，而是该不该选择相信。而在这么多人之中，只有谷青峰看穿了林晧然的心思，完成了“抛砖引玉”的使命。
按说，沈六爷带来的消息遭到质疑，他应该感到不痛快才是。只是林晧然又将查证的任务交给他，不仅没有感到不快，还觉得林晧然做得很对。
单是这一点，足见到林晧然的高明，越来越像是一个成熟的政客。
“府尊大人请放心，我一定会认真查证！”沈六爷郑重地表态，当即就保证道。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又对着众人说道：“若是这条消息属实，我们便派第二支舰队前往。只是现在消息还没有明朗，在沈六爷证明事实之前，我们还是先将主要的精力放在雷州布的生产一事上，所以我们不可……自乱阵脚！”
“好！”众人亦是纷纷点头。
到了如今，他们对林晧然的能力是越来越信服。而在处理重大事件上，他们固然拥有表述意见的权利，但林晧然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他们就只能执行。
只是这一次有些例外，他们心里其实还是偏向于江荣华出了事。
自从江荣华出航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早就让他们有所怀疑。而今探听到江荣华被红旗帮全歼，似乎解开了所有的疑团。
之所以林晧然选择进行核查，一是为了慎重起见，二是感情偏向于江荣华，所以不相信江荣华所统领的舰队被全歼罢了。
送走沈六爷等人，林晧然却是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无法静下心来处理公务。
在勉强翻完一份卷宗后，看着外面的院子天色正好，且差不多到准备晚饭的时间。他便离开了签押房，朝着后宅的方向走去。
对于江荣华率领舰队离开雷州湾就音讯全无，他始终觉得这并不是出了什么事，更不可能是江荣华背叛于他，而是舰队仍在征途的路上罢了。
这打通南洋的航线看似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很难。不说南洋诸国政治的复杂性，单是语言就是一大难关，何况还潜藏着很多危机。
虽然雷州已经拥有着足够令南洋诸国所垂涎的商品，但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必定需要耗费一番周折才行，特别是信任的建立。
且说江荣华这个人，虽然有着公子哥的通病，但却有着比同龄人更高的见识，而且还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特别是经过东海岛的磨砺，整个人显得更成熟与稳重。
在最初物色人选的时候，他第一个便选中了江荣华。
他相信一个敢于为了寻找父亲而放弃功名并孤身进入海盗窝的人，肯定不会让他失望，必定会将事情做好，特别还是江荣华主动请缨的情况下。
哪怕到了现在，这一个“江荣华舰队被全歼”的消息传来，且传得有鼻有眼。但他却始终相信，江荣华不会这般轻易被击倒。
对于这条消息的真实度，虽然有诸多细节很是吻合，更可断定江荣华的舰队跟红旗帮可能产生过交锋，但他却仍然持着保留意见，相信江荣华打通南洋航线的工作仍然在有序地开展着。
不过从这个消息中，亦让他突然间意识到一种威胁。这盘踞于东京湾的红旗帮很似跟着雷州湾一东一西，但实质离得很近，这却不可不防。
特别是在通往南洋的航线上，红旗帮似乎想要充当强盗的角色，这无疑是成为了他新的拦路石。
哎！
林晧然独自走到庭院中，看到四周空荡荡的，却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声。
这元宵节才刚刚过去，虎妞那个野丫头就已经呆不住了，哪怕这雷州城如今越来越繁华，但她的那颗心似乎只属于远方。
原本他对虎妞抱着很大希望，想让那个丫头将联合银号经营起来，成为整个大明最大的银号。只是事与愿违，这丫头对赚钱的行当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致，反倒热衷于那个小衙门的事务。
日前，一个少女前来小衙门进行求助，说她的姐姐在海康县和徐闻县交界上的一个村庄失踪。虎妞知悉此事后，当即就领着那个小团体便前往西村进行调查，打算帮着那位少女将姐姐找回来。
只是事情进展似乎不顺利，至今都没有见到虎妞那个野丫头归来。
咦？
林晧然放弃下厨的想法，正想要前向书房，但右眼突然间跳动。一种不好的预感当即涌上心头，隐隐还跟着那个野丫头有关。
吱……
林晧然看到小金窜了进来，当即明白是这个丫头回来了，心里不由得一喜。板起脸正想着数落这个小丫头，但门口迟迟不见动静。

第0589章 侗族人
粤西地区的原居民是南越族，亦称为俚族。
自秦统一后，俚族却日益消亡，大部分俚人逐渐融于汉族，或归为瑶、壮族。特别俚人的领袖冼夫人曾经致力促进俚族与汉族融合，这加速俚族汉化的速度，致使俚人渐渐成为历史。
只是在海康县和徐闻县的交汇处，却有着一个至今仍然自我标榜为俚族的寨子。
这个村子名为大洞寨，不仅特别排斥外人，而且极少跟外族通婚。如今保持着俚人的习俗文化，亦传承着俚人的工艺，是一个个性十足的寨子。
大洞寨初归为徐闻县管辖，但当时的徐闻知县以“飞地”为由，打算将这个寨子划分出去。这事亦得到雷州知府的许可，决定将其归到海康县治下。
只是海康知县并不是傻子，在了解到大洞寨的实际情况下，当即选择拒绝接收这个寨子。
大洞寨虽然只有数百村民，但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徒。对朝廷的征税并不理会，哪怕是官府登记黄册都极为不屑，压根就不卖官府的账。
不管是徐闻县衙，还是海康县衙，都试图进行武力镇压，出动过大批的官兵试图征服，但最终仍旧是无功而返。
正是如此，现在大洞寨成为了两个县衙都不愿意招惹的存在，这寨子的归属权更是变得模糊不清，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
现在不仅没有官差敢来大洞寨征收税粮，哪怕他们的人到雷州府的西海岸打渔，亦是没有人敢管制。
寨子是靠山而居，寨中是成排的干栏式房屋，呈现着扇形式分布，而寨子最里面则是一个天然的大洞穴，这亦是大洞村名字的由来。
这寨子呈现着一副安居乐业的景象，或是到田间劳作，或是到海边打渔，亦或是纺织着土布。虽然寨子不是很富裕，但却显得很是和睦，呈现着安居乐业的盛况。
话说，正月十六这一天，一行人由东北方向而来，出现在这个安宁的寨子前。
嗷嗷……
大洞寨排外并非虚言，在发现有外人前来的时候，一个大汉大叫几声后，便是数十人围了上来，个个都显得是虎视眈眈。
只是当看清楚来人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愣，哪怕再凶神恶煞的汉子看到这行人，都不由得放下了一些戒备，不再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武器。
因为这领头的是三个可爱的小女孩，后面是三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再后面则是三名男子。虽然有一个身材异常高大，但明显带着一些傻气。
面对着这个处处彰显着羸弱的组合，哪怕再如何排外，恐怕亦不觉得这些人会伤到自己，甚至还有人贪婪地打量着这一行人。
“外来人，你为何到我们海俚族之地？”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用着明显不欢迎的语气大声说道。
“这不是大洞寨吗？”怀中揣着地图的沈妍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地形，然后疑惑地反问道。
“不错！不过这大洞寨是你们汉人的叫法！”中年男子微微点头，但语气仍旧充满着不善地解释道。
“我是虎妞！她的姐姐阿红在这一带失踪了，我们从雷州城过来帮她找姐姐！现在我要到你们寨子看一看，看阿红在不在你们的寨子！”虎妞先是自我介绍，然后指着身后的一名少女解释道。
听到这话，那帮手持武器的汉子先是听着一个精壮的汉子低咕几句，然后人群像是炸了锅一般，一双双眼睛明显多了一抹敌视。
为首的中年汉子先是抬手让着族人稍安勿躁，然后正色地对着虎妞说道：“我们没有你要找的人，你们还是请顺吧！”
“哎呀！我在附近一带都找遍了，就你这里还没有找，我得亲自找一找才行！”虎妞蹙着眉头，粉腮微微鼓起地说道。
“不行，你们离开这里吧？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可别让我们选择动粗！”中年汉子断然拒绝，并下达了逐客令道。
“我不会离开的！”虎妞亦是态度强硬地说着，然后亮明身份地道：“要么你让我到寨子找一找，要么我让我哥派人过来搜查，我哥是雷州知府呢！”
中年汉子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一行人轰走，但听到虎妞的话后，却是惊讶地打量着虎妞问道：“你竟然是那位林雷公的妹妹？”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两个汉子亦是认真地打量着虎妞的小身影，似乎是想起什么事一般。跟着旁人低咕几句，然后人群亦是纷纷打量起虎妞来了。
“你知道我哥呀？”虎妞仰起脸蛋，亦是疑惑地望着中年男子问道。
“草民叫冼二，是海侗族的执事！”冼二朝着虎妞拱手，然后又是认真地解释道：“虽然我族不喜跟外人往来，但但亦会到城里换取一些东西，倒是听到了雷州城所发生的一些事，亦知道林雷公的一事壮举！”
“那你让我到寨子好好找一找，不然我会叫我哥派人过来搜查的哦！”虎妞的态度缓和，但亦是认真地提出诉求道。
她始终没有忘记，此行的目标是找回阿红，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事情。
女扮男装的沈妍亦是站了出来道：“冼执事，你应该清楚！虽然县衙无法动你们，但若是惹恼了知府大人，情况肯定是大大的不一样，你亦不希望给你族带来灾难吧！”
嗷嗷……
在人群中，一个精壮的汉子不怀好意地望了沈妍一眼，又是跟着旁人低咕了几句。围观着的汉子当即又是义愤填膺，表现出一副想要动手的架势。
冼二回头喝斥了几句，让到愤怒的人群消停下来，又瞪了那位调事的精壮汉子一眼，这才对着虎妞道：“这事我亦做不了主！你们先稍等片刻，我得向大长老进行请示！”
“好！我等你！”虎妞蹙起眉头思考一秒，便是点头同意。
冼二对着一名手下吩咐了两句，便是转身走进寨子，径直朝着寨子里面的大洞穴走去。

第0590章 大洞穴
“这里很危险！若是情非得已，你就将我们这些人都抛下，一个人逃回去找林大人搬救兵！”沈妍是仵作出身，对危险向来要比一般人要敏感，看着这些侗人虎视眈眈的模样，便悄声对着阿丽说道。
“不！”阿丽轻睥了她一眼，然后言简意赅地道。
“为什么？”沈妍的眉头蹙起，不明白她为何会拒绝。
“没为什么！”阿丽懒得解释的模样，目光落向前面淡漠地说道。
沈妍看着她这般，当即气得咬牙。不过她亦是明白，这个女人的性子其实很犟，想要她将虎妞丢下独自逃跑，确实是很困难。
作为一个理性的女人，她从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中。只是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却没有太好的应对之策，只希望对方能够拒绝虎妞的请求，从而返回雷州城搬来官兵进行搜查。
但事与愿违，去而复返的冼二恭敬地说道：“请跟我来吧！我们大长老想要见你，她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好呀！”虎妞正吃着一个野果，闻言便是眼睛一亮，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这个寨子，让到身后的沈妍深感无奈。
寨中是处处可见的干栏式房屋，这种房屋是以竖立的木桩为基础，其上架设竹、木质大小龙骨作为承托地板悬空的基座，而这基座可以放养动物和堆放杂物。
在基座之上，再立木柱和架横梁，构筑成框架状的墙围和屋盖，柱、梁之间或用树皮茅草或竹条板块或用草泥填实，这里便可以住人。
亦是如此，当她们一行人走进这里，很多人从屋里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们，眼睛莫不是充满着好奇，特别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显得格外惹眼。
冼二将她们领到了一座天然的大洞穴前，大洞前是如同天梯般的花岗岩石阶，石阶两侧有着四个壮汉在这里把守着。
一个汉子拦住了她们，冼二跟他低咕了几句，然后这个汉子脸无表情地说道：“谁是虎妞？大长老只召见她一人，其他人都得在这外面等候！”
只让虎妞一个人进去？
听到这个要求，哪怕是阿丽都是蹙起眉头，觉得这些人有些过分。
“我就是虎妞，我跟你们去见大长老！”虎妞应着一声，然后对着阿丽等人说道：“你们留在外面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着，虎妞朝着大洞走去，小短腿踏上了石阶，似乎并没有丝毫的畏惧。
沈妍的手抬起，最终又无奈地放下，知道无法改变虎妞的决定。用危险来吓唬小孩，这对六七岁的小孩才有效，但虎妞今年已经八岁了。
进到这天然的大洞穴，这里明显多了一些人工的凿痕，墙上多了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而这里亦显得很温和，呈现着冬暖夏凉的好气候。
“参加使者！”
将虎妞领到一个石门前，这名壮实的汉子恭敬地朝着走出来的小女孩打招呼道。
这个身穿着蓝色短衣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皮肤显得黝黑，眼睛大而明亮，特别是充满着一丝的野性，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
咦？
虎妞的目光亦是落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嘴巴微微地张开着，上下地打量着这个跟她身高相仿的女孩，总觉得隐隐间在那里见过一般。
小女孩对着那个男子孤傲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打量了虎妞一眼，平淡地朝着虎妞吐了一个音节，然后便在前面引路。
虎妞看着她的背影，顿时有所明悟，知道这便是曾经差点被人强买强卖的哑巴。
就在去年的雷州城，这个哑巴到城隍庙那里卖东西，但却跟人产生了冲突，事因是价格产生了分歧。亦好在她当时在场，这才帮着哑巴讨回了公道，后来还帮着她将东西都卖掉。
只是如今，这小哑巴似乎将她都忘记了，让到虎妞微微蹙了蹙眉头。
小哑巴走得并不慢，领着是得风风火火作风的虎妞穿过一个石道，很快就来到一处石室中，石室明显飘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进到这一间普通的石室，却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石桌前，正在那里低头咳嗽着。小女孩看到这个情况，当即上前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还低咕着几声话。
老姬抬起手示意小女孩停下，然后抬头望向了跟着进来的虎妞。
跟着性格并不一样，虎妞的长相很是可爱，有着少许的萌呆，这时规矩地行礼道：“拜见老奶奶，祝您长命百岁！”
春节虽然已经过去，但她仍然保持着对老人家的一样恭敬。
老妪虽然已经白发苍苍，但那双眼睛却显得很清澈，眯着眼睛打量着虎妞赞道：“不得了的小姑娘！你跟着瓦氏那丫头很像，亦有着谯国夫人的影子，大富大贵都不好用来形容你了！”
“我不认识她们二个！而且我谁都不是，我跟我哥一样，是不信佛的哦！”虎妞脆声地回答，露着很认真地表情道。
老妪哈哈而笑，然后又询问道：“听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到一个失踪的少女，如果我们不同意让你搜的话，你还要让你哥派官兵来这里，对吗？”
“对哦！”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
只是这话一落，别说是老姬了，哪怕是那个小哑巴的眉头亦是蹙起，目光略微不善地瞪着虎妞。很显然，这些话充满着威胁，是对他们俚族的一种不敬。
虎妞似乎亦是意识到气氛突变，蹙着眉头思忖两秒，觉得这位老妪不是坏人。当即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是出来，其中并没有什么夸张的成份，只陈述此次为何而来，又为何要这样做。
老姬听到其中的缘由，脸色当即缓和下来，温和地对着虎妞说道：“你能为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到这一步，无疑是一个拥有赤子之心之人，这个忙我老姬帮定了！”
说着，她咳嗽了一声，又对着旁边的小女孩吩咐道：“小灰，你去将冼执事叫进来！”

第0591章 长老继承人
冼二被请了进来，态度显得很是谦卑，捂着左胸朝着身穿黑袍的老妪恭敬地行礼道：“长老，不知找我来，是因何事呢？”
老妪盘腿坐在石桌前，指着虎妞说道：“想必你亦是知晓虎妞的来意！我想问你一句，那个阿红的姑娘在不在我们这里！”
“启禀长老，咱们这里并没有陌生女孩出现！”冼二老实地回答，但话锋突然一转道：“不过……少宗前天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陌生女孩，却不知是不是她们要找的那位小红姑娘！”
这少宗便是他们海俚族的未来长老，只是常年漂泊在外，他一年亦见不到几回。现在长老病重，他刚派人将这位少宗请回。
“你去将他带到我这里来吧！”老姬抬了抬干枯的手，淡淡地说道。
“遵命！”冼二行礼后，诧异地望了虎妞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老姬抬头望着瓷娃娃般的虎妞，温和地说道：“虎妞，我们海俚族得雷神垂青，曾得占卜圣书，不若我为你算一卦可好？”
“好吧！”虎妞原本想说不信这个，但考虑了一下，还是选择在石桌盘腿坐，并配合地交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过了一会，冼文便被请到了这里。
只是跟着这里朴素装扮的僮族人不同，冼文竟然是一副公子哥装扮，腰间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整个人显得是风度翩翩的模样。
这种装束放在雷州城并不出奇，但出现在这里，确实令人感到古怪。而他走进来之后，亦不跟老姬行礼，而是用着大大咧咧地道：“奶奶，你找我有何事呢？”
“你带回的姑娘是不是叫阿红？”老姬的眼睛仍旧落在黑色的木刻板上，沉声询问道。
“奶奶，不知你这么问是何意？”冼文先是打量了一眼虎妞，然后态度显得不满地回答道。
咦？
虎妞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冼文，眉头微微地蹙起。哪怕她再不懂事，亦知道有着这层关系，这位老奶奶恐怕要护着自己的孙子了，没准她还得回到雷州城跟哥哥求助。
“手掌给我再瞧瞧！”老姬对着虎妞温和地说着，待虎妞将手伸过来，她头亦不抬地接着道：“虎妞是来寻找那个阿红姑娘的，你说我是何意？”
“奶奶，你不会要帮这些汉人吧？”冼文的眉头当即蹙起，嫌弃地望着虎妞说道。
“这种手相实属罕见！”老姬打量着虎妞白皙的手掌，突然有些着迷，过了片刻才回答道：“我帮不帮谁重要吗？我族行事全凭本心，否则雷神会降罚，我再问你一次，那个叫阿红的姑娘可是在你那里？”
“不错！阿红姑娘确实是在我这里，不过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孙儿正打算迎娶于她，亦算是为您冲喜！”冼文点头，但却有些得意地说道。
“你出生之时，天上可否有异象呢？”老姬将虎妞的白皙的小手掌放开，对着虎妞直接询问道。
“我现在不知道了哦！先前村里说那些异象是我的，但现在说是我哥哥的了！”虎妞的眼睛充满着坦诚，脆声解释道。
这却不是一句谎言，自从林晧然被赐下文魁牌坊，村中的口风突变，哪怕族长都将先前发生在虎妞身上的异象推给了林晧然。
虎妞终究没有亲眼目睹，现在她都产生了怀疑，那些异象是不是真属于哥哥的。
“嗯，我明白了！呵呵……原来如此，我说这林文魁怎么都不像是惊世之人！”老妪先是点头，然后又是展颜而笑，仿佛是拨云见日般爽快。
虎妞却是疑惑地打量着这个老奶奶，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我不管什么情投意合，亦不管那位姑娘愿不愿意跟你，你现在将她送还给她们！”老姬将黑色的木块收起，却是沉着声命令道。
“奶奶，我刚才可是听说！这个女娃说过，若是不将人交出来的话，官兵会亲到这里搜查！”冼文阴沉着脸，矛头直指虎妞说道。
虎妞发现冼文瞪着自己，却是没有任何畏惧地仰起脸蛋回答道：“不错！你不将小红交出来的话，我会回去让我哥派人过来搜查！”
“奶奶，我们难道就受一个小丫头的威胁，让到圣地受到这些外族人的玷污吗？”冼文打起感情牌，当即进行控诉道。
“你本就有错在先，难道还想让咱海俚族为你的过错买单不成？”老妪的眼睛当即变得犀利，盯着冼文质问道。
“我们海俚人以往就是过于软弱！若是再不强硬一些，别说成为土司，整个粤西都不在有我们海俚族的立锥之地！”冼文显得有些激动地大声道。
老姬看着孙子如此，眼睛不由得涌起了一抹的失望。
自从那位能干的义子死后，他对这个孙子寄予厚望。不仅让他从小就接受了汉族文化，还让他在外面游历，以期他接替长老之位之时，能带着海俚族走出困境。
只是这个孙子虽然文武双全，而且是族中最有眼界的人，但却少了那一种大局观，亦掉失了作为海俚族人的自我牺牲精神。
现在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妄想将整个海俚族绑在战车上，直接跟着官府公然为敌，这种人如何能将海俚族带向辉煌呢？
冼文的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他自小得宠，一是他的命格还算不错，二是他很能揣摩到奶奶的心思，如今看到奶奶的反应，当即涌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老妪的态度确实变了，显得有些愤怒地盯着他说道：“我以长老的身份命令你，将那个小红的姑姑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将你逐出海俚族！”
啊？
旁边恭恭敬敬地站着的冼二听到这话，眼睛当即透露着一抹讶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要知道，长老如今大限将至，冼文被从外面请回来，正是要他继承长老之位。只是如今，冼文却有一种被逐出族中的风险，而下一任的长老人选竟然存在着变数。

第0592章 新的诉求
“怎么这样？”
冼文虽然意识到他暴露了自私的本性，这必然会降低他在奶奶心中的分数。但万万没有想到，猜想印证得这么快，而他竟然还有被逐出族中的风险。
另外，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必然还会降低他在族中的声望，甚至本该唾手可得的长老之位，如今亦存在了变数。
“孙儿领命！”冼文压抑着心中的不满，恭敬地行礼道。
他终究是一个理性的人，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这个长老之位。只是他的心里，对这位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奶奶产生了芥蒂。
先前他以为这个奶奶如今大限将至，而他又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任长老，奶奶对他哪怕没有言听计从，但亦会很尊重他的意见。但如今看来，他完全想错了，更不该提前撕去那一心为公的伪装。
“你们都退下吧！”老姬的脸色微缓，对着冼文和冼二淡淡地说着，然后又吩咐旁边的小女孩道：“小灰，你帮我送送虎妞出去，她是我们海俚族的贵客！”
虎妞跟着小灰走到了大洞口的时候，阿丽等人在这外面焦急地等候。
当看到她出现的时候，悬着的心当即放了下来。当得知找到小红，且这里的人愿意将小红交出，大家都很是高兴。
先一步出来的冼二等候在这里，对着虎妞温和地说道：“现在天色已经不晚了，你是我族尊贵的客人，请随我来吧！”
现在已经红霞满天，虎妞知道不宜直接赶回雷州城，便是痛快地点头道：“好的，麻烦你们了！”
她们一行人被安排到一间干栏式房屋中，而阿红很快被送了过来。
“姐！”小蓝看到姐姐出现，当即飞奔着过去哭着抱住了她。
只是阿红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嘴唇一阵惨白，整个人哆哆嗦嗦，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面对着亲妹妹，却如同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沈妍在一旁认真地观察着阿红，眉头微微地蹙起，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阿丽和饭缸等人却显得单纯很多，当听完虎妞说完事情经过的时候，都觉得事情已经完全解决，想着今天一早返回雷州城。
与此同时，在不远的一座干栏式房屋中。
沈文阴沉着脸从外面回来，走进到屋里便是怒道：“这都快要死了，还给我整这一出，当真是要不得善终吗？”
“公子，慎言！”一个状师打扮的青年男子急忙制止道，同时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这人是秀才出身，又有数年的状师经历，算得上是一个人精，现今成为了阮文的幕僚。
这干栏式房屋可不比青砖宅子，不说根本不隔音，底下面若是藏着人便能听得一清二楚，这里根本就不是谈话之所，这里说话甚至都没有秘密要言。
“我忍！我说不信她能撑过半个月！”沈文亦是知道这不是谈话之所，便是咬着牙压低声音道。
在听完沈文的陈述后，这个幕僚便是宽慰着道：“公子，你且放心！你族的情况我这些天已经摸清楚，这个传承根本没有人跟你竞争，这不过是老长老的一句气话罢了！”
“那个老不死不传给我，还能传给谁！”沈文亦是冷哼一声，心中的怒气消散大半，当即就从桌底抓起一坛酒，准备在这里痛饮。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虽然沈文显得文质彬彬，亦喜欢公子哥装扮，但却向往着大块吃肉和大口喝酒的绿林生活。
第二天大清早，明媚的阳光落在大洞村中。
在海侗族人诧异的目光中，虎妞一行人来到了圣洞前，虎妞直接对着洞前的侍卫道：“我想求见长老！”
“长老身份欠恙，若是跟她辞行，这就不必了！”那个侍卫首领说道。
虎妞却是摇头，正色地说道：“我不是辞行的，我找你们长老还有些事要商量的！”
“还请稍等，我去通禀一下！”侍卫首领对着虎妞明显有好感，当即就转身进去通禀。
过了没多久，却见身穿着灰服的女孩跟着侍卫一起出现，对着虎妞说了一句话。
虎妞却是听不懂她们侗人族的方言，但看着小灰的举止和神态，便猜到是让她跟着进去了。而她踏上台阶没有被侍卫拦着，便知道她猜得没错。
阿丽想跟着走去，但却被侍卫毫不犹豫地拦了下来。
小灰像昨天般在前面领着路，但到了里面的石道，却是转过身打量着虎妞，突然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正色地望着虎妞。
虎妞先是困惑眨了眨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不解地望着小灰，看着小灰突然像很生气的模样。却是想起小灰先前塞给自己的木牌，猜到她是想要回去，便是从怀里掏了出来。
小灰看到那个木牌，脸上的愤怒却是不见了，反而是朝着虎妞甜甜一笑。只是没有讨要回去的意思，而是转身又继续引路。
“这个哑巴真怪！”
虎妞看着小灰的身影，当即得出了一个结论。
进到那个石室里面，里面仍旧飘着中药味，老姬不再是坐在石桌前，而是躺在那张木床上，并传来比昨日更加强烈的咳嗽声。
虎妞对着老妪恭敬地行了礼，老妪在小灰的服侍下，这才勉强枕靠在床前，对着虎妞虚弱地询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呢？”
“老奶奶，我还要你将冼文交给我，因为他犯了罪！”虎妞目光充满着透彻，说出了她的诉求。
事情发生了一些变故，小红在后半夜竟然想要上吊自杀。亦好在沈妍较为警惕，制止了她的这个行为，并从小红口中知道了沈文的兽行。
按着沈妍的意思，先是返回雷州城，然后让林晧然派人将沈文缉拿回去。只是虎妞却否决了这个计划，选择直接前来面见长老，当面提出要将沈文辑拿归案的请求。
老妪的嘴唇显得苍白，这才似乎已经忘记了咳嗽，惊异地望了虎妞一眼，忍不住询问道：“你可知道，沈文是我的孙子，亦是我海俚族下一任长老？”
“但他做错了事，他欺负了小红，而且还是很严重的欺负，让到小红差点就上吊自杀。所以我要将他辑拿回去，给小红一个交待！”虎妞理所当然地说道。
她要为小红讨要一个公道，就是这么简单。

第0593章 第两个方案
在这个石室之中，空气散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老妪的目光从虎妞身上收回，对着旁边的小女孩说道：“小灰，你可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猜是冼文哥的事，她要对冼文哥不利！”小灰扭头望了虎妞一眼，然后老实地说道。
老妪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些沉重地说道：“不错！她要我将沈文交给她，让她带到官府接受制裁，理由是沈文犯下了恶行！”
“沈文哥是我们未来长老怎么能被抓走呢？”小灰当即惊讶地瞪起眼睛，然后又补充道：“何况抢女人做妻子，这不是我们海俚族一直以来的传统吗？”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老妪进行反问道。
小灰又望了虎妞一眼，却还是站在沈文这边道：“跟她解释一下我们这里的习俗，让她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亦好在虎妞听不懂她的话，不然恐怕当即就进行抗议了。
“如果是其他族人，我倒还会维护一下，但沈文在汉地已经生活很久了。”老妪发出一声轻叹，然后又是说道：“且虎妞说得亦是没错！我们得给那个阿红一个交待，若他们是两情相悦亦就罢了，但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个样子！”
“长老，那你要怎么做呢？”小灰深知这件事情的复杂性，便是直接打听道。
老妪发生一声咳嗽，然后惨然笑道：“我还能怎么做，我都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哪怕我真想要做一些事，恐怕亦是有心而无力了！”
都说人老成妖，这话虽然不一定精确，但至少不会让一个正常老人变成老糊涂。虽然她仍旧是长老，但亦以为还能为所欲为，恐怕就有些天真了。
特别冼文是她从小进行悉心栽培，很早明确他是下一任的长老人选，势力早已经坐大。哪怕她这时候真想动冼文，绝对不可能一语决生死。
“长老，你是我族最有智慧的人，哪可能有你办不成的事呢？”小灰的眼中没有恭维，仿佛这真是一句大实话般。
只是落在老妪耳中，却只有苦笑。
虎妞听不懂她们的谈话，但站在那里没有吭声，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直观察着她们的脸部表情。只是看着她们的神色，却无法看出任何的端倪，让她的小眉头亦是紧紧地蹙起。
过了没多会，老妪缓缓开口说道：“虎妞，沈文有没有犯罪，我亦不能听信你一面之词！这事还是交由知府大人来裁决吧！”
“这也可以！我现在就回去告诉我哥，让他来判决这一件事，不过你不能通知沈文逃跑哦！”虎妞郑重地点头，然后提出要求道。
“这个我可以答应你！”老妪看着虎妞认真的模样，亦是微笑着点头道。虎妞似乎天生有一种亲和力，让到老妪的笑容很慈祥，以致旁边的小灰都是稀奇。
“老奶奶，你保重身体，那我先回雷州城了！”虎妞看着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便打算动用第两种方案来解决这一件事。
在虎妞的性格之中，虽然对事情很是执着，但亦全然不懂得变通。特别是这种棘手的问题，每次哥哥都能处理得很妥当，她亦很乐意交由哥哥处置。
“你且等一等！”老姬抬起干枯的手掌，正要转身的虎妞停止动作，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般，望着老妪静待下文。
“这是我平素用的观天镜，今天就赠送予你，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吧！”老妪指着石桌上的一个木盒子道。
虎妞微微点头，选择将这个古怪的镜子收下来道：“多谢老奶奶！”
出了大洞，虎妞跟着阿丽等人进行汇合，就明了情况后，便是直接离开大洞寨。她打算执行第两套方案，直接返回雷州城让哥哥出马，为阿红讨回一个公道。
“我不要回去，你说要为我讨回一个公道的！”阿红的情绪已经安定，只是这时听到要回雷州城，却是突然间发飙道。
啪！
沈妍却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当即将阿红给弄晕在地上，对着一名侍卫道：“你带着她，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咦？
冼文的那位幕僚站在木栏式房屋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一行人顺利地从大洞寨离开，骑着马只走数里，便看到小金拦在了路上。
众人当即知道前面有情况，一个护卫前去探查，很快就回来禀明。原来在前面的小林子中，竟然有着近百人在那里安营扎寨。
在这个时代，这么一大帮子人出现在这里荒郊野外，若不是官兵的话，那只有山贼了。遇之则避，这早已经是一个常识。
只是虎妞却永远不走寻常路，在思忖一会后，便做下一个决定道：“我们看这帮坏人要去哪里，然后我回去就让哥哥派人剿灭这帮坏人！”
阿丽对虎妞的性情早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任何的意见，她的任务只是守护虎妞。小猪和小兔就更不用说了，一切都会听从虎妞的安排。
至于饭缸，那就是有吃即可，根本不会多想，甚至连脑子都懒得动。
沈妍倒是有心避让，只是从这里进行绕道会很麻烦，且从海边北上会更加不安全。而她更不情愿返回大洞寨，所以便选择了沉默。
在确定了要跟踪这伙强盗后，一行人便悄悄地离远这里，接着选择一处林子隐蔽起来，然后让着小金前去监视着。
只是待到天色渐渐暗去，这帮人仍然驻守在这条要道上。
他们并没有前往哪个村庄打家劫舍，亦没有返回他们山寨的意思，这种举动无疑透露着一种古怪，令人完全猜不透这伙强盗的意图。
看着这伙强盗一直没有移动，亦让急性子的虎妞很是苦恼。
她本以为这些人很快离开，然后尾随着他们寻得窝点，从而能够一网打尽。但却没有想到，那伙强盗不仅成为她返回雷州城里的拦路虎，且逼得她要在这里多呆一天。

第0594章 传承之钥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草地上的露水散着晶莹，这块辽阔的大地多了一些春天的气息。
阿丽打回了一只肥美的野兔，在小溪边剥了皮，用一根长木棍穿插住，然后在柴火堆边上烤着。没多会，便是肉香袅袅而起。
虎妞等人吃过早饭，准备放弃原来的计划，打算向着徐闻县方向借道而归。只是刚有所行动，那个林子便有了动静，那帮山贼朝着大洞寨方向而去。
这无疑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要知道，大洞寨并不比寻常的村庄，这一大帮强盗要洗劫大洞寨，恐怕是一个自寻死路之举。
“我们先回去！”虎妞凝望着远去的那一大帮山贼，当即就做了一个决定道。却不是她想要放弃，而是她觉得哥哥反正都要派人前来大洞寨，到时一起剿灭便是。
由于大洞寨位于雷州半岛西海岸，而雷州城却处于东海岸，这一路都是小路居多。亦好在这里的地势相对平坦，倒不算过于难行。
只是她们离徐闻到雷州官道还有数里路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并将他们这些人团团围住了。
“你们还不能离开，请先跟我回去！”沈二勒往那头大马，对着虎妞提出要求道。
“为什么呀？”虎妞蹙起眉头，显得不痛快地反问道。
“这是少宗的命令！”沈二亦是没有隐瞒地说道。
“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就要找我算账了？”虎妞当即不满，脆声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不然我们可要动手了！”沈二态度强硬地道。
沈妍看着情况不妙，当即就搬出了他们的带头人道：“我们离开之时，可是经过你们长老同意的，你们这般就不怕长老怪罪吗？”
“老长老……今天清晨已经殡天了！”冼二悲伤地说道。
长老死了？
虎妞等人都是一惊，却没有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只是世事就是如此，谁都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现在长老一死，那整个大洞寨，便归为冼文所统治了。
同一时间，大洞寨的议事厅，九大洞主悉数到场。
就在今天清晨，他们的长老病逝，而外面突然出现一大帮山贼。在这一个时候，可谓是内忧外患，令到整个大洞寨都被阴云所笼罩。
“我们海俚族不可一日无长老，我提议由冼文继承长老之位！”金洞主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汉子，率先进行表态道。
只是话刚落，相貌美艳的木洞主却是冷哼一声，旗帜鲜明地反对道：“且不说外面那几十号山贼根本不是什么威胁，我只认传承之钥，这是我们族上千年来的规矩！”
上千年，自然是往脸上贴光，但谁都不会不识趣地揭破这个谎言。
“冼文不是说了吗？原长老说传承之钥已经遗失了！”金洞主当即不满地说道。
“笑话！”木洞主不甘示弱，环视四周当众质疑道：“现在他说什么都可以了！若真遗失了，为何长老先前一直没有跟我等明说呢？”
坐在首座的冼文眉头微微蹙起，而金洞主继续维护道：“木洞主，你这人就是蛮不讲理！现在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事实真相，你却偏要钻牛角尖！”
“总之，没有传承之钥我谁都不认！”木洞主抱手在胸，然后又望着沈文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可是听说，昨日长老还有意将某人逐出咱海俚族，你让我如何能服气呢？”
“那不过是长老的一句气话，这怎么可以当真呢？”土洞主选择站到冼文的那一头道。
“我且当是一句气话！但使者小灰去哪里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木洞主却是以退为进，又是抛出了一个质疑点道。
金洞主显得不满，继续维护着道：“冼文刚才不是说了吗？小灰是因为长老过世，以致悲伤过度，现在躲起来一个人静静了！”
“是吗？那就等她出来再说吧！”木洞主霍然起立，又是对着其他六位选择观望的洞主道：“我觉得今天讨论到这里可以结束了，我亦是将话摞在这里，我木英只认传承之钥！”
“可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是想要我们海俚族毁灭吗？”金洞主指着外面，大声地质问道。
“那就跟以往那般，让我带领着族人，将那些敌匪打跑便是！”木洞主轻睥着外面一眼，充满着不屑地说道。
“你这个女人不可理喻！”金洞主当即怒道。
“随你怎么说！”木洞主显得很是轻松，又是轻睥了冼文一眼，然后对着其他六位洞主道：“既然冼文没有传承之钥，那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们有空在这里喝茶，倒不如跟着我去会会那帮山贼，可别丢了我们海俚族的威风！”
“好！我跟你去！”
“我也跟你一起去！”
……
这六位洞主都是好战之徒，当即先后进行表态。他们选择站在木英这一边，选择维护族中的传统，然后跟着木英一起离开议事厅。
砰！
冼文看着木洞主等人离开，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那张还算英俊的脸蛋充满着狰狞之色，额头的青筋直冒，仿佛从牙缝般挤出来的话道：“这帮该死的老顽固，这该死的小贼人！”
他亦是没有想到，原本以为是唾手可得的长老位，结果却是屡生波折。特别这传承之钥不知所踪，哪怕他真能够强行成为长老，亦会埋下一个隐患。
海俚族千百年来，能够一直团结一致，便是靠着这个传承之钥，对持有传承之钥之人的绝对忠诚。但是如今，他没有这个传承之钥，注定不能名正言顺。
虽然很讨厌木英这个女人，但却不得不承认，她的选择有着无可非议。
金洞主及土洞主看着他这般模样，拱了拱手，亦是选择离开。
冼文看着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对着一旁的幕僚吩咐道：“气死我了！你让外面的人赶紧寻找，一定要抓住小灰，将那把传承之钥拿回来！”

第0595章 谁是继承人？
黄昏，夕阳将大洞寨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在那个大洞前的房子，屋顶上飘起了一段段白绫，这里正陷于失去长老的哀伤之中。
对于这里的居民而言，长老不仅是他们的王，更是他们的精神支柱。现在精神支柱崩塌了，仿佛将他们的魂魄亦抽走了一般。
特别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现今传承之钥不知所踪，新的长老悬而未决。而南边和北边突然冒出了一伙强盗，这两伙强盗聚拢在一起，人数已然达到了一百多人。
哪怕再笨的人，亦闻到了不好的气息，一团乌云正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之上，他们海俚族正遭受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某个干栏式房屋，屋里正飘着酒肉香味。
“木英？小灰？”
冼文将耳目散布在整个大洞寨之中，尽管小灰带走传承之钥的可能性最大，但他亦没有放弃其他任何一种可能性。
特别在昨天，由于他暴露了自私的一面，给长老留下了恶劣的印象，致使长老可能会另择他人来继承他的位置。
亦好在他加强了对九位洞主的监视，结果发现木英跟小灰在外面的林子中进行了接触。显然，新一任长老是木英或小灰，而不是他这位一直被视为下一任长老的人。
“木英得到了传承之钥，那她为什么没有跳出来呢？以着其他洞主对传承之钥的盲从，她肯定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新长老！”幕僚赵白河手持着一把纸扇，疑惑地分析道。
冼文正喝着酒，显得很轻松地说道：“最简单的答案是小灰才是继承人，但亦不可完全否决木英，毕竟这个女人亦可能想借此机会排除异己！”
“公子，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是不是要对木英……”赵白河询问的时候，握着扇子做了一个刀抹脖子的动作。
“不，这样太明显了，而且木英可能不是继承人！”冼文端着酒碗摇了摇头，又生一计道：“传承之钥既可以是一个长老凭证，亦可以是一个烫手山芋，你且看好戏即可。”
次日上午，议事堂中，九位洞主悉数到齐。
冼文采纳了赵白河的建议，穿回了海俚族的黑色服饰，此时正站在议事堂的中央，目不斜视地望着门口，脸色显得很是严肃。
其他八位长老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番模样，顿时都是为之一愕。不过亦没有多说什么，尽管如今的时势不明朗，但这位极可能就是未来的长老。
“诸位都到了，你们来得可真快呀！”木英走了进来，显得很豪爽地说道。
其他洞主的目光当即落到了冼文身上，木英的居所离议事堂最近，向来都是她先到了。如今看着这个阵仗，显得是冲着木英的。
果然，冼文突然沉声下令道：“来人，将她拿下！”
话刚落，埋伏在两旁的侍卫便手持着刀具冲了出来，当即就将木英围住。木英被打得措手不及，但亦是抽出了利刃护着自己道：“你要做什么？”
冼文指着她发难道：“你跟小灰一起图谋长老之位，别以为可以蒙骗于我们！”
“你胡说什么！”木英怒斥道。
冼文冷哼一声，指着旁边站立的一名老者说道：“我已经找福伯仔细地查验过，长老并非是病逝，而是被毒杀！”
这个福伯是海俚族的郎中，负责医疗族人，在族中有着极高的威望。现今由他来验证，这事当即就得到了信服。
啊？
其他的洞主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是面面相觑，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震惊。
虽然知道老长老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哪怕熬得过半个月都是一个奇迹，但若是被毒害的话，那事情就要另当别论了。
现在长老被人谋害致死，那现在就不是要商讨什么继承人问题，而是要马上揪出谋害长老的真凶，以告长老的在天之灵。
“冼文，真是木洞主干的？”
“对呀！这种事是开不得玩笑的！”
“我早就怀疑了，没想到这女人果然是蛇蝎心肠！”
“怪不得那个传承之钥一直不出现，原来是她跟小灰合伙拿走了！”
……
八位洞主的目光落向木英身上，有人倾向于木英是无辜的，但亦有人显得是义愤填膺，对着木英进行大加指责。
面对着指责的木英脸色苍白，眼睛死死地瞪着冼文道：“你好算计啊！”
“事到如今，你还不招认吗？”冼文迎着她的目光，冷声质问道。
木英恶恶地瞪了他一眼我，然后对着其他八位洞主说道：“你们别听他胡说！小灰才是下一任的长老，而不是这个人，他才是谋害长老的凶手！”
咦？
这八位洞主又是一阵愕然。
不仅是因为小灰是下一任长老，而是木英竟然指控冼文，是冼文才是杀害长老的真相，顿时整个事情显得扑朔迷离。
“你说小灰是下一任长老？你说我杀了我奶奶？这话是何等的荒唐啊？”冼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却是连连反问。
其他八位洞主的眉头微微蹙起，心理上难免偏向于冼文这边。毕竟小灰的年龄太小，长老恐怕选她做接班人的机会很小，而阮文杀死他奶奶就有些荒唐。
冼文满意地扫视其他八位洞主，然后指着木英发难道：“你还想在这里妖言惑众吗？明明就是你跟小灰串通好，你们二人合谋将我奶奶毒害，盗取了传承之钥。由小灰担任长老，而你却成为海俚族的真正话事人。”
“你胡说！”木英倒退了一步，咬着牙争辩道。
“我胡说？”冼文冷哼一声，又是质问道：“那我且问你！谁是最有机会给长老下毒的人？谁又是最有机会盗走传承之钥的人呢？”
“小灰？”
面对着这些指控，别说是那八位洞主，哪怕木英本人亦是产生了一丝动摇。
在这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着是不是小灰干的，然后又利用于她，打算借此登上长老的宝座。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她心里却是很明白，小灰的智慧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孩子。

第0596章 图穷匕见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
“我们海俚族数百年，还从未出过这等丑闻！”
“如今想来，小灰真可能跟木洞主合谋，试图夺得长老之位！”
……
在听完冼文的这番言论后，八位洞主的天秤亦是偏向于冼文，矛头直指木英及不知去向的小灰，觉得她们二人是罪魁祸首。
冼文满意地望着大家的反应，然后继续对着八位洞主侃侃而谈道：“我奶奶从小就将我当接班人来培养，这是尽人皆知之事！只是如今，我奶奶被毒害，而传承之钥被奸人所盗！”说着，又指着木英怒道：“难道她跟小灰拿出传承之钥，我们就要认这种奸邪之徒为尊吗？让她们带着海俚一族走向毁灭吗？”
“不！我没有！”木英再倒退一步，脸色慌张地否认道。
“没有？”冼文冷哼一声，朝着木英又是继续发难道：“那你现在将小灰交出来，让她亦出来跟我们进行对质！”
这话能说得如此正气凛然，皆是因为他知道小灰并不是寨子里，而小灰更不可能活着出现在这里。
木英听着这话，却是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显然还不愿意暴露小灰所藏之地。但一个侍卫看着她松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其他人的刀亦是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金洞主看到木英被擒下，当即站出来呼吁道：“现在已然真相大白！我们不能守着老祖宗的那一套，让这些奸邪之人得逞，毁了我们海俚一族。现在我提议，由冼文担任新长老！”
冼文听到这话，心里亦是一阵紧张，但脸上却强装着很是放松地微笑着。
八位洞主交换了一下眼色，都看到彼此间的一丝迟疑和蠢蠢欲动，但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水洞主的资历最老，这时朝着冼文恭敬地说道：“少宗，这没有传承之钥的话，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不若先找回传承之钥，然后再行长老加冠仪式，这样可好？”
“自然应当如此！”冼文展颜而笑，应该地拱手回礼道。
这其实等若已经承认他是新长老，只需要找到小灰，并从她手里拿回传承之钥即可。而他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费不了多少时日，必然能将那只小老鼠给抓获。
冼文当仁不让，对着大家发号司令道：“那现在劳烦大家全力搜索小灰，哪怕是挖地三尺，亦要将她给找出来！”
“好！”八位洞主当即表示拱手回应道。
却是这时，执事冼二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对着冼文拱手行礼道：“少宗，我已经将虎妞等人押回，她们就在外面，该如何处置她们呢？”
在议事堂门外，虎妞等人悉数在那里站着，不过虎妞那张粉嫩的脸蛋没有多少害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正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里面。
冼文思忖片刻，便是沉着声说道：“小小年纪就如此仗势欺人！待长大后，肯定成为一个大祸害，今天我就为民除掉这个祸害，给我杀了！”
杀了？
八位洞主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当即瞪起，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要知道，虎妞是雷州知府的妹妹，而这里归为雷州府衙所管辖，这不是要自寻死路吗？
虽然他们海俚族没少哪官府为敌，但那争的只是一些小利而已。现在若是将知府妹妹的杀了，那大批官兵必然会到这里，届时必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水洞主当即表态道：“少宗，还请三思啊！若是将虎妞杀了，那就会跟雷州知府为敌，我们海俚族在雷州府还有立身之地吗？”
“对呀！那可是林雷公的妹妹，雷州卫恐怕马上就杀过来呢？”火洞主亦是劝告道。
“你们是太高看他了吧？”冼文显得很不屑，然后又是轻蔑地说道：“不过是区区一个知府，且不说他根本没权调动雷州卫，哪怕将她们这些人全杀了，他又能奈我们如何呢？”
“少宗，你怕是有所不知！我先前进城可是听人说，这新知府有着林雷公之称，雷州卫更是安插着他的人！若是我们真将虎妞杀了，我敢保证雷州卫必然会前来围剿我们！”火洞主显得着急地劝道。
冼文睥了金洞主一眼，金洞主当即领悟道：“你们的骨气都去哪里了？要知道，我们海侗人以前可是整个粤西的霸主，现在不过是一些纸糊的雷州卫，你们就这般害怕了？”
“这跟骨气没有关系！虽然我讨厌汉人，但若是杀了虎妞，那我们海俚族极可能就会遭受灭顶之灾！”火洞主旗帜鲜明地表态道。
冼文并不觉得意外，这事若是轻易就同意，那才是荒唐。
只是理解归理解，但他却有着必杀虎妞的理由，亦想借这个契机将海侗族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便是坦言说道：“要是担心雷州卫前来围剿，那就大可不必害怕，我亦能够请来强援！”
“强援？”听到这话，九位洞主的目光都落在冼文身上，目光太多透露着不解。
冼文微笑地望着大家，将计划说了出来道：“我跟红旗帮早已经接触！只要我们海侗族肯加入他们，肯打着红旗帮的旗号，那他们就会帮我们对付官兵，让我们成为这里的王者！以着红旗帮的实力，再加上我们海侗族的实力，难道还用担心雷州卫吗？”
红旗帮？
大洞寨毗邻着东京湾，对东京湾的霸主红旗帮简直是如雷贯耳。只是这终究是一伙强盗，是由一群人渣组成的强盗，却是令很多人感到腻味。
冼文亦知道红旗帮的声名不佳，便又是补充道：“我们海俚族为何不能跟广西、贵州等势力那般，被封为土司？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表现出强硬的实力，若是能借此机会让朝廷知道我们的厉害，他们必然会付出大代价对我们进行招安！”
“明明就是要我们入海为盗，却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佩服！”
却是这时，一个小身影突然间出现，当即令到整个议事堂四下皆寂。

第0597章 黄雀在后
小灰？
当看到走进来的小女孩脸蛋的时候，整个议事堂的人都彻底愣住了。正准备要挖地三尺来寻找的人，如今却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站在众人的面前。
怎么可能？
冼文的眼睛瞪起，显得极为震惊。
在他的计划之中，小灰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踏进海侗族半步。因为他早已经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更是下达了必杀令，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只是如今，小灰却是冠冕堂皇地出现。不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而且让到大好的形势突然变得不妙，一切都偏离了他原先的计划。
冼文很快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先发制人地指着小灰怒道：“你这个凶手竟然还敢来这里？来人，将她给我拿下，跟木洞主一起押下去！”
“慢着！”水洞主当即端起老资历，沉声制止道。
这几名护卫是海侗族人，虽然一向听命于冼文，但深知水洞主和小灰的影响力。如今听到水洞文喝止，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身穿着灰色衣服的小灰先是满意地望了一眼水洞主，然后又抬头望着冼文，表现出一份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与沉稳，戏谑地说道：“冼文，这么急就想着对我动手，是看到我感到害怕了吧？”
“看到你有什么好害怕的？我恨不得即刻将你挫骨扬灰，以告我奶奶的在天之灵！”尽管被说破了心思，但冼文表现出适当的愤怒道。
小灰的嘴角微微翘起，瞪着他的眼睛继续攻心道：“是吗？我看你是在疑惑，你明明在外面安排了这么多人手，又在大门处设伏，但为何我还能毫发无伤地进来，且能够直接到这里，对吧？”
这话无疑是直击内心，冼文确实是很不明白，但他发现小灰的目光瞟向旁边的冼二，目光亦是落在执事洗二的身上，答案当即是呼之欲出，略显得愤怒地质问道：“冼执事，是你将她带到这里的吧？”
咦？
九位洞主听到这话，当即就感到了一丝惊异。冼文并没有洗清自己，反而追究起冼二的责任，这无疑变相承认他安排人手袭杀小灰的事实。
只是冼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目光仍然愤怒地瞪着冼二，这一个曾经的拥护者竟然背叛了他。借着押送虎妞等人归来的借口，将小灰带回了海侗族，并带到了这里来。
“是的！”冼二迎着他的目光，亦是无所畏惧地回应道。
“冼执事，你是什么意思？你竟然帮着这个杀人凶手？你或许还不知道，她杀了我奶奶，盗取了传承钥匙。小灰并不是我奶奶指定的继承人，你是不是给她的传承之钥蒙骗了？”冼文故计重施，打算挑拨着二人的关系。
“我没有被蒙骗！”冼二晃得很是肯定，并直视着他说道：“似乎蒙骗我们的人是你！你才是杀害长老的原凶，你应当被千刀万剐！”
咦？
看着执事冼二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小灰那边，别说是冼文感到不可思议，哪怕是其他的九位洞主都觉得事情很是古怪。
只是这种事情确实发生着，冼二的矛头直指着冼勇，这无疑让到形势发生了一些转变，起码小灰那边多了一位有份量的人支持。
特别冼二表现得很坚定，却不知道小灰拿出什么东西，让到他坚定地站在了她那边。
“笑话！我怎么可能会杀害我奶奶？你说这个话，不觉得荒唐吗？”冼文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间，当即就取笑道。
小灰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道：“如果是先前，恐怕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件事很是荒唐，但如今却未必了！”
“你想说什么？”冼文当即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紧张地反问道。
小灰目光变得犀利地说道：“且不说长老并不是你亲奶奶！你亦有理由这么做，因为长老昨天决定将你的继承资格剥脱了！”
咦？
此话一出，让到包括木英在内的九位洞主都愣了一下，目光刷刷地落到了冼文身上，只是不知道他们都在想着什么。
“你这是胡扯！”洗文咬牙道。
“那我就慢慢胡扯好了！”小灰显得轻松，又是侃侃而谈道：“虎妞因为阿红姑娘而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大家并不知道的是，虽然得到允许可以带回阿红姑娘，但虎妞发现冼文对阿红姑娘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所以她再一次找上长老，希望长老将冼文交给她，让她将冼文带回雷州府衙判决！”接着，她望着诸位洞主又是说道：“试问一下，长老还会将位置传给一个马上进牢房，甚至会被砍头的人担任新长老吗？”
这……
九位洞主顿时交换眼神，若这件事情是真的话，那冼文便有了杀人动机。毕竟长老去世，按着以往的决定，冼文理所当然接任。
“大家别听她的，她在这里含血喷人！”冼文当即大声地指责道。
小灰望着冼文戏谑一笑，然后指着外面说道：“我含血喷人吗？虎妞已经被你带回来了，现在就在外面，她可以证明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接着，她盯着冼文又是质问道：“你为何要派人将虎妞追回来？明知道杀掉虎妞会给海侗族招来惹事，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呢？”
这八位洞主之所以站在冼文这一边，那是因为觉得离长老之位最近的冼文没有杀人动机，但是如今情形逆转，大家的眼中充斥着浓浓的怀疑。
特别是在处理虎妞这件事情上，冼文的做法确实很是古怪，亦算是佐证了小灰的话。冼文选择除掉虎妞，并带领海俚族入海为盗，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
冼文感觉到议事堂的气氛不对劲，眼珠子一转，便是缄口否认道：“虎妞是想将我抓到府衙的确是事实，但长老并没有要剥脱我的继承权，这一切都是你在造谣！”
“有件事，恐怕你还不知晓！”小灰冷哼一声，胜券在握般望着他说道。

第0598章 传承之钥现
冼文心里“咯噔”一声，一股极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
别说是冼文，在座的九位洞主亦是被吊起了胃口，纷纷望向小灰，眼睛充满着好奇之色，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
冼文强装镇定，对着小灰问道：“什么事？”
“你让白慧在药里下毒的事情，其实给我撞见了，我还将此事禀告给了长老！”小灰的目光望着他，咬牙清晰地说出了一个真相。
咦？
九位洞主听到这话，既感到一阵惊讶，但又生起一些疑惑。若是长老提前知道药中有毒，自然不会被毒死才对，但实质长老就是被毒死的。
“这话真是可笑！若是我奶奶知道药中有毒，她还会喝下去吗？这分明就是你下的毒，如今编出这个故事却难以自圆，反倒是露出了马脚！”冼文当即得意地指责道。
只是他的指责，并没有得到九位洞主的认可。他们的目光又落在了小灰身上，想知道小灰对此事作何种解释，寻求着事情的真相。
小灰轻叹了一口气，先是望了冼文一眼，然后又望着在场的九位洞主说道：“因为长老知道冼文在洞外埋伏了人手，且有数位洞主早对冼文是马首是瞻。她若是选择走出圣洞，族中必然是刀兵相见，届时极可能上演自相残杀的一幕！”
虽然没有将话说完，但大家都知道长老那一刻的心理。她自知时日不多，故而选择牺牲小我来成就大我，试图以温和的方式解决这个难题。
这……
水洞主等人听到这话，眼眶当即涌起了泪花，眼睛出现了一丝自责。
其实亦不能全怪他们，在很早的时候，族中就将冼文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亦是如此，他们这些洞主自然会选择巴结这位未来的长老，但谁能想到，冼文却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你说了这么多，可曾有半分证据呢？”冼文的眼睛仿佛能吃人一般，恨不得将小灰给吃掉。
不仅是阴谋被当众揭露，更是他本以为完美的计划，却给人早已经洞察，让到他心里涌起了一种挫败感。就像一个洋洋得意的聪明人，结果却成为一个傻子般的存在。
小灰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对着众人朗声说道：“长老的遗书在此！这封遗书足可以证明，我方才所说都是真的！”
啊？
九位洞主看到小灰竟然还拿着长老的遗书，当即知道这场争斗，要以冼文惨败收场了。
“不……这遗书一定是你伪造的！”冼文看着她手上的遗书，心里当即就慌了，却没想到她手里竟然有如此的杀手锏。
小灰手持着那封遗书，戏谑地对着冼文说道：“既然这遗书是伪造，那你何须如此紧张呢？你将所以罪责推给我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我手里还有着这东西吧？”
这信如同是胜利的旗帜般，高高地扬起着，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给我拿来！”
冼文无疑是具有身高和力量的绝对优势，看到那个信封就在眼前晃动，当即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并顺利地将那封遗书攥在手中。
“冼文，你要做什么？”水洞主看着他抢夺遗书，当即大声喝止道。
只是冼文哪可能会理会他，利落地掏出里面的信封，便是塞进了肚子里。却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塞着难受，在咽下那张薄纸后，他的眼睛显得通红。
“你这是何意？快将遗书吐出来！”水洞主亦是涌起了一团怒火，当即就想要去教训冼文，只是黄洞主挡住他道：“水洞主，你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这不过是一封伪造的遗书罢了。”
“伪造的遗书？黄洞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水洞主看着黄洞主竟然如此睁眼说瞎话，心中的怒火蹭得更高了。
黄洞主耸了耸肩，并不打算跟水洞主争执。
这一耽搁，信纸彻底被冼文吞咽了下去，却见他脸上得意地指着小灰道：“这一切都是她编的！她才是杀人凶手，故意伪造遗书来陷害于我，好趁机夺取长老之位！”
见过无耻的，但却没有见过这般无耻的。
金洞主发现冼文的目光睥向他，他轻叹了一口气，亦是对着小灰厉声指责道：“你跟木洞主合谋毒杀长老在先，如今又伪造遗书，妄图篡得长老之位，你该当何罪？”
话刚落，黄洞主对着众人朗声道：“我等非迂腐之人！现今小灰杀长老夺传承之钥，又妄图将罪责推给少宗，其心当诛！”
小灰的目光扫过众位洞主，看着玄洞主又要蠢蠢欲动的模样，那张小脸竟然流露出一份惨然，有一种看破世事的沧桑感。
先前她一直觉得长老或许是错的，长老若是选择站出来的话，必然能够一言而定冼文生死。但是如今，她却是动摇了，甚至觉得长老做得很明智，是那个亦师亦奶的智者。
“小灰，你还是快将传承之钥交出来吧！你的阴谋已经暴露了！”玄洞主最终选择站了出来，对着小灰进行严加指责道。
面对着这种种的指责，小灰却是怒极而笑，亦不等其他洞主表态。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朝着虎妞招了招手。
虎妞其实一直关注着这里面的动静，看着小灰朝她招手，亦是没有丝毫畏惧，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一旁的冼二恭敬地说道：“虎妞，请将先前长老赠送给你的观天镜拿出来！”
小猪看了虎妞一眼，便将一直抱着的观天镜递给了小灰，这其实是早已经约好的事情。
咔……
小灰找到一个机关，铜镜传来了一声脆响，便是露出了一个暗格。小灰小心地取出了里面的铜钥匙，这铜钥匙很是光滑，但充满着古韵。
“传承之钥！”
水洞主等人看到那枚钥匙，心里当即是大喜，但却是涌起了一份不解。
按着他们的推测，这传承之钥应该是小灰“杀害长老夺得”，但事实上，却是长老将传承之钥藏于赠送给虎妞的铜镜之中。
一念至此，水洞主等人的目光落在了洗文身上。
既然传承之钥早已经送出，那小灰就没有“杀害长老夺取传承之钥”的动机，反而坐实冼文失去继承长老之位的资格，从而将长老毒杀了。
怎么会这样？
本以为成功翻盘的冼文看到传承之钥以这种方式出现，当即亦是彻底愣住了，发现先前的种种谋算，却是那么的拙劣。
小灰手持着传承之钥，对着冼文质问道：“若是长老真没有剥得你的长老之位，那为何会将传承之钥送予虎妞呢？你倒再狡辩一个啊！”
“这……”冼文的额头冒起黄豆大的汗珠，他还想再继续狡辩，但这时却发现词穷了。
“来人，将他拿下！”水洞主看到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当即下令道。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我是新长老！”冼文怒斥道。
只是侍卫的刀已经架他脖子，让他只能乖乖受擒。
“参见长老！”
水洞主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当即朝着小灰行礼道。
如今一切已经明晓，杀害长老的凶徒并不是小灰，而是这个野心勃勃的冼文。是他不甘心失去继承长老的继承资格，从而铤而走险。
小灰却很是古怪，脸色复杂地对着大家，最后轻吐了一句：“我不是长老！”

第0599章 新长老
小灰不是长老？
听到这话，九位洞主当即就彻底愣住了。
虽然小灰年轻尚小，但却极具天赋，又侍奉老长老多年，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只是如今，她却说并不是她，那不是她又是谁呢？
一念至此，水洞主等人亦是心跳加速，但很快又是摇头了。这长老历来都是以冼氏来担任，从来没有洞主担任长老的先例。
悬念并没有持续太久，却见小灰转过身子，竟然高举着手上的传承这钥，朝着虎妞恭敬地行礼道：“参见长老！”
啊？
九位洞主的眼睛当即瞪起，惊讶地望着小灰及虎妞，脸上浮现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虎妞正吃着一块香甜的糕点，她听不懂这海侗族的方言，只知道好像提及到自己。这些人突然参拜小灰跪下，而小灰却是跪着将这把看起来很漂亮的铜钥匙还给她。
“小灰，你真不是新长老？”水洞主忍不住心里的惊异，认真地询问道。
小灰的眼睛闪烁一下，仍然高捧着钥匙坚定地说道：“长老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她将传承之钥给了虎妞，便是要让她继承长老之位！”
这……
水洞主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眼睛都涌现了几分迟疑。
若是传给小灰的话，他们都还能够接受，虽然小灰的年纪尚轻，但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更是“根正苗红”的侗族人。
只是传给一个外族的小女孩，却令他们极是不解了。他们心里甚至是极度排斥的，因为这跟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亦很难接受这一个结果。
“我是你们的新长老？”
虎妞听完冼二的解释后，亦是惊讶地脱口而出。她亦是没有想到，不过是过来拯救阿红而已，却莫名其妙就成为了这里的新长老。
“小灰，这钥匙真是老奶奶给我的，让我继承长老之位？”虎妞拿着那把传承之钥，有些怀疑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小灰道。
小灰没有等冼二翻译，直接点头道：“是的！”
“荒唐！荒唐！我奶奶怎么可能将位置传给一个外人，这一定是假的，长老之位应该属于我！”已经被绑住的冼文大声地质疑道。
“闭嘴！”水洞主狠瞪了冼文一眼。
虽然他心里并不想接受虎妞继续长老之位，但却更反对冼文这个丧心病狂的败类，突然眼珠子一转，对着小灰说道：“小灰，要不你来继承长老之位吧！”
“对！我觉得你会错长老的意思了，她其实是要将位置传给你的！”火洞主急忙附和，眼睛涌现着一丝渴望道。
地洞主亦是赞成道：“对呀！这观天镜的暗格只有你知晓，长老其它是要传给你的，不过是利用虎妞帮着保管罢了！”
水洞主等人眼巴巴地望着小灰，都希望她来继承这个长老之位，而不是这个汉族的小女孩。
小灰年仅八岁，跟着虎妞身高相仿，但却要瘦小一些，只是那张瓜子脸充满着镇定，眼睛流露着不符合其年纪的坚毅。
现在只需要她点头，恐怕这长老之位就跑不掉了，但她却是正色地说道：“这是长老的意思！她在遗书上写得很清清楚楚，而我是不可能破坏海侗族千百年来的传统的！谁得到传承之钥，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是我的新长老！”
听着小灰说得如此掷地有声，让到在场的洞主失望的同时，亦感到了一丝脸红。
虽然虎妞是外族，但毕竟是上任长老亲点之人，他们确实不应该轻率地进行否决。特别老长老擅于占卜之术，没准这其中还有深意。
遗书？
水洞主对于小灰的话其实并没有全信，总觉得这并不是事实真相，小灰才应该是海侗族的继任者，而不是这个外族人，只可惜最重要的遗书却当众被毁了。
一念至此，他扭头望向那边的冼文，直令冼文的背脊发寒，不由得紧张地缩着脖子，隐隐猜到了水洞主的企图。
木洞主却是开口道：“我早就有言在先！不管长老将传承之钥交给谁，我都会认她为长老，这是海俚族千百年来的传统！”
水洞主等人交换了眼色，尽管这不是一个令人兴奋的结果，但若是否定了虎妞，极可能是海侗族动乱的开始，便是齐齐行礼道：“参见长老！”
其实从一个小细节，便能看出谁是想要拥护，谁又是有些不乐意。这拥护的人用的是汉语，不乐意的人仍旧选择用着海俚话。
虎妞却没有轻易表态，手持着那把传承之钥，眉头却是微微地蹙着，低头对着跪在面前的小灰认真地询问道：“小灰，老奶奶为什么要我当长老呀？我不当不行吗？我是互助会的会长，平时有很多事要忙的呢！”
不当？
水洞主等人已经准备咽下这只死苍蝇，但听到虎妞的这个言论，发现死苍蝇都可能没得吃，让他们顿时生起事情不妙的感觉。
若是虎妞不当这个长老，小灰又不愿意当，加之彻底出局的冼文，整个侗族已经没有绝对合适的人选了。接下来，整个海侗族必然为着长老的事争执不断，甚至还会陷入内乱不休之中。
一念至此，大家的心情当即改变了，发现这只死苍蝇亦是蕴含着高蛋白，加点酱汁没准就是一道人间佳肴了。
“她说你拥有赤子之心，且是一个大贵之人，一定能够带领海俚族走出困境，并带领我们走向兴盛！”小灰抬头望着她坚定地回答道。
水洞主等人眼巴巴地望着虎妞皱着的小眉头，心亦是高高地提起着。
“这样呀！”虎妞的眉头皱得更紧，突然手握住那把钥匙，扬起下巴对着跪在面前的洞主认真地许诺道：“好吧！我当你们的长老，我会让你们过得好好的，让你们过年过节有大鸡腿吃，还要住更好的房子！”
呼……
水洞主等人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大石头亦是落下，至于虎妞的那些承诺，都当成孩童的一句戏言。
砰！
却是这时，窗户突然被撞破，金洞主趁着大家不注意，领着冼文从这里逃了出去。

第0600章 冼文的底牌
不好！
看着金洞主带着冼文破窗而逃，水洞主等人当即大惊。
“死！”
黄洞主亦是在这时突然暴起，手持着铜锤向着虎妞扑了过来，脸上露出狰狞之色。
不要！
水洞主等人没有想到黄洞主突然发难，眼看那高高举起的铜锤就如同摧枯拉朽般落下，大家的眼睛当即瞪起，心更是提到了嗓门眼。
本以为海俚族新长老确立，海俚族的危机已经安然度过，但哪想到又要生起大波折，真正的大危机似乎才刚刚降临。
到了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明白老长老的良苦用心。
在海俚族这里，冼文经营得太深太深了。以致有人能为着他枉顾天理，置海俚族的兴亡于不顾，亦不去分辨善与恶，成为了他最忠心的走狗。
在如此罪行累累的情况，竟然还有人为着冼文卖命，当真是他们海俚族的一种耻辱，枉费了他们海俚族正直之名。
噗！
一个轻巧的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如同一个魅影般，刀光仅是一闪，那刀尖便刺入了黄洞主的脖子中，鲜血飞溅而起。
这……
黄洞主只感觉到脖子一凉，生命在迅速地流逝，低头望着打湿胸襟的鲜血，手上再无力举着重锤，整个人跟着重锤落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从黄洞主突然间暴起，再到阿丽果断出手，仅是几个呼吸罢了。
鲜血弥漫而起，让到整个议事堂都涌起了一份紧张。
“我没有！我是忠于海俚族的，我……拥护虎妞做长老！”玄洞水发现几位洞主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当即丢下手上的武器，摆手进行否认道。
“阿丽，我们去追那个大坏蛋，不能让那个大坏蛋给跑了！”虎妞并没有受到惊吓，对着身边的阿丽着急地说道。
“好！”阿丽手持着还在滴血的刀，轻轻地点头道。
咦？
小灰看着虎妞第一时间竟然去逃冼文，确信她是为了阿红的事才来到这里，本身并没有太多的权力欲望，是一个极有正义感的人。
“希望没看错人吧！”
小灰如此想着，亦是跟着追了上去。相对于虎妞，她其实更希望冼文死，只是她的脚步并不快，亦没有显得多么着急。
“地洞主，你负责盯着他，其他人跟我走！”水洞主不能判断玄洞主是忠是奸，便是仓促吩咐了一句，然后亦是跟着去追冼文了。
大洞寨的居民看着阮文和金洞主向着寨门而去，没多会，便又看到虎妞及水洞主等人追上去，当即让到大家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
这里的居民纯朴，但却不是笨蛋，对于族里的微妙形势，他们早就有了觉察。现如今上演着此番大战，虽令人感到意外，但亦是情理之中。
寨门据险而设，位于小山坡之上，用着黑色的石头垒成一面高墙，算是一处易守难攻之所。
砰！
随着一颗信号弹从寨里窜到半空中，在寨前聚焦的二百号山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竟然朝着这边而来。
“少宗、金洞主，你们来得正好，那帮山贼似乎要对我们发起进攻！”负责在这里守卫的青年男子看着冼文等人跑过来，当即上前禀告道。
噗！
只是话刚落，却见冼文突然挥刀将这名青年男子的头颅砍下。青年男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睁开着，完全不晓得为何是这个结果。
“少宗，你这是何意？”看着冼文如此的暴行，守卫的人在感到吃惊的同时，亦是手握着刀柄随时准备进行还击。
冼文手持着刀，对着这帮守卫大声质问道：“水洞主等人勾结外族人试图谋夺长老之位，你们是拥护于我，还是跟那逆贼为伍？”
这……
侍卫们并不知道议事堂所发生的事情，自然亦不知道冼文是杀害原长老的凶手。现在听着水洞主等人要谋夺长老之位，冼文让他们进行选择，一时间亦是犯难起来了。
另外，很多人还是保留着先前的观念，都觉得应该是冼文继承长老之位，对冼文留存着天然的敬意。故而并没有猜到冼文其实是在诓骗他们，更没想到这人才是真正要谋夺长老之位的恶人。
“快！将冼文拿下，他是杀害长老的凶手！”
水洞主等人远远看到寨门前的一幕，当即大声地喊道。
噗！
冼文带着的三十多名亲信，这时亦是暴起。趁着这帮守卫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便是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夺取了寨门的控制权。
“快！将寨门打开！”
冼文残忍而笑，对着金洞主下令道。
其实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红旗帮的五当家，江湖外号人称：“独武”。而在外面驻扎着的山贼，全是红旗帮的帮众，这次亦是随着他而归。
在他最初的计划里，在继承长老之位后，利用着自身的实力重整海俚族。然后接过蓝族帮的旗帜，成立一支能够纵横于大海的海盗团，而这里便是他的据点。
只是计划出了一些差错，他丧失了合法继承长老位置的权利。而如今，他只能采取第二种方法，打算强力将这里进行征服，然后蒙闭真相，借助他先前的声望成为新的长老。
寨门徐徐打开，两百号红旗帮的匪徒手持着利刃，疯狂地涌了上来。
“冼文，你想要做什么！”水洞主赶到，看着他竟然放着山贼进来，当即大声地质问道。
“我要做什么？”冼文先是得意一笑，然后胜券在握般的猖狂地说道：“你们可得听好了！要是你们不乖乖让我做长老，这里会成为一片血海，而你们全部都得死，都得死！”
杀啊……
两百号山贼已经赶到，正如同蚂蚁般疯狂地朝着那窄小的寨门涌来，眼看就要杀进大洞寨，将对毫无准备的海俚族上演一场大屠杀。
轰隆！
却是这时，一个炮声突然响起。一枚大铅弹正好砸在那拥挤的人群中，当即就砸出了一个窟窿，而那里更是血肉横飞，哀鸿遍野。
怎么可能？
冼文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嘴巴微微地张开着，不可思议地望着西北方向。

第0601章 腹背受敌
“快！组织人手迎敌！”
水洞主看着山贼就要杀上来，当即着急地吩咐下去。
若是外面的两百名山贼杀进寨子，加上冼文在族中的威望。那他们这些人不仅会被屠杀，还可能被泼上一身脏水，成为海俚族的“逆贼”。
更为关键的是，一旦被冼文得逞的话，整个海俚族都会跟着他沦为海盗，从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却在这时，一枚飞来的炮弹，当即让到情形迅速发生了变化。
轰隆！轰隆！
在一枚炮弹后，紧接着又有数枚炮弹连接飞来。
在这个不知道抛物线公式是何物的时代，这炮弹自然不会有太高的准头，能不能打中目标，其实全凭一点经验和天意。
只是红旗帮众挤得太密集，而飞来的炮弹却又是不少。
一枚炮弹刚好砸到挤在狭窄道上的红旗帮众中间，当即就将其中一个光头的青年男子砸成肉饼，断肢残肉横飞而出。
“快逃！”
红旗帮终究不是钢铁之躯，在看到炮弹的杀伤力后，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亦是抱头鼠窜，纷纷寻找着避难点，当即就已经溃不成军。
轰隆！轰隆！轰隆！
在第一轮炮击结束，第两轮炮击又开始，那个小山坡已经乱成一锅粥般。
冲在最前面的人还知道继续住着寨门跑去，而落在后面的人看到炮弹从头上飞过，却是打死都不敢冲过那段炮击区，纷纷调头去寻找木树、大石或土坑。
“雷州卫怎么出现在这里？”
冼文居高临下，扭头看向左侧的小山包，一排火炮整齐地排列着。而在火炮周围则是密密麻麻的官兵，人数少说亦有四、五百。
他的眼睛变得通红，不明白雷州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而且还带着了这么多的火炮。
“冼文，我们怎么办？”金洞主看到这个情形，亦是彻底慌了。
他有信心诛杀水洞主等人的部众，亦相信能够成功地瞒天过海，但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雷州卫，却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一不做、二不休，杀！”冼文不甘心于失败，当即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分明就是热血好战的红旗帮五当家“独武”。
砰！砰！砰！
雷州卫并没有放任着那些溃退的红旗帮众离开，而是让鸟铳队打头阵，对一些还有抵抗能力的山贼直接进行了射杀。
杀啊！
却是这时，雷州卫已经高举着兵器，朝着这些慌乱的红旗帮众冲了过来。
红旗帮众势大，但面对着士气正盛的雷州卫，亦得栽在这里。何况这次是大队人马出击，又有着火炮之威，占尽了优势。
啪！
鸟铳队进行射杀，一些退下的贼众当众被击毙。其中一个大汉扬着刀要搏命，结果被一枚铅弹直中眉头，整个人滚了下来。
噗！
段大陆手持着大刀，利落地将人头割下，带领着部众一路掩杀而上。
在经过连番战争，又得到军功和奖赏的刺激，雷州兵的面貌已是涣然一新。如今每一颗人头都代表着军功和奖赏，他们既是紧张又是兴奋，却没有以前的害怕。
“这个是我的！”
乔一峰的眼里亦是满满的军功和晋升，他如今离百户仅有一步之遥，所以这次表现得犹为积极，当即就朝着一名红旗众扑杀过去。
在人数、武器和心理都占尽了优势，他们一路斩杀而上，这些红旗帮众仿佛就是纸糊的一般，如同收割着一条条的生命。
“快！快！将他们干掉！”
冼文指挥着逃窜上来的手下，打算将雷州卫击退。
一段段的滚木被推了下来，只是首当其攻的不是雷州卫，而是那些被雷州卫赶着往上跑的红旗帮众，当场被滚木砸得吐血而亡。
“散开！”
段大陆并不打算强攻，打算暂避锋芒。
“这帮怂货！”
冼文居高临下地望着雷州卫朝着两边散下，当即就大声地怒骂，亦让他当即安心不少。在他的印象中，这雷州卫就是一帮孬种，个个都贪生怕死。
“五当家，不好了，他们从两边上来！”
一个手下指着雷州卫的动静，当即惊恐地说道。这不过是石头垒成的石墙，跟着真正的城墙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雷州卫完全可以从两侧翻墙而入。
“你们快过去，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冼文亦是惊慌地命令道。
“杀啊！”
却是这时，水洞主等人已经组织好人手，这时朝着这边发起了进攻。他们压抑着的怒火，为着长老复仇的强烈愿望，在此刻完全爆发了出来。
海俚族骁勇善战早就名声在外，今天之所以表现得如此不堪，主要是因为很多人感到迷茫，不知道谁是忠谁是奸。
但如今，他们已经知晓事实的真相，知道谁才是那个试图篡夺长老之位的“逆贼”。
噗！
水洞主是老当益壮，手持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将一名红旗帮众直接腰斩，鲜血飞溅而起。
噗！噗！噗！
七位洞主带着他们的部众上下一心，对着这些敢于侵占他们地盘的山贼，没有丝毫留情，正在奋勇地捍卫着自己的家园。
红旗帮众正准备要对付着雷州卫，但哪里想到，当即就陷入腹背受敌之境。特别跟雷州卫的守城战不同，他们跟海俚族直接是短兵相交，甚至有些人还没转过身就被捅死了。
咦？
段大陆看着一具具从墙头抛下的尸体，亦是感到一阵意外。
“冲啊！”
乔一峰立功心急，看到里面陷于动乱之中，带着人直接朝着寨门冲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
冼文愣愣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看着自己的部众被族人进行屠杀，数年的精心经营毁于一旦，心里如同在滴着血。
他带着部众回来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是这般的结果。不仅丢失了长老之位，而且还损失掉所有的部众，一切都如同恶梦一般。
为了能够继承长老之位，他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伪装着，不留下丝毫的破绽。但怎么都没有想到，在最后的关头只是出了一点纰漏，结果就落得了如今的境地。
“是她！”
冼文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小女孩身上，知道这才是他落败的根源，毁了他筹谋以久的计划，亦算是将他亦毁掉了。

第0602章 新想法
虎妞发现冼文正望着她，那张肉肉的脸蛋浮现了怒容，指着他脆声说道：“你别想跑！我一定要抓住你，我要为阿红讨要一个公道！”
为阿红讨要公道？
冼文听到话后，整个人当即一愣，然后默默地将眼睛闭上，脸上浮起了一丝悔恨之色。
他这才想起，这个大变数其实是可以不出现的。只是他一时生了色念，将那个少女阿红进行劫持，这才招来了这个正义感十足的知府妹妹。
亦是因为这个知府妹妹的出现，致使他暴露出了自私自利的性情。更因为她的穷追不舍，让到长老生起剥夺他继承人的资格，从而让他铤而走险。
如果可以重来的话，他绝对会管好自己的下半身，绝对不去碰那个叫阿红的姑娘。
若是那样的话，他必然能够顺利继承长老之位，接着将海俚族绑在自己的战车上，组建全新的蓝旗帮，从而成为独霸一方的大海贼。
只可惜，世事没有如果，他因为捉了一个乡村少女，便惹来了这么一个极严重的后果。
“冼文，我们快逃吧！”看着败局已定，金洞主跑过来拉着他着急地说道。
冼文看着周围的战况，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下，而雷州卫正从下面冲上来，他知道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心里涌起一份悲痛。
只是他将悲痛转化成怒火，朝着水洞主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等着！你们都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虽然他已经一败涂地，但他相信以着他的能力，又有着红旗帮的关系，定然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噗！
冼文正想要离开，但突然猛地吐了一口血，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开着。
他只觉得肠子搅成一团，身体像是被一百只蚂蚁在啃咬着，让到他当即意识到，这便是他给奶奶所投之毒。只是他很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冼文，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金洞主发现他的身体已经是动弹不得，亦是一阵大惊。顾不得其他，当即就抱起了冼文，领着仅有的几名心腹朝着另一边逃窜而去。
剩下的红旗帮众看着败局已定，亦想从寨门那里逃离，但乔一峰已经领着人杀到，不由分地将这些残余的帮人悉次屠杀。
这每刀下去，便是一份战功和奖赏，令到这些一心“发达”的雷州卫很是疯狂。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几个红旗帮众看到这如同死神般的雷州卫，亦是被吓破胆般跪地求饶，甚至有一个人的裤裆湿上，传起一股尿骚味。
只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罢休，甚至气氛又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虎妞在哪里？”
“你们要做什么？”
“虎妞在哪里？快告诉我！”
乔一峰领着人上来，并没有寻找寇首，而是第一时间询问虎妞的下落。
跟他交涉的是水洞主，如今虎妞作为他们海俚族的长老，他又怎么能轻易地透露下落，双方的火药桶一点被会爆。
好在这时，虎妞从那边怏怏地走了回来，对着段大陆挥着手道：“乔小旗，我在这里！”
“我马上就是百户了！”段大陆在安下心的同时，不由得有些埋怨地道。
不过他亦是一阵感叹，昔日不得志的小旗，如今马上就是百户了。这种升迁的速度，若是放在以前，绝对是天方夜谭。
段大陆这时亦是带着人上来，在确实虎妞没事后，便下令打扫起战场。
二百名山贼，被他们直接歼杀一百三十八人，擒获十八人，这无疑是一份卓越的战果，而他们又立下了不菲的战功。
不仅是段大陆，在这里的雷州卫都极是高兴，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是换奖赏还是战功了。
“参见府尊大人！”
在大家打扫战场的时候，身穿着五品官袍的林晧然亦是出现，身后跟着一支护卫队。尽管他只是雷州知府，但在雷州卫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从寨门的石梯走了上来，在看到虎妞的时候，林晧然脸上的欣喜一闪而过，负着手黑着脸望着虎妞，表现出他的不满。
他发现这个野丫头是越来越会玩了，且闯的祸还越来越大。这次竟然招惹这帮不知哪冒出来的山贼，若非他及时赶到，不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哥！”
虎妞看到林晧然先是高兴地蹦了一下，蛾眉亦是舒展开来，但发现哥哥这个不开心的模样，却又是吐了吐粉舌，她不确定哥哥是不是真生她的气了。
“跳一跳！”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小丫头，板着脸命令道。
“哎呀！为什么又要我跳呀！我都不想……跳！”虎妞当即埋怨，但还是敷衍地跳了一下。只是脚刚着地，一只大手掐住了她肉肉的脸蛋，让到她差点说不出话来。
在确实这个野丫头身体无碍后，他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掐着她的脸蛋乔怒道：“再这么贪玩，我就将你关到傻为止！”
“要是真的会变傻，我不会逃呀？不逃才是真傻呢！”虎妞被掐着脸蛋，但她的脸蛋很滑，说话间就让林晧然的手掐不住了。
林晧然看着这个明显没有从这件事情吸取到教训的野丫头，已经是放弃治疗了。
“府尊大人，这些帮众的来历已经查明，他们隶属于红旗帮五当家独武的旗下！”段大陆大步走了过来，认真地禀告道。
“红旗帮的人？”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便是微微地蹙起。
若说现在整个粤西，让他最为忌惮的，无疑就是那伙以盗取南海珍珠为目标的海盗。这个海盗团伙不仅人员众多，且战力极为强大，是粤西海域的真正霸主。
在他最初的构想里，希望双方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这个愿望却被毁了，红旗帮主动攻击了他的舰队，似乎想要继续称霸整个粤西海域，甚至还要卡住雷州到南洋的航线。
在这一点上，无疑是产生了利益冲突。
林晧然可以让红旗帮称霸东京湾，亦可以对他们盗取南海珍珠的事情眨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红旗帮想要阻碍雷州到南洋的航海线，那便是他的生死大敌了。
只是从他信奉的准则出发，这清除红旗帮又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这清剿珠盗红旗帮明明就是后备道衙门的工作，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结果却要让他来处理。而做这种吃力的事情，还偏偏没有多少回报。
原本还想着有没有更妥善的处理方法，毕竟他并不计划谋取东京湾，没有必要投入那么大的资源。但如今顺利诛杀这一百多的红旗帮众，却让他的想法微微发生了一些改变。

第0603章 文人相轻
“原来冼文是红旗帮的人呀！”虎妞似乎是唯恐天下不乱，仰着脸蛋认真地提议道：“哥，我们像铲除蓝旗帮那样，用火炮将红旗帮那些大坏蛋灭了吧！”
林晧然无奈地望着这个野丫头，还真怕她又捅出什么篓子，当即板着脸训道：“你知道人家有多少船和人吗？咱要灭人家？人家灭咱还差不多！”
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亦算不上是危言耸听。
跟着先前的蓝旗帮并不同，这红旗帮盘常年踞于东京湾，且来去无踪，又极善于海战，根本不是现在的雷州卫有能力歼灭的。
最为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做吃力不得利的事情，需要仔细地权衡着利益得失，而不能像虎妞这傻丫头光凭着满腔热血做事。
“哥，我现在是海俚族的长老了！要是你真要灭红旗帮的话，我可以帮你说服他们，让他们派些人帮你哦！”虎妞的眼睛明亮透彻，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是海俚族的长老？这怎么可能！”
林晧然听到这话，惊讶地瞪着眼望着她道。要不是出于对这个野丫头性情的了解，他绝对怀疑她是在撒谎，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荒谬。
对于这个海俚族，他早就有所了解，是一个极其团结又相当排外的土族。特别是对于占领他们土地的汉族，更是充满着敌意。
但是如今，这海俚族不仅接纳了这个野丫头，还让这野丫头担任长老，这让他如何能够相信呢？
“怎么不可能呀？你问问他们，我都从不骗人的！”虎妞扭头指着冼二，显得有些不快地脆声道。
冼二眼神亦是复杂，但很肯定地点头道：“是的，虎妞已经是我们族的新长老，这是由我们上一任长老亲自指定的！”
林晧然先是打量着冼二，再打量着这个小丫头，然后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这才确定并不是在做梦。他一向觉得虎妞胡闹，但发现这个海俚族更胡闹，竟然让一个外族的小女孩来做他们的头目。
很快地，他了解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虽然还是不敢相信，但亦是能选择这个结果，毕竟自家的丫头命好倒是真的。
“虎妞是他们的长老了？”
段大陆等人听到这个消息，亦是大为惊讶。
只是看着虎妞的就职仪式顺利进行，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乌有。大家都知道这个向来独来独往的土族多了一个长老，而这个长老正是府尊大人那个喜欢惹事的妹妹虎妞。
不过，事情很快就出了意外，虎妞却突然要摞挑子不干了。
“要我天天呆在这里，那我不是得闷死呀？”虎妞听到要她要常年呆在海俚族的时候，指着自己的鼻子瞪着眼愤愤地道。
“这是我们海俚族的传统，历任长老都要如此！”水洞主急忙解释缘由。
“那我不当这个长老了！”虎妞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就做出了抉择。
“你先别发火，我们商量一下！”火洞主看着虎妞脸色不对，当即拉着水洞主和稀泥道。
七位洞主聚到一起，商量着解决的办法。
“海俚族的传统不能废！”
“只是她真不当这个长老怎么办？”
“我们找其他人去！”
“别说这个负气的话了，我们海俚族扎腾不起！”
“这事还是别强求了！哪怕虎妞同意留在这里，府尊大人会允许她长期留下来吗？”
……
经过一番讨论，几位洞主最终不得不做出让步，对着虎妞进行了妥协。只是出于虎妞人身安全的考虑，不仅将小灰安排在她身边，还给她配备了四个最厉害的侍卫。
眨眼间，二月来临。
经过寒冬的考验，北国的柳条已经爆出嫩黄的新芽，那一座雄伟的古城失去了白色雪花的踪迹，呈现着灰色格调的街道之美。
在那些街道之中，却是少不得酒楼，而这酒楼的主要顾客却是出手阔绰的士子。今年又是大比之年，天下的举子又汇聚于此，相聚高谈阔论早已经是常态。
一个年轻英俊的士子头戴四言平定巾，身穿着青色儒衫，唇红齿白，双眸如星，正轻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名意气风发的书生。
“广东解元江月白！”
对面的两楼大堂突然传来了桌椅移动的声响，一众举子朝着江月白望来，眼睛显得一片雪亮，仿佛看到了偶像一般。
在这届会试的举人之中，江月白虽然来得比较迟，但他那篇关于盐政的文章见于《谈古论今》，并得到了当朝次辅徐阶的称赞，一时是风光无二。
得益于他是广东解元，又得益于他跟林晧然师出同门，却是成为了本届会试会元的热门人选之一。
“月白兄，你的才名在整个京城，怕是无人不知了吧！”跟着他并行的一名南直隶的举子望着那边的动静，显得恭维地笑道。
江月白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显得是荣辱不惊，却是没有朝那边瞧上一眼，继续向前潇洒地迈步。
从小到大，他在家得到父母的宠爱，在学院得到师长的称颂，而在外更是受到同龄人的追捧，早已经过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
如今面对着这些举人的反应，却没有什么受宠若惊，只有习以为常。
“装什么蒜！人家林文魁去年跟我等一同赴考，虽是不喜欢参加文会，但见到我等同考都是客气见礼！如今某人不过是有一篇文章见刊，就如此目中无人，当真是给林文魁提鞋都不配！”
却是这时，一个年老的举子在大堂当众数落道。
此言一出，大堂当即哗然。
虽然这个年老的考生没有指名道姓，但无疑是在指责于江月白，借助林文魁昔日的有礼进而数落于江月白的傲慢。
咳！
旁边的书生轻咳了一声，却没有回击那名年老的举子，而是暗暗地扯着江月白的衣袖。
这文人相轻古来有之。若林晧然今日这般举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江月白还不够“格”。现今大家的地位其实相差不了太多，江月白确实不能表现得太傲慢，特别对方提起了林晧然，那就要参照林晧然的“标准”行事。
亦是如此，他好意地提醒着江月白，让他先是装一装孙子。

第0604章 最惨一届
咯……
江月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那张英俊的脸蛋布满着寒霜。
若说到了京城，他有什么感到不如意的，便是这时不时被提起的林晧然。自从那一棍开始，这个一度被他无视的书呆子，却已然成了他的心魔。
在接下来这一年间，一直被这个名字压得喘不过气。秋闺夺得解元之时，他以为终于摆脱这个人，结果又被现实狠狠地甩了一记耳光。
如今以着广东解元的身份来到京城，又有着那篇名扬天下的文章，但却仍然摆脱不了那个人。今天本来心情很好，结果又有人拿着那个人要开涮自己。
“不要！”旁边的书生仿佛似乎到什么般，当即出言劝阻道。
只是江月白的眼睛涌起火焰般，朝着那边的年老举人大声愤怒地道：“我就不给你脸色怎么了！你口口声声的林晧然，我今天就告诉你，昔日他不过是一条可怜虫！现今亦是走了狗屎运，你们可以将他捧上天，但尔等睁着眼睛好好瞧瞧，看谁更为厉害！”
“狂妄！”
“不自量力！”
“当真羞与之为伍！”
“这人怎么这个样子？”
……
原本对着江月白极为感兴趣或崇拜的举子，但看着他竟然说出这等狂妄的话，当即就是大为愤怒，甚至有人想朝他动手了。
却不怪他们如此巨大的反差，尽管江月白的才名显赫，但跟着林晧然的文名相比，当真是腐草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
林晧然一路披荆斩棘，从县试到殿试连夺六元，被圣上亲自赐下“大明文魁”匾，早已经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现在江月白要辱林晧然，那无疑是玷污了他们的偶像，如何让他们不感到愤怒呢？
“哎！”
先前扯着江月白袖子的书生轻叹了一声，眼睛复杂地打量着这个人。
他发现江月白纵使满腹才学，但凭着这等性情，在官场恐怕亦难有大作为。只是他的堂妹看上此人，而他的叔公徐阶亦对江月白甚为满意。
原本这种言论传出，必然对江月白的声名造成负面的影响，起码得到“狂生”之类的声名。只是他的运气还算不算，会试已然降临，却将所有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一则小道消息传来，本届会试主考官最热门的人选次辅徐阶，却是招到了严党上下的反对，最终改由南京吏部右侍郎李玑担任。
按说，这最有资格的还是礼部尚书吴山。只是吴山才主持完去年的恩科会试，今年就不适合继续再主持了，这亦是明朝官场历来的规矩。
现如今的六部之中，除却吴山之外，其他五位都不是翰林院出身。在到侍郎这个级别筛选的时候，李玑却是以年龄取胜。
李玑，字邦在，江西丰城人，二甲进士头名出身。只是比张璁还要蹉跎，中得进士已经五十多岁的老人，现今比严嵩还要大上一岁。
虽然是传胪，但终究是二甲进士，所以初授“翰林院庶吉士”，后升至“翰林编修”，再到“国子监司业”，后官至吏部侍郎。
这个官途可以说是顺畅，亦是很多阁臣所走的路。但唯一让人感到遗憾的是，他的年龄终究是太大了，别说入阁拜相，哪怕成为六部尚书都是奢望，最终直接被分配到南京养老。
只是消息传来，却是哀嚎声一片。
对于参加会试的士子而言，若是由李玑担任主考官，这绝对算不上什么样的好事。
在官场之中，最重的是师生关系。
像吴山为何官途顺畅，这得益于他有个首辅的老师夏言，而后来的张居正为何能“插队”入阁，同样是他老师首辅徐阶的功劳。
但如今，他们的老师不是六部尚书，更不是身居高位的阁臣，而是一个已至暮年的南京吏部侍郎，这怎么能让人不感到忧伤呢？
李玑虽然文名显赫，且是翰林院出身，但这些都不能当饭吃。
终究而言，他仅是南京侍郎的官职，去年刚过完八十大寿。现今别说是这位老师照顾他们了，这过两年，还没准是谁照顾谁了。
若是有得选择的话，士子自然是希望认将来有机会成为首辅的徐阶为师，哪怕是六部尚书也行，而不是这个眼看就要进棺材的南京吏部侍郎。
只可惜，他们不能去挑选，只能默默地接受这个令人沮丧的安排，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悲催的一届考生。
不过亦是如此，很多考生在确定主考官不是徐阶后，心思当即就活跃起来了。在自知自家的恩师无望后，主动去抱粗大腿。
严府和徐府自然成为首个攻坚对象，但亦不排除其他的大腿。
像官员赵祖鹏有一女为权臣陆炳的继室，倚仗陆炳的势力，富贵一时，表达出嫁女的意思，很多士子纷纷是主动上门。
这要抱的自然不是赵祖鹏，而是他的女婿陆炳，这位锦衣卫的头目。
无逸殿，檀香袅袅。
身穿蟒袍的严嵩如同往常一般，一大早就到值房票拟奏本。只是这个冬天过后，他脸上的老人斑更加密集，而咳嗽的病症又复发了。
他的眉毛虽然已经苍白，但却很长很密，弯着腰低着头票拟着奏本，恰好能将他的眼睛隐藏着，就如同他喜欢在嘉靖面前隐瞒自己一般。
在他的旁边，一个矮胖的官员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脸上的气色显得很好。虽然一只眼睛已经坏掉，但另一只眼睛如同秃鹰般，显得犀利而有野性。
严嵩以六十二岁的高龄得为首辅，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体却是越来越糟糕。他不敢将重要的事务交由亲信，故而时常叫自己的儿子进宫帮忙。
“弹劾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林晧然？”
严嵩的腰突然直起，拿起一份奏本，眉头却是紧紧地蹙起。
他其实很是明白，这异地任官历来并不被官场所喜，更是被言官更重攻击的对象。而林晧然不仅是回去做土官，更是开海的急先锋，这自然更容易被言容盯上。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这弹劾林晧然的并不是言官，而是廉州知府萧日辉。

第0605章 严家父子
“这小子的胆子倒是真肥，竟敢将人家的宅子一把火给烧了！”严世蕃伸着脖子，或许是独眼的缘故，视力竟然比一般人都还要好。
严嵩将奏本轻轻放在案上，微微地摇着头说道：“林晧然不像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我看这里面定然是另有文章！”
“爹，你为什么总是处处护着这小子呢？”严世蕃当即表达不满，眼睛闪着狠劲地道：“这小子跟那头犟驴是一伙的了，还成了人家的未来女婿，我们就应该直接弄死他！”
“你觉得你爹这身体还能扛多久？”严嵩脸色微敛，当即正色地问道。
严世蕃却不以为然地抠耳朵，却是埋怨道：“这话我听得起耳茧了！”
实质上，严嵩这话确实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说了，特别是在圣上有意扶持吏部尚书李默的时候，严嵩那时就已经觉得是要到头了。
只是他亦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被李默所取代，而且还在这个位置继续呆了这么久，且似乎还能一直继续干下去。
严嵩对此亦是无奈地苦笑，但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林晧然是文魁出身，为人精明又圆滑，且还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哪怕他只是在这官场中熬日子，亦能熬到入阁拜相！”
跟着“能者上，庸者让”那一套并不同，大明官员的升迁往往取决于资历。只要不犯下严重的错误，举人官通常能做到知县，而三甲进士则能做知府。
像林晧然这种妖孽，现在就已经是五品官了，哪怕十年熬一品，他亦能够顺利入阁拜相。且到那时，整个大明官员恐怕都得恭恭敬敬地让着这位“官场老人”。
“爹，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想方设法将他弄死！”严世蕃做了一个捏东西的手势，眼睛充满着杀机地说道。
“弄死？且不说这件事是否属实，就凭他烧了一个盐商的宅子，真的就能将他弄死？”严嵩扭头望着儿子，眼睛显得不屑地反问道。
严世蕃是一个好面子之人，不服输地说道：“我就不相信这小子能干净到哪！”
“我知道你是不愤大家都在捧他，但我不管你甘不甘心，你都得趁早收起这种心思！”严嵩指了指旁边的茶水，满脸郑重地说道。
严世蕃却不是因为外面人在抬捧林晧然，而是老爹对林晧然总是推崇有加这才感到不爽，捧着香茗递给老爹道：“爹，那小子算什么东西，咱们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简单？”严嵩接过茶盏轻啍一声，抬起眼皮正色地说道：“且不说吴山那一边，单是他被圣上赐予大明文魁匾，我们就不可轻易碰他了！”
“那小子才有京城呆多久？现在人早已经不在京城，圣上恐怕早就将他给忘了！”严世蕃递送茶后，坐回去不屑地说道。
严嵩轻啐一口茶水，却是摇头苦笑地道：“他人呆的时间确实不长，但他终究是圣上曾经给予极大褒奖的人！且谁说圣上记不起他了？吴山上次送《谈古论今》的时候，我就听到圣上感叹，说这一期不如一期，还是最初林晧然督办的《谈古论今》好！”
“竟然有这事？”严世蕃听到这话，当即亦是一惊。
他虽然知道《谈古论今》是林晧然创立的，这本刊物讨得了圣上的欢心，圣上当时还给翰林院修检厅宣教之功的嘉奖。
但万万没有想到，时至今日圣上竟然还能记起林晧然，而林晧然在《谈古论今》留下了这么深的铬印，这事确实出乎意料。
若是如此的话，那林晧然还真不可小窥。
“我们可以给林晧然网罗罪证，但以为这样能够将他置之死地，那就有些天真了！”严嵩将茶盏放下，正色地望着儿子道。
“爹，我不相信你没有办法将他置之于死地！”严世蕃相信着老爹的能力，当即有些希冀地望着他道。
“谋事，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何况，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对付林晧然呢？对付李默，那是因为当时陷入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他上台必然对我们赶尽杀绝，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对李默下手，但那时我们亦没有必胜的把握！”严嵩仿佛在推心置腹，望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严家如今是势大，但终究会衰落，我不想冒这个没有必要的险，从而为着严家埋下一个祸根！”
严世蕃虽然狂妄，但亦是深知老父的顾忌是对的。
在大明官场的规则里，绝对没有永远的长青树。而他连进士出身都不是，工部侍郎已经算是到头，而林晧然却能大摇大摆地入阁拜相。
而如今，他们跟林晧然并没有仇恨，确实不宜对林晧然动手。一旦无法将林晧然打死，那可以想象，他日严家确实可能会引来大麻烦。
看着老父拿起奏本又是愁眉不展，严世蕃便是疑惑地询问道：“爹，你怎么了？”
“我们虽然不动手，但这小子恐怕得有些麻烦了！”严嵩却是苦笑地说道。
严世蕃将奏本的内容看了一遍，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是不解地询问道：“为何？”
“就在今天早上，圣上对江浙倭患再起的消息是雷霆大怒，直言不该跟这些蛮人妥协！”严嵩将奏本放下，摇头苦笑道。
严世蕃仔细琢磨了一下，仍是不解地询问道：“这跟那小子有什么关系？”
“那小子是开海的急先锋！”严嵩伸出枯如干柴的手，拿起一根狼毫毛笔蘸着墨接着道：“圣上若是想表达海禁的决心，可能就要拿这小子开涮了！”
严世蕃当即明悟过来，抬头望着严嵩问道：“爹，你打算如何票拟！”
“不是我打算如何票拟，而是圣上需要我怎么样的票拟！”严嵩若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然后便提起笔在纸下写下“请都察院核查！”
“天要亡这小子，跟我们严家可没有关系呢！”严世蕃看着那票拟的内容，当即幸灾乐祸地说道。

第0606章 香山知县
广州府下辖一州十三县，分别是连州及番禺县、南海县、香山县、顺德县、新会县、东莞县、新安县、三水县、龙门县、增城县、清远县、从化县、新宁县等十三县。
香山县跟新会县、新安县占据着广州府的整条海岸线，其中香山县位置居中，处于珠江口的西侧，地理位置还算是优越。
值得一提的是，于明洪武十四年，香山县改乡为坊都，共设置一坊十都。分别是：仁厚坊、良字都、龙眼都、得能都、四字都、大字都、谷字都、恭常都、大榄都、黄旗都、黄梁都。
香山县衙坐落在仁厚坊，这仁厚坊并没有筑造城池，只有象征性的土墙，所以并没有所谓的香山城。这一坊十都比邻而成居，如同村落般拼联在一起。
知县黎家亮年近四旬，皮肤白皙，生得浓眉大眼，一张方正的好官脸。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亦是最想干事的年纪。
去年恩科戊午科的三甲进士出身，比那些举人知县要威风得多。由于官场没有人脉，江浙的富县直接跟他无缘，被分配到香山县担任知县。
在最初的时候，他心里还很是侥幸和满意的，觉得捡到了一个好差事。这香山县毕竟是隶属于广州府，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他很快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很清楚地记得，在看到这香山县竟然没有城池是何等的震惊，而站在县衙门口又是何其的失落。
这个县衙又小又寒酸，走进里面便闻到一股霉气，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来到一座破庙。哪怕经过衙差的打理，院子的杂草被清理，但仍然难以掩盖县衙破旧的事实。
世事就是如此，当你无力进行反抗的时候，只能是默默地捏着鼻子接受。而黎家亮没有能力反抗，自然得选择命运的安排。
亦是如此，他成为了这个穷酸县城的知县，开启了他的官场生涯。
这享受完金榜题名的荣光后，日子却突然间回归于平淡。在弄清楚香山县的情况后，他的心里有一种深深的失落，十年寒窗换来的却是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香山县的财政很是窘迫，虽然比发不起官员俸禄的大明财政要好，但亦好不到哪里去。
香山县地广人稀，这本是一件好事，但由于紧邻江海，百姓宁愿捕鱼而不事农桑。特别是境内极容易招致倭寇，百姓多选择于珠江、西江捕鱼，而不宁愿进行耕种。
只是大明历来是以农为本，他这个进士出身的知县，最初自然是想劝课农桑。
他是这么想的，亦是这么去努力地做着。但经过一番努力后，发现这都不是好百姓，口上虽然是答应了，但回头一切照旧。
亦是如此，香山县衙去年的秋粮征收额度只完成五成。按着朝廷现行的制度，他想要三年后想进行升迁，已经是没有任何可能了。
最为重要的是，现如今的县衙财政收入极为窘迫，做什么事情都是有心无力。
虽然香山县已经将濠镜以五百两的价格租给了佛郎机人，但那些钱根本不过经过香山县衙，地是香山县衙出借的，但却一文钱好处地捞不到。
跟着很多贫穷县不同的是，香山县这边的百姓似乎都不算穷。
虽然很多商船沿珠江而出，大量的货物直达濠镜，但亦有很多商人选择从香山县西边的恭常都经过，或者是从西江往濠镜输送货物。
亦是如此，当地的百姓似乎得到了一些实惠，日子过得还算是不错。
只是这跟县衙貌似没有多大的关系，香山县衙仍然是捞不着好处，财政亦然无比窘迫，而他仍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他看来，这香山县虽然属于广州府，但跟着广州城还隔着一个顺德县，这便真成了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存在。
二月的天还残忍着寒冷，一股风吹进这个新搭建的木棚子，让人瑟瑟发抖。
黎家亮回归到现实之中，正端坐在高台之上，下面则是规规矩矩答着题的学子。他仍然是香山的知县，而今跟着天下县官一般，正主持着大明一年一度的县试，为国抡材。
只是看着下面咬着牙关忍着寒冷的书生，他却是轻轻一叹。
一路披荆斩棘又能如何？这到头来，还不只是成为一个穷酸知县，坐在这破绷子里面，跟着大家一起忍冻挨饿吗？
讲实在的，若是他下定决心去贪的话，倒还是能捞到一些好处。只是他终究还是想做一个清官，一个无愧于天地良心、黎民百姓的好官。
他宁愿继续劝课农桑，遭受着大家的白眼，亦不想做那些苟且之事。
在临近入暮，他才从东市的考试归来，将试卷放到签押房后，便抬脚往着后宅走去。才刚到庭院，便看到夫人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迎上来，并欣喜地说道：“老爷，你回来得正好！”
“什么事？”黎家亮有些疑惑，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落到自己身上。
“这是刚送来的信，你瞧一瞧！”这个妇人三十出头，虽不是倾国倾城，但相貌处于中上之姿，算得上是一个美妇人。
“谁的信？”黎家亮伸手接住信封，并疑惑地问了一句。
美妇人手持着袖摆，伸出玉指指着天空笑道：“西边！”
“林文魁的信？”黎家亮心里当即大喜过望，匆忙将信拆开。
要说在他这三百多名同科之中，他最佩服的还是这位林文魁。不仅才华横溢，写的诗惊为天作，并取得了史无前例的功名，而且对地方治理更是令人望其项背。
短短的半年时间不到，屡破奇案，平反了数起冤案，更是清剿了倭寇数百之多。亦是如此，他赢得了民心，被雷州百姓誉为林雷公。
至于这位林文魁的前程，别说他有恩师做靠山，单是他的出身就注重能前程似锦。
在意识到香山县的财政困境后，他心里亦是明白，只有这个人才有能力将他从这个泥泽中拉出去，是唯一有机会抱住的粗大腿。
“信上说什么？”美妇人亦是好奇，探过头来询问道。
“他要来香山县！”黎家亮将书信递给她，眼睛泛着亮光道。

第0607章 问罪
广州城，城墙周长三千七百九十六丈、高二丈八尺、计一十五万一百九十二步，设有城门、城楼、敌楼、警铺等。这颗绽放在珠江畔上的明珠，正呈现着东方式繁荣的魅力。
在那古色古香的青砖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两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偶尔边上的戏馆传出粤式的唱腔，街头亦飘着食物的香味。
这里绝对是吃的天堂，有着海鱼、河蟹为主材的各种粥，有用米浆蒸成的各类糕点，有富有岭南特色的烧腊肉食，还有着各类煎炸的小吃。
正是中午时分，城中那条清澈的河道上，荡漾着数艘奢华的画舫。一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士子服饰的年青才俊在站在船头观赏着两岸的风光，一个衣着艳丽的美人轻抚着古琴，仿佛是一对神仙眷侣般。
中华文字博大精深，广州城的北门因为偏东，故称小北。
再次来到广州城，目睹着这里的风光，让到林晧然突然有些懂得那个野丫头。家里固然很温暖，但外面的风光更醉人。
林晧然身穿着五品官袍，头戴着乌纱帽，并没有抽出闲暇时间领悟着这广州府城的风光，而是径直到巡抚衙门投帖。
得知两广总督王钫就在广州城后，他亦是主动前来拜访。
这官场要想进步，这下面要有人，上面更需要人。哪怕不能得到王钫的提携，那亦不能让对方产生恶感，否则某次升迁，可能就黄在这个恶化的关系上。
一名衙差恭敬地将他领进了巡抚衙门，只是被带到花厅静候之时，却遇到了几位同样前来拜访王钫的官员，一位是身穿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员及两位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员。
哪怕同样是五品，但职权不同，其地位亦是云泥之别。像吏部文选司郎中虽然只是正五品，但天下官员的升迁都要经他这里，很多封疆大吏亦要卖他面子。
林晧然自知这张年轻脸蛋加上这套五品官服，便是犹如身份证般的存在。
他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并没有急于对这个同僚行礼。但在他静观其变的时候，这个五品官员却抬了抬手，竟然制止另外两位七品官员准备对他见礼的举动。
傲慢？还是底气十足？
在看到这个小动作后，他当即明白这人应该有些身份，但对自己并不友善。
只是伪装是官场的一个必修课，林晧然仿佛没有瞧到一般，微笑地朝着他们三人拱手道：“在下是雷州知府林晧然，给诸位见礼了！”
那两位七品官员看到林晧然跟他们见礼，显得有些诚惶诚恐。只是看着那位五品官员却是巍然不动，他们二人亦是坐立不安，显得尴尬地望向林晧然。
这位五品官员倒是显得有些派头，正双手端着茶盏，一只手拿着茶盖轻拨着茶水，语速不急不慢地望着林晧然道：“雷州知府？雷州跟这里相距数百里地，你怎么跑到广州府境内了呢？”
正常而言，掌印官是不可轻易离开衙署的。而他这般质问，却是有几分“问责”的味道，对着林晧然无疑表露了敌意。
“敢问如何称呼呢？”林晧然却是保持着微笑，朝着他行礼道。
在这一点上，亦是体现了他的谨慎，并没有冒然当众撕破脸。亦是如此，他的这番表现，倒让另两位官员感到惊讶。
“广州府同知刁来西！”刁来西先是轻啐了一口茶水，然后得意地自报家门道。
“原来是刁同知，失敬失敬！”林晧然得知他的身份后，亦是朝着他客气地拱手，只是脸上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了。
广州府管辖着一州十三县，又是广东的首府，地位跟雷州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再如何厉害，他终究是两把手，而不是独当一面的掌印官。
且不说雷州府的辖下已经增至五县，已经构得上“下府”的标准，雷州知府的品阶应当是从四品。单是林晧然这个五品掌印官的身份，就要比这个正五品辅官高上一些。
现在刁来西在林晧然面前摆架子，其实是自讨无趣。
刁来西亦是明白这一点，但他其实想震住林晧然这个菜鸟。只是看着林晧然敷衍地打完招呼后，便直接在对面的座椅坐下，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先前的问题被丢到了一声，有种被无视了的感觉，这分明就是一个打脸的举动。当然，亦可能是对方心虚的一种体现。
茶水送了上来，正是令人提神醒脑的上等碧螺春。
林晧然轻轻地端起茶盏，拿着茶盖轻拨着茶水，融入这个官场的习俗之中。用着一种心平气和的状态，静候着上官的召见。
至于对面的刁来西，他亦是懒得理会。
不说这人跟着原副按察使刁南沾亲带故，单是这人如今的职位，这时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了。而在不久的将来，这人极可能还会成为他的下属，他又如何去捧这人的臭脚呢？
只是你不找人麻烦，但麻烦亦可能主动找上门来。
刁来西似乎是不甘心，突然又开口道：“你既然贵为雷州知府，一府的掌印，这跑到我广州府境内，难道就不怕御史弹劾于你吗？”
这话一出，令到整个花堂的气氛都紧张起来，那两名七品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装模作样地在用茶，但眼睛的余光却观察着这两位上官。
林晧然轻闻着茶的香气，心神已经很是平和，听到这话后，却是淡淡地笑着道：“怕与不怕，似乎跟刁同知无干吧！”
“你……”刁来西听到这话，脸亦是臊得通红。
终究而言，他虽然是广州府的同知，但其权力就局限在广州府这里。甚至他还比不上林晧然，毕竟广州城内有三司、巡抚等衙门，权力反倒受到极大的限制，跟林晧然这种真正的土皇帝根本无法相比。
只是他还很就恢复过来，指着旁边的一名官员得意地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这位是广东御史周子龙，你难道不怕他弹劾于你吗？”

第0608章 自取其辱
“哦！周御史，你要弹劾于我吗？”林晧然的眉毛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那名唯唯诺诺的青年官员询问道。
“不！”周子龙急忙摇头进行否认，他可不敢得罪这位将他顶头上司弄下去的林雷公，但发现刁来西的眼神仿佛要生吃他一般，当即又是想要改口。
只是他抬起头发现林晧然已经是沉着脸，吐到喉咙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顿时话都说不出来了，身体还瑟瑟发抖着。
刁来西心里那个气啊！
他平时没少跟这周子龙吃吃喝喝，但却没有想到，关键时刻却是掉了链子。
林晧然看着刁来西那张气得铁青的脸，心情反而显得更加愉悦，轻啐了一口清茶，这才淡淡地朗声道：“我是雷州知府不假，但刁同知似乎已经忘记了，我还兼任着广东市舶司的提举，我到广州城又有何不可？”
啊？
刁来西听着林晧然提及这事，嘴巴亦是微微张开着，似乎才想起还有这茬事。
广东市舶司正是坐落在广州城内，虽然早已经败落，但衙门毕竟还有那里。而林晧然作为广东市舶司提举，自然可以大摇大摆地回来。
只是很是古怪，这小子先前似乎忘记了这份差事，从上任至今都不曾到过广东市舶司衙门瞧上一眼。亦是如此，让他都将这事早就忘于脑后，没想起这个小子还有这个官职在身。
自以为能抓到林晧然的小辫子，结果却是一场欢喜一场空。这还不止，在看着那双充满着嘲讽的目光，让刁来西心里极为恼怒，仿佛是被人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般。
“周御史，我这个广东市舶司提举能到广州城来吗？”林晧然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落到周子龙身上，对着他又是询问道。
“可以！当……当然可以！”周子龙结结巴巴地应答，同时又偷偷瞧了刁来西一眼，却不明白这人为何会拿这种事找林晧然的茬。
要广东市舶使司还没有搬迁出去，林晧然就能够冠冕堂皇地回来，根本没有人能挑他毛病。刁来西的脸色此刻更是臊红，他这一次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其实说起来，在很多人的眼里，这广东市舶司提举的身份要比雷州知府更要高贵。
市舶司的前身为市舶使，一般由宦官担任。现如今，隶属于布政司，但其地位暂且不说，其中的油水怕亦是盐课提举司才能稳压住它。
只是刁来西有些不明白，这小子上任后就直接做了甩手掌柜，为何如今却突然跑了回来。却不知道这小子是要图谋什么，还是利用这个身份前来广州城一趟罢了。
“林府台、刁同知，我家老爷有请！”
却是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进花厅恭敬地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跟了上去。只是他注意到，刁来西瞬间神气起来，似乎多了一些依仗，跟这位管家亦显得熟络，还客套地聊了几句。
王钫贵为两广总督兼巡抚一职，虽然两广总督府衙在梧州，但他毕竟还有着广东巡抚的职务，停留在广州府亦没人敢说三道四。
两人被管家带到一个书房，房中飘着檀香，不过味道很雅淡。只是不知是王钫的个人喜好，还是消耗不起这种檀香，故而选择省着用。
王钫身穿着寻常的衣物，站在一张巨大的广东地图前，正盯着粤东那个地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二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王钫正好是背对着他们，但林晧然还是恭敬地行礼道：“下官雷州知府林晧然参见部堂大人！”
林晧然纵使有了心里准备，但听着刁来西拱手自称“学生刁来西”时，心里不由得轻轻一叹。原来这货跟着王钫是师生关系，身后有着这一座大靠山，难怪连广东御史得要卖他面子，更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王钫这才转过身，但目光却先是落在林晧然的身上，而不是他这个学子那里。他的眉头微微地蹙着，朝着二人轻轻抬着手道：“你们且先坐一会！”
“老师可是为着逆贼张链之事犯愁呢？”刁来西先是得意地睥了林晧然一眼，然后主动地询问道。
林晧然看着他如此举动，反倒是将这人看轻了几分。
且不说，这时该不该打扰王钫的思路。如今王钫站在粤东的地图前，上面还有着标示，只要不是眼瞎，都知晓王钫是为着王链的事情烦恼，这点推测用得着沾沾自喜吗？
当下的广东正是多事之秋，去年的倭寇犯潮州府刚刚平息，但反贼却是蠢蠢欲动了。
张琏邀约广东梅州的林朝晞、大埔的萧晚、小靖的张公佑，白兔李东津等土匪部众，约有十万人之多，他们歃血为盟，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新势力。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祸事其实是起于银矿，祸根在于朝廷的贪婪和不作为。
正德年间，广东、福建、江西等交界地发现银矿，地方豪强蜂拥而至，各霸一方，借着这里的银矿资源谋取暴利。
朝廷见开矿利润丰厚，就开始增收矿税，甚至还直接查封矿井。投资采矿的矿主不仅无法获利，连矿工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于是很多矿工被逼揭竿而起，四处游荡，劫掠无辜百姓。
偏偏这里又处于三省交界地，地界不明、权责不清。对于银矿，三省都想管，只是对于这些叛匪，三省却又都不想管。
加上这个存在着银矿的地区山高路险，适合于土匪占山为王，而不适合于官府剿匪，渐渐成为了一片恶势力的乐园。
到嘉靖年间，朝廷实行严格的海禁制度，致使江浙的倭患问题大爆发。这反倒又给这些叛匪进一步坐大的机会，形成了一股能够攻城掠寨的强大势力。
像先前大名鼎鼎的“花腰蜂”，凶悍暴虐，作恶最多，手下约有数千人之多，多数是由矿工揭竿为匪，战力极为强大。
现在的张琏更是厉害，在成为义军的新首领后，如今又被推为联军的统帅，部众已经达到数万之巨，对当地官府形成了巨大威胁。
现如今，张链成为了王钫的一个大麻烦。

第0609章 林晧然的獠牙
王钫地位显赫，在两广地方官的眼中便是天。
只是他心里却是明白，这马上就要任满三年。若是再无建树的话，别说在这个位置继续呆下去，极可能就要到南京养老了。
在他的任期上，先是瑶民叛乱，后又是沿海倭患不断，今又是张链之流高举反旗。反观他在任上的所作所为，除去平叛瑶民还有几分功绩，其余两项却是平平无奇。
特别是张琏这帮反贼已经成了气候，这条消息经由按察司上禀到朝廷，被朝廷所知悉。若是朝廷这时权衡他担任两广总督功绩的话，那绝对是下下等。
至于他的去处，自然回不了北京了，定是到南京养老无疑。
亦是如此，他现在最大的烦恼不是别的，正是这个突然声势浩大的张琏叛党。只有尽快将这伙叛党平息下去，他才能摆脱仕途的大危机。
只是这粤东地区山高路险，毗邻着江西和福建两省，叛匪又已经达到了数万之众。若是要进行清剿，哪怕发动十万的军力前去，亦是要无功而返。
看着面前这张地图，他隐隐有了一个似乎可行的清剿路线。但突然听到子弟的一声询问，便将他的思路瞬间打乱，致使他心里生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不过他亦是明白，现今的处境极是不妙，可能很快就得回南京养老，反倒需要依仗这些子弟，却不是任着性子胡来的时候。
王钫转过身，压着用砖头敲死眼前这个子弟的冲动，保持着方才一副犯愁的模样，然后用平和的语气点头道：“是的！”
“弟子有一策，或能为老师分忧！”刁来西没有察觉出王钫的怒火，一副眉飞色舞地拱手道。
“哦，何策？”王钫亦是来了一点兴趣，但没有抱太高的希望，因为这个问题困扰他这么久，却仍然是一筹莫展。
“弟子以为……可以对张琏进行招安！”刁来西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眼睛充满着兴奋地说道。
“招安？”王钫的眉头微蹙，这个计策是旧得不能再旧了，但狐疑地打量着自信满满的刁来西。
“弟子有一个幕僚跟张琏恰好是发小，他对此事极有把握！”刁来西这才将底牌亮了出来，而在说这个话的时候，还示威性地朝着林晧然睥了一眼。
林晧然看着他这般举动，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
“有多大把握？”王钫当即意动了，这无疑是最理想的解决方式。
这种解决之道虽然有些软弱，但若能够促成这事，他当前的危机便是安危度过了。像胡宗宪对付徐海、汪直，都是采用了招安的计策，致使他浙直总督的位置如同是固若金汤。
至于招安张琏会不会留下什么后患，那是下任继承者该头疼的事，他只要能度过当前难关即可。
“我那位幕僚说了，起码有八成！”刁来西自信满满地说道。
王钫是一个理性的人，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喜之色，而是郑重地询问道：“那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想要让一个反贼头目归降，特别还是一个坐拥数万部众的头目，这里的代价自然不低，甚至是朝廷断然不会接受的代价。
“三品武将加入一些财物！”刁来西微笑地说道。
王钫听到这个条件，悬在心头上的石头当即落下来一般，脸上展露出笑容。只是正想要同意时，却发现林晧然站在一旁一直不吭声，便是随口和蔼地询问道：“若愚，你认为可好？”
刁来西听着王钫询问于林晧然，虽然知道这其实是老师笼络人心的小手段，但还是不爽地睥了林晧然一眼。心里想着，能站在这里知晓这番大计已经是荣幸之至了，这小子哪还能有什么话说，自当是点头称赞了。
林晧然的人生信条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看着刁来西骄傲的模样，却是感到一种不爽，便是朝着他微笑着询问道：“你这个幕僚索要了什么好处呢？”
“我的幕僚乃正义之士，根本不贪名不图利，没有为自己提过任何条件！”刁来西的下巴微扬，当即就推举着他的幕僚道。
“不贪名不图利，确实令人佩服！我怎么就没有这等好运气呢？”林晧然先是一副很羡慕的模样，然后又感叹地摇头道：“我遇上的幕僚，他们不是图前程，就是图钱财，要是让他们到贼窝里，非得要我将刀子架在他脖子才肯去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刁来西的脸色微变，当即寒声地质问道。
“我没别的意思，我这不是羡慕刁大人吗？”林晧然装着糊涂，接着又是询问道：“你的这位幕僚去见张琏不会空着手去吧？是带着钱财还是粮食……不会是给张琏送去粮食吧？我可是听说了，粤东那边去年地震了，当地的收成很不好，所以梅州的林朝晞、大埔的萧晚等贼头目才投奔于张琏。”
只是几句话，当即就让到刁来西大汗淋漓，哪怕是他本人，亦是觉得那位积极性极高的新幕僚显得很是不妥。他偷偷睥了老师一眼，心里更是感到一种不安。
王钫不是蠢人，方才只是病急才乱投医，这才差点就同意上当了。而如今，他亦是醒悟过来，这弟子的幕僚很可能，或者这个子弟就不安好心。
林晧然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心情亦是一阵大好。
之所以笃定那位幕僚有问题，其实很是简单，他从一个“利”字分析问题。
如今张琏坐拥着数万兵力，又据险而守，成为了真正的土皇帝。在没有朝廷的威胁，没有掐入于困境中，他怎么可能会轻意接受招安呢？
特别他知道一些广东名人的生平，自然知晓这张琏的结局，故而断定这位幕僚肯定有些问题。
王钫终究是官场的老油条，哪怕此时恨不得揪桌子，但亦能制止着自己，抬了抬手对着二人说道：“若愚、子谦，咱们过来坐着说话！”
只是他话中的语气，还是透露出了对林晧然的亲切，而对刁来西则显得疏远。对于这一点，刁来西亦是看出来了，心里显得更是不安。
茶送了上来，三人则是围桌而坐。
林晧然注意着官场的礼节，等着王钫坐下，他会上前落座。
只是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刁来西在看到王钫落座后，却是急着要在林晧然之前落座，从而确保他比林晧然更“尊贵的地位”。
殊不知，是他过于肥胖，还是凳子有个问题。却见到那张圆凳子“咔嚓”一声，然后他整个人摔得四脚朝天，显得狼狈至极。
扑哧！
林晧然看到这里，差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钫的脸色却是不好看，对这个子弟更是失望。原以为是个可塑之才，但几番接触下来，却是跟一个草包没多大区别。
反观这个年轻的文魁君，表现着跟年纪不相符的精明。不仅是举止得当，而且行事显得谨慎，特别还颇有政治智慧，他日必能够步步高升。
品了一口香茗，王钫便是主动挑开话题道：“若愚，你出身于广东，粤西跟粤东颇为相似，对张琏这伙叛匪可有什么良策？”
刁来西心里却是冷哼，暗睥了林晧然一眼，并不觉得这小子能有什么良策。或者说，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根本就不可能有解决之道。
“敢问部堂大人觉得粤西跟粤东有何相似呢？”林晧然心里一动，却不着急于献策。
“粤东跟粤西都地处偏远，都是容易滋生山贼之所！”王钫思忖片刻，便是指出两处的相同之处。
林晧然闻言，却是眉毛微微扬起，望着王钫的眼睛问道：“若是王琏这伙叛匪盘踞于粤西，部堂大人会如何做呢？”
“自然是让广……”王钫当即就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喉咙处，却是突然给咽了回去，脸上当即流露着沉思的表情。
咦？
刁来西看着老师这个异样，脑子却是一团浆糊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说什么。觉得他们说了事情，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说。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话说透道：“粤西可以借助广西的狼兵进行清剿，粤东亦是一个道理，可以借助于福建和江西两省的兵力清剿王琏等叛匪。”
王钫思忖良久，却是长叹一口气，脸色显得凝重地说道：“这事容我再想想！”
林晧然看着他这番表态，却不觉得意外。
虽然两省合兵于粤东，进行东西包抄张琏，张琏是必败无疑。只是这事不是剿匪那般简单，已经涉及到了朝廷的党争。
王钫跟徐阶是同年，是徐党的中坚分子，更是徐党在两广地区的代言人。反观浙直总督胡宗宪，却是严党的核心成员，是严党在南直隶、江浙和福建的代言人。
现如今，要胡宗宪出兵帮他清剿王琏，这事的难度无疑会很大，起码是徐党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行。
事情到了这一步，却不是林晧然这个小小的雷州知府能够参与的了。毕竟在严党和徐党面前，他简单就是一只小蚂蚁，根本就无足轻重。
刁来西倒是眼睛一亮，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看着老师的脸色凝重，却以为老师是不想将问题闹大，怕在圣上面前失了分。
人人都为着自己的利益而忙碌，林晧然自然亦不例外，突然是灵机一动，装模作样地道：“下官倒觉得部堂大人此时不必为张琏叛匪而苦恼，可以先近而远，让到朝廷看到部堂大人的忠心及能力！”
“先近而远？”王钫正想要端起茶杯，这时却犯起糊涂来了，不解地望着林晧然道。
“你在说什么呢？”刁来西的脑瓜更不够远，直接询问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面，食指和无名指合拢一处，然后重重地指在了地图的某处。
广东很多官员或多或少都会疑惑，林文魁明明奉着开海的使命归来，但偏偏沉迷于雷州府那摊子事，却将广东市舶司提举这个职务忘得一干二净。
只是大家其实都错了，林晧然无时无刻都想着这个开海使命，之所以没有任何动静，那是他觉得时机还没有成熟。
但是如今，他觉得时机已然成熟，他这把剑是该出鞘了，是该在这个广州城耍耍威风了。
“濠镜？”
“佛郎机人？”
王钫和刁来西的目光落在那指尖处，知晓他所指的位置，更猜到了他想要针对的目标。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凝重地道：“佛郎机人，善铸火器，船只更媲美于郑和宝船。其不远万里而来，非图利也，亦图我大明疆土。初以晾晒水浸货物为藉口，入驻于濠镜，今得到藩台大人默许，长驻于此！”
“林大人慎言！”刁来西突然打断，眼中流露着一种幸灾乐祸般的得意劲。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继续侃侃而谈道：“香山濠镜离广州府不过百余里，处于珠江西口，今已经开始大规模修建工事！若是任由佛郎机人做大，必会对我广州府形成威胁，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钫露出凝重的表情，刁来西却是不屑地道：“林知府，你这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佛郎机人不过是一介番夷，其国在万里之外，何以为惧乎？其渡洋而来，不过跟南洋夷商一般，贪利矣！”
“单是贪利吗？”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然后直接质问道：“满剌加国又当如何解释？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就占据满剌国的领土，至今都没有归还，这是一个夷商就可以解释的吗？”
刁来西顿时语塞，但还是不愤地道：“林知府，你这是在没事找事！这么多的问题都没有解决，为何揪着小小的佛郎机人不放呢？”
“不是我揪着他不放！”林晧然倒是有几分心虚，但还是保持着忧色地望着王钫道：“而是我觉得部堂大人应当解决目前最迫切的问题，而不是舍近求远！”
王钫自然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近”自然是指佛郎机人，而“远”则是张琏的叛党。
老实地讲，以着广东目前的实力，哪怕再加入广西的一些军力，想要单独解决张琏的问题会很难，起码在武力上就行不通。
只是他的政治智慧并不低，听着林晧然想要对佛郎机人动手，先是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若有所指地道：“若愚到了广州城，可去拜访布政使大人？”
刁来西的脸上当即浮现笑脸，洋洋得意地望向了林晧然，掩盖不住那一份幸灾乐祸。
佛郎机人跟着其他的夷商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他们有着一个强有力的保护伞——现任广东布政使兼广东巡道副使汪柏。
话说，永乐年间在全国沿海各省设立巡海道这一官职。刚开始巡海道只是隶属于按察司，主要负责海岸缉私、打击海盗。
到嘉靖年间，因为沿海受到大量倭寇袭扰，所以巡海道的地位骤然抬升，集军事、刑侦、缉私、监察一体的大机构。
由于属于按察司，所以一直由按察司副按察使担任，而汪柏便是副按察使兼着广东巡海道副使，负责着广东的整个海防工作。
在跟佛郎机人的接触中，汪柏不仅得到了好处，更是从佛郎机人手中得到了嘉靖帝所喜爱的一种香料——“龙涎香”。
正是凭借着上供“龙涎香”的政治投机，汪柏得到了晋升。从副按察使升至了广东布政使，并还继续兼任着广东巡海道副使一职，地位仅次于王钫的大人物。
现如今，佛郎机人已经控制了东南亚的香料贸易之路，绝大多数运入大明的香料均要经佛郎机人之手，佛郎机人几乎成为了唯一的卖家。
若是要动佛郎机人的话，汪柏必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其怒火恐怕不是林晧然一个小小的雷州知府所能够承受得住的。

第0610章 加莱奥特的盘算
林晧然自然听出话外音，亦知晓王钫不愿意跟汪柏产生正面冲突的心思，但仍旧微笑着说道：“正如下官方才所言，不可舍近而求远，摘得能摘之果。我今天到这里还能跟部堂大人见上一面，若是到了布政使衙门拜见布政使大人，怕得吃上闭门羹！”
停顿了一下，他望着王钫若有所指地补充道：“最终什么都捞不着！”
按说，他本不该将话说得如此露骨，且话传到汪柏那里，必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只是他却是明白，要做成一些事，却不能过于瞻前顾后。
现如今，他说出这番话，无疑是有一种交“投名状”的味道。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处给你捞呢！”王钫则是听出他的意思，但亦是一个官场的老狐狸，却是显得含糊地笑道。
哼！
刁来西却是冷哼一声，白痴般打量着林晧然。且不论汪柏身兼着巡海道副使的身份，哪怕只是一般的布政使，老师怎么可能冒然就得罪于他。
“部堂大人怕是误会了！”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头，脸上保持着微笑地说道：“我这次过来，却不是要捞什么好处，其实是给部堂大人送好处来的！”
“好处？”王钫倒是疑惑了。
却不是他多么害怕汪柏，只是他如今麻烦缠身，没准很快就要到南京养老。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对不会得罪汪柏，从而给自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听着林晧然话中的意思，提议他选择对盘踞于濠镜的佛郎机人动手，似乎不单是解决隐患，其中还能捞到一些好处。
结合着这小子的行事作风，应该不是什么为民谋福、为广东做些事的蠢话，而是能够真正获取一些实惠的好东西。
林晧然看着他没有当即否决，悬着的心亦是落下了一些。只是这时却没有开口，而是扭头望向旁边，目光却是落在了刁来西身上。
有些话，能够当着刁来西的面说，这样会有“投名状”的功效。但有些话，却不能当着刁来西的面说，一些事需要进行高度的保密。
刁来西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当即就明白这小子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极为愤怒和可笑。他跟王钫是师生关系，老师哪可能会如这小子所愿，会选择将自己屏退。
王钫望了刁来西一眼，但看着他竟然没有反应，便是沉着脸下达逐客令道：“子谦，你公务烦重，本部堂就不留你了！”
啊？
刁来西突然听到这话，眼睛当即瞪起，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他扭头望向老师，发现老师的脸色很是阴沉，当即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在得知老师竟然被派任为两广总督后，他当时是何等的狂喜若狂。那一天傍晚，他将很多同僚请到东风楼狂吃了一顿，以为他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
他倒不会奢望于接任广州知府，但惠州府、梧州府、肇庆府都是不错的去处，哪怕桂林府亦是可以。
只是他却是一直在等，结果他连雷州府这种“地府”都等不到，亦渐渐感到不受老师的重视，到如今更是被下达了逐客令。
“学生告退！”
刁来西拱手离开，默默地离开了书房。
在这一个春暖花开的二月里，他并没有看到院子中的红花绿叶，而是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天空，他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时值正午，布政使司衙门。
身穿着二品官袍的汪柏正坐在客厅之中，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的望远镜，似乎对这个精致和稀奇的玩儿很是喜欢。
他年近六旬，皮肤白皙，体态肥胖，脸上早没有了年轻时的俊郎，右眉眉梢有一个黑痣，少了官员的威风劲，却显得平易近人。
作为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初授大理评事，经过仕途浮沉，终于从按察副使兼巡海道副使升迁至布政使兼巡海道副使，这个官途倒算是顺畅。
在把玩了一会这神奇的玩儿后，便将东西递给旁边的随从，对着右边的佛郎机人道：“加必丹末，你此次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啊？”
对面坐着的是一名正宗葡萄牙人，年约四旬，金黄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身着一套考究的贵族服饰，气度显得极为不凡。
加必丹末，这并不是人名，而是当今大明对葡萄牙头目的称谓。有史记载“正德中，据满剌加地，逐其王。十三年遣使臣加必丹末等贡方物，请封，始知其名”。
从这段记载便是可以知道，这加必丹末在大明的眼里，便是佛郎机国的使臣了。
只是真实情况，却并必如此。加必丹末真实身份则是巡航首领，由葡萄牙王室任命，或者由葡印总督以国王的名义任命，这位巡航首领能得到一份酬劳。
这酬劳自然是其次，由于是承葡王或葡属印度总督之命，不仅统领所辖队及船员，停泊期间对所到之处的葡人社群也行使管理。
尤其是军事权，兼行孤儿法官及失踪者职务，托管孤寡人士承继之遗产。
不仅享有特定航线贸易独占权，身兼贸易总监、巡航首领及外交代表等多种使命，而且，可以国王或葡印总督的名义，在沿途各港口出任临时性的最高长官相机处理各种事务。
不过，巡航首领的权柄再大，却不能完全代表葡萄牙王室。
巡航首领的产生，并不是葡萄牙要对其他国家进行外交，而是葡萄牙王室的一个争利之举。
这前往日本和大明航线，其实是由葡萄牙商人和冒险家们开拓的。葡萄牙王室在看到其中的商机合，很快就插手进来，这巡航首领便是王室的代言人。
巡航首领实质是葡萄牙王室的代言人，其的职责并不是外交，而是主管着这条前往大明和日本的航线，从中摄取巨额利润。
现如今的前往日本的巡航首领是莱奥内尔&#183;德&#183;索萨，他是一名葡萄牙王室的贵族，其职务由葡萄牙国王若奥三世所任命。
“尊敬的布政使大人，你的朋友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莱奥内尔显得是彬彬有礼，对着汪柏显得很是尊敬地说道。
莱奥内尔无疑是一个野心家，在日本返回澳门的时候，喜欢这里暖和的冬天，亦看上了大明这里的商机。正是在他的推动下，他成功都买通了巡海道副使汪柏，让到他们葡萄牙人在濠镜扎下了根。
现如今，在他的金钱攻势下，亦是跟这位手握大权的官员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不会又是你儿子惹出了事端吧？”汪柏端起茶盏，摆着大明官员的架子问道。
“没有，我已经责令他只能呆在濠镜，不允许他再踏进广州城一步了！”莱奥内尔连忙摇头，用着较为生硬的汉语回答道。
汪柏轻轻地吹掉茶面上的热气，慢悠悠地说道：“你儿子上次杀人的事，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帮你将这件事压下来呢！”
“多谢大人上次的出手相助！”莱奥内尔很是上道，然后朝着手下点了点头，指着那箱打开的银子道：“这次过来，我还给大人准备了这个，算是对上次之事的感谢！”
看着那一箱银子，汪柏心里一阵狂喜，只不过是压下一桩命案就得到这般丰厚的报酬，对这个莱奥内尔感到很满意。
他没有让兴奋劲流露到脸上，轻啐了一口茶水，这才微笑着说道：“你我既然是朋友，就不需要这般客气，下次就别带这些东西了！”
“这只是一点薄礼！布政使大人能够喜欢，是在下的荣幸！”莱奥内尔亦是一个妙人，对东方这套谦虚学得像模像样。
汪柏看着这个莱奥内尔如此上道，亦不再打官腔，将茶盏放下来道：“说吧！加必丹末，这次要本官怎么帮你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莱奥内尔先是一喜，然后正色地说道：“濠镜的码头由我来主管征税，但却有一些不法的大明商人拒不缴税，还打伤我的人，这事让我很是难办！”
“那你想怎么办？”汪柏拿着茶壶，慢悠悠地划动着茶水，极其精明地将问题踢回给莱奥内尔。不得不说，单论官场处事的话，这一万个葡萄牙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希望布政使大人颁布一个法令！让那些商人不要再滋事，按着规定给我们进行缴税，并赋予我们杀……杀死他们的权利！”莱奥内尔当即将条件提了出来，只是说到最后有几分心虚。
汪柏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低着头喝了一口茶水。以着他的精明，自然知道这个佛郎机人是遇到麻烦是假，实质是想借题发挥，从而拥有濠镜的自治权。
却不是说他们没有这个自治权，而是担心屠杀大明商人，会招致他们官府的怒火。现如今找他说这话，不过是希望得到他的保证罢了。
只是对于这个事情，他亦是感到一些犯难，心知不可轻易答应于他们。若是真同意的话，必定会产生一定的政治风险。
他允许佛郎机人占据濠镜已经出格了，若还允许佛郎机人在那里胡作非为，哪怕有大明人死在那里也不会进行问责，这简直就承认他们土司的地位了。
若是如此包庇着他们，一旦事情捅到朝廷去，事情必然会极度麻烦。
莱奥内尔似乎是早有准备，对着随从点了点头，那位随从便将一个精美的木盒子放在了桌面上，对着汪柏又是说道：“我知道这个事情很麻烦，所以这次亦给布政使大人带来的一份礼物！”
汪柏看着莱奥内尔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亦是一跳，小心地将那个精美的木盒子打开。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看到里面的白色物体的时候，当即是一阵狂喜。
“不知道布政使大人能帮我这个忙吗？”莱奥内尔这时伸手压住木盒，微笑着询问道。
“我需要更多的龙涎香！”汪柏当即提出条件道。
“这个没有问题！”莱奥内尔满口应答道。
“其实这个并不是问题！”汪柏突然如同狐狸般狡黠地笑道。
“怎么说？”莱奥内尔疑惑地询问。
“我大明子民入海即是盗，是得被杀头的！若是你将他们杀了，我大明不仅不会追责于你们，还会感谢于你们呢！”汪柏将盒子抱在手上，得意地说道。
“他们有些人并没有入海啊！”莱奥内尔仍旧不解地询问道。
“他们没有入海，但却通倭，这亦是死罪！你可明白我的意思？”汪柏发现这佛郎机人就是死脑筋，当即又是提点道。
“大人的意思是，我可以随意处置他们？”莱奥内尔的脑子转得不快，却是直接询问道。
汪柏又将盒子打开，看着那白色之物如同是绝世美人一般，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可以！那些罪民，你尽管诛杀便是！”
在他的眼里，只要拥有着这龙涎香，那就能得到圣恩。
这青词是斋醮所需要的东西，故而严阁老和徐阁老能够先后入阁拜相，但这个龙涎香又何尝不是，甚至更讨圣上的喜欢。
虽然他不会写青词，亦没能找到什么大祥瑞，但只要持续不断地弄来这龙涎香，他的仕途亦是能够青云直上，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得到了这个直白的保证，莱奥内尔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看着这个贪婪的大明官员，莱奥内尔亦是笑得很是开心。
他已经算是握住了这个大明官员的命脉，为了讨好他们国王的欢心，却是能够交出一切，包括土地和子民的性命。
他发现加莱奥特&#183;佩雷拉说得没有错，这个国家的缺少教化，官员膜视着同胞的生命。
虽然他已经打开了这个国度的门户，这次带来的两艘大黑船亦是装载着大量精美的商品，但他却不甘心仅仅于此。
相对于航海贸易，虽然利润极度丰厚，但其实比不上海关的收入。现在顺利在濠镜设立海关，收取着同胞、夷商、大明商等人的关税，那才是巨额的利润。
如今得到这位布政使的许可，那他就不再需要顾忌，可以将濠镜打造成大明最大最繁华的码头，从而收取最丰厚的关税。
而他不必再冒险，便是能够攫取本该属于这个国度的关税收入。

第0611章 宴会中的意外
广州城是岭南的经济中心，这里的商贸四通八达。
陆路可直通湖广、江西和福建三省，沿着珠江流域而上则可到广西梧州，顺珠江而下则可入海远洋，地理位置极为优越。
特别是福建的港口遭受倭寇重创，加上福建海禁政策收紧，这反而突显了广州城港口城市的优势，成为当下大明对外最为开放的窗口。
亦是如此，这里渐渐汇集了全国各地的精明商人，在这掘取着一桶桶的黄金，其中以闽商、江西商人和本地的粤商最为活跃。
只是在二月这个极为平凡的日子里，他们却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去年夏天，他们就已经得知广东市舶司要重开的消息，朝廷亦是派人前来主持开海事宜。但重开的地点却是在数百里外的雷州府，对他们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
亦是如此，他们都渐渐忘记了这件事，觉得重开的广东市舶司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一直没有丝毫动静的广东市舶司，却突然高调都在广州城亮相，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设宴派帖邀请于他们。
对于这种要收税的衙门，他们自然不会喜欢，隐隐觉得这次是来者不善。只是他们又不得不按时赴宴，毕竟这位是大明朝最有前途的新星，却不可轻易得罪。
广东市舶司的衙门在撤掉之后，在废弃一段时间后，被布政司用于储存木料之用。重开市舶司的指令下达后，倒是将木料搬走了，但却留下一个败落的衙门。
亦是如此，这次设宴的地点并不在广东市舶司衙门，而是在广东第一富商李云虎的宅子之中。
李云虎家底原本就雄厚，是京城的三大书商之一。得益于《谈古论今》的销售火爆，创下单期高达二十多万册的奇迹，不仅让他成为整个大明的最大书商，更是坐实了粤商领头人的地位。
他是刚刚赶回到广州城，虽然春节不能一家团聚，但对于清明节却不敢马虎，打算回来好好地拜祭一下祖宗。
当然，这林晧然亦得拜上一拜。毕竟正是这人的提携，才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让到书雅斋成为大明第一连锁书店。
身穿着青色五品官袍的林晧然显得是意气风发，在李云虎和杨富贵等人的簇拥下，一并走出了花厅之中，径直来到首桌前。
“提举大人！”
“提举大人！”
在林晧然出现的时候，在会厅的一众商贾纷纷起立，朝着恭敬地林晧然见礼。除去首桌，还有另外四张酒席，这时都已经坐满了人。
“诸位请坐！”
林晧然亦是朝着众人回礼，然后在首座坐了下去。
随着他们入席，精美的菜肴亦是端了上来。在前面新搭建的台子上，红色的帘子缓缓拉开，身穿着粤式服饰手持着红帕的美人在台上款款而舞，助兴节目已然拉开序幕。
只是很多人都无心于舞台之上，而中心点自然是在林晧然身上。
“感谢林提举的盛情相邀，我等敬提举大人一杯！”杨富贵端着酒杯站起来，率先进行起哄，其他人亦是跟着对林晧然进行敬酒。
林晧然亦是站了起来，又遥遥对着其他四桌回礼道：“本提举奉旨回来重开广东市舶司，亦请诸位多加支持才是！”
此话一出，倒是让气氛有些停滞，这精神支持倒没问题，但物质支持那就免谈了，而李云虎却是突然大声表态道：“提举大人无须客气！我李云虎能有今天，全拜大人所赐，需要我帮什么忙，您尽量吩咐便是！我若眨下眼，我就是龟孙子！”
这些显得粗鄙的话，倒是表现出了这个小老头豪爽的性情。亦是让很多人意识到，这个林提举跟很多官员不同，不仅不是吸血鬼，而且还是一个散财童子。
且不说李云虎借着《谈古论今》赚了多少银两，单是投靠于林晧然麾下的杨富贵等人，他们的财富亦是得到了迅猛的增长。
却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时都是纷纷点头称是，表示配合着林晧然的工作。
在敬酒之后，李云虎便是对着这首桌中的人物进行介绍道：“提举大人，这位是闽商的会长林荣华，跟你没准有些渊源呢！”
林晧然知道，这个“会长”是名过其实，不过是在广州城的外地商人抱团取暖所推出来的代表，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地道：“久仰！却不知道林会长是福建那里人士！”
“草民是福建莆田人，可不敢高攀提举大人！”林荣华显得不卑不亢，恭敬地回礼道。
林晧然打量着他，不由得高看了几分。很显然，这是一个极为理智的人，知道自己是有所求，故而选择敬而远之。
“这位是江西商帮的会长汪文辉，其身家恐怕很快就要超过我了！”李云虎又是介绍，但递给了林晧然一个眼色。
“提举大人，莫要听他胡言！我不过是屡番不中，这才被迫做着瓷器买卖谋生，又怎敢跟李员外相提并论，以后还得大人多加提携才是！”汪文辉手持着画扇，显得熟络地拱手道。
林晧然看着他偏于士子的装扮，只是身上并没有太多了儒雅之气，反得比一些暴发户更充满铜臭，只是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原来汪员外中得过功名？”
“鄙人不才，虽考取生员的功名，但却不得寸进，故而被逼操此贱业！”汪文辉说得谦逊，但那“生员”两字咬得重，摆明有炫耀的意思。
“这科举夺取功名不易！但诸位能够有些成就亦是不易，本提举对于诸位亦是存着敬佩之心！”林晧然借题发挥，举起酒杯站起来道：“来，共饮此杯！”
在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跟后世不可同日而语。很多商人到了衙门，亦是要比别人低上一头，致使一些人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现如今，林晧然的这个举动，当即就令到一些人热泪盈眶。毕竟林晧然不是普通的官员，他是士林共认的文魁，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年轻官员。
“这位是湖广商帮的副会长陈长寿！”在坐下之后，李云虎又是继续介绍道。
陈长寿的皮肤黝黑，身体显得结实，只是穿得很朴素，头戴着一顶灰色的六合统一帽，一身普通灰色布服，生得其貌不扬。
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并不是什么大商贾，而是一个普通的船家，似乎是被方才的话感动了，这时眼睛都还呛着泪花。
“陈员外，久仰了！我听说，你是做船运的？”林晧然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是微微地笑着道。
陈长寿是湖广人士，只是跟着其他商贾并不同，他是以流民的身份逃荒来到广州城，最初在珠江边上的船家上做船工。
亦是时来运转，他奋勇地救下了一名乘坐花船游玩而落水的公子哥，并将他救回家中取暖。而这位公子哥正是李云虎的儿子，为了答谢陈长寿，李云虎给了他一千两，并送了他一条船。
正是如此，陈长寿在珠江上经营着货运生意，奔波于各个码头之中。后来买卖越做越大，他又将一同逃来广州城的同乡召集起来，组建了属于他的陈氏船队。
经过十数年，如今已经拥有一百多艘运输船，并在珠江边上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码头，成为广州城名副其实的船运老大。
“草民，是……是的！”陈长寿有些结舌地回答道。
李云虎对陈长寿颇为喜爱，便是帮着说话道：“长寿一直就是这个毛病，见到大人物都会过度紧张，请大人莫怪！”
“陈员外能够帮着逃荒的乡人找到生计，当为楷模，我又怎会怪责呢？”林晧然却是摇头微笑着道。这却不是套话，对于陈长寿这种人，他倒更容易生起亲近感。
“这位是咱们广东商帮的副会长黄大富！”李云虎指着一个大胖子又是继续介绍道。
“鄙人黄大富见过提举大人！”黄大富亦是恭维地行礼道。
林晧然看着这个长着一双小眼睛的大胖子，却是藏着一丝无奈，但同样是客套地回礼。
黄大富其实算是见不得光的人物，因为他是一个私盐贩子。如今，为着湖广那边的某些势力所痛恨，并扬言要将他剁成十八块。
在这一个时代，食盐的生产成本其实并不高，但朝廷发现控制这种必需品，便能获取巨额的利润，故而有了盐铁专营制度。
亦是如此，朝廷负责食盐的生产，然后再高价卖给盐商，从而获取大量的民利，收入仅次于粮食税收。
由于市场的垄断作用，加上市场对食盐的供大于求，虽然盐商从朝廷是高价购得盐引，但只要转手一卖，便能获得巨额的利润。
只是在这个事情上，却出现着一个漏洞。
由于地区上的差异，造成产盐地区的盐价必然会低一点，像广东这里的食盐就普通低一些，但一些非产盐区价格就会高一些，像江西的食盐价格就会高很多。
有些商人看到了这种价格差异，在食盐价格低的地区通过合法或非法的手段获取食盐后，就往食盐价格高的地区进行运送并售卖，从而获取高额的利润。
在这一点上，广东盐就存在着很大的优势。这从广州运盐到江西的话，不仅运输成本不高，且能在当地卖到更高的价钱。
故而，以黄大富为首的盐商就打起了走私食盐的主意，将广东盐偷偷运输到江西进行售卖，从中攫取巨额的利润。
亦是如此，让到黄大富赚取了大量的钱财，身家甚至不上李云虎低多少。而更大的成绩在于，致使江西那边的盐引缩水，致使一些盐商是血本无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晧然还没有说话，却是带着几分醉意的汪文辉率先开口道：“林大人，听说你那雷州码头弄得不错，我是做瓷器生意的，可否关照一下我呢？”
“别说关照不关照的！只要到我雷州府发展的，我都会尽力支持！”林晧然的酒量还算不错，故而能够保持着清醒。
“这怎么样支持呢？”汪文辉说话的声音明显要大一些，却是提出要求地道：“我听说联合贸易行需要大量的瓷器，却不能够能不能从我这里进一批呢？”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起，这人明显是在装醉，然后当众对他索要好处。却不是这人胆大包天，而是汪文辉确实是有所依持。
汪文辉跟汪柏是族亲，亦是汪柏在商界上的代言人。现如今，他提出这个要求，却不知道是他的私念，还是汪柏对他的一种试探。
亦是如此，倒是让到林晧然感到有些棘手，却不知该如何推诿。
锵……
正是这时，一个恰到好处的扣弦之声坐舞台传来，让到很多人刷刷地望去。
林晧然对声音比较敏感，停下准备送到嘴里的酒杯，亦是抬头朝着那舞台望向。
舞台的长帘轻轻拉开，一个身穿着紫色长裙的绝世佳人正端坐在上面。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晓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孤云一片雁声酸，日暮塞烟寒。
伯劳东，飞燕西，与君长别离。
把袂牵衣泪如雨，此情谁与语。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
琴声奏然响起，随即一个动听的声音传从舞台传来，令到所有人当即就沉迷其中，仿佛被吸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娱乐，这是一种精神粮食。
后世的明星为何能够受到万千少男少女追捧，却不是这些明星做了什么丰功伟绩，而是他们满足了他们精神世界的需求。
现如今，这帮商贾在啃吃着最美味的精神粮食一般，似乎早已经忘记了桌面上的美酒佳肴，眼里只有音乐和那位绝世佳人。
一个正奋力啃着羊腿的大胖子突然停止了动作，张着嘴望着舞台，整个人仿佛突然间石化了一般，美味的羊腿更是落到了地上而不知。

第0612章 重磅炸弹
舞台之上，一位身穿紫衣的绝世佳人正端坐在一架古质的木琴前，素手皓如霜雪，新剥春葱般的十指在琴弦拨动着。
琴弦晃动，发出一个个清脆的音符，组合起来的音符仿佛拥有着无穷的魅力般，让到大家当即沉迷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这琴声动听，但词更是令人耳目一新，仿佛构画出一副令人痴醉的美景，然后呈放在众人的面前，感染到那些多愁善感的人。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在这里的商贾不是年轻的士子，而是经过商海浮沉的商贾，年纪大多在四十以上，且很多都是远离故土之人。如今听着这个词句，感触最为深刻，有人已然老泪横纵。
像闽商的代表林荣华在听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的时候，眼泪当即就是夺眶而出，却是再也止不住了。
在这个时代，能够取得成功的商贾大多都是心性坚忍之辈，但面对着这凄凄切切的曲子和词句，终是被勾起了那一份伤感，勾起了独在异乡为异客。
“好！”
待到琴声停歇，整个客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叫好声不断。
有人还能保持平静如初，但很多人已经是泪花夺目，林荣华的身份终究不同，却是趁机抹掉眼泪，将那份伤感默默地收了起来。
“好！”
林晧然虽然没有陷入于伤感之中，但亦被这个演奏所吸引，反应比其他人还要稍慢一些，跟着大家为着台上的绝色佳人鼓掌喝彩。
“木大家当真是琴艺无双啊！”
“去年可惜了！若不是她退出花魁争夺，哪还有那个嫣兰什么事！”
“这曲好，词更好！如果她参加今年的花魁大赛，必然能够再次夺得花魁！”
……
商贾们遥望着台上的绝色佳人，亦是纷纷地议论着。对于这位昔日的花魁，都是称颂不已，同时亦为着她的功成身退感到惋惜。
这青楼亦是存在着各种性情的女子，有人喜欢身怀才学的士子，有人钟情于英俊潇洒的公子哥，有人却偏爱于一掷千金的富商。
当然，亦会出现着一些另类。她们积攒足够的银两后，便为着自己赎身，然后就消失于这欢乐场中，去过着平淡的日子。
黄大富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扭头对着李云虎好奇地询问道：“李世伯，我听说木大家如今只教人弹琴，不再登台表演，你是如何将她请来的呢？”
大家听到这话，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了李云虎，亦是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呵呵……山人自有妙计！”李云虎放声而笑，捋着胡须得意地说着，并没有将答案说出来。
大家听到这话，心里纷纷进行腹议。若不是李云虎平素德高望重，现在又是粤商之首，大家还真想搬起板凳将这老货砸死来解气。
却是这时，舞台上亦是有了动静，却见台上的绝色佳人款款地走了过来。
这个绝色美人年若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细腻，一张精致的脸蛋，那双眼睛如同秋湖般清澈，身穿着紫色的长裙，如同亭亭玉立的倾国佳人。
她的身上散着一股淡淡的兰香，那双漂亮的眼睛透露着一丝暖意，朝着林晧然蹲身作福道：“民女木兰见过提举大人！”
昔日二人都是无名之辈，但今日再相见，都成为各个领域的翘楚。
木兰从偏远的高州府走出，来到了繁华似锦的广州城，凭着她高超的琴艺和那首《木兰词》，夺得了岭南的花魁。
林晧然则是从白衣起步，仅是两年时间，便已经由科举入仕，成为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更是当今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官场新星。
有所不同的是，木兰在取得花魁后，却选择了急流勇退。现今成为了一个教人琴艺的琴师，而林晧然却是如日中天，仍然在官场中继续打拼，身份却越发的尊贵。
“木兰姑娘的琴技不改往昔风采，当真是令本官佩服至极！”林晧然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还是保持着镇定地微笑道。
“大人谬赞了！”木兰的目光却是似嗔似怨，从容地回礼道。
黄大富这个私盐大鳄却是一个直爽的性子，看着二人如此，便是好奇地询问道：“提举大人，您跟木大家是旧识啊？”
“你这话说的，莫非不知《木兰词》是何人所作吗？”话刚落，有人当即就大声地笑话道。
才子佳人是这时代最喜欢津津乐道的事情，不管林晧然跟木兰是否有牵扯，但一个是名动两广的竹君子，而一个是琴艺无双的花魁，大家便将他们视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特别是林晧然亲自为着木兰所下脍炙人口的《木兰词》，而二人又同出于高州府，这就更有理由断定这二人是有私情了。
亦是如此，在这个花厅之中，不少人却是揶揄地望着这对“旧情人”相会。
“呃……”黄大富亦是一个妙人，仿佛亦知道了他们的“奸情”一般，装着一副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那双小眼睛揶揄地打量着二人。
木兰的脸蛋微红，深知她跟林晧然的关系早被世人误解，但想到心中之事，却还是郑重地朝着林晧然行礼道：“提举大人，我希望得到‘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全曲，还请成全小女子！”
这事得从去年的会试说起，在那一个候考的夜晚，林晧然的《牡丹亭》冠绝整个考场，并被好事人冠予“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的称号。
只是在那个夜晚，这《牡丹亭》仅是昙花一现，再也没有全曲传出，成为整个大明音律界的一大遗憾，更令到木兰心痒难忍。
现如今，她终于逮到这个机会，看到被众商贾簇拥着的林晧然，便直接索要那首完整的曲目。
林晧然却先是一愣，然后老实地摇头道：“我好像忘了！”
这却不是一句虚言，在步入官场之后，他并不需要这些文名了。他需要的是“能吏”、“干吏”、“善战”等名头，这样才能在升迁中捞到实质好处，能得到真实的实权。
若是文名太盛的话，那就只能呆在国子监、翰林院，甚至被调回来修史。只是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故而他现在连抄都懒得抄了。
在他看来，一百个“竹君子”都敌不过一个“林雷公”。这“林雷公”才能换取上面大人物的常识，而“竹君子”却很难再打动上层人物，除非遇到尹台那种极性感的人。
“这个给你！”木兰以为他又是睁眼说瞎话，便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是将准备好的小纸条塞了过去，然后朝着他作福，转身匆匆离去。
在这个时代，此举的意义非比寻常，简直就是等于捉奸在床了。若不是林晧然的身份在这里镇着，这里绝对是炸了祸。
“提举大人，这次可要抱得美人归！”汪文辉带着醋意地说道。
面对着这个琴艺无双的花魁，他当年亦生起了觊觎之心。只是奈何，他不过是一介商贾，而木兰又早早被大家视为林晧然的情人，至使他亦是相形见绌。
而后，木兰又是功成身退，更让他无法表露心迹。现如今再相见，木兰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纸条，这焉能不让他醋意大发。
林晧然被他们羡慕地瞪着，心里却是苦笑连连，并将纸条收了起来。他知道这纸条肯定不是什么表白的话，不过是那女人想约一个地方，然后索要《牡丹亭》的全文罢了。
黄大富却是唯恐天下不乱，凑过来眨着眼睛提议道：“提举大人，别怪草民多事！这木大家是历届最洁身自好的花魁，在广州城的见评极好，何不纳她为妾呢？”
“纳妾？”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是微微一愣。
或许是受到后世的影响，他的脑子还是固定着“一妻一妾”的观念。而他个人又有着惧婚症，所以哪怕到了如今，他还真从来没有考虑过纳妾这个问题。
黄大富对这方面似乎很有心得，又是继续怂恿着道：“这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据草民所知，大人还没有妻妾呢！”
“黄大富，你再多一句废话，我就将你打出去！”李云虎却是突然暴怒，气冲冲地盯着黄胖子道。
林晧然听着李云虎这话，先是不明白他的怒意何来，但很快就释然了。
在李云虎看来，他如今属于是“攀亲”，以后的仕途要依仗于吴山。现在还没将人家的女儿娶进门，这就纳妾了，极可能会埋下隐患。
黄大富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看着李云虎当即是动怒，连连摆着手说道：“李世叔，我不说，我不说还不行吗？你别动气，犯不着为我气坏了身子。”
闽商会长林荣华疑惑地望着李云虎，然后又扭头望向了林晧然，眼睛多了一抹好奇。
他突然间发现，这个广东市舶司提举身上多了一些迷团，这还没有婚娶的年轻人，竟然写下了“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的佳句。
至于避谈“纳妾”的问题，那就证实女方那边应该很强势，这人的未来岳父极可能是朝廷大员，没准还是六部侍郎，甚至是尚书。
这一场宴会已经到了末声，这些商贾亦是纷纷散去。
林晧然主要还是想在他们面前亮个相，将广东市舶司的招牌拿出来。至于要搞什么小动作，却不用他亲自开口，这些事情交给李云虎和杨富贵等人办理则可。
林晧然打着广东市舶司提举的旗号在广州城高调亮相，这条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广州城，只是官面上的人却以看笑话居多。
虽然广东市舶司早已经关闭，但朝廷的海禁在这里其实就是一张底纸。这沿海地区，该打渔的还是继续打渔，该做海上买卖的则继续做着海上买卖。
特别是广州城这里，珠江边上就有很多的码头，大量的货物销住濠镜或南洋。只是这些大商贩的后面，往往都有着广东的高官做后盾。
现如今，林晧然想要在这里征税。那就是要抽那些幕后大佬的血，直接得罪一大帮广东官员，这绝对是一个以卵击石之举。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晧然却是按兵不定。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林晧然身上的时候，新任香山千户段大陆却是突然离开了驻地，领着人直接朝着西边而去。
很快一则消息传来，通过濠镜的路给这些当兵的给封了，从广州城运出去的货物根本无法到达濠镜。
值得一提的是，这濠镜即是后世的澳门半岛。地形跟着雷州府所在的雷州半岛很相似，亦是北面连接大陆，三面临海。
跟着雷州半岛不同的是，澳门半岛的面积要小得多，而板樟山盘踞于澳门半岛的北面，几乎断绝了濠镜跟着大陆的联系，只有一条莲花茎可通澳门半岛。
亦是如此，很多商贩要从陆路朝着濠镜运送货物，莲花茎则是一条必经之路。
现如今，香山千户所的卫兵在莲花茎驻扎并设下关卡，不允许商贩携带货物通过。这便如同一刀锋利的刀子，直接切断了濠镜的陆路供给线。
段大陆如同是黑道头子般，在莲花茎上设卡，对着被拦住的商贾嚣张地道：“没有市舶司的通关文书，都不可从这里通过！”
“凭什么？”有人不愤地说道。
段大陆抽出腰间的大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就凭我手上的这把刀！”
“你……你狂妄，你给我等着！”面对着这亮晃晃的大刀，有人当即摞下狠话，便是打算回广州城找他们的后台了。
这条消息如同一个重磅炸弹般，当即让到平静的广州城揪起了轩然大波。谁都没有想到，林晧然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打在了七寸上。

第0613章 有眼无珠
秦朝统一岭南后，在珠江边上设立南海郡，修建了“任嚣城”，这便是广州建城之始了。到了大明洪武年间，中城、东城和西城合而为一，并向北跨到越秀山，向东亦有所扩展，便成了如今所见的岭南第一城。
二月的广州城冰寒未消，特别是晚上会将人冻得瑟瑟发抖。
只是每当夜幕来临，这里仍旧是歌舞升平。广州城的青楼仍然是花团锦簇，士子、商贾和官绅挥霍着金银，享受着这盛世的大平。
在一间书房这中，灯光正是亮着，但桌面突然间传来一声巨响，火苗摇晃着，致使地面的阴影如同在海浪中晃动。
“他想要做什么？”
汪柏的手抚放在桌面上，脸色却是铁青，眼睛仿佛要喷出火焰一般。
对这个突然在广州城高调亮相的林文魁，他权当这小子在雷州府收效不佳，这才异想天开地跑过来想要“打秋风”。
只是这小子出身再厉害，但在这个三、四品官满大街的广州城，他顶着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广东市舶司提举就想要“打秋风”，绝对是自取其辱之举。
正准备看着他撞得鼻青眼肿，然后灰溜溜地跑回雷州府的时候，但却是怎么都想不到，这小子竟然直接来一个大狠招。
在莲花茎设于关卡，一下子就斩断了通往濠镜的商贸线，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汪柏之所以如此生气，却不是因为汪文辉那批瓷器无法按时运到濠镜，而是担心林晧然这个举动会激怒那些佛郎机人，得罪了那一位加莱内尔先生。
一旦双方产生了军事冲突，必然造成关系僵化，甚至直接是真刀真枪地对立起来。若是到了那时，佛郎机人哪可能会乖乖帮他弄龙涎香，他还能拿什么去讨圣上欢心呢？
一念至此，他真想生吞了这个林文魁，这不仅是断他的财路，而且还断了他升迁之路。
“东翁，我觉得不会出现双方火拼的情况，你这次恐怕是过虑了！”幕僚在听完汪柏的担忧后，却是很肯定地摇头道。
“为何？”汪柏对自家的幕僚很是重视，蹙着眉头不解地询问道。
“东翁，你觉得香山千户所敢对佛郎机人的动手吗？”幕僚端起茶盏，悠悠自得地反问道。
“就那些兵油子的德性，借他们一百个胆，亦不敢做这种事，也没有能力做这种事！”汪柏先是嘲笑，但话锋一转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佛郎机人把香山千户卫的人全部打残了，有人会将佛郎机人驻扎在濠镜的事情被捅到朝廷，然后朝廷对佛郎机人下达驱逐令！”
虽然允许佛郎机人驻扎于濠镜，亦是默认着跟佛郎机人通商，但这个事情并没有上禀朝廷，这无疑是一个小隐患。
而若发生强烈的军事冲突，事情必然被抖出来。届时，朝廷若对佛郎机人产生敌意，那他跟加莱内尔的友谊必然会瓦解。
“东翁，这点尽可放心！”幕僚打下保票，自信地说道：“加莱内尔是一个聪明人，他好不容易才入驻濠镜，又在濠镜投入那些多精力，他会轻易放弃吗？”
“你说得对！”汪柏亦是逐渐冷静下来，发现是他将事态想严重了，但还是免得夜长梦多地道：“不过我得马上吩咐下去，即刻将莲花茎给撤了！”
“东翁，这事亦不用着急！”幕僚拿着茶盖轻拨着茶水，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道。
“为何？”汪柏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借着灯火望着他疑惑地道。
“东家想一想，现在是谁着急？”幕僚轻啐一口茶水，含笑地询问道。
“加莱内尔？”汪柏一点便通。
“据我了解，这珠江上的运输船骤然减少，很多船只都不接活了，广州到濠镜的运输线其实已经被切断！而加莱奥先生要的一大批瓷器还在广州城，他这时必定是很着急了！”幕僚得意地轻拨着茶水，嘴角微微翘起道。
“哦？”汪柏的眼睛微亮，发现事情并不坏。
“其实说起来，东翁这次还得要感谢林文魁，他等若是送给您一把剑！”幕僚眼皮一抬，细细地讲解着道：“相信经过这一次，加莱内尔先生肯定会知晓莲花茎的重要性，而这莲花茎设不设关便是东翁一句话的事，相信他以后办事会更用心！”
“嗯，确定如此！”汪柏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是询问道：“那依先生之见，我该怎么办呢？”
幕僚喝了一口茶，然后显得轻描淡写地道：“大人什么都不干！等到加莱内尔找上门，你才卖他一个人情，再将林文魁叫过来训一顿，然后就下达撤掉莲花茎的命令！”
“哈哈……对，就这样干！”汪柏得意而笑，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原先还为着林晧然的鲁莽举动发怒，但却突然间发现，这小子并不是给他添堵，反而是帮了他，让他更能掣肘着佛郎机人。
事情确是如此，在断掉了陆路和水路交通后，对濠镜的影响很大。
濠镜已经是今非昔比，这里不仅修建了很多西式的房子，而且以加斯帕&#183;DA&#183;克鲁士为首的修士亦在这里修建了教堂。
“我们去解决他们！”
在得知香山千户所的人在莲花茎设关后，很多好战份子当即主动请缨道。
加莱内尔是一个理智的人，更是一个逐利的商人。虽然鄙夷这个腐朽的国度，但却深知这个国度的强大，却不愿意轻易选择开战。
特别在濠镜经营数年，这里不仅是连接大明的窗口，更是通往日本的补给站。如今冒然选择开战，却是一种不明智的举动。
在了解到这是一名小官员的擅作主张后，他当即就提上礼物前往广州城，打算再度拜会那一位既可爱又贪婪的老朋友。
在加莱内尔找上汪柏不久，林晧然亦是被汪柏叫了过去。
不管是广东市舶司，还是雷州府衙，两个衙门在名言上都隶属于广东布政司。现如今，汪柏可谓是林晧然的顶头上司。
当然，大明并没有太强的隶属关系，只要你底气够硬，可以学着“海笔架”不给上官面子。
汪柏在担任按察副使和巡海道副使的时候，就没有理会上司按察使丁以忠的反对，公然代表官方同意佛郎机人入驻于濠镜中。
而后，靠着从佛郎机人那里得到的“龙涎香”，直接晋升为从二品广东布政使兼巡海道副使，在品阶上还高于原来的上司丁以忠。
汪柏在客厅会见了林晧然，对林晧然已经没有了恶意，但亦谈不上什么好感，毕竟这人在莲花茎设关并没有请示他这位上官。
对于自己的权威，他向来都看得很重。若是人人都无视他这位布政使，那他的面子何存？还如何领袖这一大帮广东官员？
“我记得朝廷派你回来，是指明要你在雷州府开海的吧？”汪柏在喝过茶后，却是单刀直入，摆明是要对林晧然进行问罪。
事情确实是如此，朝廷当初就是要规避风险，而林晧然亦是靠着这种风险最低的开海方案才得到状元，并获得了文魁之位。
若是他现在要回到广州城开海，那就改变了朝廷的初衷，亦是一种逾越之举。
林晧然却是轻轻点头，显从容地应对道：“不错！只是雷州府的商业不兴，很多商品还得依赖于广州府，故而我已经奏请朝廷，让朝廷允许开通濠镜到雷州的航线。”
汪柏的拳头无疑是打到了棉花上，但没有过分失望，又进行质问道：“你跟朝廷申请开通这条航线没问题，但没必要在莲花茎设关吧？”
林晧然当即一愣，显得不解地说道：“我到广州城后，便派人进行调查，却发现很多不法商人竟然经由濠镜码头出海，自然是要制止这种私自出海的行为呀！”
“你在莲花茎设关不是要征收关税，而是要制止商贾将货物送往濠镜？”汪柏亦是懵了，显得很是吃惊地询问道。
“对！这种不法的行为，都应该进行制止！若是人人都能随意下海，那我在雷州府开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可言？”林晧然大义凛然地说道。
汪柏仿佛是看一个死人般，这小子简单就是一个大白痴。
如果征收一些通行费，倒不是什么问题。但若直接制止商贸前往濠镜，这直接是跟整个粤商群体作对，跟整个广东的官员作对。
本以为这连中六元的林文魁有多了不起，这位连破冤案的林雷公有多聪明，结果却是一个大白痴，恐怕明天就要暴尸街头了。
却是这时，有下人走进来在他耳边汇报，汪柏的眼睛一亮。他先是睥了一眼林晧然，然后才欣喜地吩咐道：“将他直接带进来吧！”
林晧然亦是疑惑，总觉得这人跟他有关，但打量着走进来的中年男子，却是素未谋面。
“未将参加藩台大人！”进来的将军恭敬地朝着汪柏行礼道。
“陈参将，你可知我找你来是何事？”汪柏又睥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微笑地询问道。
“末将不知！”陈明辉老实地道。
“广海卫麾下的千户所有违军令，擅自在莲花茎上设关！你现在去香山帮我处理一下，让香山千户所的人从莲花茎撤下来，一个人都不允许再出现在那里，你可明白！”汪柏正色地对这位陈参将吩咐着，简直是将林晧然当成空气一般。
林晧然心里自然是发怒，明知道是他让香山千户卫在莲花茎设关，结果汪柏却是当着他的面下达这个指令，这简直是当面打他的脸。
“本将遵命！”陈明辉似乎亦是知道其中的缘由，睥了林晧然一眼才领命道。
汪柏得意地睥向林晧然，看到林晧然那个愤怒的表情，心里却格外的畅快。
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又如何？翰林院出身又如何？大明最年轻的五品官又如何？礼部尚书吴山的未来女婿又如何？
在广东这里，他不仅是布政使，更是巡海道，有着治理权和军权，他就是天！至于那个小小的莲花茎关卡，只要他一句话，便能将那个关卡撤掉。
“藩台大人没其他事的话，那下官就先行告辞了！”林晧然耷拉着那张英俊的脸，朝着汪柏敷衍地拱了拱手，没等到他同意，便转身大步离开。
汪柏并没有怪责于林晧然的失礼，看着他怒气匆匆地离开，心里却很是开心。让着这个整个大明风头最盛的年轻人吃腻，他心里格外的畅快。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一个人，拍着手掌道：“汪大人，你当真是只手遮天啊！”
“加莱内尔先生，你过奖了！”尽管这个佛郎机人用词不是很恰当，但汪柏并没有点破，而是微笑着接下了这个赞誉。
事实亦是如此，在广东这里，他的确能做到只手遮天，没有人敢跟着他对着干。
“我的朋友，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会谨记于心的，这是我的小小敬意！”加莱内尔在说话的时候，又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礼物送上。
只是他觉得这次送礼有着冤枉，原本这个擅作主张的官员是一个蠢蛋，哪怕他不来求助于汪柏，那个小官员必然被清除。
广州到濠镜的贸易线，有些很多人参与其中，这汪柏亦是其中之一。若是将这些贸易线切断，那得意的不仅是他，而且会被很多得益者所痛恨。
对这位知府，他的朋友西蒙是十分的推崇，认为是整个大明最聪明的人。
只是在他看来，西蒙先生一直是在跟他开玩笑，或许是被蒙蔽了。这不过是夷人之地，而这个年轻人仅是十八岁，不过是聪明一些的年轻人罢了。
事实亦如他判断的一般，这人竟然想要设关截住那些给他们运送货物的商贾，这简直就是断人财路。哪怕是他，都知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但这小子却是不懂。
下次见到西蒙先生，他一定要好好地挖苦一番，用大明人的话就是：你这个人是有眼无珠。

第0614章 屠刀
加莱内尔的广州城之行，虽然取得想要的结果，但却不能说多么愉快。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莲花茎的战略意义，一旦官府在莲花茎设关的话，那就直接切断了两者间的联系。一旦水路亦是被封，那澳门半岛当即成为一座孤岛。
澳门半岛并没有大片的庄稼，亦没有肥美的牛羊，所有的生活物质都极度缺乏。偏偏那些冒险的商人喜欢上了那片土地，单是他们葡萄牙人就已经突破千人，很多生活用品都得依仗于大陆。
更为重要的是，莲花茎一旦设关的话，那他在濠镜码头收取关税的计划就彻底破产，没有货物的流通哪还可能有关税呢？
不过让他稍微安心的是，这个广东最高级别的官员汪柏是一个贪婪的家伙，而他又恰好能提供给他们的国王所需要的龙涎香。
这是一个神奇的国度，这些官员为了讨好他们的国王，可以拿一切东西来交换。
第二天早上，他出城来到了珠江边，却看到江面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很多码头显得是空荡荡的，鲜有船只顺流而下。
“这是怎么回事？”
加莱内尔的眉头微蹙，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诡异。莲花茎设关断掉陆路很是简单，但让这条繁华的水路几近瘫痪，这事却是极为困难。
这江边都是一些私人的码头，是一帮逐利之徒盘踞于此。哪怕在实行管制的时候，他们都会千方百计想着运输货物赢钱，如今江边并没有管制，结果这里竟然是停摆了。
“加比丹末大人，事情谈得怎么样了？”等候在这里的络腮胡子船长打听道。
“我们快回去！”加莱内尔上了船后，却是突然间催促，心里隐隐间感到一种不安，虽然不知道这份不安来自于何处。
濠镜，这里碧海蓝天，这里的建筑房舍充斥着异国的风情。
在那个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船只扬帆而去，亦有船只刚驶进来。几个黑人正在那码头装卸着货物，将一捆捆生丝往着船上搬运着。
“这个价格并不亏，我的生丝是广州城最好的，是最新的一批新丝！你只要转手卖到日本，少说也能赢十倍以上的利润！”一个显得精明的年轻人自卖自夸道。
“我的新朋友乔，但愿你所说都是真的，这是我所付出最高昂的价格！”一个身穿修士装束的中年男子清数点着银两，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欣喜。
“你可以到广州城打听打听！我乔一峰是最讲信誉的，这点你不用怀疑！”乔一峰的眼睛都不眨，拍着胸脯又是保证道。
“这是给你的钱，愿我们能够长期合作，上帝会保佑你的！”这名修士将清点完毕的银两递了过来，并用上帝的名义祝福道。
利卡多以水手的身份来到新大陆冒险，在几经转辗后，他选择留在了这里安居，并成为了一名信奉天主教的修士。虽然他正致力于天主教的推广，但却不妨碍于他成为商人发财。
他跟很多的同胞一样，从大明商人的手中收购这些优良的生丝，然后借助加比丹末大人的船只或其他人的船只，将生蚕销住日本。
虽然这需要交缴不菲的费用，但生丝贸易的利润极大，甚至达到二十倍。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够赚到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带着钱回葡萄牙享受贵族般的好日子。
“感谢上帝！”乔一峰接过钱袋，露出雪白的牙齿比划着道。
“我的新朋友，我很好奇那个关是怎么回事？”在钱讫两清后，利卡多不动声色地打听道。在他心里，哪怕国王去世都跟他无关，但这条陆路一旦被封，将会直接影响到他的收益以及美梦。
乔一峰清点着银两，浑不在意地说道：“我们的皇上派一个官员到雷州府开海，但那地方哪能跟广州城相比，所以他就想到这里勒索我们！这不，我刚刚就被那杀千刀的勒索了一大笔呢！”
“他的官大，还是汪柏的官大？”利卡多询问道。
乔一峰脸上得不屑，先是指了指脚下，然后又指了指教堂的方向道：“他就像是地上的蚂蚁，汪布政使是上帝，你说他们谁大？”
只是他的话显然是对牛弹琴了，利卡多不再绕圈子，直接进行求证道：“汪柏真能管制住他？”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我就是借着跟汪布政使管家的一点关系，再使了一些银两，这才顺利过来的！”乔一峰很是肯定地回答，然后亮起小拇指显得愤愤地补充道：“那就是一个贪婪的小官员，他根本就扎腾不了几天！只要汪布政使大人愿意，一根小拇指就像戳死他，让他灰溜溜地滚回雷州！”
在莲花茎设关的消息传来后，整个澳门半岛都极为紧张。
只是经过一番了解后，那份担忧才慢慢地烟消云散，因为这仅是一个小官员的擅作主张之举，而不是这个国家要针对他们。
现在听着乔一峰这般说，跟着他先前打听到的消息一致，心里的一点担忧几近消散，似乎都不用等加比丹末大人的好消息了。
“这个贪婪之人，上帝会惩罚他的！”利卡多的采购生丝计划被影响，且被迫以较高的价格买下这些生丝，在将担心放下的同时，亦是感到不快地诅咒道。
乔一峰的眼珠子朝着聚集区那边转动，然后指着一个方向道：“听说你们这里的酒很好喝，酒馆是不是在那里呢？”
“对，就在那……！”
利卡多朝那方向望了一眼，很是肯定地点头，但突然像是被点燃般，冲过去揪着一个黑人就噼里啪啦地用葡萄牙语咒骂着，口水沫子溅在那个黑人脸上。
“这西洋和尚比我们的和尚差远了！”
乔一峰睥了那个怒气冲冲的利卡多一眼，暗暗地摇了摇头，然后带着手下，朝着那个聚集区而去，径直进入一间具有西式风情的酒馆中。
在这片土地上，特别是在酒馆里面，不仅有着葡萄牙人，还有着日本浪人、印度的大胡子，甚至还有属于大明的同胞。
濠镜这里并不排斥外来者，只要老实给他们交税，他们都会表示欢迎。哪怕你是倭寇，他们亦不会排斥，毕竟他们实质亦是强盗，很多人就是靠着掠夺起家的。
亦是如此，很多倭寇和海盗都愿意在这里逗留，享受着一种难得的悠闲日子。若不是莲花茎出了变故，这里的人种会更很杂，亦会是更热闹。
乔一峰选择一张桌子坐下，打算品尝这异国的酒水，反正现在手里大把的银两。
“朋友，你第一次来这里吧？可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几个高大的葡萄牙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人目光先是落在他的钱袋上，然后显得贪婪地打量着他道。
“离我远点！”乔一峰的脸当即一寒，瞪着他说道。
高大的葡萄牙人当即一愣，朝着乔一峰正想要发怒，但发现其他几个大明人都没有畏惧的模样，双方当即就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局面。
乔一峰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上，眼中没有畏惧，如同一只小豹子般。从小旗到百户，他亦算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来。
虽然有着林晧然做靠山的缘故，但主要是不让的军功被抹掉，而不是胡乱对他进行提拔，所以他算是一名经过鲜血洗礼过的百户，而这次更是带着最有血性的手下。
现在面对着这几个葡萄牙人，哪怕这葡萄牙人很强壮，但他却没有放在眼里。他相信以命相搏的话，这葡萄牙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安东尼奥，你若是敢再闹事的话，我就将你丢出去！”却是这时，在吧台前的一名络腮胡子大汉不满地威胁道。
名为安东尼奥的葡萄人睥了一眼吧台，然后朝着乔一峰举着拳头威胁着道：“黄猴子，你给我等着，会有你好瞧的！”
乔一峰的脸色更是阴沉，目送着这几个葡萄牙人离去，发现他们竟然在门口徘徊。
“你们不用感谢我！这莲花茎被封了，搞得我没生意可做，你们在我这里没事，但出了门就不敢保证了！”老板送来酒水，自顾自地说着话道。
“你这里有房间吗？”乔一峰突然问道。
老板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然后又朝着他，露出奸商般的微笑道：“五两银子一晚！”
“成交！”乔一峰装着肉痛地答应道。
二月的清晨，带着湿意的空气令人瑟瑟发抖。
濠镜并没有葡萄牙人的驻军，这里只是他们葡萄牙商人的中转站以及贸易地点。只是随着传教团体到来，且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这帮冒险者组建了自卫队，并在山上修建了一座炮台。
这个炮台拱卫着山下的议事广场和教堂，所处的位置极佳，西边的码头就在眼皮底下，亦是在射程之内，另外对北边更是能抵御外敌。
只是这个炮台更多是一种摆设，并没有发挥过真正的作用。由于跟着布政使汪柏的良好关系，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骚扰，而海上的倭寇顶多过来喝酒闹事，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但就在天空蒙蒙亮的时分，山下的草丛先是一阵摇晃，然后窜出了一条条人影。
“就在那里！”一个瘦小的少年指着某处小声地说道。
乔一峰摊开着一张地图，目光如炬般地抬头，望着炮台的某处。在进行对比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领着手下小心地潜上去。
他这次乔装成商人的身份来到濠镜，自然不是为了交易赚钱。他是先锋队队长，目标正是这座炮台，要将这濠镜最大的杀人利器夺到手中。
在没有来到濠镜之前，他心里亦是很紧张，甚至感到一种害怕。毕竟这里是佛郎机人的地盘，对他们的实力并不是很清楚。
只是当来到这里，一切地如同计划般进行着，他的心里反倒涌起了兴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这次行动之前，林晧然就已经言明，这是一个能直升千户之职的任务。只要他能够顺利完成这次夺下炮台的任务，那他就将会成为千户。
“从这里可以上去！”少年来到城墙边，指着那易于攀爬的地方说道。
他的眼中并没有畏惧，而是感到一种兴奋，因为他的父亲正是死于这些佛郎机人手里。亦是如此，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这些人的向导。
“这里真可以爬上去！”一个手下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道。
这炮台远远看去，如同一个堡垒一般。只是这终究闲散组织的产物，很多葡萄人都不认为能在这片土地永远地呆下去，固而比豆腐渣工程好不了多少。
“慢着！”乔一峰的耳朵一动，当即抬手阻止道。
却是这时，上面传来了动静，令到大家亦是紧张无比。
他们就聚在这城墙底下，只要那人朝着下面张望，他们就必然会暴露无遗。一旦暴露的话，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很可能会直接被杀掉。
哗哗……
城墙上果然出现了一名葡萄牙人，解下裤带吹着口哨朝着下面尿尿，身体还微微地晃动，显得是喝了不少酒，脸上是一副醉薰薰的模样。
安东尼奥是一个失意人，他原本是一个冒险商人，拥有着属于他的船只。正载着抢来的货物返回葡萄牙，但却遭遇到大风暴，让他直接成了穷光蛋。
在被加莱内尔的船队救下后，被带回到了这里。他这个穷光蛋为了生计，只能接受士兵的职位，平常对欺负一下这些黄皮猴子赚点外快。
这担任着守夜的辛苦工作，喝着这种低劣的酒，让他心情极是不佳。
噗！
却是这时，一支银箭破空而出，站在城墙上尿尿的安东尼奥捂住鲜血泅泅而流的脖子，然后整个人摔了下去，如同石头般滚落到山下。
在这一个很寻常的清晨，在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的精心策划下，大明竟然主动朝着野蛮的葡萄牙人亮起了屠刀。

第0615章 血溅
卯时时分，天空已经蒙蒙亮。
莲花茎处于板樟山的西边，尽管东边的天空已经早翻起了鱼肚白，但这边的道路还显得昏暗，还笼罩在大山的阴影中。
滋滋……
嫩草闻到初春的气息，已经从泥土钻出，嫩绿的叶子沾着几粒晶莹的露珠。但却被一个个结实的脚板踩过，这道路的宁静被打破，充斥起一股肃杀的气息。
人数超过千数的卫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正从莲花茎潜向澳门半岛，而领头的将军正是神电卫指挥使戚继光。
戚继光身披战甲，手扶着刀柄，整个人显得杀气腾腾。他不仅仇视倭寇，对这些侵占大明领土和码头的佛郎机人，亦是恨得咬牙切齿。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这个世袭武将如何不知道。
佛郎机人在正德年间第一次到达广东的时候，就露出了丑陋的面目，企图绑架大明百姓从事奴隶贸易。只是遭到重击后，他们集结了五艘重型战舰和一千多名士兵再次抵达广东，再次对大明宣战。
现如今，他到广东任职方知晓。这帮歹毒之人通过收买布政使汪柏，不仅入驻了大明的领土，而且还将濠镜据为己有。
在得到进攻濠镜的命令，他自然不会含糊，当即筹划了这次秘密行动，同时亦是真正检验这帮部下训练成果的时候了。
前面的一支总旗队已经摸到了佛郎机人的哨所，有着后面部队作为强大后盾，亦让他们的信心倍增，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一个高大的葡萄牙人穿得严严实实的，并不习惯于广东这种湿冷的天气，正坐在渐渐熄灭的炭火前打着嗑睡。却不知道是做了恶梦，还是意识到危险降近，眼睛突然睁了开来。
噗！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为首的总旗杨阳手持着砍刀，在这个葡萄牙人恐惧的目光，用力地挥了下去，鲜血当即飞溅而起。
你……
这位一直标榜着骑士血统的葡萄牙人捂着泅泅而流的脖子，望着眼前的刽子手吱吱呜呜地发着低沉的声音，眼睛写满着不甘。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别处，安宁的生活早已经令他们失去了警惕，很多人甚至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已经被砍掉了脑袋。
哨所只有十余名葡萄牙人和几名印度人组成的杂军，这自然无法阻挡住戚继光的脚步，而他的矛头直指哨所后面的葡萄牙人聚集区。
咚咚咚……
只是濠镜遭到入侵的讯息还是被发送出去，仅是过了片刻，教堂的钟声便是响起，将这一个消息迅速就传播开来。
“明军进岛了！”
“干死这帮黄皮猴子！”
……
葡萄牙人在听到钟声的时候，便携带着武器第一时间赶到了议事广场，数百人迅速地聚到一起，战意显得很高昂。
当然，亦有一些葡萄牙商人姗姗来迟，或者根本就没有出现。他们不过是途经此处的商人，在这里已经缴纳了不菲的关税，不说理由当然要得到保护，哪可能还会为保护这里的领土而战呢？
“我们走！”
加莱内尔的弟弟维托尔身穿白衬衫红外套黑裤子船鞋，腰挂着一把长剑，手持着火绳枪，自然而然地成为这支联合军的头领。
实质上，他已经是这里的半个兵头。在他哥哥加莱内尔不在这里的时候，他会留在这里，负责着这里的关税收入。
“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加斯帕&#183;DA&#183;克鲁士是这里的教父，有着不弱的影响力。看着大明军队要进攻这里，他更为显得紧张，很希望能够保住这片宣教的土壤。
各有各的企图，葡萄牙冒险者来这块新大陆淘金，而他则是希望将天主教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到人人都成为天主教徒。
在维托尔的带领下，数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哨所的方向而去，战斗是一触即发。
濠镜的个体很是松散，但面对着“领土”受到侵犯，他们却显得很是团结。不仅是他们本人选择参战，而且还会让到佣从或奴隶加入。
在这里，除却一些日本浪人的身影，还有着手持长弓的印度大胡子，以及被奴役的南洋人，当即就透露着这支队伍属于杂牌军的性质。
只是这支临时的队伍却不容小窥，特别是这些葡萄牙人。
虽然他们打着冒险或经商的名义，但却少不得血腥的夺掠。特别是那些价比黄金的香料，他们可没有耐心跟这些土著进行交易，而是选择用枪或剑去获取。
这支大明军队推进的速度并不快，且没有对他们发动突袭的意思，而是在空地摆出了军阵，似乎就是在等着他们一般。
“前进！射击！”
维托尔看着这支军队如此架势，心里亦是一阵暗喜。
在大明呆了这么久，他深知大明军队的一大弊病，那就是军心涣散。他们只需要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发扬着骑士精神，必然会成为单刀屠杀的战争。
砰！砰！砰！
葡萄牙人显得很是好战，或者对大明的军队极是蔑视，在不到一百步便已经率先进行射击了，哪怕对方列着盾阵。
虽然有着盾阵，但密密麻麻的铅弹朝着那里飞去，还是有一些穿过了盾阵。
一枚铅弹打到百户韩星的铁叶甲上，虽然没有将铁甲打穿，但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揪翻在地。一些没穿铁叶甲的军丁就没这般好运了，直接中弹倒地。
哈哈……
看着对面的情况，维托尔葡萄牙人猖狂地笑了，发现这支军队比印度人还不如。起码他们面对射击还会反击，而这大明军队却屁都不放一个。
“哈哈……这些黄皮猴子肯定吓破胆了，我都闻到一股尿騒味了！”葡萄牙人大笑着继续挺进，同时填充着弹药。
呸！
韩星从地上爬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泥沙，心里的怒意升腾而起。看着这些佛郎机人已经进入射程内，此时恨不得端起枪解决这些洋鬼子，但目光却只能望向后面的戚继光。
不仅是韩星，很多士兵都很是气急，亦很想端起手中的枪或弓就射。但都只能暗暗地压抑着，却明白违抗军令的严重后果。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一百步……
戚继光暗暗地数着双方的距离，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目光深遂而坚毅，在身边人都着急的时候，却是举起旗帜大声道：“我泱泱大明岂容这夷人欺凌，放！”
“射击！射击！”
维托尔看着双方的距离已经不足百步，而对方还摆着盾阵，简直就是一只躲在龟壳里面的乌龟。现在他们只要露头，那就必然会被射杀，进而演变成溃败。
只是盾阵并没有出现鸟铳手，仍然如同大门般耸立在那里。这没有当即进行反击，不能说是懦弱，而是军法严明的表现，可惜这葡萄牙人并不明白到这一点。
“填充，点火，放！”
在盾阵之后，一排排黑亮的家伙整齐地排列在地上，而炮手已经熟练地完成了操作，然后双手捂着耳朵蹲到一旁。
轰隆！轰隆！
一声声炮响，漫天的铅弹朝着葡萄牙人飞来。这举枪准备射击的葡萄牙人还来不得惊讶，身上就被几枚铅弹打出了弹洞，鲜血泅泅而流。
很多人脸上嘲讽的笑容还没有散去，便直接被收割了性命。
“怎么会这样？”
维托尔像是见鬼了一样，嘴巴微微地张开着，脸上露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却不是说这炮弹威力多少惊人，跟着他们的重炮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出现得太过突然了。这里不是海上，重达数百斤的火炮怎能说出现就出现的呢？
“继续！”
戚继光看着效果甚佳，当即又是挥旗下令道。虽然虎蹲炮的杀伤力偏小，但是携带方便，特别是在这里遭遇战中，简直就是生命的收割机。
轰隆！轰隆！
一声声炮响，漫天的铅弹朝着葡萄牙人飞来，这次让到葡萄牙人倒了一片，后面的日本浪人和印度大胡子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我们顶不住了！”
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对着维托尔哭丧着道，不是他们不够英勇，而是根本射击不了对方，反倒成了一个个活靶子。
“鸟铳队，射击！”
戚继光又是挥动旗帜，让命中率更高的鸟铳队出动，将那些漏网之鱼进行清理。
砰！砰！砰！
鸟铳队的士气正盛，端起鸟铳对着剩下的佛郎机人进行射击。
噗！
一个葡萄牙人正想要逃跑，甚至将手中的枪都丢下了，但还不待他走出十步，背上当即被打出了几个血窟窿，当即倒在地上。
“八嘎！”
一个日本浪人倒是英勇，却不知道是想为着主人报仇，还是那根神经突然搭错线，竟然高举着武士刀朝着这里冲来。
噗！噗！噗！
结局自然是可想而知，身上当即被射出筛子般，脸上带着不甘和少许的恐惧倒在尸体堆“”之中。
“退！”
维托尔咽了咽吐沫，终于知道今天遇到的大明军队跟先前的并不同，简直就如此魔鬼一般。
“推进！”
戚继光挥动着旗帜，身上颇有大将风范。思路亦很是清晰，一百步外就用虎蹲炮先轰一阵，一百步则用鸟铳队，然后出动穗枪队将那些残兵全部刺死。
而这一路上，自谬“战无不胜”的葡萄人，却是丢盔弃甲而逃。
这个在数年前被葡萄牙人占领的土地，正借着虎蹲炮的威力，一步步地蚕食着濠镜的领土，将属于大明的领土抢夺回去。
“哈哈！你们完蛋了！”
节节败退的维托尔得意地大笑，指着戚继光恶狠狠地说道。因为这些大明军队已经进入了炮台的射击区域，他们完全可以仗着火力优势，将这支诡异的大明军队一锅端。
“射击！射击！”
维托尔远远看到炮台露出了一个人头，朝着那边如同猴子般跳跃着并大喊着，希望上面的火炮直接歼灭这支大明军队。
在他的命令下，上面的火炮果然动了。
只是在维托尔兴奋的目光中，那个炮口却是缓缓地升高，炮口并没有对着大明军队，亦没有朝着自己人，显得那般的诡异。
轰隆！
炮台发出了轰鸣声，重达十斤的炮弹从大家的头顶划过，落向一艘停泊在码头边的商船。
那艘载满货物的商船很是倒霉，被击中了吃水线以下，然后以着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地往下沉。
正常而言，财产蒙受如何大的损失，应该是急红眼拼命才对。但其实不然，一些本是犹豫不决的船长，却选择带着船员逃离。
人都是自私的，首先选择了保卫自己的财产。至于这片领土如何，跟他有屁关系，一旦自己的船只被击沉，那他就成人人唾弃的穷光蛋了。
选择逃跑的，自然不会只是商人本人，还有他的卫队以及同伴。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加莱奥特&#183;佩雷拉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在耶稣会印度传教团的汇报中，对大明军队这般写道：“大明士兵身上挂着由牛皮制成的铠甲，他们的刀剑多由粗劣的生铁锻炼，枪矛是削尖的竹子，来自北方前线的骑士部队则装备了带有铁制枪头的长枪。他们的纪律性很差，数千人常常被几十名海盗打败……装备的火器数量很少，由于铸造水平低下常常炸膛，而他们似乎对此似毫无办法。大明人的城池上没有大炮，在面对鞑靼人的入侵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在我看来，任何一支数千人的训练有素的欧罗巴军队，都可以轻易征服大明。”
数千人训练有素的欧罗巴军队就可以轻易征服大明，这是他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话，但是如今，他们却如同羊羔般被屠宰着。
恐怕不仅是加莱奥特&#183;佩雷拉，很多葡萄牙人亦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被他们一直轻视的大明军队，这时却如此收生命割机般，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炮台！炮台！快去抢回炮台！”如梦初想的维托尔指着炮台山大声地说道。这炮台不仅是还击大明军队的利器，更是阻止他们射击商船，可谓是一个必争之地。

第0616章 一波又起
“我们上去抢回炮台！”
三十多号手持着火绳枪的葡萄牙人很快就自觉地组织起来，一起朝向着炮台拾级而上。这炮台就坐落在山顶上，工事显得很粗糙，反倒是增强了他们的信心。
噗！噗！
只是他们才冲到山腰处，一枚枚铅弹和一支支弓箭突然从上面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有一个高大的葡萄牙人手捂着弹洞口，大量的鲜血当即从指缝溢出，瞬间将他的手掌染红，整个人如同滚石般摔下山底。
刚刚燃起的胜利希望，就在这么一瞬间，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般，让他们当即认识到了现实的残酷，这绝对是一支诡异的大明军队。
对于一般的大明将领，恐怕不会意识到炮台的重要性，但不管是林晧然还是戚继光都将这个炮台列为了重中之重。
身穿着叶子甲的段大陆在上面冒出头来，收起冒着硝烟的鸟铳，轻蔑地望着下面的人，身上流露着几分将军的威风与得意。
在突破哨所后，他跟着戚继光的大军分开，直接领着部众从小路向着炮台山而来，他的任务正是拱卫住这个抢夺到手的炮台。
军功是一种毒药，起码对段大陆便是如此。
虽然他已经从百户升至千户，但却难以自抑地继续想要往上爬。不仅是为了后代子孙，亦是为了他自己，想要在林晧然的庇护下，靠着军功成为一卫的指挥使。
现如今，面对着这些如狼似虎的佛郎机人，他心里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哪怕跟他们持刀肉搏，他亦有信心以一敌四。
看着这帮气势汹汹的佛郎机人又想着往上冲，他没有任何的手软，很是沉着地举起手，然后向前一挥命令道：“射击！”
铅弹和箭矢没有长眼睛，朝着下面飞去，有的击中石头，有的击中树桩，亦有人打在了那血肉之躯上。哪怕没打着人，亦足以让葡萄牙人心生畏惧。
呜呜……
几个被逼迫在面前挡子弹的黑人趁着葡萄牙人不注意，将手中的火绳枪丢到地上，然后抱头朝着地下逃窜而去了。
“回来！回来！”
领头的葡萄牙人看着肉盾逃走，怒不可遏地朝着逃窜的黑人下达命令，不过话语却是戛然而止。一支冷箭从背脊贯穿到心脏前，他的脸上的愤怒还没有敛去，整个人便是滚落下去了。
看着这前面的肉盾逃窜，领头的拉瓦尔特又被杀掉，其他葡萄牙人面面相觑，心里已经萌生退意。
却不是他们懦弱，而是他们属于松散的个体。本计划组建理事会的形式统治这里，但随着强势的加莱内尔到来，计划亦是随之破产。
且不说还能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哪怕守住了这里，最大的获益者是加莱内尔，而他们的获益实质不大，根本犯不着如此的拼命。
这帮葡萄牙人在权衡利弊后，心突然就散了，进攻的号角亦是停止。
“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眼看着已经无法坚守，聚集区的人当即就收拾包袱离开。一些参战的葡萄牙人找到自己的家人，亦是匆忙地将最值钱的东西带上，譬如金币和克鲁扎多币。
看着一些同胞已经选择出逃，越来越多的葡萄牙人亦是拿着值钱的东西离开，朝着停泊在码头及周围的船只而去。
炮台的城墙上，乔一峰清楚地看到了形势的发展，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知道几乎已经将胜利收入囊中。此时此刻，他意气风发地站在西面墙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江面上。
虽然停泊着众多的船只，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两艘大黑船。只是一艘黑船已经缓缓移动，炮口还朝着他这边架起，另一艘却仍然伫立在江中。
面对着那个黝黑的炮口，乔一峰却没有丝毫的害怕。
佛郎机人的重炮需要进行仰射，如今正飘浮在滚滚江口之中。若是一个不慎的话，不仅打不到炮台，反而将自家的教堂给砸了。
另外还有一点，大黑船注重的是海战，采用的多是射程并不远的重炮。而如今这般距离，重炮优势完全无法发挥出作用。
轰隆！
炮台继续逞威，一枚炸弹落在停在江中的大黑船上。
大黑船的真名为卡瑞克帆船，由于船体通体漆黑，而被大明人简而称之。
这种专门为远洋贸易而发展出来的商船载重量惊人，亦是冒险家们的最爱，像大航海家哥伦布探索美洲新大陆以及麦哲伦用于环球航行都是用这种大黑船。
这两艘大黑船属于加莱内尔，或者说是属于葡萄牙王室所有。这种船只的载重量在数百吨，又适合于远洋，一趟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哪怕到了如今，大黑船虽然暴露出笨重的弊端，但仍然有着一种无可取代的地位。
重若十斤的炮弹落在那艘大黑船中，将船体砸出了一个窟窿，但对于这么一艘庞然大物而言，却像是给它挠痒一般。
“你往哪里打，给我瞄准点！”
乔一峰突然回过神来，却是大步来到炮手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怒道。
炮手的脸上显得委屈，但却不多争辩，又是继续进行作业。
接着的炮弹果然不负所望，并没有落在停泊于江中的大黑船上，而是落在那艘大黑船前边的水面上。炮弹仗着动能和势能的双重动用，在江中揪起着轰然大波。
一些原计划要逃到大黑船的小船只，这时却纷纷止步，转而逃向另一艘大黑船或其他的船只。
只是拉到近处的话，你就会发现在那艘大黑船的甲板上，此时已经是喊杀连天。渐渐地，有些葡萄牙人竟然从船上跳了下来。
在西江的对面是斗门，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帮海盗。
在这边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攀爬上了那艘大黑船的甲板上，正上演着一场夺船大戏。
“这帮强盗！强盗！”
远远看到原本停泊在江中的大黑船竟然缓缓地朝着海口而去的时候，维托尔满脸的不可置信，怒不可遏地朝着那艘船大声地喊着。
这艘大黑船的价值且不论，上面可是有着他们积累的财富，将他们最值钱的财宝竟然抢走了，如何不让他感到震惊与愤怒。
原以为这支大明军队只是想抢回属于他们的地盘，但哪里想到会如此阴险，竟然图谋他们的大黑船及上面的财宝。
若是早知道他是这个企图，那他宁愿放弃这块领土，亦不能让他们得逞。只是世间并没有后悔药，他只能一跺脚，领着人急匆匆去追船。
随着维托尔带着人前去追船，哪怕再不甘心的葡萄牙人亦是只能选择逃离这里，都不愿意成为这个国家的阶下囚。
值得一提的是，葡萄牙战舰的炮口早已经对着岸上，正在掩护着葡萄牙人撤离，让到大明军队亦是不敢穷追猛打。
没多会，戚继光的军队终于到达了议事广场。
从嘉靖三十二年葡萄牙人以借地晾晒水浸货物入驻濠镜算起的话，经过了足足六年的时间，濠镜再度回到了大明手中，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议事广场已经显得空荡荡，绝大部分的葡萄牙人已经选择逃离这里，亦有些人选择留了下来，但脸上都是充满着担忧与沮丧。
加斯帕&#183;达&#183;克鲁士神父领着一众教士呆在这里，并没有选择离开，只是脸上难掩萧瑟之色，对于未来更没有抱什么希望。
他是耶稣会的一员，很早就来到了东方传教。虽然在印度和日本都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但在这个富庶的大明却是一无所知，始终无法合法地进入这个国度。
在六年前，葡萄牙人终于占据了这里，他们耶稣会亦是以这里为据点，建立的这一座教堂，并准备在这里拉开大明传教的序幕。
只是这小小的希望之光却再度关闭，他在大明传教的夙愿再度以失败告终。
一些老弱妇孺躲在教士后面，看着这支大明军队走进这里，亦是被吓得瑟瑟发抖。
十几个黑人站在那里，看着有人用鸟铳对着他们，他们便老实地抱头蹲下。似乎是被欺压怕了，这些黑人显得很是老实。
身穿着战甲的戚继光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他可以将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葡萄牙人剖开，但却不会对老弱妇孺下手。
关于这一点，他跟林晧然已经达成了共识，这次主要目标是夺回大明的领土和港口。只是对于参与到战斗的传教士，他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将军，有发现！”
一个百户大步走来，朝着戚继光拱手汇报道。
后面几个军丁带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和少女走了过来，还有一个显得是醉熏熏的年轻葡萄牙人，正在那里不知用着葡萄牙语骂着什么。
在得知情况下，戚继光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朝着那个葡萄牙人走去。却是没有想到，这些佛郎机人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跑到香山县强携妇女。
“你要做什么？”年轻的葡萄牙人操着生涩的汉语紧张地问，看着戚继光就算动手，当即威胁地道：“我爹是加莱内尔&#183;德&#183;索萨，我是葡萄牙王国的贵族，你若是敢动我的话，你包括你们国家会死得很惨！”
啪！
戚继光如何会怕这点威胁，抡起拳头直接朝着那脸颊砸去，当即就是一张扭曲的脸，还有带着鲜血的牙齿飞落到地上。
这一拳不可谓不重，亦是将这个嚣张的年轻人打懵和打醒了，这片土地已经换了主人。
在彻底控制这里后，身穿着五品官袍的林晧然终于是出现了，后面还跟着香山知县黎家亮。黎家亮看着如此的战绩，亦是暗暗心惊，更坚定抱住这一条粗大腿。
林晧然打量着这充满着西式风格的建筑，缓步走到了议事广场，满意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这场收复濠镜的计划，自然是由着林晧然推动的。哪怕有着戚继光，这濠镜的葡萄牙人还没成气候，但他先前还很是担心着。
现如今，看着濠镜被夺了回来，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
这一次，不仅为着大明夺回了领土，而且接下来能够打通濠镜到雷州的航线，利用起广州府的资源，他的开海大计必然会顺畅很多。
“大人，幸不辱使命！”戚继光放低姿态，朝着林晧然见礼着。
“戚将军，你此次是居功至伟，对本官无须客气！”林晧然连忙扶着他，微笑着说道。
戚继光将葡萄牙人强携妇女的恶行说完之后，又指着在地上坐着的传教士询问道：“大人，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这群传教士身上，眉头仅是微微蹙起，虽然说不上多么的厌恶，但亦没有多少好感。
“这位年轻的大人，你们如此野蛮的举动，究竟想要做什么？”加斯帕教父用着很娴熟的汉语，当即就对他进行质问道。
林晧然听到“野蛮”这个词，当即是嗤之以鼻，但还是正色地回应道：“我且问你！这里是谁的领土？是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建房子、建教堂的？又是谁允许你们强携我大明的妇女的？”
加斯帕听着这番询问，特别是最后一项，让他亦是感到一阵心虚，但还是壮着胆道：“我们在这里入驻，是得到你们广东最高长官汪大人同意的！”
“汪大人同意？那请问可用什么凭证？可得到我们圣上颁布的许可令？”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接连进行发问道。
加斯帕心知只是收卖汪柏罢了，并没有真正得到这个国度的允许，脸上露出一阵难色后，对着林晧然低声道：“这事情你们汪大人知晓，还有很多广东官员都知晓，你不能这般突然对我们进行袭击，这个行径很野蛮！”
“你可知道广东市舶司重开的消息？”林晧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换一个话题道。
“知道！”加斯帕老实地点头道。
“那你可知道，这个港口是归广东市舶司所有？”林晧然指着码头所在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发问道。
加斯帕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但并不需要他回答，林晧然接着声色俱厉地说道：“我大明市舶司于去年夏天重开，你们占据着我的港口不归还亦是罢了，时至今日连一个解释都没有？现如今，我夺回被你们霸占的港口，这有何不妥？”
加斯帕彻底被林晧然带乱了节奏，按着林晧然这般说来，他们确实很是不对，如今人家回来夺取这个码头似乎亦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想到他死去的同胞，想到他传教事业再度戛然而止，心里却难掩苦涩，低咕着道：“你们大明人不是讲先礼后兵的吗？”
口若悬河的林晧然如何会被难倒，眼皮都不眨地道：“你对我们大明还是不够了解！两国交敌才会讲先礼后兵，但对于强盗直接出手即可，我今天如此做法，亦是不想将冲突上升到国家层面，你可明白？”
这……
戚继光听着林晧然这番言论，连连抹着鼻子，替他的无耻感到脸红。不过香山知县黎家亮却是眼睛冒星得，对林晧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翰林院出身的官员。
加斯帕似乎是被彻底说服了，深叹了一口气，却是死猪不怕开心烫地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理我们呢？”
“你们虽然犯了过错，但却亦不能全怪于你们，我亦不想造成两国交战！”林晧然望向前面的教堂，对着里面的神像许诺道：“这座教堂可以保留，你们亦可以继教生活在这里，我们亦会保障你们的财产和生命安全，但你们需要接受我们大明朝的管辖！”
对于这些葡萄牙商人，他其实并不会反感。特别是在濠镜到日本的航线上，双方若是能够达成合作，其实是一种双赢的局面，而他主导的市舶司更能收取大量的税收。
不过这一切都要保证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这些葡萄牙人不能占据大明的领土，要老老实实地从事贸易，且要服从大明的管制。
加斯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抬头惊讶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官员。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跟教堂一般藏身火海，但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其实他并不关心管制不管制的问题，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进入大明宣教。
林晧然看着戚继光有所担忧的模样，亦是稍微解释了一下，然后让他将军队驻扎在这里，并防范葡萄牙人进行反扑。
只是这一场风波，注定不会这么快平息下来，甚至这才是刚刚拉开序幕。
在入幕时分，有快马从莲花茎方向远来，传令旗兵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来行礼道：“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命您速速返回广州府，务必三日内抵达。”
戚继光等人满是忧色，他们心里都是明白，这镜濠打下来了，但最大的难关还没有度过，布政使汪柏必然会庇护着佛郎机人。
林晧然的反应倒是平平，知道汪柏必定会来找他“算账”，但却没想到会反应如此迅捷罢了。

第0617章 花映容
二月末的雨水，似乎还残忍着严冬的料峭，致使空气散着一股冰冷。
天空显得灰蒙蒙一片，雷州城中是一片灰褐色的屋顶，充满着沧桑的青砖街道被细雨打湿，藏于砖缝的一株杂草钻出了一小段嫩芽。
江振兴和一个相貌堂堂的员外正分主宾地坐在客厅中，双方一度是剑拔弩张，但在说了些什么后，气氛才逐渐缓和下来。
虽然二人都是身穿着绫罗绸缎的员外装扮，但他们用茶的动作无不透露着儒雅之风，跟着一般的富家翁有着显著的差异。
这个相貌堂堂的员外叫花子肃，四十岁出头，一张秀气的脸蛋，有着两道剑眉，下颌留着一摞漂亮的小胡子，活脱脱的江南美男子。
花子肃年少时是江浙有名的风流子弟，如今是花家的继承人，亦是江月白未来的岳父。只是自今日起，这后者的称呼恐怕是要抹掉了。
江月白上京赴考，那一篇论盐政的文章见于《谈古论今》，让到他的声名当即暴涨。加之他作为广东解元的身份，被好事之徒誉为“第二个文魁君”。
在“错失”林晧然这个佳婿后，京中的王公大臣的目光纷纷落向了江月白这个“潜力股”，都有意将这个前途无限的年轻人收为己用。
人跟商品一样，越是多人追捧，价格就会水涨船高。特别江月白并没有咬定有婚约在身，以及那含糊不清的说辞，让到追捧者更是趋之若鹜。
其实这事亦怪林晧然，当初他放出假消息避免大家骚扰，致使现在江月白哪怕说有婚约在身都没有人信了，何况他还对婚约的事情故意含糊其辞。
最终，江月白被当朝次辅徐阶请了过去，让到这场争婿风波才平息下来。
虽然当前势力最强的是严家，但严嵩今年已经八十岁，在这个位置还能坚持几年？反倒是次辅徐阶还不足六十，哪怕他选择继续熬，亦能接替严嵩的位置。
在得知徐阶有意将江月白收为孙女婿的时候，大家亦是偃旗息鼓，自知无力再跟这位未来的首辅相争。
江月白将京中所发生的事情传回来，这对父子亦算是不谋而合，选择放弃花家的这门亲事，转而紧抱住徐阶这一条粗大腿。
只是他们跟花家早已经下了聘书，哪怕是当今圣上，亦不可否决这门亲事。只有两家达成一致，这门亲事才能够合法地解除。
江振兴将花子肃请来，不仅是想要解除这门婚约，而且还要将这个影响降到最低，绝对不能有不利于儿子的风言传出。
当然，要想达到这一个目的，付出的代价亦是很高昂的。
“我家婉儿确实是任性妄为，这门亲事就此作罢！”花子肃轻叹一声，像是他主动提出解除纸约般道。
“花兄，我们就算做不成亲家，但这份情谊仍在。他日若遇到什么难处，我江振兴定然会鼎力相助！”江振兴起身拱手，郑重地许诺道。
“如此，多谢了！”花子肃亦是起身，拱手回礼道。
若是寻常的老百姓，肯定不敢相信这一幕。竟然连取消婚约这种事情，双方都能搞得如此愉快，这有钱人当真会玩。
这里并不是没有旁观者，在侧边的椅子上，一位身穿着褐色带牡丹花图案长袍的美妇人正端坐在那里。她正静静地品着清淡的茶水，却是不发一言，仿佛独成一个小世界。
美妇人今天经过精心打扮，那梳理整齐的头型插着一支凤衩，凤衩起到点缀的作用，但并不会喧宾夺主，跟着她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可谓是相得益彰。
那张精致的脸蛋不显削瘦，亦没有富态之感，有的是少妇那种淡淡的丰韵，特别那性感的嘴唇加之那双显现高傲的眼眸显得更有味道。
雪白芊细的脖颈下是一套正室夫人的传统衣着，只是在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老气之感。在那丰神绰约的高雅身段的支撑下，有的是让人怦然心动，有的是令人感到窒息。
这一位美妇人哪怕是普通衣着都不会让人忽视，何况她还是经过精心打扮，这简直就是一道令人心猿意马的风景。
呼……
江夫人红唇轻启，轻轻地吹掉浮在茶上的热气，对着旁边已经达成一致交易的两个人，却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在得知这一件事后，他便是知道事情并不会有什么阻碍。哪怕是在京的江月白，恐怕亦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甚至都已经答应了徐家。
她这个二叔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看似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但就是一个寡情之人，而且目光极为短浅。最重要的是，任何东西在他心里似乎都有价，没有什么东西会比银子更亲，包括他的亲生女儿。
现如今，一个不惜砸下万贯家财，一个偏偏又是视财如命，焉有不达成交易的道理？
看着他们二人正是高兴，江夫人放下茶盏，睥向那边淡淡地道：“你们的事情既然已经谈妥了，那就轮到我了！”
江员外脸上的兴奋突然敛尽，目光流露着几分失落。花子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解地望着二人，最终目光落在这个大侄女身上。
对于这个妖孽一般的大侄女，他曾经是辗转反侧，看着她将花家的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一度是想找杀手除之而后快。
好在，他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了花家的接班人，而她则远嫁到这里。
本以为她到这里后，会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但去年，这个大侄女竟然又找回到花家，且一开口就要上万两的棉花，如今更是签订了一份长期供应合同。
此次之所以亲自从江浙将棉花送过来，却不是为了退婚一事，而是想看她在搞什么，会不会又对自己的位置产生威胁。
江振兴眼睛复杂地望着这位光彩夺目的妻子，不免轻叹一声，抬手指向偏厅显得无奈地道：“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江夫人轻轻颌首，双手置于腹前，仪态很端庄地向着偏厅走过去。
偏厅之中，除却一位长得慈眉目善的老者外，还有两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员外。看着江员外到来，朝着他拱了拱手，并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中央摆着一张书桌，上面的纸张正平铺着，旁边砚台盛着一摊墨池。
江振兴朝着那位慈眉目善的老者点了点头，后者走到桌前，将他的名字以及印章都按在纸上。而江振兴又是轻叹一声，亦是在上面签了字。
江夫人很淡然地站在那里，平静地目睹着这一切，然后扭头对着花子肃淡淡地说道：“二叔，你在上面亦签个字吧！”
啊？
花子肃先是一愣，但心里亦想知道这个大侄女葫芦里卖什么药，确定她真是让自己过去签字之后，便索然大步走了过去看是怎么回事。
只是看到纸张上面的内容，他的嘴巴张得足可以容纳一个鸡蛋，先是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大侄女，然后又难以置信地望向一旁显得沮丧的江振兴。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地质问道：“容……容儿，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上面不是清楚地写着吗？”江夫人岿然不动，仿佛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花子肃咽了咽口沫，消化着这个令他极度震惊的消息，又扭头对着江振兴询问道：“不是只谈我家婉儿的事吗？你……你怎么连我侄女也要休啊？”
哎……
在旁的其他三人都是轻轻一叹，眼睛复杂地望着江振兴，亦是充满着不解。别说这个女人的气质，单是这个相貌和身材，是男人都不应该休掉。
你认为我想啊？
江振兴脸上浮起苦之涩，虽然他跟妻子的关系早已经紧张化，但他其实是想用冷战的方式磨掉她的棱角。让她慢慢地认识到，男人才是真正的天，而女人就必须要依附于男人。
但他却没有想到，这女人的棱角不仅没有被磨掉，反而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这个要求，让他亦是不得不选择同意。
没等江振兴回话，旁边的江夫人很是认真地强调道：“这不是休书，是我们离婚证书！”
这个时代，休妻和离婚是区分开来的。若是休妻的话，一纸休书就已经足够了，但若是离婚的话，其流程就要相当复杂很多。
双方需要立下离婚证书，离婚证书由夫及男女两家尊长签署，且由邻人见证，这才能正式生效。
亦是如此，今天江振兴才将他的长辈及两位德高望重的乡绅请来，共同完成这个离婚流程。
只是在整个大明，这种离婚流程是比较罕见的。毕竟男方属于强势的一方，又手握着极大的主动权，若是被惹恼火了，要么就是将女人打入“冷宫”，要么就是一纸休书甩她脸上，哪可能会叫人来围观。
现在流程已经到了末声，只需花子肃在上面签字，这份离婚协议便会生效。
花子肃根本就不关心是休书还是离婚证书，亦不觉得两者有什么区别，正是要提起笔的时候，突然又果决地将笔放下。
因为他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若是这个大侄女离了婚，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重回花家，以着这个大侄女的昔日建立的威望，加上那近似妖孽的经商天赋，极可能会夺走他花家继承人的资格。
特别这些年以来，花家越来越的产业交由他手里经营，但却总是差强人意。而最出彩的棉花生意，功劳实质还要归功于这个大侄女。
若是他再跟这个大侄女重新竞争的话，他自认没有半点胜算。一念至此，他知道这个协议不能签，不能让这个女人重回花家。
花子肃将笔摞下，当即就显得愤怒地道：“胡闹！胡闹！这种事情岂能如此擅作主张，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这种事情若不经你爷爷同意，我肯定不会在这上面签字的！”
若是愤怒地将笔掷下，江夫人便是相信他是在责怪她不尊长，但他偏偏是将笔放下后，这才愤怒地指责，摆明就是为推脱而推脱。
江夫人并不恼火，看是平静地望着他冷声道：“二叔，这解除婚约的事情，你怎么不回去找爷爷商量呢？”
“我……我是婉儿的父亲，这事我能做主！”花子肃有些心虚，但还是强势地回应。
江夫人的眼睛流露出鄙夷之色，却是开诚布公地说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爷爷当初设定这门亲事，并不是促进两家的关系，而是想用婉儿抓住月白这个潜子！你现在选择解除婚约，你才是自作主张！”
表面看是亲上加亲，但实质正如江夫人所言一般。在看到江月白所具有的潜力后，花家这才推动这门亲事，为的正是江月白将来能够高中。
只是如今江月白眼看高中在即，花子肃这个草包却是贪图眼前的利益，竟然选择同意解除婚约。
江振兴暗暗咽了一口吐沫，这话无意是中击核心，心里亦是涌起一份紧张，但旋即又是放下。若是妻子是一个男人的话，那如今的花家恐怕要称霸整个江浙了，好在是这个草包主导花家。
“你在胡说！你爷爷在当初根本就没有插手这门亲事，亦没有做过什么表态！”花子肃却是争辩，转身就要离开这里道：“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我都不会签这个字的，我现在就回江浙，你也不用相送了！”
呼！
江振兴看着他就要离开，当真是心花怒放，有种宝贝失而复得的喜悦感。
“二叔，我跟你一道回去吧！”江夫人突然开口道，花子肃正要出口拒绝，结果下一句就差点让他蹦起来，却听江夫人接着说道：“我反正闲着无事，我回去找婉儿，为她讨要一个公道！”
啊？
别说是花子肃，哪怕是江振兴亦是心惊不已。这个事情一旦闹腾起来，特别还鼓动着当事人去闹，那江月白就真成陈世美了。
江振兴其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但权衡一番后，亦是艰困地开口道：“花兄，留步！”
花子肃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眼睛定定地望着江夫人，心里亦是有进行权衡。一旦事情真闹起来的话，不仅是江月白倒霉，连他亦可能会身败名裂。
“我保证三年内不回花家，甚至永远不回花家！其实爷爷将我嫁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选择，而我的心亦就已经死了！”江夫人悠悠一叹，再添一个筹码道。
“当真？”花子肃当即就有了意动，他心知老爹很难再熬三年，这其实等于是放弃对家主之位的争夺。
“当真！”江夫人很肯定地点头道。
“可立下字据？？”花子肃谨慎地提出条件道。
“你看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江夫人的眉头微蹙，但还是妥协地道：“如果你当真要那东西的话，我给你立一张便是！”
花子肃认真地望着她那张祸水级的脸蛋，又回想着往事的种种，发现这个大侄女的信用确实相当高，便是点头道：“好，我签！”
一式两份，双方正式脱离夫妻了关系。
江振兴虽然被离了婚，但亦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特别是即将攀上权势滔天的徐家。一念至此，他匆匆地离开这个宅子，打算将消息即刻传给在京的儿子。
虽然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但跟着收益相比，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别的不说，单是当今户部尚书贾应春是徐阶的朋党，而海北盐课提举司又是户部的下属部门，他以后必然会成为海北盐课提举司的绝对老大。
花子肃亦很是高兴，尽管主动将这个大侄女放出了鸟笼，但江家为了堵死他们花家的嘴，亦是给出了足够的诚意。
江夫人将花子肃送走后，又小心地将离婚证书收好。抬头望着外面的天色，发现雨早已经停歇了，而天空呈现着晴朗一片，隐隐听到街道那边传来喧闹声。
突然间，她有一种想出去走走的冲动，便是领着丫环来到了街道中。而很是凑巧，她看到了一群人朝着这里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可爱的小丫头。
“花姐姐，我刚买的芝麻糖，你要不要试试呢？”虎妞带着小猪、小灰和小兔，后面还跟着保镖阿丽以及帮着扛东西的饭缸等人。
“好呀！”江夫人轻咬了一口芝麻糖，发现甜到了心里，突然微笑地望着虎妞道：“虎妞，以后你要不要叫我映容姐姐，我的全名叫花映容！”

第0618章 风波起
广州城，浓郁的乌云遮盖在这座古城的上空，雨水似乎随时会来临。
布政使司衙门，这座广东最高级别的衙门。门前一左一右伫立着两头石狮，那张牙舞爪的模样显得栩栩如生，让这里越发显得阴森。
身穿着青色官袍的林晧然已经从香山县返回，刚刚从一辆马车下来，抬头望着布政使司的牌匾，眼睛流露着一抹忧色。
他从李云虎等人口中得知，在擒拿加莱内尔的计划失败后，那葡萄牙人已经找上汪柏，并对汪柏施予了压力。汪柏亦很是生气，一度想要都指挥使司派人将他抓回，但好在都指挥使司并不买汪柏的账。
林晧然轻叹一声，便是迈步朝着里面走去，心知这是一道必须要迈过去的坎。
他跟汪柏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汪柏需要佛郎机人给他带来龙涎香讨好皇上，而他则要打通濠镜到雷州的航线来达成开海的大目标。
现如今，第一步计划已经达成，戚继光成功地夺取了濠镜。但能不能守住这个胜利成果，则需要他接下来应付住汪柏了。
到了门前，亮明了身份后，便跟着一名小吏走进布政使司衙门。纵使林晧然早已经有准备，但心里亦是难免发怵。
当来到大厅之中，除了布政使汪柏和按察使丁以忠两位大佬外，还有副使、参政、佥事等官员，这里几乎集结了广东所有高级官员。
汪柏年约五旬，体型肥胖，整个身子好像是陷于椅子中一般，看到林晧然走进来，他的脸色显得阴沉地睥向他处，当可谓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参见蕃台大人、臬台大人，见过诸位大人！”林晧然对于汪柏的臭脸却是熟视无睹，做足表面的功夫地朝着大家恭敬地行礼道。
其实在说话的时候，他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结果悲催地发现，除了参政吴桂芳朝他微微点头外，其他人都是在眼观鼻、鼻观心，摆明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在这一刻，他知晓自己是鸡蛋，而汪柏则是石头。
作为一省的行政长官，又身兼着广东的海防最高长官，还借着龙涎香深得帝眷，今又笼络着一批广东官员，他这个小小的五品官哪有资格跟汪柏叫板？
只是箭在弦上，却不得不发。哪怕他现在主动认输，事情亦很难再挽回，何况他跟汪柏的利益产生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准定是无法调和。
汪柏端起茶盏，给参政白毅递了一个眼色，白毅当即就心领神会，摆出上官的架势当即质问道：“林若愚，你可知罪！”
如此直呼姓名，这无疑是一个很无礼的行为，但在这种摆明是要“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场合中，却没有人指责白毅的不是。
林晧然早知道他们会发难，但却没想到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无礼，压着心里头的怒气平静地反问道：“白参政，下官何罪之有？”
“还想要狡辩？”白毅的脸色突变，提高声调连连质问道：“是谁让你去惹佛郎机人的？你知不知道你对濠镜用兵，会给广东百姓招来多少的祸事？”
如今抬出广东百姓，这无疑是占据着大义，可谓是上纲上线了。
“参政大人，下官若没有听错的话，您是怪责我不该驱逐占据濠镜的佛郎机人？担心这些佛郎机人会进犯我广东，从而给广东百姓带来灾难，对吧？”林晧然似笑非笑地道。
“你知道就好！”白毅看着林晧然还算“听话”，放低声调冷声道。
随着跟佛郎机人接触日深，知晓这帮佛郎机人的船炮极为可怕，威胁远在倭人之上。而林晧然此举，甚至就是捅了马蜂窝。
林晧然环视着四周，然后朝着大家拱手，并自我请罪地道：“若是诸位大人都认为下官有罪的话，那下官现在就回去上书请罪！就说我驱逐盘踞于濠镜的佛郎机人，如今佛郎机人马上要进犯我广东，请朝廷派能将前来平息这场战火。”
噗！
吴桂芳正在用茶，结果嘴里的茶突然喷出，脸上使劲地憋着笑意。
这哪是请罪，分明就是请功了。若是真将佛郎机人定义为“进犯者”，且不说汪柏跟佛郎机人的关系彻底破裂，而林晧然驱逐佛郎机人就成了正义之举，这肯定不是汪柏所想要的结果。
汪柏等人蹙起眉头，有些愤怒地瞪了林晧然一眼。
看着林晧然如此轻易就认罪，白毅的脸上还显得洋洋得意，但听到林晧然的话后，整个人当即就彻底愣住了，亦是意识到问题出了差错。
过了一会，他才发现过来，连忙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该对佛郎机人用兵，这样……这样会惹怒他们！”
在林晧然的咄咄逼人之下，白毅从方才的“给广东百姓带来灾难”到现在的“会惹怒佛郎机人”，危害程度已经下降了一个档次。
“我大明泱泱大国，威震四夷！这佛郎机人不过是来自万里外的小国，今竟敢占着我市舶司的码头，我将他们打跑又有如不可？若是白大人替佛郎机人问罪于下官，那下官倒要问你是不是收了佛郎机人的好处，这事咱们亦可找圣上评评理！”林晧然一改先前的低姿态，显得声色俱厉地道。
这话无疑是极为滑稽可笑的，大明说是威震四夷，但实则是弊病重重。别说这拥有巨舰大炮的佛郎机人，哪怕是对倭人，显是频频败退。
现如今，大明哪有资格轻蔑于人家。只是理是这个理，但有些话，却是不能够说出口，这是关系到政治思想是否端正的问题。
厉害！
在座的副使、参政和佥事并没有鄙夷林晧然，反而是暗暗地佩服着。
在大明为官，嘴炮是一门必修课。像前任首辅夏言就是嘴炮高手，一路骂到首辅的位置，更是有着单挑首辅张璁及吏部尚书方献夫的辉煌战绩。
现如今，大家看着挥洒自如的林晧然，隐隐有着他师公夏言的影子。
白毅当即是大汗淋漓，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迹，发现是小瞧这个年轻人了。起码想在“对佛郎机人用兵”这条上，很难揪住他的痛脚，反倒他们这边处处受到压制。
在他们这帮广东官员看来，对佛郎机人用兵是不明之举，并会后患无穷。只是这种事情到了朝堂，却不能亮出来，只能是林晧然这种“天朝上国、威震四夷”的政治思想，哪怕这跟事实严重不符。
咳！
汪柏端起茶盏轻咳一声，目光落在按察副使狄海的身上。
狄海明显是只老狐狸，显得不紧不慢地道：“林若愚，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姑且不论你该不该对佛郎机人用兵，这越权专断总归是事实吧？你是雷州知府兼市舶司提举，朝廷可没给你调动神电卫和广海卫的权力，而对佛郎机人用兵更没得到在座诸位大人的许可吧？”
不得不说，这话直击核心，指出了林晧然在此次行动中的违规之处。虽然他身兼两职，但确实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
“请问狄大人，我该向这里的哪位大人请示？是你吗？还是白参政？”林晧然亦然显得很是从容，先是深望了他一眼，然后又似笑非笑地望着白毅及其他人。
啪！啪！啪！
这真可谓是巴掌声四处响起，他们一个个都摆着问罪的架势，但结果这时却是发现。他们对于林晧然用兵一事，其实没有问罪的资格，甚至都无权过问这事。
这大明历来是三司权责分明，布政使司行使行政权，按察使司则是司法权，而这种战事其实是由都指挥使司来负责。
按说，他们这帮上官悉数到这里，足可以将林晧然压得死死的，甚至能将林晧然当孙子来训。只是却没有想到，这人却是驳得大家哑口无言。
吴桂芳并不感到尴尬，但亦没有多么高兴，却是在这里微微苦笑着。这一次的问罪大会，他其实是不想参与的，但奈何是众怒难犯，但如今林晧然亦是将他绕了进去。
汪柏其实是想坐着看好戏的，但这时亦是不是不站出来了，轻啐了一口茶，才悠悠地道：“我贵为巡海道副使，负责着跟诸番沟通事宜，此等大事，你总该跟本官请示吧？”
此言一出，白毅和狄海等人的眼中都流露着得意，都在这里准备看好戏了。
“蕃台大人，还请见谅！我先前在莲花茎设关，本意是要阻止大明商人下海经商，但后来发现问题比想象中要严重！在濠镜之中，除了那帮佛郎机人外，竟然还盘踞着上百名倭寇，下官这才让人去将他们一并剿灭。亦是下官准备不周，加之过于仓促，这才让很多倭寇跑了！”林晧然的态度端正，然后一脸沮丧地说道。
什么是睁眼说瞎话，大抵就是如此了。在针对濠镜一事上，分明就是布局周密的行动，这才能将濠镜夺回，哪可能有“准备不周”之说，至于上百倭寇就更是扯蛋了。
只是你明知道他在扯蛋，你却偏偏无法反抗于他，毕竟这件事情根本无从辩证。
汪柏在官场沉淫多年，如何看不穿林晧然的把戏，继续发难道：“如此大的事情，是你一个市舶司提举就能擅自决断的吗？你置我这个巡海道于何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上官的？”
呵呵！
听着汪柏这番言论，参政幸灾乐祸地望着他，心里想着，你小子还不下地狱。
这确实是事件的一个破绽，却不说林晧然做得不对，但一项“目无上官”的帽子，就足够让林晧然在官场背负上枷锁了。
海瑞是属于破坛子破摔，仅是举人出身，故而才被上面的大佬屡番关照。但林晧然却不同，他是史无前例的六首状元，若是有机会的话，上面的大佬只会被他踩死。
林晧然正想着要不要将王钫拖下水，却是突然听到：“汪大人，正所谓兵贵神速，林提举发现倭寇并歼灭，此乃大功一件。若是为了回来向你请示，而让倭寇离去，这才应该对他问责！”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因为说这话的并不是他人，正是按察使丁以忠，地位仅次于汪柏的大佬。
丁以忠和汪柏本是同年，两人都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年龄亦是相仿。原本是丁以忠是汪柏的上司，但汪柏凭借着献龙涎香之功，反而是后来居上。
在是否允许佛郎机人入驻濠镜一事上，丁以忠当初是持反对意见，但汪柏却是一意孤行，为了得到龙涎香讨好圣上，对佛郎机人简直是有求必应。
林晧然抬头不解地望向丁以忠，亦没想到会有这个助力。这番说辞抛出，他身上的压力当即消散大半，而汪柏亦很难继续发难。
“丁大人，你这是何意？”汪柏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质问道。他虽然跟丁以忠是貌合神离，但却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在这时候站出来护住林晧然。
“本官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濠镜有倭寇出没，林提举带人去清剿，这事何必还用回来向你请示呢？”丁以忠的科榜排名在汪柏之上，有着极强的心理优势。
汪柏脸上的青筋直冒，却没想到是“窝里反”了。
林晧然却不嫌事大，朝着丁以忠又是拱手道：“臬台大人，下官在濠镜找回日前在香山县失踪的数名女子，已证实为佛郎机人加莱内尔的儿子所强掳，这佛郎机人亦是罪孽深重！”
此言一出，又如同一枚炸弹被引爆。
不管官场多么黑暗，但明面上的政治思想还是相当统一，特别不少官员是以清流自居。现如今，佛郎机人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便足以他们改变对佛郎机人的态度。
“林府台，这事是不是真的？”有个年老的官员询问道。
林晧然迎着大家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此事千真万确！现在被解救的女子和犯人都在香山县衙，本官纵使有一百个胆，亦不敢拿这种事来蒙骗诸位。”
砰！
丁以忠用力地拍着桌面，借题发挥道：“我早说此等夷人是狼子野心，偏偏某人为了讨好上意，竟然一昧地纵容这种恶人为祸我大明百姓！此等人渣若再踏我大明领土，当诛之！”
“丁大人，你可别忘了，我才是巡海道副使！”汪柏不想彻底陷入被动，更不会跟佛郎机人决裂，这时亦不得不撕破脸了。
“莫名你还想跟那帮佛郎机人合作不成？”丁以忠质问道。
“海防之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了，你这是越权！”汪柏回答道。
“我行的是监察之责，这有何不妥？我昔日就已有言！这濠镜亦我大明疆土，佛郎机盘踞于此必生乱象！如今看来，本官当初所言不虚，今竟然结交于倭寇，又行此等恶径，当人人得而诛之！”丁以忠揪着佛郎机人的问题不放。
“事实是不是如此，当应该由本官调查后，而不能听信林提举的一面之词！”汪柏打算拿回主动权，却是据理力争地道。
看着二位大佬相争，其他人亦是面面相觑，但却不敢多费一言。
“你这个卖国贼，分明就是有为佛郎机人洗脱，今日老夫就要打死你！”丁以忠自持体形的优势，抓起桌面的茶盏，直接朝着汪柏的额头砸去。
汪柏惨叫一声，一抹额头上的血迹，当即怒道：“我打死你个老匹夫！”
众人看到这个情况，当即纷纷地上去拉住这二人。
只是今日注定是一个不宁日，一个布政使司的参政踩了按察使司的副按察使，让到二人又是一番争斗，最终上升到两个衙门间的打斗。
一时之间，茶杯和碟子乱飞，更有桌椅被揪翻在地，还有衣服破裂的声音，当即是热闹如同菜市场。
林晧然这个官场菜鸟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虽然已经进入官场近一年，但是第一次见识到大明官员打群架，嘴里喃喃地道：原来传言是真的，明朝官员喜欢打群架并不是虚言。

第0619章 弹劾
哎呀！
一顶官帽飞来，恰好砸在林晧然的额头上，当真是无妄之灾。
按说，这是两个衙门间的群架，他是不应该去前插手的。只是林晧然久违的热血已经涌了上来，当即便拉起袖子，打算感受下大明官员的豪迈时刻。
才走两步，却看到布政使汪柏跟着按察使丁以忠缠斗在一起。
丁以忠揪着对方的衣襟，脸红脖子粗地发泄着怒意，有着金毛狮王谢逊的形，但却偏偏如傻子般，竟然不懂得如何挥拳。
汪柏矮且胖，比丁以忠矮大半个头，但出手很是阴险，将高大的丁以忠撩倒在地，便骑坐在丁以忠的身上挥起拳头。
林晧然看着丁以忠是完全处于下风，且没看出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性，便鬼使神差地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然后朝着汪柏的后脑勺挥下。
对于汪柏这号人，他心里自然是极度憎恨的。
却不是汪柏将濠镜拱手让给葡萄牙人，亦不是汪柏长得欠揍，而是这货阻碍了他的开海大计。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他跟这人已经陷入水火不容之中，甚至还会是“你死我亡”的局面中。
特别是在今天，若不是他善于随机应变，没准就要栽在这里。一念至此，他哪还会有什么手软，甚至都想着要不要趁机将这货除掉。
砰！
汪柏正要继续挥拳，但后脑勺突然受到棍子的偷袭，并没有当即昏迷，而是扭过半张脸，指着林晧然吐了一个“你”字，然后整个人才栽倒在地。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正在殴斗的官员们的注意，特别是汪柏已经如同咸鱼般躺在地上。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原本还乱糟糟的大堂，但在看到林晧然竟然进行偷袭，还将汪柏给打昏过去，当真是令人有种难以置信，大家纷纷像看怪物般望着他。
这品阶相仿、衙门不同间的官员斗殴，倒是无伤大雅，毕竟谁都不可能给对方穿小鞋，但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来凑什么热闹啊？
最为重要的是，你一个小小的知府竟然敢直接对顶头上司布政使动手，你还想不想活了？
“哈哈……敢跟我斗！”
衣衫凌乱的丁以忠从地上爬起来，先是给林晧然送去一个感激的眼色，然后一脸嚣张地踢了如同死猪般的汪柏一脚，仿佛是他战胜了对方一般。
实质上，他此刻是暗暗地侥幸着。
若非林晧然突然出手，他这次的脸真的丢大了。他的身形确实是碾压于汪柏，但真的打架的时候，他却只知道揪着对方的衣襟发泄怒气。
从小到大，他读的是圣贤之书。在家对父母孝敬，在学堂对同窗彬彬有礼，为官更是以身作则，几乎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
亦是如此，他方才虽然是冲冠而起，但跟着汪柏缠斗的时候，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出拳，根本就不晓得该如何打架。
不过这一次“取胜”，让他感受到一种无从没有过的爽感，原来打架打赢是如此美妙之事，怪不得朝堂大佬都喜欢群殴于人。
“蕃台！”
看着汪柏躺在地上，布政司衙门的属官选择停战，有人当即哭爹喊娘般扑了过去。一个老者还假惺惺地要流泪，只是似乎想起人已经昏迷过去，又将泪给收了回去。
“若是敢为佛郎机人脱罪，老夫下次绝不再手软，直接送你去见阎王！”丁以忠端着胜利者的姿态，朝着地上轻啐一口，看着还拿着棍子愣着的林晧然，拉了他一把提醒道：“快走！”
林晧然这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是下手过重了，甚至是闯下了大祸。一念至此，他将棍子丢掉，跟着丁以忠急匆匆地离开布政使司衙门。
进去时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但出来时已经是一片敞亮，头上的乌云已经被风吹走了。
“上我的车吧！”丁以忠乘坐的是马车，主动邀请道。
“如此劳烦臬台大人了！”林晧然拱手，自然不会客套。
当钻进丁以忠的马车，感觉到马车驶离这里，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这一次深入虎穴能够全身而退，这无疑有着一些侥幸的成分。
虽然他背后有着两广总督王钫支持，但王钫却早已经言明：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他是不会轻易跳出来跟汪柏斗。
亦好在丁以忠突然跳出来相助，不然事情还真不知会向何处发展。现在这么一闹，不仅让他将出兵夺回濠镜的事情糊弄过去，并成功地将焦点转到了佛郎机人身上。
且不说佛郎机人确实是做了禽兽之事，哪怕汪柏真要帮他们洗脱，恐怕亦要费一番功夫。起码在短时间内，汪柏没有理由让他将濠镜和大黑船还给加莱内尔，而他亦获得一点喘息的时间。
丁以忠恢复着高官的神态，这时捋着胡子打量着林晧然。当林晧然不解地望向他时，他这才发觉有些失礼，便是找着话题道：“佛郎机人所犯的恶行是真的吧？”
“此事千真万确！”林晧然拱手回答道。
丁以忠其实并没有怀疑这一点，在经过又一次求证之后，他便神色认真地问道：“你信不信我？”
“信！”林晧然又不是傻子，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眼睛还装着很诚恳的模样。当然，他哪可能这般轻易容易人，他又不是虎妞那个笨丫头。
丁以忠是官场的老油条不假，但亦不可能会想到如此年轻的小子会如此油滑，权当是一个拥有真性情的赤子，哈哈而笑地说道：“老夫今日便亲赴香山县，亲自查核此事！”
“多谢臬台大人！”林晧然心里一喜，当即真挚地行礼道。
这三司是各司其职，丁以忠是广东按察使，负责着整个广东的司法。若是他前去亲判这起案件，哪怕是汪柏再权力滔天，亦无权进行否决。
若是将加莱内尔的儿子定了罪，那按着大明人的观点，等若加莱内尔亦是一个奸邪之徒。
加莱内尔一旦被帖上这个标签，那汪柏跟加莱内尔的交往恐怕亦得收敛一些，起码在他没能弄到大量的龙涎香之前。
现在丁以忠此举，简直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起码汪柏短期亦不敢对濠镜之事指手画脚。
丁以忠捋着胡须满意地望着林晧然，然后话锋一转道：“曰静兄在信中夸赞于你，我还以为他是自吹自擂，但观你在雷州府的所作所为，又观你今日的言行，却发现他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一如既往的谦虚！”
“臬台大人谬赞了！”林晧然这才释然。
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敢情这人跟着自己的便宜岳父相识，且似乎关系还不浅，所以今日才选择出手相助。
只是他心里不免腹议，那个便宜岳父藏得真够深有，有着这层关系却一直不跟他明说，让他一直以为只能自力更生。
丁以忠深知吴山的为人，似乎亦是看出了林晧然那个小心思，却是忍不住发声而笑。
他跟吴山是嘉靖十三年的同科举人，并一同前往京城赴考。只是吴山的才学远在他之上，次年便金榜题名，成为风光无限的一甲进士，而他蹉跎三年才中得二甲进士之末。
在进入官场后，二人并没有断掉联系。而吴山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的时候，还拉了他一把，让他得已出任广东按察使。
现如今，不说吴山对他有着恩情，而且曾经写信让他帮忙照顾一下林晧然。在今天这种情形之下，他又怎么可能不会出手相助呢？
到了南门，林晧然才下车，目送着丁以忠朝着香山县而去。
曾经有人说过：在任何政治斗争中，正人君子必败，而小人必占上风。因为正人君子为道义而争，而小人则为权力而争，结果双方必各得其所，好人去位，坏人得权。
林晧然不想去做正人君子，所以只能去做一个争权的小人。而这一次他想要战胜汪柏，那不仅在明面上做事，亦要在暗地里做事，绞尽脑汁想着办法除掉这个拌脚石。
接下来的数日，汪柏竟然是出奇的平静。
在大家以为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仿佛投下一个深海炸弹一般，汪柏竟然要弹劾林晧然，并邀请大家一起联名上书朝廷。
一时之间，整个广东的官场当真是风雨欲来之势。
这么多天已经过去，大家亦是醒悟过来。这出兵夺回濠镜之事，若背后没有其他大佬的支持，林晧然怎么可能同时调动神电、广海两卫。
经过多方打听之后，便知晓在后面支持林晧然的人正是两广总督王钫，这位在两广地区权力滔天的大佬，徐党的核心人员之一。
很显然，这一场风波表面是由林晧然引起的，但极可能代表着王钫的意志。
现如今，汪柏选择拉着他们一起收拾林晧然，却是让一些官员感到为难了。
若是他们不去的话，必然会得罪这个“土皇帝”汪柏，但若是去的话，那就会得罪两广总督王钫，甚至还有按察使丁以忠。
虽然有传闻王钫要被调到南京养老，而丁以忠亦要调住他处任职，但这终究是一种传闻。如果事实并不是如此，那他们极可能就会倒大霉。
布政使司衙门。
额头还缠着白绢的汪柏脸色阴沉地在首座坐着，而两边则有着布政使司的属官、按察司的一些官员，还有其他衙门的官员。
汪柏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愤怒了，被一个小人物挑衅了权威不说，而且还被对方从后面闷了一棍。
他没有借题发挥，倒不是他好脾气，不想给林晧然扣上“殴打上官”和“以下犯上”的罪名，而是他丢不起这个脸。
若是将事情闹大的话，林晧然固然是失了形象，但他又何尝不是颜面扫地呢？
他堂堂的一省布政使，跟着同僚打架亦就罢了，还被一个下级官员直接打昏在地，这传出去反倒会成为整个大明的笑柄。
只是这一口气，他却无论如何地咽不下去，他要让那小子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正是如此，他这些天一直在搜罗林晧然的罪证，打算联合大家一起上书朝廷。哪怕那小子后面有着礼部尚书撑腰，他联合这么多广东官员一起上书，朝廷必然还是会偏向于他这边。
有一种正义，并不管对与错，而是往往会站在多数人的一边。
为了能够达成必胜的目标，他亦是花费了一些心思，打算将弹劾的重点则是放在新打听到的一件事情上。那就是在春节期间，那小子竟然将江家的宅子烧掉了。
官员讲究的是德行，哪怕再如何生气，亦不能将人家的祖宅给烧了。就像做任何事都要有底限才行，你动动就挖人祖坟，这事绝非君子所为。
另外就是一些很常见的贪墨、家奴为非作歹、侵占田产、纵横自己族人横行乡里，将林晧然塑造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官员形象。
汪柏相信，只要将这事情捅上去，哪怕吴山能帮着林晧然避过罪责。
他冷冷地望着大厅中的所有官员，当众便公布了林晧然的五大罪状，任谁都觉察得到，蕃台大人这时的眼睛藏碰上怒火和杀机，极有气势。
弹劾的奏本已经写好，正静静地摆放在中间的桌面上，而汪柏扫视众人询问道：“你们谁愿与本蕃台一起联名？”
“我愿意！”
谁都没有想到，率先表态的是广州府同知刁来西。他在意识到在恩师王钫那里注定得不到重用后，便转而打算抱汪柏这条粗大腿。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
在这里的官员之中，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站在了汪柏这边，竟然是在争先恐后地抱着汪柏的大腿。
毕竟汪柏身兼着布政使司和巡海道副使两个要职，又深得圣上的眷顾，反观王钫和丁以忠都是要离开广东之人，这里以后仍然是汪柏的天下。
何况林晧然确实是犯了过错，在这上面签个名，亦不算什么。
当然，亦有人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签字的意思。
汪柏看着群情涌动的众人，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至于那些没有动静的人，他亦是暗暗记下，打算以后再进行算账。
以着他如今的能量，自然不好对王钫开战，但只要拿下这个小卒，亦能巩固住他的地位。
到时他将那条大黑船和加莱内尔的儿子交给佛郎机人，以换取那梦寐以求的十斤龙涎香，得到圣上的恩宠，一切都将会恢复原样。
“圣旨到！”
正是这时，外面的院子突然传来了一个公公尖锐的声音。

第0620章 圣旨
圣旨到！
这三个字无疑是极有份量，任谁都不敢有所轻慢。原本群情涌动急着签名的大厅，当听到圣旨到时后，马上就陷入于安静之中。
这里都是大明的高级官员，对圣旨都不会太过陌生，自然没有不知所措。只是他们心里保持着尊与卑，目光都纷纷落向汪柏，没谁敢越过汪柏直接跑出去。
“诸位，签名的事先放一边，我们先去迎接圣旨吧！”汪柏满意地望向这帮懂事又听话的官员，显得神情自若地说道。
“好！好！”大家的本意就是要巴结于他，对他的安排自然是纷纷同意，主动让汪柏走在最前面，大伙这才恭敬地跟上。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有耿直的年老官员看到此情此景，却是摇头不已。
宣旨的太监已经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院子的台阶上，右手持着一根拂尘，左手捧着黄澄澄的圣旨，神情间显得傲慢。
“陈公公！”汪柏跟着这个公公亦是相识，微笑地打着招呼道。他跟那些清流的官员不同，对于这些阉人，同样是尊敬有加。
陈公公轻轻点头回应，然后将圣旨高举，用庄重的语气说道：“汪大人，准备接旨吧！”
“臣广东布政使兼巡海道汪柏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汪柏得知圣旨是传给他的，心里亦是一喜，带领着后面的一众官员跪在陈公公的面前。
自从他负责帮圣上采购龙涎香以来，他跟圣上的关系无疑是近了。每次上呈龙涎香，总是能够得到一些嘉奖，甚至还会有赐赠。
现如今，大概是宫中的龙涎香紧缺，所以圣上是下旨催促他采购了。事情很是完美，他将刚从加莱内尔那里得来的龙涎香上呈，必然会讨得圣上的欢心，甚至会得到更大的嘉奖。
“小子，神仙也救不得你了，你准备不下地狱吧！”
突然间，他想到“杀鸡儆猴”的计划，顿时是一阵快意。对于弹劾林晧然之事，先前他仅有七成把握，但如今已经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他知道圣上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君不见青词写得好的官员都得到晋升，而他亦凭借着找到不足二两的龙涎香官升三级。
现在将手上的三两龙涎香送上去，加上他召集了广东过半数的官员弹劾于林晧然，纵使林晧然有三头六臂，亦难逃却劫。
陈公公的声音微尖，但咬牙很清晰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广东布政使兼巡海道副使汪柏，自奉旨采办龙涎香以来，兢兢业业，收获颇丰，然身兼两职难免心余力绌，今免去巡海道之职，今后专于行政诸事，钦此！”
啊？
跪在地上的官员亦不顾失礼，当即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道圣旨看似是体恤汪柏，给他的工作减轻负担。只是谁都不是傻子，这将汪柏的巡海道一职除去，汪柏简直就是一只被拨了牙的老虎。
最为重要的是，汪柏不再负责替皇上采购龙涎香，无疑是失去圣上恩宠的强烈信号，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
大家为何冒着得罪两广总督王钫的风险跑来抱汪柏的大腿，还不是因为他拥有着“圣上恩宠”这一个大利器，是替圣上采购龙涎香的负责人。
现在巡海道的职务被夺，又不再肩负采购龙涎香的使命，汪柏已经仅是普通的布政使，甚至连普通的布政使都不如。
一时之间，大家都纷纷望向跪在最前面的汪柏。虽然有着几分同情，但更多是想着如何划清界线，知道这人的仕途恐怕是至此为止了。
“老天，你是跟我开玩笑吧？”
刁来西整个人都僵住了，心仿佛是沉进了谷底般。他已经打定主意抛弃恩师王钫，转而投入汪柏的麾下，只是才刚攀上这棵大树，结果这棵大树却轰然崩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汪柏正跪在那里憧憬着未来，结果却听到了这一个晴天霹雳，整个人亦是呆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陈公公，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自从无意间在佛郎机人身上找到了少许的龙涎香，得知他们对龙涎香的称呼，并拥有这种珍贵的东西后，他的好日子便是来临了。
为了帮圣上寻得更多的龙涎香，他一直是兢兢业业地操办着。为了和加莱内尔建立良好的关系，他几乎对加莱内尔的要求是有求必应，甚至连小妾都送人玩耍。
只是幸福来得突然，去得却更突然。
没有丝毫预兆，他便直接被打入冷宫，失去了负责帮皇上采购龙涎香的职权。
他完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圣上怎么会突然剥夺了他的职权？下达了这一道如此古怪的圣旨？
一个个问题钻入他的脑子中，让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感觉都要炸裂开来一般。
时间回溯，一封奏书通过通政司衙门，朝着京城而去。
万寿宫，檀香袅袅。
身穿着蓝布八卦道袍的嘉靖帝坐在一张几案前，两道眉毛深锁拧在了一起，身上突然散发强烈的怒意，一份奏本被掷于地上，一声声“废物”地骂着。
黄锦正好领着人要进来，结果听到嘉靖在发泄怒火，当即便站住了脚步，并领着大家跪伏在外面，有宫女吓得抖如筛糠。
嘉靖停止了喊声，喘了几口粗气，怒气才消散一些，抬头望向跪在外面的黄锦，没好气地道：“你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虽然语气有些不善，但实质没有过多指责的意思，黄锦亦是暗松了一口气。他深知“伴君如伴虎”，一直不敢恃宠而骄，亦或是如此，他这位王府不显眼的旧人反而笑到了最后。
黄锦将精美的瓷盅打开，露出一枚朱红的丹药，走到嘉靖面前，恭敬地呈上去道：“主子，时辰到了，该进丹了。”
嘉靖从瓷盅拿起那枚丹药，张嘴便放进嘴里，接过黄锦递过来的水杯，就着水咽了下去。只是突然蹙了蹙眉头，让到黄锦当即一阵紧张。
仅是片刻，嘉靖又灌了一口水，嘴里的那点苦味亦是消失，眉头亦是舒展开来，让到黄锦这才敢将悬着的心放下来。
服完丹药，嘉靖才刚坐回到几案前。药效见效奇快，他整个身体当即显得暖洋洋很是舒服，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一般。
黄锦看着地上的奏本，弯腰小心地捡起，准备先将这份奏本放到不碍眼的地方，结果嘉靖看到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仙神不临，罪在庸臣！”
“严阁老生病了，力有不逮，等他病好后，必会圣上呈上最精彩的青词！”黄锦是吃人手软，帮着严嵩说好话道。
“现在的文官并不缺写出好青词的人，且严阁老已经老了，写的青词亦是大不如前！”嘉靖感受耳聪目明，又是继续翻起奏本。
黄锦没想到弄巧成拙，这话传出去必然不利于严阁老，但事已至此，他亦只好继续顺着话题道：“那是因为龙涎香吗？要不，主子再下旨督促广东和福建，让他们加紧搜罗？”
“若是下旨督促有效的话，去年两省会仅搜罗三斤吗？”嘉靖一本十行地看了一份奏本，丢到一旁显得愤懑地说道。
他在嘉靖三十四年就已经对户部下旨，要户部采购百斤的龙涎香，结果时至今日，去年呈上来的三斤反倒是总量最多的一次。
“那个汪柏不是说，海外的佛郎机人拥有很多龙涎香吗？”黄锦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却不想那三斤已经很是不少，且历年都还有上供。
实质上，不是汪柏上供的龙涎香太少，而是嘉靖从最初立下的一百斤目标太高了些。
“谁知道呢！”嘉靖的脸色越发难看，很是阴沉地冷声道：“纵使是有，亦被这帮庸臣误我，不过是让户部拨款修紫薇宫，结果他竟然跟我说户部没钱了！”
黄锦当即明白了嘉靖生气的根源，敢情又是出在这“钱”字上，当即捅刀道：“以前的户部尚书方钝可不是这个样的，纵使发不出官员的俸禄，都是尽力办好皇上交待的每一件事！怎么到了贾尚书这里，想做什么事户部都没钱了呢？”
“这人自谬清流，但却最是误朕，当真比赵文华还可恶！”嘉靖刚巧看到一份要钱修河堤的奏本，当即愤愤地说道。
黄锦听到这话，便知道贾应春是彻底失去帝心了。赵文华是严嵩的义子，时任工部尚书，因贪污十多万军饷被抄家，成为近些年文官的第一大贪。
当然，若是论到贪财，还是他们内监更为厉害一些。他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李彬被抄得四十余万两，金珠珍宝更是不可胜数。
“咦？这小子反应挺快的嘛！这么快就上奏本自陈了？”嘉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份奏本所吸取，但语气显得不善。
黄锦听到这话，却偷偷地望了后面的冯保一眼，递向他一个严厉的眼神。
冯保似乎都没注意到黄锦的眼色，这时已经被嘉靖手上的奏本所吸取，很想知道是不是他哥哥的奏本，上面写着什么样的内容。
他这些天当真是食不知味，自从得知哥哥被弹劾，且圣上对他的举动有着明显的不满，便是一直担心着哥哥的前程。
黄锦温和地说道：“这种认错态度倒亦是不错呢！”
“朕从不看态度，亦不需要态度端正而不做事的官员！这到雷州开海多久了，却一点成绩都没拿出来！”嘉靖当即沉下脸道。
黄锦听到这话，当即想为林晧然叫屈。这看似过了大半年，但林晧然大部分时间却耽搁在路上，若是现在拿出成绩，那才是古怪。
不过他亦是知道，这时不能帮林晧然说话，否则他亦要受到牵连了。圣上对林晧然生气是假，实质是要借题发挥，想要将广东市舶司撤消掉。
“是呀！这都大半年了，除了办几起大案，似乎就没有啥动静了！”黄锦很是巧妙地指出了林晧然的一点功绩，算是为他争得一个宽大处理的结果。
本以为嘉靖生气，但结果他拿着那奏本，竟然是愣在那里了。
嘉靖万万没有想到，这并不是什么自陈奏本，而是要弹劾其他官员的奏本，弹劾之人竟然正是为他搜罗龙涎香的布政使兼巡海道汪柏。
最让他惊讶的是，林晧然弹劾汪柏的两大罪状。
一是汪柏采购不力，仅从海外获取一点龙涎香；二是汪柏损公肥私，不惜举广东全省之力购得龙涎香，致使佛郎机人和汪柏本人获利。
值得一提的是，林晧然的第二项指责并不是无的放矢，龙涎香的价格暴涨得实质是耸人听闻。
据记载，汉朝有渔民在海里捞到一些灰白色清香四溢的蜡状漂流物，点燃时更是香味四溢，比麝香还香。当地官员，收购后贡献给皇上，在宫庭里用作香料，或作为药物。
此时的龙涎香不过是普通之物，虽然显得珍贵，但其价格并不高。
在嘉靖三十四年的时候，嘉靖帝狮子大开口，令户部采购龙涎香百斤。户部按着以往的市场行情，以每斤一千四百两的价格采购龙涎香，然而几乎没有收获。
上有所好，下必附焉。
亦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汪柏在广州府大牢里的一名葡萄牙囚犯发现其储有龙涎香一两三钱，就紧急征用了，进献给皇帝。
这事引起了嘉靖的高度重视，派着专员前来广东寻觅龙涎香，在澳门的葡萄牙人也得到了消息。利用手中控制的龙涎香，葡萄牙人在与大明官员交涉时，获得了主动。
汪柏正是凭着发现龙涎香的功劳，从而成为了广东的布政使，而后专心为着圣上寻找龙涎香。
由于皇帝急需，亦是导致被葡萄牙人垄断着龙涎香价格暴涨，一两价百金。
这还不止，在嘉靖三十六年那场收购中，仅是二斤多的龙涎香，广东跟福建竟然一共花费三十五万两，一两的价值已经超过二百金。
仅是数年间，龙涎香便上升到一个令人生畏的天文价格。
现在林晧然揪着这一点，别说汪柏本就不干净，哪怕真的很干净，他亦很难说得清这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能说不是自家的钱不心痛吧？
话锋突然一转，林晧然当即就表达出揽活的意愿道：“若由微臣收取，定然能比之高出数倍，且价格仅为其十一。”
在大明，挑毛病的官员一抓一大把，但挑完毛病还敢于揽活的，却不多见了。
嘉靖对于林晧然的观感实质并不差，对着他抛出的诱饵，当即心动了。
虽然他可以为了修道而耗尽举国之资，但能以更低的成本得到龙涎香，他亦很是乐意。最为重要的是，他能得到比先前多数倍的龙涎香。
实质还没有完，林晧然又放出了一个大招：“市舶司近半年得税钱二万有余，今用于采购龙涎香，已遣人亲送龙涎香二十两至京。”
“这个该死的汪柏！该死的汪柏！”嘉靖突然大怒道。
却不是说他听信了林晧然的说辞，亦不是认定汪柏贪赃，而是发泄着心里的怒意，将汪柏当成了跟贾应春一样的庸臣。
只是他并不打算处理掉汪柏，汪柏还算有点功绩，最为重要的是汪柏可以做个备胎。一旦林晧然蒙骗于他，那他还能让汪柏顶上，且还能给林晧然施予一定的压力。
帝王权术，无疑已经被嘉靖玩得炉火纯青。
正是如此，一道圣旨从万寿宫发出，直达广东布政使衙门之中。

第0621章 升官不快乐
时间回到颁旨的一幕，众官员正伏首跪着台阶上的太监，听着这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大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或是同情，或是怜悯地望向汪柏。
陈公公看着这个毅然已经失势的布政使，眼睛亦是不遮掩地流露出不屑的神情，显得傲慢地说道：“汪大人，接旨吧！”
“不，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圣上要我采购龙涎香，亦只有我才能帮他采购到龙涎香，他不可能舍弃我的！”汪柏的脑袋一阵嗡响，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是连连摇着头，不肯选择这个残忍的事实。
陈公公的脸色当即一寒，盯着他大声喝斥道：“大胆，你是要抗旨不成！”话刚落，后面的几名护卫当即露出杀机，恶狠狠地望向汪柏。
汪柏看着恶脸相向的陈公公，这时亦发现失态了，只能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接过了圣旨，含着泪叩谢道：“微臣接旨，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员们亦是心情低落，特别是依附在汪柏身上的官员，这次无疑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虽然不至于会丢官回家，但权势无疑会被削弱，甚至很难再得到提拔。
只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是顾不得考虑这些后果了。他趁着汪柏手捧着圣旨发呆，当即就迅速转身，偷偷地遛回大厅之中。
待汪柏收拾好心情走进大厅的时候，却见这帮官员纷纷向他见礼离开。
汪柏自然不会拦着，只是走到桌面，却是忍不住咆哮道：“一群小人！一群小人！”
却见先前争先恐后属名的弹劾奏本，这时已经像是落进墨池一般，被涂得一片漆黑。除了他自己的名字之外，上面再无其他人的名字。
官场的世态炎凉，大抵便是如此了。
他先前风光之时，都争着跟他一起上书弹劾那小子，支持他杀鸡儆王钫那只猴。但如今失势了，却谁都不敢再得罪于王钫，哪怕明知此举会得罪于他。
消息如同一道飓风般，迅速就传遍了整个广东官场，这无亚于一颗深海炸弹。
权倾一时的布政使汪柏失去了皇上的恩宠，其巡海道一职被剥掉，连同采购龙涎香这种差事亦言明不再需要他来负责。
现如今，汪柏虽然还保留着布政使的职务，但简直是拔了毛的凤凰，跟先前的权势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家很快便是知道一个惊人的真相。
在背后给汪柏使拌的人，不是猜想中的两广总督王钫，亦不是按察使丁以忠，而是被誉为“林雷公”的雷州知府林晧然。
只是大家以为林晧然就此青云而上，接替汪柏帮圣上采购龙涎香的好差事，从而成为整个广东的一位大佬，但结果却让大家大跌眼镜。
林晧然当天亦是收到圣旨，但却不是什么职务任命，而是要让林晧然上书自陈。
关于林晧然在春节期间火烧百姓祖宅一事，在整个广州城已经不是秘密，特别汪柏一度是想要借这件事发难，更是搞得人尽皆知。
“都是年轻气盛给闹的，怎么就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呢？”
很多人当即就感到一阵惋惜，觉得林晧然实在是自毁前程。
若是没有这件丑闻，林晧然凭着替圣上采办龙涎香的差事，三司衙门的长官亦会敬他三分。但是如今，恐怕是要功败垂成了。
香山，濠镜。
这里的硝烟早已经散去，恢复了繁华的景象，甚至比先前还要繁华。一箱箱货物从码头的甲板经过，运上停泊着的一艘大船上。
纵观整个世界，大明的生产工艺在诸多领域都处于领先地位，特别是纺织、瓷器和治金，都令其他国家望尘莫及。
江浙和福建实行严格的海禁，此举反而肥了对外呈拥抱姿态的广东。这里的商品齐全，当真是应有尽有，足可以满足这些外商的一切需求。
“让一让！”
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而来，簇拥着几个轿子而来，前面的官差驱赶着挡路的民众或商贾。
大家纷纷退让，同时注意着那个官轿。官轿在前面停下，一个身穿着四品官袍的年轻官员走了出来，惹得大家一阵艳羡。
“那是谁啊？”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的林雷公，亦有人暗地里骂他是林阎王！”
……
周围的人当即是议论纷纷，朝着那边的林晧然指指点点的。这位在雷州城除恶霸、剿海盗，今又对佛郎机人痛下杀手，已经杀出了赫赫威名。
至于为何是四品官服，而不再是五品官服呢？
自从雷州府增辖吴川、电白两县后，按着纳税的标准，雷州府应该脱去“地府”的头衔，上升至上中下府的下府。
只是这个事情，却离奇地一直拖着。
但如今，朝廷却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一般，给雷州府升级，而雷州知府亦是得到了小实惠，品阶由正五品上升到从四品。
不过，对于这次升官，林晧然却是高兴不起来。除了俸禄涨了一点，却没有任何好处，他的职务却没有丝毫变化。
在大明为官，从来都不看品阶的高低，而是看职权的大小。像汪柏的从二品布政使一职，其实还比不上他那个正四品的巡海道。
巡海道看似职权小，但由于兼着帮嘉靖采购龙涎香的职责，他就敢对其他二司大佬直接指手画脚，甚至连王钫的面子都敢不给。
像广东都指挥使司的陈指挥使为何这次会帮林晧然，虽然有着王钫的指令，但还是他憎恨汪柏，先前采购龙涎香就被汪柏强夺去了一大笔军费。
言归正传，林晧然这次看似升职，但实质跟没升没有太大区别，他还是雷州知府兼着广东市舶司提举。
从其中的一抬轿子中，竟然走出了一个佛郎机人。
此人衣着很是考究，采用的是上等丝绸，胡子打量得很整齐，明显有着蓄须的习惯，身材很是高瘦，鼻梁与眉骨高挺，眼睛深邃，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矜持微笑。
西方的审美观或许能归为美男子，但在大明人看来，简直就是二指脸，比其他的佛郎机还是惹人注目。
“林大人，谢谢你的款待！”鲍里诺显得彬彬有礼，朝着林晧然行礼道。
“鲍里诺先生，您不用客气，我大明会永远向你敞开环抱！”林晧然的场相更好，亦是风度翩翩地微笑着回礼道。
“在临行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跟加莱内尔并不是同一个国家？”鲍里诺疑惑地询问道。
“等你返航，我再告诉你吧！”林晧然微笑着，然后又是补充道：“我还是那一句话！不论是哪个国家，只要不试图侵占我大明领土的商人，本官都会表示欢迎！”
“有你如此开明的官员实在太好了，我们再见！”鲍里诺微笑地感慨着道。
“再见！”林晧然挥手，且目送着这位西班牙人离去。
其实在后世看来，一件极简单的事情，但如今却显得难以理解。西班牙人跟葡萄牙人的姓名截然相反，葡萄牙人是名在前，父母的姓在后，而西班牙人却是恰好相反。
亦是如此，在鲍里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便知道这是国家更加强大的西班牙人。
随着鲍里诺登船，这船徐徐地离开了码头，朝着东边的海域而去，目的地正是日本。
林晧然带着李云虎等人目送着商船离开，只是他的眉头却是微蹙起，脸上甚至出现着淡淡的失落，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虽然他很想大明控制住海上的渠道，摄取大明对日本海上贸易最丰厚的利润。但现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大明还是只能乖乖地成为佛郎机人的货物供应商。
除了航海技术的原因外，现在从政治层面考虑，并不宜跟倭人直接进行通商。
据他所得到的消息，江浙的倭寇问题卷土重来，令到圣上大加恼火。若是他此时推动濠镜或雷州至日本的航线，必然会给别人落下口实，成为禁海派攻击他的一个利器。
亦是如此，他主动放弃日本的肥羊，转而将目标放在南洋上。
至于跟佛郎机人的关系处理上，林晧然会将敌对情绪放在葡萄牙王室上，而不会针对这些葡萄牙的普通商人和冒险者。
这后者主要是追逐利润，而不会想着侵夺领土，危害无疑要小很多。
当然，在他的主导下成立了丝绸业协会，让到丝绸的价格上涨一倍，算是给大家创造的一项大福利。
这提高商品价格，市舶司亦是间接获利。单是鲍里诺这笔关税收入，就已经高达三万两税收，这海关当即是日进斗金。
值得一提的是，濠镜采用的是十税三的政策，广东市舶司实行十税二，而负责濠镜海防的广东都指挥司征收十税一。
在将一些事情交待妥当后，林晧然没有在濠镜逗留，亦没有再回广州府，而是直接返回他的地盘——雷州城。
树欲静，风不止！
濠镜的南面有两座几乎并连的小岛，而这岛的“凼”字呈现着汉字的博大精深，则是三面临水的意思，大的叫大凼仔岛，小的则叫小凼仔岛。
佛郎机人在被逐出澳门半岛后，便逃到了跟澳门半岛隔海相望的大凼仔岛。
“强盗！强盗！”
加莱内尔站在甲板上咒骂着，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每每想到被夺取的濠镜，还有那船大黑船及上面的东西，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知道这个国家采用的是礼教，故而官员都是彬彬有礼，将名声看得比钱袋子还重。只是却没有想到，这帮绵羊般的官员队伍中，竟然出了这么一个祸害。
抢夺他们的船只和货物，哪怕是他们国家的官员，亦不敢明目张胆做的事，但这个年轻的官员竟然就做了，而且还很无耻地将责任推给了海盗。
突然，他停止了骂声，倒不是他的气消了，而是久等的一艘小船正向这边划来。
此次偷偷前来的是幕僚吕国栋，他负责着跟佛郎机人的联络工作，当看到加莱内尔那双期望的目光，只好沮丧地将坏消息说了出来。
“什么？你家主子被免职了？”加莱内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本来还抱着希望，寄望于汪柏能帮他将所有东西都要回来，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终究是这么一个结果。
吕国栋的眉头微蹙，很想纠正汪柏是他的东翁，并不是什么主子，但最后还是作罢，认真地解释道：“我家东翁是被除掉巡海道一职，不再负责海防及外交，但他现在还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广东最高品级的官员！”
“那他能帮我将濠镜和船要回来吗？还有我儿子布兰科？”加莱内尔可管不了这么多，他心里只想要回濠镜，最起码亦得要回他的船和儿子。
令人意外的是，吕国栋亦得信心十足地回答道：“能！”
加莱内尔的眼睛当即一亮，但旋即又暗淡了少许，却听到吕国栋提出要求道：“我家东翁让你稍安勿躁，那小子扎腾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进行革职！不过我家大人要求你以及你的同胞们，不可以跟他进行合作，更不能向他提供龙涎香！”
“你是从濠镜过来的吧？你应该知道，我的同胞都是见钱眼开之徒，我无法管制他们！”加莱内尔并没有开空头支票，而是老实地摇头道。
“那最起码，你们不能向他出售龙涎香，一两也不行！”吕国栋强调道。
“这是为何？”加莱内尔询问道。
吕国栋亦没有隐瞒，当即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指出龙涎香才是关键。只要林晧然无法得到足够的龙涎香讨好圣上，那等着他的便是断头台。
加莱内尔略一思索，虽然事情有些麻烦，但他却知道可以办得到，他可以说服上层封锁龙涎香，便是很肯定地点头道：“没问题！”。
“那在下告辞，加莱内尔先生只要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即可！”吕国栋见礼，然后自信地离开。
待吕国栋离开，加莱内尔将弟弟维托尔叫了过来。
“哥，我们是不是要开战？”维托尔走过来，有些兴奋地道。
加莱内尔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沉着脸说道：“你带着一些人秘密留在这里，我先返航了！”
“真就这样算了吗？”维托尔蹙着眉头，显得不甘心地道。
加莱内尔没打算跟这个蠢蛋弟弟解释，带着愤怒地反问道：“难道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这大明只是将他们进行驱逐，夺回那个码头的控制权，但却没有切断他们葡萄牙人跟大明商人的通商渠道。哪怕他向国王告状，国王亦不会理会于他。
他们葡萄牙从来都没有想到占领这里，而他的任务亦是保障这条航路畅通，而如今除了损失一条船，其他人并没有产生实质的变化，国王怎么可能会出军征伐大明呢？
最为重要的是，他想要濠镜成为他私产般的存在，发展到两国交战的那一步，亦不符合他的利益需求。现如今，只希望汪柏能够扳倒那个小子，重新执掌大权。
就在次日清晨，那艘逗留在大凼仔岛附近的大黑船起锚，朝着南洋的方向驶去，同时带着汪柏扳倒林晧然重新执权的憧憬。

第0622章 看守这座城
时至三月，春的暖意更浓。
雷州城如同一朵春天绽放的花朵般，呈现出勃勃生机，除了那些焕然一新的店铺，还有就是一张张展露着笑容的脸孔。
生活在这座城的数万百姓越来越感觉到属于他们的幸福，这里有着越来越热闹的街道，还有就是人人收入的增加。
他们不需要依赖于田产，只要不是游手好闲之人，在现今的雷州城肯定能找到活来干，养活一家老小完全没有问题。
特别是雷州城的法纪清明，无疑增强了民众的幸福指数。
雷州府衙在打掉恶霸和恶绅后，哪怕是腰缠万贯之人，亦得夹着尾巴过日子，更加说要欺压普通百姓了。而今，又有着见义勇为的虎妞及小衙门虎视眈眈，令到大家都是乖乖地遵纪守法，谁都不敢生起捞偏门的想法。
有外地的小偷得知雷州城的变化后，便流窜到这里作案。这个自谬神偷的传人第一次出手便被抓了，而他掏出刀子进行恫吓，结果被周围的数十民众群殴，差点没被活活打死。
另外，雷州码头正式建成，很多海商云集于此。大量的货物从各地涌到雷州城，又从雷州城运到码头，让到雷州城得到了极大的实惠。
一时之间，雷州城迎来了有史以来最迅猛的发展的黄金时期，几乎是三五天就一个样，隐隐有跟广州府相媲美的趋势。
又是一个明朗的清晨，一群麻雀跑到这城中觅食，这座古城亦是在沉睡中苏醒过来般。
喔……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只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还显得有几分呆滞感。
我是谁？我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辰？
人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虎妞醒过来之后，几个问题先后浮现在脑子中。她先是打量着床沿，然后又望向床前的桌子，最后目光落在那散着白光的门窗上。
“阿丽起床了！”
虎妞听到庭院外面的脚步声，当即神魂归位，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出现灵光。她知道这时天已经亮，而亦是时候该起床晨练了。
一念至此，她揪开被子，便是直接下床。
早上的空气还是有些冷，让她身子有些哆嗦，但她早已经养成早起的好习惯。她来到铜镜前，利索地刷理着头发，然后又匆匆地去穿衣服。
“小姐，我来帮你！”
小兔已经起床，走过来帮着她穿衣服道。
虎妞穿好衣服，小灰亦是已经起了床，将一把竹刀递给她。她跟当初的阿丽一般，正处于语言的学习阶段，只是吐了一个不算太标准的“给”字。
对于这位坚持晨练的长老，她除了佩服还是佩服，没准以后虎妞真能成为一个武林高手。
“你们再睡会，我先去练刀了！”
虎妞接过竹刀，便迈着小短腿朝着门外大步走去道。
在这个房间中，还有一个猪鼻小女孩正在那温暖的被窝里呼呼而睡。
她的嘴巴还微微地张开着，听到开门的声响，嘴巴吧动一下。但仅仅是一下，随着那个声音消失，她又继续沉迷在梦乡中。
她或许醒了一下，或许并没有。不过她觉得这日子很好，若是跟着覃娇肯定就要被打了，但虎妞却只会是纵容于她。
外面天色早已经敞亮，在那个沾着露水的庭院之中，一个身形矫健的少女正挥舞着那把竹刀。竹刀在空气中飞舞，发出“霍霍”的声响。
虎妞看着阿丽果然已经在这里练武，眼睛亦是微亮，急促地向着庭院走去。
“虎妞，看招！”阿丽看着虎妞出现，却是突然喝道。
“好呀！”虎妞手持着竹刀，当即就跳到庭院中，看着阿丽的竹刀迎面劈来，她并没有丝毫慌乱，很是从容地进行格挡。
啪！啪！啪！
两根竹刀相解，自然不会有火星四射，但发出清脆的竹响。
虎妞手握着竹刀，像模像样地格挡着阿丽的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毅然是一个标准的小武士般，样子显得极是认真。
阿丽亦是从小就接受训练，当她使了八成力道的时候，虎妞竟然还能应付自如，亦是让她暗暗心惊。她早被认为是罕见的练武奇才，但跟着虎妞相比，似乎还要差上一大截。
“喝！”
“喝！”
“喝！”
……
虎妞的脸显得极认真，在格挡袭来的竹刀还流露着憎恶的表情，但那还残留着奶气的声音，身上始终无法摆脱可爱的标签。
这种微凉的天气无疑是极适合晨练，这身体并不容易出汗，而晨练过后，身体又会让身体暗暖洋洋的，可谓一举多得。
在一番大汗淋漓的晨练后，日子跟往常一般。
小兔和小灰都已经起床，哪怕是嗜睡的小猪亦是起床了。倒不是谁吵醒了小猪，而是她主动爬起来的，因为她知道接下来是享用早餐时间。
虎妞从府衙中走出来，眯眼望着这沐浴在晨光中的镇中西街，然后迎着黄灿灿的朝阳，迈着小短腿朝着镇中东街的方向而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白，经过这个冬天的洗礼，这只藏獒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小不点，而是如同牛犊般的超级大犬，白色的毛发如同绸缎般。
小白迈着那壮实的大腿，在地面留下着如同狮子般的身影，正威风凛凛地走在街道上，哪怕是彪形大汉见着它亦得绕着走。
自从上次凭着嗅觉帮着官府迅速破案，找到那一个藏匿的杀人凶手后，小白亦是被传得神乎其神，毅然就像是神犬般的存在。
亦是如此，雷州百姓看着小白虽然很是畏惧，但又透露着几分敬意。
吱吱……
嗷嗷……
一个小石子砸在威风凛凛的小白身上，始作甬者的小金转身就翻上旁边的屋檐上，又是使坏地砸了小白一个石头，继续挑衅着小白。
若是以好坏来论的话，小金无疑是一个坏孩子，没少捉弄于小白。
虎妞对小金这种挑衅的行为，最初还是会喝斥这个调皮捣蛋的小金，但屡教不改之后，她亦是只能放弃治疗了。终究而言，这其实是一种玩乐罢了。
女人巷，香气四溢。
尽管雷州最热闹的地方还是属于城隍庙，但说到吃食的话，却当属刚刚兴起的这个女人巷。这里的店铺林立，以食铺为主，经常是人满为患。
这里之所以能够迅速兴起，却皆因联合作坊的女工。
随着联合作坊的正式职工和实习职工人数突破千人，那间小小的食堂已经承担不了这么多张嘴，迫使一些女职工只能分流到外面用餐。
最初，联合作坊想要摒弃实习职工，只是这个方案很快就被否决。
毕竟实习职工本就是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摸索阶段，且性格还比较单纯，理由更多照顾才是，怎么能将她们抛弃在外面呢？
后来，联合作坊秉承着一视同仁的原则，采用了隔天制的办法。这个举动并没有引起丝毫的不满，反而得到了大家的欢迎，因为联合作坊采用餐补的形式发放银两给大家。
她们拿着这些银两，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将银两截留亦可，反而就是给钱不包吃食。联合作坊倒无愧于慷慨之名，给的餐补银两足够她们吃得极好，绝大多数人都能剩下点银两，故而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虽然很多人是省吃俭用惯了，但女职工的基数在这里。当即就让这条紧挨着联合作坊的巷子火爆，一间间的餐馆出现，主要就是为着这里的女工服务。
用餐的高峰期已过，这里显得清静。
虎妞一行人来到一间名为“林记肠粉”的早点铺前，老板娘是长林氏人，不过她家早就迁居在外。看到虎妞过来，很是热情地招呼，并将干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阿丽坐下来直接道：“我要一份瘦肉汤粉和鲜虾拉肠！”
小猪舔了舔嘴巴道：“我要一碗皮蛋瘦肉粥和猪杂拉肠”
小兔的眼睛怯怯地说道：“我要瘦肉拉肠！”
“小狐，你要什么呀？”虎妞关切地望着这个手下道。因为海侗话中的“灰”和汉语中的“狐”相似，所以慢慢地，大家却将小灰叫成了小狐。
小狐的眼睛炯炯有神，有着小大人般模样，显得很是镇定地睥了别处。看着其中一个妇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叉烧包，便是指着妇人手上的包子生涩地吐字道：“那个！”
老板娘转头一看，自然就已经知晓，然后扭头温和地望向虎妞，虎妞早就有了主意：“我要我哥的六元及第粥和两个鸡蛋！”
“好咧！”老板娘当即应道，这是她家的招牌菜了。
在广东才子伦文叙于弘治十二年中得状元后，便有了“及第粥”之名，而名林晧然连中六元，自然就有“六元及第粥”。
说来亦算是一种缘分。虎妞起初是出于对这个粥的好奇才选择这间店，但在坐下来品尝之后，当即爱上了这里的美食。
“等等！”虎妞看着老板娘想走，却是出言叫住了她，在老板娘疑惑的目光中，虎妞指着坐在旁边桌子上的饭缸无奈地道：“我们刚才点的东西，每样给饭缸来三份！”
饭缸闻言，当即咧嘴而笑，并抹了抹溢在嘴边的口水。现在的日子对他而言，无疑是神仙般的日子，不仅吃得饱，而且还能吃得好。
很快，菜品就被送了上来。
阿丽咬了一口鲜虾拉肠，喜欢这香甜的虾仁，吃得她显顾不得淑女形象。
小猪咬着滚烫的皮蛋瘦肉粥，只是堪堪能吃就往嘴里送，让她额头布满了汗珠子。
小兔吃得很是斯文，饭量亦很小，但这沾着酱汁的瘦肉拉肠，让她吃得亦是津津有味。
虎妞鼓着腮帮子认真地吹着热粥，很是喜欢这粥中的鸡蛋，亦喜欢着现在的生活。她跟她哥以前吃粥哪有这么多配料的，白粥都要分稀稠，顶多就加一个鸡蛋。
不过在这丰盛的粥里，她却能找到昔日熟悉的味道，有那香喷喷的白粥的味道，还有那熟悉的鸡蛋香气。
呼呼……
饭缸吃起东西，不能用狼吞虎咽，简直就是横扫千军。当一份份早点送上来，仅是眨眼间，盘子便是已经空掉了。
“你们快看！”
在这里吃早点的几桌人都纷纷停止了进食，无比惊诧地望着正在吃着东西的饭缸，一个女孩的眼珠子仿佛都要瞪出来。
只是对于周围人的反应，不仅是饭缸习以为常，连虎妞等人都是司空见惯。
吃过早餐，虎妞便是离开女人巷，打算正式做事了。
哥哥交给她的一个差事，那就是他不在雷州城的这段时间，要她照看着这里。不能让雷州城出现被捅什么大篓子，不然会害得哥哥丢官的。
亦是如此，她这一次不但没有跟去广州府找哥哥，而且也没有去其他地方玩耍，专心留在这里帮着哥哥照看好这座城。
虎妞跟往常一般，先是领着人往着镇洋门而去，到城门外眯眼望了一会。确定外面没有任何的异样，这才这回城中。
在经过老人院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小短腿走了进去。
女子相互会筹办了这么一个老人院，不看官府造册，选择生活艰苦的老人进行供养。这第一期落成，如今已经住进来五十名老人。
“虎妞，你来得正好，这位杨奶奶才来一天，却闹着回家了！”看着虎妞走进来，那个负责照料的妇人当即指着一个老太太诉苦道。
老奶奶已经近七十的年纪，面相慈祥，大概是劳作的关系，腰早已经弯成九十度般，手里要支着一根棍子才能够行走。
“杨奶奶，你为什么要回去呀？”虎妞关切地询问道。
“我是被我们族长骗来的！”杨奶奶赌着气道。
旁边的妇人当即插话道：“你们族长亦是为了你好！你在这里有吃有住，又不收你银两，你怎么就这么犟呢？你回去的话，家里没人照顾你！”
“我怎么没有了，我是有儿子的！”杨奶奶大声地强调道。
旁边的妇人是一个耿直的性子，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儿子出去这么多年都没回来，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留在这里等他……”
只是话还没说完，杨奶奶便是气匆匆地打断他的话道：“你住嘴！你们都给族长骗了，我儿子去年才回来一趟，到清明节就带着媳妇回来，我就等着抱大胖孙子了！”
咦？
听到这话，那个耿直的妇人倒是愣了一下。按着老人院的标准，暂时只收真正困难且独居的老人，而不是接受这种条件还算可以的老人。
只是旁边正削着竹子的老人却道：“九姐，你就别护着你家那只白眼狼了！这日子过不下去，跑到海上谋生活并不怪他，但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亦没有半点音讯，你还护着他做啥呢？”

第0623章 虎妞守城法
此话一出，大家当即感到一阵释然。
这老妇却是因为存着护犊之情，所以才不愿意留在这里，不想暴露儿子入海为寇的事实，不想断了儿子归家的这条退路。
实质上，在雷州府这个地方，特别是临海的村民入海，早已经成了一种常见现象。
像贾豹就是下海捞得第一桶金，然后才发家致富的。只是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贾豹，更多的是藏身于大海，成为别人刀下的亡魂。
很显然，这位老妇的儿子属于后者，或者就如此老汉所言，这是一只白眼狼，根本不值得帮他保存着这条退路。
“杨老四，你瞎说什么？我儿子不是海贼，你再胡说，我就……就打死你！”杨奶奶当即愤怒地喝斥，作势要用棍子打杨老四。
杨老四虽然已经断掉一条腿，但没有受到她的恫吓，继续削着竹条道：“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现在的处境，迟早要饿死不可！你能来到这里，那是上天给你的福分，别不懂得珍惜！”
直肠子妇人明显是刀子嘴豆腐心，亦是劝导道：“就是啊！这里有吃有穿的，哪里还能遇上这种好事了！”
“我儿子不是海贼！我儿子很快就回来照顾我了！你们说一千道一万，我都不会留下，我要回去等我的儿子回来！”杨奶奶往地上重重地捣了捣棍子，显得很坚决地说道。
妇人身上流露着一种执着的精神，哪怕是再苦再累，她亦是要等着儿子回来，这似乎亦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一种信念。
虎妞蹙着眉头，却是埋怨道：“哎呀！你儿子是不是海贼跟这事都没关系！你现在在村里没有人照顾，我们相互会才会选择帮助于你，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了，让他接你回去就行了，我们很通情达理的！”
杨老四是个热心人，当即就解释道：“虎妞，这个犟婆子是担心住在这里，会暴露她儿子做海贼的事情，官府会将他儿子除名！”
周围的人亦是洞悉到这一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这确实不能强人所难，应该尊重这个老妇人的选择。
虎妞说道：“这个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们已经考虑到这种情况了，会帮你们瞒着，实在不行的话，我会亲自出面让我哥不要追究！”
“咦？这个办法好！”大家听到这话，眼睛当即便是一亮。
杨奶奶虽然没有吭声，但无疑有些意动了。
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妇人脸露兴奋之色，便是道喜道：“杨奶奶，你真是撞了大运！这是知府大人的妹妹，她说没问题的话，就肯定没问题！”
“她能行这吗？”杨奶奶却是怀疑地低声道。
虎妞显得很是自信地仰起下巴，露出那个不骗你的表情道：“我当然行了！我哥可疼我了，我哥跟你儿子又无仇无怨，为什么要针对他呀！”
杨老四的眼睛露着真挚，亦是劝导道：“九姐，你就安心呆着，你是没在雷州城呆过，不知道现在的形势！虎妞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我杨老四敢以人头作保！”
杨奶奶这时亦是意动，先前的坚持是为了儿子，现在得到了一再保证，没有刚开始的抵触。
在轮番的劝导下，这个老妇人终于点头，选择留在这里等她的儿子归来。
当然，对于她的这份期待，大家都并不看好。毕竟她的儿子算是个孝子，而今已经数年没有任何音讯，怕是早已经葬身于大海。
在离开养老院后，虎妞又先后到联合作坊和染坊查看情况，接着进入广潮北街，直接到联合银号。
联合银号显得很热闹，正在向普通百姓借着棉花种子。
若是被朝廷的言官见到，必然会知联合银号在做什么，简直就是王安石青苗法的翻版，甚至会大加批判。
只是或许在后世人看来，王安石的变法是好东西。但自宋后，王安石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很低，认为他的变法就是乱搞，是典型的朝廷祸害。
这里终究是偏远的雷州府，而主导这一切的，并不是什么地方官府，而是一个突然间冒出来的银号。
不过事情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阻挠，拦阻着你通向成功。
“咱这个地方可不适合种棉花啊！”有一个老汉显得顾虑重重地说道。
“瞧你说的，这怎么都比庄稼值！”负责顾问工作的一个青年男子道。
“这到时收割了，能不能有这个价还得两说呢！”老汉犯嘀咕地说道。
“你就放一万个心！我们黑字白纸签了合约，我还能诓你不成？”青年男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还是不太放心！”老汉没有给出理由，直言心中所虑道。
“你这老头真是困执！爱种不种，我这不欢迎你了！”青年男子显得没有耐性，挥着手赶着苍蝇般道。
“你……”老夫受到这种待遇，脸上当即涌现怒容。
好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冲着那个没耐性的青年男子道：“阿武，哪有你这样对待客人的，信不信我叫你爹过来砸你一顿！”
想起老爹的霸王拳，阿武当即便是瘪了，但却是指着老头不服气地道：“他是诚心来捣乱的，根本就没诚意赊棉花种子！”
“谁说我不是诚心的？”老头似乎是一个好面子的人，当即就发怒地大声质问道。
阿武是跟他杠上了，亦是针锋相对地质问道：“那你说一说！在我们这里赊棉花，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是担心你们作坊在收成的时候，突然间就倒闭了，我的棉花还能卖给谁？”老头说出了他最大的担忧。
阿武却是冷哼一声，指着外面道：“联合作坊会倒闭？不说去年接了五万两的超级大单，你到作坊门口去瞧瞧，一天运出多少车布？”
“你们的布这么好，又卖得这么多，是赔本赚吆喝吧！”老头倒是弱了一些气势，但却是继续质疑道。
“这个不是哦！我们是赚钱的，去年五万两那单，我哥就说宰了佛朗机人三万两呢！”虎妞突然开口，一脸认真地说道。
啊？
啊？
不管是怒气冲冲的阿武，还是充满着质疑的老头，这时他们的嘴巴都微微张开着，一脸难以置信都望着虎妞。
啪！
让人无语的是，虎妞拍了一下额头，很用力的那种，懊悔地嘀咕道：“我都忘了，我哥让我不要说出去的。”
别说是对虎妞知根知底的阿武，哪怕是这个小心谨慎的老汉，看着虎妞懊悔的表情，当即就已经全信了。
“你小子得给我赔礼道歉！谁说我不诚心的，我现在就签订贷棉花种子的合同。”老汉冷哼一声，便大步向前台走了过去。
啊？
阿武还是带着怀疑，但是当看着真签订合同的时候，便是真的傻眼了。这个老汉不仅签了，而且还是最高的供贷档，竟然是一百亩。
为了鼓励大家更多地种植棉花，联合作坊对于种植大户，则采用了优惠方案。对于一百亩以上的棉花大户，所收取的利率几乎是免费。
原来，这个衣着平平的老汉是遂溪县的一个小地主，平时为人极为低调。
“我签！”
“我签！”
“我签！”
……
原本顾虑重重的普通百姓，却突然像是发了疯掉，争先恐后地跑进了联合银号，提出着借棉花的诉求。
一时之间，原本还闲得打苍蝇的联合银号，亦是忙得水都顾不上喝。
而这个导火线的点燃者，无疑正是这个老实得过分的虎妞，在透露出联合作坊惊人的利益后，大家便打掉了所有的疑惑。
实质上，很多人都相信联合作坊是赚钱的，亦不可能会如此快倒闭。只是没有真正的官方数据，大家都选择保守的方案。
只是虎妞的无意间将准确数据透露出去，却如同一个炮弹般，一下子便将所有的担忧都击碎。
虎妞虽然是透露了数据，但亦仅是懊悔一阵，因为哥哥似乎没有太重的口气，事情不会过于重要。
待到铁捕头领着人过来的时候，虎妞便是领着大家向朝天门而去。
虎妞没有忘记她的职责，那就是帮着他哥哥守护好这座城。而她的想法很简单，想要守护好这座城，那就不能让坏人混进来。
亦是如此，她白天的游逛之时，一项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揪出坏人。
铁捕头在领会虎妞的意思后，便带着大家盘查着路人，跟后世非常时期的严检很是相似。在街道上看到形迹可疑之人，当即就进行盘问，并核查他的路引。
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很奏效，在林若愚离开雷州城的这段时间，竟然抓获了很多不法之徒，其中还有数名被派进城摸清楚的海盗细作。
“你等等！”
虎妞站在路边，眯眼打量着从朝天门进来的行人，突然指着一个眼睛躲躲闪闪的年轻男子道。
只是话刚落，这个年轻男子竟然拔腿就跑，可谓是心虚到极点。
啪！
这个年轻人亦是极为倒霉，仅是走了几步，便是遇上了铁捕快。铁捕快一个过肩摔，一把就将这个年轻人摔倒在地。
“饶命啊！饶命啊！我只是负责盯哨的，偷孩子的人不是我！”年轻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当即就求饶道。
“打死他！”
“虎妞，好样的！”
“不然让这种人再踏进我们雷州城半步！”
……
大家原本还同情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但听着竟然是贩卖孩童的同伙，当即就令周围的人极为愤怒。
这并不是第一次，却不知道是坏人太心虚，还是虎妞有着金精火眼，竟然又揪出了几个恶民。
这些恶民几乎都有同一个特色，身材比较结实，手脚显得灵活，而眼睛会显得飘忽不定，身穿会显得很普通。
却见一个身穿华丽衣服的富商领站几个随从走进来，四十多岁的模样，体型较为肥胖，皮肤白皙，颌下留精修的小胡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手上的玉板指格外的抢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铁捕头就在城门口边上，打量着进来的行人，目光透露着无情。对于这个富商，目光停留在那玉板指上一会，然后便是移开了。
虎妞却是突然走出来，拦着这个富商道：“你等等！”
“什么事？”富商一脸傲慢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屁孩，语气平缓地问道。
虎妞当即进行盘问道：“你是哪里人？要来雷州城做什么？”
“我亦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了，今日倒是稀奇，这座城难道是一个小丫头当家不成？”富商打量着虎妞，话中明显带刺道。
“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否则休怪本捕头不客气！”铁捕头一个上前，掏出阔刀带着威胁的口气道。
“我是梧州府人士，过来……自然是经商！”富商自我介绍，然后张开手臂很是得意地道。
虎妞不为所动，仰着那张粉嫩的脸蛋询问道：“你的路引呢？”
富商听到这个话，眉头明显是蹙了一下，倒是他的管家当即就站出来道：“我们方才进城时已经查过，你们再接着查，是几个意思啊？”
“让你们交就交出来，哪来那么多废话啊？”铁捕头手持着刀柄，一脸怒意地望着他们道。
富商的眉头紧蹙，但还是吩咐道：“这雷州城当真是可笑得很！竟然他们想要查验，那就将路引给他们查检个够！”
虎妞接过那几张路引，仅是扫了几眼后，却是指着他们认真地下达命令道：“他们肯定是坏人，快将他们先抓起来！”
啊？
这个突然意外的举动，当真是令那帮人是措手不及。亦是没有想到，那张没有任何问题的假路引，怎么就给这个小丫头一眼识破。
看着铁捕头带着人真要扑向他们，结果管家却是恶狠狠地大声怒道：“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可知道我家老爷是谁？”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底气十足。
“我管你家老爷是谁！老实跟我回去，不然就休怪本捕头不客气了！”铁捕头对于这种情况早已经是司空见惯，却是没有丝毫畏惧地道。
管家看着铁捕头要扑上来，当真怒不可遏地道：“我家老爷乃广东按察司佥事兼海北兵备韩石生。”

第0624章 风雨欲来
北部湾一带盛产南海珍珠，而随着大明竭力垄断珠池，打击民众私采珍珠，便逐渐演化成了“珠盗”和“官府”的矛盾。
为了更有效地打击这帮势力雄厚的珠盗，为着朱家守护好这里的珍宝，朝廷在廉州城增设了海北兵备司。海北兵备司负责着打击珠盗的重任，有权调动廉州、高州和雷州三卫打击这些不法之众。
韩石生担任广东按察佥事兼海北兵备，其权力不可谓不小，三地知府都得对他礼敬三分。
如今微服私访到这里，不仅给人当成不法之众拦下，而且被迫着表露身份。对于这么一位地方大员而言，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一个捕快似乎是唯恐天下不乱，上下打量着韩石生的衣着和穿戴，带着怀疑的语气道：“你这番装扮，可不像是官员吧？”
事实确实是如此，哪怕是皇上微服私访，都会打扮得大众化一些。反观这位自称兵备的大人却是一反常态，竟然穿得如此奢侈，那枚晶莹剔透的板指一看就是不菲之物。
哪怕这时代没有媒体，但这事情一旦被有心人知晓，政敌对这事进行渲染，那这位兵备大人的好日子便算是到头了。
韩石生发现着大家目光充满诧异地望着他，特别是他手上的板指，心里亦知道大为失策。这次微服私访还没得到想要的结果，竟然就已经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一会说是梧州的商人，一会又拿着廉州生员游学的路引，现在又说自己是兵备大人，你让我怎么信你嘛？”虎妞扬着那张路引，当即进行埋怨道。
正是这张路引跟韩石生话中的漏洞，这才让虎妞更相信他是坏人，从而下达抓拿韩石生的命令，却没想到对方又冒出了新身份，让她亦是不敢轻易相信。
“虎妞说得在理！”
“我看他八成就是假的！”
“我爷爷说过，以前有人冒险钦差到我们雷州城招摇撞骗呢！”
……
这里离着朝天门很近，这时人流亦是很大，当即就有一帮民众围在这里看着热闹，便是对着韩石生的身份议论纷纷。
面对着这些质疑，韩石生真可谓是骑虎难下。这亮明身份固然能压制对方，但亦是给人落下了话柄，只是他顾不得这么多，当机立断地摸出官牒道：“这是我的凭证，你们满意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是暗恨着。这丫头突然的这一出，让他的计划彻底落空，而且还一下子就陷入于被动局面之中。
“这是什么？”
“好像是官牒！”
“原来他真的是按察佥事和海北兵备大人！”
……
周围的民众打量着那张盖着官盖的官牒，当即知晓这人身份没有作伪。只是身份没有作伪，他们却难上敬意，甚至还在打量着他这身价格不菲的衣物，脑海浮起了“大贪官”三个字。
铁捕快看着那份盖着官印的官牒，自然知晓对方的身份无误，当即朝着这位大人行礼道：“卑职参见兵备大人！”
只是他跟大家的想法一样，这个就是大贪官，却是如何都提不起敬意来，甚至对这位官员并没有多少畏惧和害怕。
韩石生在官场多少，练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本领，如何猜不到大家心中所想。先前觉得无可挑剔的衣服和装扮，但这时却恨不得脱下来烧掉。
“竟然你是官，那你走吧！”虎妞亦是仰头望了一下官牒，发现跟哥哥的相差无几，知道哪怕这人是坏蛋，她亦无权将他捉到大牢里。
韩石生收起官牒却是冷哼一声，借题发挥地道：“你不拦我？那本官倒是想问一问，是谁给你的权力，竟然敢在这里拦人查检？”
铁捕头急忙站出来拱手道：“启禀大人，此乃林知府的亲妹妹！亦是得益于她，这些天我们才抓拿到了多名海盗细作，虎妞为着雷州城的安定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这话说得很是巧妙，既点名了虎妞的身份，又为了虎妞的举动找到了理由。
“对呀！这城内的安定多亏于虎妞呢！”
“你看看嘛！现在的雷州城基本上都见不得小偷了呢！”
“大人不是要责怪虎妞吧？若是这样，那我们雷州百姓可不愿意！”
……
穷山僻壤出刁民，雷州这里说不上穷山，但亦算得上是“恶水”。雷州三面环海，亦让他们生来胆大，致使他们对官权没有太多的畏惧。
“你们住嘴，本官没询问你们的意见！”韩石生脸色当即一寒，转而望着虎妞道：“你现在还觉得本官是坏人吗？”
任谁都看出，这个大胖官员像是在哄骗小孩子，明显就不安好心。
若是其他小孩，或许就会摇头否认，但耿直的虎妞却是想也没想地道：“你是不是坏人，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呀？”
“你还是觉得本官是坏人吗？”韩石生的脸色一沉，对着她进行询问道。
虎妞睥了他一眼，并没有否认，亦没有肯定。只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这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无疑是说明了一切。
“当真是骄狂而无礼！纵使你哥是知府，但如此埋汰朝廷命官，是谁给你的胆子！”韩石生的脸色骤然，声色俱厉地数落道。
这……
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兵备大人突然就发飙，这般就已经是恼羞成怒。
特别是看着他这般举态和说辞，更是觉得虎妞最初的判断并没有错误，这绝对是一个坏人，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大贪官。
“是不是坏人你没点逼数吗？”
“当真是可笑！这里不是指鹿为马的地方！”
“看看你身的玉饰，这些年怕是捞了不少钱吧！”
……
周围的百姓却是选择站在虎妞那一边，当即就对这个威风凛凛的兵备大人进行挖苦，亦有人躲在人群后面进行挖苦。
“你们……”韩石生咬得牙齿都碎了，当即又是怒吼道：“你们这帮刁民，再敢乱咬口舌，本官将你们通通送进大牢！”
“韩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却不知何时，一辆马车已经停在这里，里面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当即寻声望去，当看到揪开车帘走下来的英俊年轻人，不由得都乐了起来，有人当即轻蔑地望向韩石生，眼睛带着挑衅。
“哥！”虎妞看到林晧然，粉嫩的脸蛋当即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出现在这里的，自然就是刚从香山濠镜归来的林晧然。只是让他没有想到，这才刚刚进入雷州城，便看到了如此一幕。
只是看到虎妞这个洋溢着天真笑脸的小丫头，心里又被兴奋所填满，但目光落回韩石生身上，胸中的怒意又是燃烧而起。
凡是试图危害虎妞的人，他都要对方下地狱，哪怕对方的官职再高。何况，这不过是一个从四品的兵备大人，他又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韩石生亦是没有想到林晧然突然出现，且对他明显带着一种敌意，但还是保持着微笑地拱手道：“林府台，失敬失敬！”
不管他如何的不甘心，这号人若是汪柏没能将他压制下去的话，将来必然会成为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而他只能进行仰望。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没有继续对虎妞发难的意思，这才不咸不淡地说道：“韩守备远道而来，是否需要本府为你安排住处？”
任谁都看出，这位府尊大人是在例行公事，仅仅是按着官场的惯例询问一句罢了。
韩石生先是推脱，然后若有深意地望着林晧然道：“岂敢劳烦林府台，本官接到按察司的公函，前来办点公务而已！”
“按察司？什么公务？”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打量着他询问道。
韩石生却是朝着林晧然微笑道：“这暂时还不方便说！”说着，他又朝着林晧然拱手道：“本官先告辞了，改天会上门拜访！”
林晧然看着韩石生离开，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转而伸手又掐住虎妞肉肉的脸蛋道：“没给哥闯什么祸吧？”尽管这般发问，但看着这丫头安然无恙，心里却想着：就算闯了祸也没事！
虎妞撅起嘴巴，然后很神色地脆声道：“我怎么可能闯祸嘛！你不在家，我天天在这里帮你都不知道抓了多少坏蛋呢！”
她的声音很甜，而且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令人闻之顿时觉得有趣和可爱。
“知道你厉害了！”林晧然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溺爱地许诺道：“我们先上车回家，哥今天给你弄一顿好吃的！”
虎妞应了一声，然后跟以往一般，经过一段助跑便跳上车去。
车子回到府衙后，衙差帮着将东西一件件地往着后宅搬。
通常而言，都是虎妞采购家具，将家里打扮得漂漂亮亮。不管是在长林村，还是在京城，又或许在这里，都是如此。
只是今天可谓是大阳从西边出，林晧然竟然带回了不少东西，有着漂亮的西洋枪，亦有别具一格的西洋画，还有几张航海图。
在攻占濠镜后，尽管林晧然没有对那些葡萄牙人进行大开杀戒，但一些拿取还是会发生的，甚至有房子直接被搬空。
而他对这时代的西方工艺有些兴奋，亦喜欢海图和油画，故而用高价从士兵手里购得了一批。
咚咚咚……
在连续响了六下后，让到虎妞的眼睛大亮，对这个如同小房子般的西洋钟极为喜欢。
林晧然看出了这野丫头的喜欢，便是说道：“虎妞，这西洋钟你喜欢的话，那就给你了，你可以挂到你房间去！”
“好呀！谢谢哥！”虎妞大为欢喜地感谢，然后就招来她的那几个小伙伴，张罗着将这个神奇的西洋钟挂到墙上。
却是这时，孙吉祥走回答，脸上带着忧色地道：“所料不差！我们已经打听清楚，韩石生确实是为你的案子而来！”
在韩石生出现的时候，林晧然就已经有了猜测。这人偷偷来到雷州城，定然不是为了珠盗的事情而来，恐怕是另有所谋。
当听到他是接到按察司的公函时，便知道这人是冲着他而来了。
韩石生虽然是兵备道，但他身兼着按察司佥事一职。
在寻常时候，恐怕不会表现出威力，但当形成争执的时候，调查林晧然案子的重任极可能就落到这位正五品佥事身上。
现如今，事情得到了证实，那拉拢这位佥事就变得极为重要。
林晧然火烧江员外宅子的事情可大可小，小则可以房舍自燃，大则是蓄意谋杀。
正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晧然显得很平静地回答道：“嗯，我知道了！”
然后，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只是林晧然不着急，沈六爷那些“太监”却是如同火烧眉毛了。现如今，他们早已经跟林晧然捆绑在一起，一旦林晧然掉官，那他们亦得跟着毁灭。
正是如此，沈六爷等人汇集在一起，从张青河那里获悉，这个韩石生竟然是一个大贪，却是当即决定对韩石生行贿。
林晧然回到雷州城后，似乎将所有事情都忘记了，推进着雷州城的开海进程，对其他事情都不关心。
当沈六爷找上他，并将行贿韩石生的计划说出的时候，林晧然却是没有表态，而是继续浇着花说了一句：“只有潮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沈六爷自以为明悟了林晧然的意思，知晓林晧然是不想参与这事，从而给人落下把柄。
亦是如此，他回去将事情一说，大家都同意不能牵扯到林晧然，转而将行贿的任务交由张青河。这样进可攻，退则可守。
只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大贪官突然正义起来，对着行贿的张青河当场抓获，并送入了大牢之中，要追寻指使之人。
与此同时，声讨林晧然的风波越来越大。汪柏亦是再度卷土重来，联合一些广东的官员一并上书弹劾林晧然，攻击重点正是火烧江宅一案。
轰隆！
天空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整个天地被乌云所笼罩，呈现着一副毁天灭地的画景。

第0625章 春雨
广东布政司，一间奢华的书房内。
“哈哈……你还不死？”
汪柏猖狂而笑，脸上浮现着几分狰狞，声音透露无尽的快意。
他实在压抑得太久了，自从被剥掉巡海道一职，便让他如同从天堂坠到地狱，权力几乎一夜间就丧失殆尽。
只是很快地，他就弄清了怎么回事，背后使拌之人竟然是那个官场菜鸟。
在知悉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心里简直是欣喜若狂。知晓这并不是一场灾难，借着这个机会，没准还能向圣上突显出自己无可取代的地位。
龙涎香来自于佛朗机，这几乎是一个常识。如今他已经搞定加莱内尔，等于截断了龙涎香的源头，纵使林晧然有千般本事，亦不可弄来龙涎香去讨好圣上。
另外，这小子不自检，竟然犯下如此罪恶不赫的罪行。
亦是如此，他一方面组织势力进行反扑，另一方面则是命令负责调查此事的韩石生给出致命一击。
“臣广东按察司佥事兼海北兵备韩石生状告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目无王法、欺压良善……罪一，微臣负责调查期间，其遣人送来五千两让臣包庇……微臣经过多番查证，发现雷州知府林晧然罪行累累，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一份由韩石生写下的奏折，没有经过按察使司，直接呈上了京城。
计划进展很是顺利，对方竟然对调查之人行贿，当真又是一个把柄落下。
汪柏看着韩石生奏章的副本，都已经不明白，那小子还有什么生还的可能。纵使他那个礼部尚书的岳父出面，亦不可能挽回败局。
若说汪柏联合大家弹劾林晧然只能算是远程轰炸，那韩石生简直是在背后捅刀子，当真是快狠准。
消息一经会传出，广东的官场风向突变。大家纷纷转向汪柏，觉得姜还是老的辣，哪怕是两广总督王钫都认为，林晧然这次是凶多吉少。
韩石生的弹劾奏本呈上去没几天，一道圣旨便从京城而来，反应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可见圣上的果断。
圣旨被陈公公接受，当即便领着手下急匆匆地朝着雷州府而去，准备宣布着圣上的这道旨意。
“林阎王要完蛋了！”
“呵呵……林阎王这次是要去见真阎王了！”
“一切言之尚早吧！”
“那你说说，圣上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下达这道圣旨呢？”
“这……”
“我得到消息！圣上对江浙倭寇极不满意，林晧然这个开海急先锋偏偏不检点，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这次分明是自寻死路！”
……
一时之间，大家并不看好林晧然，觉得他是要栽了。
雷州城，暗潮涌动。
自从林晧然连番遭到弹劾的消息传来，特别是行贿韩石生的事情败露，普通百姓倒还好，一些乡绅和官员就已经是蠢蠢欲动了。
像雷州府通判陶长德就已经改旗易帜，对着仍在雷州城逗留的韩石生马首是瞻，甚至都已经不将林晧然放在眼内了，公然批判着林晧然的罪行。
沈六爷等人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一天又找上林晧然。现如今，张青河还被关在雷州卫衙门，让他们更是忧心忡忡。
林晧然在花厅会见这些人，他身穿着青色的四品官服，整个人官威更甚，亦显得越发的成熟。
他的眉毛偏柔，眼睛大小适中，给人一种秀气的感觉。只是他的眼眸透露着寒芒，坚毅而犀利，越发显得咄咄逼人，隐隐有了上位者的威严。
实质亦是如此，沈六爷等人早不敢将他当后辈看待，不说林晧然的身份摆在这里，单是其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手腕，就足以让他们俯首称臣了。
在初到雷州城就敢对恶霸贾豹下手，接着将钱员外等乡绅打得没半点脾气，然后又灭掉黄旗帮和蓝旗帮两股大海盗势力，最后更是直接到濠镜对佛朗机人下手，这确实是无愧于“林阎王”之名。
沈六爷看着林晧然不吭声，便率先打破沉默地道：“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必须得尽快拿出一个办法才行！”
谷满仓显得是怒气冲冲地攥着拳头说道：“那个韩扒皮真该死，谁能想到他是故意设套，分明是跟汪柏是一伙的。”
“吃一堑，长我智！这次是我们做事不够细致，就不要怪人家设套了！”沈六爷不想变成批判大会，当即就定调道。
谷满仓认可地点头，但又是忧心忡忡地道：“我知道亦得怪我们做事不够谨慎！只是张员外搭了进去，我们是不是想办法搭救于他呢？”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轻睥了林晧然一眼，毕竟能做这事的只有林晧然。只是后者仍然在低头喝茶，并没有作任何表态。
翁掌柜瞧了林晧然一眼，却是偏袒于他道：“救人是没错！但事情总得有个轻重缓急，我们应该先想办法帮府尊大人度过这个难关，拯救张员外的事情可以往后挪一挪！”
“我同意！”杨春来当即附和，并分析道：“现在将张青河救出，只会给人落下把柄，搞得我们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何况，张员外虽然是在雷州卫大牢，但我们已经安排人员进行照应，他在里面亦吃不了什么苦头！”
赵富贵亦是发言道：“如今的局面，我觉得应该疏通更多的关系，争取将这件事情对林府尊所产生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大家听着这个话，都是纷纷点头，意见已经偏向于统一。在这个时候，通常是要林晧然拿主意，而以往林晧然大抵是要点头，他极少推翻众人的决议。
只是这一次，林晧然静坐在那里，仍然在那里慢吞吞地品着茶，仿佛事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我们还是听听府尊大人的吧！”沈六爷猜到林晧然恐怕是有另的想法，想起大伙在行贿一事上的一意孤行，以为林晧然还在闹情绪，便是拍着胸膛补充道：“林大人，平时就数你的主意最多，还请您直接明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谷满仓等人亦是纷纷附和，觉得一切还得由林晧然说了算，都十分尊重她的意见。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晧然放下茶盏，却是语出惊人地道：“你们不用那般奔波，只需要帮我一件事！你们高调地联络各方面关系，就说我要收拾韩石生，要搜罗他贪污受贿的证据！”
这……
大家顿时面面相觑，这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好办法。
且不说，除掉韩石生对整件事无益，根本无法助林晧然脱困。现如今，韩石生明显是受汪柏指使，汪柏眼看就要王者归来，谁还敢站出来指证于韩石生呢？
这番举动，恐怕是在自取其辱，这劲亦使错了方向。
只是沈六爷等人已经有言在先，而林晧然又明显不是没有脑子之人，尽管大家心里是疑惑重重，但还是选择照办。
消息很快就放出去，林晧然要对韩石生进行还击，很快就搞得人尽皆知。只是情况正如他们所料，谁都不愿意站出来指证韩石生。
韩石生确实越发猖狂，竟然打着自己生辰的旗号，在酒楼大摆宴席收礼，仿佛就是要跟林晧然打擂台。
雷州卫衙门、海康县衙、雷州府衙以及雷州的乡绅，都受到了邀请。这不仅是一种招揽，更是对林晧然权威的一种挑衅。
参加宴会的人员包括：雷州卫以同知张家晖为首的将领，海康县衙以县丞秦明山为首，雷州府衙则以通判陶长德为首。
一时之间，所有潜在反对于林晧然的人都跳了出来，希望紧抱住韩石生的大腿，从而攀上布政使汪柏的关系。
这无疑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令人欣慰的是，雷州卫指挥使杨书、海康知县韦长寿等重要官员都没有参加，大部分人还是站在林晧然这边。
只是出乎意料，林晧然竟然前去参加韩石生的酒席，而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精神抖擞地跟在旁边。
当得知林晧然出现的时候，在场的官员都是为之一愣，有的人急忙捂着脸，似乎生怕会给林晧然看到一般。
韩石生是官场的老油条，仿佛双方没有任何芥蒂般，亲自到楼梯口迎接着林晧然道：“林府台，请上座！”
林晧然看着他小人得志般的嘴脸，脸上却保持着微笑，朝着那张首桌走去。
雷州卫同知张家晖、海康县丞秦明山和等官员毅然在列，相互望了望左右，最终还是站起来行礼道：“见过知府大人！”
林晧然说是来参加宴会，但摆的态度十足，仅是轻轻点了点头。在韩石生让他坐在次座的时候，却是没有急于入座，而是望了一眼虎妞。
韩石生早知晓林晧然的护妹之名，亦是想到这本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人为妹做出烧民宅的蠢事，嘴角微翘地说道：“给林大人的妹妹添座！”
“一个女娃跟我们同桌，这与礼法可不符！”海康县丞秦明山是个小老头，当即便是冷哼道。
林晧然让着虎妞入座，当即就冷冷地说道：“那你可以离桌！”
“别伤和气，你又不知林府台最是护妹！”韩石生当即就打圆场，但显得话中有话，明显是向着县丞秦明山。
海康县丞秦明山捋着胡子，眼睛流露着幸灾乐祸地打量着林晧然道：“老夫倒是忘记了！为了这个女娃，林府台竟然火烧百姓的宅子呢！”
“不过是给个不开眼的刁民一点教训，秦县丞又何必挂心上！”林晧然在位置上坐下，显得轻描淡写地道。
韩石生等人偷偷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是权当林晧然是在嘴硬，实质已经为这事悔青了肠子。
这些人似乎认定林晧然失势，人人都想要踩上一脚，雷州卫同知张家晖眼睛突然一亮，打量着虎妞的麒麟服道：“林府台，恕本将军眼拙，你妹妹的衣物怕是逾越了吧？”
听到“逾越”这个词，大家的眼睛当即一亮，便是纷纷打量起虎妞的麒麟服来了，都有踩上一脚的意图。
“倒是有点像麒麟服！”只是桌中最年老的官员嘀咕道。
“不错，萧大人好眼力，此乃圣上所赐麒麟服！”林晧然给出肯定的答案，在大家的心悬起的时候，他满是嘲讽地继续说道：“亦是可笑！日前有宵小帮着那胆大妄为之人叫屈！本府道是奇怪，我妹身穿着麒麟服，此等刁民竟敢强扣留于宅中，其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圣上？”
这无疑是指桑骂槐，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绕了进去。只是字字如刀，每一个质问都令人往下陷，突然间就坠下了万丈深渊。
底牌，昭然若揭！
林晧然火烧民宅是不妥，但若是维护王权，却又是天经地义之事。而他们这些自以为抓住林晧然把柄的人，无疑是被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其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圣上？”
韩石生整个人呆在那里，脑海回响着林晧然的质问声，先前的沾沾自喜，如今只有恐惧。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知道当今圣上是一个极重皇权的帝君，他断然不会因为林晧然这点小罪行而责备林晧然，甚至还会对林晧然进行嘉奖。
林晧然继续侃侃而谈道：“本府已经在自陈中，向圣上言明此事！那日我妹身穿麒麟服，江家人不礼待亦罢，竟然胆敢将她扣留！为了圣上的威严，本府如何能平淡处之，烧他宅子都算是轻的！纵使他家财万贯，能主动廉州知府弹劾，本府为了圣上的威严，亦是无畏无惧！”
无畏无惧！
这四个字，说得极是大义凛然，在整个大厅中炸响。
整个大厅的官员和乡绅，仿佛被扇了响亮的耳光般，脑袋是嗡嗡作响。
林晧然火烧民宅看似罪不可恕，但实质是有理有据。
最是起码，说林晧然倒台，一切都言之尚早。
怎么这样？
雷州府通判陶长德等人如丧考妣，他们显然是误判了形势，极可能为今日之举付出惨重代价。
只是弹劾他的，何止廉州知府萧日辉，旁边的韩石生已经冒起冷汗，突然大声地质疑道：“不，不是这样的！你……你妹妹怎么可能有麒麟服？”
“要不你再上一本，弹劾我妹妹冒穿麒麟服？”林晧然似笑非笑地道。
虎妞扯着衣服，很是认真地争辩道：“这怎么是假的呀？我到皇宫见皇上，是他亲自赐给我的呢！”
听到这番话，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再无侥幸的心思。
“圣旨到！”
却是这时，一个太监的声音从楼下大门的方向传来。
窗外，一场春雨悄然而至，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飘落下来，滋养着这片大地。漆黑如墨的天空，竟然慢慢地敞开乌云，露出乳白色的云层。

第0626章 新时势
楼下的一声“圣旨到”，令到楼上一阵挪椅推桌子的声响，显得极为慌张。
对于他们这些小官员而言，这无亚于一声炸响，亦如同看到亮光的飞蛾。
正常而言，理应由他们的新靠山韩石生带领大家下楼。只是韩石生早已经没了底气，扭头望着林晧然，不敢先于他前面下楼。
在众人的注目下，林晧然当仁不让地下楼，隐隐间觉得圣旨跟他有关。
当然，在这里还有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小身影。
她手持着一只金黄的大鸡腿，坐在高椅上晃着小短腿，津津有味地品尝手中的美食。对于匆匆下楼的众人，那双乌漆墨黑的大眼睛仅瞟了一眼，然后将红润的小嘴落在香喷喷的鸡腿上。
陈公公认识林晧然，温和地说道：“林提举你让咱家好找，准备接旨吧！”
林晧然的圣旨？
跟着下楼的韩石生等人听到这话，虽然早有猜测，但心里还是难掩忐忑。
先前一直期待圣旨到来，但如今却是惶恐不安，不再持乐观的态度。
圣上是对林晧然治罪还是嘉奖，皆在这道旨意中。
亦是如此，这道圣旨不仅关系到林晧然个人的前程，跟他们的前途亦是戚戚相关。
一旦林晧然被治罪，那他们自然是属于胜利的一方。但若林晧然被嘉奖的话，那他们在这个林阎王的治下，哪里还有活路的？
林晧然没有理会大家的想法及不安，跪着接旨道：“臣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石生等人不管愿不愿意，这时亦是跟着跪下接旨，纷纷跟着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公公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屡破奇案、政绩斐然、朕甚喜。今广东市舶司承开海之责，建雷州码头跟诸番通商，其效显著，朕甚慰。林爱卿所献龙涎香二十两为上品，忠心实属难得，望多加采购，为朕分忧，钦此！”
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在以为它是反面的时候，偏偏它就是货真价实的正面。
嘉奖？
韩石生顿时石化，先前自以为高明的捅刀之举，却没有半点效果。
现如今，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简直是将林晧然捧上了天。
怎么这样？
雷州府通判陶长德等人跌坐在地，一脸的沮丧和害怕。
他们都以为林晧然要栽，所以才急急忙忙跑来抱韩石生及汪柏的大腿。但哪里想到，林晧然不仅不是受到贬谪，反而得到圣上嘉奖，更是得到采购龙涎香的重任。
这些年来，汪柏为何能独霸于广东，各路官员纷纷巴结于他。正是因为他承担着采购龙涎香的职权，既拥有广东的财政大权，又有着圣上的恩宠。
现如今，林晧然将汪柏取而代之，哪怕仍旧是从四品官员，但亦成为了广东的大佬之一。
可以想象，林晧然现在得势，他们这些“叛徒”等着被林阎王一个个收拾，根本没有前途可言，甚至仕途就此终结。
“完了！完了！”
海康知县秦明山的反应最大，大概是想起方才对林晧然的不敬之语，眼泪挂在脸颊上，而裤子弥漫一股尿骚味。
只是周围的人都没有笑话他的意思，实质上，他们的处境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的嘴角微抿，恭恭敬敬地接过这道圣旨，悬着的心亦是彻底落下。
实质上，这些人打一开始就错了。当今圣上若是圣君，怎么可能会姑息养奸，将一大帮清流官员发配于南京？
之所以上次对他负责采购龙涎香一事悬而未决，只不过是龙涎香没送到京，故而处理小心谨慎的嘉靖才没让他正式取代汪柏罢了。
算算日子，龙涎香亦应该到京，一旦验明正品，嘉靖自然会将重任交给他。
至于火烧江宅那点事，不说他原本占着理，哪怕真是一种狂妄之举，恐怕嘉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弹劾严嵩的奏章恐怕是汗牛充栋，但嘉靖收拾严嵩了吗？
终究而言，嘉靖要的不是洁白如玉的清官，而是真正能帮他办事的官员。只要能真正帮他做事“分忧”，他不仅不会追责，甚至还进行庇护。
林晧然之所以抢夺汪柏采购龙涎香的工作，正是想加重在嘉靖心中的份量，同时能更有力地推进开海大计。
虽然他先前留给嘉靖不错的印象，但这点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最为我重要的是，甚至连开海的念头亦随着江浙的倭寇问题而消散。
正是如此，不管是为了开海大计，还是他的个人前程，他都要加重自己的筹码，而在得到足够的龙涎香后，无根无蒂的汪柏早已经成为他目标。
现如今，计划进展顺利，采购龙涎香的重任落在他身上，而他借此成为整个广东举足轻重的大佬。
“林提举，以后还请多关照！”陈公公是属于宫里人，自然明白林晧然已经跟普通官员截然不同了。
林晧然自然不会对陈公公端架子，微笑地回礼道：“陈公公，是本官得麻烦您，还请赏个脸，到楼上喝点小酒！”
“林提举，请稍等！”陈公公摇了摇头，然后微笑地问道：“令妹在不在这里呢？”
“你找虎妞？”林晧然顿时一愣，疑惑地打量他一眼。
陈公公解释道：“这里还有一道圣旨，这是给令妹的，还请她接旨！”
“虎妞！”
林晧然听到是这个事，当即不敢含糊，朝着楼上大喊了一句。
“叫我做什么呀？”在楼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回应。
若是平时被家长帝王式教育的小孩，这时恐怕是乖乖地砰砰下楼，但林晧然却采用了民主式教育，故而虎妞是先问清楚事情，然后才会做出要不要下来的决定，有着大人般的做事模式。
“下来接圣旨！”林晧然没觉得虎妞的做法不妥，当即说明事情道。
“哥，你帮我接不行吗？”上面有了动静，但虎妞却询问道。
林晧然扭头望了陈公公一眼，陈公公哭笑不得地道：“这肯定不行的。”
尽管他有心交好这个新贵，但有些原则，他亦不可能逾越。何况，这小丫头就在上面，让她下来就是，多小的事啊！
在这一刻，大家都深以为然，林阎王这疼妹之名果真是名副其实。
“不能帮接，你快下来！”林晧然进行解释，并认真提醒道。
“好吧！”虎妞说话的时候，可爱的小身影经到了楼梯口。
她手里捧着一只大鸡腿，咬下一口香滑的鸡腿肉。只是撕扯鸡腿肉的时候，鸡腿在她右边嘴角蹭了一下，留下一些油渍。
在下楼的时候，虽然速度并不慢，但她还对付着手中的大鸡腿，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跟鸡腿。
咕……
陈公公是穷苦人家出身，对于大鸡腿有着一种向往，这时午饭还没吃，肚子不由得产生了回应，眼睛亦是落在香喷喷的鸡腿上。
林晧然悬起心脏望着这个小丫头，看她吃着鸡腿还砰砰下楼，当真担心她会摔跤。
“虎妞，准备接旨吧！”陈公公望着虎妞温和地说道。
虎妞说了一句等等，将鸡腿放好后，这才跑回来行礼接旨。
陈公公宣读属于虎妞的圣旨，除了口头嘉奖外，还赐虎妞一把桃木剑。
桃木剑，道教的一种法器。
只是韩石生看到这个赏赐，当即是心如死灰，最后的一丝幻想破灭。
因为他不是傻子，已经看到赏赐背后的意义，特别东西是赏赐给虎妞的。圣上这看似普通的赏赐，却代表着他对林晧然火烧民宅的态度。
他先前的所有努力，无疑都已经白费，甚至可能还会产生负面影响。这事情已经定了性，那他自然就是“帮凶”。
一念到此，特别还想到林晧然先前放言要收拾证据回击于他，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海北兵备道位置恐怕亦要不保了。
“陈公公，请！”林晧然没有理会身后的一众小人，对着陈公公发出邀请道。
“好！好！请！”陈公公很是高兴，满意地打量着林晧然。
“你们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喝酒！”林晧然看到府衙推官戴北河等人已然在外面，当即朝了朝手，后者是满脸兴奋地走来。
跟着雷州府通判陶长德这帮叛徒不同，他们一直拥护于林晧然。事情峰回路转，先前以为要倒台的林晧然，却是一步青霄直上，而他们自然亦是要沾光了。
像是海康县主薄看着县丞秦明山，眼中不再有丝毫惧意，甚至已经觉得能再进一步，毕竟他给林晧然留下不错的观感。
雷州府衙、雷州卫衙和海康县衙的官员纷纷前来，自然不是应韩石生之邀，而是冲着新贵林晧然而来。
对于如丧家之犬的雷州府通判陶长德等人，哪怕是被视为软蛋的雷州卫指挥使杨书的脸上都流露着浓浓的不屑。
消息如同飓风般，在整个雷州城传开，更是传遍了整个粤西，亦传到了广州府。
啪！啪！啪！
先前信誓旦旦说林晧然为冲动付出代价的人，当即就遭到了疯狂打脸。
圣上不仅赏赐了虎妞，还将采购龙涎香的职责交给林晧然，事情跟着大家的推测无疑是南辕北辙。
事情的前因后果亦是传来，当知晓虎妞竟然身穿麒麟服的时候，风向当即就变了，矛头直指盐商江振兴。
“这盐商当真不知死活！”
“士农工商，商为末，当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
“烧得好！这目无君上的东西，砍头都不为过！”
“想一想！这盐商恐怕是富可敌国了，竟然先后鼓动廉州知府和布政使上书弹劾！”
“我看不是盐商富可敌国，而是咱广东的官场太黑暗！为了银两，竟然被这种商贾驱使，当真是可怕至极！”
……
一时之间，大家都选择支持林晧然，对江振兴等人进行指责，甚至矛头直指广东布政使汪柏。
廉州府衙，签押房内。
萧日辉得知消息，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显得无神，嘴里不断地小声重复：“完了！完了！”
作为第一个对这事进行弹劾的人，他知道恐怕是要为这事负责，恐怕因此而贬谪或者丢官。
他心里很是痛恨，不过最恨之人不是罪魁祸首林晧然，而是那个猪一样的江振兴。
若是知晓虎妞竟然身穿麒麟服，他绝对不会上这道弹劾奏折，哪怕江振兴孝敬再多的钱，哪怕江振兴身上掌握着他的把柄。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竟然做了这件蠢事，那就要为这件事的后果负责。而圣上嘉奖虎妞，自然就要惩罚于他了。
广东布政使司，檀香袅袅的书房内。
汪柏猖狂的笑声仿佛还在昨日，但如今拿着刚刚传来的字条，却是失魂落魄般，眼睛充满着震惊和迷茫。
他不明白为何会跑出来麒麟服，更不明白为何又会跑出二十两龙涎香。特别后者，明明是受加莱内尔控制着的东西，怎么会落到那小子手中，而且还是足足二十两。
要知道，他尽力去寻找龙涎香，但一年亦不过是二十两而已。
突然之间，他理解圣上为何会舍弃他了。若是林晧然能弄来更多更低价的龙涎香，圣上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选用于他呢？
原本燃起的希望之光，在这一刻又被冰冷的现实从头淋到脚，让他意识到现实的残忍。若是林晧然一直能为圣上弄来价格更低、更多的龙涎香，别说争回他的职位，恐怕连这个布政使都要坐不稳了。
终究而言，他的权力来自于替圣上弄到龙涎香，但如今圣上不再需要于他，那他还有什么价值呢？圣上为何还会恩宠于他呢？
“这广东的天变了！”
“后生可畏，不愧是大明文魁君！”
“一代新人换旧人，这广东将来怕是要姓林了。”
……
消息传到广州府，这帮在官场打拼半辈子的老人，当即就看出了广东的新时势。

第0627章 阴阳圩
有人欢喜有人愁！
相对于汪柏等人的失意，雷长江这些潜在受益者无疑是极得意的，而沈六爷那一帮人更是看到了波澜壮阔的前景。
本以为林晧然真要倒台，他们这个团体将分崩离析，攫取海上贸易巨额利润将成为泡影。但怎么都没有想到，林晧然不仅没有遭到贬谪，而且得到了替圣上采购龙涎香的皇差。
而随着林晧然地位的提升，开海的阻力无疑会小上很多。他们有理由相信，在林晧然的带领下，他们必然能够打通雷州到南洋的航线，从而攫取巨额的海上贸易利润。
“林大人，你骗我们好苦啊！”
沈六爷等人在雷州城都有住所，在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后，便是相约一起前来拜访，第一时间找上刚刚回到府衙的林晧然。
尽管话中带着埋怨，但脸上难掩兴奋，特别是赵富贵和杨春来这两个胖子可谓是油光满面、喜难自抑。
林晧然虽然这次没有升官，但整个人明显更加的精神抖擞，身上的官威更盛。
在客厅的首座坐下，抬手请着他们用茶，然后拿起桌面上的那一份名单苦笑地道：“我欺骗诸位，却是情非得已，还请诸位见谅！只是这人心隔肚皮，只有潮退才知道谁在裸泳，本府一直亦被他们所瞒骗呢！”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是林晧然不想用时间来检验他的团体，而一个团体不可能没有杂质。只是如何查出这些杂质，那就要一些考验，而这次无疑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大量的负面消息传出，加上韩石生的橄榄枝，一些人当即就暴露出真面目。
“林大人，你的苦衷我们都理解！”沈六爷看着那份叛徒名单，脸上亦是浮起怒容道：“这次你亦做得对，就应该借着这机会揪出这些叛徒，将他们通通送入地狱！”
翁掌柜等人亦是纷纷点头，虽然林晧然一开始没有跟他们讲清楚，但通过这一次无疑看清楚了一些人的面目，哪可能还会真责怪于林晧然。
甚至他们亦是侥幸，在风向都指向林晧然的时候，他们最终选择站在林晧然这边，通过了这次考验，亦让他们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若是当初表现出二心的话，他们这时恐怕要悔青肠子了，起码他们就不可能再坐在这里跟着林晧然一起共谋开海大业。
一念到此，他们暗暗庆幸的同时，亦认识到林晧然的才智，对这个团队的前程更加看好。
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们犯不着整治这边多人，找几个敲打即可。”轻敲着那张名单，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另外重整一下联合作坊的股权！凡是在这上面的人，咱们通通都清除出去！”
任谁都明白，联合作坊已经是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当初的投资已经得到巨额的回报。一旦打通雷州到南洋的航线，更会成为一座大金矿。
现在被清除出去，这绝对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但这却怨不得林晧然，因为有些人明明跟着林晧然得到了莫大的好处，但却偏偏跑去抱韩石生的大腿，这让林晧然还如何能容他们？
“对，我们要重整股权，那些叛徒不配跟我们在一个锅里吃食，更不能便宜他们！”沈六爷等人相视一眼，当即旗帜鲜明地表态地道。
林晧然扬起那份名单道：“我们这些人就不要接手这些股权了，你们看谁合适，引进一些人进来接手他们的股权吧！”
到了这个位置，他对于金钱的欲望已经很低，而借此机会占好处更是下下策。他想要成为广东商人的头领，想要笼络更多的人才，那就要舍弃贪婪的面庞。
就算朱棣那个武夫没谋得天下前，都懂得用“共天下”去笼络宁王，而他又如何不知贪婪难成事的道理。
在这一次清算中，他不会去抢夺什么利益，而是要借机给别人更多的利益，同时笼络更多的人为已所用。
终究而言，他在这个时代的目标不是成为富甲一方的商人，而是在粤西建立属于他的势力，在朝堂成为一名手握大权的大佬，甚至以后会成为大明首辅。
“我们都听从大人的安排！”沈六爷等人都不是贪婪之人，对于这个处理方法都没有任何的异议。
杨春来很喜欢这个团体，对未来亦充满着期待，好奇地开口询问道：“林大人，那我们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呢？”
话刚落，赵富贵就接口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加快开展对南洋的贸易了，我们也要干这海上贸易的大买卖！”
只是话到最后，他突然发现谷满仓朝着他使了一个眼色，这才知道说错了话，这是他们一个小小的伤痛。
由着江荣华率领的舰队前往南洋却是遭到了红旗帮的伏击。哪怕时至今日，都没有任何消息，结局恐怕不能再乐观了。
现如今，不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资本，亦是彻底扫平了政策的障碍，但却偏偏很难越过红旗帮这座大山。
林晧然没有对这个事情进行表态，而是扭头望向沈六爷道：“沈六爷，船厂那边什么情况了？”
“工匠已经完有没有任何问题，但这木料有点难搞！”沈六爷当即苦恼地道。
联合船厂由着他负责，这生产小渔船自然没问题，但要生产大型的海船却是让他头疼不已。特别是木材这个问题，货源倒是好找，但运输却困扰住了他。
像在梧州府在着广西和云南上好的木料，以前从南流河就能运到雷州府，但现在南流河入海口已经淤塞，而走陆路或借道珠江则是费钱费时。
“这西边不行，广州府那边恐怕更不行！”杨春来紧蹙着眉头嘀咕，突然灵机一动地道：“我们何不从交趾那边直接引进木料呢？”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他们的木材是便宜又实用！”翁掌柜听到这个建设，当即附和道。
“你们可不要忘了，东京湾是红旗帮的地盘呢！”沈六爷泼一盆冷水道。
其他人听到这话，当即亦是深深一叹。现在挡着他们发财的，并不是那些贪官污吏和佛郎机人，而是这最强劲的珠盗“红旗帮”。
他们纷纷扭头望着林晧然，想看林晧然有什么破解之法。
林晧然的脸上亦是露出苦笑，面对着这一大帮穷凶极恶的海盗，他并没有太好的办法。哪怕他再有智慧，但双方存在着实力差，他亦很难保取胜。
终究而言，单凭着雷州卫这点力量根本无法奈何帮众数千的红旗帮，亦没有充足的理由对这帮珠盗下手，他仍然缺少一个契机。
时间悄然进入三月下旬，春雨更为频繁了，而城外春耕已然接近尾声。
自从负责龙涎香的采购重任后，林晧然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跟着当初的汪柏难免有些差距，但不管是按察使丁以忠还是广东都指挥使都不敢给他摆脸色。
至于还在布政使位置上的汪柏，其权力已经无限缩小了。有着身兼广东巡抚的两广总督王钫在，其权力跟着王钫高度重叠，他根本没有能力继续压着王钫，根本就是一个摆设。
亦是如此，现在林晧然已然是广东官员的一位大佬。起码在雷州这一边，乃至粤西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再敢跟着林晧然对着干了。
雷州通判陶长德、雷州卫同知张家晖和海康县丞秦明山等人先后被收拾，像雷州卫同知张家晖吃空饷的事情败露，已经广东都司进行法办。
另外，廉州知府萧日辉自吞苦果，在他弹劾林晧然的时候就已经败局已定，留下的位置被廉州府同知雷长江所代理。
这代理能不能转正，自然还得靠着上面的关系。只是雷长江上面不仅没有关系，还得罪了户部尚书贾应春，想要转正根本没有一丁点希望。
林晧然却是有意于雷长江接任，为此事特意修书给了京城的吴山，让这位昔日担任过吏部左侍郎的岳父出同解决这个事情。
雷长江本是二甲进士出身，又在户部担任主事这么多年，单是论资历而言，担任这个偏远地区的知府其实完全够格的。
只要岳父能够出面的话，相信贾应春不会穷追不放，所以这一件并不是什么难事。
兵备道韩石生的好日子亦算是要到头了，打林晧然公然收拾他的罪证开始，一个个试图巴结于林晧然的官员纷纷上书弹劾韩石生，而很多人都不是无的放矢。
可以想象，纵使韩石生没有被问罪下狱，亦是要受到贬谪，在兵备道这个位置已经呆不了几天了。
这一场由林晧然广州之行所引起的官场大地震，已然是接近了尾声。
三月二十二日，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只是再平常的日子，对于特定的人群而言，却又会变得不平常。在这一天，便是井尾坡村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神婆节”，亦是阴阳圩一年才有一次的“圩日”。
同样是逛街，但在北方称为“赶集”，而在南方则称为“逛圩”。只是不管如此称呼谓，集市和圩市一般都处于繁华之地，断然不会在荒坡野地。
但奇闻趣事无处不在，这个阴阳圩上并没有店铺，亦没有民房，而是一片荒坡野地，且一年才有一次。
关于阴阳圩的兴起，实则源于井尾坡村的“神婆节”。到了神婆节这一天，井尾坡村会主动邀请附近的村子，一起进行祀神典礼。
这由一村牵头发起的祀神活动很是成功，得到了大家的喜爱，致使场面十分的热闹。人数达到数千之多，甚至将徐闻、遂溪的村民吸引过来，从而打下了形成圩市的基础。
在一个如今看似荒谬的鬼故事传开后，越来越多的民众知晓了这里的“神奇”，声名在整个雷州府传开。每年吸引着更多的人来这里，商贩同样觅到了这里的商机。
亦是如此，阴阳圩顺理成章形成了，吸引着周围很多百姓前去“逛圩”，号召力亦已经凌驾在神婆节之上。
虎妞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在听到那里很好玩后，便打定主意去凑这个热闹，体验一年才有一次的阴阳圩市。
林晧然原本对这种事是提不起兴趣的，但近来雷州府过于太平，反而让他这个知府无事可。在虎妞的怂恿下，加上他有一个不错的商业想法，便决定陪着这丫头一起前往。
点卯后，他们简单地吃过早餐，一行人直接驱车前往位于荒山野岭中的阴阳圩。
沈六爷等人仅是被邀请，顿时结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
井尾坡村处于南渡河的中上游，得益于水源充足、农田肥沃，这里的百姓倒还算是富裕。又由于离着雷州到徐闻的官道不远，这里倒是一个比较富足和开明的地方。
当车队到达的时候，那个小山坡上，当真是人山人海，呈现着一副热闹的场景。只是这里以普通村民为主，鲜有富贵人家的身影。
林晧然一行人的衣着都是不菲，打下车后，便成为了一个小焦点，周围的人对着他们进行指指点点。
林晧然身穿着普通的书生装，而虎妞则是普通的淡青色襦裙，他们跟沈六爷等人分开后，倒是减弱了关注度。
在阴阳圩上，有农家用的竹筐、谷围、簸箕、竹笼、竹筢、竹筛、扁担；有居家用的竹凳、竹躺椅、竹笾、竹锅盖、饭桌盖；有日常用的竹笠；还有专门用于捕鱼的竹笱、竹筌等。
这些竹器以经久耐用、物美价廉而闻名，深受雷州府居民的喜爱。大家到这里后，都在摊位前仔仔细细地挑选着商品。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有着一个小风俗。那就是到这里的民众，不管是大件还是小件，都得带一件竹器回家，这会给自己带来好运。
到了这时，最后一层面纱亦是被揭露出来，这个阴阳圩亦可以称为竹圩。整个雷州府的民众都知晓，想买到称心如意的竹器，都知道要到阴阳圩购买。

第0628章 冤家路窄
阴阳圩，这是属于平常百姓的“淘金”机会。
只要你能够用竹子织出好东西，在这里并不愁没有销路。你完全可以将东西拿到阴阳圩上销售，可以借此换点钱补贴家用，这便成了一个人人都能够参与的圩市。
杨老实打从爷爷那一代起，就用竹子编织着竹笠在阴阳圩中贩卖，成为了阴阳圩最典型的商贩子。每年亦是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从而为家庭增加一项副业收入。
由于他编织的竹笠物美价廉，所以深使大家的喜爱，每年都得到很多的回头客，致使他的竹笠经常能够全部卖掉。
跟着往年一样，他早早就在这里占了地方，还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倒不是担心下雨，毕竟下雨竹笠还会卖得更快，而是想给大家提供一下遮雨和遮阳的场所。
他今年准备的竹笠很多，有着卖不完的风险。偏偏早上的生意很一般，不过中午才是最佳的交易时段，毕竟很多路远的人不会来得这么早，而路远的人购买欲望往往会强烈很多。
正在等着交易的时候，发现坡上的人群有些骚动。
跟着往年不同，这里竟然出现了一支豪华的车队。对此，他亦是不由得多瞧了两眼，感觉到一种怪异，毕竟是鲜有的情况。
虽然这阴阳圩的声名很大，但实质是在贫穷百姓间，很多富人并不屑于凑这个热闹。这里的竹制品之所以受欢迎，主要是他们卖得便宜，东西其实说不上多好，而富人通常不稀罕于这点便宜。
不过，他亦是多瞧几眼罢了，毕竟那些跟他仿佛是不同世界的人。只要不是官差或地痞流氓前来收摊子费，哪怕是府尊大人亲至，亦跟他无关。
“哥，这竹笠很结实哦！”
没多会，一个身穿着淡蓝色襦裙的可爱小丫头来到棚子前拿起一顶小竹笠，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很是兴奋地道。
这是一种很朴素的赞美，但落在杨老实耳中，却是最中肯的赞美。因为他编织的竹笠并不追求美观，而是追求经久耐用，不管多大的雨都不会有雨水渗到里面。
林浩然对这种平平常常的竹笠并不感冒，上前一把将竹笠直接扣在虎妞的头上。却惊奇地发现这竹笠戴在这丫头身上，竟然煞是好看，让这野丫头有几分村娃风范。
虎妞并不会嫌土气，兴致勃勃地对着小兔询问道：“小兔，这竹笠好不好看呢？”
“戴在你的头上很好看！”小兔由衷地说道。
虎妞很满意头上的竹笠，对着小兔等人道：“你们要不要也挑一顶！”
“不要！”
小兔、小猪和小狐意见很是统一，没有犹豫就摇头拒绝了，她们并不喜欢这种显得土气的竹笠帽，还是喜欢花姐姐送给她们的油纸伞。
虎妞自然不会强求，将带子绑好后，仰起头望着林晧然问道：“哥，你要不要呀？”
这竹笠土得掉渣不说，跟着他的身份明显不符，鄙夷地望着她道：“虎妞，你不觉得这跟你哥文雅的气质很不相符吗？”
“跟气质有什么关系呀？喜欢就好了，我觉得你戴也很好看！”虎妞不以为然，挑了一顶竹笠道：“哥，这顶很结实，我给你买这顶！”
说着，根本不理会林晧然同不同意，便仰头对着摊主杨老实脆声问道：“老伯，你这两顶竹笠一共要多少钱呀？”
“我一般卖二十文一顶，但你那顶比较小，两顶就收你三十五文钱吧！”杨老实打量着这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和蔼地笑道。
林晧然深知这里的“竹市”能够兴起，很大程度是因为这里的摊主没有“房租”和“隐形商税”等负担，而摊主往往只是想用手艺补贴家用，所以有着极大的价格优势。
只是听到摊主的报价，还是大出意外，远要比他想象的要便宜很多。要知道，江夫人那个女人弄了一个油纸伞作坊，单品售价就高达一两，甚至还有高得离谱的伞子。
正在虎妞付钱的时候，几个年轻人来到摊前，却是让到铁柱几人当即就戒备起来。
为首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一看就非善类，他趾高气扬地指着堆放在棚子下面的竹笠问道：“你这竹笠多少钱一顶！价格合适的话，爷全部要了！”
那棚子下面恐怕有二百顶竹笠，却不知道这是一个精明的倒爷，还是过来挑事的。
“不管你要多少顶，我这都是二十文钱一顶，不二价！”杨老实憨厚地回答道。
刀疤脸打量着那堆竹笠，眉头微微蹙起道：“你难道没听清楚我说什么吗？我是全部都要，十八文一顶卖不卖！”
“二十文已经是最低了，这个价不卖！”杨老实摇头道。
刀疤脸脸上涌起寒意，冷哼一声道：“真是榆林脑袋！你不卖拉倒，我到别家去！”
林晧然看得出这个脸上带伤疤的年轻人是要欲擒故纵，假意要离开，其实心里恐怕是想着杨老实叫住他。只是他注定失望了，待他走了十余步，杨老实却仍然没叫住他的意思。
他回头的时候，大概是发现林晧然亦是盯着他，刀疤脸冷哼一声，便真的领着人走向别处了。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扭头看到虎妞已经给过钱，却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微笑地询问道：“老汉，你是哪里人呢？”
“我就是井尾坡的，我姓杨名实，但大家都叫我杨老实！”杨老实伸手充满老茧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村子，露出憨厚的笑容道。
林晧然顺着他指的地方望了一眼，然后打量着手中的竹笠，故作不解地道：“你的竹笠这般结实，用的带子又这么好，怕是赚不了几个钱吧？”
“打我爷爷那一代起，就是这个价，现在确实是赚不得几个钱，搞得我儿子都不愿意跟我干这个。不过我家里还有十几亩水田，全家亦是饿不着！”杨老实倒着苦水，但旋即很是阔达地道。
跟每个时代相似，官方货币总经历着一个贬值的过程。
只是相对于那些被贬得一文不值的大明宝钞，大明的铜钱还算比较厚道，起码现在二千文铜钱还能换一两银子，贬值算不上太过于离谱。
杨老实似乎对书生装扮的林晧然颇有好感，或者是将对虎妞的好感扩展到林晧然身上，又是补充着道：“虽然是赚得少，但我这用料和做工，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我可以保证，像我这么好又便宜的竹笠，在雷州府绝对是找不着第两家了！”
林晧然又是检查了一下手中的竹笠，不由得微微点头同意这个说法，知道这确是个实诚的人，突然微笑地望着道：“杨老实，我们谈一笔买卖如何？”
“什么买卖？”杨老实疑惑地问道。
林晧然望着他纯朴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我可以给你二十五文钱一顶，但我要二千顶，你可愿意？”
“客官，你没有开玩笑吧？”杨老实的眼睛当即瞪起，有些难以置信地道。
林晧然身上根本没带银两，将遮盖着虎妞脸蛋的竹笠揪高，对着这个东张西望的小丫头道：“你瞅哪呢？你的钱在哪！”
“饭缸！”虎妞仰起肉墩墩的脸蛋，对着身后的傻大个叫了一声。
林晧然从饭缸手里接过银两钱，将十五两白银递过去道：“这是二十两订金！东西弄好后，直接送到雷州城联合贸易行！”
杨老实接过沉甸甸的银两，仿佛在做梦般道：“这……这是真的？”
“钱都给你了，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凑过来的妇人眼睛雪亮，对着林晧然便是保证道：“这位公子，你且放心，我们一定送到！”
杨老实如同梦初醒般，苦着脸说道：“可……可我也织不了这么多啊！”
“当家的，你傻啊！咱的四个儿子和几个堂侄不都是织竹笠的好手吗？你让他们帮着干，到时给他们一点工钱便是！”这无疑是一个精明的妇人，当即就生起主意道。
“他们平时种地就够忙了，怎么还要他们干这活呢？”杨老实蹙着眉头就道。
“你真是一个榆林脑袋，他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难道就不想多赚点钱啊？要不是你将竹笠的价格搞得这么低，他们能放弃继承你的手艺？”妇人的手指戳在杨老实的额头上，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指责道。
杨老实大概是被戳疼了，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但旋即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客官，我还是不明白，你要这么多竹笠做什么啊？”
“我也不瞒你！现在不是开海了吗？这竹笠是要卖到南洋的！只要你的东西好，以后不要说一千顶，我甚至还得跟你要一万顶、十万顶！”林晧然坦诚地笑着道。
时至今日，这竹产品的利润对于他而言，已然是看不上眼。但他不仅是联合作坊的幕后老板，更是雷州府的知府，故而他需要考虑更多的东西。
特别雷州的民众生来彪悍，若是他们的日子无法过，而你又是富可敌国，他们必然会纷纷下海，从而洗劫联合作坊的船队。
另外，红旗帮为何的势力为何会如此巨大，归根结底还是百姓过不下去，所以才从事掉脑袋的买卖。但若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谁还会傻傻地到海上谋生了。
亦是如此，林晧然便是打定主意，将开海的实惠尽快传递给这雷州的百姓，从而得到他们的支持和拥护，甚至一起帮忙反对红旗帮。
妇人被林晧然画出的大饼惊到了，眼睛瞪得滚圆，突然喃喃地说道：“若是这样的话，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能开作坊呢？”
“你们要是开作坊的话，你可以找我哦！我现在负责联合银号，我已经借很多银子给人开作坊了，你要是想要也可行哦！”虎妞在旁边插话进来，露着不骗你的表情道。
“真的？”妇人的眼睛又是一阵雪亮，有种被天上掉下馅饼砸到的兴奋感。
杨老实深吸了一口气，消化了这个消息，然后一本正经地询问道：“这位公子，你什么时候要？如果要得急的话，我恐怕做不了呢！”
“我自然是越快越好！最好是两个月内，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亦可以推迟到三个月！”林晧然显得很体贴地说道。
话刚落，杨老实就急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两个月保准完成！”在时间上没有了矛盾，让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知晓这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告辞！”林晧然拱手，然后领着虎妞等人离开。
“公子，慢走！”杨老实夫妇如同仍然坠入梦中般，目送着林晧然一行人离开，久久才回过神来，隐隐觉得幸福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林晧然一行人继续逛着这个拥有独特魅力的圩市，领略着这时代竹制品的精湛艺术，很快又发现了他们各自喜欢的东西。
虎妞看中了一个捕鱼的竹筌，小兔看上了一个竹兔子，小猪则看中了一个竹碗，小狐则要了竹笛，而林晧然则看上一张竹躺椅等。
这里的商品当真是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迷失在这神奇的竹商品世界中。
他们还没有尽兴的时候，中午却已然来临。
虽然这个圩市是售卖“竹产品”为主，但自然少不了吃的。只是这终究是“荒山野外”，自然不会有酒楼和食铺，都是简易的小吃摊档。
像簸箕炊、虾饼和煎堆是应有尽有，不过这些小吃摊档太多是处于圩市的外围。
林晧然一行人来到了一个位下树下的小吃摊前，这是一对老夫妇带一个有些傻气的儿子，大概是家里离这里不远，所以摆放着几张桌椅。
虎妞选用的是看起来嫩滑油香的猪肠粉，这是由大米磨成浆蒸熟，将粉皮卷起成长条形，因其状如猪肠而得名，白如雪，薄如纸，以特别嫩滑为著称。
那个小老头摊主手法很了娴熟，在盛放猪肠粉的碟上倒上酱汁后，又揭开窄嘴的油缸，用小汤匙从里面取油浇在猪肠粉上。
上上下下地勺了十几次，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若是你认为已经添很多香油那就错了，实质勺起的油并不多，但已经均匀地浇在雪白的猪肠粉上。
这门技艺在这个时代有着偷工减料之嫌，但若是在后世，恐怕是要大受欢迎了。凡是过犹不及，这能够做到适当用量，这才是真正的佳品。
“真香！”
虎妞是经历过饥饿的小丫头，接过属于她的猪肠粉，陶醉地闻了一闻，那双明亮的眼睛当即透着亮光，蛾眉亦是舒展开来。
林晧然看着她这个模样会心而笑，心里亦是暖洋洋的，觉得陪着这丫头来这一趟值了。
仅是片刻功夫，他选用的是饼汤被端了上来。这是饼汤是由米粉精制而成的粉丝，将这种圆而细长的粉丝放在糖水里煮熟。
林晧然闻到了一股清香，夹起粉丝放进嘴里咀嚼，发现当真是香韧爽口，而这汤水更是滑顺润喉，糖度亦是恰到好处。
却是这时，竹圩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一个年轻人叫嚣的声音。有着喜欢凑热闹的人，纷纷结了账往着那边跑。
没多会，竟然有一帮年轻人朝着他们这边而来，为首的正是上午遇见的那个刀疤脸年轻人。
这刀疤脸叫杨七，在竹圩逛了一圈后，发现还是杨老实的竹笠最是物美价廉，所以又绕回去要以二十文的价格全部买下那些竹笠。
只是错过这条村，往往就没那间店了。
杨老实却早有了打算，除了卖给一些回头客外，其它的竹笠能留就留着，想尽快完成林晧然交给他的那个大订单。
对于杨七通通买下的举动，他并不打算答应。面对着杨七想要用强的方式，他的老伴一个大嗓门，便将子侄和邻居地召了过来。
杨七不愿得罪杨老实这个“地头蛇”，便打算将怒火耍在林晧然这个外乡人身上，打听林晧然并不是难事，便带着一大帮人兴师问罪而来。
杨七怒气冲冲地来到林晧然面前，声色俱厉地道：“我不怕告诉你，我是红旗帮的人，这次是由小爷负责帮内的采购！现在你坏了爷的好事，你说说该怎么办？”
林晧然原本想让铁捕头过来将人打发走便算了，但听着这番话，却是意外地抬头打量起杨七。亦是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红旗帮的人，那个让他朝思暮想亦要除掉的海盗团。

第0629章 终有一战
杨七一脚踩在凳子上，嘴角微微翘起，眼睛打量着林晧然又是威胁着道：“竟然敢跟小爷抢东西，你真是不知死活！”
“那你想要怎么办？”林晧然抬手制止铁柱，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地问道。
虎妞的眉头微蹙，抬头望了杨七一眼，但却没有吭声。在如今，她亦是看明白了，能够欺负哥哥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杨七不屑地望了铁柱一眼，然后轻睥着林晧然提出条件道：“你只要赔我三十两银子，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林晧然笑了，敢情这人是将他当肥羊，借题发挥过来想要讹他的钱，好整以暇地道：“你说你是红旗帮的人，可有什么凭证？不会是讹骗本公子的吧？”
杨七想过对方或负隅顽抗或是跪地求饶，却没想到会质疑他的身份，但亦仅是迟疑了一会，便理直气壮地指着身后的人大声地道：“我杨七从来不讹人！你问问大伙，谁不知道我是红旗帮的人呢？”
林晧然睥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却是不为所动地道：“据我所知，红旗帮的人会在手臂上刺一条青蛇，却不知道你有还是没有呢？”
“这个我当然有，小爷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杨七很是得意地将袖子拉起，露出了手臂上的刺青，正是一个蛇形图案。
他心里想着，这一下应该能让对方信服，从而乖乖给他送钱了，只是他的得意劲并没能继续太久。
因为他突然惊讶地发现，一支官差悄然将他们这几个人围住了。一个个阴森地打量着他，仿若是老虎打量着猎物。
杨七扭头再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直发毛，隐隐觉得招惹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林晧然的目光从那个刺青图案收回，沉声地下达命令道：“将他们押回衙门！”对于这自投罗网的红旗帮众，他并不打算放过。
“是！”
铁捕头洪亮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是恶狠狠地望向杨七。且不说这人竟敢欺负到府尊大人的头上，单是他作为红旗帮的匪类，这就不可能放得过他。
杨七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当即就朝着西边逃窜。不管这年轻人是何方神圣，他都必须要逃离这里，绝对不能落在官差手中。
哎呀！
一个身材结实的官差闪身而出，一脚重重地将杨七踹倒在地。
得益于林晧然对衙差的厚待，更是采用“能者上、庸者让”的标准，致使现在雷州府衙的衙差素质得到大幅度提升，更让到一些衙差肯为他卖命。
“公子，饶命啊！饶命啊！”
杨七捂着吃疼的胸口，已经不复方才的狂妄，当即就是大声地跪地求饶道。
铁捕头上前一把揪往杨七的衣襟，冷哼一声道：“就凭你是红旗帮的帮众，都已经可以直接砍头了！”
“官差大人，冤枉啊！冤枉啊！这刺青……是我自己找人刺上去的，我并非是红旗帮的人，真的不是红旗帮的人啊！”杨七急忙大声地进行解释，眼泪都流了下来。
“哥，他好像真不是哦！”虎妞眯着包子脸打量着杨七，小声地对着林晧然说道。
林晧然看着他的反应，又看到杨七的几个手下亦是缄口否认，当即就猜到可能真的不是红旗帮的人，或者仅是小鱼小虾。
只是他有着他的判断，便是淡淡地说道：“你若不是红旗帮的人，要这么多竹笠做什么？”
“这……”杨七顿时语塞。
铁捕头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厉声喝斥道：“说！”
杨七被吓得脸色微白，当即硬着头皮道：“我是帮着红旗帮的人采购这些竹笠，然后给他们送过去！”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什么事般，当即来了些精神道：“不止我这么干，有好些人都这样做！我们帮着红旗帮人采购东西，这样得到一些赏钱，还有……多少剩下一些银两！”
这并不是谎言，杨七其实算不上是红旗帮的人，顶多是帮着他们做事罢了。每年拿着红旗帮的银两到这个阴阳圩中大肆采购，然后将东西送到指定的地点。
林晧然沉默片刻，对着铁捕头吩咐道：“让海康卫的人过来吧！”
“是！”铁捕头当即行礼，然后发出了信号弹。
杨七望着来到身前的林晧然，打量着这张年轻得过份的脸蛋，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可怕的答案，咽着吐沫道：“你……你是谁？”
尽管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他还是很难相信。
“你觉得我还能是谁！”林晧然淡淡地说着，然后又盯着他的眼睛道：“如果想要活命的话，就乖乖进行配合，否则本府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这事的量刑可重可轻，全在于林晧然的一念之间。
杨七的猜测成真，当真是心如死灰。他一直是以红旗帮为傲，亦打着红旗帮的旗号欺压乡里，但是如今却成了一条索命绳。
“小……小的一定配合！”杨七从来都不是硬汉子，这脸上的伤疤不过是被劫道的所伤，心里当即就涌起了强烈的求生欲。
海康千户所隶属于雷州卫，户所位于西海岸，离这里很近。海康卫新任千户段大陆亦安排了一队人马，正是担心林晧然出事，一早就亲自带着人等候差遣。
“末将参见林大人！”段大陆大步走来，规规矩矩地朝着他这位靠山行礼。
这百户到千户是一道大坎，而能够落实到千户实职，同样少不得林晧然的帮忙。亦是如此，他对林晧然是打心里的尊敬和重视。
林晧然微微点头，亦是不客套地道：“段千户，你派些人协助一下！凡是涉及大宗采购的人员，通通都给本府拿下，查明他们是否为红旗帮采购物资！”
“遵命！”段大陆一听是要针对红旗帮，当即就干劲十足。他现在管辖的海康千户所，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实力雄厚的珠盗红旗帮。
阴阳圩，这是民间自发形成的圩市。在没有官府盘剥的同时，治安亦相对要差上一些，故而每年发生斗殴的事情是屡见不鲜。
只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动静，不仅惊动了雷州府的官差，连同雷州卫的人亦来了。
井尾坡的村长兼任着里正，主动配合着官差的工作。而在他的帮忙下，很快就锁定住了嫌疑人，并将这些人逐一找到。
“你们做什么？”
“你为何买这么多竹笼？”
“我……我自家用的，不行啊？”
“你家需要数百竹笼？将他给我押回衙门！”
……
铁捕头领着人在圩市寻找着杨七这种大宗采购的人，一经发现当即进行盘问，有问题者便直接拿下。
亦是得益于杨七这帮人打着红旗帮的旗号强买强卖，让到很多商贩心生怨念，他们不仅没有抵制官府的行动，反而是大加拥护。
林晧然到阴阳圩的本意是给普通百姓带去实惠，但在发现杨七这类人的存在后，便生起了一个新的想法。决定效仿于朱元璋的做法，切断红旗帮的物资供给，让他们自灭于海上。
就在当天，林晧然不仅让到治下的五县切断运往东京湾的物资，还让雷长江亦是配合他的计划，尽量将红旗帮的物资供应线切断。
当然，想要完全切断物资供应线是不可能的，但无疑能让红旗帮过得没那般惬意，甚至达到削减红旗帮实力的效果。
两天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由着段大陆亲自率领雷州卫进行伏击，在约定的地点果然等到了红旗帮的船只，并将前来提货的红旗帮众一举歼灭。
林晧然知道这个举动，无疑算是正式跟红旗帮决裂，会彻底惹恼这帮实力雄厚的珠盗。只是打从红旗帮对江荣华下手起，双方便已经注定不能相容了。
若红旗帮老老实实做珠盗，野心只局限于东京湾，那他不会轻易动这只海兽。但他们偏偏要阻截于雷州到南洋的航线，这便成了他的生死大敌，双方终有一战。
而如今，林晧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新的船只即将再度前往南洋，这就不可能允许红旗帮这只拦路虎再次阻击他们了。
亦是如此，他不介意表露出消灭红旗帮的意图，为此还做出了最坏的准备，让雷州卫做出应对红旗帮攻城的部署。
不过，红旗帮那边还没有动静，关于谷青峰的坏消息却是先传了回来。
谷青峰负责着一品酱事宜，自然免不得要前往广西、贵州等地。他今年从贵州回来后，便是直接到了广西忻城，计划开拓忻城的市场。
这忻城属于莫家土司的地盘，他们当家人是世袭的土知县，可谓是忻城的土皇帝。
谷青峰的卖相不错，又读了一些书，口才亦是了得，如今还是一品酱的最高负责人。或许在沈六爷等人看来，这小子仅是值得栽培而已，但对于忻城的那些人而言，却是一个极有能力的青年才俊。
亦是如此，谷青峰便被莫家小姐看上了。
那些壮族女子比苗族可能是要稍微收敛一些，但亦是收敛一点而已，在爱上谷青峰这个才貌双全的汉族人后，亦是彻底地缠上了。
在看到二人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后，莫家倒没将谷青峰打死，对谷青峰亦算是颇为满意，便是决定促成这门亲事。
若是事情到这里，无疑算是一件大好事，但偏偏莫家却要谷青峰入赘，不然就追究他施暴于自家女儿。
谷满仓得知消息后，在痛骂儿子的同时，亦是找上了林晧然。
虽然他不止谷青峰这个儿子，但他亦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不想做出这般“丢人”的事情。哪怕对方是有名的土司，他亦要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在找上林晧然后，更是老泪纵横，请求林晧然一定要帮他这个忙，不然就愧对列祖列宗云云。
不管是于公于私，林晧然自然亦得出面。当即以自己的名义修书一封，同时让虎妞这个丫头去梧州府一趟，让两广总督王钫亦出面。
虎妞这个野丫头对于这种差事自然是乐意至极，自从被林晧然骗在家里守城后，她在这雷州城已经呆了很长时间，亦是想要到处走走了。
事情虽然安排了下去，虎妞亦启程前往梧州府，但能不能见效，他却不敢过于乐观，毕竟那些土司的自治权实在是太高了。
眨眼间，四月来临，雷州的府试即将召开。
在二月的时候，治下五县的县试完毕，加之往届兵败于府试的考生齐齐云集于雷州城。他们在增色雷州府的同时，仍是亲眼目睹着雷州城的变化。
或许电白、吴川两县的学子会反应平静一些，但遂溪、徐闻和海康三县的学子就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这无疑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
雷州城不仅有联合作坊这类大作坊的出现，豪华的酒楼、青楼和戏院亦是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粤西第一城。
甚至他们已经听闻，雷州城再建外城的方案已经提上日程，将会在镇洋门外修建新外城。
这一年一度的府试，不仅是考生的盛事，还是作保廪膳生的活跃期，更是学官们最为露脸的日子。
虽然大明实行的是三司，但学官实则不在三司的管辖内。像一省的提学官，这个职位由朝廷亲自任免，负责着全省的教育事务，直接对朝廷负责。
而一府之地，又设有教授、学正、训导、教谕等学官。
这些学官主要负责府学、县学的教书事宜，虽然日子通常很清贫，但却拥有着极高的威望，在书生中的影响力极大。
由于没有握到实权，自身都比较干净，所以说话的底气很足。哪怕面对知府，若是对方身行不正的话，他们亦敢不给脸面地进行数落。
特别是府学教授，这个职位虽然是正七品，但却由进士官担任。若是对方是举人出身的知府，手里还很不干净，那他真有底气当面揪桌子了。
跟着那些言官相似，学官的晋升反而更依靠“清名”，不屈不折反而更能上位。
像海瑞担任县学教谕之时，见到知府视察却不跪，并搬出了大明律法，得到了“海笔架”的好名声，从而被学官系统的官员所推举。
只是到了林晧然这里，事情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且不说林晧然所拥有的政治资源，单是他文魁出身，就足以让三甲进士出身的府教授低头了。何况，他将雷州府治理得如此之好，还暗地里涨了他们的收入，他们就不可能敢跟林晧然叫板了。
特别林晧然这林阎王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普通百姓只注意到他灭了黄旗帮、蓝旗帮和佛郎机人，但他们却看到林阎王连损分巡道刁南和兵备道韩石生，甚至布政使汪柏亦被他推下了神坛。
“拜见官尊大人！”
一众学官看到林晧然出现，当即纷纷起身恭敬地行礼。

第0630章 舰队和航线
林晧然的身份摆在这里，特别在上一次“叛徒事件”中，还对一些前去抱韩石生大腿的学官进行了清理，故而对这些学官难生畏惧之心。
在首座坐下后，林晧然对着众学官直接说道：“本府第一次主持衡文大典，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诸位加以指正！”
“下官定尽微薄之力！”众学官恭敬地行礼道。只是谁都不敢将林晧然的话当真，顶多是提提建议罢了，哪里真敢指正林阎王。
林晧然继续打着官腔道：“府试将于两日后举行，大家监督好各县的考生！科举讲究的是公平公正，不管是谁徇私舞弊，本府定要严惩不贷！”
“下官谨记！”众学官郑重地行礼道。
林晧然满意于大家的态度，扭头望向阮教授温和地说道：“阮教授，你随本府一同监考，亦劳烦你多担待一些，慎防考生作弊！”
“下官定不负府尊大人所托！”阮教授没敢摆三甲进士出身的架子，同样是恭敬地拱手道。
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只是已经四十多岁，所以被吏部委以学官出仕。原本还想做出一番作为，但雷州府的情况让他大失所望，在高州府耀眼的光环下更显得暗淡无光。
原以为他的仕途亦就这样了，但随着林晧然的到来，特别看到韦国忠和戴北河先后得到提拔，他又萌生了一股战意。
既希望这届学子中能出几个好苗子，又寄望于林晧然能够对他进行提携，希望挑上更重的担子。
林晧然其实是故意端起一点架子，在说话的时候，却是注意着大家的反应。
这主持府试看似小事，但若是出了科场舞弊，那将会引起整个士林的关注。届时，板子必然会打在他这位风头正劲的“少年官”的屁股上，甚至是直接被免官。
在这个万恶的封建时代，可不讲究什么“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一切都以资历来决定职位。而林晧然越是出色，准备给他拍板的人就会越多。
亦是如此，林晧然对这次府试不得不谨慎一些，不求有什么功绩，但求无过。
事情果真有着一丝异样，他发现徐闻的宋教渝初时还能平静如常，但当他说出“严惩不贷”没多会，宋教渝的脸色明显有异。
在同一时间，联合酒楼迎来了一批贵客，当即亦让酒楼热闹起来。
广东的时势变了，那些精明的商贾自然亦是知晓。虽然汪柏仍然呆在布政使的位置上，但属于他的时代无疑已经过去，而属于林晧然的时代正式来临。
亦是如此，广州城的一众商贾相约前来雷州府，打算目睹着这个充满着勃勃生机的雷州城，见识这个大明最合法的对外窗口——雷州码头。
这一次，不仅是广东的商贾，还有着湖广商会的副会长陈长寿、江西商帮的副会长吴山水和福建商会的林荣华兄弟。
虽然他们是打着观光的名义而来，但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无疑是冲着林晧然这个新贵而来。
由于林晧然要专心忙于府试的事务，故而这次接待工作由沈六爷全权负责，而他先是领着这帮商贾前往联合船厂，然后才来到雷州城中。
“真没想到雷州城有这么大的变化！”
“那个船厂的规模看着真大，但真能造成宝船吗？”
“你外行了吧！底船已经完工摆在那里，证明确实没有问题了！”
……
此次来了二十多名商贾，他们大多都是身穿着绫罗绸缎，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够吸取到旁人的注意，而他们则是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但他们想到那个规模巨大的联合船厂，亦是难掩着震撼。
当他们一行人上到两楼的时候，乌黑发亮的桌椅早已经收拾妥当，桌面中间摆着一个白色的瓷煲，正是联合酒楼最有特色的火锅。
“坐！坐！诸位请坐！”杨春来作为联合酒楼的掌舵人，亦是出现在这里，并热情地招呼着这帮远道而来的商贾。
面对着来访的这帮商贾，经过他们的商讨，决定主动抛出橄榄枝。他们打算引入这一批有实力的商贾加入到联合外贸行中去，然后共谋海上贸易的巨额利润。
联合作坊若是甘心于生产者的角色，为着佛郎机人等商人提供廉价的棉布，自然不需要引入外部资金。
但他们的野心显然不仅于此，而是想打造隶属于他们的舰队，直接参与到海上贸易中去，从而攫取最丰厚的利润。
只是单是打造一支舰队动辄就要近十万两，并不是说联合作坊完全没有能力负担，但这无疑是放大了他们的风险系数。
特别打造舰队还需要人员和装备的配备，这同样是一个天文数字，甚至需要着二十万两的投入。这一项项都是烧钱的活，虽然海上贸易有着巨额的利润，但无疑亦蕴含着无尽的风险。
亦是如此，他们遵守着林晧然的决定，借这个机会引入这些财力雄厚的商贾，一起共同承担海上贸易风险和共享收益。
待他们落座后，沈六爷将着林晧然的意图完全表露出来，然后端起酒杯大声地对着大家表态道：“合作不成情义在，咱们一起喝酒！”
“谁说合作不成了！我黄大富第一个不同意，多的不敢说，四、五万两绝对没有问题！”黄大富是私盐贩子，却不知道是财大气粗，还是真看好这一个项目，当即就第一个表态道。
嘘！
听到这个数额，在场的商贾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尽管知道黄大富是仅次于李云虎的广东富豪，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两，还当真有些吓人了。
“我跟投一万两！”
“我跟投二万两！”
“我也跟投二万两！”
……
跟着黄大富同桌的三个商贾当即就表态，二个是广东籍贯，一个是江西籍贯，但都纷纷表示愿意参与进来，并给出了具体数额。
嘘！
周围的商贾看着他们，又是倒吸着冷气，却不知道这些人是真心看好这个项目，还是仅仅财大气粗，有钱没地方扔。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小二送着菜上来，抹着额头的汗迹暗暗感叹道。在为着一两银子而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这些人却将万两都视为纸片般。
哪怕沈六爷都想不到，竟然一下子就差不多募集到十万两了，加上他们联合作坊准备投入的银两，离他们的目标金额已经相当接近了。
沈六爷端着酒遥敬着黄大富等人，对着他们微笑地说道：“黄员外和诸位能够参与进来，我代表联合船厂表示热烈欢迎！但咱们私下再议，可好？”
时到今日，他们已经犯不着求着谁跟着他们一起玩。
实质上，现在他们已经过了饥不择食的阶段。所需要的合作对象不仅要有财力，而且还能一起共同承受风险，相信着财富将在海上。
这是林晧然的意图，亦是他的选人计划，最终肯定会进行筛选。特别是经历过“叛徒事件”，他们更有理由去伪存真。
“呵呵……那自然是好，多谢沈掌柜款待！”黄大富那张胖脸泛起油光，心里有着结盟之意，自然不会跟沈六爷唱反调，端起酒杯遥遥进行回应道。
不说他的走私生意需要一棵大树，单是林晧然表现出来的能力和胸怀，就足够让他拿出这一大笔钱赌上一把。尽管私盐的利润丰厚，但跟着海上贸易相比，其实还是要差上很多。
“这个项目似乎可以一试！”
“虽然是有些风险，但这么多人都参与，还怕个锤子！”
“可不是！这饿死胆小撑死胆大！你看杨胖子自从去年跟了林提举后，现在多风光？”
……
世事就是这般神奇，你一个劲地推销未必有效果，而沈六爷这种藏着揶着反而更吸引人。特别杨大富的急切和沈六爷的低调让到旁人浮起“奇货可居”四个字，心里免不得又得蠢蠢欲动了，却是打定主意要参与进去。
就在沈六爷推动着引入投资者事宜，打造一支新舰队的时候，府试亦是悄然开始了。
四月初八，大吉之日。
考场设在府学宫，这所府学宫本是年久失修，但林晧然上任没多久，便拔付银两对学宫进行了修葺，还换了一批崭新的桌椅。
待到一千余名考生全部入场，天色已经大亮。
林晧然从府衙中走出来，带领着学官们走进了旁边的府学宫，在焚香祭拜过圣人后，当即便宣布府试第一场考试开始。
书吏接过府试的试题，先是抄写在一张白纸上，接着将白纸帖在木板上，然后交由衙差举牌在考生中行走，将此次的考题传达下去。
身穿着四品官袍的林晧然端坐在高台上，威风凛凛地俯视着下面正在安静答卷的考生，心里突然间生起了一份感慨。
事情就是这般的神奇！两年前他还是一名参加府试的普通书生，但如今却是成为府试的主考官，掌握着书生梦寐以求的童生名额。
回想起来，发现还是那时的日子比较令人怀念。起码虎妞还能安静地呆在长林村放牛，而如今虎妞却彻底成为了野丫头，现在丢下他跑到了梧州府去玩耍，甚至还会到忻城凑热闹。
咦？
林晧然突然愣了一下，在一刹那间还以为是赵东城坐在下面，但定睛仔细一瞧，却发现是一个漂亮的书生正在那里奋笔疾书。
让他颇为无奈的是，他发现这个漂亮的书生不仅长相像女人，举止间亦有着一种女人态，当真比赵东城更像是女人。
“不会真是女人吧？”
林晧然心里如此猜测着，但旋即又是苦笑地摇了摇头。这童子试还好，若到了乡试那是要脱光衣服的，根本就无法遁形。
监考无疑是一个苦差事，特别是为了自身的威仪，还得维持着一个良好的坐姿。
到了中午的时候，他却是有些坐不住了。在考场走了一圈，还特意经过那个漂亮的考生身旁，却发现写了一手娟秀的好字。
在回到高台后，他又是无所事事地继续端坐着，但思绪却是飘走了。
对于他而言，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这场府试，亦不是朝局的变化，更不是他的未来岳父什么时候能够入阁，而是他的开海大计何时才能够成功。
这开海大计不仅关系着他的仕途，更关系着他的根基能否在粤西这片土地上扎根下去，能够让他在这个封建王朝拥有一份自保的能力。
只是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却很骨感。
纵观现今的海上贸易形势，大明海上贸易最有油水的航线自然是“大明—日本”。
虽然日本处于战乱中，但它恰恰是产银国，有着大明最需要的白银。偏偏日本人还显得人傻钱多，动辄就能获取十几倍的利润。
为何汪直能成为五峰船主，正是这条航线将他养肥了，甚至为了能够重新打通江浙到日本的航线，甘愿冒险回国接受招安。
只是现在的大明的倭寇问题正处于最紧张的时刻，江浙的倭寇卷土重来，一度让到嘉靖想将广东市舶司又重新关上。
林晧然有着险敢冒，但有些险却不能冒，特别这种事情会关系着他的仕途乃至人头。最起码，他暂时还不能组建舰队前往日本淘金，否则一项通倭的罪名随时扣下来。
亦是如此，林晧然在排除日本航线后，亦将两条航线列为重点。
一是“雷州—暹罗”的东航线。这暹罗是产米大国，是一个不错的“粮仓”，可以进行“棉布和大米”贸易，而暹罗更一步还能前往马六甲。
二是“雷州—吕宋”的中航线。吕宋那里地广人稀，很适合种植棉花，而且矿产资源很丰富，那里无疑是一处黄金之地。
在去年年底的时候，林晧然计划让江荣华前往暹罗，再绕道吕宋探明情况。很不幸，江荣华的探险舰队被红旗帮狙击，让到他的计划不得不终止。
甚至到了现在，他都不敢轻易再派舰队踏上东航线，就是担心红旗帮再次伏击他们。却不是他胆怯，而是他现在的实力明显不够，他需要时间来积攒着实力，毕竟红旗帮实在太强大了。
咚咚咚！咚咚咚！
却是这时，隔壁的鸣冤鼓响起。
“出什么事了？”
阮教授脸上闪过一抹讶色，按着先前的约定，这并不是什么有人鸣冤，而是外面的人需要向里面传递重要的消息。
在得到林晧然的同意外，一名衙差爬上梯子想要询问情况。
海康知县韦忠国的眼神不好，误将墙头上的衙差当成林晧然，便是哭丧着脸道：“红旗帮和一帮倭寇袭击我们雷州码头，韩千户让我们快快前去支援！”

第0631章 来袭
雷州湾，风平浪静，几朵白云点缀着蔚蓝的天空。
在那个新建的码头上，一帮身强力壮的苦力正在搬运着货物，而一些渔民正在近海处捕捞，呈现着一副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
只是午时刚到，七艘巨大的帆船突然从东南边的湾口驶进来，有着高大的福船，亦有着白糟船和蜈蚣船，大小不一。
少顷，两条烟柱从硇州岛上冒起，伴随着一枚信号弹窜上半空，并在半空中炸裂开来。
海盗来了！
正在收网的一个渔夫初时还以为这是商船，但抬头看到那两道冒起的烟柱，便知道这是穷凶极恶的海盗，或者又是逃窜而来的倭寇。
这里的宁静被骤然打破，渔船纷纷向着岸边划来，而码头上的人员则是乱成了一团，有些人已经往着雷州城逃窜而去。
在这码头的旁边有一个小山坡，在那小山坡上有着一座屋舍，正是新设的雷州湾百户所，主要职责是维持着这里的治安。
韩星今年二十多岁，世袭总旗出身，生得是浓眉大眼，身材偏瘦，但武技并不差，且对兵法有着一定的造诣，现今正是这座百户所的最高指挥官。
他一个人正在屋里吃着新鲜的鱼虾，对于这个驻守雷州湾的工作很是满意。他们百户所不仅能够光明正大地收取渔民的渔税，还能吃到这雷州湾最美味的鱼虾，日子简直是赛过神仙。
正惬意地将鲜美的鱼肉夹进嘴里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让到他的眉头微蹙，一股不好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杀！”
两个民夫打扮的汉子在揪开帘子进来的同时，直接就扬起手中的砍头，凶神恶煞地朝着他劈来，这分明就是想要他的性命。
韩星并没有过于慌乱，将筷子朝前面一丢，当即将摆放在桌面上的利剑抽出进行格挡。这是他去世的父亲教导他的，刀剑要能随时出鞘，这样能提高活着的机率。
且不说今日能不能避过此劫，他父亲的话无疑让他没有损失先机。而面对着这突然来袭的歹人，知晓这些人断然不会看上他百户所这丁点家当，必然有着更大的阴谋。
而他向来喜欢琢磨点东西，在府尊大人打压红旗帮的时候，他便知晓红旗帮这伙势力强劲的海盗极可能会对他们雷州府进行报复。
“你若束手就擒，爷便留你一命，否则休怪我要了你项上人头！”那个被筷子砸到脸的汉子抹了一把脸，看着伴伙没能突袭得手，当即就采用攻心战术。
韩星浑然没有将这两个汉子放在眼里，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两个宵小，竟然如此大的口气！不管你们来了多少人，想要吞下我雷州湾百户所，这个算盘是打错了！”
“不识抬举！宰了他！”那个汉子对着韩星颇为不满，当即就吆喝同伴一并出手。
那个一直不吭声地汉子朝着韩星当面劈下，却被韩星侧身闪开，而他还想要横刀斩向韩星时，却发现对方的剑不知何时刺入他的胸膛中。
噗……
韩星将剑拔出，又是一道鲜血喷出，将着段大陆那种野蛮打法有所不同，他的打斗更讲究技巧。
“拿命来！”
看着同伴已经被杀，主事的汉子一脚踩在矮凳下，腾空朝着韩星劈来，想要将这个百户斩成两半。
噗！
利剑入喉，鲜血溅起，这名大汉脸上浮现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亦是被韩星诛杀。
韩星顾不得为着连杀两名歹人而高兴，因为外面传来着乒乒乓乓的声响，金属撞击声不断地传来，已经陷入于战斗之中。
当他揪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外面果然已经大乱，一帮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歹人竟然是要抢夺炮台，双方正上演着一场血战。
“怎么回事？”韩星对着慌张而来的总旗沉声询问，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总旗的衣服上沾着鲜血，却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指着东南方面着急地道：“副千户大人，有七艘战船朝着我们而来，而这帮细作想要抢我们的炮台！”
“他们的胃口不小，亦不怕被活活噎死！”韩星意识到对方并不仅是前来示威，而是想给他们凶狠的一击，心里头当即涌起怒火。
“我们怎么办？”总旗询问道。
韩星已经迈步走向炮台那边，无比坚定地说道：“咱们先解决这帮歹人！至于那帮海盗，他们若是敢来，老子就敢干他们，让他们知道我雷州湾百户所不是好惹的！”
听着这掷地有声的“雷州湾百户所”，原本已经心生惧意的旗丁亦是涌起了战意，跟着韩星向着那帮企图抢占炮台的海盗冲去。
“哈哈……你们看着，我一个人可以！”
一个标准武士打扮的倭人抬手制止同伴，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那双眼睛很是雪亮，打量着走来的韩星等人，仿佛是在看着猎物一般。
这个倭人名字叫井田三郎，是一个标准的武士，在日本武士界亦是小有名号。
对于抢占炮台的任务，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他深知这些大明将领贪墨成风，致使下面的士兵都不愿意为着将领卖命，甚至一度有人将将领丢到他面前斩杀。
咦？
只是突然间，他发现情况略有不同。这些士兵不仅没有把将领丢进来让他宰杀，而且还簇拥着他们的将领，气势汹汹地朝着他这边走来。
“众将士听令，准备迎敌！”
韩星手持着长剑，表露出了他勇猛的一面。自从林晧然解决雷州卫侵吞军功的问题后，他亦是借着军功，从总旗衔升至副千户衔。
对于这个情况，倒没有什么不满。这官位历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能够落实到战功已经是天分的恩赐，且这雷州湾百户亦不能说亏待于他。
只是看到跟他出身一样的段大陆不仅得到了千户衔，更是落实到海康千户所千户一职，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忌妒什么，而是不认为比段大陆差多少，他自认亦能胜利千户一职。起码比上面的贪婪之人要强，一直亦想在林晧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从而捞得千户的实职。
现在机会出现在面前，他刻意地去想着军功，让他亦是涌起了浓浓的战意。
“杀！”
正所谓是上行下效，底下的雷州卫亦是各怀着心思，或是为了那个能落实下来的赏钱，又或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军功，都表现出极强的战意。
另外，这段时间的好日子亦让他们对这里产生了很强的归属感。这里有着额外的收入不说，还顿顿都有鱼有肉吃，这是以前都不敢想象的好日子。
现在面对着二十余个海盗就败了，那他们不仅会成为雷州卫的笑料，这份好差事肯定会落在其他百户所那里，而他们还不能有半句怨言。
“八嘎！”
井田三郎看着这帮气势汹汹的雷州卫，心里头亦是涌起了一份不好的预感，但他并不打算退缩，骂了一句便主动冲上来。
“长枪！”
韩星深知这种月代头的真倭很是厉害，当即就下达命令。
噗！噗！
手持长枪的雷州卫当即从各处刺出，这个自以为能一个人挑掉整个雷州湾百户的倭人瞪直着眼睛，为着自大付出了严重的代价。
“怎么会这样？”
那二十余号人正准备嗑瓜子欣赏着井山三郎大杀四方，结果却看到这个自大的日本武士被刺成了刺猬，他们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就挂掉了。
“你们要死还是要活？”
韩星夹带着秒杀井田一郎的威势，冷冷地望着这伙同胞道。
“我们投降！”
几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看着这帮气势汹汹的军丁，还有突然出现的一支火铳队，便是选择乖乘地投降了。
韩星将人将这些人关到牢房后，便上到炮台，遥望着徐徐驶来的七艘战船。说没有畏惧那是不可能的，但他的双脚仿佛是钉在地上般，眼睛无比的坚定。
“让炮手准备！”
在确认真是红旗帮后，韩星当即下令。他如今更没有理由退走了，因为他爹就是死于红旗帮手中，让他十六岁就接任了他爹的位置。
“是！”
随着一声令下，炮手纷纷就位，站立在四座重炮侧边。
轰隆！
一枚重若四斤的炸弹朝着面前的战船飞去，然后重重地砸在了那船白槽船的甲板上，亦是一名倭人倒霉，当即被砸爆了脑袋，鲜血四溅而起。
“杀！”
船上的海盗喝杀声连天，他们似乎是想用声势来压制这一边。
只是韩星哪可能这么轻易被吓唬住，又督促着手下继续射击。虽然他知道不可能阻止这帮海盗登陆，但无疑能够阻缓他们前进的脚步，为着援兵争取着时间。
他深知这里的重要意义，府尊大人不仅是雷州的知府，更身肩着开海的使命，定然不会轻意龟缩于城中，必然会带着雷州卫的主力军前来救援。
守住！
韩星心里有了想法，知晓此刻不能够退让，不想让这帮海资有充足的时间伏击援军。
“大人，胡三那些渔夫前来，说愿意为我们出力，希望我们给他们一些武器！”一个小旗走了上来，汇报了一则消息道。
韩星心里亦是大喜，更是肯定着守着这里的念头，当即欣喜地道：“给他们！让他们跟着肖总旗一起守卫着炮台！”
“是！”旗丁拱手行礼，心里亦是涌起了一股战意。
轰隆！
四门大炮又是进行射击，朝着那打头的白槽船飞去。
打头阵的那是一艘白槽船，已经离码头不到二百米，眼看就要成功登陆，那甲板上的百多名海盗已经做出登陆的准备。
砰！
一枚铅弹落在甲板上，将一个叫嚣的海盗直接砸得稀巴烂，当即将他们的声势打掉大半。
亦是他们倒霉，一枚铅弹重重地砸向船体，那木板并非是楠木，而是选用价格相比低廉的松木。在铅弹的冲击下，那松木发出一声脆响，当即就出现了一个窟窿。
窟窿位于吃水线以下，大量的海水当即涌入了船舱之中，少顷就让船体倾斜到一边。
“快！快！堵上！”
一个海盗头领慌张地下达指令。
只是被砸出的洞口实在太大，海水涌得又急又快，没多会就灌满了船舱。在继续前进和选择堵上的挣扎下，船体却已经向着海中沉下去。
尽管离着码头不远，亦有着旁边船体的救援，但有人还是被卷进了旋涡之中，注定要喂养这里的鱼儿。
轰隆！
炮台那边仍然没有休止，一枚枚炮弹朝着海船飞来。
实质上，只要不砸在吃水线下部分的船体，对这帮海盗的威胁不大。只是看着同伴一个个被砸成肉浆，看起那溅起的水柱，让他们亦是发怵。
此次的头领是红旗帮的三当家洪河，如今已经近四十岁，但身体仍然很是壮实，右眉被一道伤疤所取代，正遥遥地望着炮台。
他却是没有想到，这帮雷州卫突然变得如此有骨气，不仅让他抢夺炮台的计划受挫，而且到这一刻竟然还敢负隅顽抗。
若不是他早已经摸清情况，还会误以为对方是大军驻扎，在这里对他们严阵以待了。
“传令下去，让陈九火速前进！”
洪河看着前面的白槽船被击沉，当即就让另一般战船补上，打算将抢夺炮台的任务交给他们。
毕竟离得近了，而炮台的弹药明显消耗得差不多，这艘战船很快就到了雷州码头，一百多号人当即就朝着炮台而去。
咦？
洪河正准备要跟着登陆码头，但突然间发现，东海岛那边竟然驶出一艘黑色的庞然大物，正徐徐地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他见识过佛郎机人的大黑船，这种船体不仅能载数百吨的货物，上面更是装备着大量的重炮，且能够直接碾压他们的船只。
“怎么会有大黑船？”
“佛郎机人的商船？这来得太巧了吧！”
“要不，我们干脆抢过来得了，我早就眼馋这东西了！”
“算了吧！以我们的火力，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
海盗被这突然出现的大黑船所吸引，当即是议论纷纷，有人想要打这佛郎机人船只的主意，但自知没有这个实力吃下。

第0632章 悍将
洪河的船队分出一艘蜈蚣船前去拦阻这撞巧出现的佛郎机人，一艘白槽船则向着而去码头而去，他所在的福船则跟在后面行驶。
陈九所率领的那艘白槽船离码头已经不足两百米，眨眼间便成功地登上码头。一百多名海盗似乎是急不可耐，气势汹汹地朝着小山坡上的炮台扑去，打算将这个制造大麻烦的炮台解决掉。
轰隆！
炮弹不再瞄向海面上的船只，转而落向了这帮登陆的海盗，一枚炮弹重重地落在人群中，一个海盗当场被砸成肉泥，染红了那个砸出来的新坑。
“散开！”
陈九一声令下，知晓这炮弹看似吓人，但精准度很低，杀伤范围亦很小。而若是散开的话，他们恐怕一个人都打不着。
轰隆！
事实果然如此，当人群散开的时候，上面的重炮仿佛都失去了目标，这随意放了一炮，结果啥都没有打着。不过将一颗矮树砸断，亦是让人感到心惊。
虽然都明白这东西准度不行，杀伤范围亦很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会让人忍不住去想，万一被砸中了会怎么办？
“不好！”
陈九才到小山坡，离炮台已经不足四百步，结果一个黝黑的炮口又指向了他们。
砰！
刚刚停歇的炮台又再度发威，却不是那四座重炮，而是适合于遭遇战的虎蹲炮。那漫天的小铅弹落下，令到十多个人当即捂脸倒地打滚，显得是痛苦不堪。
“这不过是一帮草包，我们可别被这几门山炮给吓到了，我们冲啊！”陈九显得很是精明，用蔑视对手来鼓舞着士气。
红旗帮的帮众的素质确实很强，他们相信了陈九“山炮”一说，冒着这些飞来的小铅弹，畏不惧地往着前面冲去。
噗！噗！噗！
一枚枚铅弹从炮台射来，而这帮海盗太多人都没有披甲，铅弹轻松地钻入他们的身体中，泅泅而流的鲜血很快就将他们的衣服染红，而有人当场倒下。
战斗无疑很残酷，在一刻弥漫起一股鲜血，将小山坡那小片草坪给染红了。
“放！”
韩星立于炮台前，手持着利剑镇定自若地指挥着炮击的节奏和方向，拼死捍卫着这个炮台的主权，等候着援兵的到来。
他此时此刻不再去想军功和晋升了，在他的心里，只有推挡住这帮海盗的进攻。
“杀啊！”
虽然丢掉了二十多条性命，但陈九已经带着人杀到了炮台的登梯处，对着守卫登梯口的雷州卫便要展开了一场近身厮杀。
“放铳！”
却是这时，随着一声令下，城墙上的鸟铳手便是冒出头来，朝着下面放铳。
噗！
铅弹仿佛长眼睛般，打在了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身上。只是他们很快就选择靠后的海盗进行射击，因为最前面的是他们不知从哪找的肉盾，真正的狠角色躲在后面。
噗！
一名身披着盔甲的海盗奴役着一个肉盾向前，正是得意的时候，突然伸手摸向脖子。看着手上沾满着鲜血，当场栽倒在地。
“杀啊！”
海盗在付出巨大损失后，亦是来到了登梯口，亦是喊杀声连连。
“兄弟们，跟我一起吃下他们，我们援兵很快就到了！”韩星来到了楼梯前举起利剑，表现出守卫这个炮台的强大决心。
乒乒乓乓……
短兵相交，自然是互有死伤，海风显得更盐了。
红旗帮想要冲上去屠杀上面的炮兵各鸟铳手，而韩星则是指挥着手下守护这里，利用火器和地利屠杀着冲来的红旗帮众。
“弓箭，给老子将弓箭拿来！”
陈九吃腻地退了下来，发现想要吃下这个炮台并不容易，当即就大声地招呼着，想要解决上面放冷枪的鸟铳手，这些人太烦人了。
他已经意识到，单凭着这帮人玩命地往上面冲，根本就无法拿下这座炮台。只要解决那些放冷枪的鸟铳手，这样才有机会取胜。
“这炮台是个硬骨头啊！”
福船已经靠岸，洪河一直观望着那个炮台的形势，发出了一声感慨。
为了夺得这个炮台，他先是派出了井田三郎和陈九两波人，结果仍然无法拿下。虽然早听说雷州卫发生了很多的转变，但真正见识他们的勇猛，还真是吓了一跳。
而如今，对方仗着火器和地利，陈九一伙继续强攻的话，肯定得给对方吃掉。
“硬又能怎么样，还能抵挡住我们不成？”一个秃头船长显得极为不屑地道。
洪河自然不会将小小的炮台看在眼里，亦是自信一笑，当即就下达命令道：“你去帮帮陈九，将这个炮台尽快拿下，并将这帮不识抬举的官兵都屠了！”
“是！”秃头船主欣喜地拱手，当即迈步就要带着人向着炮台而去。
却是这时，一个巨大的声响突然从海面传来，当即就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
洪河和这位船主同时扭头望向，但像是见鬼了一般，眼睛瞪得大大的，而嘴巴微微地张开着，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却说，被派去跟佛郎机人交涉的蜈蚣船，以着极快的速度迎了上去。
一个懂得佛郎机语的海盗站在船头上，在那里不停地挥着手并大声地喊着话，想要让这帮佛郎机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跟佛郎机人打交道，知晓这些黄头发蓝眼睛的番人并不好对付，但这些佛郎机人亦很少主动惹事，想必肯定不可能淌这趟浑水。
“他们不是佛郎机人，快、快闪躲！”
在临近的时候，那个懂得佛郎机语的人终于看清大黑船上面的情况，吓得脸都白了。上面哪是什么黄头发蓝眼睛的佛郎机人，分明就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
想着这艘大黑船是从东海岛和硇洲岛海峡过来，虽然不明白他们怎么弄到了大黑船，但这无疑就是驻扎在东湾岛上的青虎帮霸天帮。
事情确实是如此，林大虎和海霸天这两位大佬毅然正站在甲板上，沐浴着徐徐吹来的海风，俯视着这支闯入雷州湾的海盗。
在夺取大黑船后，林晧然在将大黑船交由他们的同时，亦将防卫雷州湾的重任交给了他，让他们负责着海面的战事。
“他鬼叫啥呢！”
“谁知道，管他呢！”
“别浪费炮弹了，直接撞上去！”
……
在那艘大黑船之上，却是另一番场景。仗着船体的巨大优势，林大虎选择直接向着那艘蜈蚣船撞去，这亦是常用的海战方式。
蜈蚣船是以快捷而著称，但双方离得实在太近了一些，而他们偏偏还忙中出错，竟然将船体横挡在这艘无比巨大的大黑船前。
螳臂当车，这大抵便是如此了。
大黑船如同一头鲨鱼，而这蜈蚣船则像是一条小舟。在大黑船的全速总攻之下，加之大黑船处于顺流中，船头重重地撞在了蜈蚣船上。
轰隆！
却不知蜈蚣船已经到了报废的年限，还是打造的时候偷工减料，当被大黑船的船头撞上的时候，那一块块松板发生了脆响，然后整艘船就解体。
扑通！扑通！
上面的海盗像是下饺子一般，纷纷跌落到海中，缓缓沉没的船体残骸又生起了暗流，将几个呼救着的海盗当即卷入海底。
一时之间，这里又上演着人间惨剧。
情况比先前那艘被击沉的黑槽船还要糟糕，方才黑槽船离海岸不足二百米，旁边还有船只救援，但这里却处于雷州湾的深水区域中。
天空飘来一团乌云，让到这个海湾阴暗了少许，而那艘大黑船却无比的令人瞩目。
“怎么会这样？”
洪河目瞪口呆地遥望着海面，看着自家的蜈蚣船如同纸板船被撞碎，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一场本以为轻松的仗，但给了他大多的意外。除了这个难啃的炮台，如今又冒出了一艘大黑船，这里哪里还是他们昔日的后花园，分明成为了一座阴曹地府。
“那是青虎和海霸天！”
有人看着大黑船船头处，当即认出了那二人的身份。这并不是路经此地的佛郎机人，而是早已经投靠于官府的两帮海盗，一切都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三当家，我们该怎么办？”秃头船主拿不定主意了，转过身询问道。
洪河目光从大黑船那里收回，咬着牙道：“先占据炮台！”此时此刻，他意识到炮台的重要性，不仅能够让他们自保，更能对大黑船进行反击。
“杀！”
秃头船主率领着一百多名精锐再度朝着炮台而去，而炮台明显已经是弹药匮乏。若不是陈九一伙负伤过重，没准他们就能攻破了。
“怎么还不来？难道林大人要放弃这里？”
韩星浑身是鲜血，心里越发的焦急，从这里到雷州城有着烟火台，在发现敌情就已经将消息传回雷州城。按说，这时援兵应该到了，但却始终不见踪影。
战场，信心无疑很重要，若是认为此仗必败，他们全部人恐怕就要葬送在这里！
“守住！一定要守住！我们的援兵很快就来了！”韩星对着守卫咬牙下达着命令，然后又到炮台将一个手下的衣领揪住，对着他询问道：“我们还有多少枚炮弹？”
“只有两枚了！”炮手萧影沮丧地说道。
“谁让你剩下的！快将这两枚打掉，往人多的地方多，一枚都不能给他们留下！”韩星喷了他一脸口水，然后又是继续指挥着防卫工作。
看着又一波人朝着这里而来，他深知没有弹药的支援，根本无力再抵抗了。
这名炮手是一名小旗，名叫萧影，此时显得无比的沮丧。因为他从韩百户的话语中意识到，这里已经是守不住了，不然不会让他将所有的炮弹打完。
“我们怎么办？”一个旗丁过来询问道。
萧影亦是一个血性男儿，当即就说道：“打，往人多的地方打！”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能多打死一个便是赚到了。
填药，装弹，点火，一气呵成！
轰隆！
一枚炮弹带着杀敌的愿意，朝着下面最密集的地方飞去。
咦？
听到这一个大动静，大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本以为炮台已经是弹尽粮绝，但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还有着保留。
“打得好！”
看着正好落在那片人群中，萧影忍不住紧攥着拳头。却不是多么得意，而是释放着恨意，同时觉得没有辜负这枚炮弹。
“好样的！”
韩星亦看到炮弹飞向人群，心里暗夸着这个手下。只是他却是明白，这个手下无论表现好与坏，亦只能是下辈子再续情份了。
正是沮丧之时，却发现下面的人群突然一片混乱，还听到了一些人大哭的声音。
“三当家死了！三当家死了！”
一个海盗从地上爬起来，悲怆地仰天大器哭道。
啊？
韩星亦是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了萧影。他只是让这货将炮弹打掉，不想将炮弹留给这帮海盗，却从来不敢指望这货能将海盗头目干掉。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枚炮弹如此精准，竟然就要了洪河的命。哪怕给萧影再打一百次，恐怕亦无法将人打中，但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戏剧化。
“我……”
洪河基其实没有死，还保留着最后一口气，眼睛充满着不甘。只是他的心脏已经碎掉，哪怕华佗再世，恐怕亦是无能为力了。
洪河一死，这些人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般。
事情更是雪上加霜，雷州卫已经赶到了。
“杀！”
在雷州湾和雷州城间，有着快捷的通信暗号。
在发现海盗来袭的时候，雷州卫亦是第一时间找上林晧然，然后组织着力量朝着这里而来。虽然被一些事耽搁了一下，但亦是赶到了这里。
雷州卫赵同知领着部众赶到，在看到这边的战况，特别看到炮台还没有丢失，当即就朝着炮台那边而去。他亲自领着一支骑兵拍马上前，对这些人进行砍杀。
噗！噗！噗！
赵勇手持着长刀，刀起刀落间，皆是鲜血溅起，仿若那杀进曹营的赵子龙。
这帮海盗夺取炮台失阻，如今背部受敌，而洪河又死了，令到他们亦是陷于慌乱中。却不知是继续夺取炮台，还是对付着这支援军，亦或者主动撤离这里。

第0633章 战果
吁！
一辆结实的马车停下，几个军丁利落地将几樽虎蹲炮扛了下来，并整齐地摆放在地面上。这些虎蹲炮都是用精铜打制，每日还有人进行保养，此刻显得仿若艺术品般。
几个炮手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彰显着极高的军事素养。
填药、装弹、点火，一气呵成。
“放！”
随着一声令下，炮手将引线点燃，然后捂着耳朵半蹲在炮旁，在地面的震动中仔细地观察着炮击的效果和所产生的误差。
砰！砰！砰！
这一排油亮的虎蹲炮逞威，冒起了一股浓郁的硝烟，露出了一张跟外表不相符的狰狞面孔，密集的小铅弹朝着那帮呆在山坡上的海盗射去。
那些海盗原本想要登上山坡去支援陈九，从而将那个极有战略意义的炮台拿下。只是此在这时，他们的大头领被杀，而雷州卫的援兵又是赶到，让他们一时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噗！噗！噗！
一枚小铅弹并不起眼，但数百的小铅弹却如同铺天盖地的利箭般，当即就让那帮海盗被打得鲜血直流。一个小头目被打爆了眼珠子，捂着眼睛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声音很是瘆人。
“兄弟们，跟我上，解决这些软脚虾”
一个身穿着铁叶甲的海盗头目意识到虎蹲炮的威胁，当即就领着他的部众朝着这里冲来，打算解决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炮手进行屠杀。
十多名鸟铳手就候在炮手后面，在看到那帮海盗杀来之时，当即就走上前，端着鸟铳对着冲来的海盗淡定地进行射击。
砰！砰！砰！
鸟铳的精准度明显要高得多，随着硝烟冒起，更大的铅弹从枪口劲射而出。
砰！
那名身穿着铁叶甲的海盗头目被打中胸口，铁叶甲将铅弹挡住了，但巨大的后挫力当即将他揪翻在地，整个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杀！”
早就按捺不住的刘百户带着他的人持着刀或枪出击，将这些或死或伤的海盗进行屠杀，收获着一份份能换成好处的军功。
噗！
那个身穿着铁叶甲的海盗头目没能幸免于难，被一个普通士兵用长矛直接刺穿心腔，鲜血如注地溅起，当即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种战术演练似乎不是第一次，联合得很是默契，用最小的伤亡便收割了一大茬生命体。
砰！砰！砰！
虎蹲炮已经填炮完毕，又一轮炮击开启，继续收割着这小山坡上海盗的生命。
“杀啊！”
在看到赵勇领着援兵赶到后，雷州湾百户所的将士当即是大受鼓舞。在看着这些海盗想逃的时候，韩星带着剩下的战力主动出击，跟着援军夹攻于这帮海盗。
在这个小山坡上，一时间是尸横遍野，鲜血将那片红色的草坪都染红了。
跟着很多人想象得不一样，场面竟然呈现着一边倒的架势。雷州卫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不得不说，林晧然的赏罚分明，给予这雷州卫带去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的眼睛都闪烁着赏金和战功。
他们并不是为谁在卖命，只要斩杀一个海盗，便能多得一份军功和赏金。像段大陆，靠着一个个军功，已经从总旗成为了实权的千户。
另外，他们的武器确实是占优，不仅拥有足够的鸟铳数量，还拥有虎蹲炮这种神器。反观红旗帮的首领洪河被意外炮轰致死，而这帮海盗正陷入混乱之中，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噗！噗！噗！
赵勇无疑亦是这般认为，手持着长刀骑在一匹枣红的大马上，身先士卒地闯入到那混乱的人群中，收割着一条条生命，越砍越是兴奋。
在晋升到雷州卫同知这个位置后，并没有让他感到满足，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野心。他的目标是卫指挥使，甚至还是一名参将。
鲜血将他的战甲都染成了红色，但他没有停止的意思。他仿佛是得到先祖赵子龙附身，让他拥有着无穷的胆魄和战力，亦第一次感受到了战场的魅力，同时隐隐领悟到了先祖的那段风采。
赵勇带着他培养的十几名亲兵，竟然从小山坡杀到了码头处，生生地在这混乱的海盗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令到这帮穷凶极恶的红旗帮众都感到胆寒。
“逃啊！”
红旗帮的帮众看着大头领洪河已死，而这帮援兵如此勇猛，士气当即跌到了最低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了，决定逃离这里了。
实质上，红旗帮能够称霸于东京湾，倒不是他们多么的彪悍。而是他们拥有着共同的目标“盗珠”，所以才集结成人数最多的海盗帮，并以人数称霸于东京湾。
至于他们的天敌“廉州卫”，早在安南的屡次战场中衰落下去了，实力要逊于雷州卫。而随着南流河入海口淤塞，廉州卫主力亦丧失直接从南流河进入雷州湾的路线，从而对东京湾的控制力大大地削弱。
正是种种的因素，让到他们红旗帮才成为了东京湾的霸主。
现在面对着这帮悍不畏死、火器精良的雷州卫，让到他们当即就暴露出先天不足的弊端，他们的实力固然很强大，但却并不擅于打硬仗。
“快到船上！”
一时之间，红旗帮上演着一场大逃亡，二百多号人一起朝着停泊在码头边的船只玩命地冲过去，只希望能够乘船离开这里。
“救命！”
一个身穿着盔甲的小头目不慎跌倒在地，只是一双双无情的脚从他身上踩过去，而他只来得及喊一声救命，便被踩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另外，一些刚刚下船的海盗还没摸清楚具体情况，这时又不得不重新上船。
他们很多人都没有想到，这夹带着嚣张的气焰而来，打算给这雷州城一点颜色。结果才刚刚踏上这个码头，却不得不玩命地逃离这里。
从入侵者变成逃亡者，似乎只是眨眼之间。
“轰隆！”
大黑船已经徐徐到来，船体造型是两头高中间较低，立于船头的重炮率先发威，一枚炮弹不客气地朝着准备拦截它的白槽船飞去。
砰！
重若十斤的炮弹砸在白槽船的桅杆上，当即就将桅杆砸断了。倒不会让白槽船失去行动能力，只是单凭人力的话，恐怕是很难逃出这雷州湾了。
在解决那艘白槽船后，大黑船径直朝着码头而来，目标正是那艘体型最大的三桅福船。
一时之间，红旗帮竟然处于腹背受敌之中，形势很是危急。
只是他们有人呆在船上，而有人却还在码头上，还有人正朝着码头这边逃来，当真是混乱不堪，情况当真不形乐观。
“轰隆！”
一艘白槽船从半路杀出，亦是发炮轰击着大黑船。
只是这艘庞然大物的船体很是结实，白槽船发射这种小型佛郎机炮，根本打不穿这艘大黑船，并没能造成太大的创伤。
大明很多船只最令人诟病的东西，就是船体徒有其形。若用来运输倒没有问题，但装上重炮的话，炮弹能不能打中目标暂且不提，自身的船就会承受不住后挫力而解体。
砰！
大黑船在林大虎的指挥下，简直就是在蛮干，船头又撞上了这船前去拦截的白槽船。虽然没有将白槽船撞得解体，但却让这艘年代久远的白槽船船舱进水了。
“全速前进！”
林大虎很喜欢这艘大黑船，自从上次在濠镜抢夺后，就将这当成了自家的宝贝般，一度很想将这艘大黑船命名为“青虎号”。
而他最喜欢的战法却不是炮轰，而是简单粗暴地碾压对方，这给他带来无尽的畅快。
“不等了，我们先撤！”
有船长看着大黑船马上就要到来，亦是顾不得那些还呆在码头的同伴，当即就下令拔锚行船，离开这一个是非之地。
不说他们的大头领洪河已经身亡，哪怕他们这个团体自身亦分着不同的派系。现在眼看就自身难保，哪可能还会顾及其他人呢？
“这帮混蛋！混蛋！”
一些海盗好不容易赶到，结果看到船只已经驶离，当即是大声地怒骂着。
在这里被抛弃，简直就是要他们的命。不过有人已经顾不得生气，朝着两边的海岸线溃逃，以求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三福，给老子瞄准一点！别让那艘福船跑了，那是老子的新船！”一直不吭声的海霸天却是突然夺过了指挥权，将主意打在那艘福船身上。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深知林晧然不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若是他能够俘获这艘福船，只要林大虎再帮他说话，这福船肯定是他的了。
当然，不论归属权是谁的，这艘福船肯定还要编入即将建立的南洋舰队之中。
林大虎却是嗤之以鼻，轻睥着他说道：“你是不是异想天开了？这艘福船一看就是上好的楠木打造的，船体结实得很，撞上去我们恐怕都占不了多少便宜，而且……我们的速度要低于它！”
“你脑子除了撞就没别的了吗？”海霸天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将那个主炮手揪过来，指着那艘福船的主桅道：“林三福，将那根主桅打下来，我就让你做我的女婿！”
林三福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望着他极是认真地询问道：“你哪个女儿？”
“任你挑！”海霸天咬牙道。
林大虎睥着海霸天，心里想道：“要不要玩得这么大啊？”不过看着海霸天狡黠的笑容，旋即怜悯地望向打了鸡血般的林三福，知晓海霸天定然是要将那个壮如牛的女儿塞给这傻小子了。
砰！
砰！
砰！
却不知是林三福是有福还是没福，在发射第三炮的时候，果真将福船的主桅打断。不仅将船上的人砸伤一大片，还让到船速当即就下降大半。
码头上，激烈的厮杀正在上演着。
火器已经撤出了战斗中，双方都是短刀相搏，双方是互有生伤，鲜血染红了那个码头。
雷州卫显得很是骁勇，他们都不是傻子，这多砍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沉甸甸的战功。而被抛弃的红旗帮众，早已经无心应战，只希望能够成功逃离这里。
“我们府尊大人有令！凡缴械投降，可保其一命！”铁捕头骑在一头大马上，对着还在负隅顽抗的海盗沉声地宣示道。
一帮红旗帮众显得犹豫，但随着一个海盗小头目丢下武器，其他人亦是纷纷效仿。当然，亦有人不甘于受缚，转而选择逃窜的。
突然，有人指着一名逃窜的光头海盗头目，着急地大声道：“那人是陈九，他的赏银有三百两，可别让他跑了！”
“真是倒霉到家了！”
陈九不再是仿日本武士的装扮，而是剃光了头发，身穿着标准的普通百姓衣服，整个人早已经大变样，但却没想到还是给人认出来了。
在发现大家的注意力望向他，他更是拼命而逃，朝着他无比熟悉的北面逃去，隐隐间还似曾相识。
昔日，他是东海岛仅次于黄旗帮的第二大势力海盗头目。只是在败于雷州卫后，又被青虎帮和霸天帮一起抄了老巢，让他开启了流浪的生活。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能给别人带去灾难的人。先是逃到黄旗帮，结果黄旗帮被歼灭，而后逃到蓝旗帮，结果蓝话帮同时被端掉。
现如今，他投靠于红旗帮三当家洪河的麾下，而洪河现在已死，而洪河的部众更是死伤大半。
“快追！”
一帮人听到赏金后，亦是眼睛一亮，朝着陈九追了上去。
亦是陈九的运气使然，那里刚好有一匹马，他当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夕阳如血，落在这个平静的海湾中。
七艘战舰而来，仅有两艘逃了回来，而折损在这里的人员超过大半之多，且他们的头领洪河亦是伏诛，当真是一个大战绩。
这一战，恐怕亦能让红旗帮认识到新的形势。虽然雷州卫还不足以抄他们的老巢，但他们想要占据雷州湾，必定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
一个身穿着四品官服的年轻官员站在码头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这沐浴在夕阳下的美丽海湾。只是他的手被白布包扎着，并用白布条悬于他的脖子上，显然是受了伤。甚至是经历一场生死。

第0634章 兄妹
就在今天下午，林晧然刚走出府学宫，当即受到了伏击。
红旗帮这明显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他们占领雷州码头恐怕都不是最主要目的，实质是想要制造一场混乱，从而给潜伏于雷州城的人创造机会除掉自己。
在红旗帮成为他拌脚石的同时，他无疑亦成为了红旗帮的眼中钉。
最近这几天，他才知晓红旗帮实质一直跟着暹罗有着紧密的贸易往来，甚至跟着安南的关系亦是尤为密切。而今他要推动雷州开海，特别是想要打通“雷州——暹罗”航线，这自然是动了红旗帮的奶酪。
红旗帮当初针对江荣华舰队的行动，虽然有着跟他叫板的意思，但最大的意图恐怕是担心他会打通“雷州——暹罗”航线。
只是红旗帮恐怕是低估了林晧然的决心，在江荣华失败之后，林晧然不仅没有就此死心，而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他们。
自然而然地，红旗帮有理由出手除掉林晧然。不管是为了他们自身的生存，还是为着暹罗的贸易利润，他们都得铤而走险。
林晧然站的地方还残忍着鲜血，却是视若无睹，脸色肃然地凝望着平静的海面。这世界就是如此的残酷，他跟红旗帮的搏杀没有结束，而仅仅是拉开序幕罢了。
只是对于今天的战果，他还是极为满意，亦让他有理由叫板着这粤西最强大的一伙强盗。若是他成功的话，那当真是海阔天空任我行了。
天气渐暗，雷州湾的海风渐起，带着一股苍凉的冷意。
这码头上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伤员则被送回了雷州城医治，雷州卫的大部队亦是将俘虏押回城中，那艘大黑船正徐徐地朝着东海岛而去。
收尾工作已经完成，林晧然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铁捕头刚好大步走来，便是直接询问道：“调查得怎么样，那人为何替我挡箭？”
“启禀大人，那人文才醒了，卑职对他进行了盘问！”铁捕头恭敬地拱手，认真地汇报道：“他叫杨忠，是红旗帮的人，正是为救大人而赶来！”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显得困惑地继续询问道：“既然他是红旗帮的帮众，为何会特意前来救我，还替我挡下了一箭？”
事情确实很是诡异，一个红旗帮的人却是帮他挡下一箭，说出去怕无人会相信。
铁捕头的口才还算不错，便是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大意就是善有善报。
杨忠是长尾坡村人，前些年加入了红旗帮。只是红旗帮有规定，未满五年者不能回乡探亲，更要求他们断绝跟家人的往来。
在日常的管理制度上，红旗帮是不允许杨忠返回海康县执行任务的。只是这一次暗杀计划中，却需要一位熟悉雷州城的当地人做向导，而杨忠被派遣担任此职。
杨忠并不寄望能在雷州城遇到老娘，领着人借着府试这个时机潜入雷州城，按着计划地部署着刺杀林晧然的计划。
只是事情很是恰巧，他在这座城终究还是遇到在老人院中受供养的老娘，并上演了感人肺腑的母子相认戏码。只是在老娘的逼问下，他说出了的全部实情，包括他此次刺杀林晧然的计划。
结果他老娘道：“林大人的妹妹让我们这一大帮没人供养的老人在这里舒舒服服地住着，对你下海为寇亦没有除名，给你留着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你现在要是杀了这么一位青天大老爷，你不仅对不起雷州府二十万百姓，你亦是在恩将仇报，你让老娘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了呢？”
杨忠其实很是孝顺，亦是为了让老娘过上好日子才下海的。只是一入江湖身不由己，纵使他想要退出，亦不会这般容易。
看着老娘老泪纵横，他亦是心如刀绞。在经过一番权衡后，他决定选择弃暗投明，选择为着老娘报答这一份恩情。
亦是如此，杨忠在关键的时刻赶到了府学宫门前，并帮着林晧然挡下了一箭。
林晧然听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亦是捏了一把汗。若不是这个杨忠及时赶到，哪怕他没被那些人暗杀掉，恐怕亦要挨上一箭了，而不是仅仅伤了手肘。
“大人，请小心！”杨勇就守在一旁，看着林晧然要上马车，当即上前帮忙掺扶。
林晧然看着这个敢于拍马杀人敌阵的猛将表现得如此恭顺，心里涌起了几分怜悯。
大明一防皇亲造反，二防将领叛变。
文官掌握着监察和升迁，哪怕将领的职位再高，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便能找你鸡蛋挑骨头，然后一个弹劾的奏本便能让你解甲归田。
另外，纵使你立下天大的功名，像俞大猷将入侵两广的安南莫朝军队赶出去，结果却没捞到任何战功，仅仅得到了五十两的赏赐。
赵勇却敌的表现无疑很是英勇，但他能不能捞得战功，这要看林晧然的脸色，要不要借着战功升迁，这更要求助于林晧然。
“赵同知，我自然能行！”林晧然抬着那只好手制止，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般，对着他说道：“你交待下去！除了他们的军功和赏金外，所以参战的将士均能再得三两银子！”
“谢大人！”赵勇的眼睛闪过一抹欣喜地拱手道。
林晧然将手搭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拍了拍他微笑地道：“你的战功会记下！若是有合适的去处，本官定会给你安排！”
“多谢大人的栽培之恩，末将以后定为大人马首是瞻！”赵勇听到这一个许诺，眼睛都涌起泪花，单膝跪在地上行大礼地道。
却不怪他不激动，他虽然是世袭的百户出身，但在雷州卫根本就是无根之萍。若是正常往升迁的话，他这辈子恐怕顶多是同知，休想指望于卫指挥使。
而如今，他却得到了这位大贵人的提携，不仅让他升任到了雷州卫同知，而且离卫指挥使仅仅差一个契机罢了。
林晧然对于赵勇的表忠很是满意，虽然不可能收拢到戚继光那种军神，但能将这种猛将收为己用，亦是人生的一件快事。
那辆高大的马车顺着那条崭新的大道驶回雷州城，从镇洋门而入，经由镇中东街，到了坐落在镇中西街的府衙广场前。
“林大人回来了！”
沈六爷等人已然在这里等候多时，看到他归来，一众人当即便迎了上来。
林晧然的手受伤，但却不影响行动，待到站到地上便责怪地道：“你们怎么守在这里，跟我还客套什么，在屋里等着便是！”
“大人不顾伤势而领兵出战，为着大明剿灭此等逆子，保卫着雷州城近十万百姓，我等理应在些恭候大人凯旋！”沈六爷理直气壮地拱手说道。
“正是，我理应在这里等候大人凯旋归来！”
在这里的，不仅是沈六爷一伙，还有着从广州府过来的大商贾，包括福建商会会长林荣耀、江西商会副会长吴龙和广东商会副会长黄大富等人。
“大人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此乃大明之幸也！”林荣耀的声音洪亮，亦是朝着林晧然拱手地恭维道。
咦？
林晧然倒是颇为意外，因为福建商会这些人都已经准备返回广州府，并不愿意加入他建立的商财，但如今态度似乎发生改变。
只是他不是虎妞那样将想法写在脸上的人，礼貌性地回礼后，便抬起那只好手道：“多谢诸位在此等候本府，请到里面说话！”
“大人先请！”林荣耀等人谦让地道。
不管他们的身家如何雄厚，但在林晧然这位广东新大佬面前，亦都必然是规规矩矩的，自己没有谁敢走在林晧然前面。
林晧然早已经是习以为常，这知府是土皇帝确实并没有错。现如今，他不管走到哪里，基本上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而不是他看别人的颜色。
此刻天色已经渐黑，林元宝领着下人早已经挂起灯笼，让这后宅显得很是敞亮。
客厅有点偏小，所以宴客的地方安排在花厅。众人分主这宾而坐，林晧然落于首座之上，显得是镇定自若，然后递一个眼色给沈六爷。
沈六爷心领神会，直接开口道：“我跟林会长、吴会长和黄会长等人就建立联合舰队一事达成了统一意见，只是有一些事情，还得由大人来敲定！”
在沈六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晧然身上，这个真正的话事人身上。
就在今天下午的战事传来，林荣耀等人先是一阵惶恐。但在战事结束后，特别是他们亲眼或派人前往雷州码头，态度当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变化。
这海上贸易的买卖，最怕的实则就是海盗。否则凭着他们的财力，早就造船出海单干了，攫取着令人流口水的贸易利润。
他们到了雷州城后，便对着红旗帮的危害做了评估，结果很是不乐观。哪怕林晧然先后灭掉了黄旗帮和蓝旗帮，但必定不是红旗帮的对手。
他们亦是打听到一条消息，林晧然在去年年底派出一支探险舰队，结果给红旗帮直接吃掉。这无疑更加深了他们的顾虑，并不看好林晧然即将筹建的联合舰队。
特别林晧然如此年轻，亦是让他们感到担忧。他们觉得林晧然是年轻气盛，看着那支探险舰队被灭，进而负气地筹建联合舰队。
亦是如此，他们不打算参与筹建联合舰队，不想让他们辛辛苦苦赚得的钱丢进大海中。
就在他们打算收拾包袱准备回家的时候，却听到了红旗帮入侵雷州湾的消息，正想着会不会被红旗帮破城，结果雷州卫大捷的消息却是传来了。
他们起初不相信，先是派着下人去查看，然后又亲自前去观察，发现威名远扬于整个广东的红旗帮死伤一大片，而雷州卫却没有伤到分毫。
正是如此，他们的态度当即就发生了转变，发现错看了林晧然这个人，更是错误了这次组建舰队所蕴含的商业利润。
“林大人，我等希望将联合舰队的组建金额提到三十万两，还请大人成全！”林荣耀认真地拱手，说出他的请求道。
林晧然虽然略感意外，但知道这事亦在情理之中，雷州开海的最大难关在红旗帮，但红旗帮此处惨败，自然会让旁人信心大增。
只是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望向沈六爷询问道：“若是加大投入额的话，联合作坊这边就要降低占股了，你们怎么看这事？”
终究而言，他的心是向着沈六爷这边的，而这边亦是包含着他的利益。这将投入加大，那就是稀释联合作坊的利润，亦就会牺牲沈六爷的利益。
沈六爷感受到林晧然的偏袒，微笑着拱手道：“林会长和黄会长他们的意思是，我们联合作坊负责舰队的运作，固而能得到一半的红利！”
“若是这样的话，你们会吃亏，真的愿意吗？”林晧然扭头望着林荣耀等人道。
林荣耀当即表态，认真地摆手道：“其实我们才是占了大便宜！若不是由大人主导，以及沈六爷他们动作，我们别说分得一半红利，恐怕连海都出不了呢！”
林晧然看着他们不似作伪，又望向沈六爷等人，发现大家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便是一锤定音地道：“好！联合舰队募资金额提升到三十万两！即日起，成立联合舰队筹备委员会，由沈六爷担任会长，林会长和黄会长委屈一下，就暂任副会长！”
“遵命！”林荣耀和黄大富很是高兴，压抑着兴奋拱手道。
沈六爷、谷满仓和杨春来这边的人看着事情敲定下来，心里亦很是兴奋。募资工作能如此快就完成，而且金额达到了三十万两之巨，这大大地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有着这么一大笔银两，又拥有了这么多的伙伴，他们觉得打通“雷州—吕宋”的航线必然会顺利很多。尽管跟着这些人要收益共享，但亦会风险共担，压力无疑要小上很多。
第二天清晨，却是府试的阅卷工作。
林晧然的手肘的伤势还没有好，左手还悬挂在胸前，用右手按着章程地批卷。
好在，有着孙吉祥这个在翰林院浸泡半辈子的老人在。试卷的好坏很快就被他分门别类，当天下午就处理了一大半的卷子。
或许是天气晴朗的原因，又或许是工作顺利的原因，林晧然的心情很是不错。
让他更是开心的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却见到了虎妞这个野丫头从外面跑了进来，当即就撞开了他那扇代表快乐的心房。
“哥！”
这个野丫头还是肉墩墩的小身板，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那双蛾眉微微轻扬，眉头洋溢着一抹兴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透过亮光，并兴奋地朝着他脆脆地叫了一声。
只是林晧然的兴奋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因为虎妞的手肘被白布包扎着，用一条白布条悬于她的脖子间，显然亦是受了伤。
这一对性格相异的兄妹，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站在房门的亮敞处。令人颇为无奈的是，二人的左手都悬于胸前，此刻倒让人觉得他们像兄妹了。

第0635章 气愤
时至四月，天气已然回暖。
一只淡黄色的小蝴蝶从后花园那边扇动翅膀逛到这院子中，正好奇地飞向那最庄严的圣地——签押房，但刚到门前便感受到了一股杀机，仓促地扇动翅膀逃离这里。
在院门前亦是出现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似乎亦感到了杀气，没到门前便停下了，耸起耳朵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林晧然已然从座椅站了起来，来到虎妞的身边。看到她的手肘被白布包密实地扎着，并不知道具体伤情，他的眉头亦是蹙了起来。
这个野丫头受伤，无疑是一件令他心痛，更令他感到愤怒的事情，此刻一股怒火已然涌上心头，随时都能爆发而出。
虎妞是他的禁脔，谁若敢动她分毫，哪怕是天王老子他亦敢踹上一脚。现如今，看到虎妞竟然受伤，他此刻有将对方大卸八块的强烈冲动。
虎妞亦是感受到了哥哥的怒意，便仰起脸蛋主动地解释道：“哥，我回来的时候，冼文带着人伏击我们的车队！不过他的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打败了他，我还将冼手抓住了呢！”
说到最后，虎妞仰起肉墩墩的脸蛋，显得有些小得意。
“冼文？”林晧然的眉头微蹙，但很快就想起是海侗族的少宗主，跟着虎妞这个野丫头确实结下了一点仇怨。
只是林晧然的脸色仍旧不好看，冼文对虎妞有恨意不假，但冼文毒杀原长老一事败露，已然没有重夺海侗族长老位置的可能。
现如今，他突然对虎妞出手，八成是受红旗帮的驱使，是这次红旗帮针对于他行动的一部分。
一念到此，他的脸色越发难看。红旗帮想破坏他的开海计划亦就罢了，不仅对他进行暗杀，竟然还试图刺杀虎妞，当真是激起了他的满腔怒意，压着怒意又是理性地询问道：“虎妞，他是在哪里伏击于你的？”
“就在明月桥西头！”虎妞脆声地回答道。
咦？
孙吉祥就坐在旁边帮着处理试卷，亦是关注着这件事。现如今，听到这么一个答案，很是意外地抬起头望了一眼。
现如今，廉州、石城和雷州都被林晧然掌控，按说不应该出事。特别还是腹地位置，这就更不应该出事才对。
“雷长江干什么吃的？真以为他的翅膀现在就硬了吗？”林晧然正是在怒头上，没有了往日的城府，当即就是暴怒而出地怒斥道。
孙吉祥望了门外一眼，然后急忙劝道：“东翁，慎言！”接着又是郑重地补充道：“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东翁不可过早就下结论，否则会给有心之人做文章的！”
虽然是林晧然动用人脉将雷长江推上知府的位置，但林晧然跟着雷长江的品阶其实是一致的，并不存在什么隶属关系。
亦是如此，林晧然表露着对其不满，很可能将雷长江推给对手。
虎妞先是一愣，但很快明白哥哥是怪罪雷长江，便是极认真地解释道：“哥，你冤枉雷知府了哦！他不知从哪得知消息，亲自带着人过来帮我呢！他还让我告诉你，这事是他的失职，改天再亲自跟你认错。不过我说不用认错，他根本都没有错，而他让我告诉你，这事可能跟廉州卫有关，他一定会尽力调查清楚！”
“他倒洗得干净！但凡用点心，能让你遭到伏击？”林晧然轻哼一声，不过气亦是消了大半，心里已然倾向于雷长江没有背叛于他，心知那个廉州卫的水确实很深。
“哥，我不是都没事吗？他们偷偷埋伏在路边，离着我们村又这么近，雷知府恐怕也没想到的呀！”虎妞抬了抬受伤的手，很是认真地为着雷长江开脱道。
孙吉祥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亦是分析道：“东翁，你应该知晓廉州府的情况很复杂，那里有着兵备道衙门和海北盐课提举司，而雷大人担任同知被架空了职权，现如今短期恐怕确实很难掌握住大局。”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流露出几分佩服。因为他亲眼看到林晧然如何掌握住雷州府的局面，然后让雷州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单凭这一点，他就理因在雷长江之上。
“我不管廉州如何复杂！谁敢企图谋害我妹妹，我就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林晧然的态度无比坚定地表态道。
孙吉祥却是想得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道：“东翁想要除掉红旗帮，终究离不开廉州卫，还请大人一切要大局为重！另外……”
“还有什么？”林晧然并不认同他的观点，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道。
孙吉祥抬头望着他，压低着声音地道：“汪柏一直在虎视眈眈着大人，大人现如今做事，不可给人落下把柄，特别不能冒然对红旗帮动手！”
“我知道！我做事会有分寸的，不会现在就对付红旗帮！”林晧然轻轻地点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说起来，这些事情的主导者应该是红旗帮，而廉州那边的人恐怕只是协助者。他现在借着广东都司敲打着廉州卫，倒没有什么，但若想冲动去对付红旗帮，必然要调动两卫，那就是一项越职之罪。
孙吉祥刚吐一口浊气，心里又是一紧，却听林晧然说道：“如此看来，红旗帮跟廉州卫私底下恐怕有往来，本官要对付红旗帮，却先要清理这廉州卫啊！”
咦？
孙吉祥本想建议林晧然拉拢廉州卫的人，但听着他的口气，似乎并不打算用这一招。
林晧然没等孙吉祥探明意图，突然又是问道：“孙先生，请功的奏本拟好了吗？”
“已经拟好了！”孙吉祥不明所以地应道。
“重拟！”林晧然斩钉截铁地道。
“啊？”孙吉祥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地抬头望着他。
林晧然却是自顾自说道：“将红旗帮入侵雷州湾的责任推给兵备道韩石生，弹劾他任事不作为，致使珠盗为祸粤西百姓，更令珠盗胆敢勾结于倭寇前来雷州湾图谋龙涎香等珍宝！”
“啊？”孙吉祥又是一惊，这分明是要置韩石生于死地。
按着原来制定的计划，林晧然不参与弹劾韩石生的一事，省得给官场留下一个喜欢排除异己的恶劣印象。而韩石生当初被林晧然所点名要搜罗证据，广东已经有数个言官对韩石生进行弹劾，根本就不用再落井下石。
只是如今，林晧然却突然改变主意，选择亲自上书弹劾于韩石生，并将红旗帮入侵雷州湾的责任推到了兵备道衙门身上。
“是！”孙吉祥尽管有着诸多的不解，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隐隐间，他知晓廉州府将不会太平，廉州卫恐怕要承受林阎王的怒火了。
在安排好事务后，林晧然这才掐了掐虎妞的脸蛋，跟着这野丫头相视而笑。
虽然虎妞这个丫头受伤，但她的归来无疑令人兴奋。
果然如林晧然所料，虎妞这个丫头到了梧州府后，接着又前往忻城，在那里见到了谷青峰。
作为林文魁的亲妹妹，亦是得到了忻城莫氏的盛情款待。虽然他们莫家势大，但亦不愿意得罪林晧然，更不愿意得罪礼部尚书吴山。
哪怕是亲王要进行世袭，都会被拖上三年五栽，而他们莫氏土司的任命来源于朝廷，一旦拖着或不发了，那他们将会失去统治权。
特别忻城莫氏于正统年间受封，对土民的统治力要弱一些，这就更需要跟朝廷保持良好关系，更不能得罪礼部尚书。
随着虎妞的到来和林晧然、王钫的书信，忻城莫氏亦是改变了态度，愿意放弃纳谷青峰为婿，但要求谷青峰的第二子要从莫姓。
在这一件事情上，谷满仓倒没有强求，满口答应了下来。从而让事情演变成了大好事，谷青峰成了忻城莫氏的乘龙快婿。
只在签押房呆了一会，虎妞就当即回到后宅，看着熟悉的一切。她的眉毛微微扬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明亮，含蕴地表露着她此刻的内心。
没多会，林晧然亦是放下手头上的工作，走回了后宅。由于手肘受伤，放弃亲自下厨的想法，让林元宝杀鸡做饭。
虎妞想到晚上能做到大鸡腿，亦得很是兴奋，来到花厅陪着哥哥聊天，说起了在忻城的所见所闻。
由于这里没有外人，林晧然没有保持官员的威严形象，选择舒服地躺在那张产自长林村的竹椅上。而虎妞亦是搬来一张竹椅，不过是从阴阳圩那里买回来的，跟着林晧然并排躺着。
两兄妹正说着事情，却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来的江夫人，现在的单身女性花映容。
花映容身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直襟处绣着白色的牡丹花图案，盘着一个简约而精巧的发型，上面插着一根珠宝钗，彰显着一贯的贵气。
经过修饰的柳眉有着几分女强人的气息，那双丹凤眼带着冷淡的目光，鼻梁高挺，皓齿朱唇，身上散着一份高雅的气质。
脖颈处雪白的肌肤如同少女般细腻，身形婀娜而多姿，特别是胸前的耸立而有规模。若说少女是青涩的葡萄，那这个女人透露散着成熟的韵味。
她带着两个丫头轻步而来，令人不敢亵渎，但又偏偏让人迷醉，扣人心弦。
“真是诱人犯罪啊！”
林晧然看着走来的江夫人，心里不由得泛起了涟漪，心跳亦是加剧地跳动着。
不说是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在后世信息发展的时代，亦不曾有着如此令人窒息的女人。至于那些被炒作起来的明星，单是气质这一项，便被她秒了八条街。
北方有佳人，继世而独立，大抵便是如此吧！
“花姐姐！”虎妞看到花映容很是高兴，当即就迎了上去，并热情地将她招呼在花厅的椅子坐下。
花映容看着躺在竹椅没有动的林晧然，却是打趣道：“林大人，民女听说您是手肘受伤，却不曾想……伤得这么严重呢！”
林晧然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但旋即回击道：“本府是懒得起来！你又不是外人，我这般躺着，又有何不可呢？”
若是一般女子恐怕要闹脸红，或者是骂林晧然是登徒子了，只是花映容却是很淡定地道：“林大人既然将民女跟沈六爷等人一同视为自己人，那可否亦让民女入股联合舰队呢？”
林晧然却是占不着口头便宜，反倒是给人顺势提了请求，顿时有一种挫败感。
对于花映容找上他要入股联合舰队，他却没有一点意外。毕竟这舰队的利润，只要不是眼瞎，自然能看到其中的利益。
在棉花供应一事上，双方合作得很是愉快。尽管免不了给她赚上一大笔，但联合作坊却不用为着棉花的事情犯愁过，算得上是一种双赢。
现如今，花映容不再是江夫人，双方的敌意自然就会消减大半。而如今虎妞归来，无疑又给了这个女人看到了契机，更是第一时间找上门来了商谈合作。
“你应该没多少银两了吧？”林晧然没有当即回绝，而是轻睥着她道。这女人近期的动作不小，那几个作坊和店铺不可能马上回本我，必然会耗尽了她的钱财。
“我……其实不是代表我自己，我是代表花家来的！”花映容缓缓地摇头，说明了实情道。
林晧然听到是花家，却是望着她轻蔑地道：“你若是前天过来，恐怕还有机会，但昨天林荣耀和黄大富那帮人打上门，你觉得联合舰队还会缺钱吗？”
花映容听到这话，眼神亦是暗淡，知道林晧然说得没有错。只是她那短见的叔叔并不听她劝告，白白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只是她没有放弃地道：“林大人恐怕有所不知，我花家昔日亦拥有一支小舰队，前往日本进行过海上贸易，在这方面有人手和经验！”
“这跟我们联合舰队有何关系？”林晧然摊着手询问道。
花映容深深地望了林晧然，然后才带着怀疑地说道：“据民女所知，日本的贸易利润最丰厚，其次才是占城、暹罗等国，你难道不打算前往日本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抬头望了一眼阿丽，觉得这亦是一个因素，这男人必定图谋日本市场。
“起码这两年不会，甚至一直都不会！”林晧然的目光坚定，显得没有撒谎地回答道。
“当真？”花映容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他，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个男人的野心极大，又怎么可能放弃那最肥美的肉呢？
“那你可知，为何日本的贸易最丰厚？”林晧然来了些许兴致，翘起二郎腿询问道。
“你是在考我吗？”花映容眯眼望他，然后正儿八经地回答道：“因为我们将货物运送过去，便能赚取几倍，乃至十几倍的差价！”
“你只说对了一点！”林晧然轻轻地摇头道。
花映容的好胜心极强，赌着气般望着他道：“呃，愿闻其详！”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茶，却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花映容原本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或者又是什么歪门邪说，但比后者更可恶的是，这人竟然端起茶，在这里悠然地喝着，将她完全当作了空气。
在这么一瞬间，她真的恨不得将吊她胃口的混蛋给狠踹上几脚，反而这人已经受伤，大概不是她的对手。

第0636章 淋浴室
花映容无疑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有着极强的商业嗅觉。若非如此，她不会成为联合作坊的棉花供应商，更不会成为整个雷州城最富的女人。
此番前来为花家充当说客，却不是全然没有筹码。她深知联合舰队不可能缺少银两，但却知晓“雷州—日本”的航线蕴含最丰富的利润，而她们花家恰恰有着这方面的经验和资源，这便为花家的加入提供了可能性。
亦是如此，她在跟叔叔达成一项协议后，便想凭借花家所拥有的这一点资本跟林晧然谈判，以此叩开联合舰队的大门。
只是她如何都想不到，这个男人并不重视“雷州—日本”的航线，甚至根本都不打算开通“雷州—日本”的航线，让到她的计划似乎要胎死腹中。
花映容并不甘心于失败，没有对显得无礼的林晧然发飙，显得心平气和地质问道：“林大人，这放弃日本航线怕是你一厢情愿吧！你的那些投资人恐怕还是希望打通日本航线的，这是最能赚钱的航线，或者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骗你？如果你真正弄清日本贸易为何最丰厚，那你就不会认为我是在欺骗你了！”林晧然轻睥她一眼，显得很是自信地说道。
花映容凝视着林晧然片刻，她确实很怀疑这个男人是在变相拒绝他。但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却是动摇了这一个想法，觉得这个男人可能不是无的放矢。
其实这个男人真想拒绝她，亦是一句话的事，但偏偏跟着她说了这么多，显然这其中可能真隐藏着她现在还没有看透的东西。
虽然她一直轻视于世间的男人，觉得她并不比那些男人差，是最理想的花家继承人。但却不得不承认，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没有太多的骄傲资本。
不管是科举路上的连中六元的辉煌战绩，还是进入仕途后的如鱼得水，或者是他种种的商业手段，这都证明这个男人有着非比常人的智慧，找到一条比“雷州—日本”更丰厚的航线，似乎亦不是什么不可思想的事。
只是她却是不明白，日本的购买力那么强劲，那个地方的物质又很那般的匮乏，很多货物到那里动辄就是十几倍的利润。哪怕是那些精明的佛郎机人，亦是主营着“大明——日本”的航线，这更说明那条是真正的黄金航线。
但这条人人都视为是黄金遍地的航线，这个男人却显得不屑一顾，似乎真有着更好的出路。
虎妞就站在旁边，似乎是担心花映容“错怪”哥哥，这时亦是摆着“不骗你”的表情仰着脸脆声道：“花姐姐，我哥真不骗人的！他都跟我说了，真的比到日本贸易要赚钱哦！”
咦？
花映容虽然不信任林晧然，知晓这个男人狡诈得如同狐狸般，但对虎妞却是极为信任的。听着虎妞这般说，便知道这个男人没有骗她。
她心里突然一动，眼睛盯望着林晧然试探地问道：“凡是货物就需要市场来消化，如此看来，你恐怕不是单纯的海上贸易那么简单吧？”
“你管不着！本府不想跟你这目光狭隘的女人浪费口舌！”林晧然显得傲慢，又扭头对着虎妞说道：“虎妞，带你花姐姐去其他地方，别在这里打扰我睡觉！”
听着这个指责，花映容理由感到愤怒。虽然她从小没少听到一些闲言闲语，说一个女孩子家就该呆在家中刺绣云云，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说她不聪明的。
只是看着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的林晧然，她却是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因为她看出了这个男人的一点心虚，甚至是一种小小的慌张。
很显然，她虽然还不知道真相，但无疑离真相已经不远了。如果真能找到其中的真相，没准她又能赚上一笔钱财。
“哎呀，哥，你怎么这么霸道了！”虎妞微微抱怨着，转而对着花映容说道：“花姐姐，我们让这个花厅给我哥吧！我这次带回很多东西，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瞧瞧，还有东西送给你哦！”
“好！”花映容爽快地点头，打算将事情暂抛脑后，想知道虎妞这次到广西的所见所闻，亦想知道虎妞具体是怎么样受伤的。
待虎妞带着花映容离开，林晧然的眼睛当即睁开，这才轻吐了一口浊气，然后有着几分心虚都瞧了那个女人的背影。这个女人若是眼界再提升一些，什么计划都恐怕瞒不过她了。
有一些计划，他确实还不宜过早地表露出来，哪怕跟着沈六爷等人显得是保密着，毕竟他做的买卖确实会很大很大。
太阳已经下山，但西边的天空出现了晚霞，给这天地弥留着最后的金色光芒。小金正蹲坐在屋顶的飞檐抓耳挠腮，静静地面朝着西边，似乎在送别这片即将入暮的天空。
在吃过饭后，虎妞这个野丫头哪怕受伤了，但在家里亦是呆不住。跟着在签押房批阅试卷的林晧然打过招呼后，她带着小兔、小猪和小狐等人离开了府衙，前去探望张敏、苏娘等熟人。
虎妞在雷州城的熟人真心不少，在看到她从广西归来后，很多商贩都显得极为高兴，纷纷地跟着这个可爱又富有正义感的丫头打着招呼。
从镇中西街开始，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动，总是能够遇到熟人。一时之间，虎妞的归来，给这座雷州城增色了不少。
当然，对于虎妞受伤的事，很多人得知是红旗帮所为后，都表现出了一种谴责的态度。
在他们看来，红旗帮可以对林晧然动手，但对虎妞动手却是大大的不对。虽然这种事会让林晧然感到不公，但这便是雷州城百姓的总体态度。
这雷州百姓确实很是彪悍，他们并不是口头谴责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竟然陆续揭露了潜入城中的红旗帮帮众，甚至有人亲自将人绑送到府衙中来，没有领取赏金就离开。
四月十五日，沐沐之期。
林晧然在处理完府试的事务后，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一天了。按着一惯的计划，他会好好地睡上一个大懒觉，直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
“哥哥，起床了，我们去看咱们的新房子，今天还要入宅呢！”虎妞迈着小短腿推门进来，将着他从床上不由份地拉起，表现着她野蛮的一面。
林晧然听到这话，亦是想起确实还有这茬事，对这个野丫头更是深感无奈。
虎妞虽然是一个野丫头，但却有着很深的家庭观念，对宅子有着一种过分的执着。在京城就是她推动着购房，而回到雷州城亦是如此。
在她看来，这府衙终究是公家的住宅。一旦哥哥不再担任雷州知府，则要将住所还回去，倒不如在这雷州城置一个真正的家。
林晧然对虎妞无疑是很宠溺的，看着这野丫头喜欢，他自然不会反对，权当让这个野丫头买一座宅子玩玩过家家。
只是“入宅”这天到来，却让他睡懒觉的计划破灭，被这野丫头拉到了一座位于西关的宅子前。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经过了简单的修葺，设计跟着吴山的宅子有些相似，不显得奢华和宏大，而是透露着普通宅子的温馨。
林晧然昨晚为府中事务弄得很晚才睡，这一大早就被虎妞拉起来，整个人并不在状态。
按着风俗，这乔迁新宅需要选择吉日良时，同时要请灵、安灵，有着一套完善的仪式。
在这一通仪式后，沈六爷、黄大富和林荣耀等人纷纷上门，过来吃他的入宅宴。
现在资金已经陆续到位，联合舰队处于建设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沈六爷其实想对着船只的建造、货物的选择和人员的雇佣等问题咨询林晧然的意见，但看着林晧然明显睡眠不足的模样，在吃过宴席后便是跟着大伙离开了。
这个新宅子比北京的宅子要完善很多，前院、正院和后院一应俱全，而东厢、西厢有着七八个房间，南面的几个房间又可以让下人居住，住宅条件确实比府衙要优越。
由于房子足够多，林晧然还令人划出一个偏房，让着雷州工匠院打造了一套先进的淋浴装置。
在大木桶泡澡固然很是舒服，但用着被自己污染过的水反复地擦拭，却觉得身材总洗不干净。亦是如此，他觉得有必要引进淋浴装置，每次洗澡地将自己冲冼得干干净净的。
林晧然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打算好好地洗个澡提提神，便是直接朝着淋浴室走去，对着迎上来的林元宝道：“水准备好了吧？”
“老爷，请稍等！”林元宝显得担忧地说道。
林晧然当即阴沉着脸道：“你怎么办事的？方才我就已经支会你，我一会就要过来洗澡！”
“是跟大小姐很要好的那位花夫人，那位花夫人说想要试试，我……我不敢阻拦！”林元宝眼睛担忧地说出实情道。
林晧然抬头望向淋浴室门口，果然是花映容的贴身丫环守在门口，而一个丫环正好捧着衣服走过来，心里像是被什么挠到一般。
他产生了一个偷窥的小念头，但马上就否决了，故意板着脸掩饰着内心的龌龊对林元宝道：“她什么时候洗好就通知我！”
“是！”林元宝暗捏一把汗，忙是点头应道。
林晧然虽然很想看花映容刚刚沐浴的模样，但在这个被礼法束缚的时代，而他想要升官却偏偏离不开好声名，故而亦是无奈地到客厅回避。
女人爱美，这似乎是天性。
约是半炷香的时间，林元宝才过来通知花映容洗好澡了。
他这才匆匆往着正院而去，结果却见不到花映容的人。让他百思不解的是，他一直呆在前厅用茶，花映容离开理因跟他相撞才对，但偏偏就是没见着人。
林晧然进入淋浴室内，里面的热气没有散尽，隐隐还残忍着一股芳香，让他的心里像是又被什么东西挠到了一般。
咦？
突然间，他发现那个挂放衣物的架子下面，落着一件柔软的红色布料，便是弯身将它捡起。这件布料毅然是一件性感的肚兜，上面的牡丹花纹有一种熟悉感。
林晧然艰难地咽了咽吐沫，腹中涌起了一股暖流，整个人有种热血的冲动。鬼使神差，他闻着这件散发着香味的肚兜，然后又塞进了怀中。
是夜，月色如昼。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无心睡眠，手里还抓着一件红色的丝绸布料。
在迷迷糊糊中，他感受到周围透着粉红的雾，一个令人魂牵梦萦的身影揪开了蚊帐，仿若一个狐狸精般钻进了他的被子之中。
他已经无暇猜想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在这个女人出现的时候，他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转身抱着这个尤物一阵猛啃，手里不老实地探索着。
对方吐着香味儿，脸色酡红，那双眼睛显得迷离。虽然不再是冰冷的脸孔，但此时此刻，他看清那张精致的五官，知道被她压着的女人是谁。
咦？
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会主动送上门，而且表情得如此的热情似火，并不是他印象中拥有女王气质的花映容。但在他发愣的时候，脖子被她那两条水蛇般的水臂搂住脖子，一个性感的香唇堵在他的嘴上，舌头正主动地撬用他的牙关。
这一刻，他的欲望亦是被点燃了，心里一直以来压抑的那份冲动亦是如同山洪般爆发。
他一下子反客为主，将她紧紧地抱着，吸吮着那条充满着香津的粉舌，手亦是不老实地插进肚兜。
“轻点！”
一个如同恋人般的声响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舒畅和请求，同时表明着她此刻不是被强迫，而是自愿跟着他发生关系。
林晧然看着那迷离而娇羞的俏脸，揪开那似曾相识的肚兜，看着这上帝杰作的躯体。此刻已经无比的亢奋，他抄起花映容的洁白无暇的大长腿。
咝！
头脑感到一片空白，但却是无比的爽，仿佛置身于天堂。

第0637章 赶海
勤劳，这是华夏人的一项优良传统，仿佛已然刻在他们的骨髓中。
随着东方破晓，雷州城的宵禁解除，这座拥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城亦是苏醒过来。那古朴的青砖街道上，出现着一个个忙碌的身影，传来了车轱辘的声响。
少顷，天空蒙蒙亮。一群鸟雀和鸽子从各处展翅而起，在这成片的灰褐色的建筑物中进行觅食，或者落在街道青砖缝中啄食。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叫卖声，一个个宅子的大门陆续打开。一些普通百姓或者仆人走到了街道上，开始对一些食材进行交易，或者是讨价还价。
在一座普通的宅子中，一只小金猴窜上了屋顶，蹑手蹑脚地对潜向那几只落在屋顶上觅食的麻雀。
突然一个扑食的动作，小金猴竟然将一只麻雀按住，吓得那只麻雀都要犯心脏病了，结果麻雀在戏谑的目光中重获自由。
这只猴子的毛发越显金黄，那双眼睛亦是更加灵动。但做事有时就是这般令人捉摸不透，无比小心翼翼地去捕捉麻雀，但将麻雀捉到之后，却没有一丝犹豫地将麻雀又释放了。
嗷……
小金猴看到那些屋顶站着一只黑猫，当即就朝着那只黑猫进行呲牙咧嘴，仿佛是要捍卫自己的领土般，毅然成为一只凶猴。
啪！啪！啪！
一个手持着竹棍的小丫头抵挡着一个少女的凌厉攻击，她那肉肉的身形显得很是灵活，那张可爱的脸蛋显得极为认真，正从容不迫地抵挡着攻击。
似乎已经练有一会了，她白皙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子，不过她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习武，毅然已经成为了虎妞生活的一部分，而她越来越喜欢这种尽情挥洒的感觉。不论是寒暑，她都能按时起床晨练。
“老爷，起床了！”
在临近卯时，管家林元宝带着丫环端着洗漱的器皿绕过正院，来到了正房前。在喊声的时候，亦是敲着云板，制造出一些动静。
林元宝不敢将云板弄得太大声，但亦不敢弄得太小声，掌握这个度无疑是一种学问。不过若能掌握好，那就能增强他在林府中的地位。
过了一会，得到里面人的允许，他这才敢领着丫环推开门走进里面，准备服侍着老爷起床，以及换上正式的官服。
在卯时的时候，一个身穿着官袍的年轻官员走了出来。
“哥！”
通常在这个时候，虎妞都会停下来，跟着自己的哥哥打一声招呼。
“嗯！”
不过在这个时候，林晧然的眼睛通常都还是半眯着，含糊应一下就往着前院而去。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而林晧然最大的痛处便是点卯。若不是生活所迫，他不可能这么早起床，肯定要睡得太阳晒屁股才起床。
咦？
阿丽如往常般打量着这个男人，只是发现这男人今天没有以往般的侵略性，反倒显得几分心虚，竟然刻意避着她一般。
她自然是明白，她的容貌和身材都吸引着这个男人，只是这个男人有色心亦不可能有贼胆，因为十个他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饭缸通常这个时候都会帮着挑水，然后钻进厨房里面，等候着那热腾腾的包子出锅。对于吃食，没有人比他更是积极了。
小兔、小狐和小猪这三个小丫头会陆续起床，通常都是小兔起得最早。
这几个丫头天天腻在一起，感情明显得到了升温。像小猪和小兔都没有什么侵略性的小丫头，小猪的缺点是贪吃好睡，小兔的缺点是胆子小，都是极容易相处的性子。
呼呼呼……
很多时候，小猪都会懒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甜甜地睡着觉，有时候嘴巴会流着口水，享受着美好且无忧无虑的睡眠。
“小猪，今天是肉包子和皮蛋瘦肉粥，你要起床吃吗？”看着小猪没有起床的话，小兔跑回到房间对着小猪一本正经地道。
“起！”
小猪想到了肉包子和皮蛋瘦肉粥的美妙，便是伸手擦了擦口水，睡意已经消失无踪，整个人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
小猪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整个人显得胖了一些，皮肤显白了一些。在前些天回家的时候，她爹胡巴都差点认不出她来了。
通常在这个时候，林晧然已经在公堂上端坐着，开始了这一天的点卯。
“好吃！”
在晨练一番后，虎妞已经有了一些饿意。她将热腾腾的肉包子掰开两半，朝着肉包子咬了一口，眉毛当即微微扬起，两条悬挂着的小短腿得意地晃悠着。
“好吃！”
小猪和饭缸更是不含糊，前者吃得是烫嘴，后者简直是在烫胃，以致林元宝愣愣地望着饭缸，而他则完全忘记要进食了。
小兔亦是跟着吃肉包子，但吃得很是斯文，突然对着虎妞询问道：“小姐，等会我们去哪里？”
虎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吹着肉包子冒起的热气，脆声地回答道：“我们等会去雷州码头，我听说那天打得很是热闹，我想去看看！”
“虎妞，那我们捉不捉青虾呢？”小猪心里一动，当即带着希冀的目光望着她询问道。
小兔当即插话道：“郎中说了，小姐的手受伤不能碰水的！”
“哎呀，我的手早就好了，怎么还不能碰水呀？”虎妞强调她的手已经康复的事实，然后扭头对着小猪回应道：“抓，我们去赶海捉些虾蟹！”
便是如此，今天上午的行程当即敲定下来。她们先是前往雷州码头看着那天的战斗情况，然后在海边赶海，捉一些虾蟹回来。
在吃早餐后，虎妞却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来到一扇新修的门前，朝着门叩了几下。
没多会，那扇门被一个绿衣丫环打开，虎妞打过招呼，便是迈着小短腿急匆匆地走进了里面。
走出里面，顿时有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这是一个显得奢华而有格调的宅子，不论是朱红的梁柱，还是精美的屋檐，甚至是旁边的名贵花草，都显得这座宅子要高上一个档次。
实质上，这便是花映容的宅子，跟着林宅紧挨着，这道新修的门能够连通两个宅子。
“好，我跟你一起去赶海！”
花映容正落落大方地坐在铜镜前，将一只金凤钗横插入飞鬓中。听到虎妞的邀约，仅是思忖片刻，便是选择跟着虎妞一同前往雷州湾赶海。
她现在拥有着一间油纸伞作坊、一间瓷坊和一间纺纱坊，另外还有几间店铺。平日的主要工作，便是查看各间的账本和经营情况，而她处理这些工作自然是游刃有余。
这些时日，她亦是乐意跟虎妞一起去玩，品味以前没有过的乐趣。
而这个赶海，她其实是听过的，但却从来都不曾体验过。不管是花家的大小姐，还是江家的夫人，这种身份都不允许她干这种事。
从西关出发，若要踏上镇中西街。
在经过府衙门口的时候，虎妞让着马车又停了下来，迈着小短腿急匆匆地跑进了府衙，找到了在签押房看书的哥哥。
“好吧！不过我得先去巡察下雷州码头！”
林晧然将书本放下，接受了虎妞的提议，打算到雷州码头放松一下。
雷州府衙没有接到命案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外商明显增多的情况下。只是自从雇佣喜欢女扮男装的沈妍之后，破案的难度无疑是骤然下降，甚至都不需要他这个知府出马了。
至于那些琐碎的工作，交给孙吉祥这个得力帮手，亦保证能料理得妥妥当当。现在的雷州府衙，有他没他似乎都是一个样了。
“她也去？”
在到了门口，林晧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马车，便知晓花映容亦是同行，心跳不由得又加速了几分。当即想起了那件性感的肚兜，想起昨天那个显得很真实的梦。
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个拥有着诱人身材和高雅气质的女人已经成功地吸引住他了，让到他的心亦是蠢蠢欲动，以致方才还被这个女人分神而无法投入处理公务。
“哥，你快上车呀！”
虎妞是这次赶海活动的主导者，而她又属于急性子的人，看着哥哥显然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由得皱着眉头进行催促道。
“整天就知道毛毛躁躁，你要学会多观察四周！”林晧然为了避免尴尬，故意观察着四周的屋顶，并对虎妞进行了批评教育。
当然，他这只是装模作样罢了，现在整个雷州城都戒严，他实质安全得很。
三辆高大的马车很快就启动，缓缓地朝着镇洋门而去。
在经过镇中东街的时候，这里越显得繁华，又一个作坊悄然在这里动工建设，联合外贸行的招牌亦是在这里挂起了。
镇洋大道是一条几乎由水泥铺成的崭新大道，能够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这条道显得越来越热闹，不仅是往来的车辆明显多了，两旁的酒摊和食摊亦明显多了起来。
现在上午还好，若是到了下午，这里的行人会很多。很多城中的百姓都蜂拥到码头渔市去买鱼，那里的海产品是既便宜又新鲜，深受雷州城居民的喜爱。
到了码头，这里停着数条商船，一批苦力正在帮忙着卸货。
在码头的旁边，亦是建起了一排的仓库。这里的仓库归来联合作坊所有，但这里可以租售，给那些客商堆放货物。
“末将韩星参见府尊大人！”得知林晧然来这里，雷州百户所亦是很是亢奋，韩星亲自带着一帮手下前来迎接林晧然。
林晧然看着损坏的地方早已经修复好，这里没有战斗的痕迹，而是呈现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让他亦是很满意。
不过他只是打着视察的旗号，自然不会久留。
“你们回去吧！让他们都耐心得等着，军功会一一落实，而……你们的职位可能会差一点，但本府都尽力帮你落到实职！”林晧然在临走前，对着韩星许诺道。
“多谢大人栽培之恩！”韩星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当即就单膝跪下行了大礼道。
这军功能够落实就足够让他们感到满意了，但却怎么都没想到，林晧然竟然许诺他们落实实职，这可不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像他已经是挂衔副千户，但却只任担任着百户的实职。而如今，他的军功继续累积，那便是要挂衔千户，对应的实职无疑就是千户了。
一念至此，他如何不感到兴奋，对林晧然更是感恩戴德了。
“多谢大人栽培之恩！”其他的雷州卫官兵亦是单膝跪下行了大礼，心里同样极为亢奋。
在离开码头后，一行人又朝着海岸线北上，在一处石摊停了下来。
赶海，这是潮落后，到海岸的滩涂和礁石上打捞或采集海产品的过程。只是潮涨潮落没有固定的时点，所以不同的日期，其最佳时点就有所不同。
现在是月中，最佳时点便是中午前后，而他们到来的时间无疑是刚刚好。
虎妞计划来赶海后，便是换上了一套普通的棉布衣，手里拿着一根带铁勾的长竹棍子，打算在这里捉着螃蟹回去，亦打算挖一些螺贝。
到达地点，在马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带着小兔等人兴奋地朝着那边的礁石堆跑去。
花映容亦是改变了以为华贵的衣着风格，里面穿着领口绣着祥云的长衫，外面则是绣着花纹的粉红短袖披子，中间的带子绑起。
发型亦是做了改变，似乎怕被海风吹乱，转而辫了一条辫子置于胸前，在上面还绕了一个花结，竟然是多了些少女的气息。
她的头上没有金凤衩，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却露出了挂在她耳垂上的珍珠吊坠，整个人显得是大方而得体，更是多了一些青春的气息。
实质上，花映容年仅三十，放在这个时代固定是上了年纪，但在后代恐怕是刚刚好的年龄，是一个女人最有味道的年龄。
林晧然从车上下来后，便看到亦从车上下来的花映容。看着她这个装扮，亦是不得不感叹，这个女人真是得到了老天的青睐，什么样的装扮都是那般的诱人。
“哥，花姐姐，你们快来，这里好多螃蟹！”
虎妞早已经站在远处的石樵上，手里已经从尾部掐住一只大螃蟹，足足有七八两的样子，正扬着螃蟹朝这里用力挥手。

第0638章 螃蟹和蜈蚣
雷州湾，一片晴朗的天空，一条银色的沙滩，一面碧蓝的大海，仿若构建成了一幅画卷般。
捉螃蟹，实则没有太多的技巧。
找到一个石洞，观察是否有新土或螃蟹活动的痕迹，将准备好的钓子伸出洞内挑衅螃蟹。这螃蟹一般都有很强的攻击性，尤其是青蟹往往会主动钳住钓子或杆子，趁机将它拖出来即可进行逮捕。
当然，不同品种的螃蟹有着不同的习性，有一些螃蟹则是喜欢躲在石块底下，你亦可以动用运气去搬开石块寻找螃蟹。
不管方法如何，赶海的乐趣自然是在于收获，关于这点虎妞无疑是深有体会。
当她将那躲在石洞或藏于石底中的大螃蟹一只只找出来的时候，特别每只都有七八两重，让到她整张脸蛋如同红苹果般。
啊……
啊……
小兔和小猪显得格外的兴奋地跟着虎妞，在一旁不停地大声叫着。
小兔最初是不敢碰螃蟹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着对抓获螃蟹的那份渴望，让到她亦跟着小猪般协助于虎妞对螃蟹进行抓捕。
饭缸这个黑大个则是傻傻地跟在后面，偶尔会帮忙翻一翻石块，但大多时候则是守护着那个大竹蒌，帮着虎妞将螃蟹塞进那个大竹篓里。
看着一只只肥美的大螃蟹丢进竹蒌，他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线，口水亦是挂到了嘴角上。因为这抓得越多，那最后就会剩余得越多，而他自然能享用得更多。
他并不是一个拥有野心的人，对于能将自己的肚子填饱，而且填的还是一些人间美味，让他对当下的生活是极为满足。
令人意外的是，小狐和阿丽这两个闷油瓶倒是组成了一队。
小狐已经掌握到更多的汉语词汇，但仍然显得沉默寡言，甚至是惜字如金。从虎妞那里掌握到诀窍后，她拿着一根带钓子的竹杆寻找青蟹洞，然后将这种凶猛的青蟹拖出来。
只是她可没有虎妞那种胆量，看着这种显得张牙舞爪的青蟹却不敢冒然上前，甚至目送着这青蟹又逃回了洞穴之中。
而在这时，阿丽手持着一根竹棍，朝着那只逃窜着的青蟹头部挥去。
啪！
一声脆响，青蟹被打翻在地，静静地躲在那地上。她的力度掌握得极好，不会将螃蟹打烂，只是让螃蟹晕过去而已。
若是其他人，或许会对阿丽竖起大拇指说“厉害”之类的话，但小狐却没有任何表示。她又是继续寻找着青蟹洞，准备对下一个青蟹洞动手。
尽管她表现得很是冷静，以致她只是在从事一项工作。但每当找到青蟹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些，亦是在享受着赶海的乐趣。
花映容同样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进来，领着她的几名丫环自组一队。
她表现出了极强的悟性，从虎妞那里得到了要领后，便是拿着副钓的杆子去挑衅躲在洞中的青蟹。且运用得很是娴熟，竟然一下子就将一只大青蟹给钓了出来。
“出来了！”
当看到那肥大的螃蟹时，亦是如同少女般兴奋地叫了起来。
只是很快就遇到了大难题，几个丫环看着那只凶猛的螃蟹，却是谁都不敢动手，眼看着这被钓出来的大青蟹就要逃回洞中。
眼看大青蟹就要逃走，结果一只脚将螃蟹踩住，然后利落地从尾部掐住了螃蟹，花映容表现出跟一般女人不同的勇敢。
“小姐，真厉害！”绿衣丫环看着自家小姐将这只如此凶猛的大青蟹抓在手中，眼睛亦满是佩服，尽管她早已经知晓自家小姐是多么的厉害。
就在这小小的礁石滩中，正上演着一幕幕的捉蟹大戏，大家都在享受着赶海的喜悦。
不过，在这里却有着一个另类的身影。
林晧然并没有到礁石滩凑热闹，而是一个人呆在一边吹着海风，无所事事地望着东海岛那边，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情。
或许是呆得无聊了，这才让人将东西遇来，他则赤着脚走到海边。在海边的泥滩寻找着一个个小小的洞穴，然后将盐和水倒入那洞穴之中。
这一幕，令人感到古怪，反正花映容便是如此认为。出于一种好奇，她亦是犹豫了片刻，便径直向着林晧然走去。
铁柱是林晧然的守护，但绿衣丫环突然拦住了他，说是要请他吃糕点。铁柱先是一愣，但旋即隐隐猜到她的小心思，亦是没有跟着上去了。
一个是将雷州府经营得井井有条的府尊，一个是在商场颇有建树的女强人，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二人还颇为登对。
花映容到了近处，却是看到了令她惊讶的一幕。
在被洒过盐和水的洞穴突然有了动静，先是神奇地喷出了一道小水柱，仅一会便有一只蛏子的头部从洞里钻了出来。
林晧然伸手将蛏子头部的壳部分捏住，然后往上一提，整条长达四、五公分的蛏子便被抓住了。
“在这里洒点盐，它怎么就会自动钻出来了？”花映容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晧然手中的蛏子，然后抬头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这个女人，微笑着解释道：“因为怪子感受到盐味，会误以为涨潮了，所以将头部伸出地面！”
花映容没有询问为何感受到盐味会将以为是涨潮，亦没有询问蛏子为何会在涨潮将头部伸出来，而是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当然是我聪……明！”林晧然显得很得意，但声音突然间弱了下来。
花映容发现这个男人脸色突然间不对劲，便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里，顿时有所明悟，感情他是害怕自己手上的螃蟹，亏她还想问这是不是曾被苏东坡夸赞的芷寮蟹。
每个人都有讨厌的东西，有人讨厌蟑螂，有人讨厌虫子，而林晧然则是害怕螃蟹的大钳子。事因小时候曾经被这东西钳过，从此就蒙上了心理阴影，对这东西向来是敬而远之。
在这一刻，他就差将“害怕”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啊！蜈蚣！”
花映容却是发现一只海蜈蚣朝着她这边爬来，看到这拥有无数双足的小东西，看着它如同蛇般爬行的模样，想到它那种种毒死人的传闻。当即吓得她是花容失色，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惊慌地想要避开这种恶心人的东西。
“啊！”
林晧然亦是跟着大叫一声，却不是因为那只海蜈蚣，而是突然落在身上那只螃蟹。似乎是一个妖魔要缠身般，他的反应比花映容好不上那里去，亦是吓得大叫了起来。
在躲避中，两个人身影竟然背对背挤到一起，分明面对着自己感到害怕的生物。
“啊？”
花映容看着那只海蜈蚣朝着她走来，吓得她脸都白了，双脚还想抽离地面，但偏偏避无可避，整个人几乎是吓懵了，只感到死亡越来越近。
却是这时，林晧然一脚狠狠踩在那条海蜈蚣身上，然后将花映容扳过去对着那只螃蟹，带着哀求的语气道：“你……快帮我拦住它！”
在说话的时候，他早不再顾及什么形象了。双手抓着花映容的肩膀，直接躲在花映容的后面，眼睛还害怕地闭着，只希望那只螃蟹不要找上他。
花映容看着蜈蚣已经被踩死，心中的恐惧亦是消失大半。再看着四脚朝天落在沙地上的螃蟹，感受到身后男人的恐惧，却是不由得笑了。
若非亲眼所见，他还真不敢相信，这么一个智慧无双的男人竟然会怕一只小小的螃蟹，而这螃蟹明明还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
“它……它哪里去了？”林晧然的手仍然搭在花映容的香肩上，语气微微颤抖地询问道。
花映容明显感受到身后男人的恐惧，但突然又有些羞恼。因为那双手正在搭在她的香肩上，虽然知道他是无意的，但终究于礼法不符。
花映容却是顺势上前，将那只四脚朝天的螃蟹捡起，分明听到身后的男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亦是果断，当即就将螃蟹丢到了远处。
林晧然看着螃蟹已经被丢远，仿佛是死里逃生般。却不是他作伪想占花映容的便宜，他是真的害怕，刚才甚至小腿肚都哆嗦打架。
“大人，你怎么了？没事吧？”
铁柱等人亦是匆忙赶到，不明所以地望着四周，却没有发现什么威胁之物。
林晧然无疑是爱面子的人，看着螃蟹已经被丢远，便是恢复如初道：“没事！方才有条蛇，但已经跑掉了，你……你不要离我太远！”
或许是心虚，亦或者是怕谎言被揭穿，他摸了摸鼻子，并担忧地望了花映容一眼。
“遵命！”铁柱刚才虽然站得远，但眼睛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哪里有什么蛇，尽管很是不解，但还是拱手道。
花映容早知晓林晧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于他的撒谎之举没不觉得意外，对着跟过来的绿衣丫环道：“你的眼睛放尖点！”
“是！”绿衣丫环却是猜到了什么一般，盈盈地行礼道。
“哥，花姐姐，你们没事吧？”虎妞亦是听到了动静，站在那边的一个大石，朝着这边用力地挥着手大声地询问道。
“没事！”林晧然双手做了一个喇叭状，朝着妹妹大声地回应道。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仿佛被海风吹散。
林晧然抬头望着这个一直高雅的女人，发现她竟然害怕海蜈蚣后，想着她先前的慌张，感觉到她亦是吃人间烟火气的。
花映容发现他瞧着自己，便是回瞪了他一眼，似乎是有着同样的感觉，单刀直入地询问道：“想不到，堂堂的一府之尊，竟然会害怕一只小小的螃蟹！”
“我不是怕螃蟹，我是怕那大钳子！”林晧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进行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花映容问道。
林晧然一本正经地答道：“当然有区别！”在花映容不解的目光中，他有些得意地说道：“没有钳子的螃蟹，我不害怕！”
扑哧！
花映容本以为是想从心理层面分析，但却没有想到，这男人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在遂不及防的情况下，当即被逗笑了。
咦？
林晧然却是呆了一下，因为花映容的嘴角扬着美丽的弧度，那双大眼睛显得更加明艳动人，如同春风般暖到了人心。
只是花映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转而嗔了林晧然一眼，似乎是责怪他的模样。不过从某个角度而言，林晧然的话虽然明显是在狡辩，但亦是有一定的道理。
“你还取笑我呢！你不是也害怕海蜈蚣吗？”林晧然用进攻化解尴尬道。
“这种毒物，怕亦很正常吧！”花映容显得是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林晧然摇了摇头，对她进行指正道：“你真是无知，这海蜈蚣看着像蜈蚣，但跟蜈蚣并不是同一物种，它根本没有毒性！”
“当真？”花映容怀疑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
“你这人真俗，事事都讲究利益！”花映容显然是信了，但却是略微挖苦道。
林晧然睥了她一眼，带着看透一切的眼神道：“难道你不是？”
花映容听到这话，突然间沉默了，但很快又转着一个话题道：“我还是想不通，什么生意比到日本贸易更赚钱！”
“虎妞没告诉你！”林晧然疑惑地问道。
花映容望向那边的礁石，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她为难，没有问！”
“这事你不知道会更好！”林晧然认真地说道。
花映容收回目光，望着他认真地道：“但我却很想知道，我的人生似乎就剩这点追求了！”
林晧然迎着她的目光，似乎是读懂了她，叹了一口气道：“那你研究一下那些佛郎机人，你或许能够找到答案！”
“谢谢！”花映容真挚地说了一句。
虎妞这个活动主组者无疑很是认真负责，在石礁对螃蟹一遍搜索后，又拿来了铲子等工具，开始对付那些生蚝了。
生蚝附在石礁上，这需要用到铁器将它撬下来。
虎妞亦很是认真，带着大家将生蚝一个个都找到，并小心地撬了下来。
临近中午，看着差不多要涨潮了，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这一次的赶海收获颇丰，一大篓的螃蟹，一大篓的生蚝，还有很多的蛏子，以及几只青虾和鲍鱼。
虽然以着他们现在的经济实力，买这些东西是，但能够亲自捉到，让他们亦有一种快乐感。特别是花映容，对于此行很是兴奋，更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

第0639章 安南世子
满载而归，自然是令人感到喜悦。
驾驾……
虎妞那张肉墩墩的脸蛋都像是染了胭脂般，蛾眉轻轻地扬起，像模像样地做起了马夫。她朝着那匹黑马脆脆地喊了两声，马车缓缓地朝着雷州城而去。
随着马车向前，她的眉间明显多了一抹兴奋，那双大眼睛亦是更明亮。她喜欢赶马车的感觉，喜欢风拍到在脸上。
在走过那段山路后，便驶进了平坦的镇洋大道，这里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
这辆高大的马车是花映容送给虎妞的生辰礼物，原本就已经很是抢眼，现在更是令行人纷纷是顿足张望，看着虎妞赶马车的英姿。
虎妞长得很有肉感，身穿着一套寻常的棉衣，衣服上还沾抓螃蟹所留下的泥土。整个身子的乡土气息很重，而她的举止又显得粗犷而萌呆，当真像是一个可爱的野丫头。
吁……
这一路上，有很多的马夫勒住马，让着虎妞的马车先过去。
在当下的雷州城，没见过林晧然的人可能还会有很多，但不知道虎妞的人却是越来越少了。看着虎妞赶着马车过来，大多都选择礼让。
这个礼让有着林阎王权威的原因，但亦蕴含着对虎妞的一种爱护，很多人是打心理喜欢这个正义感十足的可爱小女孩。
坐在马车内的林晧然看着虎妞如此“胡闹”，早已经是对这个野丫头放弃治疗了，倒亦不担心自身的安全，正安心地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在最初的时候，眼睛才刚刚闭起，他的脑海却是浮起了那张扣人心弦的绝美颜容，然后又是昨晚那个令他感到前所未有快乐的梦境。
只是他的眼睛却猛地睁开，脸上涌现着一丝恼色。却不是要恼怒于谁，而是怪自己不争气，竟然被一个女人乱了心神。
在这一世，他并不打算迷恋于女色，哪怕是花映容这种顶级尤物亦是不行。而他所要追逐的，则是这个时代的权力，譬如那高高在上的相权。
当他再度闭起眼睛，果真将那蠢蠢欲动的心压抑住，认真思考着当下的难题。
现在拦在他面前的，无疑就是盘踞于东京湾的红旗帮。这帮海盗一日不除，那他的开海就无法顺利施行，更别提他接下来的一项大计划了。
只是在铲除红旗帮的路上，却是出现了一个新难题。据他最新得到的情报，廉州卫跟着红旗帮有着极深的瓜葛，甚至它是红旗帮的一把保护伞。
而如今，红旗帮盘踞于龙门，那个地方出则是广阔的东京湾，退则是一大片的密林，甚至不需半日便可进入广西地界。
且不说红旗帮的势大，帮众达数千之多，而想要一举围剿这帮红旗帮，唯有水陆并进，这才有机会将他们彻底剿灭。
亦是如此，林晧然想要剿灭红旗帮，在倾力打造一支水上力量的同时，亦要将廉州卫争取过来，让他们充当陆路的攻坚力量。
嗒嗒嗒……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传来，从他们的左侧快速穿过。
“怎么回事？”
林晧然的身体突然间往后仰，后脑勺重重地叩在车板上，让到他的眼泪都要飙出来。与此同时，他听到外面虎妞大声喊着“你们站住，站住！”的声音。
还没等到他弄清具体是怎么回事，不知虎妞对谁说了一声“你们看人有没有事”，话刚落，车速又是骤然加速，开启了飙车模式。
“虎妞，慢点，慢点，你还要不要哥哥了？”林晧然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抓着扶把，对着外面的虎妞大声地问道。
虎妞的声音亦是传来，但车速却没有下降，对着他解释道：“哥，刚才那些骑马的撞到路人了，我要抓住他们！”
“你让铁捕头他们去追不行吗？”林晧然当即捏了一把汗，觉得这丫头蠢到家了，为什么事事都想着亲力亲为呢？
虎妞的速度不减，给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道：“哥，铁捕头他们还在后面呢？他们都没我快，当然是我去追了！”
林晧然的手紧紧地抓着扶把，顿时是欲哭无泪，却不知道是责备铁捕头那帮人办事不力，还是夸赞这个丫头反应敏捷。
好在，后面一阵马蹄声传来，铁捕头领着两名衙差拍马超过了他们的马车。毕竟马车纵使速度再快，实质不可能比得上轻骑。
呼！
林晧然从车窗看到一闪而过的铁捕头，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只是让他无奈的是，虎妞的赶车速度没降多少，仍然是快速都朝着雷州城而去。
他有时真的不明白，这捉贼和伸张正义一点奖励都没有，为何这个丫头还会如此乐此不疲呢？
出事地点到镇洋门大概一里路而已，只是他们赶到了城门口，纵马撞人的凶徒仍然没有被铁捕头等人拦下，便是径直到了镇中东街。
“哥，我先去抓那个大坏蛋了！”
虎妞到了街心口，便是勒马停车，将马绳交给了马夫。跟着林晧然打过招呼后，便是迈着小短腿，领着她的人风风火火地朝着联合酒楼那边抓拿凶徒了。
林晧然揪开车帘，望着虎妞的小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雷州府衙，这里透露着一股威严，令到百姓不敢在这里逗留，门前常年都显得清闲。
林晧然从马车走下来，先是望了一眼驶向西关的马车，然后才走向府衙的大门。他并没有朝内宅走去，而是走向了六房区域。
虽然知府是最高长官，但通常只负责决策，而具体实行则要依靠六房。而想要掌握整个雷州府的局面，那首先就要掌控住六房，否则知府亦不过是空壳子罢了。
其实知府这个层面还好点，毕竟经过了官场的磨练。像一些刚刚从圣贤书堆中走出来的知县，对具体的事务根本就一窍不通，权力被六房架空的情况亦是屡见不鲜。
亦是如此，很多六房书吏欺上瞒下，恣意地捞取钱财，是一县之中最大的硕鼠。
林晧然自然是不好糊弄，而糊弄他的人早已经被送进了牢房。现如今的六房，早已经被他梳理了一番，一些庸才亦被他踢掉了。
工房的书吏正在忙碌着重修镇中东街的方案，看到林晧然走进来，都是吃惊地纷纷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站起来恭迎府尊大人。
工房的头目叫丁顺，年过四旬，其貌不扬，显得老实本份。
由于他工作勤勉，加之在建设雷州码头上表现出极强的专业能力，便是被林晧然直接提拔上来，出任了工房的典吏。
正苦思着方案，突然看到林晧然到来，亦是一个激灵地起身，朝着林晧然当即恭敬地行礼道：“卑职参见府尊大人！”
林晧然轻轻抬了抬手，对着这一众书吏微笑着道：“诸位不必客气！”
虽然林晧然的年纪很轻，但在场的书吏都不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府尊，不论是条理清晰的管理能力，还是对六房人员的铁腕手段，都早已经将他们所有人折服。
丁顺自然不会意外，且他不仅对林晧然是唯命是从，而且更带着一份极强的感恩之心。若不是遇到这号人，他不可能成为典吏，更不可能有机会一展所长。
林晧然沉吟片刻，对着大家说明来意道：“本府今日到雷州码头巡察，对诸位将码头修葺之事深感满意，诸位辛苦了！”
虽然主要是去赶海，但他对工作亦是没有马虎，确实是仔细地检查了码头那边的情况，对炮台的重修尤其感到满意。
“不敢！此乃我等的份内之事，府尊大人谬赞了！”丁顺等人连忙谦虚，但心里却极为高兴。
林晧然对于这些书吏，向来都是该嘉奖就从不奢侈，又是微笑地说道：“本府已经命人在联合酒楼设下晚宴，大家下衙便可一同前去，算是本府犒劳诸位了！”
“多谢大人！”工部官吏听到这话，声音都高了几分，高兴地行礼道。
事情办好了，便会有赏，这是府尊大人的惯用方式。只是到如今，这早已经不是一顿酒席这般简单了，而是一种对他们的一种认可，更是各房的一种攀比。
大家亦是渐渐明白这位年轻府尊的风格，只要你是用心办事的人，他从来都不会让你吃亏。对于尸位素餐的人员，他同样毫不客气地让对方卷被盖回家。
亦是林晧然的这种赏罚分明的风格，让到下面的人反倒是更有效率了。知道人脉关系已然没有用处，想要得到晋升和好处，那就得努力干活吧！
现在他们工房得到宴请，这不仅是府尊对码头工程的一种肯定，而且是对他们的一种肯定，起码他们暂时不会担心自己的饭碗问题了。
林晧然离开了工房，在恭寅门遇到了迎面走来的孙吉祥。在得知府衙没啥大事后，他连签押房都不回了，直接就朝着内宅走去。
螃蟹、青虾、鲍鱼、生蚝、蛏子等。
这次赶海的收获已经被送到厨房，有的正放在器皿中养着，有的则是在清洗硬壳。
正在清洗着生蚝的厨子肥球看着林晧然进来，笑得如同弥勒佛般，当即恭敬地打着招呼道：“老爷，你今天是要亲自下厨？”
“嗯，你一会帮我打下手！”林晧然微微点头，对这个嘴巴严实的胖子很是满意。
“好咧！”肥球点着头，亦是希望这位文魁星能多露几手。
林晧然来到用器皿中养着的蛏子和贝壳前，将一些细盐洒下，然后便出了厨房。
正想着回房间换套衣服，结果听到外面的鸣冤鼓响了起来，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却不是他烦于工作，而是这鼓声往往证明会出现大案子。
没过多会，孙吉祥急匆匆地走进签押房。
林晧然正在品着茶，对着进来的孙吉祥询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把虎妞给状告了！”孙吉祥脸色显得古怪地说道。
林晧然略微一愣，一度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旋即端着茶杯笑着道：“谁给他的胆子？这人是什么来头？状告虎妞什么？”
“他自称是安南谦王莫敬典的小儿子，状告虎妞的小白咬伤了他！”孙吉祥眼睛流露着些许担忧地说道。
雷州府地处大明的边疆，跟着安南仅隔着东京湾。如今安南最强大势力无疑是莫朝，而手握莫朝兵权的却是莫敬典，是莫宣宗的亲叔叔。
若是谁最不能得罪，自然便是这位手握兵权的谦王。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既然鸣冤鼓都敲了，那就升堂吧！”
“是！”孙吉祥猜不到林晧然是什么样的态度，但还是领命下去安排。
这无疑是一条重磅消息，消息很快在雷州城传来，很多百姓纷纷涌向了府衙，当即就将府衙是围得水泄不通。
“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虎妞的狗将那个安南的世子咬了！”
“啊？虎妞这下是真闯祸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安南世子嚣张得紧。据说在城外纵马撞伤了人，到了城内还将陈七的腿撞断了，结果方才还公然对抗官差，那个世子还拿着刀要砍人呢！”
“然后呢？”
“恶人先告状呗！这被伤到后，竟然让人敲了鸣冤鼓！”
……
雷州城不乏好事之徒，在还没有开审的时候，他们却已经将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那位安南世子的一些八卦亦被翻了出来。
啪！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下面的十二名衙差捣着手中的水火长棍，扰乱了堂下百姓的喧闹，让到这里归于肃静。
随着一声“带原告”的威严声音传出，便见到一个翩翩公子哥被椅子轿抬上来。
这个公子哥二十岁左右，长得白净，下颌有一颗大痣。他手持着一把画扇，下巴扬起，轻蔑地望着堂上，明显并没将堂上的府尊老爷放在眼里。
作为莫朝谦王的最疼爱的儿子，特别是他父亲手握着莫朝的兵权，地位简直都要比太子还要高。不说不占理他都敢教训对方，何况现在是占着一点理，他又如何会将一名小小的知府放在眼里。
莫福民知晓先发制人的道理，指着自己那条伤腿当即质问道：“你妹妹的恶犬咬伤了我，你说说这事怎么赔偿吧！”
此话一出，不说是林晧然，周围的百姓都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明明就是这人伤人在先，公然对抗官差在后，现在竟然敢索要赔偿。
当然，像孙吉祥这种聪明人却会想深一层。这莫家在大明是世袭的安南都统使，在安南内则已经是称帝建元三十载，却是一股惹不得的超级大势力。

第0640章 世子和草民
林晧然却是没有接话，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这里是公堂，注意你的言辞！”随着地位的提升，加上现今拥有的权势，亦让到他的官威日盛。
莫敬民看着林晧然威严的模样，当即被镇住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大明官员，脸上又恢复桀骜不驯的神情，浑然没有将林晧然放在眼里。
林晧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但仍然保持着一副公正严明的模样，对着他开口大声询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这实质是公审的一个流程，不管知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姓名，都会有此一问。哪怕对待虎妞，当初他亦是这般询问。
莫敬民的下巴傲慢地扬起，生怕别人听不到一般，大声地报出了他的身份道：“你可听好了，我乃谦王之子莫敬民！”
“哎……真是谦王之子啊！”
“可不是，这事恐怕麻烦了！”
“我可是听说，莫敬典打仗可厉害了，！”
……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身份，当即便是突然炸响般，亦是议论纷纷起来。这里离安南并不远，对这位安南的大将军都有耳闻。
林晧然脸上亦是一惊，朝着孙吉祥招了招手，压着声音进行询问。这一幕自然是落在莫敬民眼中，脸上自然是洋洋得意。
正是高兴间，却见林晧然一拍惊堂木，阴沉地望着莫敬民道：“大胆，竟然敢于假冒皇亲？来人，给我杖打三十！”
“慢着！”莫敬民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大声地正色道：“此乃我的父王的贴身之物，足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不假！”
林晧然轻睥了一眼，冷淡地说道：“太远，看不清楚！来人，给本府拿上来！”
莫敬民犹豫着，但还是将玉佩给了孙吉祥。
林晧然从孙吉祥手里接过那块精美的玉佩，却见上面刻着：“谦王莫敬典”五个大字，这人应该是没有撒谎了，似乎真是莫敬典之子。
但他却是对着玉佩冷笑一声，对着莫敬民大声质问道：“谦王？师爷方才告诉我，咱大明可没有册封过谦王，却不知是谁给你父亲的册封？或者你爹跟那个反贼韦银豹一般，这谦王亦是自封的？”
这个质问，却是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虽然安南已经归降于大明，但大家心里却是清楚。安南仍旧是如同属国般的存在，他们没有给大明缴纳一粒粮食，亦没有任何一个安南人为大明服役。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似乎亦没有错。这里毕竟是大明的土地，而一个安南的伪世子来这里，哪里还有什么谦王之说？
“对，谁给他们谦王的封号了！”
“不错，安南已经归入我们大明了！”
“说到这，我倒记得朝廷好像给过莫敬典官权呢！”
……
随着林晧然的强硬表达，一些有名望的老人都选择了支持。用一句话来形容：在爱国主义面前，其他都是纸老虎。
“小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真不知我大莫朝吗？”莫敬民的脸当即一沉，用眼睛瞪着林晧然反过来质问道。
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阴沉地望着他的眼睛朗声质问道：“莫朝？我只知道安南都统使司，难道安南莫都统使要造反了不成？”
莫家跟着大明的关系其实很是微妙。
他们当年迫于南方后黎朝的压力，加上大明的大军压境，莫登庸带着数十位大臣自缚进入镇南关，无条件向大明请降。
大明将安南国为安南都统使司，在名义上将安南纳入大明版图。
不过对安南莫氏如同土司般对待，授莫登庸从二品安南都统使，改设十三宣抚司，设宣抚、同知、副使、佥事等职，皆由都统黜陟。
安南莫家虽然接受大明的册封，承认归为大明的统治。只是在安南内部，他们必然是秉承着先前的那一套，仍然是称帝建元。
而如今，大明现在式微，可谓是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北有蒙古骑兵来袭，东南有倭寇进犯，各地的起义军层出不穷，根本无暇顾及西南这边。
亦是如此，莫家人已经不准备继续承认是大明的臣子，不想再承认安南是大明的属地，甚至反过来想要染指着两广的土地。
“哈哈……可笑至极！安南都统使司？这不过是你们大明一厢情愿的做法罢了，我们莫氏现在不承认了，你们又能奈……”莫敬民却是仰天长笑，并不打算遮掩什么。
不过话并没有说完，已经被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却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快步走上堂来，目光带着愤怒地瞪向了莫敬民。
亦是古怪，原本是无法无天的莫敬民在不仅闭上了嘴巴，在见到这个女子出现的时候，眼睛竟然流露出几分畏惧之色。
这个女子年近十八、九岁的模样，长得眉清目秀，大概血统的原因，除了皮肤要黑一些外，其余跟着广东这边的富家女子并无太大的区别。
如此这般公子哥打扮，倒令不明真相的人，会误以为她真是一个男子。
莫福玟先是深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朝着他拱手行礼道：“我乃安南都统使莫福源之弟莫福文，见过府尊大人！”
林晧然对这个女人自然是认识，当初就是她主动找上自己，想要低价买入雷州布，但却给他拒绝了。后来翁掌柜跟着她接触，好像是给了她一个优惠价。
而如今，这个莫福源之弟自然是假的，不过估计是莫朝当今皇帝的妹妹了。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女人，沉默了足足两秒，这才若有深意地询问道：“安南都统使之妹？难道不是莫朝公主吗？”
莫福玟选择这个时候站出来，正是为了避免落下口舌，而林晧然这番话看似带着敌意，但无疑表达着不打算揭这个盖子的意思。
她自然是领会到这层意思，便是微笑地拱手道：“林大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我莫氏是世袭的安南都统使，这是当今圣上钦定的。”
这个说词其实并不新鲜，这是安南对大明的一向说辞。
林晧然拿着那个玉佩望了两眼，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莫福玟，然后对着莫敬民又道：“你呢？重新报一报身份吧！是世子还是草民，这可要说清楚了。”
咳！
莫福玟轻咳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警告地睥了一眼莫敬民，而莫敬民咬着牙道：“我是顺化承政司宣抚莫敬典之子莫敬民，草民参加知府大人！”
在他们莫朝投降于大明的时候，他爹莫敬典亦是被大明授了顺化承政司宣抚的职位，管辖顺化、英都、升华三府。
而他呢？纵使他有十万个不甘心，但事实确是如此，他这位最得宠的谦王之子，不仅没有任何的官职，亦不能算是皇亲，就是一介草民罢了。
“既然是草民，那见到本府，为何不下跪呀？”林晧然的脸上微微一笑，然后装着不解地质问道。
“对呀！见到府尊大人为何不跪！”
“不错，我可没见过草民坐着面前府尊大人的！”
“就是呀！你不是皇亲，又没功名，怎么不跪啊？”
……
堂下的百姓似乎是不嫌事大，当即就是纷纷出言质问，其中包括着苏娘等女子互助会的人，声音显得分明的洪亮。
莫敬民听到这个要求，一股怒火当即涌上心头，听到后面的声讨声，更是怒不可遏，仿佛从牙缝挤出话来道：“你……当真不怕死吗？”
面对着这种威胁，林晧然却是没有任何惧色，却是坦然地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道：“莫敬民，你是在威胁本官吗？”
莫福玟深知莫敬民的脾气，亦是轻叹一声，朝着林晧然拱手求情道：“大人，我堂兄他腿上有伤，还请免他这一跪！”
只是说完的时候，却反应林晧然玩味地瞪着她，让她的脸上当即一白。在大明这里，堂兄是草民，她又何尝不是呢？
林晧然没有做出令莫福玟为难的事，倒不是因为怜香惜玉，而是有着其他方面的考虑，却是冷哼道：“有伤在身？击鸣冤鼓的时候怎么就没伤了呢？既然想要告状，那就按着告状的规矩来！”
“我不跪！我自认倒霉，不告行了吧！”莫敬民从小到大除了他亲爹和皇上外，根本就没有跪过任何人，自然不愿意跪这一个没被他放在眼里的知府。
亦是有些急智，当即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撤消了告状申请。
“你的意思是要撤诉吗？”林晧然仍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道。
“是！”莫敬民咬着牙挤出了一个字，然后对着手下道：“起轿，我们走！”这到了大明一趟，结果被狗咬了，传回去必然会成为笑饼。
“慢着！”林晧然却是出言喝止，然后拿起一份状纸冷冷地道：“本官这里亦有一份状纸，状告你纵马伤人，你可知罪？”
“你要判我罪？”莫敬民指着自己的鼻子，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道。
堂下的百姓和差役都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在这一个时候，他们仿佛意识到这林雷公真不是白叫的，谁的罪都敢判。
莫福玟观察着林晧然的情色，当即就感到一种不妙，急忙拱手道：“大人，能否先借一步说话！”
林晧然似乎正在发怒的边缘，而堂下的百姓亦知道熟悉的林雷公就要出现，只是在他们的目光中，林晧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对于这个选择，堂下的百姓心里亦是理解。不过有些人觉得林晧然会妥协，但有些人却认为不会，一时间竟然有人产生了争执。
二堂前，二人相视而立。
林晧然仍然保持着官员的派头，亦是绕有兴趣地打量这个女人，直接询问道：“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我倒是想问大人，你究竟想要什么，亦请直说吧！”莫福玟仿佛是看穿一切般，当即就将问题抛回给林晧然道。
林晧然沉默两秒，突然笑了笑，知晓自己的心思被这个精明的女人猜到了。他并不傻，犯不着为了被撞伤的两个百姓就得罪莫朝，要将莫敬民从重判决。
跟着聪明人打交道，明显是要轻松得多，他便直接询问道：“你们莫家跟红旗帮的关系究竟有多深？”
“你真要对付红旗帮？”莫福玟蹙着眉头，打量着林晧然道。
雷州府衙先是对着手臂有蛇形纹身的人进行逮捕，然后对着红旗帮众又大力悬赏，这无不证明林晧然对付红旗帮。
只是猜测是一回事，证明却又是另一回事，莫福玟亦没想到林晧然有这个野心，竟然真准备要将红旗帮拔进行除掉。
“这事你不用管！我只想问你，如果我对红旗帮动手的话，你们莫家能不插手吗？”林晧然望着她的眼睛，提出要求道。
“这事我做不了主！”莫福玟蹙着眉头，缓缓地摇头道。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认真地说道：“那你就回去告诉你爹他们，只要你们莫家不插手红旗帮的事，我就能保证莫敬民的安全，否则……”
说着，林晧然冷漠地望着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是在威胁我们？”莫福玟的脸上当即涌起怒色道。
林晧然摊开双手，显得无所谓地回答道：“你可以这样理解！”
在知晓红旗帮跟莫朝有关系后，他就已经明白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项。要么就妥协放过红旗帮，要么就是跟更强大的莫朝为敌，而他选择了后者。
而如今，莫敬民送上门来，他又岂能轻意放过？
在对付红旗帮一事上，他有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决定，哪怕安南莫朝亦不例外。
说完，林晧然走回了大堂。
在百姓期望与忐忑的目光中，他一拍惊堂木，化身成为林雷公的光辉形象。以乱击鸣冤鼓为由，让衙门杖打莫敢民二十大板。
“你敢！”
莫敬民的眼睛瞪起，难以置信地伸手指着林晧然。
班头的精神面貌早已经是今非昔比，将这位所谓的世子直接撩翻在地，并将他的裤子拔下，举起那根粗大的棍子使劲地往着莫敬民的屁股打去。
哈哈……
堂下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特别是先前躲避莫敬民的快马摔伤的百姓，显得分外的解气。
“你们给我记着！我爹有朝一日……肯定征服这里，我要你们……死无全尸！”莫敬民却是咬着牙，大声地叫嚣道。
林晧然却是脸色微寒，一拍惊堂木道：“给本府再打十大板！”
最终，莫敬民的屁股被打得血肉含糊，而他亦熬不住昏了过去。他自然不可能会被放走，而是直接关到了府衙大牢之中。
只是这个举动，无疑是惹怒了西边的那头老虎，正隔着东京湾虎视着雷州城。

第0641章 大比落幕
四月中旬，北京城已经开启初夏模式，很多人在街上呆一会便是汗如雨下。
今年的大考早已经是落下了帷幕，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三百名新科进士亦是出炉。只是跟着去年恩科史无前例连中六元的风光相比，这届却是反应平平了。
事因这次大考跟去年恩科只隔了一年，且这大比期间没有产生过于出众的人或事，加上新科状元竟然是去年的落榜生，故而显得这届状元的含金量较低。
科举实则就是如此，运气因素占据着很大的比重。
像后世耳闻能详的李时珍，虽然早早混上了秀才的功名，但却屡次败于科考中，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很难捞到，最终才迫不得及转而行医。
像本朝的首辅张璁，接连七次会试失利，他本人都已经打算到吏部衙门报道，在途中才转而决定再考一次，最终却夺得了二甲的功名。
这一届的状元固然得到了好运，由去年的落榜生成为了新科状元，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是他固然是春风得意，但却坑苦了自己的二百九十九名同科，致使他们这届进士给外界造成了不好的观感。大家都一致认为，这届考生的整体水平不行，实力要远远逊于去年的恩科进士。
“要是某某去年不中进士就好了，凭着他的水平，那今年他肯定就是新科状元了，呵呵！”这种论调并不是独例，反而成为了大众的一致观点，亦得到了广大落榜考生的一致认同。
虽然很多新科进士很是不甘，甚至是咬牙切齿，但他们哪能堵得住天下的悠悠众口。特别他们的状元是去年恩科落榜生确是属实，故而亦是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啪！啪！啪！
至于口口声声要超越林晧然的江月白，则是被狠狠地扇了一顿耳光，以致他本人都不敢露面了。
江月白别说超越林文魁了，不仅败于去年恩科的一位落榜生，甚至连前十都进不了。他的试卷压根就没能送到嘉靖的面前，一时间成为京城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笑料。
不过很多事情的好与坏，往往在于所选的参照物。
实质上，江月白的成绩亦算是不俗，考取了二甲第九名的好成绩。不论是他的年龄还是成绩，都足够让他入选翰林院庶吉士，成为将来储相的人选之一。
当然，这跟着一甲进士的待遇差距其实还是比较大。
他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翰林院，需要进行一番竞争才能够真正留在翰林院，单是入职职位这一项，就已经比一甲进士至少要落后一届。
只是江月白却是攀上了徐阶这棵参天大树，其政治资本亦是骤然上升，拥有着极强的后劲。
在跟着花家退婚后，江月白迅速到徐府提亲，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跟着林晧然订婚那一套并不相同，江月白是直接迎娶徐阶的孙女徐娇，婚期已经定在六月初六。
用不着多久，江月白就会成为徐阶的孙女婿，亦会成为官场的一颗超新星。
如此看来，江月白无疑是春风得意了。在抱得美人归的同时，又攀上了当朝次辅徐阶这棵大树，官途自然会是平步青云。
只是江月白却是突然间就病了，且在病床躺了半个月，却不知道是他见到了未婚妻的模样，还是因为到翰林院修检厅所得到的一个大冷遇。
特别是后者，他极是不明白。修检厅那一大帮修撰、修检、检讨等官员对他这一个徐阁老的未来孙女婿所表露出的好意，却是得到一副爱理不理的尴尬，甚至都没有人用正眼瞧他。
与此同时，第二十四期《谈古论今》上市，一时间又遭到了书生们的哄抢，而《谈古论今》毅然成为整个大明最有影响力的刊物。
特别在大比前，《谈古论今》所选取十名举人文章中，竟然有九人考中了进士，当即令到《谈古论今》的声名更盛。
不管是翰林官的慧眼识珠，还是《谈古论今》能够给举人带去好运，这都足够点燃天下士子的热情。亦是如此，仍然是大量的稿件投向翰林院修检厅，对着时政纷纷发表着自己独特的观点。
在这一期上，来自于广东的举人赵东城脱颖而出，发表了一篇名为《论西南海》的文章。矛头直指盘踞于东京湾的珠盗红旗帮构造倭寇作恶，正式揭开了本地海盗和外来倭寇的狼狈为奸现象，提出了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
一时之间，倒是引起了士子的激烈讨论，并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无逸殿，内阁值房，最里面的房间檀香袅袅。
严嵩身穿着秋式的衣物，仿佛仍旧没能闻到夏天的味道，兢兢业业地埋首在那张黑色长安前，那双雪白的眉毛时松时紧，正在票据着一份份奏本。
当前的大明最大的问题是匪患，北有蒙古掳掠，东南有倭寇为患，各处又有起义军举旗，就连西南都显得不安分。
不过最急迫的还是东南的倭患，毕竟东南是大明的粮仓，这里是大明的财政来源。只要将东南的倭患问题解决掉，保证了财政收入，那整个大明的问题便会解决大半。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最新的消息传来，倭寇犯江浙东象山，海道副使谭纶败于马冈，然后倭寇又犯崇明县。
严嵩得知这个消息，当今是深感无奈，这谭纶的军事才能被他深为认同，但可惜这么一个大将之才，竟然还是败了。
这边倭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却又另生波澜。
福建御史李瑚弹劾胡宗宪的奏本，在最后明明白白地写道：“浙直总督胡宗宪纵倭不战，纵养海寇，当置重刑！”
严嵩轻叹一声，又是重新看了一遍奏本内容。
原来福建沿海遭到倭寇劫掠，时任福建御史李瑚得知这伙倭寇竟然来自于江浙，正是盘踞于舟山岛一年之久那伙倭寇，是那批本该由胡宗宪歼灭的倭寇。
正是如此，一项“纵倭不战，纵养海寇”的罪名，便是叩到了胡宗宪的头上了。
严嵩自然有意袒护胡宗宪，单是除掉徐海、汪直这两股最强倭寇头目的功绩，就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从浙直总督的位置下去。
只是他却是明白，事情并不能由他来作主，便是中规中矩地票拟道：“令给事中罗嘉宾、御史庞尚鹏严查此事！”
旁边的那张躺椅上坐着了一位独目的白净胖子，正在那里吃着一串葡萄，那只好眼随意地看着经过票拟的奏本，显得是悠哉悠哉。
严世蕃虽然被安排到内阁陪着老爹处理着政务，但在真正的大事情上面，他却是完全插不上嘴，顶多算是他老爹的一个书刀吏罢了。
对于这种情况，最初他还能忍受，但时间久了，他却涌起了一些不甘。总觉得以着他的聪明才智，帮着老父处理政务都是绰绰有余。
亦是如此，他选择着安静地等候并学习，从而寻找着机会表现自己。
首先，他研究着老爹的习惯，判定什么时候提意见最能见效果；其次，他亦是在学习，从老爹的票拟学习这种治国之道；最后，他终究是老爹唯一的儿子，随着年迈必然会越来越依重于他。
而这近这段时间，他更积极地表现自己。
严世蕃发现又一份奏本票拟完成，他便随手是拿起刚刚票拟完毕的奏本，看完内容后，当即蹙起眉头道：“爹，你让这二个老顽固调查吴宗宪，那吴宗宪不就完蛋了吗？”
说完，极是不解地望向老父，很不明白他为何放弃胡宗宪，那可是他们严党在地方最强的代表，更是他们在严党在浙直的代表。
“你也觉得这事没冤枉吴汝贞？”严嵩的目光仍然落在奏本上，淡淡地反问道。
严世蕃品味着老爹所表露的语气，装着大大咧咧地道：“倭寇盘踞在舟山岛上，要是我亦不会理会他们，谁会给自己没事找事啊！”
“所以什么事都不能有这种侥幸之心，他既是浙直总督，那就该担负起这个责任！”严嵩的眼睛满意地盯着手上的奏本，然后又郑重地望了儿子一眼。
严世蕃迎着他的目光，知晓老父的心情不错，便是试图说服老父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让这二个老顽固调查的话，那事情真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肯定会捅到皇上这里。”
“放心吧！他只要找到合适的理由，肯定就会没事的，圣上还是很认可他能力的！”严嵩目光又落回奏本，很是肯定地说道。
胡宗宪去年献白鹿有功，而又有着连除徐海、汪直的功劳在这里。只要胡宗宪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场危机便能够解除。
严世蕃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却不是对老父的话产生怀疑，而是觉得这样做显得太过于被动，亦过于寄托于圣上。
“既然做了错事，那就要主动向圣上认错，你们想要做圣人，那就到南京陪那帮人去吧！”严嵩睥了儿子一眼，又是告诫地道。
严世蕃听到这话，当即便是领悟了，认真地说道：“爹，孩子知晓了！”
“倭寇哪是那么容易辨别的，我看这事背后有人推动，你让吴汝贞小心身边的小人！”严嵩欣慰地望了儿子一眼，然后又是叮嘱道。
严世蕃又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突然间大受打击，整个人感到一种颓废感。发现在老父面前，他当真还仅是一个孩子。
他想要取代老父，直接帮着老父处理政事，恐怕是任重而道远。
严嵩并不知晓儿子所想，正勤勉地埋着头，手持着那只狼毫笔。正是准备票拟，但笔尖在落向纸片时，却是突然间停住了，那眉头却是紧紧地蹙着。
严世蕃看到这个情况，将嘴里的一只葡萄咬烂，当即含糊地询问道：“爹，你怎么了？”在说话的同时，亦是瞟向奏本，想知晓怎么回事。
“那小子真能折腾！”严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微感叹了一句。
严世蕃这时看到了奏本的署名，更知晓那小子指的是谁，却显得不屑地鄙夷着奏本道：“他又想干什么了？”
“歼灭了数百倭寇，弹劾兵备道韩石生，还有……”严嵩说出这里，却是突然收住了话头，然后又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是前面两件事就足以让严世蕃感到震惊，却没有想到那小子还真是不安分。不仅又立下了军功，且突然对兵备道韩石生出手了，当真是敢于扎腾。
严世蕃的忌妒心作崇，却是仍然不屑地说道：“这小子弹劾韩石生，这可是不明之举啊！”
“或许吧！”严嵩淡淡地说着，便是提起了狼毫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却又是边写边道：“韩石生确实不作为，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
严世蕃看到老父写下的那一行小字，嘴巴微微张开着，吃惊地望向了老父。
时入五月，雷州城仍旧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地从雷州城的朝天门离开，朝着北边的官道而去。虽然是会经由遂溪城，但很多人却是明白，这支队伍的最终之地必是那个名为长林的小山村。
不管是林雷公林晧然，还是野丫头虎妞，都已经促使“长林村”成为整个雷州城最有名的村子，甚至有人还特意去瞧一番。
“回家啰！”
身穿着浅蓝色对襟儒裙的虎妞又是充当起马夫，手持着一根长鞭，像模像样地赶着马车。那张肉墩墩的脸蛋像是染了胭脂，漂亮的大眼睛显得炯炯有神，显得无比期待长林村的那个家。
在马车内，却是在闭目养神的林晧然。他并不是要专程返回长林村。实质他是要前往廉州城，长林村不过是顺路经过而已。
只是这次廉州城之行，让他的右眼皮微微跳动，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亦是如此，他已经决定将虎妞这个野丫头丢在长林村，前提是这个野丫头能够同意。

第0642章 大阴谋
碧蓝的天空下，一座小山村被竹林环抱着，这里显得悠闲而详和。
村子的前面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一条清澈的小河委婉而过，一条夯实的道路从村口连到了河对岸的山坡及远方。
“那是虎妞的车！”
正在田间捞着杂草的一个农妇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向小山坡，当看到那辆高大的马车时，脸上旋即涌起出了一股由衷的兴奋。
驾！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正端坐在马车上，那双肉肉的小手持着马缰绳，蛾眉轻轻场起，漂亮的大眼睛亦是充满着兴奋感，脆声地驱赶着马车。
虽然她是经常性回来，但每次看到这里，都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快乐。而那匹大黑马似乎亦是认得这里，马蹄亦显得更欢快。
“原来这里就是长林村！”
雷州卫同知赵勇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方风景如画的新天地。
看着那高高耸立的牌坊，再看向那翠绿的竹林，还有正在蓝天翱翔的鹰隼，终于明白为何这里会孕育出林晧然这种惊世之才。
这些的队伍人数并不少，既有雷州府的衙差，亦有雷州卫的将士，还有随行的谷满仓等人。在通过文魁牌坊后，便是浩浩荡荡地穿过竹林，进入了村里的晒谷场。
晒谷场周围的建筑物增多了，却不是增建了新作坊，而是搞了一些村级的公共设施。譬如一座崭新的图书馆毅然耸立，这里有着大量的书籍可供大家免费借阅。
“虎妞回来了！”
“虎妞回来了！”
二狗等孩童撒欢地跑到了晒谷场边上，无比兴奋地望着精神抖擞的虎妞，仿佛是看到了一位大明星般。
虎妞被数十双眼睛瞪着却不怯场，有些得意地轻哼了一声。她回头跟着钻出来的林晧然打了一声招呼，便跳下了马车，迈着小短腿朝着那帮孩童走去。
“虎妞，我们去抓鱼好不好？”
“虎妞，我发现一窝斑鸠窝！”
“虎妞，我家的免子是黄色的！”
……
一大帮孩童迎了上去，围着虎妞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事，脸上都显得极是兴奋。
没多会，却不知道虎妞有了什么主事。却见她的小手一挥，然后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带着数十号孩童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口走去。
哎！
林晧然看着虎妞离去的小身影，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知晓虎妞又开启野丫头模式了。
跟着虎妞这随性的丫头不同，他下车就要注意礼仪了，当即跟着老族人等老人打招呼，表现出彬彬有礼的后辈形象。
招手叫来大彪等人，让他们安顿那些随行的人员，同时招呼一些贵客。
却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村里亦是建了一个议事堂。
议事堂就在祠堂前厅，林晧然对老族长还是很尊敬的，并没有在首位坐下，而是推给了他这位亲大伯，而他则坐在第二位。
大家分坐两边，除了林晧然这个后辈外，其余都是长辈，像大彪等人只能是站着。
在坐下之后，老族长亦是不玩虚的，当即就进入了主题。
自从年初二那天，林晧然火烧了江宅后，江村便开启了萧条模式。
实质上，江村早已经就陷入萧条了。
首先，江村人是以经商为主，很多江族人在外面都有宅子。一般都是春节和清明才回来往几天，大多时期都是家眷暂居，甚至是处于空宅中。
其次，在风水之争彻底失利后，江村人于去年就迁了祖坟，且是迁向了廉州府区域，相当于将根拔离了这里，像江村今年的春明节简直是鬼村。
最后，江宅是江村的领导者，只是江宅被烧毁却一直没有重修，这便预示着江府亦有远离这里的意图。
当然，最重要的因素还是林晧然。虽然江月白中得了进士，但跟着林阎王这位得到圣上恩庞的新贵相比，却是差得实在太远了。
亦是如此，很多江村人便决定远离这里。而随着有人将宅子出售给在青山书院就读的书生后，越来越多的江村人加入了出售的行列，亦有人找上了长林村这边。
“要我说就应该买下来，那些宅子都建得不错，比我们自己花钱建更划算！”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那些房子再漂亮又能怎么样，都是江村人住过的房子，晦气！”
……
这便是代表着两种不同的观点，有人支持购入江村的房子，但有人却是持反对意见。而每当遇到这种事情，往往都要林晧然拍板。
不论是林晧然的身份，还是他的所作所为，都完全征服了村中的所有老者。这些老者虽然是长辈，但在面对林晧然的时候，都默默地将林晧然视为“长辈”般。
只要是林晧然的决定，不管他们先前持何得意见，最终都会拥护于林晧然。
面对着这种近乎无条件的信任，林晧然不由得苦笑连连，清官最难断家务事大抵便是如此，便是耍滑地道：“这买不买江村的房子，咱们不买入，但亦不干涉村民以个人名义购入！”
大家听到这话，都纷纷点头，算是双方各赢得半场。
然而，林晧然却话锋一转地道：“我们长林氏想要真正的振兴，这财富积累是一方面，但更重要还是要注重孩童的教育，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将青山书院给买下来！”
“十九，那座书院规模太大了，我们没必要弄这么大的吧？要不，咱们在村边盖一座小的私塾，这样孩童上学亦方便，这样如何？”四爷却是提议道。
林晧然环视四周，发现很多人都是这样心理，显得都希望在村里建个私塾的方案，便是正色地说道：“私塾是一个不错的方案，咱们这里上学方便，又能接受到教育！但我恕直言，这样只能培养出童生、秀才，却很难培养出举人和进士。”
“就是啊！下河村不是搞了私塾，结果这么多年了，就出了一个童生！要是我儿子只是个童生，那还不如打一开始就像我这样，帮着作坊干活更实在呢！”大彪就站在一旁，这时亦是开口道。
老族长亦是轻咳了一句，认真地说道：“以前我们只需要出个童生、秀才，就觉得能在衙门说上话，能够少交点冤枉粮，但是现在，我们还需要有人帮我们到衙门说话吗？”
大家摇了摇头，却是阿牛走出来说了一句“苟知县来了”，当即惹得大家是哄堂大笑。
至于买下青山书院的方案，自然不可能有人再反对了。
林晧然在家里会见了前来献殷勤的苟知县，自从得知林晧然取代汪柏替皇上采购龙涎香后，苟知县在佩服之余，再是决定要牢牢地抱住这条粗大腿。
在送走苟知县，到了作坊查看情况，结果在作坊后面看到令人无语的一幕。
咯咯……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却见那堆着新泥土的小山坡上，一大帮孩童在那里玩着滑泥，他们从那松软的泥土滑落下来。
虎妞从那滑道兴奋地滑下去，整个人显得是眉飞色舞，毅然成为了一个泥丫头，那张肉墩墩的脸蛋上沾上了泥土。
小猪和小兔亦是跟着滑下，小猪自然不必说，是一个很率真的小丫头，笑得很是开心。而小兔在虎妞的怂恿下，亦是体会着滑泥的快乐。
让到林晧然万万没想到的是，小狐这个在她印象理性而智慧的小女孩，竟然亦是从那滑道滑了下去，亦是很开心地笑了。
对此，林晧然是深感无语。
合浦，不论是南海珠，还是作为海北盐的行政中心，亦或者曾经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都让它注定成为一座拥有文化底蕴的名城。
只是自华夏政治中心由西往东，再由南移北，致使地位亦是不断下滑。如今，其所属的廉州府却已然是位于大明的西南边陲，地位无疑很是尴尬了。
人家蓟县一步步成为了国都之所，而合浦却是越混越差，甚至已经被朝廷所遗忘。
随着南流江入口海淤塞，更是让到这座历史名城蒙了尘，失去了连通海洋的动脉，亦让昔日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成为了永远的传说。
雷长江主持廉州府后，却是出人意外的是，他突然拿出了一种铁腕的作风，第一刀竟然是指向南流江，扬言要疏通这条江流。
只是问题却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甚至是寸步难行。
首先，南流江入口海淤塞，单靠着廉州府这里几万亩的微薄税收，根本无法承担起动辄数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的疏通工程。
其次，这里衍生出新的利益，致使普通百姓成为了阻力。
廉州府夏季又是雨水充沛的季节，这入海口淤塞便造成水流缓慢，便是造成了上游水流的囤积，从而向两边涌去。
普通百姓发现江水携带着大量的淤泥，被江水浸漫过的那些荒草地，土质会变得异常肥沃。若是在上面种稻谷的话，产量会比普通的良田要高出一倍。
一时之间，当地百姓积极地参与到这种开荒中来，下游很多原本无法耕种的地方，竟然可以开拓出肥沃的良田，简直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按说出现这种情况，官府和富绅纵使不设法筹集资金疏通河道，亦应该加固两岸的河堤。但实际情形却是恰恰相反，官府没有承担应有的责任，而乡绅却是偷偷破坏两岸的水利设施。
而随着南流江的水向着两边浸漫，致使江流支干的水流越来越缓慢，而缓慢的水流便令到更多的淤泥积累下来，致使河床上升，淤塞的问题就越发的严重。
亦是如此，先期的淤塞是江流自身因素，但淤塞问题的加剧却是人为的因素了。
雷长江原本亦觉得是好事，毕竟是良田增加，而百姓亦是得到了实惠。只是廉州府今年的雨水明显比往年要多，而河道巡守官告诉他，今天极可能发生洪灾。
一念至此，他亦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觉察到这由始至终都是一场阴谋。
他派人调查发现，这场阴谋的推动者，正是以廉州府第一大米商罗半城为首的乡绅们。他们于两年前就开始囤米，并推动着对南流江筑堤的破坏。
经过他的调查，不说今年可能发生暴雨，哪怕是普通的年份都能淹掉两岸的良田。
雷长江洞察了罗半城的阴谋后，便是打定了主意，不论是遇到多大的难题，亦要将南流河的淤泥疏通，让到廉州百姓免遭这一场浩劫。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
罗半城这种为富不仁的富豪，自然不可能完璧无瑕，且为人嚣张跋扈。在肯定他跟一宗血案有关后，雷长江当即亲自带着衙差将人捉了回来。
只是人还没被带回衙门，他们在大街就给一大帮人给团团围住了。不仅是罗家的家丁，还有地痞流氓，另外是雷州卫的一名百户领着人参与其中。
雷长江瞪着那个为首的陈百户，当即就是怒斥道：“陈百户，你这是要造反吗？”
“雷大人言重了，末将是来请罗员外到廉州卫衙门，雷指挥使有军队要事需要雷员外协助！”陈百户拱了拱手，一副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雷长江如何不知他们是一丘之貉，当即就是骂道：“放屁！分明就是想包庇雷半城！”
“雷大人，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末将亦是奉令行事，还请不要为难本将！”陈百户显得浑不在意，又是提出要求道。
雷长江对着那些挡在前面的一帮人又是怒道：“你们让开！”
“雷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你要疏通南流河，那就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一个混混躲在人群中，却是高声地喝道。
“对呀！大人，这南流江的水源一断，让到我等开拓出来的良田就成旱田了！”一个显得老实巴交的老汉应声道。
雷长江认得出，这确实是普通百姓，当即是苦口婆心地道：“你们别给他们蒙蔽了！这洪水一来，你们的田产就危矣，将会颗粒无收！”
“别听这狗官危言耸听！前两年怎么没事？分明就是为了他的政绩，这才想要断大伙的活路！”那个混混又是高声鼓动大家道。

第0643章 难题
“大人，这堰口不能堵，老汉求您了！”
“对啊！堰口一旦堵上，我等庄稼就没了收成，一家老小都得饿死啊！”
……
二十多个显得老实巴结的庄稼汉当即哀求，眼睛饱含着泪水，情真意切地望着雷长江。
现在官府重新疏浚南流江，肯定会重修的提坝，必然会将堰口给堵上，会破坏那原本就脆弱的水利系统。农田一旦失去水灌溉，那他们一年的辛苦将得不到回报。
却不能说民众愚昧，没有长远的目光。
在很多民众的生活中，他们是有上顿没下顿，今年不知明年事，谁还会跟你谈什么未来。最为重要的是，他们很多其实是佃户，收成少点都可能会饿死。
雷长江四十多岁，是贫穷人家出身，拥有着满腔的热心，当官一心就是要为民作主。哪怕是有些良知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心里恐怕都得软下来，何况还是他这么一个正义感十足的官员。
只是雷长江的目光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在疼惜着这些百姓的同时，嘴巴却仍然紧紧地闭着，因为他知道这个要求不能答应。
若是任由着南流江水流不畅，一旦今年真的洪水泛滥的话，那整个合浦县的农田都得淹掉大半。
届时，以着罗半城这帮奸商的尿性，廉州城的米价必然飞涨。这合浦县的百姓将会陷入于水深火热中，轻则要变卖田产过日子，重则是要卖儿卖女了。
一念至此，他缓缓地摇头，无比坚定地说道：“疏渗南流江，利于合浦县百姓，更恩惠子孙，此乃谋百世之策，本府是势在必行！”
说到这话的时候，雷长江亦是动容，眼睛同时饱含着泪水。他并没有任何私利，这一刻，亦是渴望着这些百姓的理解。
呜……
百姓无疑是亦得更脆弱，看到雷长江的坚持，一个老汉竟然默默地哭泣起来了。
黄捕头早已经这被雷长江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这时看到雷长江如此表态，又看到老汉的“惺惺作态”，当即指着那帮挡道的百姓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们别以为我不知晓，你们很多人都成了佃户，一旦今年真发生洪灾，你们就等着卖儿卖女吧！”
黄捕头这番话任何是刺到了某个痛点，人群当即便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事情确实是如此，他们已经沦为了佃户。只是他们更不幸的是，普通人家还有变卖田产的求生机会，而他们却只能指望着田地的作物收成。
还是先前那个混混的声音，却是突然高喊地怂恿道：“前年还不是洪水，结果我们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千万不要听他危言耸听，这堰口堵上，我们就真的要等死了。”
“不能让堰口堵上！”
“不能重修南流江！”
“大家一起上，不能让这狗官断我等的活路！”
……
却是这时，先是几个混混响应，然后堵在前面的百姓亦是高举拳头喊着口号。黑乎乎的人群朝着雷长江及衙役涌了过来，火药桶似乎是一触即发。
“保护好大人！”
黄捕头看到场面开始失控，顿时有着心慌了。
却不是担心这些暴动的普通百姓，而是那些夹杂其中的地痞流氓，甚至还有经过伪装的廉州卫。凭着他带着的二十多号衙差，根本压不住对方。
若是放在以前，廉州卫的人肯定来帮忙了。只是这一次，廉州卫简直就是幕后的始作甬者，又怎么可能会来帮忙呢？
“哈哈……”
身穿着绫罗绸缎的罗半城的身材高大，正带着枷锁从容地站在旁边，得意地看着这个混乱的场面，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雷长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里既是愤怒又是憎恨，这时听到刺耳的笑声，便是扭头望向罗半城怒道：“你笑什么？”
“我早就说过！廉州府的水深得很，你若是敢动我的话，最后肯定会被水淹死！”苏半城完全没有阶下囚的模样，满脸骄傲地睥向雷长江道。
黄捕头捂着额头跑过来，满脸焦急地道：“大人，你快快离开这里！他们里面有好些练家子，我跟弟兄快抵挡不住了！”
说话间，一个捕快被打得落在他们面前，嘴里已经大口地咳血。
“雷知府，这法可不责众！若是想要活命的话，我劝你还是快快离开这里，不然会闹大笑话哦！”罗半城的脸色显得更得意，半是恫吓半是威胁地说道。
“大人，快走！”黄捕头跟着罗半城交流了一个眼神，然后满脸着急地劝道。
雷长江却是陷入于挣扎之中，一旦这些“乱民”趁机将他除掉，朝廷方面恐怕会低调处理，断然不会将罪责落到罗半城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现如今，他应该是选择逃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是他若是真逃的话，那无疑算是一种懦弱，下次再想推行什么大政策，今天这种场面会变本加厉地出现，他这个知府真会毫无威信可言。
却是这时，却见西城门有了动静，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这支队伍竟然摆着仪仗队，官轿打着褐伞，除却“雷州知府”、“广东市舶市提举”，还有着显眼的“大明文魁”、“奉旨采购龙涎香”。
赵勇领着十余名手下，打马走在前面，远远遇到了这帮混乱的人群，当即拍马上前。
只是正领着廉州卫看着热闹的陈百户迎了上来，显得热情地打招呼道：“赵同知，好久不见！”
啪！
赵勇扬起马鞭，便是重重地抽在陈百户的身上，那马鞭当即将陈百户的脖颈抽出了一道血痕，摸到脖子上血迹的陈百户显得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
他的军职低于赵勇不假，但他隶属于廉州卫，又是罗指挥使的亲信。哪怕就算是要教训，亦轮不到这雷州卫新任的同知，且是毫无缘由就是一鞭。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挡我的路？”赵勇轻蔑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
陈百户看着手掌上的血迹，当即眯起眼睛威胁着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虽然军职是低于对方，但在廉州城这里，他甚至都有信心能将对方给弄死掉。
而在他说话间，他身后的二十多号雷州卫当即脸露恶意，似乎就等陈百户一声令下。
“什么地方？”赵勇皮笑肉不笑，冷冷地望着他道：“林提举奉命采购龙涎香到此，你一个小小百户竟敢拦路阻行，信不信本同知现在就一刀斩了你？”
啊！
听到这番话，那些原本想要为陈百户出头的旗军当即就萎了。事涉皇差，他们哪敢阻拦，就算被赵勇砍了脑袋亦是白死。
陈百户竟然是愣了一下，望着那支由远而近的仪仗队，亦是咽了咽吐沫。
若说在整个粤西，最令人忌惮的不是兵备道韩石生，而是那位杀人无数的林阎王。现如今，奉旨采购龙涎香，更是让他的地位达到了顶峰。
“末将参加提举大人！”陈百户对着来到眼前的仪仗队规规矩矩地行礼，并将头老实地低下。
依仗队直接不会停留，朝着那混乱的人群而去。
赵勇先一步到达，对着混乱的人群大声道：“汝等听清楚了！林提举奉命采购龙涎香到此，谁敢拦路阻行，格杀勿论！”
先是看到一帮身披铠甲的将士，又看到打着褐伞的仪仗队，令到很多人都选择了住手。
“参加大人提举！”
当身穿着四品官袍的林晧然从轿子走下来，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地痞流氓，或者是那些衙差捕快，都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不得不说，林雷公之名早已经响彻整个粤西了。除了令人津津乐道的为民翻案，更有些除掉海盗的功绩，让他们对这位文魁出身的林雷公感到折服。
“参见林大人！”雷长江听到林晧然来到，心里很是欣喜，但又有些惭愧。若不是林晧然赶到，恐怕他真的要逃了，成为沦为整个廉州府的笑话。
林晧然打量着雷长江，心里亦是很无奈。却不知该骂廉州府这潭水太深，还是该指责雷长江的不作为，到如今都无法掌控住廉州府的局面。
却是这时，一个老汉突然扑通跪在地上，痛哭着说道：“请林雷公为我等作主！我等知晓修南流江利于百世，但祸于当代，这南流江不能修，请大人明察！”
“祸于当代，这话却从何说起？”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扭头打量着这个皮肤黝黑的老汉道。
老汉亦是有几分胆气，很是从容地望着林晧然道：“一则，一旦水源被截，我等会无水灌溉，田产将会颗粒无收！”
“本府明白！”林晧然缓缓地点头，知晓这是一个难点，亦是这次冲突的最大矛盾点。
老汉发现林晧然很是温和，便又是认真地说道：“二则是徭役。南流江已经淤塞多年，这必将会是一项大工程，一旦朝廷同意疏浚，我们将会有服不完的徭役了。”
当真不能说百姓愚蠢，实质他们是精明得很。
很多人都自豪于北京世界第一名城的地位，但却不知道这项伟大成就的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的血和汗。
当年为了修建北京城，从永乐四年开始动工，直到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死掉都没有完工，全国每年都要征徭役百万之众。
朱高炽在迁往新都北京的路上，《明仁宗实录》有着这么一段记载：随时可见辗转于沟壑的流民，百姓拿着箩筐在野地里挖野菜，我下马问他们用途的时候，皆跪对曰：“岁荒以为食”；我顺便走进了这些人的家中，发现无论男女皆“衣百结而不掩体”，就连家中的灶台也早已倒塌。
现如今南流江要进行疏浚，他们想到的却是徭役，那个付出辛勤却得到任何劳务报酬的义务劳动，甚至是死了亦没能得到一口棺材。
林晧然想到了这一点，但却并没有考虑到第二点，心里亦是轻轻一叹，扭头望着雷长江问道：“雷大人，你觉得应当如何？”
雷长江的眼花闪过，却是突然上前，下一个动作谁都想不到的。
却见他一撩官袍的下摆，竟然朝着眼前的百姓跪了下去。
这一幕，当即就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向来都是他们给官员下跪的，但如今的知府大人竟然给他们这些贱民下跪了，这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大人，你怎么了！”一个书吏以为雷长江是摔倒所致，上前就要将他扶起来。
雷长江的手往后一挥，阻止那个书吏的掺扶动作。
他双手将乌纱帽摘下，郑重地捧在胸前，仰起头情真意切地望着百姓道：“疏浚南流江一事，是本官考虑不全，在此向诸位谢罪了！”
说着，雷长江竟然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不可！”
老汉都是朴实的百姓，今天之所以这么一闹，一来是受到怂恿，二来则是为了活着。现在看着府尊大人给他们下跪，还主动叩头认错，当即就让很多人的眼睛都湿了。
在他们的心里面，不求像林雷公这种好官，只求有一个能够主持公道的知府即可。但是如今，这位知府却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但气氛很快却被破坏了，雷长江的话锋突然一转道：“只是疏浚南流江，这为合浦百姓永绝于水患，是一件惠及子孙的大好事，这事还必须得去做！”
这……
有人听着雷长江如此固执，若不是林雷公在这里，当真是想将他直接弄死算了。原本感人的场面，亦是变得不那么感人了。
林晧然轻轻摇了摇头，雷长江无疑是想要为民做事，但显得是“魄力有余、智慧不足”。
“大家别被他骗了！他跟其他狗官没两样，还是想要断大家的活路！”先前那个混混的声音又是传出，躲在人群大声地道。
林晧然的脸色一正，朝着声源的方向望向道：“谁在说话，站出来！”
“是他！”不得不说，林晧然的威望确实是要高于雷长江。
没多会，一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被揪了出来，却是城中有名的混混。

第0644章 办法
这个贼眉鼠眼的混混亦是心虚，他在南流江既没有田产，也不是什么佃农，甚至都不是合浦县人。这时被大伙从人群中推出来，迎着林晧然尖锐的目光，整个人当即便是萎了。
在他害怕地低着头的时候，林晧然却是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断谁活路了？若不是想要给大家一条活路，雷大人就不会跪在这里，更不会主动跟大伙认错，他说是要为大家找条活路！”
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雷长江，很多村民的眼泪又是夺眶而出。
这位雷知府无疑是一位好官，亦是真心为着他们做些实情的官员，不然哪里会提出疏浚南流江。只是他们实在太脆弱了，根本看不到未来，只能是着眼于当下。
他们知晓雷知府没有做错，这南流江确实权疏浚，不然迟早要发生水灾。只是他们亦是无奈，因为他们只是卑微地活着，根本经不经这种折腾。
名为胡三的老汉显然更迷信于这位文魁出身的林雷公，当即朝着林晧然跪地痛哭着道：“林雷公，我等亦不是不通情理的刁民，但我们亦是情非得已，还请给我们指一条活路！”
“请给我们一条活路！”一帮村民跟着下跪，将希望寄托于林晧然。
林晧然望着这帮朴实的村民，顿时感到责任的沉重，发现建朝二百年的大明朝确实是积弊不浅。本以为雷州府就够闹心的，却没想到廉州府还要严重。
雷长江似乎亦是明白到了村民的无奈，但却是束手无策，这时同样将希望寄托于林晧然，渴望且真挚地望着他道：“大人，可有两全之法！”
林晧然先将雷长江从地上扶了起来，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对着村民真挚地说道：“这事我还得跟雷大人从长计议！不过本官跟雷知府在此承诺，绝对不会损了大伙的利益，更不可能断掉大伙的活路！”
“别听信他的鬼话，这官场向来都是官官相护，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那个贼眉鼠眼的混混突然鼓起勇气，抬起头大声地进行指责道。
啪！
话刚落，一个身强力壮的村民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愤怒地指责道：“你不过就是个外乡人，平日跟着罗二混吃混喝，你丫的这么积极叫反调，这事是不是罗二指使你的？”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却有着不同的效果。
林晧然作为长林村人，跟着廉州城这边很近，这无疑是属于“自己人”，所以很多村民都更愿意相信这位“同乡”。
另外，林晧然是文魁出身，被很多人视为文魁下凡。加上他担任雷州知府的所作所为，在整个粤西地区都拥有极好的官声，深得大家的依赖。
若是由雷长江来说这番话，村民可能会嗤之以鼻，但话从林晧然的嘴里说出来，却有着良好的效果。现在一个外乡的混混挑出来，哪可能还会受到挑唆，甚至看到了其中的阴谋。
“罗二肯定是给了他好处，不然他哪可能这么积极！”
“对，就是这人一直在挑唆我们，不然我们哪会进城！”
“大家都不要听他的了！雷知府和林雷公都是好官，肯定不会害我们，我们给他们一些时间！”
……
在明白事情的缘由后，村民先是指责于那个挑事的混混，然后胡三还主动站出来规劝大家。而不知不觉间，村民的情绪亦是被安抚了下来。
一场风波，眼看着就成为过去式。
只是戴着枷锁的罗半城这时却突然开口，对着胡三那帮村民说道：“说一千道一万，府衙还不是要疏浚南流江？话说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等你们的田没了收成，谁还会管你们的死活？他们恐怕亦无力管你们的死活！”
简单的两句话，当即就让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村民陷于阴暗中，这话无疑是正中靶心。若是南流江选择疏浚，那他们耕种的田地就失去水源，失去水源的田产又哪来收成？
雷长江想要进行反驳，但话到喉咙，却又是咽了回来。因为他发现，似乎无法进行反驳，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实情。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身材高大的胖员外，眯着眼睛淡淡地询问道：“你就是罗半城？”
“正是！”罗半城的下巴微扬，似乎没有将林晧然放在眼里。
林晧然并不喜欢这嚣张的嘴脸，转而扭头对雷长江打听道：“他犯了什么罪？”
“抢占人产，谋人性命！”雷长江恨恨地咬牙说道。
林晧然知道这都是恶霸惯有的通病，目光又落向罗半城身上，冷哼着道：“你一个将会被问斩之人，还如此关心南流江疏浚一事，却不知是为何呢？”
“首先，我得声明一下，我没有罪！其次，我拥有数千亩良田，正位于南流江下流处！”罗半城有些卖弄家底的意思，显是很是得意地说道。
“雷大人，他当真坐拥数千亩？”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显得诧异地询问道。
“确实如此……皆已经在府衙造册！”雷长江苦涩地回答道。这自然不是他所为，而是前任知府萧日辉的杰作，简直就是罗半城的走狗了。
罗半城走了几步，站在林晧然面前质问道：“若是疏浚南流江，令我的数千亩良田陷入干旱事小，但你让我下面的佃户怎么办呢？”
“数千良田，你当真是敢吃啊！”林晧然却是答非所问，眼睛复杂地望向了罗半城，只是看到的不再是骄横，而是一种贪得无厌的贪婪。
跟着后世的一些违章建筑相似，这个时代有着属于官绅阶层的一种夺利方式——“荡田”。
位于江湖之侧，这里拥有着充分的水源和肥沃的泥土，故而很可能会出现“良田”。只是贪婪向来无止境，这霸占出现的良田亦就罢了，他们还设法创造“良田”。
他们会派遣人手将开堤建堰，借助着江湖的水资源和肥沃泥土，开垦成蚯畎，建坝筑成田地，然后再到衙门报官绐帖，这有个专门的称谓叫“荡田”。
亦是如此同，这些乡绅便将“违章田产”变为合活的私产，然后再佃给百姓租种。
罗半城正是靠着这种方式，再加上巧取豪夺，竟然得到了数千亩之多，不得不承认是一个人才。只是面对着林晧然嘲讽的话，他却是得意地拱手道：“过奖了！”
“恬不知耻！”雷长江站在一旁看着他如此得意洋洋，当即忍不住怒斥道。
他自然知道这罗半城是一个大害，但这数千亩已经造册，在法律上属于罗半城的私产了，纵使是他这个知府都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面对着指责，罗半城却是正色地说道：“雷知府，此言差矣！我罗半城不过是普通的米商之家，到我这一辈才真正成为廉州第一富，我已经是光宗耀祖，何来恬不知耻之言呢？”
听着这番无耻的言论，令人恨得牙齿痒痒，但却有几分道理。
这个罗半城确实有些能耐，早年不过是普通的商贾之家，但过过他的打拼。现如今，不仅坐拥有大片的田产，还是整个廉州城最大的米商。
无论是什么样的年份，廉州百姓都得看着他的脸色过日子，米贵米贱皆是他一言决之。
林晧然却是不恼火，转而扭头望向雷长江疑惑地询问道：“雷大人，我记得南流江下流多是荒田，似乎还有一片盐碱地，怎么突然就冒出了数千亩良田了呢？”
雷长江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疑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不理会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认真地解释道：“南流江入海口淤塞，那些肥沃的淤泥流到荒地，却是成了这成片的良田。”
不知幸与不幸，正是南流江的泥土很是肥沃，反倒让这帮乡绅嗅到了机会。他们竟然开堤建堰，从而加剧了南流江的淤塞问题，致使现在已经不能行船了。
林晧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地感叹道：“也就是说，一些贪利之人开堤荡田，从而致使南流江淤塞，令到现今无法行船，更有助长洪灾的危机啊？”
咦？
听到这个说辞，周围的人当即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或是惊讶，或是不解，但亦有欣喜。
同样一件事，但将其中的前因后果一换，那意思就大大的不同。像南流江淤塞这件事，若是按着林晧然的说话，那责任便由天灾成了人祸。
更巧妙的是，若是人祸的话，那自然是要当事人来承接责任了。
仅是换了一个说辞，罗半城所拥有的数千亩良田，却当即成了“烫手山芋”。
“咦？”雷长江听到这话，眼前一片雪亮。他当即扭头望向了罗半城，领会到了这个话辞的巧妙，仿佛揭开了一层迷雾般。
罗半城心里却是“咯噔”一声，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甚至觉得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他的心怦怦地跑动着，突然愤怒地对着林晧然指责道：“你是在颠倒是非黑白，分明就是南流江淤塞，我……我才派人开垦！还有，很多良田都是我买来的，是我买来的！”
“哦，是吗？但这事你跟我说没有用，你得跟雷知府解决！”林晧然显得轻松地耸了耸肩，然后自顾自说地道：“罗员外，不过你真是毁坏南流江等来的，那这些田产就得没收了，得交给附近的百姓耕种呢！”
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让胡三等村民的眼睛大亮。
他们都是南流江下游的居民，原本还能靠着捕鱼赚点钱，但兵备道的管制太严，只能是作为佃户为生，被迫接受着盘剥。
而若罗半城真被抄了田产，那他们耕种的将是官田，所缴纳的田租会大大地降低。
一时之间，他们看到了一种光明的未来。
话到这里，雷长江如何还不知该怎么做，冷冷地望着罗半城道：“你还想要狡辩！为了几千亩的田产，竟然敢毁堤开堰，你真该千刀万剐！”
“你……你莫是以为，那几千亩田产真是我一人所有吧？你身在官场，难得这点门道都看不清楚吗？”罗半城却是突然说道。
“本府做事，用不着你来教，将他押走！”雷长江大手一挥，拿出了他的威严道。
罗府的家丁和陈百户看着他们将人押走，原本是过来抢人的，但看着对方的架势。特别陈百户脖颈上的鞭痕还是清晰可见，哪里有胆去抢人。
黄捕头避开罗半城的目光，亦是无奈地奉命将人押走。
廉州府衙，布局跟雷州府衙很相似。
雷长江恭敬地将林晧然请到了客厅中，若不是林晧然及时赶到，恐怕他今天的脸要丢尽了，甚至还可能被人趁乱给杀死了。
双方分主宾而坐，他意识到徭役仍然是一个大问题，便是直接求教道：“若愚兄，可曾有良策？”
“你是不是真心想帮他们呢？”林晧然端起茶盏，却是反问道。
雷长江正色地道：“你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却不能质疑我的官品，我是真心想为廉州百姓做些实事！”
“这个好办啊！我在建设雷州码头的时候，给那些服徭役的人或是渔船或是报酬，让到他们没有半点损失！”林晧然手持着茶盖拨动着茶水，显得轻松地说道。
雷长江闻言却是苦涩地摇头道：“我这廉州府衙可不比你的雷州府衙，是真正的清水衙门，别说给他们发放报酬了，哪怕给他们好一些伙食都难！”
“我只是一个比喻，他们损失了田产的收成，你得拿些东西给他们做补偿！”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很是认真地说道。
雷长江作了一个思忖状，又是疑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突然若有所悟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江田？”
“不错！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给他们廉价的江田，到时我可以给联合银号给他们贷款！”林晧然端着茶盏，将计划说了出来。
雷长江却是摇头道：“这工程少则要两年，他们恐怕支持不了吧！”
“谁说这个工程要两年的，不出半年即可！”林晧然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冒起的热气，自信满满地轻啐了一口茶水。

第0645章 治水
“不出半年？”
雷长江听到这个时间点，却没有感到震惊，而是表情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南流江淤塞问题积弊以久，这重新加筑被损破的堤坝就已经是一项不小的工程，而要将江中的大量淤泥进行清理，更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大工程。
别说是半年时间了，哪怕他预算的两年时间，这都是极乐观的条件下才能够达成的。
虽然他知晓林晧然很是厉害，将雷州府经营得井井有条，对一些政务难题处理得游刃有余，但内心还是充斥着浓浓的怀疑。
倒不是怀疑林晧然是在向他吹牛，而是觉得林晧然是不知晓这项清理淤泥工程的浩大，故而才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错误地认为半年时间就能够完成。
林晧然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将茶盏轻轻地放到桌面上，然后朝着外面拍了拍手掌。
却见孙吉祥领着一个皮肤默默的小老头走进来，这个小老头五十出头的模样，面相和善，背有点驼，虽然身穿着布衣，但显得气度不凡。
咦？
雷长江打量着进来的小老头，虽然对方穿着布衣，但却看得出对方不是常年劳作的农夫，不由得认真地审视着对方。
“罪民夏顺水，见过林府台，见过雷府台！”夏顺水来到堂中，恭敬地朝着这两位一府之尊行礼道。
雷长江听到“罪民”两个字，忍不住对林晧然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林晧然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指着这位夏水，便是郑重地介绍了起来。
由于这历朝历代都是农耕社会，而朝廷的主要税收来自于农业税。亦是如此，朝廷对农业经济很是重视，对水利更是投入巨大。
对于水利的治理，往往都伴随着建堤坝的工程。只是看着那银光闪闪的工程款，焉能不动心思的，这水利建设却很容易成为贪污的温床。
却不能全怪负责督造的官员，哪怕他们不填自己的胃口，亦得要向上面进行打点，故而堤坝或多或少都会偷工减料。
特别大明已经建国两百年，官员的思想早已经腐化，贪污早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
嘉靖是一个很看重钱袋子的皇帝，他这边修道都嫌钱不够花，亦是关心着自己钱的去向与成效。结果他发现每年拨款建造了堤坝，结果每年汛期一到，堤坝都会被冲毁。
不仅是堤坝崩塌，先前的钱打了水漂，由于往往伴随着村庄被淹，还需要从他的钱口袋里拔款救灾，当真让他气得咬牙切齿。
亦是如此，嘉靖对督造堤坝的文官不满，甚至是恨之入骨。哪怕不信任太监的嘉靖亦是派出了宦官，让这些宦官充当河道监。
不过，他这次是留了一手，督造堤坝的好事虽然给了这些宦官，但要求一到汛期，河道监则要到提坝上老老实实地呆着。
“坝在人在，坝溃人亡！”
这个招数虽然不人道，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倒不能说完全杜绝了溃堤的情况，但无疑是大大地降低了豆腐渣工程的数量，同时亦是狠狠地打了一些文官的脸。
华夏的政治就是如此，很多时候都认为非黑即白，一贯喜欢采用“一刀切”的政策。
朝廷在派出河道监取得了成效后，在全国推行河道监制度，让宦官取代那些文官，且对那些督促堤坝的文官进行调查。
夏顺水是二甲进士出身，拿到了可贵的留京名额，被分配到工部任见习主事。经过多年的摸爬打滚，终于升任了工部郎中。
凭着他那时的资历和年龄，有很大机会能熬到工部侍郎的位置，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只是他却赶上了那个坏时机，或许是他名字的关系，被朝廷派遣到黄河督造一段堤坝。这无疑是一个肥差，令到很多人羡慕。
夏顺水却是保持着良知，并不打算行贪污之举。在朝廷将他撤掉，让一位宦官出任河道监，他只当是正常的调岗罢了。
只是很多厄运落到了他的头上，当时的河道总督被查出贪墨，而他在督造堤坝之时，亦是按着以为的惯例，向河道总督衙门缴纳一定的“动工银”。
正是如此，他因为这一笔小小的“动工银”，跟其他督造堤坝的文官一般被抄了家，而他本人则被发配到雷州海康千户所戍边。
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工部郎中，一下子成为了戍边的罪民，当真是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哎！
雷长江听到夏顺水的遭遇，亦是颇为同情，因为他跟夏顺水的遭遇还有些相似之处。
他原本亦是风光无限的京官，户部的一名兢兢业业的主事，但却因为得罪了顶头上司，却被发配到了这边陲之地。
林晧然在介绍夏顺水的身份后，很是认真地推荐道：“至清兄，若是由夏顺水来负责南流江的疏浚工程，半年时间足矣！”
“这光是清理淤泥就不止这点时间吧？”雷长江的目光怀疑地望向了夏顺水，直接将心中的质疑说了出来，毕竟对方不是林晧然，并不用顾忌太多。
夏顺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点头道：“雷府台，若是采用以前治河的方法，这点时间确实不足，恐怕需要二到三年，且所耗民工得以万计！”
“却不知有何良策呢？”雷长江看着对方很是专业的模样，特别是后面的话无疑是知晓治当治河之事，顿时来了兴致，认真地追问道。
夏顺水亦是在观察着雷长江，望着他的眼睛回答道：“引用林府台的话，那就是‘以人治河，不若以河治河也’！”
“如何以河治河呢？”雷长江的眉头微蹙，认真地望着夏顺水，但发现他望向正在喝茶的林晧然，亦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知晓夏顺水并不是贪功之人，用着茶盖轻拔着茶水道：“简单地说！我们不必组织民工亲自搬运淤泥，而是由河流自行将淤泥搬走！”
“若愚兄，你是不是有些异想……”雷长江想说林晧然异想天开，但觉得这话会得罪于林晧然，便又是生生地咽了回来。
不说是林晧然将他拉出泥潭，并推他上这个位置，单是林晧然现在“奉旨采办龙涎香”的身份，他就不能说话口无遮拦。
夏顺水接着他的话道：“林大人的想法确实是令人意想不到，茅塞顿开。我们只要收紧河道，利用南流江水流的冲击力，肯定能将河床中的淤泥带到东京湾，南流江淤塞的问题必将迎刃而解！”说到这，又是朝着林晧然拱手道：“这束水冲沙法必将造福天下，开创一个治河新流派。”
这并不能全是恭维的话，二十年后的潘季驯只是靠着“束水冲沙法”名扬天下，深刻地影响了后代的“治黄”思想和实践，为华夏的治河事业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并借助成为了历史有名的治水专家。
“束水冲沙？”雷长江的眉头微蹙，却是对着这个方法的可行性产生了怀疑。
“雷府台，我在匠人院进行过多次模拟。只要收紧河道束水，便能形成更大的冲击力，而南流江唯有此法可行！”夏顺水看出了他的怀疑，便是信誓旦旦地说道。
雷长江是摇头道：“不对，我纵观古人的治水之法，多是广开支流、拓宽水道。”
为了南流江的事，他没少研究水利，却发现理念跟着这“束水冲沙法”恰恰相反。亦是如此，他对这个方法是惯例地存在质疑。
“雷府台，这种方法劳民伤财不说，还为着下一次隐患埋了祸根！”夏顺水的脸上浮起怒容，然后正色地朝着北方拱手道：“这黄河开支流，却是一次次的改道，现今不仅经常泛滥成灾，常常会冲垮运河河道，夺走运河的水源，致使我大明的大动脉几近陷于瘫痪中！”
“确实是如此，这黄河一直在治，但却治本而无法治根！”雷长江并不是顽固不化之人，在提及到黄河和京城大运河的情况下，当即便被他的话说服了。
夏顺水看着他的改变，默默地拱了拱手，心里对着他观念的转变亦是佩服。毕竟在最初的时候，亦不相信林晧然的束水冲沙法。
雷长江扭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这个方法当真可行吧？”
“理论上，绝对没有问题，但具体如何实施，还得要依仗于夏先生了！”林晧然认真地点头，然后微笑着指着夏顺水说道。
他知晓任何事情的成与败，关键还是在人，特别是这种复杂的治水工程，而他十分看过这个拥有丰富治水经验的夏顺水。
当然，他之所以这个时候将夏顺水推出来，其实是有着更深的谋算。不仅是为了当下的南流江，亦是为着那个年年祸害不断的黄河，更是他以后的仕途。
“夏先生，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呢！”雷长江从座位站了起来，恭敬地拱手道。
夏顺水望了林晧然一眼，得到林晧然点头回应后，他才苦涩地对着雷长江说道：“我本已是戍边罪民，若是雷府台不介意的话，我定会尽心尽力将这件事办好！”
“如此的话，那就先多谢夏先生了！”雷长江再度拱手感谢，然后引着他上座。
夏顺水早先就已经被林晧然派到廉州府，在这里考察过南流江的情况。
在这时候，他掏出了一直携带的地图，开始将治水计划一一说了出来。在哪里进行“束水”，如何推进工程云云。
不得不说，夏顺水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治水人才，考虑了诸多的因素。哪怕是季节这种变化无常的因素，他亦是计算进行，并打算利用雨季进行“束水冲沙”。
雷长江在旁边一直听着，仅是没过多会，他对着侃侃而谈的夏顺水又施了长礼。
正是谈话间，一个书吏却是匆忙跑了进来，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跟着雷州府不同，廉州府不仅有着财大气粗的海北盐课衙门，还有着兵备道衙门，特别是后者，统领着三府的卫兵，官品又力压三府知府。
“罗指挥带人包围了府衙？”
谁都没有想到，罗半城才被带回府衙大牢，廉州卫指挥使罗豪杰带着大批人马到来，当即就将廉州府给包围住了。
雷长江听到对方如此嚣张，亦是气不打一处，当即就领着人朝着前院而去。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却见罗豪杰已经将罗半城从府衙大牢带了出来，神色显得很是嚣张。对着匆匆赶来的雷长江，还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雷长江深知这位指挥使仗着上面有人撑腰，一直没将他放在眼里，但胸中燃着一团怒火，上前愤怒地质问道：“罗豪杰，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兵备大人点名要的人，你有什么话，可以找他说去！”罗豪杰指了指身后的罗半城，轻蔑地望着雷长江道。
雷长江压着胸中的怒意，指着罗半城说道：“他是我的犯人，犯下了杀人大罪，谁都不能将他带走！”他却是深知，罗半城亦是被带走，那他就很难将人再抓回来了。
“是吗？不过他可是兵备大人点名要的人，而且他拥有着红旗帮的重要线索，我是必须要将人带走的！”罗豪杰仍然轻蔑地打量着雷长江，态度很强硬地说道。
雷长江深知这不可是一个借口，指着罗豪杰的鼻子道：“我不管这些，总之谁也休想将人带走，给我将人留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是吗？”罗豪杰的眉毛一挑，还退了两步，然后脸上涌起寒意地下达命令道：“将人带走，谁敢拦着，给我狠狠地揍！”
雷长江正处于气头上，并不打算就此退让。只是他看着左右，却发现自己的衙役早已经退后，而一直为他冲锋陷阵的黄捕头亦是低着头，似乎是没有人敢于上前阻拦。
却是在这时，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道：“慢着！”
“林府台，你也想要阻拦吗？我已经说得很明白，这是后备大人要的人！”罗豪杰打量着林晧然，眼睛仍然没有惧意。
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我和雷知府对红旗帮的事情很感兴趣，亦想知道红旗帮的重要线索，我们一起到后备道衙门吧！”

第0646章 狂妄
海北兵备道衙门，牢房处。
几个狱卒正围在桌子前喝着小酒，牢头的脸上闪过一抹恼色，但看清楚进来的人后，当即像换了张脸般道：“罗指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罗豪杰没有正眼瞧这个满脸笑容的牢头，转头对着跟进来的罗半城说道：“马车我已经安排好了，但你还得在这里再呆会！等那小子离开后，你就从后门直接离开，到钦州给我老实地呆一段时间！”
“妹夫，是不是将那证人证物处理干净，我就能够回来？”罗半城满怀期待地询问道。
罗豪杰肯定地点头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待到事情处理干净，你自然能够回来！不过那小子是个变数，我得过去瞧瞧情况！”
“好，你去忙吧！”罗半城得到想要的答案，很是欣喜地点头。
罗豪杰口中的那小子指是正是林晧然，在他的眼里，对方并不是什么林雷公，只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罢了。
“罗员外，请坐！”牢头看着罗豪杰离开，然后恭敬地广邀请着罗半城道。
罗半城掏出一锭银子，丢给牢头吩咐道：“给我弄些酒肉过来！”
“是！是！”牢头接着沉甸甸的银子，当即欣喜地连连点头。
罗半城在桌前坐下，他知道这到牢房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只要等那边应付好那个小子，他就能够离开廉州府，到钦州那边继续逍遥。
海北兵备道衙门是一个军事机构，负责着地方的军务，主要是防范于邻国安南。只是它还肩负着另一项神圣的使命，巡视沿海的几个珠场，防范珠盗盗取南海珍珠。
朝廷如此重视南海珍珠，倒不全是因为南海珍珠的珍稀性，而是大明王室的使用需要。
朱元璋在夺得天下后，不仅推行了“黄册制度”，将百姓划分八十余种职业并代代世袭，而且还建立了等级森严的舆服制度。
像皇后的凤冠上，则要大大小小镶缀上5000多颗珍珠，这无疑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量。
接着妃嫔、太子妃、亲王妃、郡王妃、公主、郡主等皇室女眷以及朝廷的命妇们，要依次按着地位的高低对珍珠进行递减，需求量很是惊人。
亦是如此，从洪武朝开始，朝廷就已经下令将由雷州至廉州的珠池列为国家的宝源，禁止珠民再进入珠池中采珠。
这里的珍珠产亦是惊人，朝廷采珠收获最多的一次发生在弘治十二年，动用了大大小小的海船600艘，军壮民夫共计万余，采得珍珠重28400两。
据《檐曝杂记》记载：一颗大如龙眼，没有瑕疵，重三钱的珍珠要价二万两以上，若是有黄豆般大的黄晕亦值一万两；而重七八分、形状浑圆的珍珠值二千两；很多信佛的富贵人家的念珠，动辄就要价上万两。
亦是如此，兵备道衙门不仅是要防着安南入侵，更要为大明王室守护好这处宝源。
兵备道这个官职看似是武将，但韩石生却是实实在在的文官，身兼着正四品的按察使司佥事。亦是由于拥有这个官职，地位要凌驾于粤西三府知府之上，拥有着监督地方官的权力。
韩石生正在花厅用茶，听到林晧然和雷长江跟了过来，便决定做戏做全套，嘴角流露着不屑的神情道：“林知府和雷知府好奇心这般重，那就将他们一起都带过来吧！”
“是！”进来汇报的人拱手，然后匆匆离开。
坐在侧面的是显得儒雅的江员外，身材仍旧削瘦，但气色不错，这时拱着手微笑着道：“韩兄，要不我先行回避下！”
“有什么好回避的，你就安心坐在这里！亦让那小子明白，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韩石生恶狠狠地说道。
江员外的脸上微微一笑，便不打算离开这里了。
现如今，他是父凭子贵。虽然他儿子只捞了一个翰林院庶吉士，但却成为徐阶的孙女婿，一举攀上了显赫的徐家。
徐家一族并没有过于显眼的后辈，徐阶的子孙都没能成气候。只要他儿子江月白表现得再出彩一些，那必然会得到扶持，甚至会视为徐党的接班人来培养。
虽然林晧然攀上了礼部尚书吴山那棵大树，但跟着次辅徐阶相比，简直就是小山丘和泰山的区别，两者根本不可以同日而语。
对于林晧然火烧他江氏祖宅的事情，尽管已经被圣上盖棺定议，但到此时他都无疑释怀，亦是想着要将场子找回来。
哼！
韩石生远远看到进来的林晧然，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自从上次的雷州城之行，他跟林晧然是彻底交恶，甚至还惹来了麻烦。只是很快地，他通过了江员外结识了徐阶，即将成为徐党的一员。
在其他地方，徐党可能不会太过于光彩，但偏偏这里是广东，而两广总督王钫正是徐党的核心人员之一，而他亦将凭此而显贵。
“参见兵备大人！”林晧然和雷长江来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韩石生打量着林晧然一眼，不咸不淡地指着左边的位置道：“请座吧！”
咦？
雷长江的眉头微蹙，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晓座位的规矩。
这右边首座为第一主宾，右边首座为第二主宾，而韩石生竟然安排林晧然跟他坐在左边，而右边的座位却是江员外坐在那里。
不过，他并不打算因为这种小事跟韩石生闹翻脸，毕竟对方现在攀上了徐阶，跟着两广总督王钫交好恐怕亦是早晚的事。
林晧然并没有在左侧的座位落座，而是威严地望向右侧座位上的江员外，让到这个花厅的气氛当即亦得微妙起来。
韩石生看到这一幕，本以为雷长江这种人会发作，但却没想到林晧然却是发难了，便是开口道：“林府台，可是对本官的安排不满？”
这里其实是藏着一个小心机，他就是想要激怒林晧然，从而达到拍桌离场的目的。
只是林晧然却没有瞧韩石生，而是对着江员外冷声道：“江员外，别给脸不要脸，你凭什么敢居我跟雷知府之上？是功名还是官职？”
“林府台，江兄是我的贵客！”韩石生没想到林晧然没理会他亦就罢了，竟然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江员外。
林晧然却是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韩大人莫怪！本府只是在教训一个不自知之人，不过是生员出身的商贾，竟然敢位居一甲二甲进士之上！”
韩石生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虽然胸中极是愤怒，但却不好发作。毕竟林晧然搬出的是功名排序，这是所有士林人士最为看重的东西。
江员外被林晧然如此当面数落，脸上亦是挂不住了。
他原以为，凭着他儿子江月白考取进士，又成为徐阶的孙女婿，这小子怎么都得收敛一下，甚至为着昔日烧他宅子的事向他陪罪。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压根没有陪罪的打算，而且还变本加厉般，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跟着以前根本没有两样。
“还不让座吗？”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向气得发抖的江员外身上，眯着眼睛询问道。
江员外的脸再也挂不住了，霍然地站了起来，却是朝着韩石生拱手道：“韩兄，我有些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却不是他的城府不够，而是林晧然太过直接，且一点脸面都没给他。亦是如此，他纵使好奇林晧然想喝哪一出，但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看着江员外被气走，林晧然显得很是得意，朝着雷长江道：“雷大人，你请！”
雷长江却是摆了摆手，不知是不想跟林晧然争，还是不想直接跟韩石生喝反调，却是径直走向了左边的首座坐了下来。
林晧然的心情不错，径直到走到右边坐下，接过漂亮侍女送上的茶盏，还有心情打量了这个显得娇羞的侍女两眼。
只是这一幕落在韩石生眼里，却更是憎恨着这个狂妄的小子，压着胸中的怒火冷漠地询问道：“林府台，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林晧然端着茶盏，手持着茶盖轻拔着滚烫的茶水，却是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韩兵备，这罗半城竟然知晓什么重要线索呢？”
“林府台，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说是知晓安南奸细，亦得要告诉于你吗？”韩石生当即冷哼一声，不无挖苦地说道。
二人是各有各的分工，林晧然是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根本就管不到韩石生这个按察司佥事兼海北兵备道。
“这个倒不用告诉我，不过罗半城你得交回给我！”林晧然软中带硬地说道。
韩石生将罗半城抢过来就不打算还回去，态度强硬地道：“罗半城有着一条关系重大的线索，这人恐怕一时半刻是无法交给你了！”
雷长江的火气当即涌了上来，深知这是韩石生的托词，恐怕是要包庇住那个罗半城了。只是他跟着林晧然早有约定，这才压抑着怒火，转而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神色平静地说道：“他对你很重要，但对我亦同样如此，人我是一定要的！”
“凭什么？”韩石生听着他态度如此强硬，当即是嘲讽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神色如常地道：“我替皇上采购龙涎香的事情，韩大人想必是应该知道的。我在廉州府这里亦是帖了公示，结果有奸商竟然胆敢用假货糊弄于本官，而此人正是罗员外介绍的，本官需要通过罗半城寻得那个奸商，所以这罗半城我是非要不可！”
咦？
韩石生的眼睛瞪起，脑袋亦是嗡嗡作响，仿佛又被将了一军。
虽然他先前知道，林晧然接到了替圣上采购龙涎香的差事，地位定然是有所抬升。只是在他看来，不过是更容易升迁罢了。
但如今，他发现这小子太懂得借势了，一下子就能管到他的地盘来了。虽然林晧然的话说得轻巧，但无形中却给了他施予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先前是想将罗半城抢过来后，然后找个理由将人放了，雷长江恐怕亦是无可奈何。但是如今，林晧然突然间出现，且搬出了“皇差”。
若是还按原计划行事的话，罗半城是得救了，但板子必然会落在他韩石生身上了。
他不仅不配合林晧然追查奸商，还将关键的帮凶放走了，且这帮凶还明显是犯了罪案的情况下。这事一旦闹到朝廷那里，那他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念至此，韩石生的脸当即就拉下来，咬着牙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韩兵备对罗半城审问后，将他交给本官，本官得揪出那个奸商，讨要真正的龙涎香！”林晧然跟着他对视，微笑着说道。
“你在撒谎，我从来没有听我姐……罗员外说过，他有卖龙涎香予你！”罗豪杰安顿完罗半城就过来了，只是没有选择露脸，这时亦是忍不住走出来指责道。
林晧然睥向突然钻出来的罗豪杰，冷声地质问道：“罗指挥使，你是指责本官撒谎，还是想要包庇那个奸商呢？”
罗豪杰迎着他的目光，面对着这项指责，忍不住咽了咽吐沫。
林晧然望向韩石生道：“我此次远道而来，就是为了通过罗半城找到那个奸商，索要到真正的龙涎香，韩大人不会让本官等太久吧？”
事质上，大家都猜测林晧然这是在撒谎，但高明之处在于，他们将不敢不将罗半城交出去，毕竟这事涉及到龙涎香。
韩石生亦是看清了这一点，终于知晓这小子确实难缠，有着“采购龙涎香”的皇差，当真是让他如虎添翼，咬着牙应承道：“不会！顶多三天，我会将人交给你！”
林晧然露出满意的笑脸，站起来拱手道：“那下官失辞了！”
砰！
看着林晧然和雷长江离后，韩石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怒不可遏地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竟然敢向本官这般要人，真是狂妄至极！”
“韩大人，你刚才是敷衍那小子？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将我姐夫送走吗？”罗豪杰带着一丝希冀地询问道。
韩石生白痴一般地望着他道：“你觉得你姐夫还能保得住？”
尽管他很是不甘心，但却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他没有能力保护住罗半城。在这一次交锋中，他完全是落到了下风。
起码在廉州府这里，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韩兵备，地位毅然受到了来自于林晧然的挑战。
事情并没有完结，林晧然竟然在廉州城广发请帖，将在联合酒楼款待廉州府有名的官绅，共同商讨疏浚南流江一事。

第0647章 陈老实的愕然
廉州城，府城隍庙和县城隍调并列，这里显得很是热闹。
由于今日是墟期，这里多了一些摊子。特别是一些临海的居民亦出现在这里，带来了很多的海产品，在这进行销售。
陈老实一个很本分的疍户，虽然失去到珠池采珠的权利，祖辈又没有遗留下多少田产，但他并没有入海为寇，而是在南流江或近海打鱼为生。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有些人喜欢轰轰烈烈，而他却喜欢平平淡淡，哪怕日子过得贫寒一些。
让他颇为无奈的是，以前还可以在海边插箔逮鱼，但自从韩石生上任后，政策却是收缩了，不允许他们在海边插箔。
他的家里又是雪上加霜，先是父亲因病过世，而他娘亲又染了恶疾。为了给娘亲治病，他亦是决定到城里来贩卖鱼获，希望能够凑足家里的医药费。
“物美价廉的海产，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陈老实在街边规规矩矩地叫卖着，在这里摆了一个杂货摊子，将从海中弄到的海产品通通摆放在这里销售。大到十几斤的海鱼，小到几钱的沙虫，这里是应有俱有。
由于路途较远，他到廉州城已经到了中午，算是勉强赶上黄金时段。
只是刚摆摊子没多久，旁边的食摊传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这虾米一点都肉都没有，下次再跟这般糊弄我，老子就宰了你！”
“是！是！七爷，我下次一定注意，还请别动气！”摊主陪笑着握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将银子塞给了这个骂骂咧咧的青年男子。
咦？
陈老实的眉头不由得蹙起，扭头望了过去。却不是因为这个混混吃了霸王餐，而是这摊主的虾米是刚刚从他这里买过去的，都是个头大肉质饱满，绝对的上等虾米。
黄七对这个食摊摊主的表现很是满意，手里掂着银两走了过来，发现了亦是望着他的陈老实，便是轻睥地问道：“新来的？”
“是……是新来的？”陈老实警惕地望着他，老实地点了点头道。
黄七轻哼一声，当即指着地面发难道：“知不知道这廉州城是谁的地头？你竟然敢不打招呼就在这里摆摊，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身后两个身材结实的混混配合地卷起了袖子，恶狠狠地瞪着陈老实。
陈老实一直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最擅长的事情是埋头苦干，鲜有与人急眼的时候。现在看着这个架势，知晓是遇到传说中的地痞，咽着口沫紧张地说道：“我……我就卖些不值啥钱的东西，这是我头一次到城里卖！”
“那就按廉州城的规矩来，将你的那份钱交上来，我保你平安！”黄七没有任何避讳，当即就向黄七索要保护费。
陈老实心里很是肉痛，但却知遇到这种地痞就得认栽。特别他在廉州城这里是人生地不熟，连衙门的门口都不知晓在哪里，便将藏在身上的钱袋拿了出来。
“拿来！”
一个混混看到钱袋的时候，眼睛显得发亮，便是快步走上前，并一把用力夺过钱袋，而钱袋的绳子当即被扯断了。
黄七从手下的手中接过钱袋，发现钱袋还挺沉，心里不由一喜。只是看到里面都是满满的铜钱后，当即色变地道：“你是打发化子啊？给老子将他的摊子揪了，让他长点教训！”
两名混混先是一愣，但紧接着脸上露出凶相。他们对这种活显得很是熟练，上前便用脚将箩筐踹飞，又将那些鱼干泼到地上，还在上面狠狠地跺了几脚。
“你们做什么？不要！不要！”黄七的钱袋被抢，正是肉痛之时，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要砸他的摊子，着急地哀求道。
这些都是他早出晚归、辛辛苦苦换来的成果，现如今看着被洒满一地，被如此的践踏，让到他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特别这是为了换几个钱好为他娘亲治病，更让他心生悲鸣。
只是这世上哪来什么怜悯，这些无法无天的地痞显得很是享受，喜欢这种践踏别人劳动成果的感觉。
“住手！”
却是这时，一个带着奶气的声音传来。
黄七寻声望去，当看到那个肉肉的小身影，不由得笑了。
这竟然是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身穿着比较普通的儒裙，虽然长得倒是粉雕玉琢的，但他从来不是尊老爱幼的人。
这……
陈老实亦是寻声望去，发现为他出头的是一个小丫头。他的心里并没有欣喜，但看着她脸上的怒容，却涌起了几分莫名的感动。
出现在这里的自然是虎妞，她原本在旁边的食摊吃着香喷喷的蟹粥，结果看到这欺负人的一幕。她自然会选择打抱不平，同时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来，那双粉雕玉琢的脸蛋正愤怒地望着黄七。
“小丫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黄七看着小丫头旁边的阵容，猜测这个小丫头是有些来历，但却浑然不惧地警告道。
作为廉州城的地痞，这欺软怕硬早成了一项必修课。对于廉州城大人物的家眷，他早已经是了然于胸，并没有这个小丫头的存在。
至于会不会是其他府县的富家千金，倒是有这个可能，但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自然不需要过于担心。
另外，如果被一个其他府县的富家千金警告就退缩，那他如何还能震得住这一大帮商贩，还如何在这里大肆收取保护费呢？
虎妞的火早已经窜起，看着那两个混混还在砸东西，而黄七竟然反过来警告他，便生气地说道：“饭缸，你去教训他们！”
话刚落，身材高大的饭缸从隔壁桌子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两个肉包子。只见他往着嘴里猛地一塞，然后向着那两个混混冲了过去。
两个混混砸得正在兴头上，正将一个精美的珊瑚摆件往地上狠狠一摔，看着砸成无数块的珊瑚，心里显得无比的舒畅。
不要……砰！
那个砸珊瑚摆件的混混发现饭缸如同疯牛般冲来，惊恐地想要躲避，但却是为时已晚。只感到骨头都要碎了一般，当即被狠狠地撞飞。
被撞飞数米远，那个混混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一般，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失败了。
不要……噗！
另一个混混的情况更是糟糕，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饭缸那硕大的拳头迎面砸下。一口鲜血当即从嘴里喷出，还携带着一颗雪白的牙齿。
黄七看到这个情况，心里亦是感到了害怕，当即跪地道：“好汉，饶命，饶命！”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并不介意丢掉脸面，而他秉承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原则。
噗！
饭缸不属于心如铁石的人，亦不属于优柔寡断之人，而是一个很听话的人。并没有因为黄生的求饶而生起怜悯之心，一拳又挥在他的脸门上。
黄七心里那个恨啊！这个傻大个压根不吃他这一套，不仅没有停下手来，力道亦没有半点折扣，让到他的鼻血染红了脸。
仅是眨眼间功夫，饭缸就已经轻轻松松就将三个地痞搞定，令到周围的人都是瞠目结舌。不过看着他壮如牛的体形，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啊……
饭缸突然发现黄七不老实，竟然还想伸手去偷地上的那一颗石头，当即一脚狠狠地踩在他那只不干净的手上，痛得黄七又是惨叫一声。
“放开！放开！”
黄七的手被这么一踩，五官都变形了一般，又气又恼地叫喊道。
虎妞很满意于饭缸的表现，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对着黄七警告道：“放开你可以，但你不能再欺负人了！”
这话不仅是要求黄七改邪归正，而且是在声明着她的处事立场，那就是她今天之所以出手，就是因为黄七欺负陈老实，仅此而已。
黄七一改平时欺软怕硬的作风，却很是强硬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若是不想惹麻烦的话，我劝你别多管闹事！”
旁边的食摊摊主跟了过来，对着虎妞进行规劝道：“小客官，这黄七是黄捕头的亲弟弟，背景大得很，你可要三思啊！”
“我不用三思，一思都不用，他欺负人就是不对，我虎妞是管定了！”虎妞果决地摆着肉肉的小手，显得毫无畏惧地说道。
饭缸的脚挪开，却是一把将黄七如同小鸡崽般提了起来，望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听清楚了没有？虎妞让你不许再欺负人！”
“听……听清楚了！我……我不以后不再欺负人！”黄七咽了咽口水，当真被这个黑大个给镇定了，选择了进行妥协。
饭缸一把将他丢了出来，一声呵斥道：“滚！”
“慢着，钱袋呢！”虎妞却是突然说道。
黄七肉痛地掏出自己的钱袋，但很快发现是误会了，便将陈老实的钱袋还了回去。在两个手下的掺扶下，他朝着地上又望了一眼，这才挥手撤退。
“多谢小小姐，出手相助！”陈老实对于仗义出手相助的虎妞是相当感激的，毕竟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这种人了。
虎妞却没有太当一回事，像是举手之劳般，淡淡地挥手道：“不用谢我啦！”不过她心底是有些失望的，但亦觉得很是正常，她究竟不是什么女侠，而是一位小小姐。
她领着阿丽等人回到食摊，又是继续享用着美味的蟹粥。
虽然她先前是答应哥哥不来廉州城，但在长林村呆着没两天，她就决定爽约了。毕竟哥哥的武功值太低了，她很是担心哥哥的安危，所有她有足够的理由到这里。
没多会，黄七却是去而复返。
对于去而复返的黄七，别说是虎妞了，哪怕阿丽等人都知晓对方是要带着人回来找茬了。只是让他们感到奇怪的是，黄七并不是搬来大批人马，仅是领着一个带着几名随从的华服公子哥。
“小客官，您快走，这是罗指挥使的公子，整个廉州城没几个人敢惹他！”食摊的摊主倒是一个好人，在看到那个华丽公子哥的时候，当即着急地提醒虎妞道。
虎妞的眉头蹙起，抬头望着那一行人。她自然不会轻易离开，特别发现陈老实还在收拾着东西，她更不可能置之不理。
在他们到达食摊这里的时候，虎妞当即表明态度道：“你们有什么可以冲我来，我才不怕你们，哪怕闹到府衙我都占着理！”
“就是他们这伙人砸了你？”华丽公子哥却是没有在食摊前停留，经过的时候打量了虎妞等人一眼，显得很不屑地对黄七询问道。
“对！”黄七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陈老实的摊子上，压着声音说道：“罗公子，东西就在这人的手里，肯定没有错！”
华丽公子哥叫罗成，是罗豪杰的儿子，在廉州卫亦是响当当的恶少。听到黄七的话后，目光当即就落到了陈老实身上。
“你们要做什么？”陈老实看着来势汹汹的一帮子人，显得很是害怕地道。
虎妞带着人亦是走了过来，并警惕地望着黄七这行人，似乎是随手准备出手，甚至阿丽的手都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就在那里！”黄七指着箩筐中的石头，眼睛发亮地说道。
罗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向，心里亦是砰砰地跳动，却是忍着心里涌起来的激动，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道：“你这筐东西，本公子全都要了！”
啊？
原以为要倒大霉的陈老实接住这锭足足有三两多的银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对方并不是要找茬，而是要来送钱的。且一出手就如此阔绰，丢出了三两多的银子，却要他这筐不值啥钱的海产品，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罗成看着陈老实没有吭声，心里突然一沉道：“不够？”
“这……”陈老实拿着那锭银子，自然不会觉得钱不够，而是担心对方是在戏耍于他，毕竟给的价钱实在是太高了。
黄七却是怒道：“别给脸不要脸，你快痛快地答应！”
“别！”罗成伸手拦着乔装要发怒的黄七，装着浑然不在意地说道：“虽然我爹是廉州卫指挥使，但我亦不会强买强卖，价格不满意地可以谈，你还个价吧！”
嘴里说着给黄七自主选择的权利，但却搬出了他那位担任廉州卫指挥使的老爹，只要是心智健全的人，都不可能拂他的脸子。
咕……
陈老实咽了咽吐沫，这三两多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了。只是要还让他还价，他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回价，也不敢进行还价，心想着要不要硬着头皮答应，亦不顾对方是不是戏弄于他。
却是这时，一个脆脆地声音响来：“哎呀，我说你们怎么要买这筐东西，这个像石头的东西值钱得很呢！跟我上次捡给我哥的一样，你要是愿意的话，这块东西我可以给……一千两！”
一千两？
一块黑不溜啾的石头。
随着虎妞的这个报价出炉，令到周围当即一片安静。

第0648章 虎妞的底气
虎妞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下巴还轻轻地抬起，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很清澈，粉雕玉琢的脸蛋写满着认真，令人很容易相信她所说的话。
一千两！
只是这个咬字清晰的报价，却震惊住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绝大多数都属于底下层人士，需要付出辛勤的劳作才能填饱肚子，身上往往只是几十个铜板，十两银子都令他们可望而不可及，更别说是一千两了。
很多人最初都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但看着虎妞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动摇了这个推论。
“啊？”
陈老实正想要硬着头皮同意罗成的报价，但听到虎妞的报价后，眼睛当即瞪起，那颗心脏亦是扑通扑通地猛烈跳动着。
三两多就让他不敢接受了，这足足一千两压下来，让他都想要跪到地上。不过跟刚才的茫然相比，他此时此刻终于有了一些眉目，目光落到虎妞手里的那块黑石头上。
这块黑石头其实有些来历，是他家的祖传之物。
他曾经听她娘亲说过，上面原本镶着一个小金佛。当年他爷爷迫于生计，决定将这祖传之物拿去变卖，拿给当铺的掌柜掌眼。只是掌柜仅是看中那樽金佛，对这黑不溜啾的石头是嗤之以鼻，声称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大概是为了留下一个念想，又或者是保留着对先祖的一分敬意，这黑不溜啾的石头便被保留了下来，丢在他家的角落中。
这次进城贩卖东西，除了他那些海获外，亦是将家中仔细地搜罗一番。却不知道是谁将这个祖传的黑石头丢到了筐里，被他给带来了这里。
他突然又想起黄七在先前的打斗中，黄七想要摸走他这块祖传的黑石头，结果被虎妞那个高大的仆人给制止。现如今，黄七将罗公子又带了过来，显然正是为了这块黑石头。
一念至此，加上虎妞所说的话，所有的疑团在这刻通通都解开了。玄机就在这块祖传黑石头上面，这绝对是一个宝贝。
“她知道？……一千两？”
罗成和黄七同样感到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虎妞，他们此番的目标正是这块黑不溜啾的石头。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突然杀出的小丫头不仅知晓这石头，竟然还直接报出了一个天价。
特别是罗成，眼看着陈老实就要点头，这块黑石头即将唾手可得，但却突然被人截胡。就像是眼看到手的姑娘，却被人抱到旁边的床上摩擦，而自己只能在一边看着难受。
这知悉黑石头的奥妙亦就罢了，竟然还报出这个价格，一个足以杀死一切竞争的天价。
罗成的老爹虽然是廉州卫指挥使，这些年亦是捞了不少的钱财，但他能够支配的钱财最多不过数百两，绝对不可能一下子能够拿得出一千两。
这……是真的吧？
大家的目光一会望向虎妞，一会又扭头望向陈老实，表情亦是各异。有怀疑、羡慕、震惊，当然更多的还是期待。
“真……真的，一……一千两？”陈老实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对着虎妞结结巴巴地询问道。
虎妞嗅了一下黑石头，然后很是坦诚地望着他道：“可以的，跟我上次捡的真的很像！不管这东西是真是假，我都可以一千两买下来，绝不反悔！”
“好，我卖给你了！”陈老实的声音带着颤音，显得激动地说道。
虽然他猜测这个黑石头很可能是个宝贝，但亦可能啥都不是，而如今这丫头说得如此的坦诚，让他很是信任这个先前为他出头的小丫头。
最为重要的是，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玉其罪”的道理。这宝贝能够顺利脱手就是一笔财富，不然将会是一场杀机，甚至会让他一贫如洗的家庭变成家破人亡。
“等等！”黄七却是朝着陈老实暴喝了一声，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这笔交易，眼珠子一转便是计上心来道：“小丫头，你说一千两？银两在哪里？若是没有，你就是个骗子，这种交易不能作数！”
“我身上当然没带这么多银两呀！”虎妞很是理所当然地说着，然后朝着木英招了招手。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虽然很多人都明白，谁都不可能携带一千两银子。且不说没有这个必然，携带起来亦很是麻烦，但仍然怀疑地打量着虎妞。
虎妞的衣着比较寻常，身上没有多大富家小姐的那种知书达理，亦没有官家小姐的那股刁蛮劲，反倒给人一种属于江湖的侠气。
让这么一个小丫头或者她身后的家庭掏出一千两，恐怕有些天方夜谭了，到头来不过是一句戏言吧！
“原来这是小孩子的一场闹剧啊！”
“说是嘛！哪怕是罗半城的儿子，亦不可能轻易拿出一千两吧？”
“别说一千两了，我觉得她身上十两银了都没有，这陈老实是要空欢喜咯！”
……
一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纷纷发表着质疑的声音，都认定虎妞不可能做得了一千两的主，更不可能掏出一千两银子。
哎！
陈老实原本还是有些期盼的，虽然不寄望于能真正得到一千两，但却希望能得到一百两。只是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心里亦是慢慢地滑向了谷底。
黄七得意地睥了罗成一眼，有些邀功的意思，因为他觉得戳穿了这个小丫头的谎言，更是成功地“阻止”了这笔交易。
啪！
却是这时，仿佛一个巴掌狠狠扇向了那些准备看戏的人。
在大家等着看戏的目光中，木英大步走了过来，将二百两银子交给了陈老实。
陈老实接过这沉甸甸的银两，在核实是货真价实的银两时，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一般。他今天进城的时候，仅是想换到一两银子给娘亲看病，但现如今就已经有二百两。
二百两很重，但让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一般。
“二百两！”
大家亦是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然后又震惊地向虎妞，知晓这个看似普通的丫头，其实拥有着惊人的财力。这二百两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单是这个实力，就不能对她那一千两产生过多的质疑了。
虎妞抱着那块黑石头，指着旁边的食摊对着陈老实脆声道：“我这次来廉州城只带了二百两，不过我在廉州城认识一些人，现在就去给你借剩下的八两百。你先在这里吃点东西填肚子，我得要一会才能将钱给你送来！”
“好！”陈老实紧紧地抱着钱袋，整个人还处于亢奋之中。
对于虎妞，此刻只有一份浓浓的感激之情。今天不仅帮着他出了头，还在关键的时刻指出了这黑色石头的不凡，更是用一个令他难以想象的高价买了这块石头。
现如今，哪怕虎妞不给他剩下的八百两，他绝对没有一句怨言。若不是因为虎妞，他今天甚至一文钱都捞不到，或者只得到了三两多，而不是现在怀中的二百两。
这二百两实在是太重要了，不仅能够医治他娘亲的病，更能够改善他一家的生活，让到他的妻儿不用再整个忍受饥寒。
“陈兄，来来，你还没吃饭吧！我这里的鸡粥是一绝，我这就给你勺一碗尝尝！”食摊的摊主很是热情，当即就将陈老实拉了过去。
罗成冷眼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在一个随从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目光落向正准备离开的虎妞，脸上露出怒容道：“你抢了我的东西，就这样想走了吗？”
咦？
听到这番话，正要散去的人群都是一愣，目光落向了罗成身上。
虎妞自然不会害怕，显得理直气壮地脆声争辩道：“我这哪里是抢呀？你要买的箩筐不是好好地在那里吗？要买的话，你就买咯！”
“你别在这里装傻，我说的是你手上的……黑石头！”罗成咬牙地说道。
虎妞确实是在装糊涂，但仍然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出价一千两！你也可以出的嘛！我现在都不知真假，你要是出到二千两的话，我是可以考虑让你买的！”
这话无疑是戳到了罗成的软肋，且不说他拿不出这么多银两，他亦不能完全确实那个黑石头的真假，自然不可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取这块黑石头。
不过，他早已经有了主意，指着虎妞手上的黑石头冷声道：“我的意思是！你抢了我的黑石头，你给我乖乖地还回来！”
啊？
正准备继续看戏的人群当即一愣，不少人已经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愤怒”的罗成。所谓的“睁眼说瞎话”，大抵就是如此了。
明明就是罗成捡漏不成，被虎妞以一个超级高价买了去。现在罗成却是反咬一口，说这东西是虎妞从他手里抢夺过去的，当真是无耻至极。
“我抢你的？”虎妞指着自己的小鼻子，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难以置信地道。似乎亦没有想到，世上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黄七这个时候跳出去，指着脸上的伤口道：“不错！你们抢了罗成公子的黑石头，还将我跟我的兄弟打脸了，这就是证据！”
在说完这番无耻的话后，他还嚣张地指着人群说道：“你们都看到了，是不是？”
黄七在廉州城积威已久，再加上背景强大的罗成在此，令到周围的人纷纷都低下了头，甚至有人还选择违心地点头。
陈老实看到这一幕，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害怕。
“匹夫无罪，怀玉其罪”，这绝对是一句至理良言。
若是罗成指责他偷了东西，那他还能如何能自辩，别说这怀中的二百两了，恐怕命都得丢在这里了。
“哎呀！你们想用抢呀？那就来咯，看谁怕谁呢！”虎妞已然看清了真相，拉起衣袖准备干架，没有丝毫的惧色。
她已经知晓罗成颠倒是非黑白，其实想要抢她手上的黑石头。阿丽和虎妞等人来到了虎妞身边，看着罗成身后的几个随从，显得是蠢蠢欲动。
罗成和黄七反倒是退缩了，知晓不是对方的对手，特别对方的那个黑大个，体型实在是太吓人了些。
“你们住手！”
黄捕头在这一带巡查，听到动静后，亦是带着人赶来。
看到官府的人出现，大家亦是松了一口气，一场即将上演的打斗化于无形。
“黄捕头，这帮外地人不仅抢了我的东西，还打伤了我的人，你可要为我作主啊！”罗成指着虎妞及她抱着的黑石头，恶人先告状道。
虎妞看到捕快出现，心里亦是一喜，当即脆声地辩解道：“哎呀！你还敢说我抢你的东西，这黑石头是你的吗？你敢发誓吗？”
“我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快将黑石头还给我！”罗成板着脸命令道。
黄捕头扭头望向了虎妞，显得是公事公办地说道：“既然是你抢了罗公子的黑石头，那就将东西还给罗公子吧！”
“这东西哪里是抢的呀？明明是我花钱买的，我凭什么要给这个坏蛋呀？这是我刚才花一千两从他那里买来的，大家都看到的。”虎妞指向那边的陈老实，并不打算就此妥协，满脸认真地解释道。
对于占理的事情，她是格外的有底气，无论神情和举止都很容易令人信服。至于会不会向恶势力低头，虎妞的字典似乎没有这个词。
“你说大家都看到了？那谁看到了，让他站出来啊！”黄七的脸上流露出痞气，恶狠狠地指着周围的人询问，威胁之意是不言而喻。
却是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道：“我看到了！”
黄七听到这个不和谐的声音，胸中当即燃起一股怒火，转身寻声望去，打算教训这不开眼之人。
砰！
只是他才刚转过身，还没看清状况，眼前便是一暗，整个人已经晕倒在地上。
“你……”黄捕头看着出手打晕自己弟弟的女人，当即就怒了。
“我也看到了！”
“对，明明是这个小女孩买的！”
“不错！那块黑石头是小女孩花一千两花的！”
……
在看到黄七被打晕在地，不少民众选择站出来，道明了事情的真相。
小狐就站在木英的旁边，这时冷淡地说道：“现在知道真相了吧？东西是我家……小姐买下的，你还要我们黑石头还给这人吗？”
黄捕头心里很是愤怒，但却知道此刻不能冲动，不然后果会很麻烦。
笃笃……
却是这时，几声马蹄声由远而近，一支小型的队伍正朝着这边而来。
罗成扭头望向，脸上当即绽放出了笑容，然后又贪婪地望了一眼虎妞手上的黑石头。

第0649章 迷之虎妞
很快地，行人纷纷避让。
却见身披锁子甲的廉州卫指挥使罗豪杰出现，正带着一支人马夹带着嚣张的气焰朝着这里而来，显得是威风凛凛。
大家看到罗豪杰出现，心里都不由得暗叹。廉州新任知府雷长江可能还会主持公道，但这位罗指挥使是有名的贪财好色之人，哪里可能会放过这个宝贝。
一念至此，很多人怜悯地望向了虎妞，觉得这个丫头要倒大霉了。
虎妞那张粉嫩的脸上出现凝重之色，抬起头认真地审视罗豪杰，却不是害怕或者其他，而是在判断这个将军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有着很强的善恶观，喜欢好人而讨厌坏人，这是她的处事准则。
阿丽和木英站到虎妞的左右，阿丽自然不会感到害怕，而作为海侗族的木洞主亦算是身经百战，反倒是蠢蠢欲动。
除却之外，饭缸和几个海侗族的精壮亦是站于身后，分别拿出了他们的武器，望着朝着这里而来的廉州卫随时打算进行战斗。
看到这伙杀人凛凛的人，黄捕子和那几名捕快都咽了咽吐沫，知道这里没他们什么事了。他们自然不敢惹廉州卫，而这伙来历不明的人似乎亦不简单。
“爹！”罗成看着老爹出现，脸上当即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远远就喊了一声。
待到罗豪杰拍马来到近处，他如同被人欺负的孩子般，指着虎妞进行控诉道：“爹，是他抢了孩儿的石头，就是那块！”
说着，生怕罗豪杰看不到一般，指着虎妞手是的石头强调道。
“这是我从陈老实那里买来的东西！是我买给我哥的，你要是敢抢的话，我哥肯定不会饶过你！”虎妞自知不能硬敌，护着石头认真地警告道。
罗豪杰轻蔑地打量着虎妞，心里很是不屑，对她所谓的哥哥浑然不当一回事。在廉州城这里，就没几个人敢不卖他面子的。
他翻身下马，没有理会儿子，而是叫来了那名年长的随从。
这名随从似乎深得罗豪杰的信任，并没有添油加醋，当即将方才虎妞“横刀夺宝”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着这个小丫头掏出一千两，亦是让罗豪杰感到震惊。不过得知罗成想要强占那块黑石头，眉头微微蹙起，并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
罗成迎着父亲狠厉的目光，顿时便蔫了。虽然他在外面是作威作福，但在家里却是个受气包，平常没少受老爹的拳头。
“这个小丫头恐怕有些来头，恐怕不好惹呢！”管家认真地说道。
罗豪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显然要比罗成精明，目光先是落向虎妞，然后指着抱着银两颤颤巍巍的陈老实突然怒斥道：“陈老实，你好大的胆子！”
咦？
大家听到这话，纷纷扭头望向了陈老实。陈老实被吓得一大跳，整个人当即愣愣地站在那里，裤裆感受到了一股热意。
“这块石头当真是你的东西吗？”罗豪杰指着虎妞怀中的石头，板着脸进行质问道。
陈老实的身体哆嗦着，很是肯定点头道：“是，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
“祖传的？那你可知这东西是何物？”罗豪杰眯起眼睛，如同恶狼般瞪着他询问道。
陈老实望向那块黑石头，自然知道不是普通的石头，但到此时他仍不知这黑色石头是何物，便是老实地摇头道：“小……小人不知！”
“你当然不知！”罗豪杰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话锋一转道：“因为这根本不是你的东西，而是你前天从兵备大人府中窃取，今已被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狡辩？”
“草民冤枉！冤枉啊！”陈老实当即跪了下来，哭丧着说道：“虽然小人不知是什么宝贝，但这真是小人家里祖传之物啊！”
哎……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心里都有着一把称，自然知晓是谁是实话，谁又在巧取豪夺。不过相对于罗成，罗豪杰明显要更高明。
陈老实不知晓这黑色石头的来历，确实跟他祖传之物有相悖之处，便是给了罗豪杰发难的借口。
“来人，将这个贼子押往兵备道衙门！”罗豪杰大手一挥，下达命令道。
“慢着！”虎妞突然出声制止，然后认真地望着罗豪杰询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块石头是兵备大人的，这上面又没写有名字！”
“本指挥使见过这块石头，自然是认得的！”罗豪杰睥了虎妞一眼，显得傲慢地说道。
虎妞伸手捂住黑色石头的某一部分，突然仰着脸蛋认真地询问道：“你既然见过这块石头，那你说说，这个凹处写着什么字？”
咦？
有字？
围观的人群听到这话，都感到一阵意外。
陈老实的眼睛亦是瞪起，先是望了一眼虎妞，然后又望向罗豪杰。
罗豪杰的眉头蹙起，暗暗望向儿子和管家，但却见他们都摇了摇头。先前的话自然是撒谎，他并没有见过这块黑色石头，这块石头更不属于韩石生，自然更不知那个凹处写着什么字。
不过终究是老江湖，他淡淡地回答道：“本指挥使是见过不假，但就如现在这般，在兵备大人府中远远看到，并没有在近处把玩过。”
“你只是远远瞧过一眼，都不知道石头上面有没有字，怎么就能断定这块石头是兵备大人的了？不能只是两块石头相像吗？”虎妞脆声质问道。
“对呀！天下的石头多得是，莫非都是兵备大人的？”
“不错！世间相似的东西何其多，怎么如何轻率就断定是兵备大人的？”
“呵呵……幸好兵备大人丢的不是珍珠，要不然咱廉州城就要鸡犬不宁了！”
……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一些书生亦是出现在这里，并没有畏惧于罗豪杰的权势。听着虎妞的质疑，纷纷对着这个逻辑漏洞进行指责。
罗豪杰顿时感到了一股压力，这事确实是存在着疏漏，口气微缓地补救道：“我只是说很相似，一切事情的真相，待到了后备衙门见到兵备大人那里，自然就能见分晓！”
对于罗豪杰话中的疏漏和转变，大家都是嗤之以鼻，压根不相信这一套。不过对方的身份摆在这里，却不能够穷追猛打。
“怎么要到兵备衙门呀？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到府衙的吗？”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更想到府衙找雷长江来评理。
罗豪杰冷哼一声，显得不屑地道：“兵备大人为大明捍卫边疆，肩负着保家卫国的责任，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前往兵备衙门。”
或许说出这番话他亦是感到害臊，又是放缓语气道：“若这件事情只是一个误会，东西自然会物归原主，大家亦省了去府衙走一遭！”
哎！
尽管罗成说得很好听，但落在陈老实的耳中，听到的却是惺惺作态。一旦到了兵备道衙门，他知道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了。
在这一刻，他都已经想好了遗言，一定要告诉儿子“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让他一定要踏踏实实地生活，千万别想一朝暴富的好事。
“小丫头，将东西给我吧！”罗豪杰突然朝着虎妞伸手索要黑石头。
虎妞却是将黑色石头抱紧，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东西是我买的，为什么要给你呀？”
“这是赃物！”罗豪杰当即耷拉着脸道。
“你说是就是了呀？”虎妞拉长语气显得不满，然后做出决定道：“我跟你们到兵备道衙门！这事不是你们抓错人，那肯定就是你想串通韩石生私通我的石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仍然没有判定是罗豪杰是要联合韩石生夺取这块黑石头，而是保留着一种可能性，相信人生的善念。
或许韩石生真的丢了一块相似的石头，所以才造成这起误会。若真是如此的话，到了兵备道衙门说清楚，那事情便是皆大欢喜了。
“那走吧！”罗豪杰轻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
却不是他的脾气突然变好，而是虎妞竟然直呼兵备大人的名字，让他知道这个小丫头的来历恐怕不凡，出身应该是非富即贵。
只是让他有些疑惑，这个小丫头既没有富家小姐的贵气，亦没有官家小家的傲气，反倒表现着属于江湖的那股侠气。
但生于这个时代，谁家能养出这种女娃，谁家又敢养出这种女娃。若是一个不慎，必然会闯出大祸，这等多有实力的人才能补锅啊？
兵备道衙门离这里并不远，只有二百米的距离。
一行人没走多远，便看到一辆小推车由远而近，正是本城的张家人。
张家原本是廉州城的普通士绅，但随着张氏一族出了一名进士，而他们家又攀上了林雷公，让他们一举跃至廉州城的顶尖家族。
走在前面的，毅然正是张府的二老爷张青溪，身后除了几名家丁外，还有小兔和小猪。
小兔和小猪刚才一起到了张家，张家人知道他们是虎妞的丫环和随从。在得知来意后，张青溪当即从银库取了八百两银子，并亲自领人押送银子过来。
咦？
罗豪杰亦是被那辆小推车吸引住了，更准确地说，是那小推车上的银箱。
“虎妞，这是你要的八百两！”张青溪自然是认识虎妞，指着被打开的银箱说道。
虎妞掂起脚跟看了一眼银箱，然后指向了被押送着的陈老实，让他将钱交给陈老实。
陈老实看着那白花花的纹银，心里当真是百昧陈杂，扭头望着虎妞苦笑着道：“这位小小姐，现在事已至此，这笔买卖恐怕是做不成了！”
“哎呀！你明明是被冤枉了，怎么做不成了呢？”虎妞却是选择相信陈老实，然后举着黑色石头认真地说道：“你赶快将银两收下，这东西就是我的了，这样我哥才有理由收拾他们！”
说着，她露出标志性的“不骗你”的表情，眼睛诚挚地望着陈老实。
她确实有着两手准备，若是事情是个误会倒没啥，若是对方真要将抢她的黑石头，那她就让哥哥出面解决，狠狠地教训这帮坏蛋。
陈青溪的眼睛微亮，当即指着那些银两对着陈老实说道：“你就别婆婆妈妈了，这些钱已经归你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陈老实别无所求！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将我娘亲接进城里医治，小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亦会报答你们！”陈老实的眼泪涌起，认真地请求道。
哎！
跟着看热闹的百姓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有人暗暗地抹了一把眼泪。
“我姓张名青溪，家住在黄谷巷，在整个廉州城算是有点名气！”陈青溪望了虎妞一眼，然后望着陈老实建议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张家的话，我可以在城中帮你置办一处宅子，然后将你娘亲及家人都接到城中，剩余的银两都交给你家人，你觉得如何？”
“哎呀！只要你这块黑石头不是你偷来的，我保证你没事的，你根本一点都不用担心！”虎妞微微抱怨，然后认真地许诺道。
“多谢这位小小姐，您好人一定会有好报！”陈老实确实是被感动到了，含着泪朝着虎妞认真地行了一个大礼，即是为恩情又是为着这股信任。
他迎着张青溪的目光，又望了虎妞一眼，这才认真地施礼道：“如此！你们张家在廉州城乐善好施，小人焉有不信之理，如此便多谢张员外了！”
看到这一幕，很多人都微微地感动着。
既有陈老实的孝，亦有虎妞的义，到了此时此刻，仍然恪守着这桩买卖，愿意用如何高昂的价格买下这块连陈老实本人都不知晓的石头。
当然，大家看到张家人果真送来八百两银子，让大家对虎妞高看了一眼。短短的时间内，真将一千两凑足，恐怕在整个大明朝都没有几个小丫头能够做到。
罗豪杰亦是意外，深深地打量了这个小丫头一眼，觉得这个小丫头如同一个迷团。
张青溪在得知所有情况后，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跟着前往兵备道衙门。且不说他向来喜欢凑热闹，事关到虎妞的事，他又岂能轻易离开。
笃笃……
当兵备道衙门在望，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管是杀气十足的廉州卫，还是威风凛凛的罗豪杰，都纷纷选择进行避让，因为后面是几名锦衣卫簇拥着一个持旨的公公。

第0650章 黑石头
圣旨，对于整个大明朝的臣民而言，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位手持圣旨的太监拍马到了兵备道衙门前，有一个小太监帮着勒往马头，他从马上翻身而下，微微整了整衣服，然后持旨而入。
罗豪杰看到这是给兵备道衙门颁的圣旨，当即想到韩石生攀上当朝次辅徐阶的事情，知道将会有好事降临到韩石生的头上，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赵百户，你看住这丫头手里的那块黑石头，将他们押送到联合酒楼！”罗豪杰吩咐了一句，便是拍马匆匆而去。
在他看来，既然是要给韩石生送上这一份大礼，那就要在韩石生晋升之前，若是晋升之后再送的话，无疑是落于下乘了。
之所以选择往着联合酒楼拍马而去，因为他知晓韩石生此时并不在兵备道衙门，而是在联合酒楼，让他能赶在这颁旨太监前面到达。
联合酒楼，原名南珠酒楼，是整个廉州城最大的酒楼。
在被实力雄厚的杨春来买下之后，酒楼便是改了名字，成为连锁酒楼之一。由于特色菜肴深得大家的喜爱，故而生意历来火爆，亦成为众多官绅举办喜宴的首选。
今天显得更加热闹，这里充斥着官绅的身影。那些轿子和马车几乎将酒楼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不断有仆人簇拥着主人而来，仿佛廉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这里。
林晧然和雷长江一同宴请了廉州府有名的官绅，商讨着共治南流江一事。韩石生亦是凑热闹，宴请廉州府所有的官绅，庆贺纳妾的喜事。
亦是如此，分属不同阵营的官绅都到了联合酒楼之中，造就了今天热闹的局面，但亦是透露着火药味，似乎是林晧然和韩石生在打擂台。
选择抱谁的大腿，那就赴谁的宴，这便是韩石生给整个廉州城官绅所出示的一个选择题，更是攀比着谁在廉州城的影响力更大。
随时宴会的时间来临，结果亦是昭然若揭。
在官场的较量上，双方只能是用势均力敌来形容。雷州府衙和合浦县衙的大部分官员选择赴约林晧然，而海北盐课衙门和廉州卫衙门的大部分官员却站到了韩石生那边。
不过在士绅方面的较量上，韩石生却是占据着很大的优势，人数和实力都全面占优，特别得到了一大帮地主的拥护。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韩石生正端坐在首座上，整个人显得很是兴奋，似乎对今天这个结果很满意。正想让人去催罗豪杰，而罗豪杰刚好从楼梯走了上来，引得大家起哄着“说曹操曹操到”的感慨。
罗豪杰朝着跟他打招呼的人匆匆拱手回礼，同时快步来到韩石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韩大人，借一步说话！”
“好！”韩石生郑重地点头，便是站了起来。
桌面上端坐着海北盐课司提举苏长贵以及廉州府通判黄濠等官员，原本是谈笑风生，但这时亦是疑惑地望着离席的两人。
本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结果到了角落后，却是一份大礼送上来，韩石生便是微笑着应许道：“如此，那多谢罗指挥帮本官寻回失物了！”
他并不属于清廉如水的官员，在经过官场这么多年的摸爬打滚后，知晓想要官路亨通，除了上面有人，手里亦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
像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大靠山赵文华倒台后，他最后为何没有死于政敌之手，还不是因为他恰好拿出了一对白鹿上供皇上而保命吗？
现如今，对于主动送上来的宝物，他焉有不要之理。
“这是末将的荣幸！”罗豪杰听到对方已然接受，脸上的笑容更浓，话锋一转道：“末将方才瞧见陈公公手持圣旨到了兵备道衙门，大人怕是要双喜临门了！”
圣旨？
得知这个消息，韩石生的眼睛当即放光，心里头更是一阵暗喜。在通过江员外拱上徐阶这条线，他便是期待着这一天了。
韩石生设宴在三楼，而林晧然设宴在两楼。
林晧然发现赴宴的乡绅太多是拥有功名的举人和商贾，知晓这是正常的结果，举人自然会青睐于官府，而商贾则是出于利益。
疏浚南流江，损害的是一些地主的利润，但却符合一帮商贾的利益。一旦南流江能够顺流入海，那他们将削减不少的麻烦，从而摄取更高的利润。
亦是如此，林晧然想要收拢于商贾团体的力量，共同推动疏浚南流江的工程。
咦？
林晧然正想要发表演讲时，却发现韩石生笑盈盈地带着一帮人走了下来，顿时略感意外。今天韩石生这般做态，双方摆明是要公然撕破脸，而他此刻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我下来是要敬林大人一杯，祝林大人不仅少年得志，亦能长命百岁！”韩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微笑地对着林晧然说道。
听到这话，雷长江的眉头微蹙。这话明显是话中带刺，故意强调“少年得志”和“长命百岁”，分明是暗讽林晧然会英年早逝。
林晧然自然不会显得没风度，亦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微笑地对着韩石生道：“多谢韩大人，本府祝韩大人仅年年益寿，亦能保住晚节！”
韩石生听到这话，脸色当即一沉。这祝词自然是不怀好意，暗讥他要晚年不保，特别他的手上并不干净，自然很忌讳这一点。
一时间，气氛当即紧张起来，二位大佬显得是从剑拔弩张。
“圣旨到！”
却是这时，楼下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圣旨？
听到这番话，周围的官绅都是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准备下楼接旨。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知晓，这道圣旨是给谁的。
韩石生刚刚的不快已经是烟消云散，转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脸，对着林晧然发出邀请道：“林大人，我们一起下楼接旨吧！”
“好！”林晧然睥了他身后的人，却是选择跟他一道下楼。
“请！”韩石生跟着林晧然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晧然却是当仁不让，直接走在了前面。
“看你还能嚣张多久！”韩石生看着走在前面的林晧然，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林晧然走在他的前面，十分期待着颁布的一幕。
颁旨的陈公公正坐在桌前用茶，韩石生主动走过来显得熟络地打招呼，并不着痕迹地递了银子道：“陈公公，辛苦了！”
“韩大人准备接旨吧！”陈公公捏了捏银两，微笑着回应道。
韩石生在些得意地望了林晧然一眼，而跟在林晧然身后的官员，顿时感到了一种不妙。
陈公公展开圣旨，用着那特有的声线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东按察司佥事兼海北兵备道韩石生勤勉有加，甚得朕心，今调往南京，担任太仆寺少卿一职，钦此！”
啊？
听到这道圣旨，一大帮人如同晴天霹雳般。
“怎么这样！”
韩石生原以为通过江员外攀上徐阶这根高枝，他将会更上一层楼。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不仅没有得到升迁，竟然被贬谪到南京养老了。
虽然从南京起复的官员不是没有，像当朝阁老严嵩时任南京礼部尚书时，借着进京之机得到圣上的赏识，从而成为礼部尚书。
只是这种概率太低太低了，而他一个太仆寺少卿，如何还能得到圣上的赏识，更不可能从那些底蕴雄厚的京官夺得名额，这等于是判了他死刑。
一念至此，心如死灰，这个落差是太大太残忍了。
“这……不是真的！”
罗豪杰亦是震惊莫名，看着靠山轰然倒塌，亦是傻愣住了。
南京虽然是留都，亦是一处繁荣之所，但谁都不会想往那里去。且不说那里没有实权，周围更是一大帮无所事事的大佬，在那里只能是领着微薄的薪俸过日子。
哪怕是一个地方的穷酸知县，都要比回南京养老要强。而罗豪杰到了那里，竟然没有半点实职，哪里还能照拂于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一帮官绅亦是天旋地转，本以为要官路亨通的韩石生，结果却被调到南京养老。别说要带着他们跟雷长江这伙人斗，现在韩石生都是自身难保了。
“韩石生被调到南京？”
林晧然这边的官员却是眼睛放光，脸上充满着兴奋，特别是雷长江简直是将兴奋写到了脸上。
不仅是雷长江，大多数官员都心生侥幸。原本他们还担心站错队的事，心里是惶恐不安，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却是做了最英明的选择。
韩石生这么倒台，且不论新任的兵备道会是谁，这个廉州府的权力将会重新洗牌，而林晧然和雷长江将会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韩大人，接旨吧！”宣旨的公公说道。
韩石生失魂落魄般行礼道：“微臣接旨，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尽管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亦是恭敬地完成仪式。
他今年不过是四十八岁，但几乎一瞬间，整个人明显衰老了不少。从原本意气风发的廉州王，却突然被踢到权力圈外，成为了一个场下看戏的老人。
“完蛋了！”
罗豪杰仍然跪在那里，双目无神地望着韩石生，整个人亦比韩石生好不到哪里去。
失去了韩石生这位大靠山，他还能拿什么跟林晧然斗了。不说林晧然，哪怕是雷长江，他亦没有太多叫板的能力。
在大明朝这里，有着文官做靠山还好。若是没有文官做靠山，哪怕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都有能力让他卷被子滚回家陈公公颁完旨后，并没有多留，当即带着人急匆匆离开。
林晧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一众如丧考妣的官绅，并不显得多么的兴奋。对于韩石生的下台，实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韩石生能通过江员外搭上徐阶这条线不假，但徐阶为人很是谨慎。哪怕他的子弟身陷牢狱，他都没有果断出手出救，何况还是没有交集的韩石生。
哎！
韩石生接过圣旨，转身看着林晧然身上的那股意气风发的模样，亦是暗叹一声。
他早就知晓这个年轻人不好惹，连同布政使汪柏都栽在他手里，应该选择避其锋芒。但心里始终不愤于这人凭啥能少年得志，结果因为这一点小小的不愤，反倒是落下了今日的局面。
尽管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送到南京养老，但必然是跟这个小子有关了。
罗豪杰等人看着林晧然，心里亦是百味杂陈。
若是有着韩石生在的话，他们还能跟着林晧然斗上一斗，但韩石生却已经倒台了，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林雷公的一场大清算。
“哥！”
却是这时，一帮人赶到了这里，虎妞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兴奋地脆声打了招呼。
林晧然看着突然出现的小丫头，既是兴奋又是无奈。他明明要这丫头老实呆在长林村，结果才没两天，这野小头又跑来凑热闹了。
“哥，你看看这东西，是不是跟我上次在雷州湾捡到的东西一样呀？”虎妞快步走了过来，如同献宝般将那块黑石头递给了林晧然。
负责着“押送”虎妞的赵百户正要喝住虎妞，结果看到虎妞径直走向了林晧然，心里当即悬到了嗓门眼，将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这个丫头为何能量如此惊人了，她竟然就是林雷公的亲妹妹。
林晧然从虎妞手上接过了那块黑石头，端详了几秒，心里突然砰砰地跳动。
这并不是普通的黑石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龙涎香。只要能够持续不断地弄到龙涎香，那他就能够得到“圣眷”，能够借此开展他的大计划。
现如今，这么一大块出现在这里，他起码今年都不需要为龙涎香犯愁了。
看着脸上如同红苹果的虎妞，他很想狠狠地亲上一口，这当真是一个无敌幸运星。上次捡到龙涎香亦是罢了，今天又弄来这么一大块，虎妞才是最大的宝贝。
“哥，是不是嘛？”虎妞看着林晧然半天没有回应，当即蹙着眉头问道。
林晧然仍然没有点头，处事显得很沉稳，询问起这块龙涎香的来历。
虎妞本来就是一个小话痨，当即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最后还很不满地指了指罗豪杰，认为他就是一个大坏蛋。
林晧然的脸阴沉下来，直接来到了韩石生面前，沉声询问道：“罗指挥使说，这东西原属于韩大人的，却不知是真是假？”
咦？
大家的目光纷纷望向了那块黑石头，然后不解地望着林晧然。

第0651章 紧张
任谁都能看出，此刻的林晧然正压抑着怒火，如同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般。
随着韩石生轰然倒台，而今整个粤西连一个能跟林晧然掰手腕的人都没有了，自然没有人敢于去承受林雷公的怒火。
韩石生正陷于沮丧的情绪之中，现如今被林晧然如此质问，心里当即涌起一团浓浓的怒火。心里想着，纵使自己已经被调到南京养老，但亦还算是朝廷的四品官员，哪怕轮到你个官场菜鸟如此不敬。
只是目光落到林晧然手里拿着的那块石头上，他却选择压抑住心里头的那股怒火，沉着脸冷冷地问道：“你这是何意？”
“我妹妹在一个摊主手中买得这东西，但罗公子先是言称是属于他的，而后罗指挥使又说是属于韩大人的失窃之物，所以本府要查清此事否属实？”林晧然睥了罗豪杰一眼，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罗豪杰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在知道那个小丫头竟然是这小子的妹妹后，他便知道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不过他想到了跟韩石生的约定，当即扭头望了过来。
若是韩石生咬定东西是属于他的，哪怕虎妞是林雷公的妹妹亦是无可奈何。即使是退一万步，这事顶多是一个错误，谁都没有损失。
韩石生浑然不在意，并没有正面回答林晧然的问题，而是扭头对着罗豪杰淡淡地说道：“罗指挥，你大概是搞错了，这黑石头并不是本官之物。”
“是末将眼拙，辨认错了！”罗豪杰心里虽是失望，但韩石生选择要息事宁人，他自然亦不是废话。只要同意将这龙涎香“割让”给林晧然，事情便是宣告结束。
林晧然却咬定韩石生一般，眼睛瞪着他似笑非笑地询问道：“韩大人，罗指挥使说他辨认错了，那你府中确是有此物，对与否？”
“没有，你休要胡言！”韩石生仿佛想到了什么般，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猫般，寒毛顿时炸立，惊恐地望着林晧然摇头否认道。
林晧然继续瞪着他，显得不依不饶般道：“韩大人，是失窃了，还是从不曾有过！”
“自然是不曾有过！”韩石生望了罗豪杰一眼，最终选择自保道。
在这一楼大厅中，有着数十名官绅，但此刻显得是云里雾里。
韩石生在气势上完全被林晧然所压倒，虽然韩石生已经被贬谪到南京，但这般害怕林晧然有些说不通。更为离奇的是，韩石生竟然“出卖”了罗豪杰，并没有帮他打一个“掩护”。
要知道，没有了韩石生帮忙圆谎，罗豪杰就是当街夺宝了。
林晧然没有理会大家的疑惑，调转枪头对着罗豪杰质问道：“罗指挥，你可听清楚了？既然韩大人从没有龙涎香，更不曾丢失龙涎香，罗指挥使何故指认是韩大人失窃之物？”
罗豪杰听着韩石生推得一干二净，心里自然是涌起不快。只是面对着林晧然的质问，他却没有选择忍气吞声，当即进行顶撞道：“本指挥使自然有我的理由！倒是林府台管得倒挺宽，你一个雷州知府管到廉州亦就罢了，难道还想管到本指挥使头上吗？”
“哎……”
大家都是轻叹一声，虽然罗豪杰的话听着在理，林晧然确实无权插手廉州府的事。但在大明的官场中，真正的杀手锏从来都不是官大官小的问题，而是影响到个人仕途的弹劾。
特别大明历来是重文轻武，文官对武将的打压是自上而下，不仅牢牢地掌握着军队的帅印，而且执掌着武将的升迁权，更是时刻盯着挑他们的毛病。
不管身居何品何职，只要在行为稍微不检点，或者做事出了差错，必然就会受到文官的弹劾。一些有后台的武将还好一些，那些没后台的武将必然会受到遭殃。
而今，韩石生已然倒台，罗豪杰竟然还敢公然跟林晧然翻脸。且不说，这事已然被抓了把柄，罗豪杰这些年没少贪墨卫所的军费，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林晧然倒是不生气，而是平静地望着他冷声道：“本府身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替圣上采购龙涎香！而今，你竟然胆敢跟圣上争夺龙涎香，你说本官管不管得你？”
嗡！
整个大堂顿时像是炸了一般，很多人的脸上流露出震惊之色，难以置信地望向了罗豪杰。
“什么？龙涎香！”
“那黑石头原来……是龙涎香！”
“这罗指挥是嫌命长了，竟然胆敢干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
很多官绅这才反应过来，那个黑石头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圣上在孜孜不倦寻找着的龙涎香，是昔日汪柏权倾广东的保障。
大家都知晓，林晧然已经取代了汪柏，负责替圣上采购龙涎香。
跟着他争夺龙涎香，那就是跟着圣上争夺龙涎香。别说是罗豪杰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哪怕是两广总督王钫，都没有胆子干这种事。
现如今，林晧然祭出这面大旗，简直就是突然亮出了尚方宝剑。
哎……
韩石生轻叹了一口气，怜悯地望了罗豪杰一眼。他为何不敢跟林晧然硬扛，选择推得一干二净，不敢替罗豪杰打排挤？
那是因为他清楚，在事关龙涎香一事上，没有人敢跟林晧然掰手腕。单是拥有龙涎香而不上缴，这都能算是一种不忠。
亦是如此，他不仅不能跟林晧然掰手腕冒领这龙涎香，甚至都不能帮着罗豪杰打掩护，编造自己确实拥有龙涎香。
罗豪杰原本打算跟着林晧然硬杠，毕竟他跟林晧然并没有从属关系。但面对着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发难，他的大脑顿时嗡嗡作响，整个人亦是彻底惊住了。
林晧然是雷州知府不假，但却肩负着采购龙涎香的重任。他刚才抢夺虎妞的龙涎香是事实，一旦上升到跟圣上争夺龙涎香的高度，哪个文官还敢出面帮他？
而事涉龙涎香，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哪怕是广东的三司长官都得掂量掂量。一时间，他感到林晧然的权力如同一个巨浪般拍来，而他不过是一艘破破烂烂的小木船。
罗豪杰咽着吐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指着虎妞解释道：“我并不知……她是你妹妹！”这自然是实情，若知晓虎妞是林晧然的妹妹，他确实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你休要狡辩！那你可知本府正替圣上采购龙涎香？”林晧然的脸色微寒，当即大声质问道。
罗豪杰迎着林晧然锐利的目光，无奈地点头应道：“末将知晓！”
“既然是知晓，那就该知道本府正替圣上四处寻找龙涎香！”林晧然平静地望着他，然后朗声指责道：“而今，你没有协助本府寻找龙涎香亦就罢了，还对本府采购龙涎香加以阻拦，甚至得知龙涎香下落还想着私吞，你心里并没有君父，理应严惩！”
扑通！
面对着这个指责，罗豪杰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他向来都知晓文官的嘴厉害，能将死的说成活的，能将没有的事描绘的活灵活现。而如今，面对着有权又有脑子的林雷公，终于是招架不住了。
且不说，他的嘴皮子不是这小子的对手，而他确实有私吞龙涎香的念头。哪怕他推脱不认识虎妞，但仍然是难逃其咎。
林晧然望着跌坐在地上的罗豪杰，知道这人已经不足为虑了。单是他发现龙涎香，并没有来通知他这位采购使者，就够他喝上一壶的了。
在场的数十位官绅看着能言善辩的林晧然，心里当真是又敬又惧，敬的是林晧然的能耐，惧的亦是林晧然的能耐。
到了此时此刻，很多人都明白，林晧然这个斯文之人为何有着“林阎王”的称谓。
且不说被打得失去光环的布政使汪柏，先前的分巡道刁南，如今的兵备道韩石生，都是在跟他的斗争中败下去的，这是常人能做到的事吗？
一念至此，很多人都明白，这粤西的天以后将属于林晧然。
“林府台，您又为圣上购得龙涎香，当真是可喜可贺啊！”海北盐课司提举苏长贵一改先前的态度，主动上前笑着道贺道。
林晧然轻睥了这个胖子一眼，淡淡地说道：“苏提举，本府将你引为知己，你却连一杯水酒都不肯赏面，你说该不该罚？”
海北盐课提举司衙门相当于后世的央企，并不归属地方管制，直接隶属于六部中的户部，本身拥有着超然的地位。
苏长贵是海北盐课提举司的提举，官衔正五品，是货真价实的进士出身。而能担任这个官职，其背后亦是拥有着一定的人脉支持。
林晧然真想要弄掉这人并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他为官是求权求财，犯不着跟天下人过不去。正是如此，他选择接受这人的投诚，亦有意将他收于麾下。
“该罚！该罚！”苏长贵那张胖脸泛起油光，连忙欣喜地点头道。
虽然林晧然公然是要罚他，但亦是伸出橄榄枝要招揽于他，算是得到了他所想要的结果。
而如今，他亦是看清了时势。林晧然虽然有着诸多的限制，特别进入官场不过一年有余，但只要他负责着采购龙涎香，起码整个广东都没人敢动他。
特别，这人是一个很好的辩才，很适合混迹于大明官场。加上他自身所拥有的潜力，他日真要入阁拜相，他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
“林府台，下官亦是甘愿领罚！”廉州府通判黄濠凑了过来，堆着满脸笑容道。
哼！
雷长江当即是冷哼一声，表达着他的不爽。
林晧然睥了雷长江一眼，自然不会理会这个自找无趣之人，对着旁边人淡淡地说道：“咱们还是上楼，酒菜都要凉了呢！”
“好！”一大帮官绅纷纷点头，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林晧然自是不会忘记自家的野丫头，对着她显得无奈地道。
虎妞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林晧然，发现哥哥并没有责怪她擅作主张来廉州城，粉嫩的脸蛋当即洋溢着灿烂笑容，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准备上楼。
一大帮原属韩石生阵营的官绅亦跟在林晧然这帮人后面，看到韩石生已然倒台，罗豪杰又要自身难保，大家自然是要改易旗帜，打算厚着脸皮抱住林晧然这条粗大腿。
至于韩石生和罗豪杰则是呆在原地，并不打算返回三楼。其实他们知道，就算回到三楼，那里恐怕亦是空空荡荡的。
咦？
正当大家簇拥着林晧然准备上楼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圣旨到！”
大家听到又是圣旨，当即停住了脚步，纷纷扭头张望。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不会选择继续上楼，但比大多数人要镇定。他跟着虎妞一起转过身子，朝着门口望去。
仅是眨眼间，几名锦衣卫簇拥着一名太监停在门口，而那名太监毅然手持着一份圣旨。
在看到那道圣旨的时候，韩石生和罗豪杰等人的眼睛顿时一亮，对着那份圣旨产生了几分期许。特别是韩石生，他毕竟是借助江员外搭上徐阶的关系，幻想着徐阶在最后关系拯救了他。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面生的中年太监，手持着一根拂尘，那双眼睛往着酒楼中的众人一扫。
韩石生突然上前，眼睛带着希冀地自我介绍道：“本官是广东检察司佥事兼海北兵备道韩石生！”
太监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两秒，然后高举起圣旨，操着特有的声线大声道：“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接旨！”
“林府台，您的圣旨！”
听到是林晧然的圣旨，雷长江等人先是一喜，纷纷进行提醒道。
啪！
韩石生感到被扇打了一个响亮的耳朵般，脸上火辣辣的，这圣旨跟他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他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不过很多人却突然担忧起来了，毕竟韩石生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一些人咽着吐沫，对圣旨已然产生了畏惧的心理，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落到林晧然身上，从而让他们失去靠山。
林晧然的养气功很是不错，显得很镇定地领着大家，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微臣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十名乡绅跟着林晧然跪下迎旨，整个大厅显得是黑乎乎的一大片。
那名太监按着流程，徐徐地展开圣旨。
只是听着那个动静，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门眼。有人期待林晧然得到赏赐，但亦有人暗暗祈祷着林晧然被贬谪，甚至是被革职查办，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到极点。

第0652章 推进计划
这名显得沉稳的中年太监清了清嗓门，这才开始对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广东市舶司提举兼雷州知府林晧然亲率雷州卫将士歼贼红旗帮众数百，文武兼备，甚得朕心，今边事有异动，特令兼任海北兵备道，节制雷、廉两卫，卫我大明疆土，钦此！”
声线很尖细，但却显得很是清晰地在整个大厅响起。答案昭然若揭，林晧然没有贬谪，亦没有得到升迁，而是兼任海北兵备道这一个职务。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明白韩石生为何被撤职，敢情不是韩石生得罪了谁，只是要给林晧然这位牛人腾位置而已。
一念至此，大家明白林晧然在京中的能量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厉害，恐怕不单是一个担任礼部尚书的岳父而已。
而如今，兵备道这个职位被林晧然占据，他将会冠冕堂皇地插手军政，而不可能再出现廉州卫指挥使罗豪杰“你管不着我”之类的话了。
现在军政大权一手抓，又肩负着替圣上采购龙涎香的差事，整个粤西还有谁有能力跟他掰手腕，今后这粤西恐怕是要姓林了。
呼……
林晧然轻吐一口浊气，悬着的心亦是放下，终于是等来了这份圣旨。
这件事自然是由着他推动的，借着上次雷州湾的战事大胜之机，他选择上书弹劾于韩石生。不仅对韩石生进行发难，而且对朝廷提出了他的诉求，表达了兼任兵备道的渴望。
对于这件事能否取得成功，他其实只有七成的把握。
虽然琼州知府兼任兵备道是常态，但海北后备道的兵权要三倍于琼州兵备道特别他已经兼两职。而他的凭仗，却是先前歼灭数百红旗帮的军功，以及为圣上那得龙涎香的功劳。
在他并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时候，圣上竟然准了他的请求，不仅同意撤掉了韩石生，还真让他接替了海北兵备道一职。
不过，他这个兵备道是打了折扣的。先前韩石生是统领雷、高、廉三卫，但到了他这里，却仅仅是雷、廉两卫，失去对高州卫的统率权。
这其实是大明的一贯伎俩，哪怕同样是两广总督，有时是兼巡抚管理政务，有时会兼着整顿盐政的差事，有时仅仅是过来带兵打仗。
亦是如此，每个官职在不同时期，职权有大有小。而朝廷此举，恐怕亦是怕他兵权过大，所以有收一收的小念头。
林晧然自然想得深一层，不知是严嵩为了帮他更容易过关，所以给他的奏本票拟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还是嘉靖帝怕他兵权过大，故而才砍掉高州卫。
但不管如何，林晧然心里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他的目标并不是兵权，而仅是想要重整廉州卫，然后除掉红旗帮这个拦路虎罢了。
“怎么这样？”
相对于林晧然这边人的得意，韩石生等人却是面如死灰。林晧然越是显赫，那他们的处境就越发艰难，甚至有被大清算的风险。
特别是罗豪杰，整个人愣愣地望着前面的林晧然，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林晧然接任海北兵备道，成为了他的上司。哪怕他在广东都司有些人脉，但已然没有没有用了，他这个廉州指挥使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跪在林晧然身后的赵勇无疑是极兴奋的，脸上洋溢出了兴奋的笑脸。
他现任雷州卫同知一职，只是上面有着雷州卫指挥使杨书占着位置。杨书这个草包升迁自然是无望，而杨书对大人又是言听计从，自然又不会被踢掉。
亦是如此，反倒是挡了他的路，让他对杨书这号人亦是无可奈何。
但如今，他看到了一丝曙光，他可能能够升任廉州卫指挥使。亦是大人没有这个意思的话，这次就不会带着他过来廉州府，更不会主动跟他聊那些多廉州卫的事情。
虽然廉州卫比雷州卫要弱一个档次，但他哪里还会挑肥拣瘦。
如今的大明朝，上面的位置早被填得满满的，那些世袭的指挥使的底蕴很深厚，都是有钱又有人脉的主儿。一个个都卯着劲往上爬，而他们的位置哪是那么容易夺往来的？
若是他能落实到廉州卫指挥使一职，绝对算是三生修来的福了。
“发达了！发达了！”
雷州湾百户韩星跪在人群后面，但这时心脏怦怦地跳动，脸上亦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林晧然为何能承诺他实职了，他的军功已然积累到了千户，但在雷州卫的五个千户之中，并没有能给他挤出位置来的千户。
若是能来廉州卫担任千户，这个结果亦让他感到满意的。起码在名义上，他跟着段大陆算是平起平坐，都是实职的千户。
当然，这事情能不能真正落实，还得取决于这位手可通天的大人。
“林府台，接旨吧！”
中年太监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温和对着林晧然说道。兵备道终究是武职，自然比不是文职更配林晧然，故而仍称他为“林府台”。
“微臣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带领着数十官绅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然后双手接过了这道圣旨。
这份圣旨的份量并不重，但入手的时候，让他感到一种浓厚的质感，心里亦是涌起了手握兵权的男儿豪迈，仿佛是接过帅印般。
这位李姓太监显得是自来熟，先是自我介绍，然后埋怨找林晧然不容易。
实质上，这道圣旨自然是朝着雷州城而去，只是到了遂溪之后，知晓林晧然是到了廉州城，故而又直奔廉州城而来。
“李公公，有劳了！”林晧然自然不会亏待这位传旨公公，一锭银子不着痕迹就递了过去，又是热情地邀他入席。
李公公的脸上涌出灿烂的笑容，却是推脱了酒席，选择即将赶回广州城。
送走了这位太监，酒楼大厅的气氛显得更喜庆，他们巴结林晧然的味道显得更浓了，包括海北盐课提举司的提举苏长贵。
一行人簇拥着林晧然回到两楼大厅，酒席在欢快的氛围中继续开始，场面变得比先前显得更热闹，人人脸上都堆着笑容。
“苏提举，您请坐！”张青河主动将位置让给他苏长贵，苏长贵心中大喜，拱手真挚地感谢道：“张员外，多谢了！”
对于林晧然想将苏长贵收为已用，张青河自然是鼎力支持的。
海北盐课提举衙门管辖着十四个盐场，这是一个富得流油的衙门。不说要从中沾到什么好处，单是用盐引能够顺利提到盐，这便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一旦打通苏长贵这尊大佛，那联合盐行从海北盐课提举司获得食盐的成本会下降一大截，数量亦会增多不少，这无疑会提升联合盐行的利润额。
林晧然在首座坐下，心情无疑是相当愉悦的。先是除掉了韩石生这个眼中钉，然后又接替了海北兵备道一职，另外还得到了意外之喜——龙涎香。
虽然前两样令他心情愉快，但最后的龙涎香反而是最重要的。他的根基终究太薄了，现要在广东这里为所欲为，那就要干好这份皇差。
只是想要得到龙涎香，那就要通过加莱内尔，或者是通过海上贸易。只是加莱内尔不可能跟他开展交易，而后者却时机末成熟。
现如今，虎妞帮他弄来这么一大块龙涎香，无疑是解了他燃眉之急。起码暂时不用担心汪柏就龙涎香一事进行发难，他仍然能继续打着采购龙涎香的旗号为所欲为。
一念至此，便溺爱地扭头望向了坐在他旁边的野丫头，这次当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哥，我想要吃大鸡腿！”虎妞那双漂亮的眼睛往着桌面上的佳肴一扫，眉头却是微微蹙起，然后扭头望着林晧然脆声道。
听到这话，哪里用林晧然吩咐，便有人让掌柜送来大鸡腿。
林晧然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桌面明明摆着山珍海味，但似乎都入不了这个野丫头的法眼，竟然还对大鸡腿念念不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晧然不再藏着揶着，主动逃起疏浚南流江这个话题，结果自然得到了廉州城官绅的广泛支持。
“疏浚南流江利国利民，我沈万四肯定支持！”
“现在再不修的话，我敢肯定三年内必出洪涝！”
“别说三年了，依如今的天象，我觉得今年就得出事！”
……
这帮乡绅一改先前犹豫或反对的态度，纷纷进行了表态，或是真心或是假意，大家都选择强烈地支持疏浚南流江。
一些地主的利益无疑是受损的，但廉州的官员和乡绅都表达着疏浚南流江，哪里是他们能够阻止的。另外，他们亦是明白这南流江再不进行疏浚的话，确实会发生洪涝。
现如今，洪涝的最大获益者罗半城入狱，亦是大大地削减了阻力。
只是他们对于雷长江声称三个月便能疏浚南流江都产生了怀疑，觉得这位府尊是夸大其词，远没有年纪轻轻的林晧然稳重。
虎妞对这种事情并没有多少兴趣，津津有味地吃着大鸡腿，咀嚼着那鲜美香滑的鸡肉。跟着林晧然含糊地打了招呼，手捧着鸡腿便是下楼，准备带着阿丽她们再逛一逛这座廉州城。
雷长江的脾气虽然变得温顺了，但做事却仍然是雷厉风行。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带着夏顺水前往南流江而去，亲自考核着地形。打算即刻启动疏浚南流江的工程，计划三个月便是完成。
这不是他要急功近利，而是被形势所迫。今年的雨量明显比往年要多，若不能尽快疏浚，必然是一场大洪涝，所以他要跟时间赛跑。
相对于雷长江的紧张，林晧然显得轻松很多了。
他光明正大地入驻兵备道衙门，成为了这个衙门的老大，但却没有胡闹发号司令，一切都尽量维持着原样，而他则是悠闲地在花厅喝茶。
“大人找我？”赵勇的精神很足，大步走进来询问道。
“坐吧！”林晧然越来越有官威，淡淡地说道。
“多谢大人！”赵勇拱手，然后小心地坐在椅子上，打起精神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满足地望着不吭声的赵勇，突然询问道：“赵同知，若是由你担任廉州指挥使，你会怎么做？”
“这……我会一切都听大人的！”赵勇压抑着怦怦跳动的心脏，保持着镇定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望着他沉声道：“你是想要我改变主意吗？”
“不……”赵勇知道是紧张过度了，林晧然明显是考核他，而他这时却不合时宜地表忠心。
林晧然拿着茶壶，轻拨着滚烫的茶水，自然看到了赵勇的紧张，语气放缓地说道：“按着你的想法来！”
“是！”赵勇行了一礼，然后平息紧张的心情，这才认真地回答道：“我会争取在一个月内整理出一支精兵，帮着大人灭掉红旗帮！”
林晧然对于他知晓自己要灭掉红旗帮的计划并不意外，轻啐了一口茶水，摇着头说道：“本府是要灭掉红旗帮，但却不能操之过急，你要整理得更彻底一些！”
“请大人明示！”赵勇心里一动，但不敢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而是拱手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杯放下，抬头望着他询问道：“你觉得以现在的廉州卫，单凭你一已之力，能够做得了多少事，能短期整理出一支能敌的军队吗？”
“大人是……要我对廉州卫进行大清洗呢？”赵勇望着林晧然的眼睛，终于将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这无疑是一个大计划。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头道：“不错！一来，雷州卫很多将士立下军功却没有实职；二来，这廉州卫太腐朽了，本府亦不允许红旗帮的奸细存在，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了！”赵勇认真地作揖，眼睛透出了亮光。他早就看不惯腐朽的卫所，现在让他放开手去做，心里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是的，他此刻很是兴奋，恨不得将廉州卫从上到下都清流一遍，将那些蛆虫通通送上断头台。
“你具体怎么做，本府不管！但我三个月时间，你给我拉出一支能战的廉州卫，你可明白？”林晧然看出了他的兴奋，提出要求道。
“末将遵命！”赵勇认真地行礼道。
……
虽然他很想即刻集结廉州卫和雷州卫，将红旗帮一窝端了。只是他却是明白，现在这样做的话，只会是徒劳无功。
雷州卫这边的情况倒还好一些，廉州卫早已经烂到了根子。若不进行整治的话，别说是包抄红旗帮的后路，恐怕都没有胆子到伏击点。
另外，他确实亦要履行承诺，安顿那些有功之士。
在事情交待清楚后，林晧然带着虎妞这个野丫头一起返回了长林村。只是他究竟不是自由身，仅是过了一晚，便启程前往雷州城。

第0653章 匠人院
进入六月，雷州半岛的雨量明显增多。
一团乌云从东边滚滚而来，眨眼间便是一场暴雨悄然而至，呈现着排山倒海之势，倾盆大雨浇洒在那一座古城之中。
纵横交错的青砖街道上，行人纷纷四处逃窜避雨。眨眼间，街道被黄豆大的雨水冲刷，一些砖缝流出了淤泥，渐渐在低洼处形成了积水滩。
“这个鬼天气！”
一帮百姓跑到一间大店铺的屋檐下进行躲雨，抬头看着这说变就变的天气，却是免不得发几声牢骚。
以前日子清闲倒无所谓，但现在的雷州城处于建设期，他们手上都或多或少有着活儿，而一些商贩更是抱怨不已，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们无法做买卖。
“太臭了！”
却是这时，一个浑身散着怪味的瘸腿乞丐冲了进来，让到四下的百姓纷纷蹙起眉头捏着鼻子，略显嫌弃地打量着这个不促之客。
一个健壮的青年男子用汗布擦拭着身上的水渍，突然走到了乞丐的面前，指着外面冷漠地下达驱逐令道：“你到别处躲雨！”
在壮汉说话的时候，他的几个同伙亦是朝这边望去，眼睛亦是流露出威胁之意，让他乖乖地离开这里。
瘸腿乞丐的身体哆嗦地望着这些人，但却是出乎意料，捂着胸前的一个东西缩到墙角拒绝道：“我不能走！”
健壮的青年男子闻言当即大怒，将那条汗巾用力砸到地上，声色俱厉地上前道：“爷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了啊？”
眼看这个健壮的男子就要动手教训这名乞丐，突然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道：“刘大头，你又欺负人是不是？信不信我又抓你到牢房呀？”
从这间店铺里面，走出了一个身穿着淡红色对襟齐胸儒裙的可爱小丫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如同宝石般，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蛋，此时正不满地瞪着刘大头。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刘大头，这时看到出现的虎妞后，整个人当即这萎了，指着那名瘸腿乞委屈地道：“虎妞，这事不能怪我呀！他身上太臭了，我只是让他到其他地方躲雨，亦能洗洗身子不是？”
对于刘大头这个说法，躲雨的百姓都是微微认可地点头，毕竟这人的身上确实太臭了些，倒不如到外面淋干净身子。
虎妞却是白了他一眼，脆声地怪责道：“万一淋病了，你负责呀？”
刘大头原本还沾沾自喜，觉得找这个理由不错，但听着虎妞这个反问，自知是理亏了，便是主动求饶道：“我哪负责得起，我不赶他还不行吗！”
虎妞警告地睥了刘大头一眼，并没有真的要追究的意思。虽然这刘大头原先是一个地痞头子，但如今已经改邪归正，带着一些人干些搬运的正经活儿。
瘸腿乞丐看着危机已然解除，悬着的心亦是落了下来，将一个捂在手中的白瓷放回怀里小心揣好，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般。
“小兔，将刚才苏娘给我们的糕点，拿一点给他吃吧！”虎妞看看瘸腿乞丐的模样，知晓他肯定是饿了，便是对小兔吩咐道。
跟在后面的小兔应了一声，她虽然还是很胆小，但亦是一个好心肠的小丫头，便匆匆地跑回去取糕点。
这是一间新开的胭脂水粉店，里面装潢充满着贵气，贵气中又有着几分优雅，离街中心仅有数十米，毗邻着联合作坊。
在最初，大家听说这间店不做食铺或酒楼，而是做那些不着边际的胭脂水粉店时，都是大摇其头，认为这是一桩很差劲的买卖。
但万万没有想到，店铺打一开张，便是顾客盈门。
联合作坊的绝大部分女工平时很是省吃俭用，但随着这种物美价廉的胭脂水粉出现，当即是趋之若鹜，表现出来的购买力极是惊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仅是联合作坊的女工爱美，一些才子更是从广州府结伴而来，为的就是一堵联合作坊放工呈现的百花斗艳的盛况。
联合作坊女工的美名远扬，又致使更多的才子结伴而来，这又反过来致使更多的女工热衷于打扮，致使对胭脂水粉的需求更大。
这男女之间，无非就是那点事，才子邂逅了貌美如花的女织工的事情屡屡上演，自然更是刺激到男女双方的荷尔蒙了。
亦是如此，很多商贾不看好的胭脂水粉市场，却呈现着异常火爆的场面，让到这间装修最好、货品最齐的胭脂水粉店赚得是盆满钵满，致使很多人忌妒得眼红。
在店铺的最里面，有着一间静室，此时檀香袅袅。
一个身穿着褐色长袍的美妇人正坐在案前，盘着一个简约而精约的发型，插着一根带着珍珠的宝衩，彰显着一份贵气。
她的柳眉修长，凤眼冷漠，鼻梁高挺，皓齿朱唇，拥有无可挑剔的五官，而脖颈处雪白的肌肤如同少女般细腻，身形玉立亭亭，特别是胸前傲然耸立，流露着那股特有的气质。
“小姐，这是上个月店铺的赢利！”绿衣丫头手捧着刚刚统计好的账本，喜滋滋地递过来说道。
花映容的目光从纸上收回，抬起头扫了一眼，却是淡淡地说道：“咱们的买卖还是大小了，人家一笔买卖就赚数万两呢！”
绿衣丫头吐了吐舌头，知道小姐是说联合作坊跟佛郎机商人的买卖。由于雷州码头成为唯一合法的对外窗口，那些佛郎机人都选择从联合作坊购进布匹，然后贩卖到日本。
只是在她的心里，始终觉得小姐才是最厉害的人，若是男儿身的话，肯定能成大明第一首富。
“花姐姐，雨停了哦，你帮我弄好了没有呀？”虎妞的人还没有进来，那可爱又显得着急的声音却先从外面传了进来。
花映容抬起头正好看到刚跑进来的虎妞，眼神复杂地回答道：“好了！”
虎妞的眼睛顿时一亮，急忙脆声地求教道：“花姐姐，那道题怎么解呢？你快告诉我，那我哥哥就不会拦我，我明天又能出城玩了呢！”
打从廉州城回来后，虎妞跟林晧然又有了新的相处方式。
林晧然出题刁难，若是虎妞解开题则能出城玩，不然就乖乖呆在雷州城。
亦不能怪林晧然要约束虎妞了，实在是这丫头太不令人省心了。她似乎在粤西三府都玩腻了，竟然打算渡过琼州海峡，到琼州府那边去玩耍。
林晧然想到江荣华老爹就是在前往琼州府的海面上失踪的，并不想成为第二个江荣华，自然就不同意虎妞这般胡闹了，所以才对她的行为进行了约制。
虎妞并不是一个死板的人，每当虎妞的脑瓜子不够用的时候，她就会来求助于聪明的花映容。
花映容最初还能应对自如，但如今是越来越吃力了，特别今天这道题目：“雷州码头和濠镜码头两地相距五百里，一艘海船从濠镜码头到雷州码头要四天，从雷州码头返回濠镜码头要五天，海船在静水中的航行的速度是多少？”
“花姐姐，这道题怎么解呀？”虎妞来到案前，显得着急地追求道。
花映容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味儿，先是解释一番，然后最后得出结论道：“用海船往返的速度相加除二，便可知道海船的速度，所以一天可以行走一百一十二点五里。”
“呃，我明白了，那海流的速度呢？”虎妞恍然大悟地回应，然后又是追求道。
花映容亦是惊讶于虎妞的理解能力，或者要归功于那个男人的教导能力，虎妞现在的水准要远高于一般人之人，起码要高于同期的她，便又是解释道：“用顺行的船速减去在静水中的船速，这便得到了海流的速度，海流的速度是一天可以让船多走十二点五里。”
“花姐姐，你真是厉害，我去找我哥哥了！”虎妞夸奖了一句，然后又急匆匆地往外跑。
花映容目送着虎妞离开，嘴角却泛起了一丝苦涩。她是厉害不假，但那个出题的男人无疑更厉害，竟然能洞察到这种事。
不过她的好胜心似乎被激起，致使她的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不知下次那个男人会用什么稀奇古怪的题来刁难自己。
咦？
绿衣丫头望了自家小姐一眼，很意外发现小姐对着那道题，脸上竟然挂着一抹笑意。
雨后，整个天空已经透亮，屋檐正滴着水滴，经过洗漱的街道显得干净而自然。
虎妞从店铺出来后，迈着小短腿急匆匆往着府衙方向走去。只是在中途的时候，有人告知哥哥到了匠人院，便绕向匠人院那里。
自从匠人院成立，哥哥便经常到这里，倒腾着那些枪和炮。
还没到门前，她便看到几名守在那里的士兵拦住了先前的瘸腿乞丐，那个士兵头子怒斥道：“要饭到别处去！也不看看这是哪，这是雷州匠人院！”
“我就是要找匠人院，我要见府尊大人！”瘸腿乞丐可怜兮兮地说道。
那个士兵头子当即冷哼一声，不耐烦地道：“府尊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你快快离开这里，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瘸腿乞丐滑倒在地上，看着这道大门就在眼前，却不得而入，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份悲切，眼泪便是涌到了眼眶中来了。
“凌二，你这是做什么呀？”虎妞知道哥哥是不喜欢无关人员打扰他，特别还是一名乞丐，但看着瘸腿乞丐这副模样，当即拉下脸责怪道。
凌二看到虎妞出现，当即急忙解释道：“虎妞，我可没有推倒他，是他自己摔倒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李四他们！”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见我哥哥呀？”虎妞自然知道跟凌二没关系，来到瘸腿乞丐的面前，疑惑地询问道。
“草民刘铁锤，参加大小姐！”刘铁锤看到是先前帮助过他的虎妞，当即看到了一丝希望，同时感到极为意外，这个小女孩竟然就是林大人的亲妹妹。
“你不用跟我客气！我哥哥很忙的，你有什么事找他，我可以帮你传话！”虎妞摆了摆手，然后显得很好说话地道。
刘铁锤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摸出胸中的白瓷瓶子道：“草民想将此物献给林大人，但……但草民想要亲自面见他！”
“这是什么呀？”虎妞不解地询问道。
刘铁锤疑惑了一下，还是将白瓷瓶子递了过去，显得极是小心。
虎妞接过白瓷瓶子，先是眯着眼睛朝里面望了一眼，接着又轻嗅了一下，然后出乎意外地递还给刘铁锤道：“那你跟我进去吧！”
“多谢大小姐！”刘铁锤接过白瓷瓶子，由衷地感谢道。
匠人院是三进的宅子，不过宅子经过了改建，成为了一个衙署般的存在。从前院、中院到后院，都充斥着忙碌的身影。
自从林晧然担任海北兵备道后，他亦是冠冕堂皇地将雷州卫和廉州卫的优秀工匠都集中到匠人院，给的待遇自然不会低。
像卫所的工匠比军户还不如，军户还有机会杀贼搏军功，而他们只能老实地服务于卫所。
特别他们生而为军户，不能去从事商人这种“贱业”，不能开家店铺靠着手艺赚钱。顶多是利用闲暇时间接点私活，但往往就勉强过日子而已。
不过，他们这些军匠交了好运。他们在匠人院天天都是大鱼大肉，做着最舒心的事，且还能领到额外的一笔工钱，地位亦比先前高出了不少。
以前，感觉是个人都能欺负他们，但如今他们天天跟着林府尊接触，反过来是很多人能忙着巴结于他们，生怕他们一个不开心就找林晧然打小报告。
“大人在铳房呢！”
虎妞领着刘铁锤进到里面，便有人告知林晧然的具体位置。
林晧然确实是在铳房中，正站在一个钻床前，看着一名工匠推动木杆，让到深入铳管内壁的钻刀均匀地旋转，在铳管内壁刻出膛线。
膛线对于铅弹飞行的重要性就不必说了，亦是制造火铳的一大难点。如果靠着人力生产，不说能不能达到标准，他恐怕还得继续跟佛郎机人买枪，至于批量生产遂发枪就成为无稽之谈。
不过好在，在他的推动后，遇到的问题正在一项项地被解决。这匠人院要比他想象中给力，离他打造强大战舰的梦想正是一步步地接近。
他打造强大战舰的野心不大，并没有什么统治全球的野心，但南洋却是他的必争之地。
“哥！”虎妞跑了进来，显得有些兴奋地脆声叫道。
林晧然看到这个野丫头出现，心里感到一暖，很喜欢这个丫头活蹦乱跳的模样，但突然发现她竟然领了一个瘸腿乞丐进来。
“草民刘铁锤拜见大人，此乃是呈送大人之物，请大人务必一试！”刘铁锤当即行礼跪拜，并双手高举着那个白瓷瓶子乞求道。
林晧然疑惑地望了一眼虎妞，然后才接过那个瓶子。他将那塞子拨开，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蹙着眉头询问道：“火药？”

第0654章 颗粒火药
“哥，不错，这就是火药哦！”虎妞帮着脆声地回答，并露着不骗你的表情补充道：“他怕火药被雨淋湿，要不是我的话，刚才还被刘大头揍了呢！”
刚才避雨的时候，刘铁锤拂逆刘大头的意愿，没有选择冒雨离开。却不是因为他为人硬气，而是担心火药被淋湿。
刘铁锤诧异地望了一眼虎妞，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如此“明察秋毫”，然后朝着林晧然拱手再度请愿道：“这正是小人研制的火药，请大人务必一试！”
林晧然并没有表态，眉头微微地蹙起。匠人院聚齐着整个粤西最好的工匠，火药已经达到最优配比，同等质量所释放的能量已经达到了最大。
只是他看到刘铁锤眼中的执着，而这乞丐又是虎妞这个野丫头领进来的，在迟疑中将瓶子里的火药倒了出来，旋即微微一惊道：“颗粒状？”
却不用刘铁锤再度请求，亦不用虎妞说情，林晧然当即就叫来了匠人院的负责人常顺。
消息从大院中传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匠人院。都知道有个乞丐送来了火药，而林大人很是看重，竟然请着火药房的几位工匠一起观看试枪。
“这乞丐是骗吃骗喝的吧！”
“我看不像，看着他有几分真本事呢！”
“得了吧！火药已经达到最佳配比，这是共认的事实！”
……
很多人聚到了后院的试射场，对着一身乞丐装扮的刘铁锤指指点点，各抒己见。有人觉得刘铁锤是骗子，但有人觉得刘铁锤是真人不露相，双方产生了小小的争执。
这次试枪的是拥有射击天赋的阿武，已经从长林染坊调来了匠人院，负责着匠人院的保安工作，成了一个小小的头目。
只是阿武仍然是那一副轻浮的模样，正嬉皮笑脸地拿着一把火铳。旁边的桌子正摆着那个火药瓶子，他并没有急于装填火药，而是朝着大家得意地挥手，仿佛是戏院的名角般。
身穿着四品常服的林晧然坐在旁边的椅子用茶，心平气和倒不显得着急，反倒是虎妞不满地催促道：“阿武，你快点呀，我一会还要去给张敏送摇摇床呢！”
哎！
林晧然原本在练着“养气功”，让自己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但听着虎妞的话却当即破功，眉头不由得蹙起。
张敏怀胎十月，终于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而虎妞这个丫头简直是想气死他。竟然支使他辛辛苦苦筹建起来的匠人院打造一个摇摇床，这简直是在污辱着他匠人院的声名，更让他将匠人院打造成兵工厂的目标变得黯淡起来。
虎妞发现哥哥蹙起眉头，明显是会错意地道：“阿武，你快点，不然我哥都要生气了啰！”
噗！
林晧然正要恢复着镇定自若的模样，结果差点被自家小丫头活活气死。
“就是啊！阿武，你快一点！”围观的人看着阿武磨磨蹭蹭的，当即纷纷出言催促道。
刘铁锤并没有进行催促，但此刻正在右手捏左手，眼睛紧张地望着阿武。
“行了，马上就开始！”阿武知道众怒难犯的道理，特别担忧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便上利落地装填起火药，准备进行试射。
看着阿武装药，充填铅弹，燃起火药等，众人的心脏亦是渐渐地悬了起起，紧张地望着准备扣下板机的阿武以及不远处的那块木板。
林晧然一直都想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这时亦是扭头望向了阿武和那块木板，目光中透露着凝重的神色。
在他的观念中，名将和战术固然很重要，但最关键还是武器。一旦能够在武器碾压于双方，那他们就不会有战败的道理。
亦是如此，不管是在对付红旗帮一事上，还是接下来称霸南洋的计划，他都需要拥有一支配备最先进武备的舰队。
哪怕不能将西班牙战舰直接驱逐出南洋，那亦要能够跟他们进行抗衡，能够守住自己的利益和成果。
而如今，他将主要精力都放在匠人院的研发一事上。除了让联合船厂打造出一支船队外，还要配予这支船队最先进的枪和炮。
只是不管是枪还是炮，火药已然是基础原料，亦是一个需要长期研发和提升的项目。
刘铁锤拿着这份颗粒状火药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到他突然间打开了一扇大门，隐隐是要将他引上了一条光明大道。
砰！
随着火药滋滋燃烧，而阿武扣下板机，便是发出一声铳响，当即打破了这个试射场的宁静。只是阿武的脸上煞白，因为后挫力比想象中要大。
呼！
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行，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弹道，阿武确实拥有着极高的射击天赋，那枚铅弹钻到木板的中央。
啊？
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阿武进行了试探，然后那颗铅弹朝着前面的木板而去。却见木板被铅弹贯穿，后面的墙溅起了尘土，令到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块木板的厚度已经得到印证，以这么远的距离进行射击，火铳根本打不穿。只是这个认知，却被这颗铅弹给颠覆了，功劳自然归于这份神奇的火药。
从这个效果可以判断，这火药能让铅弹足足增强一倍的杀伤力。千万不能小瞧这一倍的杀伤力，就像一个长刀迎战短剑，长刀取胜的希望无疑更大。
“这……太难以置信了！”
铳房的负责张亮亦是在这里围观，站在那里愣了半晌，这才感慨地说道。
林晧然对这个效果已经有了预期，但心里仍然难掩震惊，但很快恢复过来，对着阿武沉声下达命令道：“再射！”
阿武亦是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朝着林晧然拱了拱手，便又打算再次尝试。
砰！
随着一股黑色硝烟冒起，一枚铅弹朝着那块结实的木板而去，木板纹丝不动，但上面留下了一个弹洞，以及后面的白墙溅起了尘土。
情况跟刚才一样，这神奇的火药助长了铅弹的动能，威力提升了一倍有余。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火药已经达到最佳配比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这种火药确实要比先前的要好！”
……
围观的工匠确认真是这份火药的功夫，又是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难以置信地望向乞丐装扮的刘铁锤，感觉这是一个隐世高人。
刘铁锤看到这个试射的情况，悬着的心似乎亦是落下，然后扭头望向了林晧然，眼中却是露出了一抹疑惑。
“张亮，快将那把遂发枪拿来！”林晧然的脸上没有笑容，而是郑重地下达命令道。
铳房的负责人张亮先是一愣，但旋即眼睛一亮，当即领命匆匆而去。
张亮是廉州卫的军匠，一直是郁郁不得志。只是随着林晧然成为海北兵备道，他却是时来运转，成为了铳房的负责人，享受着极高的待遇。
他原本已经是近五十岁的小老头，由于患有风湿病的缘故，腿脚一直都不利索。但这时是动若矫兔，竟然三二下就蹦着不见人影。
没多会，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张亮拿回来了一支遂发枪。
“走开！”
张亮径直走到了阿武旁边，却没有将枪交给阿武，对着索要枪支的阿武更是不假于色，拿起瓶子的火药便进行填充。
阿武看到这个情况，扭头望了林晧然一眼，看着林晧然没有表态，便是怏怏地离开，同时疑惑地打量了一眼这支古怪的鸟铳。
咦？
同样感到古怪的还是很多工匠，对着这新型的鸟铳显得极为不解，特别是这鸟统并带着火绳。
当然，在这里有些人参与到最新的项目中，自然知晓这是何物。
至于林晧然，自然更是知晓的，因为他便是这个项目的推动者。最近呆在匠人院之中，他最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研制遂发枪这件事情上。
在战场上，时间便是生命，特别对鸟铳队而言。若是提升射击效率，不仅能够增加鸟铳手的生还率，但提升他们的杀伤力。
特别进入夏季，雷州半岛多雷雨。一旦处于雷雨天气中，火绳枪便无法点火，让到辛辛苦苦打造的鸟铳队分分钟成为送人头队。
亦是如此，不管是为了射击的效率，还是提升环境适应能力，都让他有必要打制出更优良的遂发枪。
在整个两广地区，佛山的治铁业极为发达，有着“两广铁货”之称。每年江浙湖南等省的商人携银数十万两过梅岭，在这里取得两广的铁器。
林晧然没遇到铁的质量问题，但却遇到了一个大难点：弹簧的弹力不足。
都知晓，遂发枪是通过遂石跟铁块摩擦从而产生高温火花点燃药池。只是这里却有一个难点，弹簧需要收放自如，更需要足够的弹力。
一旦弹力不足，那就无法让到遂石跟铁块产生足够的摩擦力，亦不能产生足够点燃药池的火花数量。
林晧然在研制飞梭纺织机之时，就已经打制过弹簧，有着这方面的技术储备，但想要运用到枪支上，仍然还是失败了。飞梭对弹簧的需要明显要低，但遂发枪则是不同，对弹簧有着极高的要求。
哪怕匠人院绞尽脑汁，结果都只能打造一支勉强达标的弹簧，而点火的成功率却不足三成。
林晧然自然不认为这就是成功，所以正追求着弹力和耐力更足的弹簧，让到铳房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只是让他都想不到的是，在弹簧一事处于一筹莫展的时候，随着这颗粒状的火药出现，让他看到了另辟蹊径的可能。
大家都知道，钻木取火取得成功的关键，除了弹力的摩擦外，还有就是更加易燃的被燃物。
正是如此，林晧然在看到颗粒状的火药后，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若是采用这种颗粒状火药，会不会将遂发枪点火成功率低下的问题解决掉。
咔！
在遂发枪的旁边有着一个圆柄的把子，却见张亮用力地往后拽，发出一声东西被咔住了的声响，正是给弹簧储能。
咕！
看着张亮端起枪，大家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而看着张亮的每个微小的动作，都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间，大家渐渐都是窒起了呼息。
咔……
嘣……
张亮终于轻轻地扣下板机，铳机内发生一声脆响，里面的遂石借着弹簧释放的动弹，跟铁片产生了激烈的摩擦，并释放了耀眼的火花。
火花带着灼热的高温，钻进了填充着颗粒状的药池中，颗粒火药瞬间被点燃，仿若一个大火球般。
火药发生了强烈的化学作用，产生了强大的动能，当即将那颗铅弹推了出去。从带着镗线的枪管飞出去，径直撞向了不远处的木板，再度让到白墙溅起了灰尘。
“成功了！”
铳房的工匠看到这一幕，当即惊喜地叫了出来。
张亮的心脏亦是砰砰地跳动，兴奋地望着手上的遂发枪，然后又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热血澎湃，但保持镇定地命令道：“再射！”
如果仅仅是高质量的火药并不足以让他如同高兴，但这关系到遂发枪的成败，却是让他不得不感到兴奋和重视了。
一旦这遂发枪研制成功，那他在枪支上占据了优势，届时就不用惧怕于遭遇战。虽然不能提升海战的能力，但无疑有利于陆战，特别能够占地为营，对他南洋计划极为重要。
砰！
砰！
连着两枪，遂发枪都是顺利地射击，点火的问题似乎解决，这令到张亮大为兴奋，激动地望着林晧然。
他们苦苦追寻的难题，一直都是执着于增强弹簧的性能，但却给这改良的火药达成了，当真充满着戏剧性。
如今这火药何止增加杀伤力，更是促使遂发枪成功的关键，是货真价实的宝贝。
林晧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迎着刘铁锤的目光，认真地询问道：“你是什么人？”
“小人是福建莆田人士！”刘铁锤正式自我介绍道。
“你想要什么？”林晧然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小人什么都不要，只求大人为小人平冤！这是草民的状纸，请大人过目！”刘铁锤说完跪下，并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份状纸。
虎妞其实只猜对了一半，他之所以选择不出去淋雨，除了怀中的这瓶火药外，还有就是这一份他找人写下的状纸。

第0655章 底气所在
原来刘铁锤是西迁的福建人，暂居于高州府茂名县的西村。他继承着祖上的手艺，在村里建了一个小型的爆竹作坊，打算靠着贩卖烟花爆竹过日子。
只是日子才刚刚起步，一场浩劫却是悄然而至。
高州城有恶霸郑门庆看中了刘铁锤的妻子王氏的美貌，趁着刘铁锤进城贩卖烟花之机，便是派人到西村强掳了王氏。
王氏不堪受辱，选择了投井自尽，死于郑门庆城外庄园井中，然后被抛尸于荒野。尸体没有被野兽叼走，而是被路过的村民发现。
纯朴的村民告诉了里正，里正又将事情告到了官府。官府派来人检查尸体，由于面目难辨，只说是无名女尸，言称是外地难民经此遇害。
对于这种不在户籍上的百姓，当地官府确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特别是这种抛尸荒野的案子，根本无从破案，只会影响自身的升迁罢了。
亦是如此，官府方面是低调处理，只说一名女子路过高州暴毙身亡，连同死因都归咎于恶疾。
刘铁锤将妻子王氏的尸体领会并安葬，自然不会相信暴毙一说，知晓妻子是遇害而亡。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他便知晓有人买通了官府的刑房，让到案件草草了事。
当得知是郑家所为后，刘铁锤便打算进行报复，打算亲手取郑门庆的狗命。为此，他用石壳做了简易的地雷，打算将郑门庆炸死。
只是事情被郑门庆觉察，反而是被抓了起来，并被他们打断了腿。
事情还没有完，他的作坊突然间发生了爆炸了，里面还多了一具死尸。刘铁锤知道这是郑门庆的阴谋，便是选择逃亡。
亦是如此，他的妻子不仅受辱而死，而他亦成了官府的通缉要犯。
“只要大人能跟小人平冤昭雪，将凶徒绳之以法，小人不仅愿意交出配方，而且愿意世代为奴！”刘铁锤拿出自己的所有资本请求道。
他之所以如此孤注一掷，是因为那个恶霸郑门庆并不是普通人，郑门庆是整个高州府的乡绅之首。郑氏一族不仅出了举人，跟着南直隶杨家有着极深的关系。
话说景泰三年，杨一清的父亲杨景时任化州同知。由于是举人出身，仕途已然到了晚期，而杨一清正是在那一年出生。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致仕后的杨景仍然居于化州城，直至杨一清十一岁才迁居巴陵。
在化州长大的杨一清自小就很聪慧，七岁便能文，有着神童之名。高州城的名绅郑家看到了杨一清的潜力，便携厚礼前来，跟着杨家结了亲。
事实证明，郑家极具投资眼光，押中了一只潜力股。
杨一清十四岁参加乡试，年仅十八岁便中得进士，历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为官五十余年，于本朝嘉靖六年为左柱国华盖殿大学士，并接替离任的费宏成为首辅。
正是由于这一层关系，让到郑家的地位亦是水涨船高，成为了整个高州府官绅所巴结的对象，毅然成为了高州的乡绅之首。
哪怕到了今天，他们跟着南直隶的杨家亦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亦是如此，历任高州知府到任之后，都会主动拜会郑家。
郑家的地位虽然没有往日般显赫，但仍居于高州府之首。
“好，我答应你！”林晧然在权衡利弊后，平静且自信地点头道。
虽然事情会有些麻烦，甚至为着他的官途伏下一颗小地雷，但事关这种颗粒状的火药，事关遂发枪的成败，他不会瞻前顾后太多。
何况这郑家跟杨家关系恐怕并不牢靠，若是联姻真能加深彼此关系的话，徐阶跟严嵩早就一家亲了，哪里还会为着权力斗得你死我活？
另外，南直隶杨家早已经衰落，族中并无朝廷大员。杨一清又非翰林出身，并没有主持过会试广收门生，这跟着翰林出身的首辅根本无法比。
一念至此，林晧然当即就决定发动自己的力量，帮着刘铁锤平冤，并除掉那个恶霸郑门庆。
刘铁锤原以为要等候很久，但仅是两日后，郑门庆被判斩立决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林晧然亦是露出了獠牙，其影响力早已经遍布整个粤西。虽然他不能让高州的唐知府听命于他，但想要收拢茂名县令，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粤西这边的知县都不傻，都知晓林晧然才是真正的大腿，是能够跟三司长官平起平坐的广东大佬。自然而然地，他们都纷纷要抱住这一条粗大腿。
哪怕是高州的唐知府，且不说他敢不敢跟林晧然唱反调，若真想为着郑门庆的事跟林晧然掰手腕，恐怕亦是有心无力。
林晧然一人兼三职，还负责着采购龙涎香，地位和实力都不是一个小小地方知府能挑战的。
郑门庆被茂名知县收监，在一份份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亦是承认了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只是在签字画押之时，却显得很是猖狂，搬着南直隶杨家的牌子。
只是可惜，若是一个小小的知县确实不敢动他，但身后站着的却是如日中天的林阎王。
刘铁锤平了冤后，不管是出于感激，还是先前的承诺，都正式成为了匠人院中的一员。
对于那份火药配方的事，自然是全盘托出。这份配方除了改变火药间的材料配比外，还有加上了蛋清等物，这样制造出来的火药便会成为颗粒状。
都知道化学反应的强弱，除了适当的配比外，还有就是化学反应充分与否。像堆积着的柴火和叠起的篝火，必然是后者燃烧要更充分。
“原以为是要用到很复杂的工艺，或者是要添加什么稀奇的材料，结果却是如此简单！”当看到实验的成果之时，张亮却是显得失望地感慨道。
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在一切处于末知状态的时候，觉得那个成果会是天方夜谭，或者觉得对方是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只是当答案被揭晓，又会觉得不过如此云云，呈现着不以为然的态度。
不过，对于这一点，林晧然倒看很开。
很多影响深远的科学成就，往往只是来源于一个小小的改变，像被撞倒的纺纱机，结果诞生了珍妮纺纱机，从而开启了纺织新时代。
林晧然看出了刘铁锤的紧张，便是微笑着说道：“你做得很好！以后匠人院的火药房，还得由你负责，一切待遇从优！”
“多谢大人！”刘铁锤显得感激地拱手道。
由于这次的误打误撞，遂发枪的难点得到攻破，接下来便可以对遂发枪进行量产了。
只是在量产遂发枪的过程中，林晧然还是留了一下心眼。他将弹簧列为最大的核心技术进行保密，哪怕不能阻止外流，那亦要缓迟外流的时间。
除了遂发枪，他自然还想到了炮，想到了后代赫赫有名的红夷大炮。毕竟在海战之中，能够制胜的不是枪，而是那些远程的重炮。
在这一个多雨的六月，林晧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般，很多时候都呆在匠人院，跟着那些工匠研究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只是跟着林晧然截然相反，虎妞仍然是呆不住的主。在雷州城的街道时常能见到她的身影，偶尔还会跟着花映容等人出城游玩，一时兴起还会跑回长林村。

第0656章 无奈的结果
这一日，虎妞带着小兔等人一起到北城墙头玩耍，正在玩着丢石子比赛游戏，突然看到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进城来。
而后，一则喜庆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雷州城，众书生翘首以待的大宗师终于来了，今年的雷州府院试即将拉开序幕。
新上任的广东提学御史叫黎光祖，是一位近过五旬的官员，虽然须发花白，但精气神很足，明显拥有着一种往上走的野望。
在大明的官场，自然是翰林官的潜力最大，但升迁速度则属于监察百官的言官。
大明的言官有着严格的选取标准，除了对口才和心性有着衡量，还极讲究出身。像林晧然这种家庭出身的进士可以入选，而像江月白那种富商出身的进士则注定无缘，更是将士族子弟排除于外。
只是一旦成为言官，地位则骤然拔高。不要说是朝廷重君，就算是圣上亦能当面痛责，而且还能谈论政事，发表自己的主张。
另外，言官还被太祖赋予了“封驳权”，“封还”皇帝失宜诏令，“驳正”臣下奏章违误，名言上拥有极高的权力。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给事中、御史这类官员任满或转迁，主要是三个去向：留在监察院任佥都御史、在京为京卿或外调地方任参政。
不管是哪一条升迁路径，都能从正七品上升到正四品以上，是货真价实的一次大跳跃。像外调地方担任参政，则是从正七品升至从三品，正谓是“官升七级”。
只是凡事都要进行比较，对于这些言官而言，这“官升七级”对应的却是“势减万分”。一省的布政使都可能是个摆设，又何况是一个副手呢？
亦是如此，很多言官都不希望外调担任从三品的参政，而是想要“官升六级”。哪怕不能留在监察院任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亦希望能留京为京卿。
黎光祖无疑是幸运的，虽然四十六岁才中得举人，而后赴京才中得进士，但在官途却极为顺畅。初为知县，后为御史，今钦点广东提学御史。
从御史到提学御史说不上好与坏，毕竟是一次广收门生的机会。虽然经他亲点的这批生员中，恐怕最后没几个进士，但亦算是一份资源。
黎光祖上任之初，内心便有了一个想法。虽然不指望广东能出一位像林晧然那种文魁君，但若能够诞生一个会元或状元，亦能让他在任满升迁多一份资本。
另外，他曾经一度在生员的门槛上，蹉跎了足足二十年，直到四十三岁才取得生员的功名，亦希望有真才实材的童生少经一些波折。
不管是为了他己身的利益，还是为着如他这般怀才不遇之人，都让他有责任选取真正有才华之人，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关系户。
跟着以往的大宗师不同，黎光祖的第一站放到了粤西，在高州府举行第一场，廉州府举行第二场，而到了雷州府则是第三场了。
林晧然作为雷州知府，自然要出面接待黎光祖。
黎光祖若是面对一般的知府，自然是有端些架子的资格，摆出一省提学的高姿态。只是在林晧然面前，那点底气亦是坦然无存了。
三年后，不说他极可能外放到地方任参政，哪怕他能够留京任京卿，但那时林晧然早已经任满一届知府，都不知在哪高就了。
最为重要的是，不说林晧然翰林院出身就比他监察院出身要高上一档，单是二人间的年纪，当真是夕阳和朝阳的差别。
双方分主宾而坐，相谈甚欢。
到了院试之日，行香挂牌，一切有序地进行着。
黎光祖端坐在堂上，规规矩矩地进行着院试。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巡视着考场的每一个角落，防止那些作弊之徒混迹其中，进而从自己手中骗去功名。
到了末时三刻，陆续有人上来交卷，领归号离开。
一个面黄肌瘦、须发花白，身穿着破烂麻布的老童年上来交卷。
黎光祖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年老且贫困的童生，仿佛是看到了昔日的自己，眼睛都不经觉间温和起来，扫了一下试卷，然后询问道：“你是康晚荣？”
“童生正是！”康晚荣急忙回礼道。
黎光祖又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
“童生实年四十七！”康晚荣羞愧地说道。
黎光祖眉头微蹙，又是问道：“考多少回了？”
“童生第一次参加院试！”康晚荣更加羞愧地说道。
黎光祖讶然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他，愣了半晌才道：“你且出去吧！你的卷子，本提学会细细来审看！”
康晚荣谢过黎光祖，然后规规矩矩地转身离开。
黎光祖无疑是同情康晚荣，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一般，便是有些着急地翻开试卷，细细地品读。只是才读到一半，他就已经有直接打落的冲动了。
这时又有童生来交卷，却是衣着得体的年轻童生陈智孝。
对于这名童生，他却是知晓的。乃是雷州府赫赫有名的陈家子弟，前年恩科举人陈开平的儿子，据说跟着知府走得较近。
陈智孝齿白唇红，显得从容不迫地施礼道：“学生陈智孝已经答题完毕，请大宗师面试！”
黎光祖心里当即不喜，并不喜欢这种士族子弟的持才傲物，只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现，淡淡地拒绝道：“文章好坏，本官自会认真审阅，你且出去吧！”
陈智孝灵机一动，又是自信地拱手道：“学生擅于诗词，大宗师可出题，学生定能当场作答！”
“放肆！”黎光祖骤然变色，抬头怒目喝斥道：“大明取士重文章，足下却要推汉唐！尔贵为童生，当潜心做文章，耍那杂学是要沉迷才名何如？今番小小年纪，竟不知专于正务，汝等学子要不得！左右的，赶了出去！”
却不愧是言官，说话都不带喘气的，有理有据地将人轰了出去。
陈智孝确实是有卖弄才华的念头，想要凭此加点分，但万万没有想到，却是弄巧成拙了。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被两个高大的官差架着胳膊带出了外面，然后重重地被丢在地上，这无疑会成为雷州府百姓的一个谈资。
黎光祖虽然将陈智孝赶了出去后，气却是慢慢消了下来，知道这事办得冲动了。在一番挣扎后，还是取来了陈智孝的试卷，粗略看完却是黯然一叹，这份试卷比康晚荣好太多了。
似乎是不甘心，黎光祖又细读了一遍康晚荣的那份试卷，最终却是黯然一叹。
到放榜日，果然不见康晚荣，而陈智孝却高居前三。

第0657章 康晚荣的选择
放榜的那一天，对大多数学子无疑又是一场煎熬。
十年寒窗苦读，却是换不来半点功名，很多人都是失意而归。在追逐功名的这条路上，当真是百万人挤过独木桥。
康晚荣是海康县人，虽说是得了便利，但离城却还有着二十里地。
他没有选择在雷州城过夜，而是连夜回到了家里。他家里是两间连着的茅草屋，东边还搭着一个草绷子，有一个破水缸和一个土灶，平日就在这里生火做饭。
消息要比他想象得要传得快，家里人已然知晓他落榜的消息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嫁给你这个穷鬼，还捞着一个废物公公！现在我回村里，人家都嘲笑我摊着这么一个废物公公，连同我张家的脸都丢尽了！”却是儿媳妇的声音。
却不知道儿子说了什么，儿媳妇的声音骤然高起道：“这日子无法过了！分家！要是不分家，我就跟你离了，我不想被你那废物爹爹拖累得头都抬不起！”
康晚荣听着动静渐渐小了，轻叹了一声，这才推门进了自己的屋里。
跟着泼辣的儿媳妇相比，他的妻子很是贤淑，只是越发如此，却让他更觉得亏欠于她。
妻子似乎猜到他会连夜回家，指着桌面道：“有两个包子，你吃了吧！”
康晚荣吃了两个包子，只是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却听到了枕边人的肚子咕咕叫，让到他的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的妻子已经饿得身体发虚，虚弱地对着他说道：“我饿得不行了，你拿着鸭子到集市上卖了，好换些米回来煮粥吃！”
康晚荣抱着鸭子就出门，走到官道上，几匹快马从北而走。
哇哇……
这只鸭子受惊，叫了几声，却是从他怀中挣扎，竟然钻进了草丛中不见了。
他心知这是家里最后的一点依仗，而他妻子还在等着他卖了鸭子换米回去煮粥，便是慌忙去追鸭子。只是足足找了大半个时辰，他仍然是寻不到那只鸭子的踪迹。
“罢了！罢了！”
康晚荣突然间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自己的科考不顺，而糟糠之妻屡番饿肚子，便是萌起了轻生的念头。
他来到一棵松树前，搬来了一块石头，并解开了腰带。只是废了半天劲，竟然挂不上去，正想着：这是不是老天不让他死，结果却挂了上去。
康晚荣踩在石头上，想着以往的种种，不甘悲从中来。毅然将头套了上去，然后身子便悬了起来，眼前亦是一黑。
在这个时代，树上突然多一两具尸体，早已经不算是事情了。
正当他以为会在阴曹地府见到阎王之时，他却靠在树桩上。他发现身边突然围着一帮子人，想必是给人救了下来，而一个老道士双目炯炯有神地打量着他。
“伸手过来！”老道士突然开口道。
康晚荣没有违背，便是将人伸了过来。待感受到对方手间的温意，知道自己猜测得没错，他确实还没有死，仍然尚留在人间。
“你为何要寻死？”老道长认真地查看手相，同时出言询问道。
康晚荣心里泛起苦涩，对着正在看相的老道士微微挖苦地道：“道长，你若真有本事的话，自然就能看出我为何要寻死了！”
“贫道自然有真本事，贫道来自于罗浮山，行祖乃是得道的罗浮金仙！”老道长的目光从手上收回，显得傲然地说道。
周围的百姓闻言，当即是肃然起敬，尊敬地望着这名气度不凡的老道长。
罗浮山亦称东樵山，远在汉代就已列为五岳之后的十大名山之首，道教称它为第七洞天，第三十二福地，有着“岭南第一山”的美誉。
纵观整个两广地区，亦是罗浮山的道士最为出名。据说，高州府的潘茂名就是师从罗浮山，后来才在茂名造福于一方的。
且不说这道士的水准如何，单是罗浮山出身，就足以让大家尊敬了。
老道士似乎看破了一切，淡淡地接着说道：“你命中有贵气，不该命绝于此！若是信得过贫道的话，那就先收起寻死的念头，暂且跟着贫道吧！”
说着，老道士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林子外的官道走去。
“还等什么？快跟上啊！”
“这位道长一看就不凡，没准就是你的贵人呢！”
“我可是听说了，林雷公就是得到一名道长点化，这才开了文运的，还不快快跟上？”
……
围着的百姓都是热心肠的人，看着康晚荣呆在原地不动，而老道士却是果决走开，当即就着急地催促着康晚荣跟上去。
康晚荣一咬牙，想着命都差点没了，跟着这位老道长看看又何妨。
出了林子，外面竟然停着一辆马车，前后还簇拥着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随从，便知晓这一位确实不是普通的道士。
老道长邀请他上了马车，康晚荣小心地坐在旁边。当被再次问起为何要寻死，他这次不再失礼，便是一五一十地将所受的委屈说了出来。
听完康晚荣的叙述，老道长捋着胡须问道：“那你有何打算？”或许觉得这个问法不妥，接着又补充道：“你还打算继续钻研于科途吗？”
“仙师，觉得我还能指望吗？”康晚荣苦涩地反问道。昨天的打击无疑是极沉重的，让他对科举已经不敢有任何指望了。
老道长望着他认真地说道：“以你如今的年龄，纵使考得生员，恐怕亦难以考取举人！而若没能取得举人的功名，倒还不如早些放弃！”
“只是老夫半辈子都耗费在这科途上，如今身无所长，纵然是放弃了，又能何如呢？”康晚荣悲切地说道。
老道长轻捋着胡子，望着他正色地说道：“你命中没有文气，更无半点官运，却是执着于此，哪会不撞得头破血流？”
“请仙师赐教！”康晚荣认真地拱手道。
老道长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道：“你且先跟着贫道，贫道会给你找一条出路！”
“多谢仙师！”康晚荣心情复杂地拱手道。
这辆马车由北往南，自然是要进入雷州城。
再度来到这个伤心地，康晚荣却是百感交集。只是听着外面的喧闹，以及马车往来的拥挤，却不得不承认雷州城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时候，他不得不相信命运。
同样是贫苦出身，他苦读半辈子还徘徊在生员门口，而年仅十八的林文魁已经连夺六元成为了一府之尊，更是将雷州城经营得有声有色。
车子突然间停了下来，老道长邀着他一道下去。
咦？
康晚荣落地抬头望着府衙的大门，当即却是愣了一下。却没想到，老道长会将他带到这里，而老道士已经大步走了进去。
他自然来过府衙，且来过了很多次，只是仅限于六房区域。只是这一次，老道长对这里似乎很熟悉，畅通无阻地朝着里面的区域走了进去。
二人到了签押房门口，老道长对着康晚荣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
“好！”康晚荣拱手行礼，心里越发的尊敬。
老道长自然就是失踪已久的吴道行，如今的吴道行早没有先前邋遢的模样，转而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越发像是一位得道的道长。
身穿着四品官袍的林晧然端坐在桌前，正在专注地查看阅着五县的奏报。除了电白县的情况稍微好一些，其余四县都遭受着水患的困扰。
这水患的后果自然是田产歉收，百姓要愁于生计，而他这位父母官则要愁于税收，更要防范着百姓歉收于所衍生出的一系列问题。
听到吴道行那个混吃混喝的道士终于回来了，倒是来了一些精神，将心头的难题暂且放下，当即便是召见了吴道行。
孙吉祥将吴道行领了进来，却是诧异地发现，吴道行进来却不行礼，而是捋着那花白的胡须，肆无忌惮般地打量着林晧然。
林晧然倒亦不计较，便是直接望着他问道：“又给本府看面相吗？”
“不错！大人的面相又好了不少，已经有着侍郎的命格了！”吴道长没有急于回答，来到桌前伸手摸茶壶，倒亦不嫌弃茶水凉了，边倒着茶水连是说道。
林晧然却是翻了一个白眼，自然不相信这骗吃骗喝道士的这番鬼话。以着他如今的势头，哪怕官至尚书都是失败，何况是小小的侍郎，却是换一个话题道：“我交待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收到了京城的回信，事情已经办妥了！”吴道长喝了一口茶，认真地答道。
林晧然满意地点头，又是求证道：“你这个师弟真的可信吧？”
“我了解他！除了道行差了些，嘴巴笨了一些，其他一切都好，办妥此事自然是绰绰有余！”吴道长又倒了一杯茶水，打着保票地说道。
孙吉祥不动声息地望着二人，虽然知晓林晧然先前派着吴道行出去办事，但哪怕到了如今，他仍然不知吴道行去办了什么事。
当然，他亦是知晓有些事属于林晧然的隐秘，不知道要好过于知道。
在签押房外，康晚荣打量着这充满着威严的院子，紧张地咽了咽吐沫。亦是耸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果然听到了府尊的声音。
对于府尊，他是打心里尊敬的，不仅是天底下人读书的楷模，而且还亲点了他童生的功名，让他极为铭记这一份恩情。
断断续续的，虽然能听到林大人和老道长的声音，但却听得不是很真切。
过了没多会，吴道行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康晚荣说道：“走吧！”
二人出了府衙，却没有乘坐马车，而是走上了镇中西街。走进一条长巷，很快就来到一户人家前，上面毅然挂着“林府”两个大字。
“仙师，这是哪里？”康晚荣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林知府的宅子啊！”吴道行大大咧咧地回答道。
“仙师，你是林大人的幕僚？”康晚荣肃然起敬地道。
吴道行却是摇头，显得极不屑地说道：“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帮他办点事的，贫道可挑剔的很，非真正的大贵人，贫道是不会追随的！”
康晚荣却是感到一阵疑惑，像林晧然这种最高贵的出身，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府之尊，这天底下还有谁比得过呢？
吱！
二人刚刚进到宅子，却见一只金色的小猴子从上面窜了下来，朝着吴道行呲牙咧嘴。惹得吴道长一声“泼猴”，结果身上的道袍传出撕裂声，当即被这只小猴子撕掉了一块。
康晚荣看着气得直跺脚的吴道行，眼睛不由得微微瞪起。
只是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进到正院后，吴道行却是让着管家带着他去看房间。很快就抢了一个黑大个的房间，让那个黑大个搬往其他空房。
在吃晚饭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丫头出现，毅然正是府尊的妹妹，在整个雷州城都赫赫有名的虎妞。
“虎妞，他的命格不错，且留他在宅子住一段时间！”吴道长吃着饭菜，指着康晚荣提议道。
虎妞抬头望了康晚荣一眼，便是同意了。
而后，康晚荣才从那个叫饭缸的黑大个口中得知。这位所谓的仙师叫吴道行，正是虎妞的门客，一直在林府这里混吃混喝。
第二天的时候，吴道行找上康晚荣，进行了一次正式的谈话。
“你除了读书，还有什么长处？”吴道行问道。
“我……我只会读书！”康晚荣沮丧地回答，或许是为了面子，便是补充道：“不管什么书，我都能沉迷下去，有时都可以不吃饭！”
“这样啊！那你还是继续读书吧！”吴道行沉吟片刻就做了决定，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道：“对了，想要引起别人的注定，那就要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像我，在外面总以罗浮山道士标榜自己，从今天以后，你就自称是康王之后吧！”
“这不好吧！”康晚荣的脸微红地说道。
吴道长一摆手，正色地说道：“有何不好！贫道算了算，你跟康王康保裔确实有血缘！”
“是！”康晚荣犹豫了一下，最终硬着头皮应承道。
在粤西地区，除了信奉妈祖、关公外，其次便是康王了。
康王，实为北宋时期的抗辽名将康保裔，在辽朝南下侵犯宋朝的河间地区的战斗中英勇捐躯，后来被封为“威济善利孚应英烈王”，并且号召全国人民供奉他为神。
此后宋朝南移，便将风俗传播到了粤西地区，粤西很多地方都兴建了康王庙。在而今的雷州府内，康王有着极崇高的地位。
又过一天，吴道行将一本大明律摆在了康晚荣面前，咬着烤鸡含糊地说道：“你以后别再想着科举了，从今天起，你就专功这种杂书吧！”
至此，康晚荣便在林府安顿下来，每天沉迷于书海之中。

第0658章 灾情
时间悄然进入七月，粤西的雨水量明显要比往年要更高。
虎妞初时还念叨着要回长林村，但经过一次泥泞的折磨后，特别马车陷进泥地差点无法出来，她亦是主动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是这经常性的雨天气候，哪怕她选择呆在雷州城，亦令到她感到了困扰。
有时计划到雷州湾赶海，或者到西湖边上玩耍，又或者到南渡河看工房的人修桥，结果她才刚刚出城，一场大雨就骤然而至。
她发现跟哥哥一般，突然给困在这座城里了，感觉哪里都去不了。这让她感到一点不自在，更喜欢那种阳光明媚的天气。
不过，她很快就顾不得烦恼这些了，因为她意识到出了大问题。这种持续的暴雨天气，让到雷州府的庄稼收成不好，会让到很多人饿肚子。
而她亦是发现，越来越多的难民来到了雷州城，到处都是谈论水患的话题。特别哥哥明显比平时更忙了，甚至都没有时间到匠人院。
后来，她亦是变得更忙了。因为她发现有人欺负难民，需要她出手教训那些坏人，同时亦是帮着安顿一些难民进入作坊工作。
轰隆！
在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突然闪过了一道耀眼的闪电，将这座陷入于黑暗的古城照亮，旋即倾盆大雨又洒落下来了。
一辆高大的马车停在府衙前，几个衙差撑着伞去迎接一位身穿着正四品官服的年轻官员，一个七品官员甚至让出雨伞讨好着道：“大人小心！”
林晧然顶突如其来的暴雨，好不容易进到了府衙，看着这周围漆黑一片，心里涌起了一股无奈。明明还是下午时分，但却给人一种入夜的错觉。
刚才他到南渡河那边的村庄查看灾情，情况很不容乐观。若是这种气候持续下去的话，不要说夏粮出问题，连同秋粮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先前他一直觉得干旱才会造成严重灾情，但如今却发现，这洪涝其实更要人命。
这种洪涝不仅是影响庄稼的收成，而且致使官道交通受阻，甚至陷入于瘫痪之中。像现在从雷州府到广州府的陆路，沿途必经的几条河流的桥都被淹了，根本无法走商队了。
好在，他打通了“濠镜—雷州”的航线，倒是可以从广州府那边弄来米粮。
只是这场洪涝的影响范围比他想象中要大，却不局限于粤西地区，整个两广地区的大部分地方都受到了影响，今年的夏粮是大大地减产。
广州府那边的米价当即飞涨，价格已经达到了二两一石，价格必然还会继续攀升。
雷州府这边的米价若不是被他压着，恐怕亦要跟着广州府一般飞涨了。不过让他无奈的是，竟然有商人想将雷州米贩卖到广州城，气得他是差点将这坑货拍死，当即就严禁雷州米向广州府输送。
只是问题终得解决，最佳途径自然是从广州府进米。
不过这样会促使广州府米价暴涨，亦会迫使雷州百姓要吃这种高价米，这对于收入微薄的百姓而已，无疑又是一场压榨。
轰隆！
天空又是一声雷鸣，将这个大院彻底照亮。
“大人小心！”
仆人帮着撑一把大伞，小心地跟着林晧然一并朝着后宅而去。
林晧然一边急步走着一边听着黄豆般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听到这“噼里啪啦”的声响，感到更是闹心，很是不喜欢这种鬼天气。
“后宅走水了！”
突然间，一个声音响起，一众差役急匆匆地拿着水桶去灭火。
却不仅是府衙，北面一片通明。不知是谁家房屋遭了天火，致使这片区域都受到了影响，而后宅亦是被烧了一大片。
林元宝走了过来，沮丧地问道：“老爷，怎么办？”
林晧然轻叹一声，先前吴道长说他的后宅阴煞太重，他还没当一回事。却是没有想到，这马上就出了这一摊子事，当即决定道：“你们收拾些东西，搬到外面的宅子居住！”
突然间，他发现虎妞这个丫头虽然是贪玩了一些，但有时候做事情还挺靠谱的。若是没有提前买着这座宅子，他真不知该住哪里了。
顶着这场噼里啪啦的暴雨，林晧然到了外面新宅，却是没有任何悬念，虎妞那个野丫头并不在家，又不知道跑哪里去玩耍了。
他的衣服被淋湿了不少，进去便直接到了沐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后，他并不打算回府衙办公了。
作为一府之尊，下面的属官一大帮，又有着海康县衙在支使，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去操办，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即可。
林晧然正想到书房看书，结果听到长林村有人过来，当即就前往客厅。
“十九叔！”铁头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体很是结实，脸上的精气神很好，在看到林晧然进来后，当即恭敬地站起来打着招呼。
对于这位长林村的主心骨，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官，他的眼睛无疑是充满着敬佩和崇拜，同时保持着一点畏惧之心。
林晧然并没有刻意端架子，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显得温和地询问道：“铁头，村里一切安好？”
“村里都安好！十九叔，这是老族长让我给您带的钱！”铁头却是保持着礼数，认真地回答，然后将一封信恭敬地递上去道。
林晧然接过这封信，眼睛认真地看着书信，同时开口询问道：“铁头，村里受灾情况如何呢？”
“村里的夏粮收成不好，村前的农田几乎都被淹了！”铁头苦涩地说着，但旋即又是补充道：“不过我们村已经不靠种粮过日子，大彪叔先前带回一批粮，足够我们吃上小半年了！”
林晧然对这事是知晓了，点着头将信放下道：“这次灾情比我想象中要严重！你领着人带一批药材回去，一旦咱们族人出现发热症状，一定要小心谨慎处理！”
“十九叔，还是你想得周到，回头我就弄药材！”铁头认真地答应下来，由衷地望着林晧然说道。
“你回去以后，务必要告诉大家防范瘟疫，那些从河中漂来的死物，万万不能吃！”林晧然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郑重地道：“一些关于瘟疫的注意事项，我都已经罗列在上面，虽然有些条款是严了一些，但让老族长务必要照做！”
“好！”铁头双方接过这张纸，极是认真地点头。
先前他以为村里饿着肚子就万事大吉，但经林晧然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年轻了。对于这张纸，更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感觉这是关系到族中存亡的大事般。
送走了铁头，却又迎来了林大虎。
林大虎已经是雷州卫东海岛千户所千户，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身形是虎背熊腰，这时走起路更是威风凛凛。
“参见兵备大人！”林大虎进来，爽朗地行礼道。
对于这位堂弟，他无疑是佩服有加的。他一直以为敢于下海捞钱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是这位堂弟不仅官居高位，更是让到长林氏成为最显赫的大族。
“林千户，请坐！”林晧然抬手示意，温和地说道。
“多谢大人！”林大虎规矩地坐下。
林晧然端起送上来的茶盏，单刀直入地询问道：“你操练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遂发枪先投放给林大虎，却不是他不信任其他卫所，而是出于保密的需要，林大虎所统领的部下显然要更可信一些。
“已经没有问题了！”林大虎似乎早就猜到林晧然要询问这个问题，当即自信地回答道。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热茶，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军阵呢？”
“这……”林大虎脸上当即涌起几分尴尬之色。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知晓虎妞说得没有错，林大虎并不重视军队操练，仍然热衷于那种海盗式的单打独斗，当即严厉地说道：“或许现在你不觉得军阵有什么作用，但当真正的遭遇阵后，你就会知道军阵的重要性！你倒好，现在竟然连一字长蛇阵都弄不好！”
“十九，哪有你说得这么不堪，这个一阵长蛇阵还是练得不错的！”林大虎的语气软化，显得小心翼翼地辩解道。
林晧然仍然板着脸，拿着茶盖轻拨着茶水道：“好与不好，事情早就摆在面前，在这方面你就不是海霸天的对手！”
“海霸天在军阵这方面确实是比我要厉害很多，但真到了海上打的话，他就不是我的对手！”林大虎显得傲气地说道。
林晧然微微一叹，知晓这二人确实是各有长短，便是说出他的意图道：“那到了陆战的话，就由海霸天为主将，你为副将吧！”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林大虎，却到这话当即就愣住了，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般。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认真地说道：“打仗从来都不是儿戏！海霸天在这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由他来统军的话，会降低很大的伤亡率！”
“好吧！”林大虎无奈地答应道。
不说林晧然是他的上司，事情若是捅到老爹那里，老爹肯定会到东海岛打死他。哪怕他现在的部下中，那些族人都已然是林晧然的死忠了。
其实亦是难怪，虽然他带着大家谋了一条出路，在东海岛勉强站稳了腿。但若没有林晧然的照料的话，他们有家人恐怕都得饿死了，不可能像如今过得这般滋润，而他们亦不可能混得官身。
林晧然在谈完事后，并没有留下林大虎。
却不是他不想跟林大虎多些往来，而是情况不允许。除了不让雷州卫的其他人多想外，还有就是他在林大虎的档案上造了假，给林大虎伪造了一个新闻，所以并没有将林大虎跟自己是堂兄弟的关系公之于众。
或许在很长的时间里，二人都不会有过深的交往，从而被别人揪出这一层关系。而这个事情，亦是得到了老族长的强烈支持。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乌云慢慢地散掉，露出了乳白色的天空。
没多会，虎妞兴奋地跑了回来。在看到坐着品茶的林晧然的时候，她的眼睛当即迸出亮光，高兴地脆声道：“哥，我们到鱼市买鱼做饭，好不好呀？”
林晧然看着这个精神抖擞的小丫头，亦是会心一笑，当即就同意了这个提议。这到鱼市买鱼做饭，毅然已经成为了兄妹间的一个小乐趣。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气候情况不仅没有转好，反而是越来越严重了。各地的江河水位纷纷暴涨，越来越多的难民涌进了雷州城。
雷州城在整个粤西毅然处于中心地位，却不仅是雷州府的难民，连同其他府县的难民亦都纷纷涌来了雷州城这里。
海康知县韦国忠亦是兢兢业业，打理着雷州城中的事务，劳顿着从各处涌来的灾民，彰显着一个经受圣贤书洗礼官员的良知。
这种暴雨气候一直持续到了七月中旬，而涌进城中的难民渐渐增多。外城被充分地利用起来，用来安顿这些难民，建立了一片难民区。
大灾总会伴随着大疫，对于瘟疫，自然是谈虎色变。
林晧然对防范瘟疫极是重视，几乎每天卯时排衙，他都会谈论这个问题。而下面的人亦是照顾着他的指导，对着灾难的安顿点定时检查，谨防着疫情的发生。
时间到了七月底的时候，联合米行却是撑不住了，米仓终于告罄。
林晧然一声令下，让到粮仓放粮。好在，去年他重整了常平仓，不然今年遇到这种灾情的话，怕是要变得更严重了。
看着上万石的米粮放出来，雷州城的百姓亦是安心不少。
只是相对于雷州百姓的庆幸，高州府和廉州府就没有这般幸运了，常平仓的盖子被无情地揭开，开粮赈灾竟然成了一个笑话。
广东巡按御史闻讯亲至，在确实事情无误后，当即上书朝廷痛斥此事。特别是高州府，那个府平常仓竟然一粒米都没有，竟然都是些石头砖瓦。
七月的最后一天，广州府的米价终于到了三两一石。而联合米铺关门后，一些中小的米商更是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高州城的米商竟然一下子将米价从一两一石提到了四两一石。
雨在下，米在涨，一场阴霾正笼罩在粤西的上空。

第0659章 反林
时间悄然进入八月，这种持续性的暴雨天气仍然如故。
跟着其他三府相比，雷州府的情况显得正常很多。尽管一些米商亦想要发一笔灾难财，只是林雷公的威名在此，他们却不敢真的乱来，米价涨幅处于一个正常的水平。
在这一点上，雷州城表现得相对扎眼，亦让人领教到林雷公的强势一面。
不过商人的天性是追逐利润，大多数的米商却不甘心于此。虽然他们不敢在明面上跟着林雷公对着干，但亦没听从官府的平价粮号召，都选择惜售观望。
他们在等着联合米行告罄，等着雷州府衙的米全部消耗干净，甚至等着林雷公来哀求于他们售粮，从而光明正大地攫取巨额利润。
亦是如此，日子在这种略微显得压抑的气氛下悄然地进行着，米价亦是缓慢地上涨，致使整个雷州府的上空笼罩着更大的一团阴霾。
化州城，这是化州州治之所，拥有着千年的历史。在洪武七年，化州府被降为州，领吴川、石城二县，改隶属高州府。
近些时日，化州亦是遭受到洪涝的侵扰，大量的难民涌进了化州城中，米价更是攀升到一石三两，致使化州城百姓叫苦不迭。
又是一帮难民涌进了化州城，蓬头垢脸如乞丐般。但这时有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骑着快马出了北城门，拍马朝着丽山而去。
到了丽山山底，很快就见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寺院。这座寺庙名为南山寺，始建于盛唐时期，香火历来鼎盛，在整个粤西地区都小有名气。
这个仆人跟寺庙的僧人显得很是熟悉，将马直接交给了小沙弥，快步踏上石阶，通过大殿后，直接进入了寺庙后院。
几名身体强壮的护院在一个庭院门前把守，看到这个仆人后，当即直接放行。进到庭院，仆人顺着幽静的小径来到石阶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毅然在此等候。
这名仆人朝着管家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管家一同快步走进大厅之中。
却见这个大厅很是热闹，十多位身穿着绫罗绸缎的商贾云集于此，正在这里吃着糕点喝着茶交淡着。
若是有些见识的人在这里，必然会感到一阵惊讶。因为这里会集的都是粤西地区的名绅，除了各地的米商外，还有一些粤西的大地主，都是一些有头有脸之人。
看着管家领着那个仆人进来，这帮乡绅当即停止了交谈，目光纷纷落在这个仆人身上，有几人着急地开口询问道：“外面米价行市怎么样了？”
“回诸位老爷的话！”这个仆人先是朝着众人拱手，然后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一个衣冠楚楚的员外恭敬地道：“这是粤西各城的米价，烦请郑老爷过目！”
郑门福年过四旬，身形高大，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是高州府最大的米商，当仁不让地伸手接过那个信封，在确认之火漆没问题后，便是急不可耐地撕了开来。
一些乡绅心急如焚地凑过去一同观看，有些乡绅却是正襟危坐地继续用茶，不过都忍不住留意郑门福的脸色，从而判断消息喜或忧。
自从粮食危机大爆发后，他们这帮人便陆续来到这里。聚在这里自然不是喝茶吃糕点，而是共谋着大事，打算发上一大笔灾难财。
面对着地方官府，特别粤西出了林雷公这般强悍的官员，一个人难免要畏手畏脚，但大家联合一起就另当别论了。
最终，他们仍然按捺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想趁着这种百年难遇的机会狠狠地捞上一把。
不过，他们在这段时间并不好受，受到了一番煎熬。
为了保持着大家的步调一致，所有人都不允许轻易跟外界联系，哪怕是自己的至亲都不行。除了防止消息泄露，亦防止着有人临阵倒戈，获利离场而坏了全盘布局。
如今，他们每天的消息正是来自于这名仆人，从而获悉粤西各城的米市行情。
米市持续上涨，则证明一切按着他们的计划进行着；米市若是下跌，则是一则不好的消息，证明事情出了一些变故。
一念至此，呆在椅子上的乡绅都紧张地望向郑门福，想从他的脸上察看消息的好与坏。
“好！很好！”郑门福突然兴奋地叫好，然后迎着大家疑惑的目光，扬着手上那张纸高兴地朗声道：“广州府还是三两一石，但廉州城已经是三两三钱了，比广州城还要高一成。”
在整个粤西地区，受影响最大的是廉州城。由于南流江入海口淤塞，致使洪涝情况要比其他地方更严重，偏偏府常平仓还遭遇了火灾。
正是如此，廉州城的米价似乎成为了整个粤西米价的一个风行标，附近的州县都以廉州城米价看齐。
“好！很好！”
“这……太棒了！”
“看来米价真的能涨四两一石呢！”
……
听到这一个消息，十多个乡绅将紧攥着拳头有力地举起，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
粤西的米价看似因为洪涝而暴涨，但最大的助推力还是他们这帮人联合起来囤积米粮，从而造成了粤西地区的米粮更加紧缺。
一旦米价到达四两一石，那他们以这个价格全部脱手的话，一万石就至少能多赚取三万石，而十万石就将会有三十万两以上的利润。
想着那似乎唾手可得的巨额利润，那块数十万两的大蛋糕，致使大家心里都很兴奋，对这个临时联盟拥有更强的信心。
“雷州城那边的米价呢？”一位来自雷州城的米商突然询问道。
这个声音很是突兀，亦很不合时宜，致使很多人脸上的笑容刚刚浮现便僵住了。
若说他们最害怕什么，自然是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林雷公，这人存在极大的变数。哪怕到了如今，广州城的米价都被炒了起来，而雷州府竟然还是一两一钱，足足比广州府便宜一大半。
郑门福心里顿时涌起一团怒火，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压抑着怒火装着云淡风轻地说道：“雷州城的米价涨上来是迟早的事！对了，江员外呢？怎么还没到呢？”
话刚落，却听到旁人望着门外笑着道：“说曹操曹操到，江员外来了！”
却见庭院的小道上，身穿着素白儒衣的江员外朝着这里信步而来。他长相不俗，身上比一般的商贾要多一些儒气，不愧为生员出身的商贾。
随着江月白中得进士，而江月白又成为了徐阶的孙女婿，致使江员外的地位亦是水涨船高。别说地方的官员，哪怕是两广总督王钫亦会给他几分薄面。
他们这帮人之所以能聚集于此，正是因为江员外牵的头，是这个临时联盟的带头人。
纵观整个粤西，似乎只有江员外才有资本跟林雷公对峙了。当然，江员外终究还是一介草民，需要增加一点筹码才行。
咦？
大家之所以候在这里，除了等候米价的消息，还有就是等着江员外。因为江员外今天会给他们引荐一个人，声称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但看着跟着江员外一同并行而来的官员，大家的眉头当即深深地蹙起。
虽然他们不认识这位应该来自广州城的中年官员，但看着这名中年官员身穿着七品官服，心里却难免感到一阵失望。
“不会是耍我们吧？”
众乡绅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官员，目光纷纷落回到江员外身上，想从江员外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哪怕不能将布政使汪柏找过来，那亦得是检察使，怎么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呢？
“请！”
江员外跟着那位七品员外一同到了门槛处，江员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这位七品官员先进。
这位七品官员倒不托大，先是跟着江员外客套一句，这才揪起官服裙摆，然后迈步走进来，彰显着几分威严的模样。
江员外进来看到大家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么一般，脸上先是微微一笑，然后郑重地介绍道：“我给诸位介绍，这位是今年年初方到任的广东巡按御史徐检！”
啊？巡按御史？
郑门福等人的脸上先是浮现着好奇的神色，旋即呈现出震惊之色，望着这位其貌不扬的七品官员，心脏亦是被悬了起来。
有人更是将眼睛瞪起，仿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一般。
大明的言官系统由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组成，人数一般在二百人左右。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纠劾百官，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官。
其中下设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中，以三位御史最为金贵。
一为正四品的左右佥都御史，担任着巡抚之职，如广东巡抚王钫；一是提学御史，负责着全省的生员考核，如提学御史黎光祖；三为巡按御史，对一省官员及相关事务进行监察和处理。
现如今，江员外请来了巡按御史，面子不可谓不大了。像现在权力极盛的浙直总督胡宗宪，他五年前才出任浙江巡按御史，一位区区正七品官员而已。
“见过徐巡按大人！”大家知晓这位七品官身份后，纷纷尊敬地行礼道。
徐楫很享受大家的震惊反应，显得温和地抬手道：“大家不必客气！”
徐楫，或者说是徐仲楫，嘉靖三十二年的三甲同进士。虽然进士出身比较低，但却架不住有一个当朝次辅的族亲。
初为监察御史，后升为广东巡按。虽然现在仅是正七品官员，但地位及权力却一点都不低，一般州县官员都得跪迎于他。
特别右佥都御史兼广东巡抚一职由王钫担任，但王钫还有两个更显赫的兵部侍郎和两广总督头衔，正全权负责着两广的军务、政务，对监察之事自然就要更依仗于他。
另外，他跟王钫还同属徐党，致使他不必担心王钫会掣肘于他，甚至王钫还是他的一个大助力，是他的强大后盾。
亦是如此，徐楫的地位要比一般巡按御史要更有权势，很多地方官员都得巴结于他。
“请上座！”江员外恭敬地抬手，要将他领到首座。
“不了，本巡按是客，今天是来旁听的，你不用理会于我！”徐楫抬手断然拒绝，然后径直朝着次座走过去坐下。
大家顿时面面相觑，但亦不多言，又是恭敬地朝着江员外打招呼。
在这一刻，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江员外能抬出这尊大佛，让到他们的底气十足，对接下来的计划都抱着极大的信心。
郑门福在江员外面前不敢托大，将刚才收到的信息恭敬地递给了江员外，江员外扫了一眼，又将那张纸递给了徐楫。
徐楫却是没有接，抬手很果断地拒绝道：“本巡按听闻雷州府有着诸多不法事，且有人擅自调动卫所军队谋取私利，这次是来纠察风气并对相关官员和将士进行惩戒的，其他事一概不理！”
此言一出，在座的乡绅却没有失落，反而感到一阵狂喜。却是没有想到，徐楫会如此直白，他这次过来就是对付林雷公的。
江员外看着他没有接纸张，知道徐楫并不是不贪，而是的一种谨慎的表现，当即朝着大家微笑着道：“徐巡检能为着咱粤西百姓除掉大恶，乃是咱们粤西人之幸，咱得有力出力、有钱出钱，诸位以可如何？”
在说话的时候，江员外还暗暗朝大家比出了两根手指，含义不言而喻。
“当是如此！”
“这个是自然！”
“呵呵……若能除掉此恶，咱们自然会鼎力相助！”
……
众乡绅自然听出了江员外的话中话，更是明白两根手指的含义，当即纷纷高兴地表态。
徐楫接过送上来的茶盏，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亦是露出了笑容。
林晧然虽然不是地方大员，但其文魁的声名太过于响亮了，是大明赫赫有名的人物。若是能够将他扳倒，无疑给自己增加很大的政治筹码，必然能让他期满考核后直接巡抚地方。
当然，这扳倒林晧然存在着一定的政治风险，先是林晧然的后台是礼部尚书吴山，后是林晧然深得圣恩，另外其本身还有些能耐。
只是相对于所获得的巨大的利益，特别是那笔令人垂涎若渴的银子，这些后果又显得不是那么的重要。

第0660章 关于未来
八月十五，终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
林晧然老实地呆在家里，今天既是官员固定的休沐日，亦是大明的节日假期。只是两者撞到一起后，放假同样只有一天。
这段时日面对着持续的灾情，越来越多的难民涌进雷州城，让他这位雷州知府亦是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今天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在从床上起来，简单地吃过一个早饭，然后就让人将竹椅搬到院子里。在旁边摆着一壶香茗，便是舒服地晒起太阳。
只是脑子却没有清闲，还在想着灾情的事。
各地的灾情都在持续着，令到他想不到的是，上次发生洪涝的高州府米价不过是二两一石而已，现在眼看着就要奔四两一石而去了。
亦是难怪潮州府那边的百姓要起义，令到反贼领袖张琏进而坐大。实在是大明的官商太凶残了，竟然能够将米价抬得这么高，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若是长此以往，普通百姓全都没有了活路，焉有不反之理。后世常言，大明亡于官绅，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正是惬意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光线仿佛间消失。
他心里微微一叹，以为天空又要晴转阴，睁开眼才发现头上多了一个竹盖子。虎妞这个野丫头不知何处来到这里，正拿着一个竹盖子帮着他挡阳光。
面对这个破坏他晒太阳的野丫头，他不由得无奈地说道：“虎妞，你在干什么呢？”
“哥，原来你不是睡着了呀！你没看到吗？我在帮你挡住太阳呀！”虎妞那双漂亮的眼睛扑闪一下，一本正经地脆声道。
林晧然叹了一口气，当即说教道：“你知不知道！这阳光带着紫外线，能够杀掉身上的细菌，对防瘟疫一类的疾病很有效果的！”
“呃，这样呀！”虎妞听到这个解释，当即就妥协地将竹盖子放下，并且脆声地说道：“哥，真有好处的话，那我也得晒一晒！”
林晧然抬眼看着跑开的野丫头，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个野丫头天天往外跑，最近更老是喜欢跑上城头玩耍，哪里还需要这个，整个雷州城最不缺紫外线就是她。
没多会，虎妞迈着小短腿慢吞吞地走过来，正彰显着暴力妞的属性，将那个跟她一般高的木马扛在肩上。
虽然虎妞平时是贪玩了一些，但只要是林晧然的沐休日，她一般都不会到处乱跑，会老实地陪着哥哥一起度过这个假日。
或是跟着林晧然一道外出去玩，又或是在家陪着林晧然，总之她都会选择跟哥哥呆在一起。在林晧然对她好的同时，虎妞亦是珍惜着这唯一的家人。
林晧然能够一个人静处，可以躺在竹椅上半天不说话。但虎妞却截然不同了，若不是嘴里吃着东西，就会滔滔不绝地讲着各种有趣的事情。
谁家的母猪生了几个猪仔，谁家出现了黄毛兔，谁家又鸡蛋有她拳头一般大……如此种种，虎妞简直是信口拈来，仿若是这座城的土地公公般。
吱吱……
虎妞双手抓着木马头部的把子，脚踩在下面的马鞍处，身体向前一倾，整个木马便晃悠起来，整个人跟着晃动着。
一丝风拍打在她的脸颊上，致使她那两道蛾眉微微舒展，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并从小兔手里接过一把龙眼。
林晧然听到旁边的动静，睁开眼睛打量着这个脸蛋红彤彤的丫头，亦是会心一笑。
虎妞发现他望着自己，递过来一把龙眼道：“哥，这龙眼好甜的哦！”
林晧然从虎妞手中接过龙眼，跟着虎妞喜欢将最大最饱满的龙眼留在最后不同，他从中摘下了最大最饱满的龙眼。
在将硬皮轻轻剥开后，便露出了晶莹剔透的白色果肉，将果肉放进嘴里，当即从那溢出的果汁品尝到了一股清爽的甜味。
虎妞吐出了一个黑果核，嘴里咀嚼着鲜美的果肉，看着林晧然吃龙眼的反应，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得意地继续摇晃着木马。
林晧然抬头看着虎妞骑着木马的开心模样，很想时光就定在这一刻，他有感受到此刻的幸福。
虎妞正得意地吃着龙眼骑着木马，发现林晧然一直在望着她，便是疑惑地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眼神，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呈现着不解之色。
林晧然没有将心中此刻所想道出，而是很随意地找了一个话题询问道：“虎妞，你是喜欢这里还是喜欢京城呢？”
虎妞先是一愣，接着疑惑地询问道：“哥，你不是要还有两年才到考期吗？”三年一考，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而林晧然担任雷州知府不过才一年时间。
“两年很快就到了！你是想要哥哥一直留在这里呢？还是想哥哥回京城做官？”林晧然将一颗剥了壳的龙眼放进嘴里，认真地询问着虎妞的意见。
虎妞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用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睥了林晧然一眼，脆声地说道：“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呀？你做得这么好，肯定是要升官的，肯定不能继续留在雷州做知府了！”
林晧然顿时汗颜，发现还真不能小瞧自家这个野丫头的智慧，只好换个方式询问道：“好吧！虎妞，那你想哥哥升到哪里？”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林晧然作为有志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的官员，却是已经开始着规划未来，想要走一条比较顺畅的晋升之路。
虎妞作了一个思索状，然后认真地说道：“可以先回京城呆一段时间，然后再到其他地方做官！”
“为什么先回京城再到地方呢？”林晧然顿时疑惑地询问道。
“我有点想回京城，在我们京城的房子住上一段时间！”虎妞扭头认真地望着林晧然，然后又是苦恼地说道“只是京城的大官太多了，像去年在京城，你总怕我为你闯祸！所以还是地方做官比较好，哥哥你在地方做大官的话，那我做事就不用瞻前顾后了呀！”
“得了吧！虎妞，你什么时候做事会瞻前顾后了？”林晧然当即用话呛他，然后又继续揭短道：“哪次遇到事，你不都是按着性子冲上去的，啥时会想过做事的后果了？”
这却不是栽赃虎妞，虎妞是那种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的侠客。只是看到不平事，当即就上教训那个恶人，却不会考虑得罪那个恶人会是什么后果。
初时，林晧然还想着教虎妞一点厚黑学，但发现虎妞连狗欺负猫这种事情都要管一管，便知道想改变这丫头比登天还难。
虎妞被揭了短，先是眨了眨眼睛，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旋即扑哧地笑了，仰起脸蛋认真地解释道：“哎呀！要是真生气的时候，谁还记得那么多嘛！”
理性的人能很好地约束自己，而感性的人却往往被情绪左右，显得这野丫头属于后者。
林晧然对这个正义感爆表的丫头颇为无语，但却不否认她的方案，便是痛快地应承道：“行了！若是真回了京城做官，哥会尽快争取外放的！不过想做总督的话，你哥估计是彻底没戏了，但巡抚还是可以考虑的！”
总督往往是由从三品的六部侍郎兼任，巡抚则是由正四品的左右佥都御史兼任，前者可以说半点机会都没有，后者却还有可操作的空间。
当然，任何一个升职都不容易，这大明官场是金字塔结构，越往上就越难。像次辅徐阶担任次辅都七八年了，结果还是无法升迁首辅，甚至显得是遥遥无期。
虎妞露着包子脸作一个思忖状，眼珠子转了一圈，这才应承地点头道：“好！哥，你就做巡抚，那我做巡抚的妹妹！”
“巡抚妹妹，开心吗？”林晧然对这个称呼哑然失笑，对她打趣地问道。
虎妞的蛾眉微张，但却掩饰着自己的高兴，故意拉长语气脆声道：“我有什么好开心的呀？又不是我做巡抚，我还不是要继续帮着哥哥教训坏人？”
林晧然顿时无语地望着这个丫头，明明就是她自己喜欢做着除暴安良的事，搞得真像是为自己这个哥哥着想一般。
不过，这雷州城能够如此安定，特别是这次安顿难民一事上，还真有这个野丫头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或许这个正义感十足的丫头很容易闯祸，会得罪一些为富不仁或为官权欺压百姓的官绅，但他能有着这么一个七窍玲珑心的妹妹，未尝又不是一种福气。
一个如同年迈的老人静躺在竹椅上，一个活力四射地骑着木马，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聊着未来的一些人与事。
只是林晧然的悠闲很快被打破了，林元宝急匆匆走进来通禀，说是廉州卫千户韩星求见。
原本林晧然今天是不准备见客的，但听到竟然是廉州卫千户韩星，当即就意识到出了问题，便在客厅会见了这位部下。
“卑职参见兵备大人！”韩星显得风尘仆仆的模样，看到林晧然进来当即就行礼道。
林晧然亦不废话，走到主座直接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韩星如同倒苦水般，当即就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赵勇升任廉州指挥使后，并没有忘记林晧然的教诲，当即毫不留情地对着廉州卫进行清算。不管是贪墨军费，还是侵占军屯，他都毫不留情地处置相关人员。
上到同知，下到小旗，从上到下都被他梳理了一遍，整个廉州卫十多位重要军官都被他进行法办，绝大部分人都丢了位置。
只是这个举动，自然得罪了一大帮人，甚至连广东都司那边的将领都得罪了。
虽然赵勇将廉州卫搞得“天怒人怨”，但好在林晧然这位海北兵备道罩着他，事情倒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一些雷州卫的人员陆续被安排进了廉州卫，韩星亦从雷州百户升任了廉州千户，本以为事情都会顺利进行，但指挥使赵勇却突然栽了。
在巡按御史徐楫到达廉州的时候，廉州卫副千户当即检举赵勇。声称赵勇以罪相挟谋取私利，向其索贿五千两，这才保住了位置。
令人万万没要想到的是，在赵勇的宅子中，果真是搜出了五千两白银。巡按御史徐楫一声令下，便是将赵勇给拿下了狱，要奏请朝廷对其进行法办。
正是如此，风光无限的廉州指挥使赵勇沦为了阶下囚，而韩星匆匆过来向林晧然求救。
“兵备大人，这绝对是栽赃！”韩星言真意切地为着赵勇喊冤道。
林晧然接过林元宝送上的茶盏，沉着声音询问道：“那五千两怎么解释？”
“卑职……不知！”韩星亦是摇头，但马上抬起脸恳切地说道：“赵指挥到任后，对廉州卫上下进行梳理，他为了弟兄真得罪了所有人啊！卑职愿意用性命担保，赵指挥使绝对不会贪下那五千两，请兵备大人务必要解救赵指挥使！”
林晧然长叹了一口气，轻啐了一口浓茶，并没有当场答应这个请求。却不是怕了这个属于徐党的巡按御史徐楫，而是这件事情是人证物证俱全，难保赵勇真的贪墨了。
虽然他觉得赵勇亦可能是被陷害了，但却知道不能感情用事。这后世多少模范人物，结果一个比一个不干净，当即缓缓地摇头道：“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
“兵备大人，你……你什么时候到廉州？”韩星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涌起了一丝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摇头道：“你不看看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现在我在雷州城还走不开，事情我会跟进的！”
“遵命！”韩星失望地领命而去。
看着韩星离开，林晧然放下茶盏，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真不让他如愿，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的，这洪涝的事情还不知该如何解决，廉州卫那边又出了问题。若是没有廉州卫从旁协助，那他剿灭红旗帮的计划还得继续拖缓下去。
一念至此，他让人叫来了孙吉祥，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第0661章 中秋佳节
孙吉祥还没有叫过来，反倒是吴道行领着康晚荣走了进来。
林晧然对这个混吃骗喝的道士颇是无语，如今吴道行可谓是“鸟枪换炮”，不仅将自身收拾得像模像样，竟然还收起小弟来了。
对于这个由自己亲点的老年童生康晚荣，他倒是有点印象。虽然不明白康晚荣怎会被吴道行忽悠了，但他从来都不是八卦的人，所以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大人，是不是遇到了烦心事？比如廉州那边？”尽管林晧然是板着脸，但吴道行却是陪着笑，单刀直入地询问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眼皮微微抬起，继续板着脸对吴道行道：“刚才你偷听了？”
“此言非也！贫道不是那般不懂规矩之人！”吴道行收起笑脸正色地否认，然后脸色不改地说道：“只是恰逢站在外面观天象，这才听得一二，纯朴是巧合矣！”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康晚荣身上，康晚荣脸上的尴尬表情说明了一切，但却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实则亦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便是直接询问道：“吴道长，你认为当如何？”
“大人，贫道跟康兄一道前往廉州，为大人探个虚实，如何？”吴道行亦没有藏着揶着，指着身后的康晚荣希冀地提议道。
林晧然拿着茶壶轻拨着茶水，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吴道行虽然是江湖骗子，但亦是一个人精。若是这事交给他来办，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段时间的养气功有些成效，林晧然故意拿捏着道：“正可谓无利不起早，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还请道长直说吧！”
“贫道听说合浦的狗肉不错！”吴道行露出灿烂的笑容，道出了他的真正打算。
“多少钱？”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询问道。
“一百两！”吴道行小心地竖起一根手指，但有着随时折价的准备。
“去库房支取吧！”林晧然大手一挥，知道想要马跑就得让马吃草，这一百两虽然看着确实很多，但谁让他钱多呢？
他亦是发现，打从上次给吴道行大笔银子办差后，这老道似乎喜欢了这种活儿。
康晚荣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这不过跑一趟廉州城就有一百两的跟腿费，帮着这位府尊大人干活，还真是天底下最美的差事。
吴道行领着康晚荣兴奋地告辞，到了库房支取了银子。只是他却不急着离开林府，而是打算先过完中秋节，明天一大早才前往廉州城。
夜晚来临，一盏明月如同玉盘悬挂在这座古城的上空。
林宅很是热闹，高高地悬起了两盏大红灯笼，门前宾客往来不绝。
林晧然对这个日子很是重视，不仅跟着虎妞一起自制了月饼，还让管家大肆采购食材，设下中秋宴宴请了很多人。
沈六爷等人都在雷州城购置了宅子，在灾情发生不久就举家迁来了雷州城，今年都在雷州城过中秋节，自然是前来赴宴。
在晚宴后，林晧然陆续送走了客人，但却将沈六爷等人留了下来，还有一个最近老喜欢逗留在雷州城的黄大富。
跟着海康知县韦国忠道别后，林晧然转身朝着花厅而去，已经安排沈六爷等人在那里喝茶赏月。
远远地，便是听到了谷满仓洪亮的声音道：“人家莫氏在忻城当真是说一不二的主！有个不开眼的外地官差说一品酱跟大便一样难吃，莫家人当场就揍了他一顿，结果这个官差一声都不敢哼！”
“谷员外，这并不值得称颂！咱的一品酱早就有了定论，有人极是喜欢，但有人却受不了那个味，不可强人所难！”沈六爷的声音传来道。
在这时，陈智孝发现了他，一声“林大人来了”，花厅的谈话当即戛然而止。沈六爷等人纷纷起身，准备朝着他见礼。
“大家都是自己人，无须跟本官客气！”林晧然摆手示意大家都落座，同时直接走向了首座，不过亦是发现谷满仓的脸色不对劲，显然是对沈六爷的话是耿耿于怀。
林晧然知道谷满仓攀上忻城莫氏这个亲家后，显得有点心高气傲了，但亦不好说什么。在落座后，他开门见山地跟着沈六爷等人谈起了赵勇的事，亦是想要听取他们的意见。
“这事不是明摆着吗？”谷满仓率先进行表态，显得义愤填膺地大声道：“这五千两看似不少，但对廉州城的富户并不算什么，这分明就是有人栽赃赵勇！”
沈六爷脸上显得凝重，摇着头说道：“虽然事情是这个理！只是终究不能靠揣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切不可因为赵指挥下狂就失了方寸！”
“沈掌柜，你这话就是掐着明白装糊涂了！”谷满仓的声调当即提高，显得盛气凌人地说道：“赵勇在清理廉州卫，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结果巡检御史一到就即刻出事，这不是栽赃又是什么？”
“谷员外，这都是你的揣测，不可当作证据！”沈六爷的眉头蹙起，当即强调着先前的观点道。
“我不跟你这种人争辩！”谷满仓轻蔑地说着，然后扭头望向林晧然正色地道：“大人，我以为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你应该尽快到廉州城将赵勇救出来，为赵勇洗清罪责，不可寒了那些真正为大人做事人的心！”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心理自然有几分不悦。
他将这个事件拿出来讨论，原本是要听取大伙的意见。这谷满仓倒好，一个人就拿了主意，一直劲动他前去拯救赵勇。
谷青峰已经从忻城回来，正站在谷满仓身后，亦是知晓老爹此举不妥，当即出言劝道：“爹，沈六爷说得在理，这事不可操之过急，咱们还是再商议商议吧！”
“你懂什么，给我住嘴！”谷满仓听到儿子竟然为着沈六爷说话，当即大声怒斥道。
沈六爷的火气上来了，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看这么多人，就数你最不懂！这件事是信不信赵勇的问题吗？现在是巡按御史徐楫是不是要搞事情，是不是要针对林大人，咱们是不是要跟广东徐党唱一出对台戏！”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很多人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事情确实是如此，这事不仅关系到信不信任赵勇的问题。在选择信任赵勇的同时，则是断定了巡检御史徐楫的敌意，进而可能跟王钫交恶，跟着广东徐党交恶。
只是如今的两广地区是徐党的地盘，一旦真跟着他们翻脸了，广东三司官员和各府县众多官员可能就联合起来针对林晧然了。
这事不能怪林晧然谨慎，毕竟牵涉面太广。而林晧然让大家商议，表面是谈论赵勇的问题，实则是让大家判断巡检御史的真正意图。
谷满仓攀上了忻城莫家，自以为身份高了不少，进而有压制沈六爷的意思，所以没有理解林晧然的真正意图，亦没有看到可能跟广东徐党交恶，反倒没由头地鼓动林晧然去拯救廉州卫指挥使赵勇。
在这次宴会中，不仅是沈六爷这帮老一辈在场，像沈六爷带着儿子沈军，翁掌柜带着儿子翁洪宝，陈员外带着陈智孝等。
这些年轻人听到沈六爷的这番话，在感到震惊的同时，亦是佩服沈六爷将问题看得透彻，同时知晓林晧然为何一直更依仗于沈六爷了。
沈六爷虽然出身草莽，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但却有着远超一般人的智慧。
谷满仓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刚刚涌起的怒火被浇灭，再看着林晧然的反应，终于明白自己是最笨的那一个。
林晧然不想令谷满仓过于难堪，这时亦是开口道：“谷员外是关心则乱！本府自然是信得过赵指挥使的，只是这徐巡按突然将赵指挥使缉拿入狱，让到本官不好妄加揣测徐巡按的真正意图，故而想听取诸位的意见！”
在私底下，他可以质疑赵勇贪墨。但在这种公开场合，他自然不能将真实想法道出，而是选择相信着赵勇，这亦算得上林晧然的高明之处。
而现在的问题却不是要不要救赵勇了，而是判断徐巡按此举的真正含义。
“林大人，不知可否让在下说句话呢？”一直不吭声的黄大富突然微笑地开口道。
林晧然对黄大富颇为看重，不然亦不会将他留下，这时微笑地说道：“黄会长见多识广，又常跟官府往来，本府还要请黄会长能指点迷津呢！”
“林大人谬誉了！”黄大富虽然知道这是林晧然笼络人心的手段，但心里如同吃蜜一般，很迷恋被这位聪明睿智的文魁夸赞，定了定神才说道：“徐楫这个看似有些能力，但实则难成气候！”
“这又是为何？”林晧然不解地询问道。
黄大富感受到了一种尊重，便是下定决心般道：“大人应该知晓，我并没有什么大人物罩着，能走到今时今日，不过凭着一鼓狠劲！只是我亦明白民不斗官的道理，故而私底下打点着广东的要官，而这位徐巡检最贪！”
“天下的官有谁不贪的？”翁掌柜当即发出感慨，但旋即对着林晧然拱手陪罪道：“大人，我并不是说您，还请见谅！”
林晧然倒是不以为然地道：“本官亦是想贪，但为了仕途，所以才有隐忍罢了！”
“徐巡按到任后，跟广州城富商足足索赂数万两，而我这里就要去了五千两！”黄大富望着林晧然，当即就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道。
“可有证据？”沈六爷等人眼睛一亮，当即急切地询问道。
黄大富却是笑而不语，眼睛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知道黄大富的意思，但却不想冒然拿定主意，而是望着大家朗声道：“要不要跟徐巡按交恶，乃至跟徐巡按的亲故交恶，本府认为不宜操之过急！现如今，本府需要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才好做出最稳妥的决定，诸位以为如何？”
“一切听从大人的！”沈六爷等人纷纷表态。
虽然看似林晧然在瞻前顾后，但却是一个团体领导者该有的品质，凡事都要谋而后动。哪怕得知徐巡检的把柄，亦没显得操之过急，这才是一个团体领导人该有的风范。
黄大富对林晧然这个决定虽然已经有了预判，但当林晧然真的作下决定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对林晧然更是高看了一眼，恐怕整个大明都没有这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接下来，林晧然又询问沈六爷和黄大富关于联合船队建设进度的事情，然后又谈及了一些其他的东西，这才结束这次会谈。
林晧然将众人送出了花厅，而谷青峰故意留了几步，对着林晧然说道：“我爹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攀上莫家才有些忘乎所以然了，还请不要怪责于他！”
“他怎么都是你爹，我懂得分寸的，只要你小子别得意忘形就行！”林晧然拍着他的肩膀，显得不以为然地说道。
谷青峰心里微微感动，但亦是大吐苦水地道：“我得意个屁啊！莫家那些人的眼高于顶，若不是你的话，我是真要做上门女婿了！哪怕到了现在，若不是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恐怕他们都不会正眼瞧我！”
“没这么严重吧！你跟莫家借人手的事，莫家不是满口答应于你了吗？”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当即疑惑地询问道。
谷青峰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欣慰地说道：“这事都是内子的功劳，她在家里倒有些得宠，所以才能促成这个事情！”
“你小子别不知足了，这才是真正的贤内助！”林晧然晒然一笑，又是打趣道：“要我说，当初我就不该帮你忙，让你入赘也挺好的！有着这么能干的娘子，呆在家里不用干活，又还有人养着，这多好啊！”
谷青峰翻了一个白眼：“你怎么不去入赘？”
“我不是有个妹妹要养吗？”林晧然当即搬出虎妞来，显得理直气壮地道。
谷青峰似乎才想起道：“对了，怎么一个晚上都没瞧见虎妞呢？”
“在隔壁呢！”林晧然很是随意地指了指隔壁道。
“隔壁？”谷青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显得更是疑惑。
林晧然轻拍了他一个，下达逐客令道：“好了，有事咱回头再聊，我得去陪陪我妹了，你也回去多陪你家娘子！”
“告辞！”谷青峰的嘴巴挂着几分苦涩，恭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将谷青峰送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宅，朝着那道门走去。今天的门是敞开着，便是迈步走了进去，结果听到了一段动听的琴声。

第0662章 琵琶仙·中秋
穿过这道门，面前便是一条长廊，旁边是一个水榭，在月色的点缀下显得很是雅致，单此一点就比他的宅子要好。
琴声是从中央的阁楼传来，越过前面的一道矮墙，便能看到阁楼的门窗敞开，但却无法看到抚琴人。
林晧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听着这显得优美的琴声。只是渐渐地，他发现这琴声掺着一抹忧伤，亦是让到他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曾几何时，他亦是不喜欢中秋节，不喜欢这一种孤单的滋味。
“花姐姐，你要不要鸡翅呀？”
突然间，隔壁的庭院响起一个脆脆的声音。
阁楼上的琴声戛然而止，迟了那么两秒，上面才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道：“虎妞，姐姐今天吃素食，你忘了呀？”
“对哦！那你要不要……好吧！花姐姐，我准备都是荦的！”虎妞扯起那带着奶气的嗓子，大概是搜索了一轮食材，最终无奈地妥协道。
林晧然迈步进了庭院，看到虎妞这个野丫头正用炭火烤着东西吃，小兔、小猪、小狐三个小丫头亦是围着一起烤食材。
阿丽坐在扶杆偎靠着梁柱，怀中抱着那把刀，手里拿着一个烤好的鸡翅正吃着。率先听到了动静，见到是林晧然进来，脸当即转向他处。
“哥，我们在烧烤呢！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烤哦！”虎妞看到林晧然眼睛当即一亮，便又是脆生生地询问道。
林晧然看着这个野丫头竟然搞起了烧烤晚宴，不由得莞尔一笑，当即进行选择道：“我想要吃鱿鱼！”
“好！”虎妞脆声地应下，正要去食材篮取鱿鱼过来烤，小兔却是主动割爱道：“小姐，我的鱿鱼快烤好了，给你！”
虎妞不客气地接过了小兔递过来的鱿鱼，很快将烤好的鱿鱼又递给了林晧然。
滋……
林晧然咬了一小口，虽然没有芥末，但却烤得很香脆，很合他的胃口。听着阁楼上的琴声又起，犹豫了一下，便是迈着脚步朝着上面走去。
虎妞跟着小兔、小猪和小狐烤得正欢，却是没有留意林晧然离开，倒是一直不瞧林晧然的阿丽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背影。
天空是一轮洁白如同车轮般的圆月，那洁白的月色透过阁楼大窗如水银般泻在阁楼的地面上，让到阁楼如同白昼一般。
花映容正端坐在一把古琴前，对着这轮悬挂于半空上的圆月，玉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动着，整个人显得很是优雅而富有知性美。
她盘着一个普通的妇人发型，乌黑秀丽的头发并无过多的装点，只是插上了一支精致的木钗，钗花是几朵桃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则是花瓣盛开。
虽然是一枝相对普通的木钗，但插在她头上，给人一种身价倍增的感觉。经过修饰的柳眉，那双如秋水般的明眸，鼻梁高挺，皓齿朱唇，这无疑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孔。
脖颈处雪白的肌肤如少女般细腻，身穿着一件绣着牡丹图案的淡蓝色外衬，一条印着燕子图案的深蓝色霞帔绕过脖颈而垂下，显得端庄而优雅。
古琴，美人，一轮明月，这无疑构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林晧然吃着烤鱿鱼上楼来，当看着阁楼上的这一幕，霎时间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这个女人拥有着浓郁的熟妇气息，又彰显着冰雪般高雅，令人极容易沦陷。
纵使是林晧然这般经历过花丛的男人亦不免被夺了惊魂，发现以往泡到的所谓女神不过都是些胭脂水粉，唯在面前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美人。
一首曲罢，余音绕梁，从失神状态归来，林晧然忍不住为之鼓掌。
在最初的时候，花映容听到身后的动静，以为是虎妞上来听曲了，但直到鼓掌声响起之时，方是讶然回首，才知道是另有其人。
对于林晧然突然到访，虽然是有些意外，但似乎亦是情理之中。这个男人若是招呼完客人，自然会来找他唯一的妹妹。
却是不得不承认，不管这个男人多么的狡诈，但在对待自己亲妹妹一事上，确实关爱有加，甚至已经达到了纵容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跟着她的花家截然不同。他们花家人为了一点私利，根本不会理会什么亲情，手足相残的事情亦是屡见不鲜。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好曲！果真是好曲！”林晧然手里还拿着竹签子，文邹邹地鼓着掌赞叹道。
花映容从位置上站地起来，自然知道自己的水准远没他说的这般夸张，却是有心挤兑他道：“奴家听说廉州那边出事了？”
“嗯，廉州卫指挥使赵勇被徐巡按给缉拿入狱了！”林晧然咬了一块鱿鱼，显得平淡地说道。
花映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才缓缓地询问道：“所以你要跟徐巡按相斗了？”
“乌鸦嘴，没准只是个误会！”林晧然咀嚼着嘴里的鱿鱼，乔怒地瞪了一眼道。
花映容仿佛洞悉一切，却是轻哼一声道：“得了吧！你让赵勇担任廉州卫指挥使打什么主意，这还用说吗？如果这事仅是凑巧，那就真的太巧了，巧到令奴家都想笑！”
“你知道些什么？”林晧然觉得她话中有话，当即定神地询问道。
花映容却是缓缓地摇头，显得轻描淡写地说道：“奴家什么都不知！只是谁都不会傻傻地坐以待毙，你以为谁都看不穿你那点小心思吗？”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这个女人一眼，发现这确实是一个极聪慧的女人，看待问题的深度甚至超过了沈六爷，只是他却不想深淡这个问题，脸不红气不喘地自夸道：“本官能有什么小心思，本官一直心系着雷州二十万百姓，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官！”
花映容轻睥了他一眼，如何不知他不想继续谈下去，便是提出要求道：“懒得跟你白费口舌，给我写一首曲子如何？”
“本才子只会作诗，才不会无聊写什么曲子！”林晧然将最后的鱿鱼送到嘴里，然后断然地拒绝道。
花映容睥了他一眼，却是戳穿他的谎言道：“昔日在京城贡院会试期间，一首《牡丹亭》艺惊四座，被好事者誉为‘被科举耽搁的读书人’，却不知说的是谁呢？”
林晧然略感意外，却没想到这女人会知道这些。原本还想要拒绝，但想着亦是无聊，他便是折中地说道：“倒是有一首词，你要不要？”
绿衣丫环被教导得很好，花映容仅是一个眼神递过去，当即就领命去张罗了。
没多会，便搬来桌子，摆上了纸笔墨。
林晧然看着绿衣丫环领人熟络地张罗着一切，略微感到一阵意外。暗暗打量了花映容一眼。这纸笔墨明显不是刚从库房取出，证明这个女人平时没少用到这些东西。
花映容并没有注意到林晧然的脸色有异，而是心生起几分好奇，亦是落落大方地站到了书桌之侧，毅然是一位高贵的女人相伴着丈夫一般。
对于林晧然的才情，她自然是知道的。从最初《木兰词》的惊艳，到后来《竹石》的大放异彩，而后被冠以“竹君子”的称号。
可以这么说，哪怕这个男人没入仕，凭着他这些诗词的名气，亦是足够他顶着才子的名头混吃混喝很长一段时间，且还颇受追捧和尊敬。
只是这个男人有别于太多数的才子，不仅在诗词上大放异彩，在科举更是夺取令人望尘莫及的成绩，成就了史无前例的连夺六元，被圣上封为“大明文魁”。
而后在入仕后，便很少诗词再传了出，致使他头上“竹君子”光环都黯淡了不少。
不过在她看来，这才是这个男人的高明之处。在入仕前，才名无疑能够增加筹码，但入仕还热衷于才名的话，这就会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印象，对林晧然这种年轻过分的官员更是要不得。
现如今，能够得到这位赫赫有名“竹君子”的新作，她自然亦是难掩好奇。
林晧然用狼毫毛笔沾了墨，扭头望了一眼花映容，屏气凝神地捻袖持笔，将笔伸向了洁白的纸张，写下了：“琵琶仙&#183;中秋”。
词牌名《琵琶仙》来自于宋朝词人姜夔，宋朝词人姜夔在合肥有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分别之后，姜夔念念不忘终身。在携酒于吴兴南郭春游时，因遇见一佳人颇似往昔合肥所爱，引发怀人相思之情，因而有感而写下了《琵琶仙&#183;双桨来时》。
咦？
花映容显然是知晓这个词牌名的来历，不由得诧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林晧然显得是聚精会神，毅然一个才子模样，便是在宣纸挥毫泼墨地写下道：“碧海年年，试问取、冰轮为谁圆缺？”
花映容的眼波微荡，抬头望向悬于半空中的圆月，然后又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侧脸甚是好看。
顿了一顿，林晧然接着写道：“吹到一片秋香，清辉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知道尽成悲咽。只影而今，那堪重对，旧时明月。”
上阙即成，如同描绘了一张画卷般，呈现着一种充满悲凉的月夜。特别是将明月比作是冰轮，当即拉远了跟明月的距离感。
这……
花映容尽管心知这男人才情了得，堪称大明第一才子，但看着这首词的上阙，心里当即震惊万分，更加真切地明白这人的才华。
绿衣丫头并不懂词，只是看着自家小姐突然间怔怔地望着林晧然，不由得暗暗地吐了吐舌头。
林晧然的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已经沉迷其中，继续挥毫泼墨地写道：“花径里、戏捉迷藏，曾惹下萧萧井梧叶。记否轻纨小扇，又几番凉热。”
花映容的眼睛涌起了一丝追忆，想起昔日呆在花家的往往，确实是一个很美好的中秋节。
笔锋一转，林晧然用苍劲有力的字体写下：“只落得，填膺百感，总茫茫、不关离别。一任紫玉无情，夜寒吹裂。”
下阙即成，描绘出了昔日的种种，追忆起往事的美好。然而话锋一转，却是道出此时的百感茫茫，一个“一任紫玉无情，夜寒吹裂”道出了孤独的心境。
这是一首悲情词，用着伤感的笔调来描绘这个中秋时节。不管是“只影而今”，还是“百感茫茫”，都抒发着一种落寞的情绪。
一首词即成，林晧然将笔搁下，正要得意地自卖自夸之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花映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泪光闪烁，仿佛是被这词句击中了心房般，两行泪水已然涌出来。
她生于当世，从小聪慧而富有野心，甚至爷爷一度想让她接手花家。但最终，她还是不能打破陈规，被迫远嫁来了粤西。
只是她并没有寻得她的幸福，本该厮守一生的男人却无法包容于她，很快就陷入于冷战之中，到了最后还是分道扬镳。
而如今，她已然没有了安身之所，花家不允许她归去，而她已是孤身一人。特别是在这个本该举家团聚的日子里，让到她更觉得孤单。
这首仿佛在写她的词，让她在心里筑成的城池已然崩塌，积攒着的情绪突然间爆发。
林晧然看着悬挂在花映容脸颊上的两行热泪，心里顿时抽搐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之中，这个女人是坚强而聪慧的，有着极浓的女强人的气质。只是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个楚楚动人的花映容，惹人怜惜。
林晧然生起几分愧疚，或许是有着她一样的经历，望着她认真地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你说是故意的！”花映容的情绪想是找到了宣泄口般，当即就对林晧然进行指责，想要将责任推给了他。
实质上，这确实不该是林晧然能写出来的词，这应该是像花映容这种“只影之人”的词作，而不是林晧然这种“美满之人”的作品。
现在林晧然在花映容面前摆出这么一首令人伤感的词作，不是故意又是什么呢？
林晧然知道再多的言语都没有用，突然间涌起了一个决定，捧住了那位令人心痛又心醉的脸，朝着那樱红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0663章 大风起
呜……
或是为了释放积攒已久的情绪，又或是避免尴尬，花映容将矛头直指林晧然。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男人会做出这般举动。
出乎意料地被吻上，致使她亦是愣住了。下一刻，她想要用力将这个男人给推开，但发现这个男人很是霸道地继续索吻。
林晧然深知这种事情不可妥协，更不能表现得谦谦君子，而是要那种一往无前的精神和魄力。何况品尝到这梦寐以求的樱红的嘴唇，亦令到他无法自拔，只想将这个极品女人的心房撬开。
这……
绿衣丫头一直都呆在旁边，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那双杏眼惊得眼睛瞪起，亦没想到谦谦君子的林晧然会突然做出如此冒犯之举。
就在身后的两个丫环有所行动的时候，却是给她抬手制止了。却不是她要造反什么，实质是她们的主子已经没有了反抗，还微微进行了回应。
花映容不是心如铁石的女人，实则早在林晧然写下《木兰词》就注意到这个男人，此刻被这男人突然间疯狂地索爱，心扉已然被撬开了。
若说这个世间，谁最能打动于他，无疑是这个方方面面都极为优秀的男人。哪怕会令人诟病的“妹宠”这点，都是他的一点令人心动的地方。
毕竟能对自己妹妹这般疼爱，甚至已经达到纵容的地方，起码不是那种刻薄寡恩之人。
林晧然得到了回应，当即大受鼓励，贪婪地品尝着这张小嘴，用力地抱住这具令人发狂的身躯，将舌头伸了出去，挑逗着对方的舌头。
闻着这女人特有的体香，品尝着对方的香津，听着喃怩的声音，摸索着这具令人抓狂的躯体，致使林晧然的血液上涌，找回了那份久违的冲动，只想恨恨地将这个女人占有。
在这一刻，两个男女如同干柴烈火般，正是熊熊地燃烧着，陷入到了情爱之中。
花映容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炽热，感爱到了这个男人的疯狂，感受到这男人的野蛮，特别是这个最是无助的时刻，心轻易地沦陷了。
二人正是沉醉之时，林晧然正想要试探性地攀爬而上，占据着那个令人疯狂的最高点，却是突然听到了一阵扑扑的上楼声。
不管是林晧然还是花映容心里都极是清楚，这种短促而有力的脚步声是由谁发出的，二人先是喘着粗气地望着彼此，然后很是默契地分开了。
在他们刚刚分开的时候，虎妞急匆匆地出现在阁楼上，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着担忧，急切地望着已经转过身的花映容问道：“花姐姐，发现什么事了？”
方才她在下面听到动响，以为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当即就冲了上去。在虎妞的心里，对花映容确实是很关心。
林晧然迅速定住神，端起哥哥的架子指着正好出现屋檐上的小金猴沉声道：“虎妞，你管好你那只野猴子，它……吓到你花姐姐了！”
吱……
小金猴站在对面的房顶上，亦是朝着这里面进行张望，似乎是听懂了林晧然的话般，当即朝着这边发出了一声抗议。
“小金？”虎妞从窗口亦是看到了小金的身影，那张肉墩墩的脸蛋当即浮现怒容，但旋即又消失不变了，抬起脸蛋对着林晧然脆声道：“不对！”
“什么不对，我难道还骗你不成？”林晧然当即变脸，打出了一张感情牌，已经打定主意就是要冤枉这只讨厌的小金猴。
这小金猴虽然很有灵性，但却是太过于顽皮，平时调戏小白亦就罢了，最近竟然戏弄到他头上。就在前不久，这小金猴偷了他好不容易做好的刺身，令到他很想将这小金猴用链子锁起来。
虽然不算是什么大错，但现在让这小金猴背祸，似乎再恰当不过。
虎妞自然是极信任自家哥哥的，但却是蹙着眉头认真地说道：“小金刚刚在下面吃豆子？它是刚刚跟我一起上来查看情况的！”
这……
林晧然当即语塞，无奈地扭头望向窗外的小金猴，真是想将这只猴子给炖了，这比先前偷他弄好的上好刺身还要可恶。
花映容白了林晧然一眼，装着从容地对着虎妞温柔地说道：“虎妞，花姐姐没啥事，我们一起下去烧烤吧！”
“呃……花姐姐，你不是不吃荦的吗？”虎妞先是应了一声，然后又疑惑地仰头问道。
花映容当即一愣，亦是失了方寸，竟然忘了这一茬。
都说恋爱中的男女智商最低，这话还真不假，本是极聪明的一对男女智商却纷纷掉线，竟然不能应付住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结果还是绿衣丫头反应快一点，微笑地开口道：“咱小姐不吃烧烤，可以到下面陪你嘛！”
“好呀！”虎妞眼睛一亮，马上又有主意地脆声道：“花姐姐，我突然想起我家厨房好像还有山菇，我可以烤给你吃！”
“虎妞，不用这么麻烦了！姐姐有点困乏，再陪你一会，姐姐就要回屋休息了呢！”花映容却是拒绝，微笑着说道。
“好吧！那我们下去，其实你困的话，亦可以早点回去休息的！”虎妞正要着回家里取山蘑菇，但听着花映容这话，却又是妥协了，且还显得很体贴地道。
花映容抿嘴而笑，很喜欢虎妞的这份关心。突然扭头睥了林晧然一眼，顿时霞染双颊，心跳亦是加剧了少许，拉着虎妞的小手便匆匆下楼。
林晧然看着这气质高雅女人下楼，看着这令人想入非非的美好身段，心里的火焰又是突然燃起，方才的滋味更是历历在目。
他自然很不想放任着这个女人离开，甚至想着今晚就到她的房间中去。只是他却很是清楚，对于这种女人不可过于挥操之过急，否则会恰得其反。
在后世，从表白到开房可以一晚上的时间，但在这个时代恐怕就有些异想天开了。女人太多都是矜持的，哪怕真的情倾于你，恐怕亦得铺垫三五个月。
花映容无疑是属于自爱的女人，对他恐怕亦是动了心。但若他以为凭此就能今晚到她的房中，那就真的是太天真了，亦太不了解这时代的女性。
三礼六聘是礼数，而想要真要跟一个女人水到渠成，恐怕要花费的精力一点都不比这些礼数要少。
只是对于今天的结果，他却是感到很满意了。花映容没有当面拒绝，反而对她进行回应，只要明日多写几首情诗，这个令人迷醉的女人必然就难逃他的手掌。
看着花映容飘然下楼，只是林晧然却发现，这具血气方刚之躯竟然还在蠢蠢欲动。而待到他冷静下来，到楼下却被告知花映容已然离开了，让他顿时有种必然若失的感觉。
第二天上衙，日子回归平常，重心还是围绕着这场灾情。
现在已经是秋耕的最后时点，但很多地方的农田还处于荒芜中，今年的秋收土无疑受到了极大的消极影响，这场洪涝灾害已然要贯穿整个嘉靖三十八年。
朝廷方面自然关心着广东的灾情，但却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朝廷没有多少钱。自从圣上沉迷于修玄，国家的财富逐渐被挥霍一空，大明财政亦是日渐吃紧。
作为最重要的粮税和盐税却是每况日下，大量的田产被划归为免粮田，而盐政亦是日渐腐化。另外，京坑大运河那条河道上，每年不知道损耗了多少税粮，致使朝廷财政捉襟见肘。
作为广东布政司的汪柏深知圣心，在上报广东灾情严重性的同时，亦是动员着广东都司的军资，想要做一个有能力帮圣上分忧的“能臣”。
只是汪柏没有出台什么有效的措施，主要采用一个“瞒”字。在具体策略上，稳住广州城的局面，而不顾各地的灾情。
这种后果无疑是很恶劣的。由于朝廷的赈灾粮没有到位，各地的米粮价格飞涨，致使各位百姓深受其苦，很多人被迫吃着高价粮。
粤西地区没有得到朝廷的一粒赈粮，而高州府和廉州府的常平仓都出了大漏子，这无疑是最为严重的两个地方，致使米价飞涨。
林晧然虽然是雷州知府，常平仓充足的米粮给了他一点底气，但同样面临着压力。
若是粤西陷入于动乱之中，雷州城可能就要收到冲击，那他的开海计划必然面临着考验，届时他所有的努力可能要付之东流。
正是如此，他知道要尽快平息这场灾情，不能让粤西因灾难而陷于动乱中，更不能像潮州出现张链那种反叛势力。
为着这次的灾情，他亦是制定的一个大方针。
第一，府衙和县衙强行干涉米市，控制着米粮的价格；
第二，各县安顿好灾民，谨防瘟疫的发生；
第三，各县鼓励百姓恢复生产，让更多百姓投入于秋收之中。
不得不承认，林晧然推动这三项措施，不仅海康县的百姓受益，而且让到徐闻、遂溪、吴川和电白四县百姓亦是得到了实惠，让到灾难得到缓减。
在下午的时候，林晧然将公务忙完，坐在书桌前伸了伸懒腰，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一幕。
对于这个女人，他最初是有想法的，但主要是源于对江府的恨。但后面是没有想法了，因为他已经是官身，绝对不能碰有夫之妇。
但是如今，他自然又有了想法，而且还是情难自抑的那一种。却不是为了报复，亦不是自毁仕途，而是这个女人已然单身，又如此的美艳动人。
林晧然的脑海浮现那个女人的身影，心当即像被什么东西挠到一般，想要趁热打铁将二人的关系明确下来，更要将那个极品女人拿下。
在经过一番搜肠刮肚后，林晧然当即这写下了一首诗：“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
诗作写成，小心地吹干放进信封。正要叫来办事机灵的林小二送往花府，打算借此将那个女人拿下，下一步就是约她出来。
却是这时，孙吉祥走了进来，说刘老汉求见。
林晧然感到一些好奇，让孙吉祥将刘老汉带进来，当即将信封放到旁边。
穿着得体的刘老汉进来行礼后，当即说明来意道：“府尊大人，凭着老汉和几个老友多年的经验，咱们海康恐怕不出半个月，会有一场大风来袭！”
自从林晧然上任不久，不久帮着小泉树疏通了泉眼，还默许他们到雷州湾捕涝，甚至还以极低的价格租船给他们。
对着他们这些沿海百姓而言，林晧然无疑是再生父母。现在知道有这种祸事，他们亦不愿意欺瞒，便是前来实言相告。
“老汉，这事关系重大，可开不得玩笑的！”孙吉祥就站在旁边，当即认真地提醒道。
刘老汉长叹一口气，目光真挚地拱手道：“老汉哪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小的深知林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所以才急着前来禀告，只望府尊大人能让雷州百姓少失些苦！”
林晧然的眉头紧蹙，知晓问题要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了。
若是这时候再发生台风，那各地的房屋定然崩塌，届时更多的流民涌进雷州城。到了那时，米价恐怕还得再往上涨，他这个林雷公亦是压抑不住米价了。
“这次多谢老丈了！”林晧然拱手谢道。
“这是小人该做的！”刘老汉行过礼，这才转身离开。
送走了刘老汉，孙吉祥进来询问道：“东翁，这事该怎么办？”
“将青虎和海霸天叫来吧！”林晧然眼睛闪过忧色，叹了一口气道。
“是！”孙吉祥领命而去。
林晧然看着孙吉祥离开，当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本以为开海即将达成，他亦要过一段舒心的日子，但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八月底，一场台风果然来袭，整个雷州半岛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甚至廉州府大部分地区亦受到了涉及。
大量村庄的房屋受损，很多百姓离开了居住之所，朝着县城或府城而来。一时之间，致使难民人数急促上升，当地的物价亦是上涨。
而就在九月一日的这一天，廉州城的米价终于再创出历史新高，一石米达到了四两之巨。

第0664章 阴谋？
南山寺，前院安静清幽，后院则是热闹非凡。
在得知廉州城的米价终于达到四两一石的时候，呆在这里的十几名乡绅当即是弹冠相庆，人人的脸上都堆出了灿烂的笑容。
实质上，当雷州府出现大风的消息传来，他们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如今期盼以久的目标终于达成，且还得到了老天的眷顾，亦让到他们信心倍增。
从以往七钱一石到四两一石，这其中的利润差距太令人振奋了。特别这场灾难是持久的，只要他们能够达成攻守联盟，便能从粤西几十万百姓身上攫取最丰厚的利润。
“哈哈……终于等到了！”
郑门福喜出望外地大笑了一声，因为他手里囤积着足足三千石的米粮，若现在放出去的话，这就是过一万多两白银。
不仅如此，只要他将这批粮放出以后，江员外还会给他送来一万石粮食，压根不用担心他在高州城没有粮食可卖。
当然，他们这帮人亦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那就是让名下的田产荒废着，加剧着粮食紧张的气氛。
只是粮食从何而来，这无疑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答案实则很是简单，米粮来自于海外。这实质亦算不得什么秘密，很多广东商人都知道暹罗米的价格很便宜，比这里便宜近一半以上。
近些年，这条进口渠道却是突然中断了，市面很难再见到暹罗米。
这里的原因主要有三个：一是海禁政策收紧，打通以广东巡海道副使汪柏为首的官员，这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二是南洋西线的海盗猖獗，运输的风险大大上升，往来的船只经常遭到洗劫，从而是血本无归；三是米商通常是由地方势力把持，他们并不允许这种低廉的暹罗米抢占市场。
正是这诸多的原因叠加到一起，致使暹罗米流入广东的渠道堵塞，甚至很多人都忘记了暹罗米。
但这一切难题，却给神勇广大的江员外解决了。
现在江员外手上拥有着大量物美廉价的暹罗米，只要广东的米价市场能够维持着一个相对较高的价格，届时就能够获取一大笔可观的利润。
现如今，江员外等同于总经销商，而他们是分经销商，面对着这个需求旺盛、利润又丰厚的市场，他们又怎能不欣喜若狂呢？
江员外端坐在首座上，脸上露着含蕴的微笑，品着茶看着两边欢庆的乡绅。很显然，他才是那一个真正的大赢家。
只要计划进行得顺利，他手上的米粮能够顺利变现，那他少说亦能攫取二十万的利润，将会成为两广最大的富豪。
“将米放出去！”
随着一声令下，这些一直呆在南山寺等待机会的乡绅终于出手了。他们纷纷修书回家，下令家里将囤积的米粮抛售出去，且都固定在一石四两的天价。
在这一天，以化州为中心，周围的县城、州城和府城当即出现了大量的囤米。只是挂起的价格却令人生畏，甚至让人有砸店的冲动。
这“打个巴掌给个枣”是华夏的智慧结晶，他们虽然挂起了“四两一石”的高价，但却明确表现这个价格不会再涨。
米粮的价格不会再涨，这确实能够安抚了一些百姓的情绪，给一些家底相对殷实的小户之家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这个时代的百姓确实很朴实，不会讲什么自由和生活质量，只要能让他们活着，这就已经足够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以江员外为首的十几个人都是乡绅豪强，在当地都拥有着一定的根基。以石城县为例，这些乡绅是一方的土霸王，动辄能叫来数百号人，哪可能是一个小小的举人知县能够管制的？
正是如此，在朝廷无力赈灾和官府羸弱的情况下，各地的米价渐渐失去了约制，由着这些乡绅通过高价米榨取着当地老百姓的财富。
至于朝廷方面，他们更喜欢从大局看待问题，喜欢采用“抓大放小”的策略。只要粤西不出现流民造反闹事，朝廷或广东布政司衙门亦不会管百姓吃的是不是高价粮。
亦或是如此，除却粤西这里，两广的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趁机攫取灾难财的大商帮，他们囤积米粮推高米价攫取利润。
只是任何事情，都会有那么一个例外。
陈大柱是雷州城的一个米商，正打算将囤积的米粮以四两一石的价格出外销售，结果牌子刚刚挂出去，府衙的官差即刻上门，当场就关店拿人。
“你们凭什么抓人？”
“大明那条律法规定我的米不能卖一石四两了？”
“你们放开我，我要状告你们，我要到巡按大人那里状告你们了！”
……
陈大柱虽然被官差强行带走，但却是不甘地大喊大叫，显得怨气极大地叫喊道。
“堵住他的嘴将他押走！”
只是不管他如何大喊大叫，纵使搬出了巡按大人，但都没能改变他被送进大牢的命运，铁捕头冷冷地下达命令道。
对于这种虚抬米价的行动，雷州府衙已经做出明确的规定，必须要严惩不怠。起码在雷州城内，谁都没资格去挑战林雷公的权威。
“抓得好！这商家真是心黑！”
“这种人真该砍头，四两一石是要咱的命啊！”
“哎！现在灾民是越来越多，恐怕咱雷州城亦怕支持不了多久了！”
“可不是吗？现在这么耗下去，纵使府仓的米粮堆积如山亦得吃空！”
……
围观的百姓对着被抓走的陈铁柱纷纷叫好，只是他们亦是产生了担忧的情绪，毕竟涌到雷州城的难民实在是太多了。
府衙为了维持着低价粮，除却联合米行那几千石粮食，一直都是靠着府衙和县衙的常平仓支持着，而那些奸诈的米商却一直在惜售。
亦是如此，官府的米粮在慢慢地减少，若不是有着雷州湾的鱼获持续不断地供应给土雷州城，恐怕米粮早就已经吃空了。
虽然雷州府还维持着一个极低的米粮价格，但担忧的情绪亦是在慢慢地蔓延起来，大家对未来都不敢再持乐观态度。
雷州府，海康县衙签押房中。
知县韦国忠和刚升任通判的戴北河围桌而坐，二人脸上都露出愁容。特别是海康知县韦国忠的官服失去了原有的光泽，边角已经磨损严重，甚至变得乌黑而邋遢，整个人显得消瘦而疲惫，眼睛充满着血丝，嘴唇干巴巴的，脸容呈现着几分病态。
这些时日以来，他兢兢业业地操劳着整个县衙的大小事务。
打从这场灾害开始，他就没睡过几天好觉，一面安顿着大量涌进雷州城的难民，一面帮助着海康百姓尽快恢复生产。
在情况渐渐好转的时候，但却突然遇到了这一场大风。海康县内大量的房舍被毁，官道亦是受阻，致使他又不得不日以继夜地忙碌起来。
就在刚才，他到城外去查看村民房屋的受损情况，当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只是他却是明白，最恶劣的情况还没有出现。随着越来越多难民涌进雷州城，府仓和县仓的粮食亦是慢慢地消耗殆尽，最艰难的时刻终将会到来。
“戴通判，现在粮食还能支撑几天？”韦国忠嘴巴干涩，边倒着茶水连询问道。
戴北河已经从雷州府同知升任至通判后，分掌着粮务，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苦涩地答道：“大概还有四五天吧！”
“府尊大人临走前，可有什么交待？这米粮一旦耗尽的话，我们该怎么做，可有什么章程？”韦国忠喝了一口茶水，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事情比想象更要糟糕，他刚刚从城外回来，却被告知府尊大人已经离开雷州城。这位主心骨突然离开，让到韦国忠的压力骤升，心里亦是突然没有了底。
先前林晧然在的时候，觉得发生什么事情都有这位林雷公顶着，但现在仿佛一切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戴北河缓缓地摇头，然后认真地说道：“他说不管采取什么办法，一定要安抚住百姓，要将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米粮的事情他会想办法！”
“这整个广东都缺粮，连雷州卫都不够吃了，还能到哪里弄粮食去呢？”韦国忠心里却是一愣，将心里头的担忧当即说了出来。
这场灾情却不仅仅是雷州这里，整个粤西乃至两广都是如此，到处都缺粮食。现在朝廷根本没有赈粮，布政司亦没有举措，他们根本没有关点指望。
一想到粮食这件事，他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戴北河虽然深知是这个理，但对林晧然保持着信任，用平稳的口吻说道：“府尊大人是文魁君，是咱大明百年难得之才，不可以常理度之。没准他真能想出办法来，我们还是先想办法稳住雷州城的百姓吧！”
“希望如此吧！”韦国忠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道：“只要有粮在，稳住百姓并不难！就怕粮食耗尽，百姓吃不饱了，那才会出大事情！”
问题又是绕了回来，一切的核心最终还是粮食。
却是这时，一个书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汇报道：“启禀大人，方才刘百户派人来汇报，巡按御史大人已经到朝天门了！”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顿时是面面相觑，隐隐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巡按御史将赵勇拿下狱，矛头显然是直指林晧然。如今林晧然刚刚离开，他就马上到了雷州城，这事处处充斥着一种阴谋的味道。
大明地方的军制采用的是宦官和文官的领导模式，其中又以镇守大监为尊。
明洪熙元年，以王安为甘肃镇守太监，这便拉开了宦官总镇一方的序幕。到了正统年间，各省各镇皆有镇守太监，其掌本限于军事，后推及地方行政，权益重。
自镇守总兵设立以后，由于俱系公、侯、伯、都督充之，凶此不仅权力广泛，而且地位尊崇，这就使得总兵很容易失控于中央。为了控制总兵的权力，朝廷决定派遣太监督力量于地方，镇守太监应运而生。
在广东这里，总镇太监、两广总督、镇守两广总兵官这一体制延续时间甚长。其中以总镇太监居首，在总府议事时坐于正中，总督和总兵官分坐左右。
广东每年向朝廷进贡的土产日益增多，皆由总镇两广太监经办。贡物计有：蜜煎果品、藤丝、雕漆器皿、海味、布匹、药材、银箱、酒器等“八十余品”。因进贡而导致的各种弊害，超过明以前各朝代。
这镇守太监无疑是一个肥缺。据史料证实，太监为争取出镇两广，约须以银15万两贿买方得。
只是到了本朝，嘉靖排斥于宦官，在文官的怂恿下对镇守太监进行了栽撤。
广东于嘉靖十年闰六月，裁撤两广等镇守太监。虽然两广总镇太监一度重设（嘉靖十七年九月至十八年闰七月曾复设）），但不足一年又被裁撤，至此两广的军务多由两广总督统筹，两广总督的地位得到突显。
而在一些地方上，像海北兵备道和琼州兵备道，又成为一个比较独立的个体。虽然仅是节制一卫或两卫兵力，但有着特强的自主能力，是一个兵力单元的最高指挥官。
正是如此，这大明重文轻武并不是一句空话，军队的实际统帅往往是一位文官。很多武将实际要听从着文官的调遣，且经常是由文官挂帅，最大的功名往往亦是文官的。
林晧然是雷州知府兼任着海北兵备道，无疑是压制武将的一名文官，拥有着统兵权，但却是要受到两广总督的统领，受着两广总督王钫的节制。
这场灾情无疑是带去了极不利的影响，广西瑶民再次蠢蠢欲动，却不知道是看到机会还是被高价米涉及到了。他们亦是从寨子中走出来，竟然是想要攻占高州城。
亦是如此，林晧然突然接到了两广总督府的指令，要求他这位海北兵备道驰援高州府。虽然他隐隐感到一种阴谋的味道，但却不得不奉命前往，带着雷州卫的精锐北上。

第0665章 血珠
龙门湾，这是一个小海湾。呈现着口袋形状，三面是内陆，南面接连着东京湾，入口处仅有数里，赫赫有名的红旗帮便常年盘踞于此。
这股实力强悍的海盗帮，在其内部亦是进行着划分。有着负责盗珠的珠部，有从事贸易的商部，还有战力最强悍的海盗部，其中以海盗部的地位最高。
海盗部都是作战的精锐，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人。他们不限于大明人，既有安南人，又有占城和暹罗人，还有不少倭寇，组成了这么一支战力强悍的杂牌军。
作为海盗部的头领血无涯是红旗帮的真正当家人，不仅拥有着数十艘战船及部众，还统率着其余两部，全权负责着红旗帮的诸多事务。
珠部的首领是疍户出身的水中豹，年轻时是整个东京湾公认最好的采珠人，现在亦是老当益壮，还经常会下水采珠。
水中豹现在已经近五十岁，身体显得很硬朗，不过那双眼睛多了一种沧桑之感。跟着其他两部的高层喜欢呆在奢华的福船不同，他仍然乐意住着这种小渔船，跟着其他部众比邻而居。
在他的心里面，这些跟着他的疍户，不仅仅是他的部下，更是他的家人，而他亦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和信任。
夜幕即将降临，他蹲在船头啃着一根黄瓜，望着眼前成片的小船渐渐被夜色所吞没，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泛起了一抹忧色。
按说，东京湾这片海域盛产合浦珠，这应该是他们当地百姓的一件大幸事，但实质却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大祸事。
为了生计，他们的祖辈不得不从事采珠这个行当，从乌浒人、珠儿、珠户，珠民不断进行演变，十余岁便需要入海采珠了。
只是在茫茫大海中进行采珠，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是一个需要人工作业的时代，采珠人在海底没有任何的保护设备，停留时间过短根本采不到珠贝，而停留时间过长则可能溺水而亡。
除此之外，采珠不仅仅是缺氧而亡的危险，还可能遭到鲨鱼等海洋生物的攻击，或者遇到台风气候亦可能丧失性命。
廉州知府林兆珂在《采珠行》云：“哀哀呼天天不闻，十万壮丁半生死，死者常葬鱼腹间。”这足可以见证，采珠是一项风险极高的作业。
现如今，好珠是越来越难采，需要承担的风险亦是骤然提升。
现行的采珠模式，需要二人以上共同作业。一人用长绳系腰，携篮入水采珠贝，采到珠即刻振绳，令船上的人拉起。
且不说会不会遭到鲨鱼之类的鱼兽突然袭击，单是上面的人拉之不及，或许绳子突然断了，便可能令采珠人丧生。
正是如此，每一次采珠，几乎都是拿着命去搏。
只是渐渐地，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先前还能搏出一点富贵来。但随着朝廷珠池霸占，他们被划为了疍户，朝廷开始奴役于他们采珠，他们用命搏来的珍珠却要上交朝廷。
特别是到了本朝，他们被打上了疍户的铬印，需要世世代代接受着官府的差使，为着朝廷进行采珠。
他们祖辈进行过反抗，但却是徒劳无功，注定无法跟着整个大明朝相抗衡。亦是如此，他们只好选择消极怠工，不愿意拼着命去采珠。
只是这些负责采珠的恶官却毫无人性，为了防止他们偷懒，竟然在脚上缚着石头直接沉底。
他们掐着点才往上拉，若是篮子没有收获，则会让时间再延长一些。结果很多人哪怕是搏着命去采珠，结果还是由于上面人拉之及，最终直接溺亡。
都说天下的工匠最苦，但在他看来，他们疍户才是真苦的人。像嘉靖五年冬，天气异常寒冷，但是官吏还强迫他们疍户下海捕珠，最终冻死的疍户难以数计。
为了生存，他们数百疍户不得不落而为寇，并以盗珠为生。
只是他们似乎仍然无法摆脱命运，仍然过得那般的卑微。
前些天的一场大风影响到了这里，尽管这是一个相对封闭的海湾，但很多小船还是被吹翻了，致使很多人的生活受到了不利的影响。
最为重要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风致使他不少部众丧生，很多船只仍然挂着白布，在这朦朦胧胧的夜色显得那般的落寞。
正是失神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儿子水大康带人押着杨强过来，看到杨强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便是疑惑地对儿子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水大康让人将杨强放开，将一把斧子递过去，刚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结果却给杨强抢了先。
杨强的眼睛泛红，恨恨地对着水中豹固执地道：“豹爷，海盗部的冼文欺负了我女儿秀儿，这事我万万不能忍！”
水中豹接过儿子递过来的斧子，发现斧子磨得很是锋利，当即扬起斧子蹙起眉头进行质问道：“杨强，你想干什么？”
“我找他们拼命去！”杨强的胸中满怀怒火，抬起头愤愤地说道。
水中豹将斧子递给儿子，当即呵斥道：“你拿什么跟人家拼命，你有几条命能拼？我早说告诫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想想结果会如何！”
“这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算了，这口气……我杨强咽不下去！”杨强的眼泪涌了出来，当即就将脸别了过去。
这里的动静并不小，附近的几条船都有人钻了出来，相互打听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水大康看着杨强这般模样，心里动了同情之心，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着老爹认真地道：“爹，这海盗部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简直就是将我们当奴隶，我们要不就……！”
“住嘴！”水是豹当即大声喝斥，严厉地瞪着儿子逼着将话咽了回去，这才扭头望向杨强语气微缓地说道：“我找血无涯去，给你讨要一个公道！”
杨强的眼睛仍然呛着泪珠，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是杀意未减。
龙门湾是一个很奇怪的地形，这个海湾三面是内陆，但他们所在的据点龙门半岛又恰恰三面临海。
在岛的南面区域，成片的海船联在一起，船上面亮着灯火，显得很是热闹。其中一般大型的福船落于中央，那里传来了丝竹之声，偶尔还能听到肆无忌惮的笑声。
血无涯虽然凶名在外，但长相却令人意外。年近四十岁的样子，并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面相，亦没有五大三粗，而是身材中等，比常人显得结实些。
此时此刻，他正跟着十余名骨干在这里寻欢作乐，一些身穿暴露的女子陪伴其中。喝到半酣，有人已经跑到隔壁房间释放过剩的荷尔蒙，在这里能听到女人的呻吟声。
美酒、熟肉、女人，令到这里宛如天堂一般。
血无涯如同古时的山大王般，居中而坐，但身边却没有女人相伴，他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喝酒，用着手直接抓肉吃。
听着水中豹前来，他先是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头，然后才挥手道：“领他上来吧！”说着，将手中的肉塞进嘴里，又对着两边的手下吩咐道：“都消停一下！”
正处于亢奋中的海盗脸上明显不快，只是对着老大的话早已经习惯言听计从，但看着被领进来的水中豹却是目光不善了。
对于这些采珠人，他们心底是瞧不起的，除了能在水里潜得久一些，其他却是一无是处。只是他们佬大要善待这些采珠人，这才给他们留一些颜面罢了。
水中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但眉头还是不由得微微蹙起，心底并不喜欢这样肆无忌惮的寻乐，更清楚这些女人的来历。
血无涯喝了不少烈酒，但头脑仍然保持着清静，对着进来的水中豹淡淡地询问道：“三当家，不知有什么事呢？”
水中豹的脸色微正，当即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然后认真地询问道：“冼文可在这里？”
“不就是干一下那事吗？你们要多少赔偿，直接开个数吧！我替冼文赔偿过你们！”话刚落，酒席中的一个络腮胡子大汉大大咧咧地说道。
水中豹的眉头微蹙，先是望了一眼血无涯，看着他没有出声约束手下，这才正色地说道：“这不是赔偿的问题！冼文做出这等兽行，应当给杨强一家交待！”
“交待？要什么交待，这话是要伤和气啊！”旁边当即又一个明显不善的声音响起，摆明是在坦护着冼文。
水大康跟在父亲身后，这时忍无可忍地怒道：“这话如此伤和气了？冼文犯下此等兽特，难道这事不应该给一个交待吗？”
“不就是女人吗？要不这样，这个女人给你们领回去，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嘎嘎！”先前那个络腮胡子大汉将身边的女人往堂中一推，肆无忌惮地笑道。
女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当即又引来了一阵笑声。
血无涯无疑觉得是过分了，当即对着那个络腮胡子大汉喝斥道：“陈八，你给老子住嘴！”
那个叫陈八的络腮胡子大汉脖子一缩，但却还是嘟嚷着说道：“这事是冼文做得是不对！但他们要多少赔偿，总得开个价吧？”
纵使是水中豹的性情，这里胸中亦是燃起了一团火。明明就是对方做着禽兽不如的事情，现如今却对他们如同叫化子般，竟然想赔偿了事。
虽然他一直知晓，他们珠部在红旗帮的地位并不高，甚至一直被这些海盗轻视。但他始终觉得，一些基本的尊重还能得到的。
当血无涯终于开口制止手下，他的心里无疑是燃起希望的，但血无涯的话却让他当即感到一阵心凉。
血无涯的目光从陈八身上收回，对着水中豹又是说淡淡地道：“三当家，这件事情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你们珠部的日子都不容易，你回去问问那个当事人，他要什么赔偿，我这边尽量满足他！”
水中豹深知杨强的性情，原本很想重申当事人并不需要赔偿，但最终还是咽了回来。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领着儿子水大康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海盗寻欢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有着一股怒火在他心里熊熊地燃烧。
血无涯看着离开的水中豹，脸上露出凝重之色，突然睥向屏风后面，当即怒斥道：“滚出来吧！”
话音刚落，却见屏风后走出一个公子哥装扮的青年男子，正是昔日海侗族的少宗主冼文。只是没有往日的风流，整个人多了一些颓废之气。
冼文看到阴沉着脸的血无涯，当即急忙解释道：“大当家，这事不能怪我，是那个妞主动撩我的！”
“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有谁会看得上你！”血无涯心知冼文的德行，自然不会相信这话，当即啐了一个口怒道。
陈八的酒意不见了，这时为着冼文开脱道：“大当家，盗珠部那些人最近不老实，我觉得正好借着这个契机，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地位！”
“他们的地位怎么了？若不是有他们，咱哪来弄得来这么多珍珠？”血无涯当即反问道。
陈八先是同意地点头，但又显得自傲地说道：“大当家，话是这样没错！但没有我们的话，他们能到珠池那边取采，早就给那些守珠池的官兵咔嚓了！”
血无涯听到这话，亦是默认了。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若不是他们这帮人足够英勇的话，哪能让到守珠官兵老实地眨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场的其他海盗自然是站在自己人这一边，当即就是纷纷表示赞同，抬高着海盗部的重要性，轻蔑着水中豹那些采珠人。
很快地，这里又恢复先前的热闹，大家继续在这里饮酒寻欢，好不愉悦。
话说，水中豹回到自家船上的时候，却是莫名其妙地说道：“最后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将大家召集过来，我们开一个会吧！”
“是！”水大康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当即恭敬地行礼道。
与此同时，一艘庞然大物出现在东京湾，身后尾随着数十战舰，朝着龙门的方向而去，仿佛是一条背鳍露于水面的鲨鱼般。

第0666章 强龙与地头蛇
话说，那日徐巡按驾临雷州城。
徐楫到了雷州城的朝天门却不入，下令左右将仪仗摆出，在此等候着城中官员出来迎接。癸丑及第和巡按御史的对牌亮起，当即引起了出入城门百姓的关注。
读书人认出这对牌的内容，便知道这是了不得的巡按大人。
围观的百姓当即诚惶诚恐，巡按大人在戏文中没少出现，知道这是一位了不得的太官，有天大委屈都可以找这位大人作主。
受到戏文的影响，很多百姓对巡按都有天然的好感度，甚至直呼着青天大老爷。地方官员草菅人命，谁来主持正义？往往都是这巡察地方的按察大人主持公道，为着百姓平反昭雪。
特别大明的御史都是由着贫穷子弟担任，致使很多百姓认为这种官员更会为百姓作主，对着巡按大人保持着一份更高的敬意。
徐楫端坐在显得普通的轿子中，很享受周围百姓的跪拜，这亦是他喜欢巡视地方的原因，让他确确实实有一种替天子巡视地方的威风劲。
当然，他心里亦是明白，这有些案件能替人作主，但有些案件却是不能。
像到化州巡视的时候，有人状告化州知州毕竟横征暴敛，这事却不能够真的插手，化州知州毕竟对他的孝敬银却是不少。
轿帘已经高高地揪起，让他能够真切地看清楚外面的情况，更可以看清城门的情况。
只是那些地方官府还没赶出来跪迎，却见一帮衣衫褴褛的难民哭天喊地而来。
其中一个身穿得体的中年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颇有冤情般，高声喊着“青天大老爷，请为小民作主啊！”，手里还攥着一份状纸。
徐楫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喜色，这次采用调虎离山之计，为的是将那人支走，然后顺利地接管这里。若是能搜罗到林晧然的犯罪证据，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在他看来，林晧然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赢得这么大的声名，主要是因为他采用暴政的结果。林晧然肯定是迫使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逼着大家为他林某人歌功颂德。
现如今，面前的一幕便是明证。林晧然这才离开雷州城，而他这位巡按刚至就有人前来喊冤，足见他的猜测无误。
只要他能揪到这方面的证据，那就足够致林晧然于死地。
“站住！巡按大人在此，谁敢放肆！”两名强壮的随从当即上前进行阻拦，厉声怒斥这帮欲冲上前来的难民。
“休得无礼！本官乃朝廷钦点巡按，代天子巡视地方，替百姓平冤，岂可如何对待申冤之人呢！”徐楫负手上前，对着随从正义凛然地训斥。
两名随从却是一愣，但还是对着这位突然转了性子的老爷告罪，却见徐楫又温和地对那个手持状纸的胖财主道：“你有何冤屈，细细道来吧！”
“小人要状告知府大人……！”
这名员外正要说话，结果却是旁人猛地一推，一帮人纷纷高喊着申冤。徐楫如同香饽饽般被碰了一下，整个人还差点立足不稳给推翻在地，好在又被谁拉扯了一下。
“你们是要造反吗？”一个带刀侍卫厉声喝斥，并且将刀拨了出来，这才稳定了局势。
徐楫的目光亦是不悦，很反感这些不知礼数的刁民，为了搜罗林晧然的罪证，便又是和蔼地询问起这位土财主为何要状告林知府。
只是这位土财主显然是辜负他的期待了，他并不是要扣林晧然天大的帽子，仅是指责林晧然“断案不公”。
原来这位土财主姓铁名吝，是当地有名的吝啬财主。其父亡故，他要将妾出的兄长一家赶出家门，却是一文钱都不打算分给他的兄长。
奈何，其嫂闹到了小衙门，最终又告到了府衙。林晧然判处两人分家，当即将财产进行了平分，还打了铁吝三十大板。
只是铁吝对财产被平分一事极度不满，都已经打算到广州城按察司衙门去告状，现在听到巡检御史要来，被人怂恿便急急过来告状了。
铁吝声泪俱下，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般哭泣道：“青天大老爷啊！那吊毛不过是庶出，他凭什么跟我争家财，这是大大的不公啊！”
“将他赶走！”
徐楫听明由来后，脸色当即一沉，令人将这吝啬财主赶走。
虽然这人的兄长是妾生，但却属长兄无疑，哪能父亲刚过世就将兄长一家驱赶之理。至于林晧然这种判法，并没有太过可挑剔的地方，毕竟没有涉及到原则问题。
若是他敢揪着这件事做文章，林晧然会不会受到指责并不清楚，而他这位巡按御史必然受人诟病，显得是在小题大作了，更是开罪了那些庶出的官员。
这头将人轰走，却见城门处，一众官员急步而来。
“下官雷州通判戴北河参见巡按大人！”
……
由于知府林晧然不在，由雷州府通判戴北河带着两个衙门的众官员走出来迎接。对着这位摆谱的巡按御史，他们虽然有微词，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为首的戴北河是从六品官员，品阶要高于徐楫一级，但巡按御史属于官员的监察机构，徐楫更是对广东的官员有着直接监察之权。
亦是如此，在彼此权属明确的情况下，品阶便不再重要了，包括雷州府通判戴北河在内的官员都直接行了跪拜之礼。
“起来吧！”
徐楫淡淡地说了一声，心里早有了定计，打算拿着府衙和县衙最近缉拿米商的事情做些文章，打算耍一个下马威。
正准备要发难之时，却是突然听到仆人惊呼道：“大人，咱们的官印不见了！”
这话刚落，在场的官员不由得愕然地抬起头。这官印关系甚大，特别是巡按这类官职，极可能给一些歹人借此去招摇撞骗。
徐楫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怒不可遏地下达命令道：“刚才那些难民……不，刁民，那些刁民哪去了？你们快下令给本巡按找回官印！”
难民？刁民？
戴北河等官员听着这番话，却是四处张望，这里除了老实跪着的百姓，四处显得是空荡荡的，哪有徐楫所说的那些人。
徐楫看着这帮官员竟然没有一个行动的，顿时更是心急如焚，当即怒声责怪道：“难道本巡按的话，你们没听清吗？”
有几个官员正想要有所行动，却听到海康县的刘教谕低咕了一句道：“不知大家可否记得，去年冒牌知县刘三一案？”
对于这一个案件，大家自然不会忘记，至今可谓是记忆犹新。那个冒牌知县刘三竟然隐瞒了足足一年之久，还将李县丞给杀害了，这还多亏林府台到任才将此人给揭穿并法办的。
现如今，一个素未谋面的巡按出现，又言称官印丢了，倒是令到在场很多官员产生了怀疑。特别这位巡按御史是第一次到雷州城，在场的官员谁都不曾见过。
“本官以为当小心为上，谁知他是不是在贼喊捉贼，应当进行求证才是！”雷州府的资格最老的张通判小声地说道。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了戴北河身上，戴北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迎着徐楫愤怒的目光拱手道：“大人，可有官凭在身？”
徐楫正处于气头上，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对着戴北河愤怒地磨牙道：“戴通判，你是在质疑本巡按的身份吗？”
“下官不敢！”戴北河连忙拱手告罪，但态度仍然坚定地解释道：“只是雷州地处偏僻，我等官员均没见过巡按大人，故而想要核实一二！”
“混账东西！”徐楫当即一声喝斥，他平素到地方，哪一个官员不是恭恭敬敬的，现在这一个小小的通判竟然敢当面质疑他的身份。
“巡按大人，还请出示官印或官凭文书，不然……休怪本官得罪了！”戴北河却是不惧，而是认真地软中带硬地拱手道。
身后的一众官员面对着脸色铁青的徐楫亦是不惧，平静地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毅然是站到了戴北河这一边。
徐楫伸出手指指着他们，这才转身对心腹道：“将官凭文书给我翻出来！”
那位心腹跑回后面，从携带的大箱子先是翻出上千两的金子。在大家异样的目光中，他又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去，欣喜地抱起了一个小盒子。
哼！
徐楫接过小盒子，朝着在场的官员冷哼一声，当即将盒子打开，但整个人突然愣住了。却见箱子里面是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官凭文书的踪影。
戴北河亦是看到这一幕，脸色当即一寒，挥手下达命令道：“来人啊！将此人暂押起来，待府尊大人回来后，再作决定！”
“你们……敢！”徐楫气得磨牙切齿，当即一声喝斥道。
“拿下！”
戴北河却是冷哼一声，并没有半点惧意。
徐楫那些随从想要反抗，当即就抽出了刀枪，但雷州卫的官城官兵已经赶到，当即就将他们团团围住了，喝令他们放下武器。
面对着如狼似虎的雷州卫，他们交流了一下眼色，最终明智地选择束手就擒。
“这是阴谋！一定是阴谋！”
徐楫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突然间咬牙切齿地说道。
在来粤西之前，很多人都说林雷公不可招惹，那是粤西真正的土皇帝。但他却不以为然，一直以为对方是言过其实。
只是如今的种种，不是他设计了林晧然，而是他走进了林晧然的圈套之中。
“这位巡检大人身份真是假的？”
“假不假不知道，你瞧见那箱金子了吗？”
“真的也好，假的亦罢，这终究不是一个好官，咱有林雷公足矣！”
……
围观的百姓看着威名凛凛的徐楫被押走，却没有过多的同情，而是隐隐带着幸灾乐祸，对这位所谓的巡检更是好全无。
可怜的徐巡按本打算在这个雷州城揪起一场腥风血雨，但人还没有踏进这个雷州城，却已经被丢进了府衙大狱之中。
南山寺，一座坐落于风景秀丽丽山中的古寺庙。
江员外端坐在后院一间居室的堂中，听取着从各地传来的消息，对各地的米价行市颇为满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虽然雷州府的米价没有波动，仍然被林晧然死死地压制着，但其实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这看似林晧然的果断之举，保住了他林雷公的好声名，但实则愚昧至极。他压着米价不让米商谋利，那外地的米粮就不会流入雷州城，届时有钱都买不到米，这才会酿成真正的祸事。
若是到了雷州米耗尽之时，他这边亦没有将送米过去，或者仅送一点米过去谋夺巨利，必然会让一帮百姓活活饿死。
届时，朝廷的板子必然会打在这个愚昧的小子身上，别说是扒了他那身官身，恐怕砍头都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哈哈……这招太妙了！我让人放出消息，说我家的米快售光了，结果城中百姓果真是大肆购米，搞得我的米差不多都卖光了呢！”
郑门福得到了自家米的最新销售情况，当即对着众人哈哈大笑道。
其他人的情况亦是差不多，都是收到了喜报，脸上显得是眉飞色舞，相互间纷纷是道贺。
江员外发现大家的目光渐渐落在他身上，便是温和一笑道：“诸位尽可放心！只要你们的米销售得差不多了，我的暹罗米必然会送到诸位的手上，大家绝不会无米可卖！”
“如此多谢江员外了！”
“这次得亏江员外，或许我等是定然错失良机！”
“可不是吗？我早就说了，跟着江兄必然发大财！”
……
十几个乡绅心情大好，当即纷纷恭维地道。
毕竟按着现在米市情况，这场灾难已经影响到秋收。只要手中有米，直到明年五月都不怕有米卖出好价钱，江员外这是等于给他们送大把的银子。
江员外品着热茶，对当下的情况亦很是满意，正想发表一番演讲。
管家突然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去，显得上下不接下气地对着江员外说道：“老……老爷，大……大事不好了！”
看到这个情况，喜庆的气氛被冲淡了一些，大家不解地望向了这位管家。
“你慌慌张张做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来！”江员外将刚送到嘴边的茶盏放下，脸色显得不快地说道。
管家咽了吐沫，让到气息平稳下来，这才指着外面担忧地道：“外面突然出现很多卫兵，我们这座寺庙被包围了！”
“呵呵……谁这么大的胆子？宋指挥使跟我是拜把子之交，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郑门福却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是怒声地说道。
众乡绅都清楚郑门福跟着廉州卫指挥使的关系极好，听说外面是一些卫兵，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这向来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管家又咽了咽吐沫，低声地说道：“是林雷公！”
此话一出，众乡绅当即又是惊又是疑惑。
林晧然势大是不假，但却是雷州的知府，根本管不到化州地界来。只是事实却摆在了面前，那个林雷公真的来了，而且还将他们给包围。

第0667章 谁的地盘？
身披铠甲的雷州卫千户石华山在部署完毕后，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向身穿轻甲的林晧然，郑重地拱手禀告道：“启禀兵备大人，末将已经将寺庙团团围住，量他们插翅难飞！”
此时的南山古寺前后门被堵，寺庙围墙安排着人把守，弓箭手埋伏于制高点。若不是实力强劲的匪众，确实很难突围而出。
林晧然此时正骑坐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勒住马头望着这一座古寺，脸上显得很是平静，但眼睛涌现了一道寒芒。
他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一个对手，哪怕到了此时此刻，都没有放松对布政使汪柏的警惕。只是让他无奈的是，有人却看轻了他，更想要在他的地头上胡作非为。
若是趁着这场灾情发点小财亦就罢了，但这帮人却想要借着这场灾难洗劫整个粤西百姓的财富，更想要酿造出更大的灾难，这无疑是大大地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范围。
这伙人看似极度隐秘的行动，实则根本没能逃过他的眼线。不管是沈六爷，还是谷满仓，或是其他人，都有着足够的情报汇报给他。
更何况，茂名知县都要投诚于他，这化州衙门有着十几名文武官员，哪可能没有他的人呢？
“龙傲林！”
林晧然抬头打量寺庙的牌匾片刻，突然大声地点将道。
“末将在！”
雷州卫千户龙傲林大步上前，拱手大声地回应道。
“你即刻领人进入寺庙，将所有人都给本府抓出来，不可放过任何一人！”林晧然脸色微沉，当即下达命令道。
“是！”
龙傲林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当即就要转身带着手下进里面拿人。
驾……
却是这时，后面传来了一阵动静。
只见一位身穿五品官服的官员拍着一匹老马，一帮衙差在后面紧追着，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命令，坐在马上的官员大声喊道“且慢”。
来人正是化州知州毕竟，一位三甲进士出身的官员。只是年龄稍大，加上在官场又没有什么过硬的人脉，入仕十几年才混得一个从五品的知州。
林晧然听到了后面的动静，扭头望着拍马赶来的知州毕竟，并没有觉得过于意外。这些人之所以选择在这南山寺中密谋，有很大原因是能控制住这位知州大人。
官场有着官场的规矩，且没有后世那般严格的上下级关系。纵使是管辖化州的高州知府，若是要插手化州的事务，往往亦要经过知州毕竟。
“下官化州知州毕竟参见林大人！”
毕竟来到近处，先是在仆人的扶掺下马，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马上的林晧然行礼道。
虽然二人没有直接的权属关系，但林晧然是从四品的雷州知府，而毕竟却仅是从五品的化州知州，双方足足差了两级。
实质上，他得知林晧然奉命北上支援高州，必然会经过化州城。他一大早带着众僚属，早早在城门恭迎，奈何这位林雷公却突然直扑南山寺而来。
面对着这位林雷公意外的举动，加上知晓南山寺的根底。在得到消息之后，这才慌忙领着人赶到这里，并幸好能赶上并制止。
林晧然仍然跨坐于马上，淡淡对着毕竟说道：“毕知州，无须多礼！”
毕竟从地上起来，抬头望着这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官，心里当真是五昧杂陈。同样是科举入仕，他蹉跎到四十岁才中得进士，而眼前这位年轻人却年少得志，且在官场混得是风生水起。
如果再年轻一些岁数，他恐怕亦要抱住这位林雷公的大腿，从而换得过一把做知府的瘾。但是奈何，他注定要跟这位林雷公无缘，甚至要站在对立面。
“毕知州，你慌慌张张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呢？”林晧然看着他愣着没有说话，便是主动开口询问道。
毕竟回过神来，虽然清楚眼前这人势大且前途无量，但这终究是属于他的地头，便是涌起一番底气地说道：“林府台，您突然来这佛家清静之地抓人，这怕是有所不妥吧？”
“这佛家清静地自不能随意打扰，但有人竟借这佛家清静地做些龌龊之事，本府又岂能容他？”林晧然的脸色微敛，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毕竟乔装意外地露出讶然之色，然后软中带硬地拱手道：“果真如此的话，此事无须林大人如此劳师动众。本官作为化州知州，替天子守牧一方，定然会将这帮匪类绳之于法！大人今奉部堂大人之命前去剿贼，切不可为这种小事耽搁，还请大人将这事交由本知州，速速前去支援才是，不可延误了战机。”
既是强调了他化州知州的身份，又是搬出了两广总督王钫，还拿“战机”说事。这无疑是在向林晧然施压，让林晧然速速离开这里，将这里的事情交由他处理。
只是任谁都清楚，若是事情交到了知州毕竟这里，那自然就会不了了之。
林晧然并没有发恼，而是微笑地望着毕竟询问道：“毕知州，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本府要改道前来这里拿人吗？”
“本知州洗耳恭听！”毕竟心道：不管你何种理由，这里都是我化州的地界，你这一位雷州知府压根无权在此胡作非为。
林晧然的脸色微敛，然后义正辞严地大声说道：“本府奉林部堂的命令前来平息瑶民暴动！不过本府却是得知，此皆因这帮乡绅藏于南山寺庙中密谋，囤米致使米价飞涨，这才酿下了这一场祸事。本府既然奉命平息暴乱，对这帮始作甬者之人，又岂有袖手不理之理？”
这一番话，说得是正义凛然，而一个“始作甬者”的帽子当即就扣在了江员外等乡绅头上。从囤米谋利的不法之举，一下子上升到致使瑶民暴动的“祸根”，性质当即上升到数个档次。
他们导致暴动？
毕竟的眼睛微瞪，当即亦是愣住了。
经林晧然这么一说，那这就不再是一件普通的案件，而是涉及到“造反”一类的超级大案。纵使他这个知州亦无法压下来了，更无法跟林晧然争处置权。
林晧然将案件性质上升，又凭借着王钫让他平叛的这道指令，自然能够压住这小小的从五品知州，然后脸色骤然道：“龙千户，进去将这帮奸商给本府擒来！”
“是！”
龙傲林早已经是跃跃欲试，得到命令便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他的部下当即冲了进去。
对于这些试图虚抬米商谋利的奸商，他亦是深恶痛绝，所以更是卖力将这个差事办好。哪怕不为讨好兵备大人，那也要为粤西人们除掉此恶。
毕竟很想要喝止，但话到喉咙又给咽了回去。他是化州知州不假，但林晧然这个理由太过充分，根本容不得他这个知州来对抗。
在官场上，年轻官员亦是层出不穷，但往往都过于年轻气盛，或都又显得少不更事，往往被官场的老油条耍得团团转。
只是到了林晧然这里，却完全行不通。这人不仅本身是个老油条，且还极懂得审时度势，致使他在官场是如鱼得水，反过来将他们这些老人耍得团团转。
从他一到化州地界就直扑南山寺就可以看出，此举实则是早有预谋的。在徐楫想要算计他的时候，反倒遂了他的意，让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突袭南山寺抄老巢。
南山寺庙内，此时可谓是人心惶惶。
郑门福等乡绅方才还在做着发财大梦，但仿佛就在眨眼间，他们的好梦就成为了泡影，全部人都身处于险境之中。
一旦他们真落到了林雷公的手里，想着那人的种种手段，他们当真不能感到乐观。特别深知林晧然的家底，人家压根不会看上他们的银两，恐怕他们亦无法全身而退。
好在，最新的消息传来，毕知州已经赶到，让到他们躁动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其香袅袅。
江员外端坐于堂中，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在那里慢慢地品茶，脸上没有任何不妥的神色，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砰！
房门突然被粗暴地踹了开来，龙傲林领着一帮军丁大步走了进来，面对着在场惊若寒蝉的乡绅，脸上当即显得不屑地道：“将他们都拿下！”
随着命令传达，二十几位如狼似虎的军丁扑了进来就要抓人，吓得素质低下的郑门福当即昏倒在地。
哐……
江员外在看到门被踹开的时候，手中的茶盏落下，重重地摔碎在地上，溅起了一摊茶水。脸上的镇定再也无法继续伪装了，失神地望着闯进来的将士。
他的脸色惨白，知道这一场谋算出了错差，出过于轻视了那个年轻人。
自从儿子江月白中得进士，他实质就有些飘乎了。虽然儿子仅是庶吉士，但凭着自己的培养和儿子的过人天赋，超越林晧然是早晚的事。
当通过儿子的亲事攀上了当朝次辅徐阶，又接触到了两广总督王钫，更跟着巡按徐楫相交甚欢，他就觉得这广东不再需要忌惮任何人，自然包括那个曾经的书呆子。
在意识到一场天灾将降临于粤西，他便有了借机谋取巨利的打算。他仗着徐阶亲家的身份，秘密地联络各方，打算虚抬米价，从而谋取巨利。
在他的推动下，计划亦是如期进行着，米价渐渐地被抬高，甚至老天还相助于他，前些时日的大风又加剧了灾情。
眼看着，他的暹罗米就要投放市场，从而换得雪花花的白银，攫取数十万两的巨利。
却是这时，一直只会暴力打压米价的林雷公却是突然来了，而且还是冠冕堂皇地过来，并将他们这帮人全部拿下。
虽然他还有底牌，但林晧然此举无疑打乱了他全盘计划，让到结果当即变得扑朔迷离。
龙傲林大步走向了江员外，对着这个徐阶的亲家并没有什么畏惧，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江员外，请吧！兵备大人指名要见你呢！”
“你们其实一直都知道，对不对？”江员外喝了半天的茶，喉咙却显得沙哑地问道。
龙傲林作为林晧然最早的追随者之一，虽然不可能知晓全盘计划，但却知道一些举动，便是反问道：“在粤西这里，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兵备大人？”
“你们这时候才行动，究竟想怎么样？”江员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又是苦涩地询问道。
龙傲林微微地摇头，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兵备大人六元及第，被圣上钦赐大明文魁，其智慧不是我这等粗人能揣磨的。江员外，请出去吧！”
江员外仿佛突然间苍老了十几岁，想要从椅子站起来，但却是发不了力。
龙傲林见状，挥手叫来左右，当即将他抬了出去。
在寺庙外面，江员外见到了林晧然。时隔大半年再度相见，他发现对方更显英姿飒爽，单此官威就要远超于绝大部分官员。
林晧然看着江员外的时候，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可不想让到这条真正的大鱼给溜走了。
“你想要怎么样？”江员外见到林晧然，主动开口询问道。
林晧然审量着他，最终说出目的道：“你那些暹罗米在哪里？”
如果单是要瓦解这个哄抬米价的组织，他根本不用等到这个时候，目的却是要打起那批暹罗米的主意。毕竟能够解决灾情的不是江员外的命，而是那数万石大米。
“我还没到这一步！”江员外的眼睛微微闭起，并不打算轻易妥协。
在他的心里面，不仅有巡按御史徐楫，还有着两广总督王钫，甚至是当朝次辅徐阶，如何会轻易向林晧然这个官场新人认输呢？
林晧然并不觉得意外，而是眯着眼睛打量着他，然后开口询问道：“那批暹罗米是不是在龙门湾？在红旗帮的手里？”
江员外的眼睛豁然间睁开，流露出了一抹震惊之色。
林晧然捕捉到了他脸部表情的变化，满意地大手一挥道：“将他给本府好生看管，切不可让他逃了！”
“是！”有百户当即领命。
江员外突然间醒悟过来，便又是惊讶地询问道：“你难道想要抗命，要领人去围剿红旗帮不成？”
林晧然摇了摇头，扭头望向了北边的天空，目光却是出现了一抹忧色。因为按着他的计划，那里的战争大概已经打响了。

第0668章 又见炮台
一支以大黑船为首的舰队从琼州海峡穿过，身后跟着数十艘战船，悄然进入了广阔的东京湾。借着夜色的掩护，浩浩荡荡地朝着龙门湾进发，剑指红旗帮的老巢。
由于风向由东往西，且这海湾的海流较而平静，暗礁亦是较少，致使这支舰队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舰队的身影仿若在平静的海面掠过一般。
戚继光身穿铠甲站在板甲上，国字脸庞，生得浓眉大眼，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这位青年将领此刻显得是意气风发。
成为一支实力强劲舰队的指挥官，这无疑是他的一个短期梦想。早在调任电白卫指挥使的时候，他就已经幻想过这一幕，希望统领着舰队巡视大明的海疆。
只是神电卫的情况着实令他感到失望，卫所稍微好一点的战船都没有，好战舰早被抽调到江浙抗倭，致使他的神电卫简直是一个空壳子。
平日在近海巡逻都得担心遇到强劲的海盗，反过来被海盗给灭了，从而沦为一个大笑饼。
但如今，他终于是得偿所愿，统率着这支虽是临时组建，但实力不俗的舰队前往龙门湾，铲除整个粤西最大的海盗团伙红旗帮。
面对着来自那位天纵之才的信任，肩负着为着粤西百姓除害的重担，他的心里在感到兴奋的同时，肩上仍是感到了沉甸甸的使命感。
夜间行船，在这个时代有着一定的危险性，但往往又能达到奇袭的效果。
在经过一个昼夜的航行，舰队离着龙门湾已经不远。只要再前行半个时辰，便能到达龙门湾的入海口，真正的战斗就要拉开序幕。
当然，最大的麻烦是湾口两边的炮台。
由于湾口只有数里宽，红旗帮早已经在两边设下了炮台，致使进入的船只都会处于岸炮的射程范围内。这岸炮没有受到波浪的攻击，命中率大大提升，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红旗帮能够称霸粤西海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哪怕曾经的广东海道逼使想要歼灭于他们，恐怕亦是大费周章，同样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轰隆……
炮台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立于扫把坪上的炮台率先逞威，那座炮台顿时是火光大作。那些岸炮像是闷雷炸响，一枚枚铁弹或石弹落于海面，揪起道道高达数米的水花。
这一个动静确实是吓人，漫天而来的炮弹就落在舰队的面前，小船亦被砸到必然是船毁人亡。另外，他们竟然有着几门西夷炮，射程足有三四公里之远。
“放慢船速！”
威继光看到这一幕，看着前面的先锋船被搅动的海浪摇摆幅度变得更大，心里亦是阵阵发毛，急忙下令放缓船速。
纵使这是由联合商号组建的全新舰队，且加入了雷州卫、神电卫和琼州卫的精税海战部队，但若是强行攻入港口，伤亡必然会极惨重。
“冲呀！”
却是这时，一个脆脆的声响从旁边的三桅炮船传来。
在这支舰队中，有着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林雷公的宝贝妹妹虎妞亦是参与其中。这个粉雕玉琢的丫头身穿着麒麟服，此时像模像样地站在板甲上，高举着短刀指挥着战船。
“快，让他们放缓速度！”
戚继光看着这丫头竟然指挥炮船要进入危险区域，顿时是大为着急。在临航前，林雷公可以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确保他妹妹的安全。
若是这丫头有什么三长两短，凭着林雷公的地位及潜力，那他这个小小的指挥使将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迟早要被整死。
“将来，你快看！”
只是话刚落，却是有瞭望官匆忙来报，炮台上已经传来了信号旗。
他深知攻破红旗帮老巢的难度，而想要攻克这里的最好办法是水陆并进，需要廉州卫一起协同作战，帮着夺取那两座炮台。
在临航前，林晧然只告诉他不需要担心炮台，然后就没有再说其他，令到他到现在都是将信将疑。
他的消息并不闭塞，知道林晧然派到雷州卫担任指挥使的赵勇下狱的事实，林晧然似乎失去了对廉州卫的控制权。
加上廉州卫有着红旗帮的内鬼，这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取炮台，简直是无稽之谈。
不过事实又已然摆在眼前，在这约定的时点，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两座炮台都传来了信号旗，证明炮台已经归为他们所有了。
“快！保持队形，全速驶入龙门湾！”
戚继光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马上改变指令，像着虎妞那般加速冲向龙门湾。虽然到此刻他都处于云里雾里，但却看到了剿灭红旗帮的希望。
若是他的眼神足够的话，此时定然能够看到更令人吃惊的一幕。
原本应该呆在狱中的廉州卫指挥使赵勇，此刻却身穿披铠甲手持大刀在那炮台上奋勇杀敌，将一个海盗小头目的脑袋砍了下来，鲜血飞溅而起。
徐楫是巡按御史不假，能够影响着普通官员的升迁，故而很多官员都畏惧于他。只是他到了廉州府地界还想只手遮于、恣意妄为，那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雷长江作为廉州知府，早已经掌握了地方的政务，更是牢牢地控制住了地方官员。
赵勇到达廉州卫时日尚短，但却是借助揭盖子和林晧然的鼎力支持，已经将廉州卫从上到下换了一批将领，更是网罗了很多廉州卫的血性汉子。
虽然徐楫有所提防，将赵勇关在海北盐课提举司衙门的牢房中，但提举苏长贵早已经投诚于林晧然，这哪里能够关得住赵勇的地方。
只是这徐楫终究是个巡按御史，三个衙门在表面上都给了他面子。但他前脚刚到钦州去敛财，赵勇后脚便被请了出来，舒舒服服地在海北盐课提举衙门呆着。
在接到林晧然的最新指示后，赵勇便是秘密地开展了行动。为了不打草惊蛇，廉州卫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惊动，仅仅运用了钦州的千户所的近五百人。
或是心里憋着火，又或是想要尽快洗清罪名，赵勇这次是格外的英勇。对于这起筹谋以久的夺取炮台计划，更是身先士卒，主动揽下了这个有着危险性的活。
噗……
赵勇能够在林晧然没到任前混到千户，更被林晧然推举到廉州指挥使的位置，自然是一个极有实力的人，是一个少有的战将。
在将最后一名红旗帮众砍于刀下，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溅满了血迹，立于炮台之上地。借着初升的朝阳，看着舰队徐徐地进入龙门湾，他的眼睛涌起一抹期许。
他的神圣使命已然完成，接下来就要看戚继光了。

第0669章 乱
红旗帮的舰队称霸于粤西海域多年，哪怕广东方面想要剿灭于他亦是殊为不易。
特别通过这些年对商船的洗劫，以及暗地里开展着东南亚贸易，早已经将他们给养肥了，致使他们的装备渐渐偏于西化。
性能更优势的战船，射程更远的重炮，哪怕部众亦要比大明卫所的军丁更加悍不畏死，让他们根本不用将大明卫所官兵放在眼里。
这些年以来，他们一直呆在龙门湾，根本没有大明军队敢来这里骚扰他们。而他们在龙门湾这里，毅然如同帝皇般的存在。
血无涯跟着众多骨干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美酒，很多人怀里揽着赤裸的美女，只是正在床上做着美梦的时候，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声给惊醒了。
“不好！”
在大海谋生的海盗往往更要敏感一些，对炮声和船体晃动的幅度进行判断，致使他们的心底当即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遭到大明军队的围剿，但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大明军队攻占龙门岛，从而将他们驱逐出龙门湾。
但是如今，这大明军队竟然从湾口攻来，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数十战舰从湾口进来了？”
血无涯从床上跳起，抓起一把刀赤着足就往外面走，却是遇到一名心腹匆匆跑来汇报消息，当即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只是他心里极为不解，印象中的雷州卫是旱鸭子，神电卫是被拨了牙的老虎。纵观整个粤西地区，根本没有那一股力量能够在海上剿灭于他们，却不知这几十战舰从何而来？
轰隆……
外面的炮声震天，让到血无涯所处的福船随之摇摆。昨晚醉酒的后遗症呈现，致使他的腿部发软，差点就要栽倒在船舱中。
心腹急忙伸手扶住血无涯，却听到血无涯愤怒地质问道：“炮台！炮台怎么回事？”
为了让到这个老巢稳如泰山，他在湾口修建了两座炮台，目的就是为他们拱敌于外，或者为停泊于此的舰队争取更多的时间。
但是如今，炮台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呈现出来，这数十战舰就已经到了家门口。
“大当家，炮台已经沦陷了！”心腹苦涩地说道。
血无涯的脸色当即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心腹道：“这……怎么可能！”
一瞬间，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这炮台被突然攻陷，而出现的数十舰队又顺利地驶进来，一切都证明对方是有备而来。
只是又是谁主导这一切？且让他万分的不解的是，若是朝廷有如此大的动作，他安插在廉州卫里面的那些奸细和被收卖的将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呢？
轰隆！
炮声更近了，让到船体摇摆的幅度更大，危机已然更加临近，让到血无涯根本没有时间去弄清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面对仿若是从天而降的舰队，红旗帮无疑是陷入了极大的被动之中。
这些突如其来的炮声，就像击碎了他们的美梦般，致使红旗帮的高层们仿佛从天堂坠入到地狱之中。
冼文正搂着两名身材姣好的美人，躺于那张宽敞舒适的床榻中，为了这一张床塌亦算是大费周章，花费不少银子才从广州弄过来。
正是做着美梦之时，听到了外面的炮声，他亦是当即惊醒。先是不敢相信地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在确定这不是做梦的时候，才匆忙从床上跳起来。
在红旗帮这里，各人有着不同的使命，而他的使命正是守护着这艘船上的大米。他得到的指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批大米落到官兵手中。
“你想做什么？”
冼文正想要到外面查看情况，结果房门却被打开。却见如同野兽般的杨强手持着斧子走了出来，让到他不由得咽了咽吐沫，然后厉声质问道。
“你说老子想做什么？”
杨强紧紧地握着斧子，一步步地走近冼文，眼睛仿若是要喷火一般。
当得知女儿秀儿被欺负，看着女儿想要寻死，他就有着宰了这个畜生的强烈冲动。在被水大康拦下的时候，顾及到族人的安危，亦是想做一些妥协，但却遭来了更多的凌辱，红旗帮这些人竟然想要赔偿了事。
好在老天开恩，让到他很快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能够亲手手刃这个畜生。
“你……你敢动我的话，大当家不会饶了你们，你们珠部全部人都得死！”冼文被逼得退后了几步，同时大声地进行威胁道。
“少主，不好了！”一个海侗族的仆从急匆匆跑来，出现在门口处。
噗！
就在冼文要进行呼救之时，声音却又是戛然而止，却见水大康从背后将自己的仆人了结，并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在这么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终于明白这并不是杨强找他进行报复这般简单，而是珠部的人要反出红旗帮，甚至这艘船都被他们珠部的人占领了。
杨强手持着斧子，脸上呈现着怒容地道：“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杨强亦要送你这个畜生去见阎王！”
不要……
冼文惊恐地后退，同时求饶着道。
就在快退到刀架之时，他突然转身取刀，当即就要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宝刀。
噗！
杨强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在快步上前后，扬起斧子从冼文的背部使出全身力气砍了下去，仿若是要砍杀海中专吃他们采珠人的怪病，鲜血顿时高高溅起。
冼文的刀抽出一半，直感背部被砍开了两半，嘴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他浑身的力气如同泄气的气球般，身上的生机迅速流逝，当即便栽倒在地上。
只是他的眼睛仍然睁着，显得是死不瞑目。
他本是海俚族的少宗主，海俚族未来的长老。但因他的一念之差，沦为了一个海盗，而今死在了一个被他极度看不起的采珠人手上。
外面已经战作一团，先头部队发生了激烈的交锋。
轰隆！
伴随着火药的轰鸣，一枚足足十斤重的炮弹砸中一艘福船，将福船那画栋雕梁的船顶砸得稀巴烂。炮弹又滚落在板甲中，当即将数人砸伤，哀嚎之中在海面传起。
砰！
海面发出一声巨响，一艘加厚的三桅炮船撞到已经被炮击打坏的白槽船，撞角从爆开的船体撑得更大，白槽船当即在解体，一众海盗如同下饺子般落入海中。

第0670章 虎妞的使命
咚咚咚……
鼓声震天，数十舰队徐徐进入了龙门湾，各条舰船有序地向前，很快就展开了犬牙的阵势。
虽然海战对于战术的要求要低很多，取胜的关键在于船队的整体实力，鲜有以弱胜强的战例。但高明的将领无疑能大大地降低自身的伤亡，且牢牢地掌握着局面。
这犬牙战阵展开，无疑像是瓮中捉鳖，有序地扑向了处于混乱中的红旗帮舰队。
“炮击！”
戚继光身披着铠甲，手持着腰间的刀柄，迎风而立，威风凛凛地立于船头上，那双充满坚毅的眼睛平视着前方，镇定自若地发出指令。
各个船舰长听着鼓声便开始放慢般速，听到号角便是调动着炮口，炮口一致指向了停泊在龙门岛的战船，宛如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般。
特别两艘崭新的三桅炮船在前，庞大的船体和数量众多的炮口，毅然是攻坚的主力。
这两艘由雷州匠人院打造的巨型战船，长度达到七十米，船舱五层，立起三根桅，如同城楼船，可容二三百人，佛郎机炮四十门，由雷州匠人院打造的虎威炮八门。
其最大的特点在于，三桅炮船彻底摒弃了传统载重的性能，只服务于海上战争，拥有着速度快和火力足的作战优势。
轰隆……
虎威炮门率先逞威，那枚炮弹显得要比寻常的大炮弹还要大上一圈，足足有着十五斤重，伴随着轰鸣声朝着红旗帮的战船而去。
在红旗帮的战船旁边，还停泊着很多的苍山船。
这些小型的战舰仅能容纳三十多人，虽然装备了佛郎机炮，但稍老一些的船只便不敢再启用这门炮，因为根本无法承受炮弹的后挫力。
砰！
一艘苍山船出刚要驶来，结果炮弹从船体中间砸下，坐在中部手持着火箭的海盗在惊恐中被砸成了肉浆，船体龙骨当即被砸断，全船人纷纷落入海中。
咕噜……
红旗帮的海盗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浑身的寒毛倒立。
人都是畏死的，看着昨晚还一起喝酒的人却死于眼前，让到很多人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而看着对方的架势，这不再是任他们欺凌的海上商队，而是实力要超于他们的强大战舰队伍。
轰隆！轰隆！轰隆！
最为可怕的还是数十战舰的队形展开，那数百门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口喷出了火舌，对着红旗帮的主力船只进行了炮轰。
一时间，如同一场铺天盖地而来的闷雷，周围的海鸟被惊走，而远在十里外的钦州城百姓恐怕亦能听到了这场动静。
咚！咚！咚！……
一枚枚大小不一的炮弹或石弹落向了龙门岛周围的海域，有的落在海水中，溅起了一道道高达数米的水花，但亦有砸中了船只。
有的船被炮弹打断了船桅杆，有的船被打伤了一片人，有的船直接被打中吃水线。一时之间，这里如同是炼狱场一般。
砰！
三桅炮船如同一个巨无霸战机一般，还直接用撞角将一艘白糟船撞沉。
血无涯从房间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即是又惊又怒，擅长作战的他当即下达命令道：“我们退入龙门湾，让冼文进行火力掩护。”
却在这时，珠部倒戈及洗文船只落入珠部的消息亦是传来。
血无涯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又是愣了半晌。却是想起水中豹来找他要求惩治冼文，而他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却没想到酿造了如此大祸。
若是论到战力的话，自然还是那两艘从佛郎机人手上得来的大黑船，但现在却被告知已然落到珠部之手，从而失去了大黑船这个战争支点。
血无涯觉得这是老天要亡他的红旗帮，所在的福船这时如同陷入于风暴之中，周围的船只传来了部下惊恐的叫喊声。
前面有艘战舰冒着炮弹想要冲向敌阵，结果主桅杆被打断，注定要被这强大的敌人吃掉。后面有战船用重炮回击，但炮声戛然而止，那船体向一边倾斜并徐徐下沉。
仿佛就在眨眼之间，他的三十多艘主力战舰就被歼灭了一半。而哭嚎声不断于耳，越来越多的部下落到了海中，正奋力地向着龙门岛游去。
“大当家，我们怎么办？”心腹看着这炮弹呼啸而来，很是心急地询问道。
血无涯看着周围的情况，作为在大海讨生活的人，如何不知道这场仗已经没有了任何胜算。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率领残余部队突围进入东京湾，一条则是从龙门湾退往广西的山寨中。
前者，需要付出极大的损失，且还不一定能够成功。而后者的话，这是一条极为稳妥的路子，能够最大限度都留存着部众。
“撤！”
血无涯看着苦心经营着的龙门湾已然失守，心痛地选择放弃这里，选择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是他心里仍旧感到了一种不安，因为炮台突然间失守，致使他到后路不敢再过于乐观。
“追击！”
戚继光看到对方的意图，在下令一支舰队打扫战场的同时，当即率队进行了攻击。不过舰队攻击的节奏明显放缓，似乎是有意让血无涯率领剩余部队逃往内陆，并不打算逼得狗急跳墙之事。
只是一艘三桅炮船却显得很是诧异，突然驶离了戚继光所率领的舰队，亦没有参与战场的打扫工作，而是悄然地朝着龙门岛左侧那条水道驶了进去。
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站在船头上，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显得很是可爱，那双明亮的眼睛四下张望，肉肉的小手里还拿着一张地图，只是眉头却是微微紧蹙。
站在她身后的则是三个小丫头，小兔、小猪和小狐都跟着过来了，小狐突然好意地提醒道：“长老，你好像将地图拿反了！”
啊？
虎妞当即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表情，急忙将手上的地图反过来，看着跟眼前所见的水道对应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之所以随着战舰前来剿灭红旗帮，并不是因为她贪玩，而是带着哥哥赋予她的一项神圣使命。

第0671章 逃亡
当血无涯领着残余部队逃入龙门湾，虽然避开了戚继光最强火力，但一路上亦是损失惨重，陆续有舰船掉队被歼灭。
待他们到达龙门湾北面的小码头时，仅剩下三艘福船，人员已经不足三百。
果断弃船登陆，血无涯回首望着熟悉的海湾，心里顿时隐隐作痛。就在昨晚，他还是粤西海域的霸王，但仅是一夜间，却成了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寇。
在这一刻，他体会到楚霸王般的心境，突然间就从天堂坠落到了地狱。
不过，他没有过多的沮丧，更没有乌江自吻的想法。因为他还藏有本钱，足够支撑他东山再起。
“大当家，我们先回寨子吧！”心腹亦是五味杂陈，对着血无涯进行劝导道。
血无涯的目光从龙门湾收回，轻轻地点头，便领着剩余部队拾级而上。
为了稳妥起见，他没有选择前往钦州，对驻守于钦州的刘千户及其他将领都失去了信任，而是直接朝着西边而去。
这西边便是大明跟安南的交界，虽然有遇到关军的危险，但人烟稀少反而让他们更安全。另外，若真有伏击他们的人，恐怕不会想到他会走这一条较为危险的路。
“且慢！”
一行人到了一条山道前，看着北面山坡上的乱石和草丛，令到他突然涌起了一股不安。他是经历过诸多生死的人，对危险的嗅觉要远高于常人，而这个很适合伏击的地方让他感到了危险。
做任何事情，他都会用风险和收益进行权衡。而如今，他可以绕道而行，或者先派人查明情况，付出的只是与些时间成本。
但却是这时，身后窜起一个信号弹。
这是他留下的一个暗手，防止着后面的戚继光追兵或驻扎于钦州的廉州卫追击，现在信号弹窜起，证明后面果然出现了追兵。
“大家小心点，快走！”
血无涯已经没有过多的选择，凭着如今的残余部队，根本不是那些追兵的对手。而只要再前行一里地，便能够北上，直接逃窜进入广西地界。
一旦进行广西的地界，且不说官兵通常不会跨省追击，而广西的山林众多，还拥有着诸多的土司地盘，这无疑大大加剧官兵的追击难度。
而他有信心，一旦进入广西地界，他们就绝对安全了。
“不好！”
待到他们走到山道中央，一股浓郁的危险气息涌来，致使很多人脸上涌现了惊慌之色。
却是这时，一个个卫军的身影从山坡闪现，手里都端着一把乌黑油亮的鸟铳。而为首的青年男子，正是已经投降于朝廷的青虎，如今的雷州卫东海岛千户。
砰！
一枚枚子弹从上面飞去，将一名海盗的身体当即打出了一个血洞，鲜血泅泅而流，亦是打破了这个小山坡的宁静。
砰！砰！砰！
小山坡上的枪声如炒黄豆子般响起，走在崎岖山道上的海盗在猝不及防之下遭受到极沉重打极，二十多名海盗当场被击毙。
“兄弟们，跟我杀上去！”
一个海盗头目看到对方人数并不占什么优势，便打算利用鸟铳射击间隔长的弊端，准备带着部众冲上去解决掉他们。
砰！砰！砰！
只是他们才走两步，新一轮射击又开始，在他们的身体留而了一个个血窟窿。
怎么这样？
原本斗志高昂的海盗头领准备领着人上冲，但这枪铳的射击速度和威力都超过了他的想象，致使像是被当头拨了一桶冷水，感受到了现实的残忍。
“痛快！”
林大虎满意地望着这个伏击结果，听从海霸天的部署，亲自率领着三百名部下在这里设伏。
原以为海霸天是故意支开他，好一个人独吞活擒血无涯的功劳，但看到血无涯真的出现，这才知道海霸天陆战确实要强于他。
“血无涯赏银一千两，记军功一级，兄弟们，冲啊！”林大虎举起大刀高喊着，斗志无比高昂，面对已经被打得溃散的海盗，直接朝着血无涯而去。
根据他们的分析和了解，只要将血无涯除去，红旗帮其他人根本不足为虑。
这支残余部队就像是惊弓之鸟般，当山坡的冲杀声传来，纷纷往着两四处逃窜。
噗！
林大虎手持着大刀带着一帮部众冲了下来，对着剩下的人进行砍杀，鲜血溅了他满脸。
这些年的海盗生涯，虽然一直保持着良知，但亦让他宛如身经百战的将军一般，对敌人丝毫不手软。
实际上，由于海盗间的地盘和利益的斗争，他跟红旗帮早就结下了梁子，有弟兄死在红旗帮手中。
乒乒乓乓……
两支队伍交战到一起，刀具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响，上演着一场混战。
在人数和士气，林大虎这边是全面占优，仿佛是收割庄稼般，鲜血渐渐地染红了这条山道，在那小坑上留下了一摊摊血水。
死！
一个百户格外的英勇，为着那一千两赏银和副千户的职位，他杀出了一条血路，扬起那把大刀将血无涯的头颅斩下。
噗！
大刀直接斩断脖颈，头颅混到了地上，只是发现这根本不是血无涯的头颅，致使这个百户也愣了半晌。
不知何时，血无涯已经金蝉脱壳，已然不知所踪。
“他娘的！”
林大虎看到地上的头颅，愤怒地大喊了一句，心情显得无比的郁闷。
在清扫战场后，他便急匆匆地往着东边而去，试图寻找血无涯的踪迹。但直到遇到了海霸天所统领的部众，仍然没有发现血无涯的身影。
他们二人跟血无涯都有过节，选择伏击任务，正是想要亲手解决掉血无涯。
却没有想到，这血无涯比他们想象中要狡猾得多，从他们的天罗地网中溜走了。
在这边为着血无涯溜走而惋惜的时候，那艘三桅炮船亦是有了收获。
龙门岛的西南边是一条很像“门”形的水道，水道最宽超过一公里，但最窄不足百米，其中还有诸多的水道分支，致使这里的水道极为复杂。
虎妞手持着地图，认真地比对着水道，毅然像是一个小将军一般。在确定好位置后，便是又下达了另一个指令。
却见一根长木从甲板伸出，悬着的大木桶徐徐地置入了海底之中。
这个潜水钟出自雷州匠人院，原理很是简单：用一个倒置的大木桶沉到水底，桶内留在着空气，为着水底的潜水者提供“氧源”。
亦是如此，水底的潜水者不需要再返回水面换气，直接在大木桶中便可以完成换气。
这个操作不仅大大地缩短了潜水者的换氧距离，亦大大地增加了潜水者在海底活动的时间，从而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林海领着两个人当即潜入水底，似乎是在海底进搜索着什么，数次从海面冒出来，并指令着三桅炮船朝着龙门岛方向靠近。
“找到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林海再一次从海底钻出来，脸上欣喜地说道。

第0672章 虎妞VS戚将军
虎妞的眼睛微亮，急匆匆地跑到了甲板前，探出小脑袋往下张望，只是没看到林海手里有什么，便是扯着嗓门脆声问道：“在哪里呀？”
“虎妞姑姑，就在这里下面，不过还得借助潜水钟，我可没有这么大能耐呢！”林海脚踩着水，得意地指着下面回答道。
虎妞凝视着海水片刻，什么都看不到，扭头对着负责作业的常顺道：“常院长，你将潜水钟再移一移，东西就在这下面了！”
“好！”常顺并没有因为虎妞小而生出别样的情绪，认真地施礼后，又是继续指挥着船只，将潜水钟转移了位置。
对于这一场打捞作业，实质他们已经有了预案。随着发现想要找的东西，正式的打捞工作便启动了，打捞绳亦是伸进了水底。
令人意外的，出水的并不是什么宝物，竟然是一条粗麻绳，真正的东西无疑是在麻绳的另一头。
却是这时，有几艘舰船朝着这边而来。
虎妞让大家停止作业，蹙起眉头望着远处驶来的舰船，当即埋怨道：“哎呀！我不是要他们谁都不能进来吗？这人是谁呀？怎么这么讨厌呢？”
戚继光身披着锃亮的铠甲，威风凛凛地伫立在船头上，任何着海风梳理着他的长须，宛如一位凯旋而归的大将军般。
他已经彻底控制住了龙门湾，剩下的是一些零碎的工作。这种战事的顺利程度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特别林雷公悄然解决两座炮台和策反珠部，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攻打红旗帮的难度。
那两艘满载着大米的船只落于他之手，亦是将另一项目标顺利完成。
对于这批大米的重要性，他自然很是清楚的。现在粤西地区普遍缺粮，若是这批大米能够投放到市场，无疑能够大大缓解粤西地区缺粮的燃眉之急。
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他对岛上的宝库进行清查，但发现宝库里面除却一大批货物，里面的金银珠宝价值仅在数万，这跟红旗帮的地位和实力明显不符。
很显然，真正的财富已然被另藏他处。
却在这时，有人来汇报消息。联合商团的人严守于水道口，而林雷公的妹妹此是驶进了水道，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戚继光无视联合商团的阻碍，直接驶进了水道中。没多会，果然看到了那艘三桅炮船，以及几艘从船上放下的小木船，显然是在寻找着什么。
“戚将军，你不能过来！”
隔着足足有数十米远，虎妞就大声地制止道。面对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虎妞却是丝毫不惧，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极为认真。
戚继光心里一动，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板着脸沉声询问道：“这战船是谁指挥？你们不帮着打扫战场，在这里究竟做什么？”
“这战船是由我指挥，他们都是负责保护我的，这事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戚将军，你过来做什么呀？”虎妞朗声回答，然后对着戚继光直接询问道。
“本指挥使过来巡视，要清剿红旗帮的余孽！”戚继光眉头微蹙，发现这个丫头并不害怕于他，跟着普通的小孩子截然不同。
“戚将军，这里没有红旗帮的余孽，有也被我清剿了，你还是到其他地方吧！”虎妞板着脸蛋很认真地回答，然后下达逐客令道。
戚继光已经瞧见了那条伸入海底的麻绳，并不甘心这般轻意地离开，却又是说道：“这里水道复杂，难免藏着红旗帮的余孽！本指挥使得再搜查一番，而为了你的安危，亦请你暂且离开这里！”
此话一出，不说虎妞船上的一些人，包括站在戚继光身边的段大陆亦是蹙起了眉头。他承认这位指挥使确实是一位军事天才，但此举无疑是在恩将仇报。
“若是我不离开呢？戚将军，你这样做，是不是想要我跟我哥哥都讨厌你呀？”虎妞警惕地板起脸蛋，认真地质问道。
戚继光面对着虎妞的质问，发现确实小瞧了这个小丫头，此时他还想要一意孤行的话，那就等于是要跟林晧然当众撕破脸。
只是心里头还是牵挂着绳子下面的东西，他不甘心地轻笑道：“虎妞，本指挥使亦是一番好意，你是在帮你哥办事吗？我亦可帮些忙呢！”
“我不是帮我哥办事！我哥带兵去帮高州平叛，他什么都不知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事！”虎妞当即进行否认，然后认真地说道：“不过我哥说了，要我这次带着过来多磨练，一切事情由我来作主！要是谁欺负我的话，让我回去告诉他，他保证狠狠地教训那人！”
戚继光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小丫头，已然是听懂了她的潜台词，甚至是那些威胁的话语。
虽然她直接撇清此事跟林晧然无关，但他如何不清楚，事情就是林晧然在背后操作着这一切。而他真要强行干涉的话，那就得罪了那位林雷公。
另外，他是这次的总指挥官不假，但这里的雷州卫和联合商队的人绝对不会真正效忠于他，而只会听命于那位躲于幕后操作的林雷公。
虽然他很想从这财宝中分得一份，甚至是要占为己有，但这无疑是虎口夺食之举。
且不说他根本无法控制这里抢取财宝，单是那位林雷公的怒火，就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神电卫指挥使所能扛住的。
何况，他实质亦是得到了极大的好处。
由于是他这位神电卫指挥使率领舰队作战，剿灭红旗帮的大部分功劳将会划到他头上，凭这个功劳很可能会升至参将之职。
一念至此，戚继光压抑住心里那份蠢蠢欲动的贪念，便是妥协地说道：“这条水道就交由你负责清理了，本指挥使到别处清剿红旗帮余孽！”
虎妞不吭声地板着小脸，却不想让对方以为她好说话，待到戚继光的舰船驶离，她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却不满地对着蜈蚣船上的沈军埋怨道：“哎呀，我不是让你守在水道口，不让任何人进来的吗？”
联合商会的二代们亦是进入了培养序列，几位重要成员的子侄都随船而来。
虽然会面临着风险，但沈六爷等人却深知年轻人确实需要多磨练，故而同意他们过来。特别林晧然都放心让他的宝贝妹妹过来，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感到担心的呢？
“虎妞，我这点斤两，哪可能拦得住他啊！”沈军苦涩地摊开双手道。
虎妞仍然是一副大姐大的模样，虽然没有真正责备于他，但终究是办事不力，便是板着小脸道：“你回去继续看着，不能再让任何人进来了！”
沈军领命而去，率着队伍在水道口守着。
虎妞指挥大家继续作业，徐徐地拉起了麻绳，很快就拉起了一个个宝箱。其实戚继光猜得没错，这下面正是红旗帮藏匿的财宝。

第0673章 冲击波
随着戚继光带着舰队在龙门湾扫荡一遍，尽管血无涯成功逃脱，但红旗帮已然成为历史，整个粤西的海域将会迎来和平时期。
在清理完战场后，戚继光亦是押着一批战俘以及带着载满战利品的舰队浩浩荡荡地返航，哪怕排除那个宝藏，这次行动收获极丰。
在清剿红旗帮后，实质还有另一项重要工作。
两艘装满大米的大黑船驶离龙门湾，开始将这些大米投放到市场中，从廉州府到琼州府，再到雷州府进行着赈灾工作。
仅是一日，一艘满载大米的三桅大黑船驶进了风景如画的雷州湾。而后，大家看着一车车雪白的大米从船卸下来，经过镇洋大道运往雷州城。
此时，雷州府已然被阴云笼罩。
常平仓的米粮正式告罄，这个速度超过了戴北河先前的判断。
却是因为林晧然离开雷州城后，几个米商躲在暗处推波助澜。声称官府粮仓的米粮耗尽，这加剧了城中百姓的担忧情绪，从而引起了一场抢购潮。
现如今，缺粮成为雷州城百姓最关心的问题。
一直关着门的爱民米行今天重新营业，掌柜在那雪白的米堆上插上“四两一石”的米价牌子，并站在门口对着指指点点的百姓理直气壮地道：“现在官府已经没米！这些米是我从各地高价搜罗回来的，是为父老乡亲寻得一条生路，这事官府根本无权干涉，大家尽管放心购买。”
“这番简直是鬼话！”
“可不是吗？这些都是他一直囤着的米！”
“跟着联合米行相比，这帮米商就是一匹匹豺狼！”
……
围观的百姓却大加指责，毅然将这位打上了奸商的标签。
只是有人却不得不折服，选择吃这种高价米。毕竟昨天傍晚的时候，官府仓库的存粮确实告罄，现在只能从这些奸商手上购米。
“要一斗？好咧！”钱掌柜听到有人要买米，当即喜滋滋地亲自售米。
当接过那枚四钱银子的时候，他又得意地掂了一掂，知道他的好日子即将来临了。按着现在的形势，不出半个月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你们快看！”
却是这时，有人指着前面的街道大声地说道。
众百姓一并扭头望去，只见一辆辆米车排着长龙队伍而来，并浩浩荡荡地经由这间店铺门口而过。
“这是……”
钱掌柜正热情地为一个顾客盛着大米，只是看到这一辆辆米车从眼前经过，整个人彻底呆住了，顿时是如遭雷击。
“将钱还给我，我不买了！”一个身材结实的顾客看到这个情况后，便将米袋狠狠地丢了回来，并伸手索回银两道。
咕……
钱掌柜咽了咽口沫，尽管他吝啬的声名很响亮，但面对着恶人却不得不妥协。另外，他发现这件事不简单，囤米谋利的计划恐怕要破产。
“让一让！”
身穿着六品官服的雷州府通判戴北河显得精神抖擞，带着众衙差威风凛凛地招摇过市，亲自将米押送到联合米行前。
面对着蜂拥而至的百姓，戴北河站在台阶上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代表府尊大人在此发话！府衙除了在镇洋门外继续设置粥棚外，这一大批米将交由联合米行销售，米价降至八钱一石，绝对不会让诸位吃四两一石的高价米。”
“什么？八钱一石？”
众多围观的百姓当即大为振奋，这无亚于一颗重磅炸弹。本以为要吃高价米，但万万没有想到，官府不知从哪弄来了这么一大批大米，而且价格还降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有几个米商躲在人群，当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当即石化。虽然不明白官府为何有这般底气，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的囤米谋利之举宣告破产。
消息一经传出，全城百姓都大为振奋，不少人纷纷前来围观运送大米的队伍。
原本很多百姓想趁着低价多抢购一些大米，但看着一车车的大米络绎不绝地运进城来，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反倒平静了下来。
人都是如此，当情绪平静下来后，行为就会驱向于理智。
在亲眼看到联合米行的米仓被填满，一车车米又被运进雷州府常平仓进行储存，家里存粮足够的百姓并不打算购置大米了。
啪！
那些一直想要等待官府将粮仓耗尽，借着这场灾难发一笔横财的米商。正以为好日子到来之时，在看到出现的上石万大米，当即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些米商可谓是如丧考妣，不仅没有从这场灾难中捞到巨利，而且还错失了售米的黄金时期，更是玷污了自己的声名。
在这一场风波中，联合米行无疑是赢得了一个好声名。
在所有米商都试图攫取巨利的时候，只有联合商行由始至终保持着一个低廉的米价，直到卖光仓库的最后一粒米粮。
完全可以想象，在以后的售米行为中，这些米商很难再跟联合米行相竞争。而此举，亦让到联合米行赢得了百姓的心，这才是最大的获利。
随着大量暹罗米进入雷州城的消息传出，不仅是雷州城的米价，其他的县城都受到了影响，甚至远在广州城的米市亦是应声而跌。
实质上，夏天的那一场洪涝影响了粮食的收成，但造成粮食短缺的主因却是囤米，很多商户和大地主都想借着灾害谋利。
当大家看到获利的可能性降低，特别雷州米价降至八钱一石的消息传出，令到很多囤米的商户和大地主再也坐不住了，纷纷主动降价抛售。
这一场持续已久的米价风波，似乎就要拉下帷幕。
很多人亦是开始重新审视林晧然，这一个真正的弄潮儿。
在得知徐楫缉拿廉州卫指挥使赵勇的时候，不少人都以为林晧然要遇到大麻烦。但怎么都没想到，林雷公却突然采用了雷霆之势，不仅将江员外为首的乡绅一网打尽，而且还将一直视为心患的红旗帮剿灭了。

第0674章 汪柏的沮丧
广州城，布政司衙门签押房内。
身穿着二品官服的汪柏端坐在书桌前，慢悠悠地品着一杯热茶。自从因“采办龙涎香不办”，被撤了广东海道副使一职后，虽保留着布政使这个看似显赫的位置，但权柄却不可同日而语。
以前拜见的官员可谓是门庭若市，而收到的邀请涵犹如雪片飞来，巴结他的人除了两司衙门重要官员外，还有很多广东都司的武将，但如今却全部消停下来了。
他轻啐着一口泌人心脾的茶水，慢慢地品尝着茶中的真谛，体会到了一种世态炎凉。
不过他自然不会甘心，这些时日一直都关注着林晧然，对这个抢夺他皇差的小子可谓是咬牙切齿。在得知广东徐党要对林晧然动手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欣喜若狂的。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落井下石的准备，在关键的时刻给林晧然致命一击，在帮着巡按徐楫解决掉林晧然的同时，亦将采购龙涎香的皇差给夺回来。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徐楫威风凛凛地过去了，其中还有着两广总督王钫有背后支持，但却败得如此迅速，败得如此的惨烈。
在那小子的运筹帷幄之下，徐楫本人被关在雷州府衙大牢，而以江员外为首的乡绅被那小子巧妙地一网打尽。更为关键的是，林晧然竟然不动声色地将红旗帮剿灭，从而得到了大量的暹罗米缓解了粤西的缺粮窘境。
特别是后者，这无疑让到林晧然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成为了他仕途生涯极辉煌的一笔，获得了切切实实的政治资本。
“看来我真的老了！”
汪柏听到管家讲述事情的经过，突然间感到了一种心力憔悴。他一直没有轻视那小子，但看着他的种种手段后，发现还是远远低估了那个天纵英材。
凭着这小子的心计和手腕，只要“采购龙涎香的皇差”没犯下错误，那整个广东又有谁能动的了他。而现在又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本，自己哪可能抢得回这个皇差呢？
老管家看到老爷情绪很低落，便是巧妙地低头提醒道：“老爷，这小子这般恣意妄为，王钫会不会选择亲自出手呢？”
“出手？他还能如何出手？”汪柏拿着茶壶轻拨着茶水，嗤之以鼻地反问道。
老管家的眉头微蹙，显得困惑地道：“那小子终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兼着两个不算太重要的职位，两广总督又如何压不得他呢？”
“你还在小瞧那小子啊！”汪柏轻睥了他一眼，然后故作高深地说道：“现在我要是说，王钫都得求那小子，你是信与不信呢？”
“老奴是如何都不会相信的！”老管家断然地摇头，态度很是坚定地道：“王钫是两广总督，那就是广东的天，怎么还治不了那个小子！”
“亏你跟我这么久，你是不了解大明的官场！”汪柏摇着头轻啐了一口茶水，这才接着解释道：“王钫是两广总督不假，但这些年根本没有大作为，不管是广西的韦银豹，还是广东潮州的王链，或者是屡番来犯的倭寇，这都证明此人在军事上的无能。以着他的能力，根本掌握不住两广的局势，两广总督位置的已然是摇摇欲坠，最迟到明年便会被撤职。”
老管家暗暗替王钫捏了一把汗，只是仍然不解地询问道：“只是饿死的骆驼亦比马大，王钫终究还是两广总督，且他还是徐党的核心呢！”
“是这样没错同，但你不要忘了！”汪柏顿了一顿，这才接着高深地说道：“现在徐楫落在林晧然手里，徐阁老的亲家江振兴亦被林晧然捏着，王钫亦得要投鼠忌器！”
“单是江员外和徐揖的那点罪责，恐怕无关痛痒吧？”老管家蹙起眉头，显得不解地道。
“原本是没有什么，甚至我刚开始亦觉得林晧然是在小题大做，但谁都没想到！”汪柏又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将茶盏轻轻放下才接着道：“林晧然突然派人清剿了红旗帮，并在红旗帮的老巢中找到数万石大米，若是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你说江振兴是什么罪？”
“这……”老管家的眼睛瞪起，脑海当即涌起了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若江员外仅参与囤米获利，这个罪责是可大可小，毕竟终究是一种商人的谋利之举。若是跟着红旗帮牵扯到一起，那就另当别论了，甚至砍头都有可能。
凭着林晧然现在的能量，真要将江员外往死里整，谁又奈何得了他呢？
一念至此，他才意识到林晧然的可怕。王钫为了向徐阁老交待，确实要投鼠忌器，甚至得低头恳求林晧然放江员外一马。
续了茶水，汪柏的谈兴渐起，便是拿着茶壶轻拨着茶水继续道：“王钫得到消息后，为何会急匆匆往雷州赶，还不是要去找林晧然判断！”
“那这事态会如何发展呢？”老管家咽了咽吐沫，然后好奇地问道。
“那小子恐怕不会下死手！毕竟徐阁老肯屈尊凭圣上写青词，他得势是早晚的事，以那小子的精明，恐怕他会选择跟王钫作一些交易吧！”汪柏停止了拨茶的动作，流露出几分沮丧的神情道。
若是对方仗着文魁出身、当朝礼部尚书未来女婿亦就罢了，但那小子偏偏还是一个极懂得审时度势之人，这种人如何还会给他取代皇差的机会呢？
老管家又是蹙起眉头，显得万分不解地道：“他现在才……十八岁就已经是从四品知府兼海北兵备道和广东市舶司提举，没道理还想再往上升一级吧？”
“谁知道呢！”汪柏苦涩地摇头，并没有否决这个看似荒唐的可能性。
唏！
老管家听到那小子还可能官至正四品，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都希望老爷能除掉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亦好让他这个管家恢复昔日的权势。但是如今看来，这似乎真是妄想了，那小子竟然还可能再升一级。
仅过了数日，林浩然率领着雷州卫浩浩荡荡地从朝天门而入。
两个衙门的官员及雷州卫的将领纷纷出城相迎，而雷州城百姓更是热情，人数竟然达到上万之多，毅然是欢迎着凯旋而归的将军一般。
但实质上，林晧然率领军队连高州府的城门都没进，就已经班师而归了。
瑶民的动乱远没有那般严重，在林晧然缉拿江员外为首的一帮乡绅后，那帮瑶民放弃进行信宜城，主动退回了大山的寨子中。
百姓之所以如此热情，自然不是因为林晧然平叛，而是林晧然在清剿红旗帮的同时，为着他们解决了粮食之患，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恩情。

第0675章 林雷公归来
这时代的百姓诉求其实很少，仅仅是填饱肚子活着而已。
在这一场灾难中，他们亦是感受到作为雷州百姓的太幸福。在其他府县百姓艰难度日之时，他们得到了有力的庇护，遇灾得到了最好的安置。
只是雷州府的粮库告罄，米价升到四两一石的时候，很多百姓觉得是活不过来年春天。但事态急转直下，林雷公为着他们带回了廉价的大米，让到他们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最为重要的是，很多灾民还在雷州城找到了活干，收入要比在村里更加的滋润，致使他们对接下来的日子产生了更大的憧憬。
在得知林晧然归来之时，他们亦是自发地出城迎接，表达着他们的感激之情。
“拜见府尊大人！”
“府尊大人多福多寿！”
“老头子给青天大老爷叩头了！”
……
在林晧然来到近处时，官道两边的不少百姓给了他行跪拜之礼。
林晧然望着两边夹道相迎的百姓，特别是那些给他跪拜之人，感受到了他们的那股热情和感激，心头顿时涌起了一种自豪感，但亦有着少许的惭愧。
毕竟他的出发点是个人仕途的升迁，是开海的成与败。哪怕从红旗帮的老巢夺得米粮，心里考虑得更多的个人利益，想着积攒一项政绩。
不过，他亦不会觉得有什么可耻。毕竟他比很多官员更有良知，会更大限度地为大家谋福祉，且这些确实给雷州百姓带来了极大的实惠。
“哥！”
林晧然正微笑地回应着百姓的热情，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抬起头眯眼望去，发现自家的丫头毅然站在城头兴奋地朝着他招手，仍然显得那般的活泼可爱。
“哥！”
虎妞发现林晧然抬头望向她，显得更加的兴奋，那张脸蛋更呈现兴奋，用力地挥着肉肉的小手臂，并且高兴地蹦跳而起。
这丫头……
林晧然看到城头上那个热情的野丫头，便是会心一笑。若是这世上有谁能牵到的心，便是自家这个野丫头，隐隐有着一根纽带跟她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只是他的眼睛从城头掠过，却是突然又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发现虎妞旁边还伫立着一个令人迷醉的孤傲身影。
此时此刻，身穿着褐色长裙的花映容站在城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进城的队伍。当看到身穿轻甲的林晧然的时候，看到那个朝着他挥手的男人，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亦是闪过了一抹异样，脸蛋呈现了少女般的红霞。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
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
……
花映容手里攥着一张绣着情诗的手帕，望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模样的男人，心跳亦是骤然加速。霎时间，哪怕心傲如她，亦得佩服这个男人煞是迷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麻烦缠身的时候，这个男人却在迅雷不及掩耳间就已经扭转了乾坤，成为了整个事件中的胜利者。
特别在解决了雷州百姓的粮食危机后，声望无疑会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而眼前这一幕，简直成为了雷州城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朝天门进城，到了街中心后，这时才开始分成了两拔。
林晧然领着人往着镇中西街的府衙而归，雷州卫则往广潮南街而去。虽然没有打胜仗，但算是完成了林晧然的任务，一顿丰盛的晚宴自然是在所难免。
雷州府衙大门，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彰显着喜庆的氛围。
林晧然回到熟悉的地方，身后跟着戴北河等属官，并了解离开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情。除了一起人命案后，其他倒一切正常。
随着人员的增多，有些事情确实是无法避免。这人命案倒亦是简单，这是一起酒肆顾客间的纠纷，结果上演了一场生死相搏，凶手亦是当场被捉捕归案。
林晧然对于现在的府衙属官和六房还是比较满意的，很多事情都会给他整理得很妥当，需要他费神的地方并不多。
不过，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件麻烦事，那就是被关在牢房中的广东巡按徐楫。毕竟他是见过这位徐楫的，这时回到衙门，理因对其“验明正身”。
林晧然自然知道做戏要做全套的道理，此刻他仿佛确实是将徐楫当成冒牌货，按着流程让人将徐楫带到了三堂中来。
“带人犯！”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头顶着“公正严明”匾，背后是海月牙儿屏风，整个人彰显着官威，摆着要提审犯人的架势。
没多会，徐楫衣衫褴褛地被带上公堂。
经过数日的牢狱之灾，徐楫显得是狼狈不堪，似乎是吃了一些苦头。当然，他的饭菜还是可以的，主要还是这具养尊处优的身材经受不住牢狱的折磨。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问道：“堂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为何要假冒巡按大人？”
“林府台，莫是真不认得本官了吗？”徐楫将刘海拨开，显得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却并不傻，知道这一切定然是这人在背后从中作梗。从而让他到雷州不仅不能发号司令，反而被捕下狱，遭受到这一场牢狱之灾。
林晧然先是装着定睛一看，然后慌忙从公案站了起来惊讶地道：“巡按大人，真的是你啊！”说着，又是喝斥左右道：“瞧你们干的好事，还不快快给巡按大人解开枷锁？”
“是！”左右衙差领命，帮着徐楫打开了脚镣和手铐。
林晧然走下堂来，关切地说道：“徐大人，让你受苦了！”
“少在这里猫哭耗子装慈悲！”徐楫被解了脚镣和手铐却是不领情，当即就喝斥道。
两旁的衙差看着如此，都不由得皱了皱头，而班头更是打定主意回头责骂一番牢头，这么多天竟然还不懂得削削这人的脾气。
林晧然并不恼，反而微笑地关心道：“徐大人，这次是真让你受苦了！不过你怎么会如此大意，这官凭文书丢了亦就罢了，怎么连官印都弄丢了呢？”
“你还跟我提官印和官凭文书？这分明就是你派人窃了去的！你若不给本巡按还回去，本巡按就跟你不死不休！”徐楫的胸中仿佛是攒了一大团火般，当即就指着林晧然暴怒道。
林晧然却没想到这人会如此狂妄，却是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当即吩咐道：“竟然巡按大人是真的，那官印和官凭文书定是藏于徐大人所携之物中！”
“是！”一旁的班头拱手，当即令人去取来徐楫的物件。
徐楫却是突然压抑住了怒火，选择了不吭声。他的心里已然有了盘算，待取回官印和官凭文书，再好好地惩治这个小子。

第0676章 徐楫的未路
没多会，衙差将一件件物品搬到堂中。
徐楫这次所携带的物件并不少，除了一些衣物和精美的用具外，还有着两大箱金银珠宝，这达到上万两的东西无疑显得很是扎眼。
林晧然看到那两大箱被打开的金银，顿时微微蹙起眉头，疑惑地对着负责押送的铁铺头询问道：“这两个大箱子亦是徐大人所携之物？”
“不错，正是本官所携！”徐楫负手傲然地回应，然后进行反问道：“粤西历来多山贼，本巡按受友人相托，帮他送往广州府，林府台以为有何不妥吗？”
人要是连脸都不要了，当真就天下无敌。这徐楫明明就是自身不检点，携带着这两大箱金银殊为不妥，这时却还能这般的理直气壮，冠冕堂皇地用这种看似有理的借口搪塞。
“自然没有不妥！”林晧然淡淡地接话，徐楫心道“算你小子识相”，接着林晧然下令道：“你们好好地找一找，看官印是不是遗漏在什么地方了？”
徐楫心里冷笑，如何看不穿这小子的小把戏。此时是要以“疏漏”为理，然后将他的官印还回来，只是他才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仅过一会便听到衙差欣喜地喊了一声：“找到了”。
徐楫的脸上当即涌起欣喜之色，询声望过去，打算就官印这事进行发难。只要大加指责之时，吐到喉咙的字生生咽住了，仿佛是吃了一百只苍蝇般。
却见，一个衙差从那盛满金条的箱子先是翻出一堆金子，然后才捧出了一枚官印。
轰隆！
徐楫如遭雷击，顿时伫立当场。
林晧然从衙差手里接过那枚官印，看了一眼官印的正面，然后微笑地递给徐楫道：“徐大人，看来下官猜测得没错。果真是你马虎了，竟然将官印跟这堆金条一起放置在箱子中，怪不得你一开始你寻不着呢！”
“你……”徐楫没有伸手接官印，而是用眼睛死死地瞪着林晧然，仿佛是要用眼神杀死对方一般。
虽然官印是失而复得，但倒不如丢失了。在他携带的金条箱子找到？这事情一旦被宣扬出去，他的官声几乎就等于毁了。
巡按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自身清廉，自身不正又凭什么监察地方官员呢？
他可以轻描淡写地跟林晧然说：粤西多匪类，这两箱金银是替朋友携带。只是他能跟广东的所有官员这般解释吗？他能跟天下的官员如此说吗？
这件事情一旦宣扬出去，大家的关注重点必然是这两箱金银，他这位巡按大人有没有贪墨。
且不说他本身确实不干净，哪怕是干净都得染了黑，纵使他有百张嘴，亦堵不了那些带着恶意的揣测，以及那一大政敌。
一瞬间，他很想扑上去掐死这小子，一切分明就是这小子主导的。原以为是对方的一个“缓兵计”，但没想到会是“连环计”，这小子竟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林晧然对他愤怒的脸色却是视若无睹，保持着微笑地递还官印道：“官印事关重大，徐大人莫非真不想要了吧？”
“你这是故意栽赃！”徐楫伸手接过官印，却是大怒斥地道。
林晧然当即板起脸来道：“徐大人遗失官印在先，本府不费余力替大人找回。若要徐大人如此污蔑本府的话，那我们就一道上书朝廷，让朝廷来评评理。”
“你……你知不知道是在玩火，可知得罪徐党的后果！”徐楫打量着林晧然片刻，然后咬牙切齿地警告道。
他自然不敢跟林晧然一起上书朝廷评理，甚至都不敢让这事宣扬出去。只是他打心里瞧不起林晧然这个年轻人，自然不会哀求林晧然，转而选择了威胁。
“我无意得罪任何人！”林晧然沉声回答，然后加重语气道：“本府向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若犯我，那本府必将双倍奉还！”
“这么说来，你是真要跟徐党作对吗？”徐楫没想到这年轻人态度如此坚硬，便是眯起眼睛质问道。
林晧然轻蔑地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还远远不能代表徐党！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哪怕由徐阁老来批理，他老人家亦不敢指责我林某人的不是！在你缉拿赵勇下狱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林晧然自然不会轻易得罪徐党，而这徐楫显然代表不了徐党，此刻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他又怎么可能轻易退缩呢？
事情确实是如此，哪怕徐阶极为看重徐楫，在这件事上，徐阶亦不能全然帮着徐楫。
终究而言，他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大明最年轻的知府和兵备道，还是当朝礼部尚书的吴山的未来女婿。
“你……好狠！”徐楫沉默片刻后，然后恨恨地道。
若真讲起道理来的话，确实他是率先想要对林晧然出手的，却为能怪林晧然对他进行反击。虽然对方的手段显得卑劣且无情，但在这个官场又有什么高尚一说？
至于他搬出徐党，确是在狐假虎威。他是徐党在广东的代言人之一不假，但此次更多是谋取个人利益，跟着徐党本身关系不大。
哪怕他找到族叔，恐怕得到的是责罚，而不会替他出头。打一开始，他就根本不应该轻视林晧然，甚至不应该招惹林晧然，这个结果其实是他自找的。
只是他极不甘心，他现在已经是广东巡按御史，前途一片光明。
胡宗宪不过是攀上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就能从巡按到巡抚，然后是权柄最重的浙直总督。而他的靠山是当朝次辅，怎么着都应该是两广总督才是。
林晧然面对着他的指责，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然后板着脸下达逐客令道：“徐大人近些日受累了，还请到寅宾馆先歇息吧！”
说完，林晧然亦没有继续在这里逗留，而是转身离开了这个三堂，留下一个如丧考妣的徐巡按及那两箱扎眼的金银。

第0677章 江员外的悔
旋即，徐楫的那帮随从亦是被放了出来。
只是巡按大人这帮人马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威风劲，并没有选择住入雷州府衙的寅宾馆，而是悄悄地住进了一间客栈之中。
官印在所携带的那一大箱金银珠宝中找到，这其实是一个极凌厉的杀招，徐楫的仕途无疑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
若论到失意人，其实还要当属江员外。
江员外被大军从高州押送回来，尽管事先有着营救方案，但面对着如狼似虎的雷州卫，安排的那些人手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的雷州卫简直像是脱胎换骨般，雷州军丁的荣誉感极强，大部分将领都是靠着军功晋升上来的。哪怕是高州卫要动手，恐怕亦要好好地权衡一番。
在一路上，根本没有不开眼的人敢营救江员外。现在人已经被关押在府衙大牢，在这个林雷公的地盘之中，越狱已经彻底无望。
江员外实则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并不满足于粤西大盐商的身份。
本来想要下一盘很大的棋，不仅是要借着这场灾害谋取巨利，而且还想要借此让江家增强影响力，从而成为广东的顶级世家。
万万没有想到，眼看着成功在望，他却突然间沦为了阶下囚。
更让他感到忧心的是，他刚刚得知红旗帮已然被剿灭，且那一大批暹罗大米正高调地投放到粤西各座城中，致使所有人都知道在红旗帮老巢中剿得了这批暹罗大米。
特别是后者，这无疑让到他有着勾结红旗帮之嫌，生杀大权很大程度要取决于那个小子。
最初的隐忍蛰伏，接着借着北上平叛之机却突然间发难。先是到南山寺将他们一干人等缉拿，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剿灭了红旗帮，然后还将数万暹罗米换取了声望。
单是想一想，就觉得这小子的可怕，心机简直比老狐狸还要深沉。
到了这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太轻视这小子，太不将这个大明文魁放在心上了，所以才酿成了此次大错。
现如今，落到了这小子手上，他不认为能够轻易脱身。一旦对方真发狠，那遭殃的不仅仅是他，亦会累及儿子江月白的前程。
一念到此，他觉得江家离广东的顶级家族还遥远，而如今反倒是岌岌可危。
哗啦啦……
却是这时，江员外听到了外面牢门被打开的声响，不由得抬头望去。这是关押重犯的区域，现如今那道牢门被打开，证明又有重犯被关进来了。
当看到被押进来的人，他的眼睛当即瞪起，脸上出现了震惊之色。
“进去吧！”
一个满脸横肉的牢头领着两名狱卒将重犯送到了隔壁的牢房前，看着这名重犯竟然没有动，当即使劲将犯人推了进去。
那名重犯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把，整个人的重心向走扑去，由于脚下还带着脚镣，走了几步竟然栽倒在牢房中，直接摔得一个犯啃屎。
这名重犯将嘴里的稻草一吐，对着要重新上锁的牢头当即放下狠话道：“等出去，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真是笑话，你以为还有命出去吗？”牢头亦是一个硬茬，当即冷笑一声道。
重犯似乎确有几分底气，眯眼望着那名牢头道：“那咱们就等着瞧好了，老子血无涯说到做到，出去后就灭了你全家！”
这名被关进来的重犯竟然就是红旗帮的大当家血无涯，被雷州府衙以一千两悬赏的海盗头目。
话说，那日血无涯用金蝉脱壳之计，成功逃过了海霸天和林大虎的围捕。只是他没有选择逃往广西，而是乔装一番后，竟然偷偷潜入了钦州城。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是最安全的。
他早已经在钦州建立秘密窝点，这是他留下的后路之一。这里不仅有着他忠心的部下，还有着很多可以利用的关系，足以保证他的安全。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却给最忠心的部下出卖了。
以前官府的悬赏往往都会经过克扣，甚至还不一定拿得到悬金，但廉州卫加上雷州府衙的公章后，致使悬赏的公信力大大地增强。
特别在剿灭红旗帮后，一批暹罗米迅速被送进城来，直接将米价从四两一石打到了八钱一石。试想一下，一个如此爱民的官员，又如何会出尔反尔呢？
亦是如此，他忠心的部下似乎是良心发现。便将廉州卫引来，成功地将血无涯当场擒住，并着实领到了那一千两白银。
虽然血无涯是在钦州被捕，但却没有关在钦州，亦没有关到廉州府，而是押到了这个雷州府，直接交给了大名鼎鼎的林雷公。
完全可以想象，血无涯被关到这里，等待他的只有被砍头。只是血无涯却仍然如此叫嚣，确实又让人有些看不懂了。
突然间，血无涯看到了旁边的江员外，脸上当即闪过了一抹讶色，但旋即又是消失不见了，而整个人突然间显得沉默。
咦？
牢头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却是捕捉到了这一幕。
牢头有着一个很平常的名字：刘三。他一直在府衙牢房兢兢业业地干事，在老牢头退休后，并不认为好事会落在他身上，毕竟他一无送礼二无人脉，但却被突然提拔到了牢头这个位置。
对于这一份被提拔的恩情，他却一直记在心里面。
现在看到这个古怪的情况，他当即暗暗地记下。待出到了外面，便是找了一个理由，接着离开了府衙大牢，然后朝着里面走去。
很顺利地，府尊大人并没有摆什么架子，而是在签押房接见了他。
在听到情况后，府尊大人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将他打发离开了。虽然府尊没有说什么勉励的话，但他能感受得到，府尊大人对他的举动很是满意。
只是这事对府尊大人有没有用处，府尊大人接下来会怎么做，这都不是他这种粗心能猜得到的。
就像府尊大人一直没有什么举动，但一出手就将江员外为首的乡绅关了进来，将那位嚣张的巡按大人关了进来，还将红旗帮的大当家关了进来，这都是他事先万万想不到的。
在事情过去仅是数日，堂堂的两广总督王钫竟然驾临雷州城。

第0678章 王钫的意外请求
王钫的正式官职是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命前来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事，故而属于被派遣到地方的京城高官。
同样是两广总督，但王钫这位身兼两个要职的京官无疑更有震慑力。其兵部左侍郎足够震慑于两广诸多将领，检察院右佥都御史则威慑于文官，确确实实是一位真正掌权着实权的封疆大吏。
仪伏队伍浩浩荡荡而来，这个高规格的仗阵显得那般的威风。
“下官雷州知府林晧然拜见督宪大人！”
……
得知王钫到来，林晧然亲自率领雷州府衙、海康县衙和雷州卫衙门一干人等出城相迎。哪怕他再如何得势，此刻亦要摆好低姿态，拜见这位广东的真正大佬。
“若愚，快快请起！”
王钫已经年过六旬，但精神显得健硕。这时走下轿来，如同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般，上前伸手将林晧然扶了起来。
咦？
林晧然正要回礼，但却突然一愣。
王钫却不是做做姿态，而是真在他腋下发力，确是要将他扶起来的样子。堂堂的两广总督竟然要扶起一位小小的知府，这确实是令人受宠若惊。
如果真是一般的年轻官员，恐怕已经被王钫的礼待给感动到了，但林晧然却很是清醒。官场向来讲究的是利益，今天王钫能扶他起来，他日亦会将他一脚踹下深渊。
现如今，王钫这般对待他，恐怕道出此行的真正企图，是想要他对徐楫及江员外网开一面，此举实则是打出一张感情牌。
“谢督宪大人！”
林晧然自是不会真让他扶起，暗暗发力顺势而起，并巧然退一步保持着微笑地行礼道。
在内心之中，此刻他心里却多了一份警惕，这王钫显然是要他手下留情。不过他却不打算善罢甘休，不仅是为了他林雷公的威望，而且不想留下祸患。
像徐楫这种薄情寡义的小人，若这次真对他留手了，他绝对不会念及这一点恩情，而是事后会千方百计地进行报复。
“若愚，本督早就听闻你此番安置灾民成绩匪然，可否带本督前去查看呢？”王钫的手搭在林晧然的肩膀上，温和地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道。
林晧然恭敬地施礼道：“这安置灾民之功本官不敢居，实乃府衙及县衙诸位同僚之功，当以通判戴北河及知县韦国忠居首。若是督宪大人前去巡察，此乃本官及诸位同僚之幸，督宪大人请上轿，吾等必为大人引路。”
“如此幸好！戴通判和韦知县可在？”王钫望向了众官员，突然大声询问道。
戴北河和韦国忠急忙出列，然后激动地行礼道：“下官雷州府通判戴北河（海康知县韦国忠）参见督宪大人！”
“两位有功之士快快请起！”王钫又是温和地说道。
戴北河和韦国忠谢过礼，又是退了回去，但都感激地睥了林晧然一眼。若不是林晧然推崇，他们哪有机会在督宪大人露脸，从而年底得到一个好评。
其他官员则是暗暗羡慕，知道想要讨得好前程，除了紧抱林雷公的大腿，还得用心替林雷公办事。
“本督前来叨扰了，诸位请！”
王钫对着其他的官员及将领微笑地说着，然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督宪大人，请！”
众官员主动让出了一条道，由这位部堂大人坐轿子走在前头。
“两广总督在哪？”
在得知两广总督驾临雷州城，很多百姓都涌到街道两旁观望，对这位身居高位的官员极为好奇。毕竟很多人一辈子连普通的京官都没见过，更别提身居高位的兵部侍郎兼两广总督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朝天门而入，到了街心口，却没有进入镇中西街，而是拐向镇中东街。
令人意外的是，队伍竟然出了镇洋门，直接到了城外。
咦？
王钫乘坐在轿子，却是渐渐感到不对劲，揪开帘子便看到了荒郊野外。不过这道路很宽敞，且并不显得荒凉，几乎一会就出现一个茶肆之类的摊子，显得很是热闹。
王钫忍着心中的好奇，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轿子终于停下了。
当他揪开轿帘，呈现眼前的竟然是一排排的屋舍。极为古怪的是，这些屋舍是两层构造，且足足有十丈宽，都是砖石结构，不见一根木梁。
“督宪大人，请！”林晧然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这些房子结实与否？”王钫微微地点头，然后将心里疑惑道出。
“回禀督宪大人，这里的所有房屋都经受住上月底的大风，可保难民的安全！”林晧然自信地回答道。
这种现代式的砖楼确实没有美感可言，且容易令人对安全感到担忧，但却是高效利用住房空间的上上之选。
王钫听到竟然经受住大风的考验，在感到惊讶之余，亦清楚这些房子并没想象中脆弱。毕竟这些房子无疑是大风前所建，显然是经过了上次大风的检验。
对于为何将难民安置于城外，在得知到难民的人数后，他便是释然了。面对四处涌来的难民，小小的雷州城哪可能容得下这么多的难民。
王钫来到一个屋舍前，看着很多妇人在井边洗衣，小孩子在相互追捧，这里显得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
“民妇参见诸位大人！”
一干妇人看到一大帮官员到来，特别一人还由着林雷公跟随着，便知道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当即急急地跪拜道。
“本官前来叨扰，诸位快快请起！”
王钫并没有端着高官的架子，温和地对着跪在地上的妇人道。
众妇人谢过，但神情间都显得畏畏缩缩，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先前负责安置她们的大官，这时只能远远地站在后面。
王钫看到一个胆子似乎大些的民妇，便是问了姓名，然后又指着古怪的房屋道：“你们都住在这里？”
“是的！不过民妇是一家子逃难过来，我家男人愿在此做劳工三个月，官府便给民妇一家划分了一个间室！”这位叫张春梅的民妇显得很开朗，很是得体地回答道。
韦国忠出来解释道：“为了帮得更多灾民，我们府衙县衙采用以工换房的模式，男工服役三个月可行一室，且得到少量的津贴。”
王钫不置可否，对着张春梅道：“可否带本官前去一观？”
“大人，请！”张春梅大方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戴北河等官员不知王钫肚子里卖什么药，看着王钫还要视查，便给林晧然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跟了上去。

第0679章 王钫的企图
张春梅领着众人来到楼梯前，这个活泼的妇人轻巧地拾梯而上，显得很兴奋的模样。
王钫望着这个古怪的楼梯，特别略微迟疑片刻，这才拾阶跟随而上。
到了两楼外面阳台，居高临下鸟瞰院落，致使王钫的几名护卫显得紧张兮兮的，似乎生怕自家大人被推下楼摔死。
张灵儿所分配的套间是天字十七号，仅有十多平方，但里面有床塌和桌椅，地面打扫得很是干净。
对于一般官员而言，这里实在是太小了，像林晧然的府衙后宅就占地十亩之多。但对于这些逃难的灾民而言，这一个小小空间却无疑是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王钫进到屋里面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又对张春梅问了一些情况。张春梅对答如流，显然大方而得体，大家不由得对这个妇人更是刮目相看。
王钫举步离开，突然转身对林晧然问道：“此种房舍一共多少座？”
林晧然却不知晓，叫来了韦知县，韦知县答曰：“四十有九！”
“大善！”王钫满脸欣慰地点头夸赞道。
众官员闻言，当即是如释重负，显然这位总督大人不是来挑刺的，且对他们安置灾民的做法是满意。
事情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却是下楼之时，林晧然突然发现身后有异动，那个妇人拉住了韦知县，而韦知县却是满脸犯难之色，心道：“两人莫非有奸情？”
张春梅发现林晧然望向她，便一咬牙走来到道：“民妇见过府尊大人！日前，民妇进城遇到一个很灵验的老神仙，说我只要做事多些担当，事事敢于出头的话，就能得偿所愿！”
林晧然迎着这双明亮而胆大的眼睛，这才知道自己是想多了，却是想讨要好处。只是她说到老神仙，脑海当即浮现那位醉心于装神棍骗钱的吴道行。
沉默片刻，他显得冷淡地问道：“这要看你的心愿是什么了！”
“我想成为联合作坊的职工！”张春梅一咬牙，希冀地说道。
随着大量灾民涌到雷州城，很多擅于操作织机的妇人进入联合作坊，无形中抬高了作坊女工的门槛，致使进入联合作坊越发艰难。
只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又大大提高了高收入女工的地位，家中有懂织机的妇人便能养活一家老小。
现如今，联合织工是高收入、时尚、魅力的代名词，更是无数女性的一个追求。
张春梅早就梦想着进入联合作坊，羡慕着那种风光的女工生活，此刻屏息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看她要求不高，且今天的表现确实值得奖励，便是当场应承了，让她明天到联合作坊报道即可，这无疑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张春梅听到这话，顿时兴奋地蹦起，仿佛是捡到了金元宝般。
且说王钫下了楼，原本想去雷州码头，但看着天色不甚好，便是作罢了。
从城外回来后，王钫又要求到联合作坊视察。
毅然如同后世的大领导般，在查看联合作坊的生产流程后，给予了高度评价。
王钫为官三十多年，太多时间都在地方上历练，仅在北京担任一段时间刑部郎中，这比京官出身的总督无疑更要了解地方政务。
用后世通俗的话语来形容，王钫是从基层上来的朝廷大员。
在看到雷州府的方方面面情况，他对林晧然又高看了一眼。他知道将一座默默无闻的府城打造出如今的繁华，恐怕整个大明朝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能人来，功绩要远高于那些所谓的“清操士”。
“诸位，请坐！”
王钫到了府衙正厅，自然是坐在首座之上，仍旧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多谢督宪大人！”
林晧然领着众官员和将领分列而坐，摆着下官的姿态。
“此次剿灭红旗帮，既为粤西百姓清除海患，又为粤西百姓解决粮食问题，乃利国利民之举！本督以茶代酒，多谢林兵备及诸位将士！”
王钫端起茶杯，对着雷州卫清剿红旗帮一事进行了表扬。
段大陆一干将领心中大喜，大受鼓舞，知晓这番军功是跑不掉了。
其他官员亦是松了一口气，王钫这个论调，无疑给剿灭红旗帮披上合法的外衣。
值得一提的是，林晧然剿灭红旗帮自然是居功，但亦有让人诟病的地方。调动雷州卫和廉州卫亦就罢了，但神电卫和琼州卫并不归林晧然管辖，这调动终是不妥。
林晧然却没有感到过于兴奋，反而脸色很是凝重。王钫如此主动地施予好处，那他在对待徐楫和江员外一事上，就理应要做些妥协了。
官场不全是要斗得你死我活，亦可以进行利益交换，从而达到一种共赢。
只是林晧然有着自身的考量，并不想谋求什么，更想将徐楫和江员外置于死地。
在说完话后，王钫却屏退了一干官员和将领，唯独留下了林晧然。
林晧然心里当即警惕起来，自然明白王钫此行的真正意图，只是他能够摆正着下官的姿态，但却不会真的就会唯命是从。
何况，王钫看似风光的背后，其实处境已经是岌岌可危。
虽然王钫打上任后，对平定瑶民做出了不小的功绩，但两广的局势却是极为不稳。
广西的韦银豹割据一方，却是一步步蚕吞大明领土，实力渐渐坐大。最为重要的是，广东潮州张琏已成气候，部众号称十万之多，举事在即。
除此之外，两广交界处的瑶民和僮民显得是蠢蠢欲动，而沿海更是屡有倭寇进犯，气焰极为嚣张。
朝廷让王钫挂着兵部侍郎衔任两广总督，要的是他能平息祸乱，让两广地区安定、和平。
但从结果来看，王钫做得并不好，上任三年有余，却交出了一份差强人意的考卷，两广局势越发恶化。
最近更有谣传，王钫却会卸任两广总督，既回不了兵部任侍郎，亦回不了监察院，而是要到南京养老，权威实则已经是日薄西山。
“若愚，可愿跟老夫结亲？”王钫望着林晧然，令人意外地询问道。

第0680章 聪明的抉择
茶香袅袅，二人分立而坐。
林晧然端着茶盏品着茶水，整顿以暇地准备应付王钫，以为他是要为徐楫和江员外求情。却是没有想到，竟然是要跟他结亲，不由得微微愣然。
仅是愣了一下，他的脸色便是凝重起来。结合他的家庭情况，结亲仅有两种模式：一种是跟他本人，另一种则是跟他的至亲。
只是前者，他已经跟吴山的女儿订亲，而王钫亦不可能委屈自家的女儿或孙子给他做妾室。而如今这般婉转，大概是要打虎妞那个野丫头的主意了。
但这事又有些不合常理，他无疑属于强势一方，应该是“娶”而非“娶”。只有他强烈想要加入徐党，这才有妥协的可能。
“督宪大人请见谅，下官已有婚约，而我家虎妞年幼！且我仅得这个妹妹，如今只希望她能快乐成长，断然不会这么早就将她托付于任何人！”林晧然的态度很是坚定，软中带硬地说道。
王钫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知晓这对兄妹的感情很深，亦知道这并不是推托之言。只是爱才心切，他不甘心地说道：“你应该知道严阁老今年已经八十了，徐阁老跟老夫是同年，有着三十多年的交情，你难道看不清当今朝局形势吗？”
林晧然闻言，便知道王钫打的是什么意思，却是望着王钫正色地说道：“将来的形势自然是有利于徐阁老！只是下官任内阁司直郎之时，严阁老身体还很是硬朗。圣上在今年严阁老八十大寿又特许严侍郎入阁侍父，今严阁老圣恩正隆，数年内咱们这帮臣子还得以严阁老为首！”
王钫闻言，目光亦是闪烁不定。
这话无疑直接戳中徐党的痛处，本以为八十岁会是严嵩的一个大劫数，他们亦是盼着这一日的到来。但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严嵩下野，而是严世藩冠冕堂皇地入阁了。
在严嵩表达引退之意时，圣上竟然将严世藩安排进内阁，这足见圣上挽留严嵩的决心有多大。若非严世藩不争气，仅是由父萌入仕，否则大家都会认为严世藩都要走在徐阶的前头了。
哪怕如此，这个变故对徐党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致使徐阶接替严嵩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只是知道是这么回事，但王钫亦不可能轻易就被打发掉，当即用着长辈般的口吻说道：“若愚，你今年才十八，当将目光放远一点！”
对于林晧然这种年轻官员而言，选择徐阶自然要远远好于严嵩。毕竟严嵩不是老妖怪，不可能一直担任首辅，终有一天会被徐阶取代。
“督宪大人说得是，下官今天才十八，所以做事更当三思而后行！”林晧然微微一笑，然后若有所指地道：“这大明之天下，乃朱家之天下，而下官眼中只有圣上，然……再无其他！”
王钫正轻拨着茶水，以为林晧然被他说动心了，但听到林晧然竟然不做选择，不由得愕然地抬头，脸上有着难以置信的模样。
“不管现在还是将来，圣上要任谁为元辅，下官都会遵从于元辅，孝忠于圣上！”林晧然脸色肃然，正义凛然地朝着北面拱手道。
虽然知道将来确实属于徐阶，但面对着王钫替徐阶伸出的橄榄枝，他并不打算接受。
因为他深切都知道，现在他在官场很难再进一步，仅仅十八岁的从四品官员就很扎眼了，哪可能会轻易再次往上提升。
何况，他现在以雷州知府执政于一方，又兼广东市舶司和海北兵备道，完全可以成为粤西的土皇帝，犯不着单纯地追求着升迁。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加强自身的影响力，增强自身在官场的软实力，而不是节外生枝。
若是现在选择加入徐党，短期并不会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而站到势大的严党对立面，这无疑是留下了隐患。
特别王钫的两广总督还岌岌可危，届时一旦由严党的人取代王钫的位置，那必然会对广东徐党进行清理，届时他亦会受到严党的严厉攻击。
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这种站队却是得不偿失，实质是一种愚蠢之举。
“咱们作为臣子，理应如此！”王钫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最终苦涩地说道。
能做到位两广总督的位置，自然能看清很多事情。实际上，他有考虑要不要委屈孙女，但对方显然有着他清晰的定位，并不可能轻易站到徐党的阵营中。
林晧然不想让气氛过于尴尬，认真地拱手道：“督宪大人，下官得知王琏叛党近来动作不动。若是大人有意围剿王琏，下官定然尽微薄之力，助大人旗开得胜！”
“这事不容易啊！”王钫端着茶盏品了一口，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王琏聚众近十万人，又盘踞于三省边界地，在那里建寨而守。单凭着两广所能调动的兵力，根本无法对王琏进行清剿，反而要担任战事失利的风险。
而今他的前途日薄西山，哪里还能动员这么大的行动？就算是行动了，这些卫所的军官人人惜命，又哪能剿灭得了王琏那帮实力雄厚的判党。
王钫不是不想除掉王琏那伙叛贼，却是有心而无力。
就像王钫能理解他一般，林晧然亦能理解王钫，仅是默默一叹。身处于官场中，很多官场看似风光无限，但都有着一本难念的经。
老实地讲，王钫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无能”，其实亦不能全怪于他，实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昔日太监刘瑾当权之时，就迫使两广总督将广东库银五十万两押送到京城，造成两广军费和广东财政空虚，致使广东卫所式微。
到了抗倭时期，两广的沿海卫所的大量舰船直接被调往江浙抗倭，增强江浙沿海卫所实力的同时，却是大大地削弱了广东的海防能力。
有的卫所更是直接失去了海上作战能力，这无疑是陷入到极大的被动中。那些实力强劲的倭寇来袭，在地面还能勉强较量一番，根本没船出海作战，更别说将倭寇歼灭于海上了。
正是如此，却不是王钫无作为，实是谁都难有所作为。

第0681章 奏本
王钫在雷州城仅是呆了一日，接着就即刻启程前往廉州城，终后又乘坐官船从南流江返回了两广总督所在的梧州府。
广东巡按御史徐楫在得知王钫到来的时候，仿佛是看到救星一般，但却很快就失望了。在王钫离开的当天，他亦是失意地返回了广州城。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江员外却是意外地被释放了。
虽然林晧然很想给江员外扣上一项大罪名，从而累及在京城充任翰林院庶吉士的江月白，让到江家彻底陨落下去。
只是王钫亲自出面，而将来大明首辅又必属于徐阶，这事却不宜做得太绝。不管是因为现任两广总督的王钫，还是未来高居首辅之位的徐阶，他都得放江员外一马。
在官场之中，要懂得做一些妥协。像虎妞这种性格的官员是不可取的，一昧地坚持惩奸除恶只会被官场所孤立，哪怕最终成为百官之首亦会如张璁一般受人攻讦。
虽然释放江员外有损于林晧然的威名，但谁都不会轻视于他，反而更加的敬仰于他。
两广总督亲至说情，若还坚持将一个商贾扣留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一个如此不识抬举之人自然不适合作为一个团体的首领，反倒容易让投靠于他的通判戴北河等人要心生异念。
亦是如此，江员外离开府衙大牢并没有揪起一丝风浪，大家都是明智地选择避而不谈，相互间的气氛显得尤为融洽。
京城，这是一个不安之地。
自从成祖迁都于此，这里便成为了大明的新政治中心。所有影响甚大的决策，都是由这座大城发出，然后慢慢地落实到地方。
随着嘉靖迁居西苑，大明的政治中枢亦从紫禁城来到了这里。
万寿宫，檀香袅袅。
身穿着蓝色道袍的嘉靖结束了一天的修玄，从静室中走出来，黄锦领着小太监和宫女上前服侍，并送来了一颗丹药。
嘉靖从玉盘中拿起一颗朱红的丹药，然后接过玉制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就着这甘甜的清水将丹药吞到了腹中。
丹药进入腹中仅是片刻，浑身变得暖洋洋的，有着一种羽化升仙的感觉。
嘉靖很喜欢这种滋味，只是心中却是轻轻一叹。昔日一颗便能“龙精虎猛”一整天，甚至有余力连夜判阅奏章，但现在却要一日三颗了。
黄锦是从王府就跟过来的老人，极能捕捉到嘉靖的情绪，便是讨喜地说道：“主子，奴才刚刚听到万兽园的管事回报，圣鸡又诞下一颗圣蛋！”
“龙的种未必是龙！”嘉靖却显得很寡淡地说道。
黄锦听出了嘉靖的冷漠的口气，知道这事并没能讨得圣上的欢心，但亦算是将圣上的注意力成功给转移了。
嘉靖走到了外间，由于丹药慢慢起了功效，整个人显得脸色红润而精神抖擞。看到负责通禀的小太监冯保老实地跪在地上，便是对黄锦询问道：“何人在外面！”
“启禀主子，是严嵩老在外面求见，他已经在外面侯着大半个时辰了！”黄锦小心地回禀道。
“为何不早些通知于我？”嘉靖脸上当即露出不满之色地道。
黄锦闻言当即跪下，哭丧着解释道：“主子息怒！这都是严阁老拦着老奴不让，说不能因小事而打扰圣上的修玄，否则我跟他都得遭天谴！”
“你去将严阁老领进来吧！”嘉靖并没有真怪责于黄锦，实则他很享受拥有如此忠心的首辅，这比先前的几任首辅远远懂事得多了。
玄修，这是他最重要的事，要凌驾于国事之上。而严嵩将“打扰玄修”和“遭受天谴”联系到一起，这让他感到很是满意。
“老臣叩见皇上，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着一品官服的严嵩稳步走了进来，虽然已经年迈，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参拜道。
嘉靖来到案前盘脚坐下，并抬手吩咐道：“惟中，起来吧！给严阁老赐坐！”
“谢陛下！”严嵩已然年迈，冯保上前将他扶到绣蹲坐下。
嘉靖看着严嵩的老迈，而他却是这般龙精虎猛，心里其实颇为得意，当即直接询问道：“惟中，因何事要急于面见朕？”
“请圣上过目！”严嵩又是急忙站了起来，恭敬地呈上了一本奏本。
嘉靖微微好奇，对着黄锦递了一眼眼神，黄锦当即意会，便去取奏本。
严嵩知道圣上不是婆妈之人，当即便说道：“这事关系到黄河水患，请圣上过目！”
在今年夏季汛期之时，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若说历朝历代都不得不头疼的事情，那就当属治理黄河。
自有文字记载以来，黄河几乎是“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灾害范围涉及数省之地，更是有着“无定河”之称。
在今年的夏汛时期，黄河突然再次改道。这本就不是一件小事，但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次竟然直朝着朱家的祖地凤阳而去，甚至危及朱家皇陵。
虽然在他的心里面，这祖陵淹了作罢，那些不过是没出息的先人罢了。而他们朱家的高贵血脉，当从太祖才开始。
只是他却只能想一想，因为他作为世子继位，注定有一定的先天不足。他不仅要重于孝道，更要尊于先祖，时时以朱家利益为上。
对于祖地自当更加维护，所以他对这件事亦是极为重视，当即下令治理黄河，务必要保持住皇陵。只是人又怎么可以跟天斗，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朱家皇陵有着被淹的巨大风险。
现在听到了关系到黄河，嘉靖的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极不愿理会这种烦心事。
只是当将那份奏本徐徐打开，他当即就被内容给吸取了，突然惊喜地抬起头，望着严嵩认真地问道：“此事可真？”
“圣上可遣派钦差查明此事！”严嵩提议道。
嘉靖闻言当即同意，郑重地点头询问道：“善，何人合适？”

第0682章 年龄的劣势
“南京礼部尚书尹台！”
严嵩顿了一顿，朗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尹台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但性格过于刚直，反倒屡番得罪人，致使官途并不顺，嗑嗑拌拌才上升到翰林院侍讲。
纵使如此，他的仕途最灰暗的时刻亦是紧接而至。仅是第二年，他从翰林院侍讲“升迁”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从而进入南京养老序列之中。
只是到了南京后，尹台的官运反倒好了起来。
先是从南京国子监祭酒上升到南京礼部左侍郎，在原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出事后，更是让他迈了一大步，直接成为了南京礼部尚书。
虽然还是在南京养老，但尹台已经官至正二品，是名义上的朝廷大员。一旦能够被调来北京，那就是六部尚书，将会成为官场的大人物。
现在严嵩举荐尹台，这无疑给了尹台一个起复的机会。就像当年严嵩，他以南京礼部尚书赴京朝觐考察，结果成功留在北京担任礼部尚书，进而让到官场进入了严嵩时代。
“尹台？”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对尹台的印象并不深，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这人的相貌。
不过他心里并不排斥这一个人选，虽然他并不喜欢南京那帮清流，但那些清流的人品确实更有保障。礼部尚书都是词臣出身，若是由着这种高傲的词臣前往廉州，确实是一个极合适的人选。
严嵩似乎担心嘉靖不满意，便是补充着道：“广东离京城有万里之遥，若是从京城遣派大员前往，老臣恐会耽搁到圣上的大事！”
“惟中想得周全！”嘉靖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人选。
“此事权当从急！”严嵩暗松了一口气，接着苦口婆心地拱手道：“老臣以为：圣上可让尹尚书携带陛下的恩赏一同前往，一旦核实功绩无误，则可以当场对有功之臣昭示皇恩！”
“当如何恩赏？”嘉靖微微点头，然后好奇地询问道。
严嵩先是拱手回礼，然后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道：“老臣已经在奏章中进行了票拟，请皇上御览！”
嘉靖这才发现，在手中的这份奏章中，确实已经贴上了纸条，上面写下了对相关官员的奖赏意见，但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黄锦心里一动，不由得暗暗地望了严嵩一眼，知道事情没有办得合乎圣上心意，却突然听嘉靖询问道：“怎么不见林文魁的封赏？”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这是嘉靖喜欢用的政治手腕。
严嵩脸色当即泛苦，又是拱手解释道：“林文魁年方十八，且圣上已经恩典有加，如今他更担着雷州开海的重任，不宜再行封赏之事！”
咦？
冯保一直候在黄锦身后，这时听到“林文魁”三个字，当即就打起了精神。
嘉靖的眉头微微紧蹙，这并不是他一贯的处罚之法，但严嵩说得又很有道理。林晧然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且现在身居要职，确实不宜再过多地进行封赏了。
事情便是定了下来，由着南京礼部尚书吴山以钦差的身份前往廉州城，核实南流江疏浚一事，并查实那一个“束水冲沙法”。
到了夜晚，灯烛通明。
嘉靖服用一枚丹药后，原打算入眠安寝，但却不知是黄锦送错了丹药，还是炼药之时出了差错，反而让他越睡越有精神。
在一番辗转反侧后，他在灯下审阅起奏本，而很快被三份奏本给吸引住了。
一份是广东都司上呈的奏本，由海北兵备道联合神电卫和琼州卫成功清剿红旗帮二千众的战事喜报，并为相关人等请功。
一份由广东按察司上呈的奏本，因海北兵备道林晧然从红旗帮缴获数万石大米缓解广东灾情，上书为着林晧然请功。
一份由广东布政司上呈的奏本，因雷州知府在广东发生灾情之时，安顿灾民得当，更是稳定住雷州城的米价，上书为林晧然请功。
看到这三份奏本却为同一个人求功，嘉靖的眉头当即深深地蹙起，先是闪过了一个“有阴谋”的念头，但很快又烟消云散。
虽然这广东三司都为林晧然请功，但却是由同一件事所引起的。那就是林晧然剿灭红旗帮，并得到了大量的大米，从而缓解了广东灾情。
在想通这一点后，他的心情当即变得舒畅起来，发现这个林文魁确实能帮他解忧。
此是这时，他抬头看到正在小心翼翼地将檀香送进来的小太监冯保，鬼使神差地询问道：“冯保，你年纪轻轻就是随堂太监，在内官已是高位，这是为何？”
“启禀主子，此乃天意也！”冯保当即跪下，小心地回话道。
嘉靖的眉毛微挑，来了些许兴趣道：“这话怎讲！”
“昔日小人经海难而不死，却非小人命大，而是上天需要一个人为圣鹿引路。小人将圣鹿引到百兽园，从而得圣上的恩赏。故小人之所以能身居随堂，皆因上苍之意，天子之意！”冯保跪在地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嘉靖朗声笑道：“哈哈……好一个：上苍之意，天子之意！妙，说得妙！”
冯保听到嘉靖的笑声，暗暗地捏了一把汗，知道圣上并不是想责备于他。
嘉靖夸奖一番后，却是突然轻叹道：“可惜啊！可惜啊！这内宫之中，朕能一言而决，但在外延却要处处受到掣肘，若不是想提拨谁就要提拔谁啊！”
“小人不懂！但上苍要谁受赏，天子要谁得荣华，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冯保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嘉靖微微抬头地望着跪爬在地上的冯保，仿佛有所明悟般，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是相信上苍的，亦相信自己就是上天之子。若不是如此，他一个亲王世子又何以能够合法地继任了大统，从而成为大明之君主呢？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三份请功的奏本上，但却是微微地头疼着。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文臣的反对，而是他亦觉得林晧然太年轻了些，似乎确实不宜提拔得太快。

第0683章 航行
九月十八日，一个对于大明子民有着特殊意义的节日，这是太祖的诞辰。亦是在这一日，联合舰队从雷州湾起航，开始了第一次远洋商业活动。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率领着官员和武将为着舰队送行，眼睛带着一份殷切，希望这次能顺利地开启“雷州——暹罗”的航线。
暹罗虽然没有日本那么多的银矿，亦没有吕宋那般充沛的金矿，但却拥有着最肥沃的土地，那里盛产着粒大饱满的大米。
一旦将这条航线固定下来，那广东地区在面对灾害之时，必然能够更从容地应付。甚至还能借助着暹罗大米，帮助大明其他地区渡过难关，这虽然不是黄金航线，但却是生命航线。
“广东百姓仍处灾荒之中，尔等为广东百姓前去购粮暹罗购粮，此乃真壮士也！本府为诸君送行，愿诸君一帆风顺！”
林晧然站在码头前，高举着手中的酒碗，为着这支舰队送行。
“谢府尊大人！”
林大虎等人亦是高举着酒杯，大声地回应，然后一饮而尽。
联合舰队是以林大虎为护卫队长，沈六爷为商团团长，两人有着不同的分工。除了联合舰队，还有征调而来的护航舰队，另外还跟随着很多的商船。
在饮过践行酒后，林大虎等人纷纷登船，等候吉时炮响便起航。
出航的日子选得很好，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这支舰队以三艘大黑船居中，大大小小的船只达到数十舰，浩浩荡荡地驶离了雷州湾，致使码头送行的人慢慢变成了一只只小蚂蚁一般。
“我们到船头去！”
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停止了挥手道别的动作后，又凝望了很久的码头，最终实在是看不到哥哥的身影，这才带领着小猪等人前往船头。
她这次亦是选择随行，为了这件事，她是哀求了很久才等到应承的。不过她觉得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她终于能亲眼目睹哥哥给她描述过的世界。
天空蔚蓝，几只海鸥在海面翱翔。
吱吱……
小金猴显得很是兴奋，轻松地窜到了那根最高的桅杆上，伸爪子到齐眉处，在那里四处张望，终于是体会到了无边无际。
“出发啰！”
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站在船头前，眯着那张红彤彤的包子脸迎着海风，高举着手臂得意地喊道。
这一幕，显得很是可爱且美好，仿佛暗示着航海时代的真正来临。
舰队仿佛是听到她的指令一般，那一张张帆布扬起，顺着海流轻快地前进。舰队从雷州湾直接进入了浩瀚的海洋中，朝着琼州岛的方向而去。
经过一天半的航行，舰队成功从琼州岛东部绕行完毕，但到达了三亚。只是舰队却突然朝着西南行驶，直接到达了安南的岘港。
这是一个小型的港口，但显得很是热闹，一名威风凛凛的将军带着一帮衣着不凡的安南贵族领着仆人等候在这里，等候着天朝舰队的到来。
秦朝灭亡后，秦朝旧将赵陀于岭南建南越国，于安南设置交趾、九真二郡。而后，汉武帝平南越，自此安南正式纳入汉朝中央王朝的版图中，经历了长达一千多年的郡县时代。
在归于中央王朝直辖的一千多年里，安南慢慢接受了汉族文化、生产技术和政治制度等，像现在安南莫朝亦是推行着科举制度。
安南初为交趾，但因唐朝曾于其地设“安南都护府”故又称安南。只是由于地理位置等因素，特别是唐末时期，中原的割据之风传到安南，致使安南丁朝建立，从而开始踏上脱落华夏之路。
到了南宋时期，内忧外患的南宋这才给予安南国王的册封，正式承认了安南的独立地位。
永乐四年，成祖朱棣以恢复陈朝为名，派张辅率年夜军进入安南，然后将安南设为交趾布政使司，将其收归中央统治。
但安南地处偏远之地，而大明的政治中心北迁，最终于宣德三年，大明主动放弃了安南的统治权，选择从安南撤兵，致使黎利捡了一个大便宜，成功建立了后黎朝。
只是到了本朝，权臣莫登庸夺位，在安南建立了莫朝。
后黎朝的安南国王将状子告到了嘉靖那里，嘉靖当即派兵征讨莫登庸，莫登庸率大臣投降。
最终，嘉靖安南降格为安南都统使司，而任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采用了比较实惠的做法。
现如今，安南呈现着南北对峙的格局，后黎朝占领着南方的领土，而莫朝则占领北方的领土，双方都在寻找机会将对方吃掉。
联合舰队按着林晧然的指导，前往后黎朝进行贸易。只是他的贸易对象并不是后黎朝的国王，而是后黎朝的权臣郑检及那些贵族，并将四万匹雷州布进行了交付。
郑检是华族姬姓郑氏的后代，自称是后黎朝开国功臣郑可的后代，更是后黎朝权臣阮淦的女婿。
在阮淦病卒，郑检继承了他的官职，掌握后黎朝的军政大权，成为一代权臣。
嘉靖三十五年，黎中宗黎维暄驾崩，没有儿子，郑检便拥立后黎朝开国皇帝黎利的哥哥黎除的五世孙黎维邦做傀儡皇帝。
亦是如此，现在的后黎朝并不属于黎氏，而真正的掌权者为权臣郑检。
林晧然选择亲后黎朝而非莫朝，却不是因为个人喜好，而是地理因素决定的。
莫朝毗邻廉州府，对雷州府有着不少的威胁性。只是跟着后黎朝相交，那就能形成夹攻之势，对莫朝会形成比较大的压力，致使其不敢轻易进攻雷州府。
而选择后黎朝的权臣郑检，则是郑检是后黎的权臣，而他外有莫朝虎视眈眈，内有傀儡皇帝这个不安定的因素，则会更需要外界的帮助。
正是如此，林晧然在安南采用了“远交近战”的外交政策，选择疏远了莫朝，选择了权臣郑检。
当然，疏远是相对的，像安南前来采购雷州布，雷州府还是欢迎的，但关税要比后黎朝多上一成。
从雷州码头出发，经过后黎、占城，到达了暹罗。
当到达了暹罗的大城，暹罗国王隆勃略剌坤利息尤利亚亲自接见了众人，得知广东市舶司重开的消息，显得极为高兴。

第0684章 暹罗晚宴
虽然大明积弱，在北方更是屡番受蒙古骑兵的欺凌，但得益于成祖当年下南洋的威望，加之很多南洋贵族目睹过大明的繁华和强盛，致使南洋诸国一直保持着恭敬的态度。
南洋很多国家都承认着大明这个宗主国的身份，断断续续地保持着朝贡这一项的光荣传统，一直是以获得大明的册封为荣。
事实亦是如此，像暹罗人口最鼎盛时期亦不过百万人，远不及广东一省。跟着上亿人口的大明朝相比，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在得知大明的船队前来，暹罗国王隆勃略剌坤利息尤利亚盛情款待了这支实力强悍的使团，安排了一场富有特色的晚宴。
晚宴的规格很高，除了暹罗国王本人出席外，还有一众大臣及王子公主列席。
虎妞身穿着威风凛凛的麒麟服，以着广东市舶司妹妹的身份位列席中，仅排在林大虎和沈六爷之后，安静地欣赏着这充满异域风情的表演。
咚……
一个琴声响起，却是年轻貌美的暹罗公主为着众人抚琴，身穿着传统的公主服饰，锈肩很是精美，举止显得很是优雅。
“好！”
在琴声落下后，林大虎等人尽管是听不懂，但十分给面子地大声吆喝着鼓掌。
哎……
陈智孝已经是生员的身份，毅然是才子般打扮，这次亦是跟随而来。只是看到林大虎这帮粗人面对着这首凄凉的首子，却是如此大声叫好，无疑是落得了下乘。
虽然语言存在着一定的障碍，但广东离暹罗并不算太远，甚至这里有着很多广东籍的华侨，所以一个好的翻译并不难找。
暹罗公主似乎是不满的样子，朝着林大虎等人望了一眼，然后对着暹罗国王说了几句。
没多会，一名翻译来到众人面前恭敬地施礼道：“国王对贵国的文化仰慕之极，想问你们能否亦表演一二个节目，为大家助兴呢？”
“这……”
林大虎和沈六爷顿时是面面相觑，让他们拼酒还行，但这诗词歌赋却是一窍不通，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了虎妞这个野丫头。
虎妞这个丫头虽然是贪玩，但做事却不含糊，且深得着林晧然的宠爱，哪怕沈六爷对虎妞都很服气，所以这支的舰队的最高指挥官还真说不准是谁了。
虎妞的眉头紧紧地蹙起，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表演节日。
“年姑，我来！”
陈智孝突然上前，主动请缨道。
“去吧！”
虎妞睥了他一眼，淡淡地点头道。
陈智孝的卖相不错，相貌秀气，身材高而瘦，有着几分书生的气质，手持着画扇显得风度翩翩，毅然轻步走到了场中央。
咦？
看到阿智孝出场，倒是引起了暹罗这边的注意力，哪怕是显得高傲的暹罗公主亦是微微讶然，认真地打量着这位书生。
陈智孝在场上慢慢地蹭步，头望着夜空的明白，仿佛是在思索一般，突然朗诵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好！好！”
话音刚落，林大虎和沈六爷等人纷纷鼓掌，自然是听不懂，但却不影响他为自己人抬抬轿子。这好与不好，从来都没有一个标准的尺子，人言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这……
暹罗国王及王公大臣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给点面子都鼓了鼓掌，但似乎并不是很欣赏的样子。
令人意外的是，那位暹罗公主却突然用生硬的汉语问道：“这是你的作品？”
“回禀公主，此乃我父亲的同科好友所作，我这次算是借花献佛，以博公主一笑！”陈智孝并不感到半点尴尬，反而得意地施礼道。
暹罗公主对陈智孝的观感不错，亦是赞道：“你也很厉害！”
“公主，过奖了！”陈智孝高兴地拱手道。
虎妞的眉头轻轻地蹙起，亦不喜欢陈智孝用他哥的那首词来吸引公主，更不喜欢他没能给大明赢得面子，便是霍然起立道：“我来！”
咦？
暹罗国王及王公大臣看到这个可爱的丫头手里竟然拿着一把短刀，且显得杀气腾腾的模样，顿时不由得涌起几分好奇。
“我给大家表演一套刀法！”
虎妞手持着一把短刀走到场中，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显得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道。
刀法？
听到这番话，暹罗国王及王公大臣都为之一愣，但亦有几分期待。
喝！喝！喝！
虎妞对于武林世界是充满着向往的，不然不可能到现在都能天天早起练刀。这时在场中将成果展现，一招一式地挥动着短刀，整个人如同一只小老虎般，令人感到一阵心惊。
单是看到虎妞的脸蛋和身形，这无疑是充满着欺诈性的。现如今，若真是要跟着这个小丫头进行交手，恐怕普通的少年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武术，这是没有国界的，任何人都能欣赏得到，亦能够判断出好与坏。
砰！
虎妞最后一刀砍下，一根粗大的木棍被砍成两截。
“好！好！”
暹罗国王看着虎妞竟然如此威猛且精神，不由得站起来鼓掌。其他王公大臣看到此，亦是纷纷站起来，由衷地为着虎妞鼓掌。
“好！好！”
林大虎等人看到竟然是这般良好的效果，连同暹罗国王都已经起立鼓掌，在佩服虎妞的同时，亦是暗暗惋惜自己为何不下场表演。
“多谢！”
虎妞像模像样地拱手感谢，然后得意地走回到座位中落座。
对于这个效果，她心里显得很是满意。亦知道哥哥说得很对，想要得到这些南洋国王的尊重，那些诗词歌赋根本没有用处，只有武力能够得到一切。
“这一位是？”
暹罗国王对虎妞似乎产生了更浓的兴趣，这时才认真地对着居于首位的沈六爷询问道。

第0685章 有份量的礼物
沈六爷听到这话，先是望了一眼翻译，然后才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广东市舶司提举林大人的亲妹妹，其身穿的麒麟服由皇上亲赐，本次是代表林大人而来！”
咦？
暹罗国王一直觉得虎妞身上穿的衣服很好看，这时得知竟然是由大明皇上的赐服，不由得又多瞧了两眼，这才知晓对方的身份很不凡。
一个大臣疑惑地询问道：“这广东市舶司提举是什么官呢？很大吗？”
沈六爷闻言，微微一笑地拱手道：“我大明重新开海，现在的广东市舶司提举是由皇上亲点的林文魁担任，是我大明开海派的领袖！”
这“开海派领袖”自然是名副其实，但似乎这样说，又不能挑他毛病。何况，暹罗这边哪会知晓大明的情况，自然是任凭沈六爷进行忽视。
唏！
暹罗国王等人听到这番说词，果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听着来头好像很大的样子。
暹罗公主亦是关注着他们，这时用生硬的汉语疑惑地询问道：“文魁？这不是神仙吗？”
沈六爷心里暗喜，显得很自豪地回答道：“公主真是博学多才！这文魁星君确实是我大明所供奉的神灵，但我大明建国近两百载，仅有林文魁一人参加科举连中六元，故而被当今圣上亲点为‘大明文魁’，更是委派林大人到广东亲自主持开海事宜，现身兼雷州知府和海北兵备道两个重要职务！”
咕……
暹罗国王等人又是暗暗心惊，虽然有些名称还不是很了解，但敢情这位广东市舶司提举确实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沈六爷看到气氛不错，话锋一转又指着虎妞道：“林大人对这次开海很是重视，故而委派虎妞代表他来拜见国君，以期能建下深厚的友谊。”
虎妞很是配合地站起来，先是朝着招了招手，然后对着暹罗国王指着被抬上来的东西道：“暹罗国王，这是我哥送你的礼物！”
暹罗国王对这拨使团已经真正重视起来，毕竟对方的来历似乎不小。何况，他们暹罗现在正面临着缅甸的压力，纵使寻不得外力的支持，那亦不能跟其他势力交恶。
当一件件物品呈送到眼前之眼，先是拿起了林晧然赠送的字画，然后拿起一件古怪黄金的饰品疑惑地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黄金短铳，我给你演示一下！”
虎妞上前，便是拿起了那把锃亮的黄金短铳。
咦？
暹罗国王等人更多是疑惑和好奇，纷纷打量着那支黄金短铳。
他们倒是见过了不少火铳，但无一不是带着一根火绳，都需要点燃方可便用，存在着很大的弊端，却没有这个模样的火铳。
虎妞拿着那支黄金短铳，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四处搜寻了一番，然后指着摆在旁边的厚重的花瓶，直接让两个人抬到中间处。
这是……
暹罗国王等人都极是疑惑，甚至有人想要提醒虎妞，她应该先点燃绳子才行。
砰！
就在有人刚要准备提醒虎妞的时候，却见虎妞单手持着短铳，连耳朵都懒得伸手去捂，然后果断地扣下了扳机。黄金短铳的药池发生激烈的燃烧，一颗铅弹夹带着火焰，从铳口喷出。
啊……
大家听到突如其来的铳响，心里当即一惊，甚至有人跌倒在地。
哐……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那伫立在中央的高大花瓶，足足有手指般厚，但却突然迸裂开来，碎片纷纷地落在了地面上。
“保护国王！”
听到这个动静，卫士长当即大声地说道。
很多大臣纷纷爬在地上，同时震惊地望着这一幕，更是害怕地望着虎妞手中的短铳。
一个小丫头就有如此的杀伤力，亦是所有大明人都拥有一支黄金短铳，那他们小小的暹罗国如何能抵抗住大明，如何敢于跟大明交恶呢？
虎妞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双手捧着黄金短铳对着暹罗国王认真地说道：“这是我哥赠予国王的黄金短铳，还请国王能够喜欢！”
暹罗国王害怕地望着眼前的黄金短铳，亦是平复着心情，这才伸手接过这神奇的利器，由衷地说道：“我很喜欢！如此厚礼，多谢你哥哥了！”
经过这一个大动静，反倒让这个晚宴变得更加的和谐，大家喝到深夜才离开。
或许是因为两国的交情，或许是因为暹罗是大明的属国，或许是他们见识到了大明的强大，又或许那一份珍贵的礼物。
第三天早晨，联合舰队足足载着十万石大米及一大批货物，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程。
在联合舰队返航的途中，虽然遇到了几个不开眼的海盗团伙，但仅是出动了一般三桅炮船，便将他们全部给收拾掉了。
当联合舰队出现在雷州湾的时候，这一次不算太远的航行取得了圆满的成功，更重要是终于打通了“雷州—暹罗”的航线。
这一个影响是深远的，且有着极重要的意义。
这十万石暹罗米大多是计划性采购，纷纷进入了官府的常平仓，或者是经由联合米行等销售渠道投放到市场之中。
亦是如此，各个官府的压力大大地得到了缓解，不用时刻担心新一轮灾情的到来，从而乌纱帽不保。
随着一大批廉价的暹罗米投放市场后，各地的米市迅速地暴跌，直接跌到了七钱一石。
这个举动无疑是损害到了一些广东乡绅的利益，但林晧然很巧妙地联手了广东最有实力的商贾以及沿海的官府，致使他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大。
囤米谋利，这固然有着可观的收益，但却是涸泽而渔，且毫无道德可言。当那些乡绅想要攻击林晧然的时候，得到的更多是反击，反倒是更多人愿意为林晧然唱名。
更令那些囤米者感到丧气的是，金秋十月已然悄然来临，随着月中的一批新米上市，广东大米价格又出现了一轮下跌行情。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在米市不断下跌的时候，一些精明的商人却看到了商机。他们开始将广东米往内地进行输送，从而赚取丰厚的利润。
广东不仅不再需要湖广米，反倒是朝着其他地区进行输送。像廉州地区，他们就已经借着盐道，直接朝着广西、贵州等地区进行输送。
一时之间，广东显得更加的繁华，隐隐有摆脱农耕的迹象。

第0686章 露丝的惊讶
到了十月底，越来越多的秋粮上市。
若是以往的话，很多乡绅或土财主会趁机对米价进行打压，从而以低廉的价格从百姓手中购得粮食。但今年的情况却大不相同，米价仍然保持着七钱一石的价位。
谁都没有想到，竟然形成了“暹罗—广东—外省”的大米输送线，致使广东成为大米的中转站，这无疑会大大缓解大明的粮食压力。
当然，最大的受益者还是雷州布。
随着“雷州—暹罗”航线的开通，雷州布的需求量迅猛地增加，大量的雷州布被贩卖到安南、占城和暹罗等地区。
除此之外，很多广东商船显得更是活跃，将雷州布从东线贩卖到吕宋，还散发到爪哇、苏门答腊等地区，从而攫取巨额的贸易利润。
亦是如此，雷州城显得更加的忙碌，大大小小的商船不断地进出于雷州湾，而雷州码头毅然成为了大明最重要的对外贸易窗口。
时间悄然进入到十一月，天气已经渐渐变凉。
负责在雷州湾巡逻的舰船长是九眼，因剿灭红旗帮战功获得升迁到副千户，此时率领着部众驾驶着战舰在这里警戒，却突然看到一支大型的商队驶来。
大明的船只跟欧洲船只有着很明显的区别，无论是造型和体形都存在着较大的差异，当这支舰队出现的时候，九眼便被猜到是佛郎机商队。
虽然知道这些佛郎机人野心勃勃，但林晧然早有交待，只要是老实从事贸易生意的佛郎机商队，一律对他们进行欢迎。
在打头的大黑船上，毅然站着几个衣着华丽的葡萄牙人。
“爸爸，这里就是大明吗？”
一个名叫露丝的葡萄牙少女身穿着漂亮的裙子，拥有着蓝眼睛的金发女郎，生得是亭亭玉立，胸前已经初具规模，显得是开朗而活跃。
“是的，这里是一个新兴的港口城市！”
一个葡萄牙贵族打扮的中年男子轻轻地点头，眼睛复杂地望着前面的码头及停泊着的船只，却是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西蒙先生是葡萄牙没落的贵族，但经过这些年的航海贸易，迅速地积累了大笔的财富，致使他的家族重新挤入上流社会中，并成为葡萄牙显赫的贵族之一。
这次再度前来东方淘金，时隔近一年再来到这昔日荒凉的海湾，却是彻彻底底地大变样，这里的码头呈现着繁荣的景象。
“你们是西蒙商团吗？”
进入海湾没多久，一艘战舰过来询问道。
“是的，我是你们的林大人的好朋友！”
西蒙深知这个国度有着极森严的等级制度，而跟林晧然的良好关系便是一道最有力的护身符，当即自报家门地回应道。
果然，在听到了他的回答后，那个身穿着铠甲的将军的态度很是温和，说了“请”字后，就下令战舰驶向了别处。
西蒙注意到这船体不仅规模大，且拥有着很多的炮台，致使他亦是感受到了一份威胁。很显然，这里不仅变得繁华，且拥有着很强的作战能力。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想到濠镜被大明强力收了回去，这个腐朽的国度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爸爸，这里真热闹！”
露丝年仅十六岁，正扶着扶杆朝着码头张望，看到了那些停泊着的商船以及装卸着货物的工人，甚至还看到了那边正在交易的鱼市。
跟着其他地方相比，这时代的大明确实有着骄傲的资本，特别是那画梁雕栋的游船仿佛是一个艺术品般。
码头有着官方机构，当得知西蒙商队到来，这边显得很是重视。
沈六爷和杨春来恰好就在码头中，在得知西蒙先生到来后，一边让人回去通告林晧然，一边热情地迎接着这一个大主顾。
“沈六爷，叨扰了！”
西蒙先生是一个中国通，朝着沈六爷作揖道。
“叨扰了！”
少女露丝亦是学着她父亲那般，用不是很标准的汉语作揖道。
“请！”
沈六爷对这个葡萄牙少女亦是感到一阵稀奇，亦是热情地邀请着这对父女登上豪华的大马车，准备带着他们返回雷州城。
马车很是豪华，里面铺着上好的地毯，车厢内还绘着精美的图案。
由于父亲从事远洋贸易的缘故，露丝从小就对东方文化耳濡目染，一直对着大明有着向往之情。如今看到艺术品的马车，亦是东张西望，然后又揪开车帘望着外面。
镇洋大道很是热闹，不断有往来的车辆和行人，且大道两边修建了很多的建筑物。特别是一些两层的建筑物，跟着城堡有着几分相似。
这个葡萄牙少女的嘴巴一直微微地张开着，眼睛亦是瞪得大大的，一直是半跪在马车窗前，出神地望着路边的一切。
当马车进到雷州城，时间刚好到了酉时。联合作坊的一大帮女工从厂房门口走出，致使车队的速度减慢，亦看到了这帮女工的英姿。
联合作坊的女工都是高收入的职工，身上穿着漂亮的衣物，很多爱美的女人都用胭脂打扮自己，个个都显得精神抖擞，呈现着工业时代的美景。
“噢，卖——糕！”
露丝伸手捂住了嘴巴，显得不可思议地喊道。
纵使她是出身贵族，但看到眼前的一幕之时。虽然任何一个女工的衣着都比不上她，身上亦没有过多的饰品，但这个数量实在是太惊人了。
西蒙看到这一幕，心里亦是五味杂陈。若是这般下去的话，这强大的帝国必然会觉醒，甚至会跟着他们欧洲国家去角逐海上霸主之位。
车队穿过镇中东街，在街心口转入广潮北街，直接来到了联合酒楼。
此时此刻，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并没有摆什么官员架子，而是亲自领着一大帮子人站在酒楼门口，热情地迎接着这远方的贵客。
时隔十个多月，两人相度相见。
西蒙从马车下来，便看到了林晧然。而他敏锐地发现，这位神奇的年轻人身上的官服有些不同了，而他身后的那帮人气质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咦？
露丝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但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到众人竟然簇拥的一位年轻官员，不由得微微地感到了惊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东方男子。

第0687章 新的挑战
“西蒙先生，我亲爱的朋友，本官代表大明欢迎你！”林晧然主动上前跟西蒙先生亲切地握手，并热情地表达欢迎道。
他对这时代的葡萄牙商人并不排斥，他们很多人并不是野蛮的入侵者，仅仅是追逐高额利润的商人，亦是拿着性命赌在海上。
现如今，他跟这些人亦没有产生利益的冲突，反倒是要相互合作才能达到共赢。
特别是在“广东—日本”的航线上，他亦还得跟葡萄牙人进行合作，这样才能将广东的商品输运到日本，从而促进广东及大明手工业的发展。
“林大人，我亲爱的朋友，十分感谢你亲自迎接我！”西蒙先生对大明有着较深的了解，知道林晧然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给他面子，亦是诚恳地感谢道。
“西蒙先生，本官已经为你设下接风宴，请进！”林晧然对着西蒙发生了邀请，抬手示意他进入联合酒楼里面。
西蒙先生确实是一个大明通，并没有冒然迈步进入里面，而是同样抬手对着林晧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二人一共走了进去。
林晧然感到意外的是，西蒙这次竟然带着一个漂亮的少女，亦是微微的诧异。不过携带家眷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像濠镜就有很多妇人和孩童。
华夏在生意场上讲究的是婉转，特别是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就更要注意到这一点。
故而，林晧然在这场酒桌上，并没有谈及到生意，只是一昧地介绍一道道的广东佳肴，关切地询问西蒙此次航行是否顺利。
当然，这次热情地接待西蒙先生，自然还是冲着双方的生意来的。而巧妙却是在于，生意的谈判时机放在饭后用茶上。
在茶厅中，茶香袅袅而起。
林晧然跟着西蒙先生分主宾而坐，沈六爷等人则是作陪，沈军等联合二代站在一边。茶叶选用的是上好的琼州绿茶，味道很是香醇，且回味无穷。
西蒙先生对这种茶叶似乎很是喜欢，在品了一口热茶后，便是主动开口询问道：“林大人，我听说你将濠镜给收回去了？”
“是的！我是皇上委任的广东市舶司提举，濠镜码头属于广东市舶司，我只是将属于我的地方收回而已！”林晧然淡淡地回答，然后抬眼望着他认真地许诺道：“西蒙先生，请你放心！你们仍然可以继续居住在濠镜，且贸易生意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只需要缴纳规定的关税即可！”
“关于这一点，我亦是听说了！”西蒙先生微笑地点头道。
虽然林晧然将濠镜夺了回去，但是却没有过分为难他们这帮商人，不仅允许他们葡萄牙商人继续居住在濠镜，且还允许他们教会在那里传教。
或许是后面这一个原因，他们葡萄牙并没有强烈收复濠镜的愿意，甚至教会还出面阻止这个收复行动，却是乐于保持现在的局面。
至于他们这帮商人，其实亦不反对这种局面。因为他们仍然能在濠镜居住，且更加便利地从广东获得了大量的货物，从而贩卖到日本获得巨额利润。
相对于贩卖到日本的巨额利润，他们对那点关税还是可以接受的。
“西蒙先生，不知还有什么顾虑的吗？”林晧然拿着茶壶轻拨着茶水，微笑地询问道。
西蒙先生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诚恳地说道：“不，我很相信林大人的人品，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多谢夸奖！”林晧然微笑着回答道。
沈六爷发现林晧然给了使了一个眼角，当即心领神会地对着西蒙先生微笑地询问道：“西蒙先生，不知这次要多少匹布呢？”
西蒙先生喝了一口茶，经过思忖后道：“我这次要二十万匹！”
二十万匹？
听到这个数字，沈六爷等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尽管他们知道西蒙先生的购买力恐怖，且去年就买了足足五万匹，但这个数额砸下来的时候，亦是大大地超出了大量的承受能力。
特别是那些已然进行培养序列的联合二代们，沈军等人乖巧地站在旁边，这时眼睛当即都是瞪起，显得是瞠目结舌，大气都不敢喘了。
他们一直以为五万匹的大单很惊人了，但听到二十万匹订单时，整个人都彻底傻了一般。若真能完成的话，这该是多大的利润啊？
林晧然显得很是淡定，轻啐着一口茶道：“西蒙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要呢？”
“我还得前往日本，大概明年二月初会回国，我希望二月一号能提到货物！”西蒙先生意外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老实地说出了他的航行计划。
按着他的航行的安排，他会到濠镜采购一批货物，且帮着同伴将他们已经采购的货物运到日本，在日本将所有货物处理并换成白银。
而后，他会满载着白银回来，继续在大明这里采购货物，然后运回欧洲进行出售，而这雷州布是他所要携带的货物之一。
林晧然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目光落向沈六爷等人身上。
“答应他！”
沈六爷咽了咽吐沫，率先进行表态道。
“对，答应他！”
赵富贵和杨春来等人亦是附和道。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大家找个地方先商量一下的，但看到这里仅剩下谷满仓还在犹豫，目光不由得满到了谷满仓身上。
只要谷满仓同意，那就算是全票通过了。
谷满仓的眉头微微蹙着，他心里确实是犹豫。毕竟以现在的产能，根本没有吃下这张单的能力，又需要继续进行扩产。
只是一旦扩产的话，又要大量的投入，这无疑是加大了风险，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搞什么啊！”
沈军等人看到谷满仓这个模样，当即有些气急地埋怨。在他们的心里面，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再难亦要将他吃下。
“我……同意！”
谷满仓看着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似乎亦是受到了压力，最终犹豫着选择了同意。但谁都看出，他其实不是很想同意这个决定。
在得到答复后，林晧然这才微笑地望向了西蒙先生轻轻地点头。
双方当场制定了这一份史无前例的大合同，且明确了违约金，算是达成了一项新的合作。
在将西蒙等人安排入住后，林晧然等人返回到了林宅。
足足二十万的匹的订单，又有着南洋的潜在的巨量需求，这无疑又是一项新的挑战。
同样地，这次跟着去年一样，亦需要联合作坊的重要股东再次全面动员，力争在规定的时间内，将二十万匹布织出来。

第0688章 再扩产？
林府，灯火通明，显得很是热闹。
联合作坊的核心人员齐聚到花厅之中，那帮联合作坊的二代亦是乖巧地站在他们父辈的身后，脸上显得既兴奋又是紧张。
关于二十万匹的超级大订单，哪怕到现在都没能让这帮年轻人消化掉，每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仍然处于亢奋之中。
沈六爷、杨春来、张青河、谷满仓、赵富贵等人分列而坐，手里捧着送上来的茶水，心里亦是显得激动。只是都经过了风雨，且他们的儿子都在场，所以脸上都能保持着平静。
当然，他们还有多一份依仗，觉得纵使天塌下来亦有林晧然给顶着。
林晧然回房间将官服换下，这时身穿着寻常的士子服饰，整个人虽然少了一些官威，但身上的贵气已然养成，且现如今还有谁敢轻视于他。
待他走到花厅，众人纷纷施礼。
林晧然径直在首座坐下，端起已经泡好的茶盏，先是环视众人，然后目光落到翁掌柜身上道：“翁掌柜，你先说说我们作坊的生产情况吧！”
现在由翁掌柜全权负责着联合作坊的生产，很多人都不知晓作坊的具体情况，这时听到林晧然的话后，亦是纷纷望向翁掌柜。
“林大人，我刚才仔细算过了一下！”翁掌柜轻轻地点头，然后脸色凝重地说道：“原本按着我们的产量其实是足够的，但先前我们已经跟暹罗、占城和安南那边还有六万匹的订单，所以一共还有三万匹的差额！”
话刚落，坐在左边的沈六爷一拍大腿大声地道：“我还以为差多少呢！这个好办！”
站在后面的沈军等联合二代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亦是觉得问题远没有他们想象得严重，悬着的心当即放了下来。
翁掌柜苦涩地望着大家道：“这三万匹看似不多，但中间隔着一个春节。这春节前肯定会影响大家的积极性，而春节又得耽搁十天半个月，压力还是很大的！”
“这春节确实是一个麻烦！要不我们联合作坊春节不放假，给大家多发一些福利补偿，如何？”沈六爷点了点头，然后提议道。
翁掌柜微微点头，但不无忧虑地说道：“倒是能有些效果！只是这过年是头等大事，她们亦是辛苦了一整年，终究都是想要回乡过年的！”
林晧然不想联合作坊显得过于势利，便是主动开口道：“春节还是要放假的，我们不能因为这张订单，给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沈六爷并不是黑心的资本家，听到林晧然如此说了，自然不会继续坚持。
林晧然又望着翁掌柜接着道：“翁掌柜，你直接告诉她们订单很紧张，设法让她们在平日多生产一些，咱们亦像去年那般给她们增加一些福利，争取让她们多加一些班！”
“若是这样的话，这笔订单应该可以赶出来的，想必她们亦不会有什么负面情绪！”翁掌柜很认可这个方案，便是轻轻点头地道。
好在，联合作坊一直都是人性化管理，致使他们留着很多的产量提升空间。
沈六爷想得要长远一些，当即又是说道：“我们作坊三个月都得为这张订单服务，咱们联合作坊的产能已经不足，这扩产似乎要提上日程了！”说着，又望着林晧然道：“林大人，你以为如何呢？”
翁掌柜等人听到这话，当即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都觉得沈六爷说得很有道理。
林晧然轻轻地啐了一口茶水，这才抬头望着众人道：“联合作坊的产量确实不足了！若是进行扩产的话，诸位有什么提议呢？”
“城东已经扩建到城墙下了，那只有往城西了！”
“咱作坊的西边是雷州卫衙门，真要逼他们搬迁不成？”
“我看内城都不用考虑了，都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外城倒能拿下几块地！”
……
联合作坊扩产的基调定下后，杨春来等人亦是各抒己见，认真地在雷州城内物色着扩建所需用地，但却是不容乐观。
雷州城本就不是大城，随着大量的人口涌入，城中的土地资源亦得很紧张。哪怕雷州外城的土地，这时亦是寸金寸土，想要物色一大块土地修建新厂殊为不易。
何况联合作坊的扩产需要成倍都增加，单是几亩的地块根本于事无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林晧然慢悠悠地品着茶水，听取着各方意见，并没有轻易表态。突然发现翁掌柜父子似乎有着小争执，听到翁掌柜喝斥“这没你说话的份，给我老实地呆着”。
大概是发现林晧然望着他们父子，翁掌柜拱手地施礼道歉，然后又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林晧然却是微笑着说道：“翁掌柜，咱们现在是集思广益！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华松有什么高见的话，亦还请细细道来！”
说着，又微笑地望着沈六爷等人说道：“本府将来可能要到京城或别处为官，而诸位亦要守住各处产业，今后要开拓新产业，还得靠他们这帮年轻人，所以我们得多给他们一些机会进行磨炼！”
这已经不是林晧然第一次公开表示对年轻人的期许，实质在将翁才松等年轻一代列入培养序列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明确的定调，要给这些年轻人更多的表现机会。
“翁兄，林大人说得对，我们这些老人是该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多听取他们的意见！”杨春来显得很是开朗，哈哈地笑道。
听着林晧然这一番话以及父辈的表态，让到翁华松这帮年轻人既是激动又是感到了一份压力。他们都是富家出身，虽然亦有年少轻狂之时，但谁都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
现在被加入到培养序列，成为联合商会的未来接班人，他们自然亦是有着做事的决心，此刻亦是想为联合作坊出谋划策。
翁华松略作深思，显得老成地朝着大家施礼道：“林大人，多谢您能给我等后辈机会！对于扩建一事，我确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亦请诸位叔伯指点！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亦请诸位叔伯及林大人莫要怪责！”
大家看着他如此谦谦有礼，都是微微地颌首，同时又不无羡慕地望向了翁掌柜。发现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翁华松跟着翁掌柜一般的稳重性子。
翁华松施礼后，这才一本正经地对着大家认真地说道：“雷州城中的地不够，咱何必故步自封，何不往着城外去谋一块地建作坊呢？”
此言一出，四下俱寂。

第0689章 争执
这无疑是一个极大胆的构想！
一直以来，城池都是安全的绝对保障，而城外的危险系数会急促上升。若是将如此大的作坊放在城外，必然会遭到贼人的觊觎。
翁华松没有理会大家的惊讶，接着列举着好处道：“我们可以在东城外选一处地方，建下一座大型的新作坊。一来，我们离码头会更近，这会便于我们的运输；二来，我们摆脱了土地的束缚，可以将产能直接翻倍，可以提到月织十万匹、二十万匹。”
咦？
听到这番话，大家都是诧异地望向了翁华松，但是表情各异。有人被翁华松的构想打动，但亦有人脸色亦得很是凝重。
谷满仓突然冷哼一声，当即就对着翁华松进行数落道：“真是胡扯！若是联合作坊迁到了城外，安全该如何保障呢？别说是人了，单是那些野兽过来，说不好就得丢几条人命！”
“谷叔叔，我们可以修建一道砖墙，既可以阻拦野兽，又便于我们的管理！”翁华松显得是很脾气，当即微笑地说道。
谷满仓却是没有好脸色，又是质问道：“且不说修砖墙要花费多少银子！城外可比不上雷州城，定然会被贼人惦记！”
沈军显然是认可翁华松的方案，当即拍着胸膛朗声道：“这个事可以交给我！我们建立联合作坊自卫队，我不相信还对付不了几个毛贼！”
跟着沈六爷一般，沈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从小就没少跟人打架。现在说作坊迁到外面，并没有过分地担忧。
他始终觉得，想要守护住自己财产，从来都不在于墙的厚道，而是自己拳头的硬度。
“这是几个毛贼的事吗？若是来了倭寇，那该怎么办？”谷满仓的眉头微蹙，当即大声地对着这两个后辈质问道。
沈军还想要进行争辩，但见到父亲抬手，便是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对着谷满仓，却是少了那份尊敬，多了一种不满。
虽然他亦是知道自己做事不够稳重，且做事会显得鲁莽，但却知道翁华松的方案才是对的，哪能如何的故步自封。
沈六爷制止了儿子，但他却是开口道：“谷兄，雷州湾有着东海岛千户所，码头上又设有雷州湾百户所，这后面还是雷州卫的大本营。纵使是倭寇来了，我们只要齐心的话，亦是能够化险为夷的！”
张青河很少发表意外，这时选择附和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想要扩产的话，只有到城外建新的作坊这条路了！虽然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我同意这一个方案！”
“张兄，你怎么亦跟着这些小孩子瞎闹？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发生不测的话，那偌大的作坊就要打水漂了！”谷满仓跟张青河的关系不错，这对当即怪责道。
翁掌柜终究还是向着儿子，当即开口说道：“若是在城外建新作坊的话，花费应该是八万两上下，这仅是我们一个多月的利润！纵使真出现最坏的情况，我觉得咱联合作坊亦能承担得起！”
翁华松扭头望着自己老爹，发现老爹确实要厉害很多，无形中是帮了他一把。
咳！
林晧然看着气氛不对劲，特别是谷满仓要爆发的模样，却是轻咳了一声。
大家听到这一个动静，都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不管是因为林晧然仅是喉咙痒了，还是真有话说，他们都保持着绝对的尊重。
在这一个团体中，林晧然已然赢得了两代人的绝对信任和敬重，哪怕谷满仓亦是如此。
“谷员外的担忧亦是有道理，城外建作坊确实很危险！”林晧然先是认可谷满仓的观点，但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雷州城已经容不下我们联合作坊的产能需求，亦是容不下我们将联合作坊做大做强的夙愿，所以翁华松提出到城东建新作坊，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建议！”
听到林晧然的认可，翁华松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知道这个方案算是通过了。
“虽然城外建作坊是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我们养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就算是最坏的情况，我们的作坊真被贼人毁了，但钱早就赚了回来！”
“我们不能取得一点成绩就自满，选择故步自封，应当大胆地走出去！”
……
在林晧然定调后，杨春来等人纷纷表态，赞同到城东建作坊的大胆构想。他们都不是保持的人，在分析到利与弊后，都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案。
林晧然看出谷满仓脸上的沮丧，但仍然一锤定音地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咱们就到城东建立新作坊！我会以雷州府衙的名义，在城东划出一大块地建立雷州坊区，而此次新作坊的建造就由他们年轻人去做吧！”
咦？
翁华松等人的目光当即一亮，隐隐间有着一种期待。
林晧然望向了翁华松等人，微微一笑地说道：“翁华松，你全权负责新作坊的选址、建造，务必要尽快高效地完成！沈强和杨富河为副手，沈强负责自卫队的建设，杨富河负责建筑材料的采购！”
虽然将重担交给这些年轻人，但他相信这些人更有干劲，且有着他们的父辈在后面提点，定然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子。
“是！”翁华松等人异常兴奋地回应。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又对着翁掌柜等人道：“诸位都辛苦一下！你们制定一个方案，让联合作坊的产量提一提，另外再多招收一些女工，尽快将西蒙先生的二十万匹订单赶制出来！”
得益于难民的涌入，很多潜在女工可以进行挖掘。谁都不是傻子，在这里可以一个月拿到二两的月钱，谁还会返回村里耕种那几亩薄田或做佃户呢？
“是！”翁掌柜等人的干劲亦很足，当即又是施礼道。
虽然会遇到各种的难题，甚至存在着一定的分歧，但他们对未来是充满着期待的。特别是面对着西蒙先生的二十万匹订单，让到他们更很有干劲。
谷满仓心里其实是不快的，但却是明白，在这里林晧然的话就是圣旨，他亦只有妥协的份。
林晧然通过这几次的观察，已然看出了谷满仓的保守，或者有了退出的念头。很显然，谷满仓已然不适合现在的联合作坊了。
在送走谷青峰的时候，他直言不讳地说道：“你跟你父亲商量一下！他手上的股份可以转给黄大富或其他的成员，不过我认为最好的方案是由你接下来，钱的事我可以借给你！”
“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谷青峰苦涩地望着林晧然问道。
林晧然轻叹着道：“你应该看得出，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再这般下去的话，你父亲跟大家可能会产生更大的争执，倒不如现在就让你父亲退出去，而由你接手进来！”
“好吧！我跟我父亲认真商量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谷青峰迎着林晧然的目光，知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做法。
送走了大伙后，林晧然转身走回宅子。走到庭院的时候，听到隔壁阁楼传来的动听的琴声，嘴角当即轻轻地翘起，然后迈步朝着那道门走去。

第0690章 阁楼上
远处屋顶上悬挂着一轮大如车轮般的圆月，洁白的月色透过阁楼大窗如水银般泻在木制地板上，让到阁楼如同白昼一般。
花映容端坐在一把褐色的古琴前，对着这轮悬挂于半空上的圆月，玉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动着，整个人显得优雅而富有知性美。
她盘着一个精致的发型，两缕头发垂落在额头，乌黑秀丽的头发并无过多的装点，只是插上了一支珍珠钗子，那颗钗珠并不大，但圆润而剔透。
虽然这颗钗珠不见那种富贵迫人，但却是恰到好处。珠子仅是起到了点缀的作用，并没有那种暄宾得主，一切都是这般的相得益彰。
两道经过修饰的柳眉，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眼眸深邃而迷人，鼻梁高挺，皓齿朱唇，这无疑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孔。
脖颈处雪白的肌肤如少女般细腻，身穿着一件绣着牡丹图案的浅灰色外衬，一条印着方格图案的深褐色霞帔绕过脖颈而垂下，显得端庄而优雅。
虽然她不苟言笑，但落落大方地端坐在那里，散发着那一份高雅而独特的气质，便是一道最靓丽的风景线，比天空的皓月还要光彩夺目。
林晧然上到阁楼，并没有惊动对方，而是选择坐在一边静静地欣赏着。既为这一首动听的曲子，更为这一位令人赏心悦目的绝世佳人，并不想扰乱这美好的一幕。
随着这些时日的接触，他更觉得这个女人有味道。不仅拥有着令人着迷的躯体，还是一个极为聪慧的女性，对琴棋书画更是精通。
这种女人若是放到后世，绝对是最能干的女强人，放到任何行业都是翘楚。
绿衣丫头看到林晧然上来，盈盈一笑，给其他丫环使了眼色，然后几个人轻步地下了楼，将这阁楼留给了这对男女。
明月照拂在阁楼中，亦落在这对男女身上，构建了一副安静而详和的画卷。
一首曲罢，花映容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是将心事通过琴弦轻诉给了明月，致使她的眼睛敞亮，嘴角噙着一丝或有或无的笑意。
她扭头看到懒散地躺在竹椅上的林晧然，那张精致的脸蛋并没有过多的惊讶，从古琴前站起来轻声地问道：“你们又拿了一个大订单了呢？”
不论是西蒙先生的船队到来，还是林晧然在联合酒楼宴请贵宾，这都无法她的情报线。
“对，我们已经正式跟西蒙先生签订了二十万匹的订单合同！”林晧然伸了伸懒腰，但目光却不舍从花映容的身上移开，显得懒散地回答道。
花映容听到这庞大的数额，眼睛闪过一抹惊讶，但旋即恢复正常道：“看来你说得真的没有错，这帮从事海上贸易的佛郎机人，购买力确实惊人！”
“这个当然！他们跑日本一趟，简直就是运回一座银山，出手自然会阔绰了！”林晧然在说话的时候，来到了花映容的身旁。
花映容警告性地睥了她一眼，端起水壶在桌前倒了一杯水，边倒水边是说道：“听着你这话，我怎么听出了一种酸味呢？”
“这个还真没有！”林晧然摇头否认，显得老实地坐到桌前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我还不能前往日本捞银，但我现在亦赚了不少，且我还有着我的大计划，哪可能会羡慕他们呢！”
花映容深深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刚开始她始终觉得林晧然肯定会设想打通“雷州—日本”的航线，毕竟前往日本贸易的利润确实丰厚。
但随着这些时日的接触，她却是改变了这个想法，尽管猜不透这个男人的真正计划，但却知道这个男人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
她喝了一口水润着嗓子，便是随口问道：“我真不相信有比日本更能赚钱的地方，莫非你知道哪里有金山不成？”
“聪明！这都被你猜出来了！”林晧然竖起大拇指，对着她进行夸奖道。
花映容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自然不会相信这番话，但亦是猜不透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接着原先的话题道：“这二十万匹订单，你们作坊恐怕又得跟去年一般赶工了吧？你们是不是得扩产了呢？”
林晧然轻睥了她一眼，发现这个女人确实厉害，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他随手将杯子端起喝了一口，并没有隐瞒地说道：“是的，我刚才将沈六爷那些人都叫到了府里，跟他们敲定了扩产方案！”
花映容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瓷水杯上，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她刚喝过的水，这个男人竟然端起就喝了，致使她心里又怒又羞。
林晧然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感受，将杯子放下继续道：“在商议的时候，翁掌柜的儿子翁华松提议到城东修建一座新作坊！”
“哦？”花映容的注意力被转移，有些意外地夸奖道：“却是没想到，你们联合财团当真是人才辈出，这确实是一条可操作的提议，所以你采纳了呢？”
“让我抱一抱，我就告诉你！”林晧然朝着她敞开怀抱，提出条件道。
花映容白了他一眼，环手抱胸地分析道：“这雷州城的用地如此紧张，哪还有地方允许你们再建一座联合作坊，所以你们并没有更好的选项！”
林晧然抬头望着这个赏心悦目的女人，发现还真是难以对付，便是泄气地说道：“是的，我同意了，不过谷满仓却不想这么干！”
“谷满仓这人其实很能干的，不过眼界始终还是窄了一些！”花映容显得惋惜地说道。
林晧然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成功将她的注意力引到了商业事务上后，却是趁着她没防备，突然伸手要将她搂到怀中。
花映容遂不及防，仿佛是条件反射般就避开林晧然的饿狼抱，结果二个人的重心皆失，却是双双跌落到了地板上。
花映容闭着眼睛就要忍受着摔在地板上的疼痛，但身体突然被拉了一下，然后摔在了一个温暖的怀中，且听到了一个闷哼声。
她并不是铁石心肠的女人，感受到这男人对她的那份爱护，心里亦涌起了一丝感动。
不过，她很快发现自己还是天真了。因为这个男人已然反客为主，却是爬跪在她上面，离她的脸不过几寸，眼睛充满着侵略性。

第0691章 一层纸
林晧然的心怦怦地跳动，望着这近在咫尺的女人。这女人已然是他的猎物，他此刻既是得意又有些激动，仿佛这是世间最好的美味一般。
“你快起来！”花映容的胸前起伏不定，紧张地嗔怒道。
林晧然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说起来，反而更加警惕地防备着这个女人逃跑，态度很是坚定地望着她说道：“我不起来！”
花映容突然间不吭声，敛着脸仿若女王般逼视着林晧然，散发着一种女强人的气势。
林晧然感受到了一种压力，但更生起了征服这女人的强烈欲望，不仅没有选择远离花映容，反而一寸寸地靠近她。
这个女人拥有着特殊的体香，那是一种淡雅的清幽，香味沁鼻，令人闻之销魂酥骨。
随着两人相隔不足六寸的时候，花映容不再显得咄咄逼人，眼睛反而显得慌乱起来，先是紧攥了一下粉拳，但旋即又是松开。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个成熟而有魅力的尤物，如同干柴烈火般燃烧而起。
林晧然压抑着冲动，缓慢地贴向那个红唇，而花映容亦是徐徐闭上了眼睛。
在四唇相触的一瞬间，一道电流通遍全身的每个细胞，时间仿佛突然间停止一般，两人都是一动不动地贴着红唇。
林晧然纵使是久经沙场，但这一刻却如同少男般，心跳砰砰地跳动着，深深地沉迷着这一种仿若初恋般的美好感觉。
只是他深处宝山中，又如何会轻易满足呢？
经过短暂的调整，他展开了更猛烈的攻势，仔细地亲吻着这令人垂涎的红唇，伸出了舌头，想要将她的牙关轻轻撬开。
花映容显得生涩，但舌头微微做了回应。在受到鼓励后，他疯狂地吸吮着香津，品尝着这个世间最有味道的女人。
两个男女仿佛陷入爱河，舌头慢慢地搅拌在一起，吸吮着彼此的香津。
林晧然的手亦是不老实，直接抓向那饱满之处。尽管隔着几层衣物，但这时代并没有钢丝罩，致使她更直接地感觉到了丰腴，甚至抚摸到了那个令人心动的一点。
花映容嘤咛了一声，脸色感到一阵羞红。在林晧然火热的目光中，她偏过了脸，轻咬着下唇，默默地忍受着林晧然的侵犯。
林晧然看到她羞涩的模样，情更难自禁，已然身陷其中，显得更加的饥渴。只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她好好地品尝着这个女人。
在喘了几口粗气后，他又靠近了花映容脸蛋，再次堵上了那性感的红唇。解开了她的外衬，手不老实地在这香喷喷的躯体中游走，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丰盈以及平坦小腹的润滑。
咕……
林晧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整个人已然深陷其中，感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他却不再满足于目前所取得成果，手轻轻地抚摸着光滑而诱人的大腿，打算开启另一处宝藏。
花映容不是那种骨感美女，而是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而身体更显得修长，拥有着笔直而圆润的大长腿。
林晧然摸抚着这诱人的大长腿，渐渐朝着那神秘地带而去，打算在这里将这个女人拿下，在这个阁楼上演一出鱼水欢。
“不要！”
林晧然正想要继续进攻的时候，手指跟那神秘地带仅差分毫，但手腕却被紧紧地抓住了，一双美丽的眼睛无比坚定地望着他。
迎着这双目光，林晧然却是暗自伤神，仿若一盆冰水浇到了他的头上。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每次到达这最后一步，总是功败垂成。
林晧然却是明白，大明跟后世终究是不同，大明的女人都会很保守。真想要发生那个什么的话，恐怕还得娶了这女人才行。
只是他对婚姻始终有着一种恐惧，觉得婚姻是一座坟墓，会禁锢他的一切。哪怕仅仅是纳妾，这亦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林晧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在这方面却很尊重女方，断然不会做出那种兽行。
那只手没有坚持继续往着神秘地带进行探索，压抑着那股燥热的冲动，将她轻轻搂进怀中，并主动道歉道：“是我冲动了！”
花映容感受着他的温暖，更感受到他的欲望，但她亦有着她的坚持。听到这话，她没有表态什么，而是默默地靠着他，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二个人相拥着，但却似乎还隔着一层薄纸。
林晧然心存着愧疚，但却不想放弃这个女人，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地说道：“我其实有能力保护你，亦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花映容枕靠在他的胸膛上，感觉到一种强有力的依靠，亦让到她感到一阵心安，但不代表她会轻意妥协。
林晧然心里默默一叹，却是差开话题道：“方才我跟谷青峰说了！我认为他爹已经不适合现在的联合商财了，希望由他来接手他爹的股份！”
花映容当即感到一阵惊讶，但旋即又理解了林晧然的做法，却是认真地望着他道：“若是这样的话，我能不能让花家亦接手一些股份呢？”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却不是很排斥，但显得疑惑地问道：“你二叔不会同意吧？”
“不，我有信心说服他！”花映容自信地说道。
林晧然迎着她的目光，点头应承地道：“这个可以！”
花映容听到这话，心里很是高兴地贴近着林晧然。却不是花家能参股到联合作坊，而是这男人明显敞开着心扉，并不仅是想玩弄她而已。
实质上，她隐隐猜到这个男人的顾虑。
在这个男人心里，官场的升迁恐怕是被放到了首位，而现在若是将她纳为妾室的话，可能会影响到那位吴尚书对他的观感。
虽然她很理解林晧然的顾虑，但她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她希望这个男人能迷恋于她，甚至主动放弃跟吴家的婚姻，将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而不是这般的顾虑重重。
当然，她知道前者并这不切实际，但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却难免有着这一种奢望，而不是这般没有任何名分地将自己交出去。
“花姐姐！花姐姐！”
却是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下的庭院急促地传来。
听到这一个熟悉的声音，且声音明显是由远而近。二人当即相视一眼，在确认声音无误后，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睛的惊慌。
二人不约而同地急忙从地板爬起来，并迅速地整理着衣服。若说谁能坏掉他们的好事，谁能让他们的心跳骤然加速，必然是这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小丫头。

第0692章 东线计划
“哥，原来你真在这里呀？”
身穿着麒麟服的虎妞迈着小短腿，砰砰地从木制的楼梯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刚冒头就看到林晧然的身影，显得惊喜地脆声道。
结果话刚落，却被一个指头弹了额头，而她很给面子地“哎呀”一声。
林晧然亦是做贼心虚，当即先发制人地对这个野丫头责备道：“虎妞，你又跑哪里玩了，怎么一晚上都见不着人呢？”
“哎呀！哥，你忘记了呀？我今天到城北，帮你去抓大坏蛋了呀！”虎妞当即蹙着眉头，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极认真地道。
林晧然怏怏地将手收了回来，却是想起了这一茬。
日前这丫头在城中帮着一名村妇在牛市找到了失窃的耕牛，结果牛贩子声称是从官塘村的赵四买的，热心的虎妞便领着捕快前去抓拿赵四。
虎妞看着林晧然哑口无言，反过来脆声指责道：“哥，我还没说你呢？血无涯被毒死在牢房，陈推官到我们家找你汇报这件事，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呀？”
血无涯被毒杀了？
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却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王钫亲自到雷州城为江员外和徐楫求情，在一番权衡利弊后，他选择除掉徐楫而释放江员外，算是卖了王钫一个面子。
虽然觉得江员外跟红旗帮的关系不简单，但在答应王钫释放江员外后，他并没有继续对血无涯进行深入审问，直接对罪行累累的血无涯判处了死刑，算是为着整个事件画上了一个句号。
只是血无涯被毒死，无疑是遭到了灭口。这让到他突然间意识到，江员外不仅仅跟血无涯进行暹罗米交易那般简单，恐怕还有着更深层的关系。
花映容从那边轻步走过来，脸色凝重地询问道：“虎妞，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花姐姐，还不知道哦！”虎妞认真地摇头，望着花映容老实地说道：“现在刚发现血无涯被毒死，牢房那边有些乱，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毒，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毒死的呢！”
花映容轻轻地点头，但脸上浮起着沉思之色。
林晧然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打了招呼，便是直接走下了阁楼。
血无涯被毒杀，这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他隐隐觉得这次似乎错过了什么，选择卖王钫或徐阶面子无疑是政治正确，但却放走了一头豺狼。
事情确实比他想象得要严峻，当他让人调查是谁下毒的时候，结果一名有嫌疑的狱卒在家中上吊自杀，致使这成了一个悬案。
虽然有些许的遗憾，但日子还得继续下去。
除了处理府衙的事务外，林晧然亦是稳步地推动着开海大计。在迎接各国商人的同时，他亦鼓励着大明商人勇敢地走出去，同时将开拓南洋西线正式提上日程。
南洋的西面是东南半岛，像安南、占城、暹罗、缅甸等国都位于东南半岛上，可以视为大陆国家，都是以农耕社会为主。
南洋的东面是诸多的岛屿，像琉球、吕宋、苏绿等都是岛国，领土是由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都是以游牧或捕捞社会为主。
林晧然却是看上了吕宋那些岛屿的肥沃土地，打算凭着联合财商及广东财商的实力，将那些肥沃的荒地打造成联合作坊的棉花种植基地。
虽然联合作坊有着较为稳健的棉花渠道，但从江浙到广东却是数千里之遥，有着很大的隐患。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打造属于自己的棉花基地，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方案。
为了推动这个目标，他先是跟着联合商团的成员进行了沟通。在得到大家的支持后，他又联系了黄大富等人，说服他们加入这项计划之中。
在听取了林晧然的计划后，不管是沈六爷这帮人，还是黄大富那些新加入者，都是纷纷地表示支持。
一来，广东离吕宋并不远，很多情况都能知根知底，吕宋确实是一个适合种植棉花的地方；二来，吕宋跟大明的关系很良好，甚至福建人许柴佬曾任吕宋国总督，总揽吕宋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二十年，至今都是以藩属国自居；三来，吕宋国地广人稀，国力并不强大，且武器配备很差劲。
若是在吕宋打造棉花基地，成为联合作坊的原材料供应地，确实有着极高的经济价值。
正是如此，在林晧然的主导下，开发南洋东线计划悄然摆到台面上。但这次的重点不在于贸易，而是建立棉花生产基地。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计划，小人物亦有小人物的盘算。
黎九是一个广西逃荒的难民，在家里有几块薄田，勉强维持着生计。平日都是就将着这一顿，经年不见得一点油腥，身上的衣物亦是破破烂烂的。
不过生活在这个时代，能活着这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只是夏季那场洪灾来临，致使他在村里完全活不下去了，便是携带着老婆孩子逃荒到了博白县城。
博白县城根本容不下他们这帮灾民，在一番权衡后，他跟着几个老乡没有选择北上郁林州或梧州府，而是直接前往新兴的雷州城。
到了雷州城后，这里有着专门安置他们灾民的场所，他们这帮难民得到了衙门的救济。
黎九等人不仅有地方居住，且还每人都得到了一定数额的布匹，甚至还吃上了美味可口的海鲜粥，日子比他在村里还要好。
而后，他不想跟妻儿分开居住，便是同意用三个月的工分来换得一个小小的单居室，一家四口亦是在城东这里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随着灾情得到了缓解，加之他利手闲暇帮人盖房和妻子做些手工活，家里渐渐有了一些积蓄，归乡自然而然地摆上了日程。
在上个月的时候，他就到雷州城买好了明年春耕的谷种子和一些必备的物件，打算带着这些东西一起返回博白县。
今天是一个很喜庆的日子，他已经正式完成了三个月的契约，明天不用再到工地盖房子了，终于“恢复”为一个自由的人。
只是他才刚刚离开工地，结果一个老乡却是从后面追了上来询问道：“哑巴九，你等等我，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要回乡！”
黎九给了一个很明确的回答，便是义无反顾地大步离开。这些时日以来，他没少受到这种烦恼，但却没能改变他回乡的决心。
在他看来，纵使这里再好，但村子才是他们的故乡。虽然他无法改变其他乡亲的想法，但他却没有改变这一点，何况他的族叔已经回去了，这便是一个很好的表率。
“真是榆木脑袋！”
老乡看着黎九走远，亦是无奈地指责了一句，然后沮丧地走开。

第0693章 黎九的抉择
黎九沿着镇洋大道而回，很快就到了住宅区，远远看到他的一对儿女在路边等待。
若说这次灾荒让他最庆幸的事，无疑是这对儿女成功地活了下来。大女儿今年九岁，儿子今年六岁，如今都显得很是精神抖擞。
“子曰，学而习……习？”
黎九来到近处，发现一众孩童围着邻居的小孩，小孩身穿着儒衫正在朗诵。只是他才刚开始朗诵，结果却是卡在那里了。
儿子盘坐在地上，尽管这个邻居小孩满脸抓急的模样，但儿子的眼睛无疑写着钦佩及羡慕。
“爹爹！爹爹！”
女儿率先发现了他，当即就得意地叫了一声，然后儿子亦是抬起头，脸蛋浮起了兴奋之色，亦是朝着他叫了一声。
“回家！”
黎九并不是多话的人，哪怕对着自己的儿女，亦是惜字如金。只是看着这兴高采烈的儿女，他心里亦是极为满足。
衙门分给他们一家的单居室在两楼，门牌是宇字八号。
尽管衙门一再强调这归他所有，但他始终觉得衙门已经帮他足够多了，这房子他只是借住，等他离开就会还给衙门。
“娘亲，我们回来了！”
待三人走到楼上，他的一对女儿兴高采烈地跑进家门。
黎九跟在后面走进门，这房子虽然窄小，但却很是温馨。看到饭菜已经摆上桌面，心里亦是有些感动，妻子黄氏不仅一直做着针线活，还做得一手好菜。
“你回来了！”黄氏看着丈夫归来，微笑地打招呼道。
黎九微微点头，然后在桌前准备坐下，突然看到桌面上摆着海蟹，当即有些不满地询问道：“这蟹花了多少钱？”
“十三文钱一只，我一共买了四只！”黄氏担忧地望着他，低声地回答道。
黎九的眉头皱得更深，心里计算了一番后，当即有些愤怒地指着花蟹质问道：“这花了七十多文钱？”
“爹，没有这么多的！十三乘以四，这是等于五十二，所以娘是花了五十二文钱！”一旁的大丫指正道。
咦？五十二？
黎九当即感到一阵诧异，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大女儿，然后又抬头望着妻子道：“大丫说得对吗？”
“对，是五十二文钱！”黄氏点了点头，显得惊讶地望了女儿一眼道。
名叫大丫的女孩性子显得开朗，有些小得意地说道：“我们珠算老师说，我的算术很有天赋！爹，我成大后，想到联众作坊做一名账房先生！”
黎九又诧异地望了女儿一眼，发现这里跟着家乡真的有着极大的不同。
小衙门创办了一间女子学堂，那是一间免费的学堂，但只招收适龄的女娃。妻子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直接将女儿大丫送了过去，女儿已经在那里上了两个月的课。
原以为到那个女子学堂只是几个女娃一起玩耍的地方，却是没有想到，那个学堂似乎真教了女儿一些实用的东西。
儿子突然仰起脸蛋认真地说道：“爹，我也想跟大狗一样，可以到学堂上课！将来能像虎妞哥哥那样，考状元作为民请命的好官！”
“吃饭！”
黎九的眉头蹙起，严厉地说道。
供儿子读书，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事情。哪怕殷实之家，为供一个子弟读书，甚至都要到卖田产的地步，何况他家里仅是几块薄田，哪里有能力供儿子去上学堂。
黄氏看着黎九这般，朝着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招呼着他们上桌吃饭。
“这蟹你们分着吃吧！”
黎九心知这次返乡的话，他们就没有机会再吃到这种顶级美味了，甚至以后想要吃点油水，恐怕都得逢年过节才行。
黄氏看着丈夫如此，却是黯然一叹，默默地将四只海蟹分给了男女。
黎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自从妻子嫁给他之后，最好的日子竟然是这一场逃难，而平日在家里根本沾不着油腥。
正是吃饭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动静。
黎九初时不想理会，他从来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但突然耸起了耳朵，因为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那个返乡的族叔。
当他走出阳台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大帮子人，而下面正是仿若逃荒而来的族叔，正坐在地上对着众人哭诉着道：“我的那十亩地给姓覃的全给占了，呜呜……”
“我早劝他不要回去的！”
“他家里有十亩好地，哪能轻易劝住的！”
“覃家是土司，这田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亦是纷纷惋惜着道。
黎九自然知道土司覃家，覃家不要说在博白县了，哪怕是在郁林州都是无人敢惹。一旦田产被占了去，哪还能要得回的。
“什么？他不是来这里找活干，是想要来找雷州府衙告状的？”
“这博白是归梧州府管的，梧州府又归到广西，你让雷州府怎么插手嘛？”
“他这是病急乱投医了！不过找到梧州知府又如何，我就不相信梧州知府能帮咱这种升斗小民！”
……
在得知那位苦主的意图后，大家却是大摇其头。虽然都知道林雷公会为民作主的好官，是当世的青天大老爷，但他却无权插手到广西去。
“哪怕要回来又能怎么样？得罪了覃家，还能有安生日子的？”
黎九心里却是暗地一叹，对归路突然感到了不安。特别他那几块薄田根本没有在官府造册，一旦给占去了，根本没处说理去。
在转身回屋的时候，他跟着妻子的目光相触，看着她的嘴巴就要张开，心知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是狠瞪了她一眼。
他知道妻子是希望留在这里的，虽然这里没有那么多的亲故，在这里显得人生地不熟，但这里的日子比先前实在好太多了。
他们一家不仅能够顿顿吃饱，而且住得亦是舒服。另外这里的法纪严明，并不用担心像族叔这种委屈事发生，这里人人都敬畏着大明律法。
到了晚饭上床睡觉的时候，他的妻子黄氏突然开口道：“当家的，我不怕跟你一起过苦日子，但为了孩子，咱就留下吧！”
黎九却是不吭声，就在他妻子失去希望之时，他才默默地搂着妻子说了一个“好”字。
却不是他的决心不够坚定，而是这个世道不允许他的这份执着。最为重要的是，跟着村子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天堂。

第0694章 客运线
二十万匹雷州布的超级大订单如同一剂强心针般，给正在腾飞的雷州经济加上了一个超级引擎，致使雷州城更显得繁荣。
特别是城东呈现着欣欣向荣的面貌，一座座房舍于道路两旁拔地而起，联合作坊在城东划出足足一千亩的作坊用地已经进入了建设期。
随着联合作坊大批量招聘员工，让到更多的外来务工人员涌到了雷州城之中，从而又间接促进了这里的餐饮、娱乐、教育等消费。
另外，一个个发财致富故事传出，致使大家对雷州城更为向往。
有人在联合作坊门口摆个小吃摊子，结果还不足一年的时间，竟然已经在城中买下了一座宅子，还在村里买了三十多亩地。
谁都不会真甘心于一辈子在村里过苦日子，越来越多的年轻少女千方百计想要到联合作坊中去，一些年轻的村民亦是纷纷涌进了雷州城中来。
雷州城，原本是粤西地区一座不为人知的府城。既比不上高州城的人文，亦比不上廉州城的富庶，给人更多的印象是贫穷落后。
但仅是一年的时间，这里却毅然成为了粤西的新地标，是无数的年轻男女向往之地，更是大明对外贸易的最重要窗口。
眨眼间，十一月已经过了大半，天气更显得寒冷。
濠镜码头，人头攒动，这里显得极为热闹。
不管是大明的统治时期，还是葡萄牙人的占据时期，这里都有着一定的约束性。但在林晧然的主导下，这里悄然成为一个最开放的港口。
这里既允许大明商人前来交易，又允许葡萄牙人在这里居住，甚至还允许教会在这里传教。故而，这里处处充斥着中西元素，亦呈现着前所未有的文化交融景象。
“上好的瓷器，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佛郎机的钟表，巧夺天工之物，低价转让了！”
“苏禄国的珍珠，又大又圆，便宜到你不相信！”
……
在一艘豪华客船的登船处，一大帮精明的小商贩在这里卖力地向上等舱的乘客兜售着各类商品，促成了好几起交易，更有人是一掷千金。
随着“濠镜—雷州”航线的开通，这里的客运业务亦是悄然兴起，每日都有三班豪华客船由濠镜驶向雷州。
由广东商会进行筹建，又有雷州的联合作坊入股，这从事客运的海船内部不仅豪华，在安全上亦是得到了有力的保障。
正是如此，越来越多的商贾摒弃了从陆路经由肇庆府前往雷州府的方式，转而乘坐海上豪华客船舒服地前往雷州。
最为重要的是，大家渐渐发现乘坐这豪华客船的上等舱，会给他们提供很好的交际场所。
不管身份如何的尊贵，一旦身处于这客舱中，彼此间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特别是旅途较为漫长而无趣，这更容易拉近彼此间的关系，有不少人在这个旅途中促成了大买卖。
或许是这一个原因，哪怕这上等舱的票价比底层的普通舱高出十多倍，仍然有人乐意掏钱购买。
一个皮肤白净的老者登上了这艘客船，眼睛涌起着一抹惊讶，稀奇地发现这船的布局跟以往的内河客船有着很大的不同。
这里不仅安排着各自的套房，外面还设有饭厅，更布置着一个戏台表演着戏剧，致使这里像是一间较为清静的酒楼或者是戏院。
“能跟诸位同乘一艘船，这便是一种缘分，这顿饭我赵富贵请了！”赵富贵一身喜庆的红色员外服饰打扮，对着大家极为兴奋地吆喝着道。
“如此，那多谢赵员外了！”
在座的都是以广东的商贾或乡绅居多，对这位牛银山的亲家较为熟悉。听到他要请客，大家都没有推脱，而是纷纷表示感谢。
经常乘坐这种豪华客船的人都知晓，很多大商贾都会如此豪迈，通过请客的方式结交四方来客，从而拓展着他的人脉。
赵富贵体形肥圆，眼睛却很小，笑起来很像是弥勒佛，这次是探亲归家。跟着相熟的几个朋友打过招呼后，突然却是一愣，发现坐在角落看戏的老头气度不凡。
“鄙人姓赵名富贵，做一些贩盐生意，还跟朋友合资做布匹买卖，却不知仁兄如何称呼呢？”赵富贵直接走了过去，然后恭敬地施礼道。
“你就叫老夫洞山先生吧！”老头是一个很随和的性子，微笑着回应道。
赵富贵的兴致更浓，微笑地施礼道：“见过洞山先生！却是不知，我能否坐在这里呢？”
“请坐！”洞山先生抬手微笑道。
赵富贵坐了下来，当即叫人添了酒菜，然后直接询问道：“洞山先生，你一看就是学问人，应该不是到雷州做买卖的吧？”
“老夫确实是一个闲人，如今四处游历以增长见闻！”洞山先生微微点头，似乎是要强调着游人的身份，指着濠镜的方向道：“这濠镜的房子倒是古怪，莫非是当地的风俗不成？”
此时，船体刚刚启动不久，若到外面还能瞧见濠镜。
“洞山先生，你近几年是第一次来广州城吧？即使是来了，恐怕亦是来去匆匆？”赵富贵并没有当即回答，而是故弄玄虚道。
“何以见得？”洞山先生眉毛轻扬，疑惑地望着赵富贵。
却不用赵富贵解释，旁边的一个商贾答道：“因为前几年，濠镜一直被佛郎机人占据，那些屋子都是佛郎机人建的，可不是我们这里的风俗。”
“此事当真？”洞山先生望向那位商贾，面色凝重地询问道。
又一个商贾大声地答道：“这自然是真事！这件事在我们广东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是某位大人纵容佛郎机人的结果，连朝廷都一直蒙在鼓里呢！”
“不对！”洞山先生突然认真地摇头，然后指着濠镜方向道：“那里分明就是咱大明的军丁在维护治安，方才我还看到了大明的巡检司衙门！”
赵富贵似乎早就等候这一刻般，微笑地解释道：“咱广东市舶司提举林大人于今年年初，亲率领着一众将士，这才将濠镜从佛郎机人手里夺了回来，归由我们大明进行治理！亦是不然的话，这里仍然还是佛郎机人的地盘，咱恐怕根本不能到这里来呢！”

第0695章 歌功颂德
对于很多大明人，并不知晓濠镜的这一段历史。
昔日汪柏贵为广东布政使，非常规地兼任着广东海道副使，又全权负责替圣上采购龙涎香，可谓是权倾广东，纵使两广总督王钫都要礼让他三分。
在他纵容佛郎机人入驻濠镜一事上，根本没有官员敢指手画脚，甚至还主动配合于他。又由于关系到采购龙涎香的皇差，哪怕正直的官员都选择了沉默。
圣上为了修道，对翰林院的青词高手屡屡进行了提拔，对进贡祥瑞的官员亦是进行了奖励，对上献龙涎香的官员进行了褒奖。
渐渐地，青词、祥瑞和龙涎香成为了大明官员晋升的三大件法宝。
现在他们若是将濠镜的事情捅到朝廷，且不说会直接得罪于汪柏，这中断汪柏从佛郎机人手里购得龙涎香的罪名就会扣在他们头上，甚至会惹怒圣上。
亦是如此，濠镜被佛郎机人占据一事，却是被这群为皇上分忧的“好官员”给隐瞒了下来。
“哦？竟然有这种事？”洞山先生扭头望着赵富贵，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道。他有着他的判断力，自然瞧得出话中的真假，知道这些人并没有撒谎。
航途是寂寞的，大家聚在一起，定然有着更多的话题。
却是有口若悬河的陈姓商贾将林晧然更多的事迹一一道出。
从上任亦始，林晧然如何智斗恶霸贾豹，又如何揭穿冒牌知县刘三的事迹，再到歼灭三色帮的赫赫战功，最后是如何翻手为云地解决广东的灾荒。
特别是后者，很多人都是记忆犹新。夏天的那一场天灾，致使很多人都是忧心忡忡，但突然而至的暹罗大米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如果没有林晧然的存在，没有林晧然神奇地运用了暹罗大米，广东纵使没有受到饥荒困扰，必定亦不会像如此这般繁荣。
那个陈姓商贾做了总结道：“什么是好官？我觉得林大人这种就是！治一府能除暴安良，辖一域能平定四方，遇灾年能拯救黎庶！试问天下的官员，谁能有些功绩，这种官员应当平步青云，朝廷理应再提拔林大人！”
再提拔？
洞山先生脸上露出苦色，却是轻轻地摇头。
因为他知道纵使过了这个春节，林晧然亦才十九岁，但却已经是朝廷的从四品官员。若再上一步的话，那就是正四品官员了，就要配备上等府知府或按察司副使等职。
四天后，这艘客船进入了雷州湾，远远就看到码头停泊的海船。
身穿着儒衫的洞山先生第一次来到这里，亦是新奇地从窗户往外望去。尽管他早已经听说雷州码头的繁荣，但当看着眼前的景象的时候，确确实实是被震惊到了。
特别是那一艘黑色的大船，这是他平生仅见，恐怕只有郑和宝船才能与之媲美了。
“这就是新建的雷州码头吗？”
“呵呵！谁能想到，就在去年的时候，这里还仅是一些荒滩呢！”
……
不仅仅是洞山先生，还有很多人亦是第一次到达雷州，或者是第一次见到雷州码头的盛况，都莫不是感到一种震惊。
“客官，要马车吗？”
“客官，我家的马车又大又舒服！”
“客官，我家的马车最是经济实惠！”
……
下了船，这里有着很多的马车在这里等候，一些马夫纷纷围上来揽客。
从雷州码头到雷州城还有一段距离，却是带动了这里的运输业务。有着精明的人看到商机后，便是购置了马车，在这里专门从事客运服务。
咦？
洞山先生携带着管家，而管家让一个仆人去商谈价格，但突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然后看到一个年轻人匆匆离开。
“你哪里走！”
却是这时，一个小身影从小山坡上风风火火地跑下来，身后还跟着一只小金猴，那个小丫头手持着一把短棍显得很愤怒的模样。
啊？
洞山先生这才意识到钱袋不见了，想着里面放着的东西，他的心亦是提到了嗓门眼，当即紧张地望向那个逃离的小偷。
小偷知道败露后，亦是拔腿就跑，朝着那边的小树林逃窜而去。但一道雪白的身影如飓风一般，一下子窜到了他的身后，然后在他惊恐的表情中被扑倒在地。
“虎妞姑奶奶，饶命啊！”小偷面对着如同狮子般的藏獒，瑟瑟发抖地求饶道。
虎妞风风火火地拍马赶到，看着苏小小当即咬着银牙指责道：“苏小小，果然又是你偷人东西，你等着回府衙坐大牢吧！”
亦是凑巧，虎妞听说最近码头这边有小偷团伙出没，总是来偷窃乘客的财物。她特意前来这里进行蹲守，结果撞到了这一幕。
苏小小的眼泪涌了出来，连连跪地求饶道：“我上有七十岁老奶要养，下有……至今还没婚娶！我……我只是一时手痒，请姑奶奶饶命啊！”
“你娘已经住进养老院了！而且她已经说了，要是你还再偷东西的话，就让我多关你三个月，你到大牢去思过吧！”虎妞捡起落在地上的钱袋，显得公事公办的模样道。
苏小小听到这番话，顿时亦是如丧考妣。他娘亲确实是被安顿到了养老院，而现在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有时候坏习惯并不是想改就要改的。
特别他还有一种感觉，府尊大人似乎不是很想他改变这个坏习惯，想要他继续充当着小老鼠被他妹妹擒拿，所以每次都是轻判他。
虎妞迈着小短腿走向洞山先生，举起钱袋脆声地说道：“这是你的钱袋，你看东西有没有……咦？”那张肉墩墩的脸蛋一愣，那双漂亮的眼睛出现了一丝惊讶之色。
“虎妞，你可还认得老夫？”洞山先生轻捋着胡子，笑盈盈地望着她问道。
虎妞闻言，嘴巴微微地张开，仿佛可以容下一个鸡蛋般。
一则消息很快传回了雷州城，朝廷委派核查南流江疏浚情况的钦差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大人竟然借道雷州府，此时正在雷州码头之中。

第0696章 师生
尹台和虎妞有过一面之缘，在路经南京之时，林晧然曾经领着她去拜会过尹台，致使虎妞知道这一位便是哥哥的老师。
现如今，在这里突然间相遇，令到虎妞亦感到极度意外，然后眼睛转为一片雪亮，显得很兴奋地说道：“你是我哥哥的老师！”
在很多时候，虎妞觉得她是跟哥哥连在一起的。对于哥哥的这位恩师，她自然很是看重，心里当成自己的老师一般。
呵呵……
尹台看着虎妞那张神情丰富的脸色，心里觉得大为有趣，情绪受到了虎妞的感染，爽朗地笑了起来。
在确认了尹台的身影后，虎妞便红红火火地行动起来。她让阿丽骑马将消息传回去的同时，亦是找来一辆大马车，要亲自领着尹台回城，招呼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诸位，请！”
雷州湾百户所新任百户是那位炮轰红旗帮三当家的幸运儿萧影，在得知尹台的身份后，亦是迅速地张罗着马车，帮着将尹台的随从送回城中。
在码头上，有着商贾、苦力，还有普通的百姓。当得知那一位老者竟然是林雷公的老师，是南京现任的礼部尚书，亦是纷纷前来围观。
尹台随着虎妞上了一辆大马车，对这位风风火火的小女孩很是喜欢，便是正式拱手道谢道：“虎妞，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让我避免丢失重要之物！”
“你是我哥哥的恩师，不用谢呀！”虎妞一副不以为然地摆手，然后又是小大人般道：“那个苏小小是惯偷，我都已经抓他几次了，但每次都不知悔改！”
尹台顿时感到一阵意外，认真地询问道：“哦，你经常抓坏人？”
“我哥是雷州知府，他又那么忙，我得空当然要帮他抓坏人了！”虎妞抬头望着尹台，显得理所当然地脆声答道。
尹台看着这个充满着正义感的小丫头，再想着那个学生的诗文中流露出的傲骨及为官后的种种的作为，知道这是一对充满着正义感的兄妹。
“下官雷州知府林晧然拜见钦差大人！”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亲自站在镇洋门外，当看到尹台的马车到来的时候，率领着众多属官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尹台是广东恩科乡试的主考官，是林晧然货真价实的恩师。在这个师生关系犹如父子的官场，林晧然纵使再得势，对尹台都必须要恭恭敬敬的。
何况，尹台如今是南京礼部尚书，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此次更是以钦差的身份到访，哪怕两广总督王钫亦要规规矩矩地对他进行行礼。
“若愚，请起！”
尹台是翰林院出身，虽然仕途不算太顺坦，但已然有着词臣的那份儒气。上前温和地将林晧然扶起，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道。
对林晧然的欣赏始因于一首题画诗，觉得林晧然的品性端良，后来林晧然到京中得最重份量的两元，令到他这位恩师亦是沾个光。
特别在林晧然连中六元的光环下，不仅迅速洗脱了他参与舞弊的嫌疑，而且得到了公平且慧眼识珠的好声名。从而，让他顺利接替了王用宾的礼部尚书位置，迈上了极为重要的一步。
现在这一路而来，得知着林晧然的种种作为，致使他更觉得没有看错这个品性端良的学生，对这个学生亦是更加的看重。
“多谢老师！”
林晧然从尹台掺扶他的动作，清晰地感受到了尹台的重视，亦是恭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保持着一份恭敬的态度。
虽然尹台身在南京养老，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只是尹台占据着礼部尚书这个显赫的位置，一旦朝廷进行权力重新洗牌，他极可能会以六部尚书的身份返回京城。
现在跟着尹台打好关系，争取得到他的赏识，对将来必然有着莫大的好处，甚至是他将来能否再度升迁的一个关键。
“诸位，请起吧！”
尹台并没有过多的架子，对着其他官员又是微笑地抬手道。
“谢钦差大人！”
戴北河等人进行谢礼，同时将尹台的举止看在眼里，顿时不由得对林晧然又高看一眼。
地方官员的任免在于朝廷，而朝廷有人的话，这才是仕途的最有力保证。从这一点来看，林晧然不仅自身能力硬，且在朝廷的人脉颇为强悍。
林晧然跟他们无疑有着很大的不同，仕途不仅会很顺畅，且终会回到京城那个大舞台中去。
“哥！”
虎妞刚才跟着尹台一起从马车下来，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神采飞扬，此刻有些小得意地仰头望着林晧然打了一个招呼。
林晧然看到这个小丫头这番得意的模样，知道她是有邀功的意思。
事实上，这次还真多亏这个小丫头发现及时，不然尹台都已经进城了，他还不知道恩师到来。这在礼数上，无疑是落得了下乘。
“若愚，这次还多得虎妞帮忙了！”
尹台扭头温和地打量着虎妞，当即将方才遇到小偷一事跟着林晧然道了出来。
戴北河和韦国忠等人当即交换了一个眼色，眼中都流露着一丝担忧，这才下船就遇到小偷，无疑会给这位大人物留下恶劣的印象。
林晧然自是想到了这一点，急忙对着尹台郑重地道歉：“是学生治理不当，令此等毛贼惊扰了老师，还请老师责罚！”
“呵呵……这小偷出没，恰恰说明你治理有方，令到这里成为富庶之地，你何过之有呢？”尹台摆了摆手，一副很浑不在意地说道。
林晧然等人听着他这般说，再看着他的神色，知道尹台并不是想要追究什么，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
由于尹台是老师的身份，且这次是途经这里，所以自然不能让他住进寅宾馆。在一番权衡后，他直接将尹台接到了林府之中。
虎妞买的这座宅子虽然不小，但却不显奢华。
尹台到了林府前，得知林晧然竟在外面置办宅子颇为意外，但却没有放在心上。
作为大明的官员，虽然俸禄并不高，但却有着各种的收入。单是林晧然的文名就能卖书画换得千金，想要置办一套这种普通的宅子，倒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老师，请！”
林晧然亦是抛开了府衙的公务，专心陪着尹台，并请着他上座。
尹台并不客套，在询问了一些雷州府的近况后，便是开门见山地望着林晧然道：“听闻南流江疏浚一事，其实是由你在推动，束水冲沙的法子亦是你想出来的？”
在到达广州城后，尹台对南流江疏浚一事进行了深入调查，自然得知林晧然才是这次疏浚南流江的最大功臣。

第0697章 论功行赏
林晧然心知尹台此次是因何而来，自然不会在这皇差一事上选择隐瞒，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学生仅是提出束水冲沙法的构想，而此法并没有用于实践之中。南流江具体的疏浚工作，一直都是由夏顺水、雷大人在推动，他们二人才是最大的功臣，学生愧不敢当！”
“哎，你跟老夫当年很像！但……有些傻！”尹台轻叹一声，然后有些怒其不争地道。
昔日，他在升迁国子监司业一职上，秉承着君子之风，将位置让给了同僚赵文肃。但赵文肃没能借此再上一步，而他亦是被耽搁了前程，亦落得到南京养老的尴尬局面。
经过了这些年的官场沉浮，他却明白一个道理：为官不能太过于谦谦君子，这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要轻易地让出，不然来头来会是一事无成。
像他，虽然已经官至南京礼部尚书，但实质没有什么建树，远远没有达到当初入仕做出一番丰功伟绩的夙愿。
林晧然被扣上一顶“傻瓜帽子”，心里感到委屈的同时，但却又是有苦难言。
对于将功劳让给夏顺水和雷长江，其实是有着他的利益权衡。他需要夏顺水官复原职，需要像夏顺水这种有潜力官员的朋党，亦需要关照着雷长江这个投靠于他的朋党。
只是面对着颇有正人君子之风的尹台，他却不能将这些龌龊行径说出来，只她装着一副受教地拱手道：“学生知错了！”
“你怕是不知，得在这种事情吃上几次亏，才会真正懂得一些道理！”尹台看着他如此轻易地认错，反而以为林晧然是在敷衍于他，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林晧然心里顿时汗颜，发现这位老师真以为他是一个有着高尚品德的君子，是虎妞那种甘愿牺牲小我的正直性子。
尹台看着他不吭声，以为是自己戳破了他的小心思，轻啐了一口茶水，突然开口说道：“你明日不用陪我到廉州府了！”
“老师，这是为何？”林晧然心里顿时一惊，疑惑地询问道。
且不说他是尹台的学生，理应全程陪同这位老师，他还是疏浚南流江的功臣之一，更应该参与其中才是。
“虽然为师知晓你是疏浚南流江的最大功臣，但朝廷却是不知，圣上亦是不知！”尹台将茶盏轻轻放下，眼睛带着惋惜地说道。
林晧然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一番话，心里当即感到一阵失落。从尹台的话中不难得出结论：这疏浚南流江的功绩显然是落不到他头上，不会转化为官位升迁，甚至连一点奖赏都没有。
“若愚，你亦不用过于失望！你现在年纪确实是小了一些，且进入仕途还不足两年，纵使做了不少功绩，但若是升迁太快，对你亦不见得是好事！”尹台轻叹一声，苦口婆心地对着林晧然安慰道。
林晧然心里感到一阵失落，但亦知道尹台说得在理，认真地拱手道：“学生晓得！”
其实限制他最大的因素，并不是什么资历，毕竟明朝很多官员在入仕不久都得到了迅速的提拔。
像他的师公夏言，从兵部给事中到礼部尚书用时不到一年，而张璁入仕六年就入阁，两年后便成为了大明的首辅。
限制着他升迁的最大因素是年纪，相对着明朝太多都是三四十岁才入仕的官员，他仅仅十八岁的年纪确实是离谱了一些。
哪怕是出生于化州的杨一清，虽然是年仅十八岁中得进士，但却一直在熬着资历，任中书舍人多年后，才授予正五品的山西按察使司佥事。
现在他年仅十八岁，却已经是从四品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和海北兵备道，创造了大明官场的一个小奇迹。
短期他还想要得到升迁的话，天时、地利、人和是缺一不可。
师生间的谈话持续到了黄昏，在吃过饭后，二人又谈及了当前朝局。
尹台对林晧然的朝局判断很是重视，特别是严徐两党的优劣，听得他亦是连连点头。
到了最后，林晧然很是认真地说道：“还请老师太帮忙劝说我的泰山大人！阁臣起复，绝对是阁臣，而尚书起复，则可能到南京！”
对于迟迟还没能入阁的便宜岳父，他亦开始忧心忡忡，发现这个岳父太不争气，担心他真止步于礼部尚书。
尹台毕竟是有皇差在身，在林府呆了一天后，然后就北上前往廉州府。
林晧然亲自将尹台送出朝天门，并让虎妞那个野随同前往，让着虎妞领着人保护尹台，算是尽着子弟的责任。
南流江疏浚一事上，并没有弄虚作假。
尹台在认真地核查南流江的情况后，当场宣读了圣旨。对夏顺水恢复了工部郎中的官职，对廉州知府雷长江亦授予了海北后备道一职，两位重要功臣得到了奖赏。
在这个奖赏之中，夏顺水无疑成为了最大的赢家。他官复原职后，其资历要远超一般的正五品京官，必然还会以升迁做补偿。
从当前的形势来看，夏顺水大概是要主持整理黄河的工作了，一旦完成好这一份工作，前程将不可限量，将来在工部必然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只是有人得意，却有人失意。
林晧然其实才是疏浚南流江的最大功臣，但他不仅没有得到奖励，反而海北兵备道的官职却要让给廉州知府雷长江。
虽然说雷州知府兼任海北兵备道确实是非常规的任命，改由同处廉州城的廉州知府兼任更为合适，但这突然而来的免职，终究很容易引发各方猜想。
林晧然突然被夺去一项重要的职务，而他又有没有新的职务授予，这无疑是“失宠”的征兆。
正是如此，广东很多官员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位新贵，重新判断着林雷公的前程。
审时度势，这是官场中人必备的品质。有人猜想是林晧然采购龙涎香不力，从而惹怒了圣上，已然有人蠢蠢欲动并打算随时上书弹劾林晧然。

第0698章 又一年生辰宴
在颁布圣旨的第二天，夏顺水跟着尹台一道返回京城，尹台是要回京城交皇差，而夏顺水则是回京城复职。
只是他们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直接沿着南流江北上，在进入湘江流域后，从长江顺流至江浙，再乘船北上。
完全可以想象，不论是有幸成为钦差的尹台，还是官复工部郎中的夏顺水，其命动都发生了转变。在不久的将来，都有机会重返京城的大舞台。
眨眼间，十二月悄然来临。
林晧然渐渐抛开诸多的事务，开始认真地计算着日子。因为自家野丫头的生辰马上就要到来，虎妞即将迎来八周岁，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对于虎妞的生辰，他这位哥哥极为重视，早早就开始发帖宴请各方宾客。跟着去年一样，他要为虎妞举办一个盛大的生辰诞。
腊月初六这一天，雷州城显得很是喜庆。
在这特殊的日子里，联合作坊放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全休员工放假一日。
在这一个还没有假期观念的用工时代，这无亚于是一个天大的福利，致使那帮女工都极为振奋，三五成群地涌向雷州街道，恨不得天天都是虎妞的生辰。
一些精明的商家亦是看到了商机，纷纷打出了促销牌。像花映容的胭脂水粉店，搞了一个五折的促销活动，购买一定金额还有精美礼品赠送。
另外，为了庆祝虎妞的生辰，晚上还会在城隍庙门口燃烧花炮和点官灯，更从广州城请来最好的戏班子表演节目。
如此热闹的盛况，又有如此有力度的宣传，纵使是一般的雷州百姓都知晓今天是虎妞的生辰，这一天简直就像是过节般。
林府，门口张灯结彩，充满着喜庆的气氛。
一辆辆高大的马车或打扮时尚的男女出现在雷州城的街道上，纷纷朝着西关的一座宅子涌去，这些都是有幸受到邀请参加生辰宴的贵客。
林晧然在生辰宴正式邀请的人并不算太多，雷州府衙和海康县衙的官员，联合商团的成员以及一些当地有名望的乡绅。
虎妞却是邀请了不少人，除了张敏最早那些女人，还有新结识的联合二代那帮子人以及一些联合作坊的女工，另外就是长林村的那一大帮族人了。
这些宾客到了林宅，先是交上那一份帖子，接着统一在前院登记礼单，然后就会被领到里面庭院的桌椅中，那里有着新鲜的瓜果进行招待。
受邀的很多宾客送礼都不求多么贵重，而是图一个吉祥，或者是虎妞喜欢。
如果是其他地方官员的话，确实有可能是借名头进行捞钱。但林晧然是联合作坊最大的股东，其财力要远高于任何一人，根本不可能贪图这点钱财。
一些知根底的人都知晓，这是林晧然对妹妹的一种重视，是为讨妹妹高兴而举办的，故而没有谁试图赠送贵重的礼物行贿于林晧然。
林晧然的身份毕竟摆在这里，并没有亲自到前面接待，且没有谁面子大到需要他去迎接，所以他跟着属官及沈六爷等人在花厅用茶议事。
身穿着大红衣物的虎妞老实地呆在接待处，显得很是兴奋的样子。整张脸蛋都是红彤彤的，那双蛾眉轻扬，眼睛透露着亮光，彰显着一种内敛的兴奋。
“哎呀！苏娘，你给的礼金太多了，我只能收五十文钱！”随着张敏等人到来，虎妞表达着热烈的欢迎，但对那份礼金却选择了拒绝。
苏娘有着不好意思，但旁边的张敏却是主动退让道：“你还不了解虎妞的性子，你就依了虎妞，咱每人给五十文钱的礼金，占虎妞一次大便宜！”
“张敏，我不亏哦，你瞧那里！”虎妞看着左右无人，伸手着那堆价值不菲的礼品压低声音道。
张敏等人顺着她手指望向，亦是忍不住掩嘴发笑。
虎妞的这场生辰宴，几乎将雷州城的乡绅都请了过来，而这些人出手阔绰，虎妞无疑是大赚特嫌。而让她们感到开心的是，虎妞明显将她们当作自己人，这才跟着她们如此交底。
虎妞守在这里，除了对前来参加她生辰宴的人表示感谢外，那就是卡住这个礼金的额度。对她而言，少几两银子不算什么，但对方却是很多的家用了。
在看到张敏等人过来后，她亦想跟她们说会话，便拿出一份名单认真地叮嘱着林金元道：“金元，还有她们的礼金，一律不能超过五十文钱，知道了吗？”
林金元深知这点钱连一碟好些的菜钱都不够，但却更明白虎妞说话的份量，便是接过了那份名单，认真地点头应承下来。
自古都是人心隔肚皮，难免有些人不见得别人好。
钱百贯是雷州城的老牌乡绅，平素有些声望，在诚信米行占有股份。在今年夏天的时候，他准备大大地捞得一大笔。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囤米计划以失败告终，不仅没有捞到大钱，反而赔了不少钱，可谓是赔掉了家底。
赵八坤是雷州卫的一名副千户，在广东都司好不容易找到了靠山，原本有很大的希望升至千户。只是随着林晧然强行插手雷州卫的事务，他原本的手下总旗段大陆都升至千户，而他反倒因罪被贬到了百户。
程德明是海康县的一名典史，在上任之初就因得罪林雷公而被同僚孤立。现在在县衙的处境是越发的艰难，一旦三年届满，必定直接被发配到更偏远之地。
如此的种种，他们对着林晧然存在着极大的敌意，甚至是恨不得林晧然暴毙才好。
只是他们这些人纵使对着林雷公有着诸多不满，但在收到请帖的时候，亦得乖乖地陪着笑脸前来送上一份贺礼，不敢被这位林雷公知悉敌意。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隐隐看到了一缕胜利的曙光。
因为林晧然海北后备道一职已经正式被撤，其圣恩已失，恐怕要被一直隐忍的广东布政使汪柏痛打落水狗，这林雷公将会成为一条丧家犬。
在看到林晧然竟然敢如此高调为着其妹庆生的时候，他们期待着汪柏能借此发难，直接让这狂妄的林雷公摔成肉浆。
却是这时，一个仆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径直朝着正在花厅招呼客人的林晧然而去，这当即引起了诸多宾客的注意。
“广州方面有官员前来要为虎妞贺生！”
消息很快传来，一艘从濠镜到雷州的客船停泊在雷州码头，一些广东官员及代表正朝着这里而来，宣称是要为虎妞贺生。

第0699章 一则传闻
话说，就在大半炷香前，一艘由广州府方向而来的客船停泊在码头上，一帮提着礼品的管家或官员从船上走了下来。
“客官，要马车吗？”
“客官，我的马车最舒服，用我的吧？”
“客官，我的马车走得快，保持不耽搁你的事！”
……
一帮在码头谋生的车夫纷纷上前，显得很是热情地招揽着客人。
“少费话，到林大人的宅子！”
那些人下船后，看到马车连价格都没有问就直接登车，然后急急地对着车夫命令道。
雷州湾百户萧影是一个很心细的人，在看到这异常的一幕后，特别还看到几位身穿官服的官员，当即就差遣手下将消息送到林宅。
虽然林晧然已经不再兼任海北后备道，不再是他们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但他心里却很是清楚：这雷州卫已经被深深地打上了林大人的铬印，谁敢对林大人不敬，那就是在自寻死路。
何况，他能从一名军丁升至百户，这全是林大人奖罚分明的结果。正是林大人为着他们这些军丁提供了用军功换取升职的可能性，他才能够实现了这个大跨越，这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
客船受到前天暴风的影响，令到这些人是延时到达雷州码头，这才致使他们显得十分的着急。
“快点！再快点！”
这十多人显得很是着急，携带着礼品上了车后，便一个劲地催着马夫。
马车从镇洋大道飞奔到镇洋门，但进了城后，他们却是如同热坑上的蚂蚁。因为联合作坊的女工集体放假，加之雷州城的商家进行大促销，今日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看到这个情况后，完全顾不得感叹雷州城的繁华，当即选择付清了车钱，然后选择徒步前往林府。
“广东有官员来为虎妞贺生！”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多宾客都感到一阵困惑。
林晧然被撤了海北后备道，且没有新的封赏，这无疑是失宠的征兆。而据他们所知，一直隐忍的汪柏就要有所行动，更有御史要上书弹劾林晧然搜括富民钱财，打算给林晧然一个致命一击。
只是如今，林晧然仅仅为着妹妹庆生而已，广东那边的官员为何千里昭昭来贺呢？
“谁那么不见眼啊？”
钱百贯、赵八坤和程德明等人隐隐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去，想知道是哪些官员如此没眼力。
历来宴会都会如此，有着厚重的礼物或官员的礼品都会进行唱名，而属于林府管家的声音骤然响起，声音响亮而抑扬顿挫。
“广州府通判孙全才大人送来如意一对！”
“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孙浩大人送来古画一副！”
“广东按察司副按察使肖一旭大人送来大金桃一颗！”
“广东……广东布政司布政使汪柏大人送来玉虎一尊！”
……
林金元刚刚收了一个五十文钱的礼金后，原以为这场宴会的收礼环节要告一段落，但却没想到迎来了宴会的最高潮。
广州府通判？
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
广东按察司副按察使？
广东布政司布政使汪柏？
……
一个个官位权重的官名，宛如一颗颗子弹，射入了大家的心脏之中。
到了午时，宴会已经即将正式开始，宾客差不多齐聚于此。听到这一份份的贺礼名单，令到在场的宾客都不由得愕然地抬起头，震惊地望向了大门的方向。
都知道，林晧然被撤掉海北兵备道，给外界释放了一个不好的信号。但令人万万没有想到，却有如此多的官员送来了贺礼，甚至包括着布政司汪柏亦送来了贺礼。
这一幕，在让到大家感到震惊的同时，无疑是充满着一种诡异。
“怎么这样？”
钱百贯、赵八坤和程德明当即是愣在当场，大脑一阵嗡嗡作响，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明明就是要栽的林雷公，此刻却受到了诸多官员的追捧。
特别是汪柏竟然送来了一份厚重的贺礼，这直接粉碎了他要对林晧然动手的传闻，这明显是在对林雷公进行示好。
答案很快被揭晓，这一切的缘由是因为一则最新传闻。
这话得从广东市舶司上呈成绩单说起，随着一份靓丽的开海成绩单呈交到朝廷户部，开海派对这个战果大为振奋。
开海派原本对雷州府开海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毕竟那里是一处偏僻之地，哪怕是再能够的官员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是一个官场新人呢？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仅是一年的时间，广东市舶司竟然月入十万两之巨，更是从暹罗大米的贸易中赚取了数万两。
以右佥都御史兼凤阳巡抚唐顺之等有识之士看到这个战果后，却是纷纷选择上书，希望朝廷将林晧然由雷州知府改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将开海地点设于香山濠镜码头。
在很多官员眼里，雷州府是一处偏僻之地，而繁华的广州府才是最佳的开海点，这样才能更好地保住这一份开海的战果。
另外，这在雷州府就能取得如此的佳绩，若是放在作坊更为发达的广州府，其效果必然会更加的显著，开海的成效会更佳。
这个消息传到了广州府，却是得到了广大乡绅的支持。
现如今的濠镜实为雷州府的附属码头，只有佛郎机人的船只才会直接从濠镜出航前往日本，而他们想出航则要先到雷州码头取得批文。
不说到日本进行贸易，哪怕想要走南洋东线到达琉球、吕宋、非利皮那等国从事贸易，这无疑是要多走一个来回或从中线前往，但时间造成了极大浪费。
正是如此，广东这边的乡绅选择了附和，希望林晧然前来担任广州知府，将濠镜码头恢复为一个直接对外的码头。
有人结合着先前林晧然的海北后备道一职被夺，很多人都认为圣上已经有了这个打算，是想要将林晧然调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
啪！
钱百贯、赵八坤和程德明得知事情的始末，脸上仿佛被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事情跟着他们先前猜测的完全相反。

第0700章 各方反应
虽然这仅仅是一则来自京城的传闻，但事情若是由着开海派在推动，加上广州府的乡绅竟然出奇地拥护，无疑让事情难度变得极小。
从雷州知府到广州知府，这是个人仕途上的一次大跨越，但在圣上或那帮朝廷大佬眼里，却是一地知府的小小变迁而已。
如此看来，只要这些消息属实的话，开海派这个能耐还是有的，林晧然升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必然是板上定钉的事情。
广州府是省府，对应的品阶是正四品，下辖着一州十三县。
林晧然一旦被调任广州担任知府，品阶将会再上一级，成为大明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且执管着两广地区最大一府。
不仅于此，林晧然一旦到了广州城，除了三司的三位大佬以及经常在广州城出没的两广总督王钫，还真没有人敢跟他叫板了。
特别广东布政使汪柏明显失宠，而两广总督王钫的位置岌岌可危，在这个明显摇摇欲坠的广东官场中，林晧然这棵大树显得尤为重要。
亦是难怪，广东的一帮官员在听到那则传闻后，会如此着急前来巴结于林晧然，这确实是广东大风暴来临前的最佳避风港。
“什么？广东按察副使杨平海亲至？”
当听到一位正四品的大员亲自携着礼物前为虎妞贺生，致使很多宾客纷纷扭头朝着门口方向望去，脸上都极为震惊。
没多会，果然看到林晧然陪同着一位身穿着四品官袍的小老头走了进来，这位小老头的脸型显得削瘦，但气色很好，且给人一种和蔼的感觉。
只是堂堂的正四品大员，且还是在按察司这种重要衙门中任职。如今却前来为虎妞贺生，明显巴结着林晧然，确实有几分掉了身份的感觉。
不过在场有着消息灵通之士，杨海平刚刚担任了分巡道，负责着粤西片区的工作。现在前来为虎妞庆生，却不能说他是特意从广州府前来，亦可以说是为公务恰逢其会。
当然，不论有何种说辞，这位按察副使的巴结之意很是明显了。
“杨大人，请！”
林晧然领着杨平海到了首桌前，然后假意要将首座让于他。虽然对方有意投靠于他，但毕竟对方的品阶要高于他，自然会保持着一份尊重。
“使不得，本官是为令妹庆生，应当入客席！”杨平海哪可能会暄宾夺主，当即坚决地推托道。
虽然他的品阶要高林晧然一级，且是在按察司任职，但跟着林晧然相比。不论那则来自京城的传言是否是真实，单是负责着大明开海，或替圣上采购龙涎香，这就足够他是望尘莫及了。
今天他参加这个贺生，自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完全是冲着林晧然这位新贵而来。
“那下官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晧然向来都是“人敬我三尺，我敬人三丈”，对于杨海平表现出的善意，他亦是照单全收。且他在广东的官场之中，确实需要一些更有份量的盟友。
对于这位广东按察副使，他早先就有过了解，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人选。
杨平海现今年近五旬，是嘉靖十七年三甲进士出身，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起步，由于治理有方，仕途还算是顺畅。
只是毕竟没有过硬的人脉，为人又偏于正派，亦是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这才慢慢地爬到正四品按察副使这个位置。
在大明朝，踏着登天梯的是词臣，品阶升迁最快的是言官，但更多还是一些普通的官员。实质上，对于没有背景的官员而言，杨平海这个升迁速度已经不算慢了。
当然，身陷于大明官场这种漩涡之中，人人都想要谋求进步。
杨平海今天远道而来看似掉身份，但却是一个很精明的投机。毕竟林晧然所蕴含的潜力，不仅有可能帮助到他本人，甚至还能萌庇到他的后代。
双方落座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宴会的菜肴很是丰盛，除了丰富的海产品外，还有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这里简直是应有尽有，另外还配备了各种佳酿。
一般的官绅都是大动拇指，虎妞邀请的那帮“姐妹”却是大大地开了眼界，吃得不亦乐乎。
尽管林晧然跟虎妞是亲兄妹，但跟着林晧然内敛的性子截然不同，虎妞显得要开放得多，做事比较喜欢随心所欲。
喝！喝！喝！
身穿着喜庆服饰的虎妞立于舞台中，那种肉墩墩的脸蛋浮起了杀机，手持着一把短刀，在那里像模像样地表演了一套刀法，为着参加他生辰宴的宾客助兴。
“好！”
“果真有帼国风范！”
“林大人的文，虎妞的武，当真是文武世家！”
……
大家很是配合，不管是不是被虎妞的刀法惊到，都是用力地为着她鼓掌。
其实震惊的何止是广东官场，雷州的士绅到现在都是大脑一片空白。都知道林晧然的前程无限，但却没有想到会如此迅速，竟然直接升任正四品的广州知府。
虽说林雷公要远离广州府，但谁都明白，雷州府摆脱不了他的影响。特别他到了省府后，在广东的地位只会更高，影响力还会更大，甚至接下来的新任雷州知府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沈六爷等人却是在高兴之余，心里却是出现了担忧，吃着这桌间的佳肴却是食不知昧。
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利益考量，虽然知道林晧然不可能永远担任着雷州知府，但现在突然间离开，无疑是打了们他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大多事情需要林晧然罩着。像是正在组建新联合舰队，这人员的筹建和招募，无疑需要林晧然为着他们只手遮天。
最为重要的是，濠镜码头作为雷州码头的附属码头，这最是符合着他们联合商财的利益。一旦濠镜码头亦成为了对外码头，必然会降低雷州码头的重要性。
一念至此，他们更希望保持着现状，而不是林晧然前往广州府任职。
“小兔，小猪，小狐，小蝉，二狗，我们去看城隍庙看戏！”
虎妞仍然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野丫头，在匆匆吃过饭后，便领着一大帮孩童朝着街道而去，打算好好地凑这一个由她而起的大热闹。
夕阳西下，如同金铂般的阳光将一座古城染成了金黄色。
两名守城士兵守在城梯前，不允许任何人轻易登上城头。在看到一个身穿着士子服饰的年轻人走来时，他们的脸色当即一敛，但旋即又急急地退开。
尽管林雷公已经卸任海北兵备道一职，但谁都明白谁才是雷州卫的真正话事人。只是看着林晧然从身边经过的时候，看到他竟然亲自上城头，他们的眼睛闪过一阵诧异。
跟着时常在城中出没的虎妞不同，这位府尊大人经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林晧然拾级而上，却是突然间发现一个意外的真相：他担任雷州知府这么长时间以来，竟然是第一次登上这个西城头。
“哥，我能不能不上去呀？”虎妞吃着糖人儿，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脆声道。
“你不是天天喜欢往这上面跑的吗？”林晧然回头望着那个慢吞吞的身影，顿时陪感无奈地质问道。
虎妞伸出粉舌舔了一口糖人儿，仰起那张红彤彤的脸蛋脆声地解释道：“是呀！但我今天不想上去嘛！真是的！”
“让你上来一趟怎么这么难呢？虎妞，信不信我揍你啊？”林晧然看着这个丫头这般不给面子，顿时进行威胁地道。
虎妞却是停下脚步，当即仰起脸蛋认真地争辩道：“哥，我不是一直跟着你上去吗？再说了，你好像都打不过我了哦！”
“我……我打不过，那也是你哥！”林晧然顿时暴汗，发现自家的野丫头真有一股蛮劲。
“我知道呀！”虎妞继续迈着小短腿拾级而上，又是认真地舔着糖人儿道：“所以我不对的时候，你还是可以打我的！”
这对兄妹是你一句我一句，没多会便站到了西城头之上。
雷州城虽然作为府城，但面积却并不算大。城池是方形结构，而外城则是不标准的椭圆形，这便是雷州城的全部区域。
随着大量的人员涌进这座古城，一栋栋新宅子或商铺出现，就如同一棵长出新芽的老树般，呈现着一种勃勃生机的景象。
刚刚还叫苦喊累的虎妞，到了城头后，却是突然安静了下来。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蛾眉轻轻扬起，眉间藏着一抹喜色。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先是望了一眼风景如画的城外，风吹弯了她长长的眼睫毛同，撩起了她贴在额头上的一缕刘海。她舔了一口糖人儿，又欣喜地望向城内街道的热闹景象。
对于这一座古城，虎妞是有感情的，这里有着太多她所熟悉的地方，亦有着太多她所熟悉的人，甚至她还在这里买了宅子建了一个新家。
林晧然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座城，突然间，他明白虎妞这个野丫头为何总喜欢往城头跑了。从这里看下去，将城内的景致都能尽收眼底。
对于这一座古城，他同样是有感情的。虽然他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仕途，但看着治下的府城亦得如此繁华，心里亦有多了一股自豪感，同时多了一些亲切感。
“哥，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呀？”
虎妞终于将糖人儿舔了干净，却突然发现哥哥手持着一根银管对着眼睛在窥视，却是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闻言，轻睥了她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本是送你的生辰礼物，但发现你不够听话，我得重要考虑一下！”
“哎呀！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那种不听话的妹妹，你就送给我嘛！”虎妞先是一阵埋怨，然后伸小手索要道。
林晧然避开了她，态度很坚定地望着她说道：“不给！”
“好吧！哥，那我们来石头剪刀布，由老天决定！”虎妞扬起拳头，一本正经地望着他说道。
林晧然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法很公平，毕竟老天向来都是公道的。
“我赢了！”
虎妞的眉毛轻扬，一脸得意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一种要剁了冲动。如果一次两次亦是罢了，已经跟虎妞玩这个公平游戏少说有二十多回，竟然一次都没有赢过。
有的时候，他真觉得老天很不公道，不然为何次次都是这个野丫头赢？
“哇！哥，人怎么变大了？”
“哇！哥，我看得好远哦！”
“哇！哥，我看到花姐姐了！”
……
虎妞手持着单眼望远镜，显得一惊一乍都大叫起来，兴奋得四处进行窥视。
林晧然则是会心地望着这个野丫头，为了讨这个野丫头喜欢，为了给这个野丫头一个惊喜，可是付出了不少的努力呢！
夕阳的余辉渐渐散尽，夜幕渐渐降临。
林晧然领着虎妞慢吞吞地走下城墙砖梯，突然扭头询问虎妞道：“虎妞，如果哥哥要到其他地方做官，你会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呀？当然跟着你去呗！”虎妞手里还在把玩着那根新奇的望远镜，很喜欢上面的花纹，更喜欢上面那行哥哥赠予她的一行小字。
林晧然看着她回答这么果断，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你不怀念这里？”
“当然怀念呀！不过你到那里做官，我肯定要跟你到那里的，我们是兄妹嘛！而且我跟你又不一样，我想什么时候回这里就什么时候回来，我明年九岁就能骑马了，到哪里都会很快的！”虎妞将望远镜插在腰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望着这个野丫头，发现一切担忧是多余的。
这个野丫头从小便是胆大包天，当年敢上万里昭昭上京去找他，如果他真被担到广州府，恐怕她真会三天两头就往雷州城这里跑。
当然，对于能否升任广州知府，他心里还没有底，对于他接下来的前程，现在同样是看不透。

第0701章 年底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京城自从那则传闻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忘掉这一件事情般，再也没有下文。
倒是整个大明显得风雨欲来，诸多大事层出不穷，北边的蒙古和东南的倭寇都没有消停。广东更是一个多事之秋，潮州的张琏已经准备建国开元，肇庆府螺壳山一带僮族和瑶族再度起义。
肇庆府螺壳山的风波并不太，很快就被官兵镇压下去，但却暴露了两年前的那场平瑶战役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这让到两广总督王钫的处境越发的尴尬。
王钫及巡按御史徐楫采纳了肇庆府知府卢璘的建议，割四会县的太平、橄榄、大圃、永义四都地置广宁县，取广泛安宁之意。
这一个举动，说明广东高级官员对“安宁”的一种无限向往之情。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大海盗许朝光引倭寇进犯潮州揭阳，致使当地官兵又是疲于应对，王钫又亲自前去坐镇，广东沿海的倭寇形势显得越发严峻。
但这一切，似乎跟粤西地区无关，跟占据雷州半岛的雷州府更没有关系。
这里的建设仍然在如火如荼般进行着，各种各类的大明商品通过雷州码头输往南洋诸国，呈现着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
雷州，已然在整个大明辽阔的疆土中，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般。
眨眼间，年关将至。
联合商团的核心人员齐聚于林宅的客厅中，大家的脸上都浮现着喜意。
在即将过去的一年里，联合酒楼、联合米行、联合盐行、一品酱和联合作坊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其中以联合作坊表现最为突出。
林晧然在自家宅子向来喜欢穿着寻常的士子服饰，这时正端坐在首座上，如同老僧入定般，慢吞吞地品着一盏热茶。
两边则是分坐着联合商团的核心人员，沈六爷等人依次而坐，只是不见谷满仓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谷青峰、花子肃和黄大富。
在他们一些人的身后，都是规规矩矩地站着他们的子侄，正是目前联合商团重点培养的联合二代。至于那位被更重点培养的小丫头，却不知道跑哪里去玩耍了。
三个年轻人站在堂中正在侃侃而谈，左边则是长林村的林强，居中的是沈六爷的儿子沈军，右边则是杨春来的儿子杨富河。
三人刚刚从吕宋考察回来，正在跟着在座的众人眉飞色舞地诉说着吕宋的情况。
尤其是沈军，此次前去找到了一个落户于吕宋的广东人。从而得知吕宋的诸多情况，知晓当地的田地根本不值钱，很多人都是过得原始般的生活等。
“老子听你废话了大半天！你就直接说，吕宋那里究竟适不适合棉花和辣椒种植？”沈六爷似乎是看不惯儿子的得瑟劲，当即厉声喝问道。
沈军先是愣了一下，敢情说了半天都是对牛弹琴了，眨了眨眼睛便认真地点头道：“能啊！那里的地肥，随处都是数万亩无主之地，种棉花和辣椒简单都是一种浪费！”
“种辣椒会浪费？你知不知道辣椒的利润有多丰厚，种什么能比得上它？”杨春来当即翻了一个白眼，一本正经地质问道。
联合酒楼一种由着他全权经营，一个上等火锅汤料的价格已经被他炒得极高，利润高到他都不好意思向外人透露。
沈军自知失言，他的本意是那里种什么粮食都可以，更别说是种耐旱的棉花和辣椒，连忙对杨春来进行告罪道：“侄子知错，还请杨叔叔勿怪！”
“诸位请看这张地图上面标注的区域，这是我们三人此行初步探查到的情况，这几个地方都适合建设种植棉花或辣椒的种植园！”
杨富河显得要稳重一些，掏出了一幅吕宋地图，将吕宋岛的情况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指着地图上面标注的几个圆圈认真地说道。
虽然广东离吕宋并不远，但吕宋根本没有形成什么强有力的消费市场，且经济和文化都很是落后，根本没有什么好东西能跟广东这边进行贸易，故而很多人对吕宋的印象并不深。
现如今，听说吕宋岛的土壤肥沃，且适合于大面积种植作物，倒是出乎不少人的预料。
“既然吕宋的土地如此肥沃，为何他们还如此的贫穷，甚至还要到我们大明这里购买粮食呢？”张青河显得不解地询问道。
杨富河施礼道：“我们初是亦很是诧异！但经过了解才发现，他们都是以部落形式存在，甚至不受吕宋国王管制，以游猎为生！”
“不错！我们到那里才知道，吕宋压根就没有什么大城，他们国家到处都很荒芜！”沈军亦是点头，对这一点进行了强调道。
沈六爷等人听到沈军三人的汇报后，算是对吕宋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不由得偷偷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发现这真是一位神人，竟然足不出户就知道吕宋那个地方适合大面积种植棉花。
若是吕宋的情况真如沈军这几个人所说一般，那确实值得推动这项大计划，在吕宋岛的北部打造棉花和辣椒基地，为着联合作坊和一品酱输送原料。
“诸位有没有想过！在吕宋建码头、修防御城，还要兴建水利种植棉花和辣椒，还有保护我们基地的人员，怕是投入不小吧？”赵富贵带着顾虑地说道。
众人听到这话，不由得扭头望向了联合商团的总账房先生铁公羊。
铁公羊早已经按着林晧然的要求进行过预算统计，得到林晧然的点头应允后，对着大家苦涩地说道：“经过初步的预算，这个项目大概需要投入四十万白银！”
四十万两？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在场的众人都不甘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无疑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算。如果放在一年前，他们这些的很多人恐怕即刻站起来离场了。
纵使是干劲十足的沈军，在听到这个投资额度的时候，都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第0702章 计划和意外
林晧然将大家的反映看在眼里，虽然他有着一言而决的威望，但他并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
他轻咳了一声，在引起大家的关注后，这才对着翁掌柜询问道：“翁掌柜，咱们联合作坊今年一共花费多少银两采购棉花呢？”
“这……我们还没有正式进行统计，但采购棉花的费用应该超过了十二万两！”翁掌柜认真地思索，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咦？
听到这个数字，大家都感到一阵吃惊，但旋即又释然。毕竟今年的联合作坊布匹的销售额已经达到几十万，这棉花采购又怎么会低呢？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又是微笑地询问道：“你觉得明年呢？”
“城东的作坊一旦建成，咱们肯定要采购更多的棉花，花费肯定要在二十万两以上，甚至会达到三十万两！”翁掌柜老实地分析道。
事情都要进行比较，在场很多都是精明的生意人，很快就弄清楚了这一门买卖。这四十万两的投入看起来很大，但潜在的收益却是不小，甚至能自行解决自身棉花的需求。
何况，除了种植棉花这种作物后，他们还将会种植的辣椒，这辣椒通过一品酱和联合酒楼，同样能产生一大笔丰厚的利润。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扭头望着显得沉默的花子肃道：“花员外，如果我们联合作坊后年要采购三十万两的棉花，你们花家能保证购入，且还能保证是现在这个采购价格吗？”
“这……我！”
花子肃并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到的兴奋感，这量少还可以，一旦到达一定量的话，采购的难度和价格都极可以上升。
就在这个月，他跟着联合作坊正式签订了明年十万两的棉花采购合同。纵使是这个量，他都感到很是吃力，更别说是三十万两了。
大家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心知这已经超过了花家的能力范围，恐怕整个大明亦只有松江的徐家才有底气答应下来。
一念至此，大家发现棉花的问题比想象中要严峻很多，甚至已经是他们前进的拌脚石。
林晧然又望着在场的众人，显得推心置腹地说道：“我们联合作坊是要做到年产一百万匹，一千万匹，但诸位有没有想过，一旦江浙的棉花到不了我们这里，那我们作坊就只剩下一堆烂木！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觉得有必然重视起棉花这个问题！”
“咱不能临时抱佛脚，我沈某人支持这个方案！”
“四十万两算个球，我杨春来同意这一项计划！”
“我也同意！不管有多大的困难，我们都要到吕宋打造我们的棉花和辣椒基地！”
……
沈六爷等人早已经是意动，却不仅林晧然的一个较为明朗表态，而是看清了当前的形势。
说到底，还是棉花这个软肋给闹的。这棉花的巨额采购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棉花的不稳重性，谁都不敢保证江浙的棉花会不会被切断，从而直接影响到联合作坊的生产。
哪怕他们已经启动了棉花储存计划，但以联合作坊如今的生产速度，不足一个月就会消耗殆尽。
“虽然这项投入不小，但我支持推进这个计划！”
赵富贵亦是表态支持，他担心这项计划的风险并不假，但却完全出于公心。而且他可不想像谷满仓那般，试图让大家安于现状，然后被林晧然直接踢出场。
虽然现在将股份脱手，有着十倍以上的利润，但他并不认为这会一笔好买卖。别说联合商财拥有着光明的前途，单是抱着林晧然这条粗大腿，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特别这在吕宋搞种植园看似有诸多风险，但联合作坊却完全承担得起，且值得冒这个险。若是一旦成功的话，那联合作坊就不用受江浙棉花的掣肘，几年时间就能收回成本，并且还能够长期获利。
黄大富是新加入到联合商团中，选择坐在最末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感受到联合商团那股干劲的同时，亦是暗暗地佩服着林晧然。
从联合作坊的成立，再到联合舰队的出航，然后到如今棉花基地的构想。仅是一年多的时间，在林晧然的主导下，已经渐渐构建了一条完善的棉布产业链。
一旦棉花基地的计划得到落实，将来不管会朝着那个方向发展，联合商团单凭着雷州布，便能一天天地壮大起来，成为整个大明实力最雄厚的财团。
林晧然很满意地看着大家，看着计划得到一步步推进，心里亦有涌起着满足感，然后一锤定音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这个项目便定了下来，明年我们就推进种植园计划！”
“好！”沈六爷等人纷纷点头。
在谈妥事情后，林晧然将翁掌柜和杨春来留下，由翁掌柜拟定一份送礼名单，让着杨春来对相关官员或将领送去数额不等的年礼。
林晧然现在是雷州府的天，但终究会有离开的一天。而想要继续牢牢掌握这里，除了他的余威外，一些公关花费自然不可少。
亦是如此，联合作坊从去年开始，就已经悄悄成立了一个公关部，这事交由着杨春来进行操办，用金钱加巩着各方关系。
由于年关已经很近，雷州街道到处都充斥着年货，虎妞亦是置办了不少年货，打算到年二十九那天一道带回长林村。
虽然在雷州城过得亦很是开心，但她对返回长林村过年更显得期待，特别还是跟着哥哥一道回去，这就更让她感到兴奋了。
但就在这个喜庆的气氛之中，一个急促的钟声将喜庆的气氛瞬间给击碎了。随着一道紧急军情传来，雷州城的城门徐徐地关闭，雷州卫迅速前往各个城门之中。
“倭寇来了？”
很快消息传来，有近千倭寇突然进犯雷州湾，而有倭寇从南渡河口登陆了。
在得知消息后，雷州城的百姓显得很是惊慌，很多人抬头朝着东边的天空望去，恰是一团乌云从东边涌来，令人更是惶恐。

第0703章 羊与狼
尽管百姓身处于雷州城的高墙之中，且自家的雷州卫以骁勇善战著称，但得知大规模倭寇来袭的消息，城中当即是人心惶惶。
倭寇的威名早已经响彻整个大明，朝廷屡番动员对倭寇进行清剿，但形势却越演越烈，甚至前些年福建还发生被屠城的事情。
人都是如此，对未知充满着恐惧，特别是危险已然来临之时。
雷州卫衙门，消息迅速传到了这里。
田茂民是雷州卫的同知，由于指挥使杨书恰好前往廉州府，现在当论他的品阶最高，此时显得气势十足地强调道：“现在倭寇来犯，我们第一要务当守城！”
“你简直是在放屁！这不过是区区几百倭寇，咱现在应该尽快出城支援雷州湾百户所，一起将这帮倭寇剿灭！”石华山是雷州千户，当即顶撞这位上司地道。
田茂民被这位下官当即顶撞，心里更是憋着一团火，冷冷地进行质问道：“石千户，你竟然想要冒然出城？你是要全城百姓都跟你陪葬吗？”
却是这时，门却是被推开，只见身穿着五品官服的雷州府通判戴北河走了进来。
看到戴北河寒着脸出现，雷州卫同知心里一寒，深知戴北河代表谁而来。特别是他的那个眼神，隐隐涌起了一份不安。
他之所以这个时候跳出来，除了一直在雷州卫中的憋屈处境，还有就是在赌林雷公失去圣恩，而徐巡按能够安危无恙地度过。
石华山看到能够压制他的人出现，亦从戴通判的眼睛读懂了他带来的最新指示，便不再理会这位田同知，当即大步走到院门，对着一众将士大声地吆喝道：“众将士听令！数百倭寇犯我雷州，今乃我雷州卫扬名之时，我等让这伙倭寇有来无回！”
“让他们有来无回！”
雷州卫的将士早就候在院落中，当即战意高昂地大声回应。
如果是在以前，他们确实会“尊重”田同知的意见，希望上层采取最稳妥的据城而守，让那几百倭寇浩劫几个村庄就主动离开。只是如今，他们有着歼灭数百倭寇的底气，更有着歼灭倭寇的动力和追求。
驾驾驾……
身穿着轻甲的石华山拍马在前，紧跟着一支小骑兵，然后是六百名雷州卫。由镇洋门而出，气势汹汹地朝着雷州码头而去，但很快就插进一条小道。
据最新的情报显示：进犯雷州的倭寇分为两股，一股由雷州码头北边登陆，一股则是由雷州码头的南边河北村一带。
很显然，这股倭寇是在备而来，知道雷州码头上设有百户所和炮台，并没有选择正面强攻。
石华山在得知联合作坊的卫队已经前往雷州码头联合雷州湾百户所共御北边的倭寇，他便选择朝着河北村而去，打算歼灭这帮倭寇。
“倭寇在哪？”
石华山这支队伍还没到河北村，就看到几个河北村的乡勇跑了过去。原来那个倭寇竟然没有进河北村，而是顺着村边的大路，径直朝着他们雷州城而来。
却不知这伙倭寇是真想要夺下雷州城，还仅是要将雷州码头包圆，彻底吞下这块肥肉。但不管如何，这伙倭寇的胃口都不小。
“大家小心！”
石华山生得很威猛，但却不鲁莽，当即变得警惕起来。
再行不到一里地，果然在乡道中遇到了前来进犯的倭寇部队，足足有三百号人。
这些倭寇不仅人员众多，且跟着一般的海盗不同，手上有着锋利的倭刀，还有着火绳枪，为首的二十多人都是日本武士装束，标准的月代头，显然是真倭无疑。
“鸟铳手准备！”
石华山主动让队伍停了下来，虽然他是以勇猛著称，但却并不鲁莽，当即抬手下达指令道。
五十名鸟铳手显得是训练有素，当即领命上前准备，摆出了射击阵形。
现如今的雷州卫面貌极好，哪怕仅是想混日子的兵卒，知道只要到这里出了力，便能用军功换得一点赏钱。而若是做逃兵的话，不仅会受到伙伴的排斥，甚至雷州城的百姓还会取笑于他们，成为众人嘲讽的对象。
不知不觉间，有懒散的兵卒发现身边的伙伴哪怕没有升职，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对逃兵或者软蛋更是充满着浓浓的鄙夷。
这帮倭寇的头领叫中岛四郎，亦是看到了石华山这帮人，但脚步却没停下。
中岛四郎这次渡洋而来，为的是浩劫大明的货物，从而在国内销售赚取巨利。在大明海盗许朝光的引领下，他们上个月侵掠南澳、揭阳等地。
只是他却发现当地囤积着大量的官兵，且洗劫的村庄太多是人去楼空，并没有太大的收获，而他们又不敢深入内地。
在得知雷州府的声名，且雷州府竟然离海岸线仅有数里地，他便是突发奇想，决定直奔雷州，洗劫这座新兴的府城。
他们从外海航行，然后直袭雷州湾，跟许朝光兵分两路。许朝光那一路由雷州码头登陆并抢夺码头上的货物，他这一路由南渡河登陆，直逼雷州城给城中官兵施予压力，然后帮助围抢雷州码头。
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他们成功地登上了这里，并直扑雷州城而去。只是没有想到，这帮大明官兵竟然会主动出击，且行动会如此迅速。
“杀啊！”
打头有十多名日本武士举起倭刀朝石华山冲去，且他们有些人亦是配备了火绳枪。
随着葡萄牙人打通日本的航线，在巨额利润的驱使下，大量的火绳枪涌入了日本，致使日本亦是大力发展了火器。
双方交战，士气极为重要，而他们主动进攻无疑助长了士气。他们这帮人是狼，突然出现的大明官兵是羊，而现在是狼吃羊的时刻。
“准备！”
石华山平静地看着倭寇的先头部队，待到进入五十步的距离下，当即抬手指令道。
“杀啊！”
中岛三郎同样在计算着双方的距离，看着对方竟然迟迟没有进行点火，心里便是感到有机可乘。不再跟随持盾之人身后，而是决定发动一场快攻。
不管那帮鸟铳手能不能完成射击，这么近的距离必然让到鸟铳手慌张，更是有机会如狼入羊群般屠杀这帮鸟铳手。
“放！”
石华山将手向前一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眼睛望着直冲这里而来的倭寇们。在这帮倭寇的眼里，他们无疑是羊群，但在他的眼里，这帮倭寇同样是羊群。
砰！砰！砰！
五十名鸟铳手扣下板机，里面的火石在摩擦中产生大量的火花，将药池点燃，电光火石般的燃烧，积攒的巨大能量赋予那小小的铅弹，铅弹在弹道中螺旋旋转，径直地朝着前面冲来的倭寇射去。
噗！
一个凶神恶煞的倭寇高举着倭刀，领着大家朝着这里扑来，仿佛是露着獠牙的野兽般。那一枚铅弹微微偏上飞行，正中他的眉头。
在后世中，一只逗留在高空中小鸟能毁掉一驾庞大的客机，这便是动能的奇效。
那小小的铅弹螺旋飞行，以极高的速度跟着这个倭寇眉头的骨骼相撞，坚硬的骨骼却如同薄薄的纸张被戳破，一股鲜血从弹洞中喷出。
却不仅是这名倭寇，冲在前头的其他倭寇由于没有盾牌的庇护，竟然无一幸免，纷纷中枪倒地。
“怎么这样？”
中岛三郎彻底是愣住了，对方并没有进行点火，竟然就可以对他们进行了射击。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感到了危险，及时放慢了脚步，怕这时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这一个小小的交锋，当即令到双方的士气不在一个级别上。
中岛三郎这帮倭寇先后在南澳、揭阳屡番退让，如今千里迢迢前来突袭雷州，却没想到遇到一根更加难啃的硬骨头，刚一交手就损失不小，士气直接跌落到谷底。
反观如今的雷州卫，他们的武器精良，将士亦是敢于用命，更有着接连屠杀黄旗帮、蓝旗帮和红旗帮的赫赫战绩，士气一直很是高昂。
现在看着这些倒下的倭寇，发现跟三色帮的海盗实质没啥两样。一些试图要谋求上进的普鲁士，这时更是蠢蠢欲动，这帮倭人简直是寒冬送炭，千里给他们送人头来的。
“杀啊！屠尽这帮大明狗！”
中岛三郎无疑是一个很合格的头领，在看到前面的部众倒下之时，知道此刻是机不可失。当即下达冲锋的指令，趁着鸟铳手装填弹药，冲上去将他们解决。
另外，他知道要跟这帮大明官兵尽快进行短兵相交，从而展露出他们这边的优势。
无数的经验告诉他，面对着大明的官兵就要悍不卫死，哪怕是面对数倍已经己方的大明军队，都要杀上去进行拼杀。
假如遇到五个人队伍，只要将其中一人杀死，另外四人就会感到害怕，你再杀一人，其他三人肯定就会逃跑，你追上去还能再杀两人。
现在只要杀死一些人，剩下的人定然会跟以往所遇到的大明官兵般。他们并不会听从将官的指令，甚至将官会主动带头，会潮水般地往着他们城池所在的方向进行逃窜。
亦是如此，他渴望进行近战，从而让这帮大明官兵溃逃，而他们在后面恣意地收割生命。
“放！”
威风凛凛的石华山立于马上，脸色肃然地下达命令道。
却是这时，一支利税朝着石华山而来，致使身后很多将士都惊得心提到了嗓门口。很显然，对方是要将石千户解决掉。
哐！
石华山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长刀提起，箭矢射在刀柄上，接着从脸颊擦过，留下了一道血痕，而他的眼睛显得越发犀利。
砰！砰！砰！
遂发枪的优势不仅仅是省了点火环节，在填充方面亦是大大地缩短了时间。五十支遂发枪又是轮番发威，子弹朝着倭寇而去，又是倒下了一片。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中岛三郎看到对方又完成了一轮射击，脑袋彻底是懵住了。这不用点火亦就罢了，竟然射击间距还这么短，这仗还怎么打嘛。
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倭寇，这时看着前面又倒下一大片，顿时亦是心生怯意。
“众将士听令！此乃真倭也，杀一人军功记一级，赏银五两，诸位跟本千户斩尽这帮倭人，提起他们的头颅换酒钱去！”
石华山高举着那把雪亮的大刀，然后领着身后的五百多名雷州卫直冲阵形已经混乱的倭寇而去，表现出了一员猛将的特性。
他的祖父曾经是卫指挥使，致使他得到了世袭百户出身。对于建功立业，他分外的渴望，给自己最低目标便是一个卫指挥使。
现如今，只要能够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加上林大人的提携。不要说是一卫同知，甚至卫指挥使都有可能落到他的头上，致使他的战意极为高昂。
“八嘎！”
中岛三郎看到石华山单独单枪匹马而来，矛头明显是直指于他，心里亦是当即发怒。虽然不明白大明的将军为何突然如此勇猛，气垫比他的家主都不遑多让，但这无疑是对他高贵武士的一种挑衅。
石华山号称雷州卫第一勇，哪怕如今的廉州卫指挥使赵勇都要弱他半分，有着一人单挑大瑶山山贼的赫赫战绩。
单骑率先杀入倭寇群中，石华山面对着一块木盾，竟然直接砍成两半，对着刺来的长枪，眼睛直瞪着那人，后发先制地将人斩杀，迅速在这帮倭寇中找开了一个裂口。
身后是二十余匹战马，后面是五百多雷州卫，却都是紧跟着石华山，如饿狼扑食般杀入了这帮显得混乱的倭寇群中。
“杀啊！”
倭寇亦是人，且那核心的十多名日本武士已经被射杀，大部分只是普通的海盗。这时面对着来势汹汹的雷州卫，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简直就像是羊群般。
噗！
中岛三郎正要迎战石华山，但仅是一个照面，石华山利用战马突然提速，那把大刀就从中岛三郎颈处划过，那颗人头当即飞出几米远，然后滚落在地。
“八……嘎！”
中岛三郎的话语是戛然而止，眼睛一直是瞪起，仿佛是死不瞑目。
他突然间想起，他叔叔曾劝他不要来这里，说雷州这里跟富庶的江浙不同，这里的军民都极为凶悍。但他却自大地没将这话放在心里，一意孤行地前来了这里。
如此勇猛的官兵，如此精良的武器，而他们的头领还死了。却不知道是谁领的头，已经有倭寇拔腿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了。
“撤！”
有人看到了没有取胜的希望，甚至极可能会被全歼于此，当即纷纷跟着逃窜了。
“杀啊！”
石华山看着倭寇已经溃逃，但却不打算让送到嘴边的肥肉溜走，当即就领着这帮士气高昂的部下进行追击。
大概半炷香时间，剩下的几十名倭寇逃到了海边，朝着停船奋力地挥手。但挥着挥着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因为一具具死尸被从船上抛下来，他们的战舰已落入明军之手。
霎时间，他们觉得这雷州湾根本就是一处龙潭虎穴，而他们这帮人并不是来洗劫，分明就是千里送人头来的。

第0704章 虎窝
“杀啊！”
石华山领着部下一路追杀，士气不断地飙升，对这帮令人闻风丧胆的倭寇早就少了那份畏惧，有的只剩下收割一份份战功的喜悦。
倭寇的首级价值要高于海盗，海盗首级价值又高于山贼。现如今，只要独自宰杀一名倭寇，就能让他们从军丁晋升到小旗，如何不让他们像打了鸡血一般。
一个被称为瘦猴的少年军丁跑得贼快，竟然跑到了最前面，早已经将他父亲教导的保命手段抛后脑后。却不是他不尊重他父亲，而是现在的时代变了。
只要在战场中立下军功，不会有人敢抢你的功劳，这份军功会确确实实地落到实处。哪怕你选择将功劳进行变卖，价格亦会相当的合理，不再有以前那种压榨的现象。
现在他作战变得这般英勇，固然是要承担着几分丧失性命的风险，但亦蕴含着巨大的收益，如何还不拼一把呢？
“拿命来！”
瘦猴脚下生风般，此刻感觉是战神附身，化身成为石千户般厉害人物。在追上了一名倭寇后，大喝一声，拼尽吃奶的力气挥起屠刀，朝着倭寇的背上狠狠地砍了下去。
噗！
这把刀从倭寇的右肩到左腹，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一股带着热意和腥臭的鲜血溅到了瘦猴那张狰狞的脸上。
“杀人了？”
瘦猴在挥下这一刀，看着眼前的倭寇倒入血泊中，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掏空一般，嘴唇都已经吓白了，眼睛无神地望着倭寇的尸体。
这名倭寇头发凌乱，皮肤黑而干燥，个子并不高，手里拿着一把倭刀，倒不知道是真倭还是从倭。不过只要不是一眼就让人看出是大明人，这都可以归为倭人，能够得到顶格的奖赏。
“瘦猴，你小子好样的！”
跟上来的刘百户伸出粗壮的手掌往瘦猴的胳膊一拍，亦是很满意地大声夸赞道。
结果瘦猴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刘百户先是一愣，但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是每个真正战士都必然要经历的一个阶段。
现在雷州卫为何能够如此英勇，战力为何能如此的彪悍，这跟连接诛杀三色帮的磨砺分不开。正是经历了这种血战，才让雷州卫发生了蜕变。
方才白同知为何不想战？
一来那个软蛋压根没有真正见过血，是父萌和打点关系才爬到同知的位置，骨子里就是一个懦夫；二来，白同知知道现在雷州卫的水准，必然能解决掉这区区几百倭寇，届时有着林大人在背后撑腰，他的位置极可能会被其他人所取代。
“饶命！饶命！”
前面十余个倭寇不逃了，突然兵啷啷地掉下了手中的武器，对着赶上来的刘百户等人进行求饶，只求这些凶悍的大明官兵能够留下他们一命。
“将他们绑起来！”
刘百户手持长枪上前，当即挥手下达指令道。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一个剃着月代头的倭寇心里生起侥幸，当即又是叩头谢恩，但脸色突然一滞，一份死亡突然间袭来。
“武器沾血者，死！”
刘百户手持着长枪，朝着那名嗑头的倭寇脖颈处刺下，锋利的枪头由上至下将这头倭寇跟着头部一起钉死在地上。
噗！噗！
另两个倭寇同样遭到灭杀，哪怕从那两名倭寇的表情看到了委屈的表情，但纵使是伤到了自己的同伴，他们都没有理由接收这种俘虏。
雷州卫已经将战友上升到了兄弟情，这伤了自己兄弟的倭寇，又如何能够手下留情呢？
退路被截，后有追兵。
有倭寇选择了投降求饶，有倭寇选择向着其他方向进行逃窜，但却没有任何一个倭寇还有勇气进行迎战，挑战这帮威猛的雷州卫。
噗！
随着最后一个倭寇小头目被石华山亲手斩杀，环顾四周再也见不着一个倭寇，这场战斗便是宣告结束。
从相遇之地到海边，这一路染血，一具具倭寇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路边，这完全是一面倒的战争。甚至填充好弹药的鸟铳手，都没有机会再放一枪。
战后，大家开始收缴着一件件的战利品，人人彰显着喜悦。这伙倭寇的兵器不错，按着现行的制度，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从中挑选武器。
瘦猴从恐惧中回过神来，面对着大家的夸赞，他笑得如菊花般灿烂，并检起了一把火绳枪，他想要成为一名光荣的鸟铳手。
与此同时，有人开始将伤员送回城中医治。
石华山在处理好一切后，当即就领着一帮精锐朝着雷州码头而去，打算去支援雷州湾百户所及联合作坊那支强悍的自卫队。
时间回溯，半个时辰以前。
这伙倭寇其实是由大明海盗跟倭寇组成的一个小联盟，倭寇的头领自然是中岛三郎，而大明海盗的头目是许朝光。
许朝光原本姓谢，本是饶平县人，其父被海盗许栋所杀。因许朝光年幼，而许栋膝下无子，故而选择收他为养子。
去年春天，他在得知身世真相后，设伏兵将养父许栋击杀，并全盘接手了养父许栋的手下，从而成为新的海盗头领。
尽管他的父亲死于海盗之手，但却没有悔过自新的念头，毅然继续着海盗的生涯。
今年冬天，他领着中岛四郎侵掠南澳、揭阳等地，却发现当地不是人去楼空，就是积累着大量的官兵。为了保险起见，他并没有选择强行深入内地进行掠夺。
在得知雷州府如今变得极为富庶，雷州码头更是堆积着价值数十万的货物，致使他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广东的西边航行到广东的东边，他亲率着十艘战战联同中岛三郎进行远航，打算到雷州府进行洗劫。
原计划是直接强攻雷州码头，但看到雷州炮台的规模后，他选择在码头的上方浅滩登陆，计划从上方对炮台展开进攻。
“上岸！”
离着雷州码头足有近二里地，许朝光发现了一处适合登陆的浅滩，当即命令部下登岸。他的部众有四百之多，只要将队形拉开，自然会轻而易举就将上面的百户所排除掉。
“前进！我们要亲女人的嘴！”
“前进！我们要抓女人的奶子！”
“前进！我们要打开女人的双腿！”
……
首当其冲的是一艘倭船，他们显得粗鄙而富有理想，喊着整齐而洪亮的口号。
实质上，他们确实需要这般进行自我麻醉，因为他们所驾驭的倭船隐隐能听到“吱呀”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倭船，这是时代粗劣的产品。其本身并没有什么海战能力，最大的功效其实是运输，秉承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他们这次亦是动用了两艘倭船，而这艘便是其中之一。
一直都有着一种争议，江浙的倭寇究竟是大明海盗还是日本倭人。实质上，这从日本的造船技术便能够寻找到答案。
嘉靖二年所发生的争贡事件，日本使团乘坐的是两艘贡船是永乐皇帝赠送给日本将军足利义满的礼物，日本根本还没有能力制造出横渡东海的海船。
其制造的倭船是由木板拼装而成，用铁块接连一起，整艘船连一枚铁钉都没有，亦没有海船最关键的龙骨，根本就是徒有其表的产物。
用来远洋运输，这其实已经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用于海战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亦是如此，倭人勉强有着横渡东海的能力。但想要在这里站住脚，并对大明实施抢劫且将货物运回去，却已然是超过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前进！我们要亲女人的嘴！”
“前进！我们要抓女人的奶子！”
“前进！我们要打开女人的双腿！”
……
船上的四十名海盗看到终于可以登岸上，顿时兴奋地朝着那个浅滩奋力划去，打算尽早抛下这艘令他们一路都是颤颤惊惊的倭船。
轰隆！
却是这时，他们的南边突然传来了一个雷鸣，令到他们不解地扭头望去。毕竟这里已经远离码头，应该不在他们的射程之内才对，对方何苦还要浪费炮弹呢？
不好！
有人发现那个抛上空中的黑点突然越来越大，心当即悬到了嗓门眼。
尽管不明白为何对方重炮的射程这么远，但船上的四十名海盗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气息。有人想要奋力划到岸上，有人却想要撤退回去，更多的人却是不知所措。
那艘倭船没有向前，亦没有向后，船体在原地按着逆时针旋转了九十度，致使船头的方向指向了炮弹飞来的方向。
砰！
这颗重若十五斤的大炮弹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带着火药赋予的动机正好砸在主桅上，随着主桅一声脆响，主桅轰然倒了下来。
这颗大炮弹余势未减，继续落向了倭船的船体之中，船体如同产生了多骨诺米牌效应船，瞬间发生了解体，分解成无数块木板，真的一颗铁钉都没有。
啊……
除了一个直接被砸成肉浆的倒霉海盗外，其余三十九名海盗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落进了大海中，致使他们在大声地呼救。
轰隆！轰隆！轰隆！
炮台所在的方向如同过年般，无数的炮声齐鸣，一颗颗重若十五斤的大炮弹腾空而起，然后重重地落在这片海域之中。
砰！
有的炮弹直接落进海底中，但砸起一道船体般高的水柱，吓得这般海盗脸如土色。
砰……
一般战舰先是被砸断了主桅，接着吃水线下面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地向下沉，致使船上的海盗又是哭天喊地。
原本夹带着嚣张气焰前来的十艘战舰，瞬间就被打掉了三艘，且死亡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快！离开这里，往北前进！”
许朝光很是惊慌地大喊着，完全顾不得救援那些落进海中的部下，当即指令船体远离这里，离开这些变态重炮的射程。
只是到了这时，他发现这艘福船真是徒有其表，远不如那些蜈蚣船自在。此刻如同身陷于泥泽地中，却要拼着命逃跑，以脱离着后面猎人的猎枪。
雷州湾百户所，山坡伫立着一个炮台。
炮台经过不断的加固，已经高于小山头，成为周围区域的最高点。此刻足足八门重炮指向着北边，而炮手熟练地填充火药，打算进行第二轮射击。
岸炮，这有着射程稳定、且射击精准度高等优点。
实质亦是如此，再高操的炮手在那波涛汹涌的船体中，其射击的精确度会偏差很大。但在这样固定的炮台中，且还是居高临下，准确性无疑是大大地提高。
一个身穿着麒麟服的小丫头手持着一个银质望远镜，满脸认真地望着那块海域，在下令几项指令后，突然脆声地挥下手道：“放！”
轰隆！
黝黑的炮口喷出火花，一枚重若十五斤的炮弹再度腾空而起，完成了标准的抛物线轨迹，炮弹落向了那艘福船上，将那福船的主桅直接砸断。
咦？
雷州湾百户萧影亦是亲自指挥着一门重炮，但看着连连得手的虎妞，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惊讶。他发现林大人这个妹妹当真是一个小天才，似乎比他这位雷州卫第一炮手还要厉害。
“放！”
回到神来的萧影脸色一寒，当即下达指令道。
对于这帮突然闯入雷州湾的倭寇，他其实并没有放在眼里，现如今的雷州卫早已经今非昔比，这帮倭寇其实就是在自寻灭亡。
“怎么这样？”
许朝光刚刚逃出了炮台的射程，但突然间脸上又是大骇，死死地望着右边的海面。
东海岛千户所其实才是守卫雷州湾的核心力量，此刻终于有了行动。以大明第一战舰——三桅炮船打头，身后跟着几艘轻快的战舰，很快就展开了虎牙态势，将许朝光所率领的五船战舰当即包围住了。
林大虎威风凛凛地立于船头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五艘不促之客，其中竟然还有一艘是倭船。
“放！”
随着林大虎的一声令下，三桅炮声及几艘战般的炮声如同天边的炸响，连绵不绝地响了起来。
满天的炮弹，朝着那可怜的五艘战舰而去。船上的海盗们仿佛失去了行动能力，难以置信地望着即将落下来的炮弹，仿佛是在接受着死亡的宣判。

第0705章 光彩一笔
砰！
首当其冲的是那艘倭船，随着一颗炮弹落下，船体当即就向四周散架。虽然这次没有当场砸死人，但船上的四十名海盗纷纷落水，惨叫连连。
砰……
一枚炮弹轰中福船的艏楼，然后又砸落在甲板上，一个海盗当场被砸成肉浆，旁边的几个海盗或死或伤，惊得整个船的海盗都是如抖筛糠。
嘣……
一枚炮弹砸在战船的吃水线以下，那船体的木板发出了清脆的爆裂声，然后大量的海水灌了进去，整艘船徐徐地向下沉下去。
仅是眨眼间，一艘倭船解体，一艘战舰沉没，剩下的三艘战舰均受到损毁。
许朝光从小就在海上讨生活，虽然有过数次被官兵打得落荒而逃的经历，但却是头一次如此的毫无还手之力，致使他惊骇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本以为到这偏远的雷州府就能够为所欲为，但到这里才发现，简直就是掉进了一个虎窝之中，是千里送人头来的。
若是知晓对方的实力如此的恐怖，哪怕是要他领着部众去攻打广州城，他亦不会来这里白白送死。
咚咚……
三桅炮船的船首鼓声阵阵，那面印着“雷”字的旗帜迎风招展，这支突如其来的雷州卫战舰此时如同天降神将般神武。
海战跟陆战有着较大的区别，海战讲究的是谁的船硬炮多。现如今，东海岛千户所就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大人在教训着一个小孩般，这五艘战舰根本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
“我投降！”
“我投降！”
“我们投降！”
……
看着战舰竟然想要朝着他们直接撞来，许朝光等海盗明智地高高举起了双手，在甲板上哭喊着进行求饶，只希望对方能留他们一条小命。
哼！
林大虎冷哼一声，将手抬了起来下令舰队停止进攻，准备接受这一帮俘虏。他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且联合作坊正处于组建期，亦需要一些俘虏充当苦力。
何况，他本是海盗出身，深知很多海盗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而是一些贫苦百姓过不下去了，这才不得已选择下海为盗。
木英远远地望着这一幕，眼睛亦是流露着复杂之色。
她率领海侗族三百部众负责一艘三桅炮船，不过她们并不归雷州卫麾下，而是归属于联合舰队，主要听从她们长老的指令。
看着雷州卫的战舰如此轻易就歼灭了这伙人数达到数百的海盗团，心里既是感到吃惊，同时亦是涌起了几番欢喜。
若不是选对了一个新长老，他们海侗族在今夏的灾荒里，族中必然又要折损严重。而如今，他们不仅安然无恙地度过，而且生活得极为滋润，特别还掌握着三桅炮船这等海上大杀器。
雷州湾东边的那团乌云被吹散，这里很快就恢复如初，毅然又是一个风景如画的海湾。
雷州码头是最先获悉倭寇来袭的，有人选择乘船逃离，有人选择沿着镇洋大道逃回雷州城，亦有人拿起武器跟着雷州湾百户所捍卫这里。
雷州地处于半岛中，三面临海，每年都要面对着台风、大雷，出海捕鱼则要面对着滔天大浪，故而雷州百姓的天性要比内地百姓要凶悍很多。
当得知倭寇来袭，码头上的苦力和鱼市上的鱼贩纷纷拿起了扁担或刀具，足足有一百多名乡勇前往雷州湾百户所帮忙守卫这里。
雷州衙门对他们渔民的放纵，对他们生活的改善，特别是夏天的强力赈灾，已经赢得了这帮百姓的拥护，愿意拿起武器守护这方乐土。
“又沉了一艘！”
“干得真漂亮！”
“雷州卫真好样的！”
……
众人远远地看着海面的战况，先是看到炮台炮击那支倭寇舰队落荒而逃，接着是东海岛千户所的战舰又进行包围式炮击，这场仗打得如此的干脆利落，令到他们亦是大受鼓舞，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脸。
虽然他们早知道自家雷州卫的强悍，将三色帮的海盗悉数歼灭，而如今亲眼看到雷州卫出手，他们才知晓自家的舰队是多么的牛叉。
“漂亮！”
雷州湾百户萧影看着自家舰队已经开始接受俘虏，悬着的心放下来的同时，亦是为着自家舰队的强大而感到骄傲。
跟着上一次红旗帮的入侵不同，这次他是由始至终都没有惊慌过。除了这座码头作为依仗，还有就是主力出力的乡勇，以及前来支援的联合卫队。
“阿丽，我们回雷州城，省得我哥担心我！”
虎妞看到战事已经结束，拍了拍肉肉的手掌，当即决定返回雷州城。
这一次让她心里其实很高兴，毕竟她为着歼灭倭寇出了一份力，成功地将一艘船给击沉了，哥哥应该会夸赞于她。
雷州城，镇洋门的城头上。
自从近千名倭寇入侵的消息传来后，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便召集众属官来到这里，在进行调兵遣将的同时，亦是呆在这里等候着消息。
镇洋门处于半关状态，不断有百姓逃进城中，而下面的雷州卫在维持着秩序的同时，亦是随时打算关闭这个城门，气氛显得很紧张。
林晧然的养气功夫见涨，静静地负手伫立在城墙之上，那张略显青涩的脸蛋显得无喜无忧，目光很平静地望着下面这一条镇洋大道。
让他能够如此从容的原因，一来是对自家雷州卫的战力有很强的信心，二来则是这伙倭寇竟然愚蠢地选择分兵入侵。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个野丫头竟然在东城外。按着那个野丫头的性格，必然会前去雷州码头凑热闹，不过雷州码头有炮台，而联合作坊又前去支援，东海岛千户所离得亦很近，这才抵消了他的一些担忧。
只是站在林晧然身后的十余名属官却不淡定了，人人都显得很焦急的模样。
电白县知县刘柊宇已经在列，不过他身穿着五品官服。
刘柊宇是嘉靖三十一年的进士，在官场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在其主持电白县期间，夏季赈灾显得出色，而神电卫更是屡建奇功，加上吴山在暗处使了一把力，因而升迁到了雷州府同知一职。
刘柊宇站在林晧然身后，眉头却是微微蹙起，脸上有些焦急地望着镇洋大道。只希望别突然冒出一大帮倭寇，那样就真的太过于糟糕了，届时所有人的仕途都要蒙上一层阴影。
雷州通判戴北河和海康知县韦国忠二人不停地在城头上来回蹭步，简直是将那份焦急直接写在脸上，显得极为担忧的模样。
一些官员不是不想来回蹭步，一来是品级太低，二来怕给林晧然落下一个不好印象，更多是将那份焦急表现在脸上或手上。
“报！”
一匹快马突然出现在镇洋大道上，一个报子拉长着声音喊道。
“快！快！让他上来！”
雷州通判戴北河显得有些失态，当即进行吩咐道。
“禀告诸位大人！雷千户已将登岸倭寇悉数歼灭，林千户亦将倭寇战舰歼于海上！”报子登上城墙，当即单膝跪地进行汇报道。
“全歼了？”
雷州通判戴北河等人不由得瞪大眼睛，对这个消息极为震惊。如果是击退这帮倭寇亦就罢了，竟然是如此迅速地全歼了倭寇，致使他们都要怀疑这个喜报的真假性了。
“好！很好！诸位，我们一同前往雷州码头吧！”林晧然转身就要下城头，决定亲自前往雷州码头。
一来是要过去查看情况，并对雷州卫的将士进行嘉奖；二来，自然是虎妞那个野丫头，他心里始终担忧着那个野丫头的安危。
对于这个战果，他心里无疑很是满意的。
大明拥有着最先进的技术，拥有着令世界垂涎的商品，亦拥有着一大批敢于冒险的商人。若是一直被强盗或倭寇所欺凌，那他的开海大计无疑就是空中楼阁，所以他需要一支强有力的海战部队。
另外，这帮倭寇先后侵掠海门、南澳、黄冈和揭阳等地，连两广总督王钫都无可奈何的倭寇，但到这里却被他辖区的雷州卫全歼了，这无疑又给他的仕途添上了光彩的一笔。

第0706章 快马远来
在林晧然看来，打仗就像是一盘生意。
如果每打一仗都是赔本的话，纵使是百战百胜，那这支百胜军队亦很难持续，没准在下一场就要分崩离析了。亦是如此，他很注重战利品分配这个很现实的问题。
首先，不管缴获的战利品多与少，他个人都是一文不取。却不仅是不想让仕途沾上污点，这亦要给其他的高级将领竖立一个好榜样，保持着上层的相对清廉。
在具体的分配上，五分归为雷州卫的公账，加强着雷州卫的装备；四分奖赏给诸位将士，以保证大家的积极性；一分则是送到广东都司，以确实诸位将士的战功能迅速有效地落到实处。
虽然这是一场很被动的战斗，但雷州卫的伤亡并不大，主要是一些炮弹的消耗，相对于俘获了好几艘战船，加上船上从各处洗劫的东西，这无疑是一笔很赚钱的买卖。
不过这一次，林晧然还是伸了手，从战利品中拿取了一样极为值钱的东西。
让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伙倭寇的船上竟然有一斤多龙涎香。作为采购龙涎香的广东负责人，又怎么可能会让这龙涎香从手里溜走，纵使是王钫都不敢阻拦于他。
至于雷州卫的将士，更不可能提出半点异议，何况林晧然是要以此役战利品的方式进行上供。
有着这一份龙涎香点缀，不仅能够加重他在嘉靖心目中的份量，无疑还会让这场剿灭倭寇战役变得更加的光彩夺目。
旋转而归的将士却不再考虑会不会得到圣上的嘉奖，当整齐地穿过镇中西街，看着围在道路两侧的联合作坊那帮女工望着他们时，所有人都是飘飘然了。
消息很快就在两广地区迅速传开，雷州卫的这个战绩令人刮目相看，竟然将中岛四郎为首的倭寇剿灭并缴获大量的军械。
结合着雷州卫以往的种种战绩，甚至已经有好事者将“广东第一卫”的名头，直接给予了这支彪悍的雷州卫头上了。
布政使司衙门，签押房内。
自从失去了权势后，汪柏其实一直都在伺机而动，并不甘心于落败。
等待无疑是寂寞的，而他亦是渐渐爱上了品茶。品茶让他能一直保持着一个清醒的头脑，只是头脑越是显得清醒，却让他觉得夺回权势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
且不论林晧然如今的种种出彩表现，单是林晧然能够持续不断地给圣上送去较为廉价的龙涎香，这就越发显得他当初高价采购龙涎香是如何的“愚蠢”，这便注定他不可能再重新站到广东的权力顶峰之上。
现在他能够保住布政使的位置，一来是圣上不想对他赶尽杀绝，念及着一点点的旧情；二来是布政使这个位置并不太重要，其实是让他老实地在这个位置养老。
这些时日以来，他渐渐乐于清闲，那份不甘像那被不断浸泡的茶般，变得是越来越淡。不过，他在醉心于茶道之时，亦是喜欢听取着各方的消息。
“恐怕又要有好戏瞧了！”
汪柏端起那杯上好的龙井，显得幸灾乐祸地拉长语气道。
管家刚将雷州的消息进行汇报，听到汪柏是这个反应，不由得疑惑地问道：“老爷，你是说王钫要对付林晧然？”
“王钫干嘛要对付林晧然，他感激林晧然还来不及呢！”汪柏轻拔着滚汤的茶水，轻睥了管家一眼道。
管家顿时更是疑惑，将个人的见解说出来道：“王钫亲自前往潮州剿灭这伙倭寇，兴师动众却是徒劳无功，反倒给林晧然如此轻易就剿灭了，这不是显得他无能吗？他如何不记恨林晧然，为何还要感激林晧然呢？”
“你这人有些聪明，但眼界却是不行！”汪柏轻啐了一口茶水，然后有条不紊地解释道：“王钫是朝廷派下来负责两广地区安定的，现在一伙近千的倭寇流窜到广东，被他在潮州击退，然后又被雷州卫剿灭，这如何不算是他的一份功劳呢？他如何又不感激林晧然呢？”
说到这，他还轻叹一口气，羡慕着王钫是捡了一个便宜。这个两广总督今年丢脸还没丢到家，林晧然算是帮他挽回了一点面子。
管家的眉头蹙起，仍旧不解道：“只是王钫劳师动众都无法奈何那伙倭寇，反倒给林晧然如此轻轻松松就给灭掉了，这不是落了面子吗？”
“这个是事实没错，但面子值几个钱？”汪柏显得很是不屑，然后话锋一转又道：“这种事只有我们广东这边知晓，而朝廷只知道广东灭掉了一伙流窜到广东的倭寇，这便是广东方面的一项剿倭功绩，自然亦得给王钫一分功劳！”
管家若有所悟地缓缓点头，发现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但又困惑地追问道：“老爷，那你刚好说又有好戏瞧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汪柏轻拔着茶水，先是轻笑了一声，然后显得是幸灾乐祸地说道：“王钫的位置够高，自然坐得稳稳当当的，但有人怕是要坐不住啰！”
管家看着老爷如此表情和语气，脑海当即闪过一个人，试探性地询问道：“老爷，你是说广东按察副使兼巡海道副使严如斗？”
自从汪柏的巡道副使被撤后，这个职务便被正式还给了按察司，现今由广东按察副使严如斗兼任，而这人亦成为了汪柏的眼中钉。
“不是他还能是谁！”汪柏轻啐了一口茶水，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甚至眼睛还闪过一抹恨意。
林晧然抢了他采购龙涎香的皇差，严如斗却是抢了他广东巡海道副使这一重职，这才致使他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凤凰。
林晧然对他还保持着恭敬的话，而这严如斗根本就不将他放在眼里了，竟然一点脸面都不留给他，直接掐断了他的财路。
借着巡海道副使一职，将本来忠实于他的乡绅都拉了过去，在广州城这里大肆地敛财。而对他这位布政使，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一点汤汁都不分给他喝。
亦是如此，现在他最恨的人并不是林晧然，而是这个做得过分的严如斗。
管家微微地蹙着眉头，却是不解地询问道：“老爷，你是说林晧然会威胁到严如斗的位置，所以这二人会产生冲突？”
“不错！林晧然在军事上表现得越是出色，那他严如斗就越是坐不住，哪怕他的身上打着严党的铬印，亦会感受到来自林晧然的威胁！”汪柏很是肯定地点头道。
管家心里突然一动，又是询问道：“老爷，既然王钫能从雷州战事得捞到好事，那严如斗这一次是不是亦能捞到好处呢？”
“所以我常说，这官一定要越做越大！”汪柏轻拔着茶水，显得幸灾乐祸地分析道：“王钫是两广总督，总揽两广地区的军政大权，他严如斗算个屁，雷州卫根本不归他管制！现在他让这伙倭寇横跨广东海域，朝廷不怪他失职，这就已经算不错了！他得知雷州的战事，恐怕对林晧然是恨得咬牙切齿了！”
管家倒吸了一口气，发现这个官场还真是处处充斥着利益之争，原本毫无冲突的两人，下一刻可能就会剑拔弩张。
“现在广东的倭患越发严重，王钫固然是广东倭患的第一责任人，但严如斗这个巡海道副使同样要背负一定的责任。你看严如斗上任之后，除了大肆敛财之外，还做了些什么？没有，啥事都没干！”汪柏显然积攒了不少怒气，将茶盏放下并大声指责道。
“老爷说得是！这严如斗除了贪之外，根本就一无是处，迟早会被取代！”管家进行附和，并为着汪柏续茶，心里却是难以平静，发现这平静的广东官场必将又要揪起波澜。
梧州，两广总督府。
王钫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外面奔波，这才刚刚返回梧州城，结果才迈进总督府的大门，雷州方面的消息便是传来了。
得知雷州卫剿灭近千倭寇的消息，他的脸上当即浮起一阵喜色。汪柏分析得没错，这雷州府剿灭近千倭寇，那就相当于广东剿灭倭寇，他亦是沾了林晧然的光。
只是兴奋过后，心里却感到了一阵失落。
年仅十八岁的林晧然已经将雷州府经营得如同铁桶一块，现在更是歼灭了近千的倭寇，反观他半只脚都迈入棺材了，结果却处理不了两广地区的军政问题。
虽然雷州帮忙暂时缓解了倭寇问题，但这个问题根本无法根治，而广西的韦银豹、广东的张琏、不安分的瑶民，这些问题无一不让他感到头痛。
让他更为沮丧的是，浙直总督能够借到广西的狼兵前去江浙帮忙抗倭，而他堂堂的两广总督拉下了老脸，却仍然无法从广西土司那里借来一兵一卒。
哎！
王钫却是由喜转悲，轻叹一声，朝着后宅大步走去。
他并不怪那些土司无情，而是江浙那边有着大量的军费养着狼兵，人家土司自然愿意前去，但广东这边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的军费。
现如今，能够解决两广地区安定的无疑是银子。若是两广有着江浙同等的待遇，朝廷愿意每年拔付大量的军费，那所有的匪寇都必然能清理。
只是他心里却是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且不说朝廷没有钱，哪怕有钱的话，朝廷恐怕亦不愿意拔往两广这种偏僻之地。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万念俱灰。除非严嵩那个老混蛋现在即刻暴毙，不然他真看不到前程在哪里，看不到调回京城的希望。
眨眼间，春节已然在望，雷州城的街道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尽管剿灭倭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很多百姓都在津津乐道着这一件事，对着自家的雷州卫拥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不过春节在即，更多的百姓投入于采购年货之中，准备迎接着春节的到来，而雷州百姓巨大的购买力致使城隍庙一带显得极为繁华。
城隍庙，人山人海。这里有着吆喝叫声的商贩，有些讨价还价的顾客，还有戏台子的表演声，呈现着一种繁荣的景象。
联合作坊已经给女工放了假，让一些路途遥远的女工能够有充足的时间赶回家吃年夜饭，甚至还为着她们安排了马车接送。
在福利待遇这方面，恐怕整个大明，乃至整个世界，都没有如此高的员工福利了。
由于这些街道处处充斥着联合作坊的女工，倒是为着雷州城的繁华又平添了几分春色，甚至还吸引来了不少的书生。
“明年你们二个还来作坊上工吗？”
“怎么不来？是联合作坊救了我一家，让我家过上了好日子！”
“我已经跟我家男人说好了！咱们只是回老家过年，为了孩子的将来，必需还得在雷州城这里过日子！”
……
十余个身穿艳丽的女人正在逛城隍庙，边是挑着年货，边是对年后进行着规划。
有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色，显然是年后不再回来了，或者是还处于犹豫之中。毕竟很多人的故乡情结很重，却是有着他们各自的考虑。
当然，联合作坊的高福利摆在这里，绝大部分的女工不可能轻易离开这个大家庭。哪怕是离开了，恐怕亦是极为不舍。
“让开！让开！”
却是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朝天门而来，走在街道中央的百姓纷纷进行避让。
咦？
有书生正要站出来指责这种恶劣的行径，但看着马上的人后，脸上不由得都是一愣，将吐到喉咙的脏话又是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里还有几名巡逻的衙差，有着正义的虎妞为着他们做后盾，致使他们的腰杆强硬很多，但看到马上的人后，当即低下了骄傲的头颅，同时目光困惑地紧随着马匹远去。
几匹快马从街心口拐进镇中西街，然后在府衙广场停下，在一众商贩和百姓敬畏的目光中，一个公鸡嗓般的声音喊道：“圣旨到”。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望向了那位公公手中的圣旨。大家的心里免不得产生着各种猜测，这份圣旨究竟是给谁，上面又是什么内容。

第0707章 坏事和好事
得知圣旨到来，一众属官纷纷走出各自的衙署，一帮书吏同样从六房走到院中来。当然，还有衙差急步跑向签押房，通禀正在办公的林晧然。
林晧然即将返回长林村过年，但担心春节期间雷州城会出什么乱子，正在对同知刘柊宇和通判戴北河进行叮嘱，希望他们二人能够应付好一些严重的突发事件。
虽然作为一府之尊很是光彩，但同样承担着很大的政治责任。一旦雷州城沦陷，纵使他先前的功绩再漂亮，那他这个知府亦是要到头了。
“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刘柊宇和戴北河都是稳重之人，很是郑重地拱手道。
林晧然轻轻点头，对这两位实干的属官还是很信任的，相信以着他们的能力足以应付任何的突发事件，抬手正要屏退他们。
正是这时，一个役差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先是露出喜色，但似乎又觉得不妥，故而一本正经地行礼道：“启禀府尊大人，有圣旨到了！”
圣旨？
听到这番话，刘柊宇和戴北河相视一眼，眼睛闪过一抹讶然。
圣旨代表着天子的指令，却是祸福难测。有人凭着一道圣旨加官晋爵，有人却被一道圣旨贬谪离京，更有人因圣旨而下了诏狱。
林晧然亦是一愣，心里有着诸多猜测，但养气功夫见涨，脸上显得很是平静。心里在戏想着：没准是快要过年了，圣上对他这位卖力采购龙涎香的有功之臣进行着口头嘉奖。
府衙大堂，陈公公手持着圣旨，正站于大堂之上。
院中几个属官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同时暗暗打量着这个品阶极高的陈公公。只是他们相形见绌，不敢上前进行冒然进行攀谈，免得自取其辱。
“有劳陈公公了！”
林晧然从恭寅门出来，主动上前对陈公公进行嘘寒问暖道。
陈公公轻轻地点了点头，对林晧然的观感似乎不错，但显得公事公办地说道：“林府台客气了，请先行接旨吧！”
林晧然下到院中，却是瞧见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从门外偷瞧，迎着他的目光还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显得充满着好奇。
虎妞就在旁边的匠人院玩耍，得知消息后，亦是急忙跑回来探听消息。只是她并不打算出现在院中，不想跪脏自己的衣服。
“微臣雷州知府林晧然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没有理会那个野丫头，认真地整理着衣服，然后率领众属官和书吏齐齐行礼参拜道。
陈公公将手中的圣旨展开，清了清嗓门便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雷州知府林晧然自上任以来，除恶霸，平冤案，惩大奸，剿盗匪……奉职循理，为政之先。褒有德，赏至材，今特升任广州知府，钦此！”
啊？广州知府？
听到这一个新的任命后，尽管有人先前已经听到过这一个传闻，但真正兑现的时候，仍然是令人感到惊讶和羡慕。
别看雷州知府跟广州知府仅有一级之差，但其实差得极远。除两京外，只有十三个省府，朝廷大员大多都会知晓广州府，但雷州府、廉州府、高州府等就全然没有印象。
最为重要的是，正四品是大明朝官员的一个很重要的门槛。
一旦迈上这个门槛，将来不是到大府继续担任知府，那就到布政司任参政或到按察司任副按察司等要职，更不用说回京能以六部侍郎直接入职了。
亦是如此，很多人都企望尽快迈上这重要的一步，让他们的仕途进可攻退可守。只是这道门槛却是卡住了无数的有志之士，很多三甲进士终其一生亦不过是从四品知府。
现在林晧然看似升了一小步，但实质是迈了一大步，正式成为大明官的重要官员，更是成为两广地区最大府的知府。
“臣林晧然叩谢圣恩！”
林晧然规规矩矩地叩拜，接着从陈公公手里接过圣旨，亦是轻吐了一口浊气。
对于这次升迁，他其实很是意外。跟着先前的情况不同，他由始至终都没有使过劲，没有写信请求那位便宜岳父帮忙，而是突然掉下来的一件大好事。
不过说是多么的兴奋，似乎又不见得。现在呆在雷州府这里，他是绝对的土皇帝，统管着近二十万的雷州百姓，没有谁敢挑战他的权威。
若是到了广州府那里，虽然亦是一府之尊，但三司衙门都在那里，上面还有着很多的大佬，这会让到他的日子不会像如今这般自在。
当然，他心里亦是明白，要想成为一位权臣，那就不能安于现状，要抓住任何一个升迁的机会。现在到广州府担任知府，其实还是一个不错时机，将有机会成为广东的新大佬。
陈公公将圣旨递给林晧然，这张老脸才展露出笑容，用那种特有的尖锐声线温和地祝贺道：“林大人，恭喜你高升了！”
“呵呵……谢陈公公吉言！陈公公，请到里面用茶！”林晧然并没有因为宦官式微而轻待他们，抬起手微笑着说道。
孙吉祥上前，将陈公公领向客厅用茶。
陈公公并没有推辞，之所以会亲自前来为林晧然颁旨，除了要巴结这位官场新贵，实则跟林晧然的出手阔绰有关。
“恭喜府尊大人高升！”
“祝府尊大人前程似锦！”
“大人离任雷州，着实令吾等不舍！”
……
同知刘柊宇和通判戴北河等官员纷纷上前道贺，但亦有人表露了不舍之情。
林晧然上任以来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赢得了大部分官员的尊敬，他们心里更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任满三年，让雷州府成为仅次于广州府的府城。
像通判戴北河和海康知县韦国忠等官员都是林晧然一手提拔的，亦是希望这位大靠山永远担任着雷州知府，而不是早早就卸任离开。
当然，大多官员都是极为理智的，纵使心里再是不舍，但纷纷都表达着对林晧然升迁的祝贺之情，更需要仰望这位天纵之才。
林晧然心情亦是复杂，对着大家一一进行回礼，然后拍着刘柊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刘同知，以后雷州府还得多仰仗你了，可不能跑歪了方向！”
“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刘柊宇明白林晧然的意思，认真地施礼道。
按着先前的计划，他是要接林晧然的班。等林晧然三年届满后，林晧然离任回京，届时由他接替雷州知府的位置。
但是现在，他刚刚担任雷州府同知，林晧然却被调走了。朝廷肯定不会让他接替林晧然的位置，肯定会另派官员来这里填充。
届时，新任知府一旦跟林晧然理念不符，或者是大奸大恶之人，那就需要他站出来牵制住新知府，从而保证着雷州的发展速度不被中断。
林晧然对雷州城是有着很深的感情，何况这里有着他太多的利益瓜葛，所以他需要保持着这里的掌握能力，故而又望着了通判戴北河和海康知县韦国忠。
“雷州府今日的繁荣来之不易，谁敢阻碍雷州之发展，下官定与之不共戴天，请府尊大人放心前往广州府上任，祝大人步步高升！”通判戴北河主动地表态道。
“请府尊大人放心前往广州府上任，祝大人步步高升！”海康知县韦国忠等官员及书吏齐齐拱手行礼，大声地许诺道。
林晧然看着情真意切的众官吏，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明确地表态，心里亦是涌起了感动。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然后郑重地朝大家拱手道：“本官今晚在联合酒楼设宴，还请诸位赏脸！”
很快地，林雷公升任广州知府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这对原来显得平静的雷州城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
哪怕是雷州城的地痞，亦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坏消息。
打林雷公上任之后，整个雷州城呈现了史无前例的政治清明现象，当地的经济更是出现了迅猛发展，致使大量的人口涌到了雷州城。
现在林雷公突然间离任，就像是一支百战百胜的军队突然换了大帅般，令人难免会产生各种担忧。离开了林雷公的掌舵，谁都不知道雷州府将会驶向何方。
唯在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林雷公打下的基础实在是太好了，只要不是来一个太混账的新知府，雷州府必然还会越来越好。
林晧然的离任，影响的不仅是雷州二十万居民，还有一直依附在林晧然身上的联合商团。
沈六爷等人在得知消息后，亦是纷纷赶了过来。他们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成长，跟着林晧然的庇护分不开，林晧然已然是他们的顶梁柱。
只是现在林晧然要离开雷州知府的位置，这无疑会削减联合财团在雷州府的影响力，致使他们需要进行战略调整。
“诸位请坐！”
林晧然走进客厅的首座坐下，对着沈六爷等人轻轻地抬手道。
沈六爷看着在座的人不说话，而林晧然端起茶盏亦没有发言的意思，便是主动打破沉默道：“林大人，你升迁广州知府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泛，林晧然轻拔着茶水抬头望着大家道：“诸位以为应当如何？”
由于这个消息影响甚大，不仅是沈六爷、翁掌柜、杨春来、赵富贵、陈青河等核心人员到场，连同沈军、翁华松等联合二代亦到场。
不过联合二代更多的是心惊和羡慕，不少人的年纪要太过林晧然，但林晧然竟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广州知府。
“我认为这是一件大好事！”
让人想不到的是，打破沉默的是一直显得沉默寡言的黄大富，这个私盐贩子大声地发言，并微笑地望着在场的众人。
沈六爷对黄大富很是重视，朝着他拱手认真地询问道：“黄兄，不知此话乍讲呢？”
“大家无非是担心林大人离开会削减我们联合作坊的影响力，但我认为这种担忧是多余的！”黄大富迎着众人的目光，然后侃侃而谈道：“且不说林大人在官场的影响力会更大，这里还有着林大人的很多旧属，你们觉得新任知府敢动联合作坊吗？”
“只要他没疯的话，我量他不敢以卵击石！”杨春来显得无比自信地说道。
翁掌柜是官宦之家出身，这时亦是出言道：“不说我们背后有林大人撑着，单是我们这伙人，我就不相信会一新知府欺凌！”
其他人亦是纷纷点头，觉得事情确实是如此，他们先是过于悲观了。
“我个人认为，咱们联合商团在雷州城的部署还要继续贯彻下去，新作坊的建设不可中断！”黄大富发表个人意见，然后又望着众人提议道：“不仅如此，我认为我们是时候进军广州城了！”
由于林晧然的影响力主要是在粤西，而又得罪了布政使汪柏和巡按徐楫这两位大佬，故而联合商财对广州城的投资较少。
现在林晧然升任广州知府，这无疑给他们进军广州城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
一语惊醒梦中人，很多人的眼睛顿时亮起，特别是沈军、翁华松等联合二代。相对于雷州府这里，广州府那里的资源无疑要更丰富。
“黄兄说得没错，现在林大人升任广州知府，我们还怕个鸟，是时候进军广州城了！”沈六爷攥紧拳头，狠狠地朝上一挥。
只是觉得有些不妥，他扭头望向了林晧然，观察着林晧然的态度。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然后微笑地望着沈六爷等人道：“既然诸位都认为广州城太有可为，那我们可以考虑在那里亦建一个作坊！”就着，又望向翁掌柜和杨春来道：“你们两位考察一下情况，到时拿出一个章程，我们再议一议！”
“是！”翁掌柜和杨春来兴奋地点头道。
林晧然又望着了黄大富和杨春来道：“本官虽然到过广州城，但却不是很熟，所以本官到任后，还请两位多加赐教！”
“不敢！能为府尊大人出力，是在下的荣幸！”黄大富和杨春来内心藏着欣喜，但举止很是谦逊道。
在商讨完毕后，大家纷纷离开，开始筹划着进军广州城等事宜。
林晧然换了一套衣服后，带着虎妞一同前往联合酒楼，宴请着诸位府衙和县衙的官吏。
由于年关在即，林晧然不适合即刻卸任，这有摞挑子的嫌疑，很容易引来言官的弹劾。亦是如此，他计划到了放假当天再卸任，接着回长林村过春节，年后直接前往广州府上任。
“府台上任以来，平冤狱惩大奸，件件堪称刑律之典范也！”
“呵呵……府台的刚直实则早有迹象，诸位怕是不知林大人有‘竹君子’之称！”
“竹君子？大人眼能辨善恶，代天子执法，击杀奸邪之徒，为世间主持正义，应当顺应百姓称大人为‘林雷公’。”
……
在酒席上，众属官对着林晧然自然又是一番赞颂，哪怕是那些自谬清流的学官亦是如此，足见林晧然有几分人格魅力。
这个酒席气氛很好，一直延续到夜深才散场。
林晧然在酒席喝了些酒，但却没有上头。走回到了院中，却是突然走向了那扇门，门已经掩上，只是他用力一推，却被推开了。
犹豫了一下，他抬起脚朝着那扇门走了进去，直接通往了隔壁的宅子。

第0708章 芙蓉帐暖
时入腊月，这个深夜冷飕飕的，蚊虫早没了踪迹。
酒上心头，林晧然并没感到寒意，反而浑身燥热，心跳明显加速。轻步走在长廊上，旁边的水谢在月影的婆娑中，周围都是静悄悄的。
整个天地仿佛都睡着了一般，只有他这个夜归人。
穿过两道门后，进到一处敞亮的庭院中，仿佛是突然闯入一个神圣之地。纵使这段时间他没少到这座宅子中来，但却一直没有踏足到这里。
这是一个保守的时代，对于一名单身的女人而言，这后宅属于一处神圣而不可侵犯之地，不允许任何异性踏足这里。
林晧然尊重于这个时代，亦是尊重于女性，平素到这里肯定就此止步了。只是今晚他却没有犹豫，借着月色从那条青砖道穿过了院落，直接朝着正房而去。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反而让他头脑更清醒，甚至耳朵更加的敏捷。致使他感觉到庭院两侧有异样，听到了些许的动静。
不过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来到房间前，顿足片刻便推开房门。一道门可是算是巧合，但道道门都是如此，那就是……天意了。
房间里面显得很温暖，且空气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灯火如同打着嗜睡般，亮度很是合适，可以看到房间的物件，但不会影响主人的睡眠。
红色的地毯，黑色的案几，褐色的香炉，青色的花瓶，白色的屏风，盛放各色物件的什锦博古架……这是一个很有格调的闺房。
吱……
房门突然被关上，却是从外面关起来的。
林晧然绕过屏风，来到一张悬挂着紫色帐幔的床前，床上正躺着一个玉人儿。虽然她正盖着被子，但被子很帖身，致使显露着她高挑的身体曲线。
林晧然咽了咽吐沫，走到床前，轻轻地将紫色帐幔揪开，便是看到了一张熟悉而令人心醉的精致脸蛋。
悸动，无法吸呼。
这是一张充满着高傲的脸庞，但此时却多了几分媚意，发型没了往日的一丝不苟，几缕发头散落枕上，但却更显媚态十足。
此情此景，这无疑是无数男人所幻想的场景，而这床上的玉人儿更是绝世尤物。
林晧然自认自控能力无人能比，但面对这个睡美人，他的喉咙干涩，整个人愣在此时此刻，大脑处于了当机状态。
“你看够了没有？”
却不知何时，花映容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眸带着嗔意地瞪着他道。
林晧然回过神来，看着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当即利落地踢掉鞋子上床，深情款款地伏身望着她的眼睛道：“永远看不够。”
“谁让你上来……呜！”
花映容正要板起脸呵斥，但红唇被堵上，只能呜呜地反抗着。
林晧然知道这一刻不能有半点退却之念，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将一直积攒着的欲望完全释放，疯狂地吻着这个尤物，传达着他的那股迷恋，吸吮着对方的香津。
花映容初时确实是矜持地微微抵抗，但哪里经受得住林晧然的这般疯狂，很快就作出了回应。她伸手白藕般的手臂搂着对方，舌头跟着对方纠缠在一起。
干柴烈火，仅剩一点点火星，便即刻熊熊地燃起。
林晧然早前收到花映容的邀约，如今成功地摸到这张床上，结合着这道道没有上锁的门，知晓今晚极可能摘得这朵最艳丽的牡丹花。
只是他却是清楚，到了这时更要沉得住气，要抽丝剥茧般将这个女人一点点地解除防御，然后再迅雷不及掩耳地将这个人世的尤物占有。
林晧然一点点地亲吻着，很喜欢她如少女般细腻白皙的颈脖以及她身上令人迷醉的体香，并慢慢地将这张毛毯子揪了开来。
花映容配合着林晧然的亲吻，眼睛微微闭起，那经过修饰的眉毛少了傲气，结合着修长的眼睫毛，显得更具妩媚之感。
房间的光线并不明亮，但在这里呆久的话，却能将所有事物都看得很清楚。
毛毯子被揪开，致使林晧然的血气骤然上涌。
花映容上身只穿着一件红色的绣花肚兜，尽管肚兜不算小，但却遮掩不住胸前的规模，特别是雪白的香肩，平坦的小腹不见一丝赘肉，跟着胸臀形成鲜明对比的细腰，整个躯体显现着洁白无暇，白得令人眩目，宛如那寒冬绽放的牡丹花。
下身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裤，裤子是丝绸料子，紧紧地紧着她的腿肉，彰显着这一对笔直的大腿，仿佛是上帝精雕细琢的作品般。
此时此刻，林晧然没有任何的防备，一具令人垂涎的赤裸胴体就映入眼帘。
最让人口干舌燥的是，花映容没有了以往的女王范，眼睛流露出罕见的羞涩，微微地别过脸，仿佛是由人宰割的羊羔般。
林晧然已然不再是花场老手，反而像是一个菜鸟般，笨手笨脚地伸手要解开绣着花的肚兜，想要亲眼目睹和把玩这对大白兔。
花映容轻轻地咬着下唇，正想要伸手去阻挡，但突然又攥成拳状，却是为着自己打气，任由着林晧然将她的肚兜两边的绳解开。
林晧然的心跳砰砰地跳动，将肚兜的两个结解了开来，不过这绣着精美图案的红肚兜还贴在花映容的胸前，仿佛随时都能滑落一般。
对于这个含羞的女人，他没有继续进行探索，而是由衷地赞叹道：“你真美！”
“你……快点！”
花映容的肚兜被解开，自然不敢乱动，怕肚兜会滑落下去。只是面对着林晧然的夸赞，她心里涌起着几分开心和羞意，当即恢复少许的傲气轻啐道。
只是话刚落，她心里又有了后悔。她的本意是让林晧然不要说这些羞人的情话，但这话却显得她急不可耐般，脸色却是染了红晕。
林晧然却是很喜欢这女人表露出的这种害羞劲，有意调戏她道：“长夜漫漫，我们不用急于一时！且这是我的第一次，我更要珍惜一些，要牢记着此时此刻！”
花映容红唇微动，却是欲言而止，攥着的粉拳明显还是透露着几分紧张。
林晧然将肚兜揪开，整个人大脑是嗡嗡作响，虽然已经多次把玩，但看着这对大白兔，整个人像是突然失了心魂般。
一声嘤咛！
花映容发现肚兜被取走，林晧然却没有动作，只是扭头疑惑地望向，却见林晧然的头爬了下来，接着让她感到浑身的头皮发麻，整个人体会到一种妙不可言的滋味。
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酿琼缪。
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
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
……
林晧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屋里，似乎是度过了很长的时间，又或许只是很短的时间，但这一切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列，他只希望这夜很漫长很漫长。
花映容不是那种骨感美女，亦不属于小巧玲珑，而是一个拥有着好身材的气质美女，是那种电视剧中皇后般的女人。
只是这似乎不足以概括，因为林晧然觉得前面应该加一个大，然后还要加一个美胸，这才能更形象地表述出这个尤物。
经过前几次的探索，又通过这舌之功，终于是确实了这个女人的命门。
花映容的纤纤玉指插进林晧然的头发中，那双漂亮的眼睛更显媚意，而脸蛋呈现出潮红，似乎陷于入男欢女爱之中。
“别！”
林晧然亦很是亢奋，只要伸手解除花映容最后一道防线，将这条碍事的长裤给剥下来之时，手腕却是突然给抓住了。
这无疑是一个极为熟悉的场景，二人好几次都是到了这里，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哗……
这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让到林晧然在这暖洋洋的屋子里，当即感到到了冬夜的那股刺骨的寒意。本以为今晚能够采摘这朵最艳丽的花朵，但却发现过于乐观了。
更为糟糕的是，一旦今晚拿不下这个女人，他年后就要到广州府上任。若是到了那时，他跟她的距离无疑变得极为遥远，甚至永远都无法摘得这个绝世尤物。
要不要来硬的？
林晧然很想打破一些原则，想要采用霸王硬上弓，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他不是那样的人，而若他真这样的话，那就要永远失去这个性情高傲的女人。
只是心刚刚沉到谷底，旋即又是春暖花开。
却听到花映容用蚊子般的声音，且结合一点点动作地解释道：“不用脱掉，我……穿的是开裆裤！”
这个时代在男女方面很保守，但对于仪式和细节却考虑得极为周到。
在洞房之夜，女方一般都会穿着开裆裤，从而增加两人第一次某种生活的质量。
由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制度，男女双方通常都是第一次见面。但这初次见面就即刻上床坦诚相见，并且要做那种不可描述的事情，不论是女方还是男方都感到尴尬。
开裆裤这种神奇东西的存在无疑减轻女方的紧张和抵触感，而男方亦不会因为过于兴奋而发挥失常，甚至直接不发挥。
正是如此，这看似一条普通的裤子，却是代表着华夏广大劳动人们的智慧结晶。
在进行解释的时候，花映容亦是微微张了张腿，将这裤子的秘密坦露出来。
林晧然看到一闪而过的裤洞，更加要命的是，还看到了一个不该看的地方，刚刚的失望当即就被强烈的兴奋感取代。
此时此刻，花映容虽然还穿着一种长裤子，但实质跟没穿衣物没有太多的区别，不会成为二人从事某种事情的阻碍。
林晧然感受浑身在燃烧一般，气血直冲脑门而上，差点就让他把握不住了。他发现像花映容这种女人确实要这种裤子，不然就真要丢脸了。
“你真是呆子！”
花映容将林晧然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轻嗔道。在她看来，这个男人有着运筹帷幄之谋，眼界更是非常人能比，但如今却显得如此笨拙，甚至连开裆裤都不晓得。
林晧然轻睥一眼，却是反唇相讥地道：“你似乎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吧？你现在的这种表现，比我这初哥还不堪呢！”
话刚落，花映容突然一把用力将他推倒，然后占据了主动。她显得笨拙而暴力地扯掉林晧然的衣服，有一个里衣结解不开，却被她直接用力扯断了。
很显然，花映容这种女人有着一种不服输的性子，否则当年不会年纪轻轻便成为花家接班候选人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这……
林晧然发现真不该惹这个性子要强的女人，若不是她的亲吻显得生涩，只是一昧地在他的胸前蜻蜓点水，真怀疑刚才的矜持是装的。
啊……
林晧然享受着这个尤物的服务，尽管动作显得生涩，但很快就陷入了愉悦之中。当肚脐传来亲吻时，他很希望这女人能再下一点，将那东西给吞噬住了。
这……
林晧然感受到被什么东西包裹，整个人头发阵阵发麻，感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愉悦。
烛光摇曳，让房间充满着旖旎的气息。
林晧然深知夫纲的重要性，不能一昧地被给女人压着，据说这会影响他的官运。若是如此，他很快化被动为主动，又将这个女人压在下面。
花映容的力气仿佛耗尽掉，平躺着感受那双游走的双手，还有那个灵动的舌头，整个人亦是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愉悦感，那嫩白的肌肤泛起了潮红，偶尔还发生一声娇吟，那双眸子更显媚态。
林晧然的衣物早已经尽去，整个人已经是剑拔弩张，一边轻吻着她的耳垂，一边将她那紧张得夹在一起的大腿慢慢地揪开。
“你……轻点！”
花映容望着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冰美人，仿若一个无助的羊羔般道。
“嗯，我来了！”
林晧然温柔地望着她，然后下体轻轻一挺，尽管是阻力重重，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愉悦感当即充满着脑海中，整个人陷入了无尽的欢乐中。
经过短暂的适应，以及花映容的低泣，床塌很快就传来了吱呀的声响，很是有节奏，并伴随着男人的粗喘和女人的呻吟。

第0709章 梅开两度
冬季是昼短夜长，朝阳冉冉升起，第一缕阳光落在这座古城之中。
方形的内城捍卫着一座座灰褐色的宅子和店铺，纵横两条青砖街道出现了绰绰身影，这座古城仿佛是苏醒过来一般。
天气微寒，锅里冒起的热气化成大片白蒙蒙的水蒸汽团。
勤劳的小商贩早早将食摊支起，正给准备上工的雷州城百姓提供可口的早餐，一些菜贩子亦是进城来，给雷州城的百姓提供最新鲜的食材。
不论是普通的雷州百姓，还是这些辛勤的小商贩，都真切地感受到林雷公给雷州城带来的变化，以及给他们带来的实惠。
像这些居住在雷州城附近的菜农，他们的菜不仅能在雷州城卖出一个令满意的价格，且往往很快就会告罄，致使他们的日子亦得越发的滋润。
今天无疑是一个特殊的清晨，很多人都在谈论着一件事情：府尊大人即将离任了。
对于这位即将离任的府尊大人，大家都流露出诸多的不舍。如果他们能够用投票决定林晧然去留的话，恐怕没有丝毫的悬念，林晧然肯定会被挽留下来。
不经觉间，很多人这才猛然发现林雷公的重要性，甚至觉得雷州城压根就离不开林雷公。
花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
只是事件的主角却躺在美人乡中，纵使卯时三刻即将到来，但他仍然没有起床的意思，今天早上似乎不打算前往府衙点卯。
经过一夜的缠绵，林晧然的身心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很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对于昨晚的个人表现，他是很满意的，可以用战力强悍来形容。只是并没有再继续，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挣腾不起。
这个女人简直就像是毒品，让他有一种浓浓的征服感，更发现她身体还藏着一种妙不可言的诱惑力。纵使仅仅是一次，但却有种一敌一百的感觉，这个女人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
花映容早已经醒过来，正枕在林晧然的手臂上，罕见的小鸟依人姿态。经过昨晚的滋润，她整个人有了一些变化，那张俏脸显得更是诱人，那双眼睛多了些媚态。
女人是很神奇的动物，哪怕再厉害的女强人，一旦跟你上了床，往往都会流露出一些女人态，甚至还会跟你撒娇。
花映容固然是坚强而富有主见，只是她跟江家脱离关系后，花家那边并不允许她归去，心里难免承受着更多的落寞。
现如今，她选择林晧然作为她的避风港，选择林晧然成为她最亲近的人。她此刻没了平日那种孤傲，只想依偎在林晧然的怀中多一会。
不过，她终究是一个比较理性的人，很是认真地询问道：“你真不去点卯了？”
“我都要卸任了，还去那里做什么？”林晧然同样是一个很理性的人，自然不可能为了可有可无的点卯而离开这个温柔乡，轻抚着这女人白嫩的手臂。
花映容的眼睛如秋波般，抬头望着林晧然分析道：“明天就是年二十九了，我认为你再坚持这两天比较合适，不然这可能会对你仕途产生不好的影响！”
林晧然一日没有卸任，那他就还是雷州知府，而现在不前往府衙点卯，这无疑算是一种失职，可能会成为言官攻击的发难点。
林晧然看出了她眼睛中的担忧，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在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上亲了一口，这才解释道：“不了，我今天就会卸任！”
“这是为何！”花映容似嗔似怨地睥了林晧然一眼，然后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轻叹一声，很是老实地解释道：“我在雷州城还是赢得一些百姓的拥戴的，我不想走得太伤感，所以今天入暮就会悄悄离开！”
花映容自然知晓这个男人在雷州城百姓中的地位，用手支着脑袋望着他的眼睛，很是认真地点头道：“你是对的！”
“映容，跟我一起回长林村过年，好不好？”林晧然的目光先是落在花映容走光的部位上，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这才迎着她的目光真挚地邀请道。
只是话刚落，腰间的嫩肉却遭到了袭击，花映容怒嗔道：“你觉得可能吗？”
林晧然虽然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接下来的日子不能跟这个女人夜夜笙歌，心里无疑是失望的。
不过他亦理解花映容的选择，她终究没有过门，连小妾的名分都没有。若是花映容跟着他回长林村，那她回到那里又如何自处？
花映容本是一个高傲的女人，能跟他进行婚前某行为已经是一个小小的奇迹，怎么还可能会将这种关系公之于众，向世人宣布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呢？
“那让我再来一次，好不好？”
林晧然在失望之余，当即提出一个要求道。
正所谓年少力强，昨夜仅仅发生一次关系，又如何能消耗掉他旺盛的精力。在今早醒来的时候，他的下面就竖了旗杆，搂着这个赤裸的女人更是心猿意马。
本来他是怜惜这个女人的，只是为了今后的无数次，故而才苦苦地忍着。但如今二人就要分离在即，他又远远没有在这女人身上恣意释放，所以才渴望着梅开两度。
就像是一个饿汉刚刚吃到了一口美味的蛋糕，但仅是一口，又怎么足够呢？何况，他还没有除掉那条开裆裤，还有很多乐趣没有动用，又怎么能让他满足呢？
花映容迎着林晧然渴望的目光，却是犯起了难来。她自然知晓这个男人远远没有满足，若不是她的原因，这个男人昨晚肯定就会继续折腾她，今早更是早早就显露出来。
现如今二人就要分开，这个要求倒不算多么的过分。花映容拥有着坚忍的性子，并没有选择求饶，而是躺下并叮嘱道：“你轻点！”
林晧然兴奋地“嗯！”了一声，并且翻身贪婪地审视着这个平躺着的女人。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当即选择将这个女人的裤子除掉，想要看清楚这个女人的全貌。
只是手伸到裤头上，正要将这条裤子从花容容的美臂扒下去，刚刚扯到三寸的地方，看着唯美的胯骨，外面的房间却被猛地推来。
与此同时，绿衣丫环的声音急促地传来道：“小姐，不好了！”
林晧然看到好事遭到破坏，当即压抑着胸中的怒火，端起老爷般的架子威胁地说道：“你出去！天大的事有我顶着呢！”
纵观整个雷州城，还没有人能挑战他的权力，更没有人敢坏他的大好事。
只是一句话，却让林晧然当即哑火了，绿衣丫头急忙道：“虎妞过来找你！”

第0710章 虎妞查房
林晧然并不清楚绿衣丫环这个“你”，究竟是指英俊的自己，还是指花映容。
只是不管指的是谁，他知道纵使打出自己林雷公的名头，亦无法阻止那个野丫头闯进来。没准亮出他这个金字招牌，虎妞出来还要更快一些。
“你快躲起来！”
花映容的脸刷地白了，哪里还容许林晧然剥掉她的裤子，一把将林晧然塞进被子之中。
在这个时代，婚前某种行为无疑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花映容自然是打定主意要进行隐瞒的。在虎妞面前更是如此，她可不想在虎妞面前落下不检点的印象，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一个很不要脸的女人。
庭院，一个风风火火的小身影闯了进来，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很可爱。
虎妞如往常一般早起晨练，只是到了卯时，却迟迟不见林晧然从房间中出来。她便推开房间门进去叫哥哥起床去府衙点卯，但却发现哥哥并不在房间里。
对于“丢掉的哥哥”，她无疑是极为担忧的，毕竟那是她唯一的至亲。
虎妞当即就找到了管家林金元，林金元昨晚自然是猜到林晧然的去向的，但却是支支吾吾，既不敢欺骗虎妞，但更不敢出卖林晧然。
如果有根棍子在地上，他肯定会捡起棍子打昏自己，从而摆脱这里尴尬的两难选择。
虎妞是一个急性子，并没有跟着林金元浪费太多的时间，当即就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叫来了她的宠物之一小白。
嗷……
小白很有灵性，朝着虎妞作为回应后，当即就走向了那道通过隔壁宅子的门。
虎妞见状，自然是尾随着小白一路寻来，很快就来到了这庭院中。
嗷……
小白朝着房门叫了一声，回头望了虎妞一眼，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
这只藏獒不再是那个小不点，而是一只宛如小狮子般的藏獒，蓬松的白色毛发让它显得更威武，巨大的身形令到想要上前阻拦的丫环都要退避三舍。
“哥哥怎么在花姐姐这里？”
虎妞手里还拿着那一棍练武的竹棍子，迈着小短腿跟在小白后面。当看着小白竟然钻进花映容的房间，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浮起了一抹不解之色，疑惑地望着这个房门。
“虎妞，我家小姐还没起床呢！你……你找她什么事呢？”
绿衣丫环紧张地站在屏风边上，畏惧地看着从外面一路嗅进来的小白，微微地退了几步，然后鼓起勇气对着虎妞询问道。
“金锁，我不是来找花姐姐的哦，我其实是来找我哥哥的！”虎妞当即进行否认，对着绿衣丫环脆声地进行解释道。
绿衣丫环正是花映容的贴身丫环金锁，虽然有几分心虚，但强装镇定地说道：“虎妞，你哥哥怎么会在这里，你可不能瞎猜！”
“哎呀！是小白带我过来的，它找人很厉害的，我哥哥真不在这里吗？”虎妞指着前面嗅着地面的小白，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此时此刻，床上的二人很是做贼心虚。
花映容正半靠在床头上，正计划如何应付虎妞，但看着率先进行来的小白，再看到地面上的鞋子，洁白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子。
林晧然躺在被子中，枕在那条笔直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正是想入非非之时，却是听到了“小白”两个字，当即便是紧张起来了。
却不知这究竟是藏獒还是警犬，这小白有着一双极灵敏的鼻子，哪怕陌生人都能被它轻意找到，这更别说跟它朝夕相处的自己了。
嗷！
一个熟悉的叫声传来，小白已然来到了床前。
林晧然此时此刻产生了一种紧张感，担心这小白会冲上床来，然后将光溜溜的自己叨出去，自己的一世英明无疑要毁于一旦了。
却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跟虎妞解释这种男女之事，更不知道虎妞能不能理解他。
金锁看着小白一步步朝着床前嗅去，额头亦是冒起了一层汗珠子，但仍然硬着头皮对着虎妞摇头道：“虎妞，你哥哥不在这里！”
虎妞走过屏风，发现花映容已经醒来并靠躺在床头上，当即仰着脸蛋诉苦道：“花姐姐，我告诉你哦！我哥哥突然不见了，林金元又不知哥哥去了那里，我现在都担心死了！”
花映容面对着充满着率真的虎妞难免产生几分愧疚，虽然她心底很想将爬在她大腿的男人推下床去，但却只能违心地道：“虎妞，你不用担心，你哥肯定没事！”
某人怎么可能有事，他正处于美人乡中。若不是虎妞突然杀来，恐怕他已经梅开两度，真真切切地享受着一个绝世尤物的全部。
花映容的话刚落，当即扭头对着贴身丫环道：“金锁，我记得你昨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在府衙门口遇到林大人吗？”
在花映容底下的丫环都是精明之人，金锁一拍额头，对着虎妞懊恼地说道：“对，对，瞧我这个记性！虎妞，我昨夜遇到林大人了，他说要在府衙过夜呢！”
“我哥怎么在府衙过夜了啊？”虎妞蹙起眉头，显得有些不解地低咕道。
金锁心里又是一动，微笑地解释道：“林大人不是马上就要离任了吗？他可能对府衙有感情，所以选择在府衙再住一夜呢！”
“这样呀！”虎妞听到这个解释，当即觉得有些合理。
呼……
金锁、花映容，还有藏在被窝中的林晧然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却在这时，小白已经来到了床前，并朝着被窝“嗷”地叫了一声。
一时之间，三人的心又是被提了起来，纷纷望着了这一只雪白的藏獒。虎妞容易糊弄，但这只充满灵性的藏獒却不好糊弄。
咦？
虎妞对小白还是很信任的，不由得顺着小白吼叫的方向，疑惑地望向了床上的被子。
正躺在被窝中的林晧然却是咬牙切齿，有一种将这头藏獒炖了的冲动，这是完全要逼死他的节奏。
“小白！”
花映容脸上并有丝毫的惧色，对着床前威猛的小白训斥道。
呜……
小白用低沉的声音回应花映容，嘴里叨着一只鞋子，显得委屈的模样。
“放下！”
花映容的眼睛早没有了媚态，呈现着女王般的霸道模样，板着脸又是命令道。
呜……
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只鞋子给吐了出来，竟然还摇了摇尾巴。
“哎呀，小白，你惹生气花姐姐了，你怎么能咬花姐姐的鞋子呢？”虎妞并没有看清鞋子的款式，当即蹙着眉头地埋怨起小白道。
呜……
小白扭过头望着虎妞，显得更加的委屈，这分明就是某个混蛋的鞋子。
“花姐姐，我现在还有些担心我哥，我先去看看我哥在不在府衙，一会再跟你一起吃早餐哦！”虎妞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转身又对着小白命令道：“小白，我们快到府衙去找我哥哥！”
呜……
小白望着急匆匆跑出去的虎妞，委屈地叫了一声，那混蛋分明就在床上，但还是跟着虎妞跑了出去。
林晧然从被子钻了出来，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但却是贼心不变。看着虎妞成功被支走，当即充满期待地望向了花映容道：“我们要不要……继续？”
花映容刚刚训斥小白的威严犹在，冷淡地望向了林晧然，致使林晧然亦是感受到了这女人的霸气，却是边穿衣服边自说自话地道：“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怎么搞得想偷情一般呢？”
“你还敢说！”花映容亦觉得今天早上有着窘迫，当即又嗔怨地瞪了林晧然一眼。
若不是这男人一心醉心于仕途，不敢纳她做妾室，她哪还用这般的小心谨慎，搞得二人现在这种关系根本见不得光。
林晧然早就领教到虎妞的风风火火，匆匆地穿上衣服，并将那只沾满小白口水的鞋子直接丢掉，然后如同做贼般逃回自己的宅子。
只是才刚要推开房门进去，正以为万事大吉之时，结果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就知道昨夜你在隔壁！”

第0711章 卸任
身穿黑色紧身练功服的阿丽勾勒出着充满少女青春气息的体形，一对笔直而矫健的大腿，胸前的规模亦是越发明显，手里正抱着那把长刀平静地望来，毅然如同一位刀客般。
她本来坐在护栏上是要等虎妞的，自从上次无意间撞见林晧然和花映容亲热后，她便不再到花映容的宅子中去了。
只是坐在这里等虎妞归来，却没有等来虎妞，反而等到了赤着脚鬼鬼祟祟归来的林晧然。
啊……
林晧然亦是做贼心虚，当即被吓了一大跳，在看清旁边的人是阿丽之后，当即瞪着眼睛发出严重警告地：“不该说的别乱说，否则我……睡了你！”
“你……”
阿丽自持武力超群，根本不将这弱鸡般的男人放在眼里，更不准备将他的警告放在心上，只是听到这个威胁，那张俏脸当即又气又恼。
她从来都不是八卦的人，自然不会将这种龌龊之事告诉虎妞。像上一次，她撞见这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偷偷摸摸亲嘴，就没有将这事告诉虎妞。
现如今，这个男人竟然这般的威胁于她，令她既是生气又是恼火。最让她感到气愤的是，这个身居高官的男人偏偏还具备着这种能力。
砰……
林晧然说完后，却不知道吃定这女人不敢将事情捅给虎妞，还是怕她突然暴怒要拿刀砍他，当即就闪进房间并重重地关上。
虽然没能够梅开两度，但他的心情很是愉悦，对当下很是满意。
他将最美艳的大明之花摘了，现今又升任广州知府，还有着一个如此可爱活泼的妹妹，他都想不明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匆匆地洗刷过后，林晧然换上官服，没吃早餐就直接前往府衙了。
虎妞？
他刚迈进府衙大门的门槛，却看到风风火火从里面走出来的野丫头，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一本正经，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涌现几分焦急之色。
林晧然原本怪责这个野丫头坏了自己的大好事，更是差点将光屁股的他从床上揪出来，故而打算对这个野丫头进行薄惩，但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当即就软下来了。
“哥哥？哎呀！哥，你去哪里了，我都担心死了！”虎妞抬头看到林晧然站在门口，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喜色，但旋即显得不快地鼓着粉腮埋怨道。
林晧然上前伸手掐泄那张气鼓鼓的脸蛋，早就准备好说辞道：“你这么着急做啥？哥哥昨晚跟谷青峰喝酒到深夜，直接在他家过夜了。”
“哥，你下次一……定要跟我说，不然我醒来找不到你，会……会很担心很担心的！”虎妞没有怀疑林晧然的话，只是被掐着脸蛋，嘴巴显得有些漏风地提出要求道。
林晧然顿时无语，又掐了一下才放开道：“哥多大个人了，很快就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你这小丫头还想管着哥？”
“哥，我不是要管你！”虎妞一脸认真地否认，看着哥哥走开，便跟上前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你在别处过夜不告诉我的话，我早上起来找不着你，肯定会以为你丢了的，那样就很担心哥哥了。哥，下次再发生这样事，你提前告诉我好不好？”
或许是彼此间过于知根知底，特别林晧然在长林村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不靠谱，所以虎妞一直是当着半个家，完全有理由操心着林晧然。
“好了，好了，答应你了！”林晧然不想这野丫头纠缠住自己，语气显得敷衍地说道。
虎妞对结果无疑是满意的，但却不容易被打发掉。她又跟着并行了一段路，如同一个小话痨般，说起早上的种种担心和寻找经过。
一路上，遇到的官吏均是如同往常般，甚至比往常还恭敬地跟林晧然打招呼。
不说林晧然的威望极高，且他这次是高升到广州担任知府，自然没有什么人走凉茶一说。更多人的官吏还是愿意巴结这位前途无量的府尊大人，期望以后能得到关照。
雷州地处大明的南疆，远离着京城那个权力中心。一般被分配到这里为官的官员，大多都是京中没有人脉的人，而想要升迁多数都要熬满九年，且还不能成为六年京察的代罪羊。
反观林晧然明年春节过后就前往广州担任正四品的知府，且不说在广东的影响力会大大地增强，以后回京为官亦是大概率事件，届时林晧然便成为他们升迁或谋肥缺或其他事的关系户。
最为重要的是，虽然林晧然执法公正严明，但实则并不是那种油盐不进之人，从他先后运作戴通判和韦知县等人就可见一般。
林晧然分别召见了府衙的一众属官，将事务一一交接下去，下午申时正式交了正印和钥匙账册等，酉时便是离开了府衙。
从走出府衙的那一刻，他已经不再是雷州知府，心里涌起了诸多滋味。
冬日是夜长昼短，外面已经被暮色笼罩，一支马车正在府衙广场等候着。
虎妞已经收拾好要带回去的年货，在迎接哥哥的时候，发现哥哥的情绪并不高。她显得很是懂得，沉默地陪在一旁，然后跟着林晧然一起登上了马车。
林晧然在钻进马车的时候，又是抬眼望了一眼府衙的牌匾，同时朝着仍然站立在府衙大院的众官吏挥手作别。
驾……
林大彪骑着一匹大马走在前面，身后是族中的青壮护，他们负责护送林晧然返乡。
对于林晧然返乡，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林晧然是长林氏的绝对主心骨，而年后会前往广州赴任，地位越发的显赫。
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亦是不短，如今突然间离开，让到林晧然心里很是复杂，甚至涌起了一种不舍的情愫。
在马车往左拐的时候，他知道已经进入广潮北路，走完这条街便出城了，跟着这座主政一年多的雷州城算是真正道别了。
却是这时，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正是不解之时，外面突然传来如同海啸般的呼声，齐齐喊着道：“草民在此恭送林大人！”
林晧然揪开车帘，看到前面正跪着黑乎乎的人群，竟然挤满了整整一条广潮北街。

第0712章 别了，我的城
自上任以来，林晧然对内除掉贾豹等恶霸乡绅，同时消除了两个衙门官吏欺压百姓的弊病，致使雷州城第一次出现了政治清明现象。
对外则动用雷霆之势，先后对东海岛和硇洲岛的海盗进行清剿，恢复了雷州湾的安宁。而后，对东京湾红旗帮的清剿和对远道而来倭寇的迎头痛击，让沿海百姓避免了海盗和倭寇的侵掠之苦。
另外，联合作坊的强势崛起，雷州码头从无到有，还有各方资本的引入，让到雷州城的经济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致使很多百姓的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若不是受到雷州城偏小的限制，这里可以称为广州城之下的广东第二城了。雷州城的种种变化，大家现在能过上好日子，这无疑都要归功于林晧然。
特别是今年夏季发生灾情的时候，林晧然更是做出了极大的功绩。
他不仅大力打压米价，而且还极力进行赈灾，同时还为灾民提供了很多的谋生岗位，致使他们很滋润地度过了那一场浩劫。
纵观林晧然在雷州知府任上的所作所为，虽不能说后无来者，但绝对是史无前例，这是真真正正给雷州带来巨变的好知府。
现在林晧然要离任了，百姓无疑都是充满着诸多的不舍，亦有很多百姓是真心实意地想挽留住林晧然，故而自主地前来为着林雷公送行。
黑乎乎的人群挤满了整整一条广潮北街，这足见林晧然已经赢得了雷州百姓的爱戴。
林晧然本是计划悄悄离开雷州城，争取惊动的人越少越好，但看着这条广潮北街，看到如此多的百姓前来为他送行，心里亦是受到了一阵撼动。
“诸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上前先将为首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扶起，然后对着前面跪着的百姓朗声道。
虽然很多时候，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个人仕途，但对这雷州城和雷州百姓无疑是有感情的。如今看着这黑乎乎的人群为他送行，心里更是有一种受宠若惊。
“林大人，请揭匾！”
为首的康老等人向左右让开，指着身后已经准备好的一面牌匾朗声道。
对于离任的官员，百姓都有赠礼，礼品亦是五花八门。如匾联、顶戴、朝服、旌旗、诗歌、对联、文序、万民伞（伞）、万民衣、德政牌等。除了能带走的，还有去思亭、去思碑、德政碑、长生禄位等，这以供当地百姓世世代代对这位父母官的依恋。
匾联是一种很常见的赠礼。不过匾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本身，而是上面所写的字，那是对这位官员在任期间的一种评价。
林晧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是举步上前，伸手捏住了那块红绸子。
一众老者和前面的百姓都齐齐望向林晧然，目光都充满着善意。
在对林晧然的评价一事上，他们一度产生过很激烈的争执。却不是争执林晧然配与不配，而是不知该选用哪个好词来评价，任何一个好评都不能让他们感到满意。
当然，他们经过一番集思广益后，还是得到了一个令大多数人感到满意的评语。
林晧然攥着那块红绸子，心里却是感到一阵紧张，却不知雷州百姓是如何看待于他，如何看待他这一年多来的所作所为。
在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后，他一咬牙便将红绸拉了下来，却见匾上是黑底的烫金大字：“代天行道”。
代天行道？
林晧然先是一愣，旋即内心涌起了一份感动，泪光微微闪动起来。
这无疑是很正面的评价，彰显着他为政期间的惩恶扬善。最为重要的是，民间对雷神的信仰由来已久，认为其能代天行道，击杀有罪之人，这更是要坐实他“林雷公”的称谓。
雷州百姓能够给予他这个评价，证明雷州百姓亦是耗费了一番脑汁，更是将他高高地捧了起来，都要将他抬到神灵的位置了。
“林大人，这是万民伞！不过时间有些催促，只能赶制出这三把！”
康老招手叫来了几名举着伞的后生，指着把三把伞对着林晧然说道。
这万民伞的伞帽是圆柱体形状，上面写着“万民感戴”，伞上缀着密密麻麻的小绸条，小绸条上又签署赠送人之名氏。
赠送万民伞，意指该官员像伞一样遮蔽着一方的老百姓，送的伞越多越好。
这万民伞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官员借以宣扬自己施政功绩的方式。一旦该官员到别处任职，携带着这万民伞一同前往，必然更容易获得当地百姓的认可。
只是从昨天的圣旨到达，再到林晧然的悄然离开，中间不过是一天时间。尽管他们已经很卖力地赶制，但仅是制出这三把万民伞。
“本官受之有愧！”
林晧然朝着康老等人拱着手，感觉到了雷州百姓对他的浓浓善意。
康老自然对着林晧然进行一番褒奖，却是话锋一转道：“老夫和雷州城的百姓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莫要推辞！”
“康老，请说！”林晧然虚抬手，脸色认真地回应道。
康老抬手指着那块匾联，提出请求道：“林大人，可否为老夫写下这四个字呢？”
“老大人意欲何为？”林晧然蹙着眉头不解地询问道。
康老语出惊人地道：“我等要为大人建庙！”
去思亭、去思碑、德政碑已经是很高的褒扬，这建庙虽然在雷州亦是有过，但那是对英雄人物的一种最高褒扬，却从来没有出现在离任官员身上。
林晧然却是坚定地摇头拒绝，先不说他自认承受不起，且亦不想如此高调，更不想天天给人焚香祭拜，那太不吉利了一些。
林晧然看着百姓的种种作为后，心里的柔软处被触碰到了，朝北对着众百姓情真意切地朗声道：“本官在此向诸位父老乡亲承诺！虽然本府离开了，但公正不会离开，只要诸位父老乡亲真有需要的话，本府定当竭力为诸位主持公道。”
雷州的百姓天性虽然要强悍一些，但性子无疑是善良的，追求的是一种公正。林晧然的离任，让他们最害怕的不是跌回到贫苦中，而是会遭到不公的欺凌。
只是如今，林晧然公然向着他们做出如此的承诺，这无疑是给了他们吃下了一颗小小的定心丸，心里对林晧然更是尊敬。
“草民谢过林大人！”
众百姓纷纷跪下来，对着林晧然行了大礼，头叩在那青砖地面上。
林晧然的眼睛泛起泪光，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对着康老等人拱手道：“康老，秦老，李老，还有诸位，珍重！”
“林大人，珍重！”康老等人避让，并做了一个请字。
前面的百姓亦是让出了一条过道，林晧然领着虎妞缓慢地步行通过，并向着两边送行的百姓拱手作别，林大彪领着马车队伍徐徐地跟在后面。
铁柱是林晧然的保镖，紧跟在林晧然的身后。在看到不少百姓朝着林晧然叩头，头上竟然都叩得黑一片，对于能够追随这样的大人，心里亦是满满的自豪感。
阿丽亦是跟随在虎妞后面，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心里亦是受到了触动。纵使对这个男人有诸多不满，但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大明官员。
这一条街道并不算太长，但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朝天门没有按惯例进行关闭，而是仍然大大地敞开着。守门官并不是总旗，而是雷州卫千户石华山，正在门下恭迎着林晧然一行人通过，亲自为着这位离任大人守门。
出了朝天门，林晧然再度朝着广潮街上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施了一礼，然后才领着虎妞登上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
再见了，我的雷州城！
第六卷 富贵荣华金岭南

第0713章 春节
大年三十，朝阳从东边的云缝中照射下来，天空出现着一道道金色瀑布般的光幕，预示着今天将会是一个好天气。
在那一个被竹林围绕的小山村里，这里早已经人声鼎沸，一大帮人正在晒谷场准备着祭品。他们却不是要张罗年夜饭，而是长林氏最重要的祭祖仪式。
由于某个人的缘故，长林氏的祭祖日期已然更改为大年三十，所有族中子弟都会回来长林村这里参加祭祖，自然亦会在这里过年。
亦是如此，这里将会出现了数千人祭祖的盛况，更会出现了数千人一起吃年夜饭的罕见景观。
为了这一顿年夜饭，村子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一群群的猪羊，一车车的蔬果，几乎是将整个青叶镇都采购一空，很多食材还得跑到廉州城进行采购。
实在是长林氏的族人太多了，人数比去年还要多上一倍。除了族中子弟的婚娶和生育外，还有就是更多的长林氏子弟主动回来认亲，重新加入了长林氏这个大家庭。
另外，一些外戚亦是骤然增加，致使这里更显得热火朝天，似乎要将这小小的山村挤爆。
若是往年，这座小山村肯定是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但村中已经修建了大量的房舍，还将江村大半的房舍买了下来，倒是能安置这些返乡的族人或探亲的外戚。
不经觉间，这座小山村已经渐渐摆脱了贫穷和落后的景象，毅然成为了一个富裕的村子，随处可见的青砖碧瓦的宅子。
到了午时，一大帮人抬着祭品组成了一条大长龙，浩浩荡荡地前往村西边的卧虎山。
却不管是长林氏族中的长辈还是晚辈，都明显簇拥着一位唇红齿白的英俊年轻人，一切的举动都是要以他为中心。
这位年轻人显得很谦逊，坚持让一位白须老者走在最前头，而他领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紧随其后。
林晧然刚刚卸任了雷州知府，而还没有正式上任广州知府，所以他不好身穿四品官服，故而是一身潇酒的士子装扮。
只是他的地位就摆在这里，纵使他穿着一身的乞丐装，那亦是个姓的体现。而在这数千的族人中，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山道已经进行过大清理，众人到了经过修葺的祖坟前，一串串的花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接着进行了祭祖的仪式中。
长林氏的先祖是一个很平凡的百姓，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福建人。却不知是日子过不下去，还是得知广东粤西地广人稀，所以成为一名光荣的汉族开荒之人。
愚公移山并不是一个无稽之谈，现今历经九世，长林氏已然是枝繁叶茂。
老族长今年最大的工作便是制作长林氏族谱，而进谱的男丁已经接近二千人之多，若是加上长林氏的女人，更是接近四千人。
有时候觉得没有关系的人，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族亲。西到廉州府的钦州，东到潮州府，竟然都有着长林氏族人的足迹。
当然，这帮早已经失落各地的族人能够重聚于长林村，自然是因为族中出了一个妖孽，一个即将赴任广州知府的本家人，一个令到他们只能够仰望的超级大人物。
老族长的须发尽白，但气色却很好，拿着纸张立于祖坟旁，朗声进行念道：“族中领衔子弟林晧然，字若愚，生于辛丑年，于嘉靖三十六年参加科举，历经县试、府试、院试，夺得小三元功名，丁巳年恩科乡试夺解元，次年赴京再夺两元，成为大明史无前例的六首，被圣上赐名‘大明文魁’，并赐下大明文魁牌坊……今率族中子弟前来祭祖，鞠躬致意，把祭存诚，以表着发延脉，捐躯护持之隆恩也……先人有知，聊可开怀，伏乞笑纳，鉴此微忱！”
洋洋洒洒，老族长念完祭文，又跟着金银纸焚之。
由于场地的缘故，大家是分批进行参拜，且一一报上名来。
林晧然跟老族长同属一脉，这一脉自然最为显贵，更是名正言顺的正统血脉。
待到大家参拜完毕，又是诸多的仪式，最后是燃炮放烟花，这才结束整个祭祀仪式，然后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下山回村子。
回到晒谷场，经过扩建的晒谷场已经摆着密密麻麻的食桌。
除了各家各户提供的桌子外，还有村中的公用桌子，这批桌子原本是用于族中子弟婚娶摆喜宴之用，如今恰好能服务于这次年夜饭。
这次超级大酒席的总厨师仍然是猴四，经过这些年的磨砺，毅然成为了像模像样的厨子。
作为酒楼小二出身的他，曾经无比渴望着成为一名真正的酒楼厨子，一度还计划启程到联合酒楼充任这一职，但是经过几番权衡后，却是毅然放弃了这个梦想。
他熟练地翻动着锅勺，一团焰火从灶鼎腾起，铲子那团猪油放到铁锅便发出吱吱的响声，然后又冒起一阵带着油味的烟火气。
抬头发现大伙祭祖归来，特别是看到了林晧然的身影，猴四脸上露出了衷心的笑容。
从昔日的一头大野猪算起，到现在的上百头猪羊及一大堆上等食材，他亲眼见证了长林氏的崛起，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般。
看着族人当下的生活，看着长林氏如今的强盛，他又如何还会执着于一个小小的酒楼厨子，自然是更愿意为着族人弄出更可口的饭菜。
砰！
在晒谷场旁边的草地上，突然传来了一个爆竹声。
却见一大帮孩童在那里玩着爆竹，脸上都显得红彤彤的，似乎都很喜欢这种燃烧爆竹的刺激小游戏。
身穿麒麟服的虎妞毅然在列，她的口袋塞满满的爆竹，一手捂着耳朵，半蹲着将一根燃着的香去点燃地上的一个爆竹。
滋滋……
在引线喷射着火星强烈燃烧的时候，她将持香的手缩回来并捂住另一只耳朵，在跑了一丈远后，便回头朝着地上的爆竹望去。
砰！
几乎就在同时，地上那个爆竹爆裂开来，红色的炮衣化成粉屑般洒向四周，同时冒起了一股硝烟味。
“咯咯……”
不需要锦衣玉食，不需要金山银山，亦不需要高高在上，她们的欢乐就是如此的简单，很多孩童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在雷州城买的这种爆竹不怕水，走，我们到河边炸鱼！”
虎妞小手一挥，便是带着这帮追随于她的孩童浩浩荡荡地朝着村边的小河走去，那边静静流淌的小河注定是不得安宁了。
到了申时，这顿超级大年夜饭终于准备妥当。
村妇们是体出动，她们将各类菜肴摆到了桌面上，有常见的鸡鸭猪羊，有新鲜的鱼虾蟹，还有着鲍鱼和鱼翅等顶级菜肴。
随着老族长的一声“开席”，大家便开始动了筷子，吃着这一盘盘丰盛的酒菜。
林晧然坐于首桌之上，给着老族人等长辈敬酒，但更多是族人给他敬酒。只是敬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纵使是沾一下嘴唇，都让他感到了几分醉意。
“回去！谁要是再如此不懂事，现在就给我滚！”
老族长很是护着林晧然，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杵，摆出了作为一族之长的威严。他先是恶狠狠地望着几个作伴而来的年轻人，然后又朝着众人朗声道。
几个年轻人看到老族长发火，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实质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看着这么多人都敬林晧然，亦觉得有必要敬这位主心骨，同时亦是想沾一沾文运。却是没有想到，遇到了老族长发飙，心里自然是极为害怕。
“大伯，他们都是一片好意，还请息怒！”林晧然站起来进行劝慰，看着老族长想说什么，递给他一眼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朗声对着一片寂静的众人朗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感谢众族亲的厚爱，只是本人不胜酒力，所以这杯是我敬大家的，大家就不要再敬我了！”说着，他端着酒杯又望向老族长道：“同时，这杯酒亦是敬族长的，感谢他这么多年来的兢兢业业，感谢他操办着此次的年宴，更感谢他让我们长林氏的所有族人能够聚到一起共用年夜饭！”
这一席话，让到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同时亦平息老族长的怒气。
老族长实质不是真的多么生气，毕竟数千的族人能够聚在一起共用年宴。只是看到一帮不懂事的后辈，而林晧然又过于包容这帮族人，所以他才充当这个黑脸的角色。
很快地，这里的气氛又被欢乐所取代。
在匆匆吃过饭后，虎妞已经捧着一个大鸡腿走开，带着一大帮孩童张罗着挂起大红灯笼和放烟花了。
傍晚悄然来临，新年的钟声更近了。
林晧然给众孩童派发压岁钱，只是这长林氏的孩童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仅是象征性地派发几个红包，然后就交给了林元宝执行了。
从晒谷场离开，他直接朝着家里走去。昔日充满着回忆的茅屋不见了踪影，这里已然是一座青砖碧瓦的好宅子，倒是旁边的一棵黄皮果树仍然保留着。
虎妞领着几个小丫头急匆匆地追上了林晧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林晧然脆声道：“哥，你还没给我发压岁钱呢！”
“你很缺钱吗？”林晧然打量着这个竟然直接讨要压岁钱的野丫头，对此表示很无奈。
“我不缺钱呀！”虎妞仰着脸老实地回答，但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我是你妹妹，你应该给我压岁钱！你不仅是给我压岁钱，你还应该给小兔、小猪和小狐，还有小鼠！”
林晧然望向她身后的四个小丫头，顿时更是无奈了，这野丫头摆明是要“宰”他的节奏。她自己索要压岁钱倒还情有可原，小兔、小猪和小狐亦算是合理，但这小鼠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哥，你要是没有准备的话，直接给我银两也行，不过你得给多一点！”虎妞看着林晧然的模样，很是体贴地说道。
林晧然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总算得到了一丝慰藉，这才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大珍珠，便是一一分派了下来道：“行了，你们全部人都有！”派发一轮后，他将最大的一粒递给虎妞道：“你的在这里！”
“谢谢哥哥！”
虎妞的眼睛微亮，高兴地伸手接过那颗大珍珠，只留下一句感谢的话，转身就领着小兔等人如同一阵风般跑掉了。
林晧然看着这个消失在夜幕中的野丫头，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回到长林村后，这个野丫头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根本不愿意在家多呆一刻。
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让到门前显得敞亮。
林晧然刚想要进屋，结果发现门前阴暗处的秋千上，一双雪亮的眼睛正望着他。
阿丽的性子偏静，更多时候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秋千，或者是擦着那把随身的宝刀，又或者是耍着她的那一套刀法。
林晧然发现这个如同幽灵般的女人，顿时是玩心大起，戏谑地将一颗珠子抛过去道：“给你的压岁钱！”
已经做好被砸回来的准备，但却见阿丽抓住珠子后，略显迟疑后，却选择将那包着的珠子拿了出来，对着灯光打量起那一颗漂亮的珠子。
林晧然对此仅是耸了耸肩膀，不管是珠子被砸回来，还是肉包子打狗，这颗珠子的命运其实都已经注定不会再属于他。
今晚的长林村很是热闹，得益于那一盏盏的灯笼，让到村里如同白昼一般。
有着大人行酒令的喊声，有着妇人肆无忌惮的谈笑声，有着孩童嬉戏的声音，还有时而传来几声狗吠和爆竹声，这个小山村不得安宁片刻。
虎妞跑回来跟着阿丽一起放了烟花后，接着又不见了踪影，整个村子似乎哪里都有这个野丫头的身影。
林晧然泡了一盏上好的铁观音，跟着老族长聊着村里的事，以及长林氏今后的发展方向，还有族中子弟的培养大计。
子夜时分，一串串鞭炮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起，一束束烟花窜上夜空中绽放，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在这飘荡着硝烟味的空气里，嘉靖三十九年悄然到来，而自家的野丫头虎妞已经九岁了。
此后的数日，宾客云来，自不用细说。
在初四的年例过后，林晧然在长林村多歇了几日，然后便选择启程前往广州府上任。

第0714章 来头惊人
从长林村到广州城，两者相距几百公里。对于当下的交通条件而言，这无疑是一段很漫长的路途，特别林晧然选择走的是陆路。
途经高州城南边驿道旁的南宫岭，林晧然到了那一座始建于唐朝的福隆庵，捐献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只是没能见到聂云竹。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性情，克夫已经让到聂云竹承受着很大的言论压力，当她父亲亦是亡故后，背负着扫把星之名的聂云竹选择了遁入空门。
“施主，可否留下姓名？”师太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单手作礼道。
林晧然站在院中，先是抬头望了一眼那个阁楼，隐隐感觉上面有人看着这里，然后长叹一声对着师太道：“在下林晧然！”
“原来是林大人光临，请恕老尼怠慢了！”老尼姑肃然起敬，声音平缓地说道。
林晧然没有摆显的意思，温和地回礼道：“方才听得师太讲经，言理十分精僻，师太是得道之人，是在下受教了！”
一般人被林晧然这般赞誉，恐怕是要飘起来了。只是往持这间寺庙的老尼姑却能保持着平和，且谈吐显得不凡，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阁楼上，已经削发为尼的聂云竹身穿着素白的衣袍，隔着阁窗望着那施施然离开的身影，不由得流下了两行热泪。
昔日的种种，顿时涌上心头，但却又如同梦一般。
老尼姑上了阁楼，看着聂云竹显得落实寂的身影，长叹一声道：“静月，你要是斩不断情缘的话，那就随他而去吧！”
“不，徒儿的情缘已了！”聂云竹却没有追上去的勇气，更不想拖累于林晧然，只是扭过头已然是泪眼婆娑地望着师傅。
老尼姑轻轻一叹，心情却是复杂。一方面她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另一方面却希望极有慧根的聂云竹能留下，好继承她的衣钵。
从粤西到广州府的驿道仅有一条，廉州府的驿道和雷州府驿道同时经由高州府，然后驿道从高州府以波浪式经由肇庆府，接着就是进入广州府地界。
林大彪带领着二十名最精干的长林氏子弟护送着林晧然赴任，安排着一些族人打前站，这样既能保证着安全，同时遵照着林晧然不要过于高调的指令。
这天到了泷水县的西平驿，即是后来的罗定州地界，天色已经擦黑。
林晧然并不喜欢这种坐马车的赶路方式，特别这条驿道很是颠簸，致使他的胃口很是不好，有些后悔没有选择走海道赴任。
这好不容易熬到了驿站，马车停下来却许久没有动静，很快铁柱回来通禀道：“大人，门口发生了争执，好像是有人在辕门口挡道！”
“发生什么事了呀？我看看去！”虎妞是个极度喜欢熬热闹的性子，当即兴致勃勃地钻出去，突然又回过头相邀道：“哥，你去不去呀？”
“去！”林晧然跟着虎妞是完全不同的性子，但在这马车实在是太闷了，便是选择跟着虎妞一同前往，无疑是被虎妞这个野丫头“带坏了”。
西平驿是一个颇有规模的驿站，是前院后舍的布置。只是在院门前聚了一帮人，由于没有挂灯笼，周围显得昏暗。
虎妞急匆匆走在前头，林晧然则慢吞吞走在后面。却见一辆气派轩敞的四架漆黑马车停在门前，前呼后拥的仆从和两名美婢，无不说明车子之人非贵则富。
在院门处，一位管家模样的胖子仿佛失去了耐性，对着那挡在门前的小老头大声喝斥道：“你滚到一边去，别碍着我家公子进里面！”
“你们还有理了？如此纵马撞到了老夫，难道不应该道歉吗？”身穿着粗布棉衣的小老头额头嗑破流血，手里牵着一匹腿部受伤的驴子，显得愤怒地指责道。
管家趾高气扬地指着地上的一绽银子，显得不耐地说道：“我家公子不是赔了你银子了吗？你这人怎么还如此胡搞蛮缠，究竟想要怎么样？”
“我先前早就说了！你们还欠老夫的一句赔罪的话！”小老头针锋相对，显得理直气壮地提出条件道。
林晧然看到这里，便猜到局面为何会僵持了。
这位非富即贵的公子哥纵马撞了人，却只想丢一锭银子了事，活生生的二世祖作风。但这个犟老头却不干，非要这位公子哥道歉。
却是这时，车上传来一个公子哥显得不耐烦的声音道：“春菊，你给这个老头叩头吧！若是他不肯让，你就不能停，知道吗？”
说到最后，语气明显透露着一丝不善。
“是！”
叫春菊的美婢脸色苍白，先是朝着马车施礼，然后来到小老头面前跪下叩头道：“小女人给您陪不是，还请让个道吧！”
砰！砰！砰！
在青砖道上连连三个叩头，那洁白细嫩的额头叫在一块不平整的青砖上，当即出现了一道红印头，显然力道并不轻。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看着虎妞就要冲上去，却是拉了这个正义感十足的小丫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老头虽然更加的愤怒，但却选择妥协道：“小姑娘别叩了！”说着，又对着坐在马车上的公子哥指责道：“此等手段，简直是卑劣！”
管家却是微微一笑，对着小老头轻蔑地说道：“这都是你惹出来的，请让道吧！”
小老头重重地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对着驿丞道：“这是本官的堪合！”
咦？
管家倒是一愣，却没想到这个身穿破棉衣的小老头竟然是一位官员。
驿丞接过官员堪合，由于光线暗淡，将纸张几乎凑近到鼻尖前。在核对上面的关防和吏部大印无误后，这才查看信中的内容，便是恭敬地施礼道：“原来是新上任的电白县知县杨君正大人，失敬失敬！”
咦？
林晧然对这个新任电白知县倒是有了几分兴趣，便是饶有兴致地多打量了几眼。
由于电白县原知县刘柊宇升任雷州府同知，原来的张县丞的资历明显不够，故而知县一职出现了空缺。却是没有想到，吏部派了这个很有原则的小老头过来填补空缺。
正以为，这件事就要告一段落了，却没想再生波澜。
杨知县拿回官员堪合后，并没有受驿丞的邀请走进里面，而是回过头对着管家大声地质问道：“这里是官驿，只有朝廷官员凭着官员堪合才能往进来！你家公子是何官何职？官员堪合在哪里？若是没有的话，你们同样不能进来！”
你……
管家的脸上当即闪过怒色，感觉被这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给戏弄了。
哎！
林晧然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明的弊病不明，这驿站便是其中一大弊。
驿站的最大受益人无疑是各级官员，随着驿站硬件的不断升级，驿站已然成为了豪华的官员招待所，更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
到了嘉靖朝，驿站不仅要服务于各级官员，而且还要服务于官员的关系户，甚至是驿站的内部人员都从中捞取好处。
这种人人都占好处的情况的出现，自然致使当地百姓的负担日益增重，朝廷每年更是要拨下超过十万两白银来继承这个驿站系统的运营。
亦是如此，在前年朝廷发不出官员俸禄的时候，朝廷便决定于全国栽撤三到五成的驿站，所节省的粮食一半充作军费。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驿站不仅是官员的招待所，同时还承担着邮政和军事情报传递等功能，而在军事情报传递明显出现了怠工现象。如倭寇袭破福建兴化城后，十万火急的消息却耽搁了一个多月才送到京城。
至于这些吃吃喝喝的官员和关系户，早已经形成了惯例，又哪可能会如此轻易就杜绝得了的呢？
这位非富即贵的公子哥背景显然不一般，但在大明想要混得功名，想要年纪轻轻就成为进士官。纵观整个大明朝，恐怕都是屈指可数，而若恰恰在这里遇上，那跟中大奖没有太大的区别。
管家显得很是气愤，始终没有将这小小的七品知县放在眼里，不无嘲讽地说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电白县县丞，管得倒是挺宽的嘛！”
“大明财政落到这种田地，皆因你们这帮蛆虫，啃咬大明之根基！本官乃朝廷命官，如何又管不得？”杨知县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管家并不想理会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转而对着旁边的驿丞命令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将你们最好的跨院腾出来，我家公子今晚就歇在这里了！”
“这……”驿丞并不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偷偷地望了杨知县一眼。
若是在平日的话，只要对方这个派头，再透露一下身份，必然会准备得妥妥当当。但是今天，却是有着这个犯犟的知县在这里，却不好轻易选择表态。
杨知县没有退让的意思，显得理直气壮地道：“真是荒唐至极！既然无官无职，还想要住最好的跨院，你真当驿站是你家的不成？”
“谁说本公子无官无职了？”却是这时，一直躲于马车上的公子显得傲慢地说道。
咦？
听着这话，令到很多人都一愣，好奇地抬头望去。
林晧然对广东的官场已经很是熟悉，虽然他这种年轻官员并非没有，但能够匹配得上最好跨院的，印象中真的没有。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公子哥揭开了答案，自报家门地道：“本官乃新任广州知府林晧然，如今前往广州府赴任，如何住不得这最好的跨院？”
啊？
驿丞那张胖脸当即一惊，心脏怦怦地猛跳，震惊地望向马车。
这……
杨知县亦是没有想到，今天纵马撞到他的人，竟然就是那一位威名赫赫的林雷公，一位大明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
啊？
虎妞一直在嗑瓜子围观，突然听到这个答案，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顿时一愣，张着嘴巴疑惑地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哥哥。
“你还不让开，别挡了尊驾！”
驿丞最先反应过来，对着杨知县半是喝斥地说道。
虽然这些年，他迎来送往了不少官员，甚至是布政司的参政大人都亲自接待过。但跟着这位林雷公相比，实质还有着很大的差距。
现在林雷公前往广州府赴任，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正四品官员。假如时日，以着他的出身和年龄，必然能够入阁拜相。
杨知县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朝着马车拱手道：“林大人，我敬你是一个好官，为着雷州府做了不少实事！只是你不该如此纵马伤人，还请慎思！”
“本官不用你说教，让开吧！”车上的公子哥却是淡淡地说道。
杨知县眉头微蹙，但还是牵着那头驴子让开了道路。先前他确实是敬林雷公是个能做实事的好官，但今日相遇，却让他感到一阵失望。
“快！快！”
驿丞得知这车上之人竟然就是威名赫赫的林雷公，当即对着驿卒大声地吩咐道：“快，快领着林大人到天字院！”
这辆气派轩敞的四架漆黑马车徐徐地驶进了辕门，进到了驿站的大院中，不过跨院却是在后头，但自然会有人引他们进去。
“杨知县，我早让你息事宁人了，你却偏是不听！请吧！”驿丞恭敬地看着马车驶了进去，又是对着杨知县怜悯地说道。
杨知县没有吭声，默默地捡起了那锭银两抛给县丞说道：“我这驴应该是走不了路了，你给你弄一头好点的驴子吧！”
“杨大人，这钱你应该退回去，要不我帮你退？”驿丞却是提了一个建议，并主动请缨地说道。
杨知县断然摇头拒绝道：“本官需要先到雷州城，然后再返回电白县，这路途得折返数百里。若是没有一头好驴，本县何时才能到任？”
哎！
驿丞听着这位杨知县如此不开窍，却是连连摇着头，心里想着：谁不知雷州府就是林雷公的地头，纵使你是到任了，日子亦是不好过了。
驿丞和那位李县丞正要一起走进驿站大院，却突然注意到后面有两辆马车徐徐走来，而一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小丫头亦从夜幕中走出。
驿丞干的是迎来送往的活儿，不显得客气地拱手道：“这位公子，我们只招待朝廷官员！若是要住店的话，还请另谋他处，这里不接待外客了！”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笑，将牛皮纸袋拿了出来。
咦？
杨知县眼睛一瞪，因为这牛纸袋是吏部专用，平常人很难弄得到这东西。驿丞却警惕地打量着林晧然，因为这些年的骗子并不少。
林晧然将堪合抽了出来，然后递给驿丞道：“这是本官的堪合！”

第0715章 玩火自焚
暮色渐浓，四周显得更加阴暗。
身穿着士子服饰的林晧然朝着神情各异的杨知县和驿丞微微一笑，那洁白的牙齿在这夜幕中，显得更加的引人注目。
驿丞虽然保持着警惕性，但还是恭敬地接过了那份堪合，接着侧了侧身子，借着从驿站里面照出来的灯光，对这份官员堪合进行核实。
灯光泛黄，纸张雪白，吏部的红色大印很是清晰可见，上面的黑体大字采用的是正楷，一切都显得那般的明明白白。
驿丞查严之后，特别是看到那份官员堪合的内容，惊骇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杨知县生起了几分好奇心，目光落到了那份官员堪合上。跟着驿丞一般，脸上骤然大变，震惊地望向了前面这位风度翩翩的书生，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驿站里面。
西平驿置于洪武初年，是一个老牌的驿站，由于自身条件过硬，所以成功都避过了自嘉靖三十七年开始的裁撤驿站名单。
驿内有着东西跨院，有着上等的房舍，还有着普通的床铺。对不同品级的官员，驿站安排着不同条件的住所，同时准备着不同档次的酒食。
林雷公路经此地前往广州城赴任，这自然是西平驿的头等大事，除了安排最好的跨院外，还要准备着最上等的酒食。
“去！去！去！”
脸色凝重的管家不耐烦地将驿卒们通通撵出跨院，并让着两个护院在院门口守着，转身便急匆匆地朝着正房门走了过去。
“舒服！”
一个身穿着锦贵华袍、腰间缠着玉带的公子哥正坐在床前，那双脚正泡在热水中，两个美婢正细细地为着他擦拭着脚，致使他很是陶醉的模样。
他在这条凹凸为平的驿道颠簸了一整天，现如今在这里休息下来，让到他仿佛如鱼得水般，浑身透露着一种舒服感。
生得清秀的书童正解开缠在华衣公子哥手腕上的布带，上面毅然是一个牙印子，不过已经结了血痂，书童边上药边共恭维着道：“还是公子高明，你玩的这么一手，让到那个驴知县当即就哑口无言了！”
“这个当然！对付这种不开眼的狗才，就应该用这种偏道整治他！”公子哥亦是有些自得，仰着脸蛋洋洋得意地说道。
书童是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看着自家公子高兴，便是继续说道：“公子您是没瞧见！那个驴知县当时杵在那里，那表情真是精彩至极，整个人好像说掉了魂一样！当时……”顿了顿，又做一个便秘般的表情道：“就像这样！”
“哈哈！”公子哥开怀而笑，但笑过之后，又是轻叹道：“不过这终是打着别人的名号，本公子何时才能有此等威风呢？”
书童的笑脸微微一僵，嘴角轻轻地抽搐，但还是违心地说道：“明年是大比之年！公子定会如林文魁一般，连中六元及第！”
“嗯……但愿如此吧！”公子哥轻轻点头，有些憧憬地说道。
管家走进来听到这对主仆的对话，不由得重重一叹，上前挎着脸地说道：“少爷，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你这是在假冒朝廷命官啊！”
“刘管家，你烦不烦的？这事能怪我吗？要不是那个驴知县着实可气，我会借用那人的名头？”公子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显得不耐烦地说道。
书童一直看刘管家不顺眼，这时跟着附和道：“刘管家，你这胳膊是住哪拐了？那个驴知县如此不识抬举，公子就不该治一治他吗？”
“你给我闭嘴！”
刘管家将气发泄到书童身上，倒是成功地将这个书童给震住了，然后又望向自家少爷，这哪是什么下策，分明就是在玩火自焚。
他轻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认真地说道：“少爷，现在万万不能暴露了身份，这假冒朝廷命官可是杀头的重罪啊！”
死罪？
听到这话，正在替着公子哥洗脚的美婢亦是一惊，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刘管家。
“咦？”正在泡脚的公子哥顿时一愣，望着管家疑惑地问道：“刘管家，没有这么严重吧？”
在他看来，不过是借着林雷公的名头，压一下那个不开眼的驴知县，这多小的事情啊？怎么就构成了砍头的重罪呢？
“我哪敢欺瞒于你！”刘管家对这个法盲极为无奈，便是哭丧着脸解释道：“前年那个假冒海康知县的刘三为何被判凌迟，除了那些人命案，还有就是假冒朝廷命官啊！”
咕……
听到这个解释，书童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方知这个事情的严重性。他家少爷哪里是英明了，分明就是猪一般，拿着自己的性命在玩火。
却是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
屋里的四人顿时惊慌地望向门外，却见驿丞带着一众驿卒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脸色明显很是不善。
完了！
管家看到这一幕，当即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家这位蠢如猪的少爷再次闯下了大祸。
“拿下！”
驿丞的脸色微寒，大手一挥道。
数十驿卒如狼似虎般扑进房中，就要对他们动手。
“大胆！我乃……”
公子哥看着一个小小的驿丞要擒拿于他，当即就要亮明身份。
管家却是急步上前，一把用手地捂住了公子哥的嘴，然后陪着笑地对着驿丞说道：“驿丞大人，小的知罪了，还请借一步说话！”
“有话到县老爷那里说去吧！你可知道冒充朝廷命官，此乃是死罪！”驿丞是一个聪明人，在拒绝私了的同时，亦是道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少爷，不能暴露身份，不然老爷也得受到连累！”管家看到事态如此，便是认真地叮嘱自家少爷道。
公子哥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是目中无人，但却不是真蠢。若是这个时候亮出他父亲的名头，只会让他死得很难看，事情不会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让他吐血的是，却被两名驿卒如小鸡般从床上拎起，接着听到那可恶的驿丞命令道：“将他关到柴房，明日一早再押送到县衙！”

第0716章 虎妞的谬论
西平驿站，西院。
林晧然很低调地住了进来，并让驿丞隐瞒他的身份。携带自家族人赴任的好处在于：他们的嘴巴都很严实，绝对不会轻易向外界透露半点口风。
“下官电白新任知县杨君正拜见府台大人！”
杨知县将脸洗干净，胡须梳理妥当，换上一套七品官服、头戴乌纱帽，整个人如同焕然一新般，规规矩矩地给林晧然行了一大礼。
林晧然如今的身份自然当得起这一跪，但还是急步上前，将这位小老头扶起来道：“杨知县，使不得，快快请起！”
“谢府台大人！”杨知县表示感谢地站起来，却又是主动道歉道：“方才受奸人蒙骗，故而心里一度对府台大人产生了愤念，还请大人勿怪！”
君子大抵如此，将心里头的东西亦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若是本官是如此行径之人，天厌之，本府岂能怪责杨知县呢？”林晧然微笑着摇头，并抬手示意他在茶桌前坐下。
杨知县看着林晧然如此谦和，心里稍微安定。对林雷公的威名早已经如雷贯耳，心里已然有了钦慕之心，如今接触下来并没有让他感到失望。
侍女送来了茶水，杨知县是一个懂得规矩之人，待林晧然落了座，他才跟着入座。
杨知县这次并不全为道歉而来，认真地拱手道：“下官初到电白县担任父母官，心里很是惶恐不安，还请府台大人赐教！”
这确实是杨知县的真心话，对于林晧然治理雷州的能力，有着深深的敬佩之意，心里已然是要以他为师。
“赐教不敢！”林晧然先是观察了一下杨知县，发现他的眼睛确实透露着真挚，轻啐了一口茶水才询问道：“杨知县，不知你是如何看待倭患问题呢？”
杨知县举止有些拘束，但眼睛很坦诚地望着林晧然道：“下官虽然痛恨倭寇，但却并不主张海禁！实则唐巡抚说得极对，大明倭患源于海禁，正是海禁断了海商的财路，这才引起的这一场旷日持久的祸事！”
这个说辞并不新鲜，却听他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再加上一些地方官绅侵吞土地，致使很多百姓破产而下海为寇，官府对此亦需要承担着很大的责任。故而，朝廷应当主张开海，官府亦要偏于小民而非乡绅！”
“哦？杨知县当真这般认为？”林晧然的眉头轻挑，来了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小老头。
在大明当下的朝局中，投机官员并不在少数，所谓的开海派往往都是随着圣上的愿意而发生转变，真正拥护开海的官员实则不算多。
至于后面一项，更是直指大明的最大弊病，倭患恶化亦是离不开官绅侵吞土地，从而致使破产的百姓走上了强盗之路。
杨知县能够看清这一点，并敢于在他这位上官面前指出来，证明他确实是一位想要为民做主的好官。
“实不相瞒！下官是福建泉州府同知人，对倭患问题有着比较深的认识！”杨知县坦诚地望着林晧然的眼睛，接着认真地说下去道：“我早先对开海亦是有着一些顾忌，担心会不会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灾害！去年广东发生洪涝灾害，致使米价涨到骇人听闻的地步，林大人从暹罗换回十万石粮食救百姓于水火，这是何等的功德无量！正是如此，下官觉得开海有利于大明，起码广东这里就是如此！”
不得不说，林晧然去年打通“雷州—暹罗”航线，对大明官场有着极大的积极影响，致使开海派的官员得到增加，开海派实力亦得到了大大增强。
这次林晧然能从雷州知府升迁到广州知府，跟这个运回暹罗大米赈灾于广东的功绩分不开，致使他得到了开海派的强烈支持。
面对着杨知县的真诚，林晧然没有了过多的猜疑和顾及。他略做沉思，伸手沾了一点茶水，然后用手指在桌面写下了两个“码头”字。
雷州府的基础已经打好在那里，就像是一辆高速奔跑着的马车，哪怕赶车的马夫没有任何作为，雷州仍然能够迅猛地发展。
面对着杨知县的疑惑，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解释道：“码头兴，则电白兴，百姓足也；码头衰，则电白衰，百姓哀也！”
“多谢府台大人赐教！”杨知县站起来，恭敬地施了一个长礼道。
林晧然对着这位杨知县其实很是欣赏，虽然不清楚他执政的能力如何，但无疑是一个很有原则的官员。一个很有原则的官员，就不会迷失于这个官场，会保持着一颗公心。
一旦杨知县真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大力发展着电白港，电白必然会更兴盛，当地百姓的日子必然得到大大改善。
林晧然刚送走杨知县，却见虎妞风风火火地走了院子中来，不由得轻轻地摇头，对这个喜欢到处乱跑的野丫头早已经放弃治疗。
“哥，那个大坏蛋被抓起来了，关在了那个柴房里！”虎妞来到跟前，那张粉嫩的脸蛋露着“不骗你”的表情认真地诉说道。
林晧然对这事却没有什么兴趣，泼下一盆冷水道：“抓就抓呗！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他假冒哥哥呀！现在他被抓起来，我当然高兴了！”虎妞脆声地解释，看着哥哥往屋里走去，便跟上去追着道：“哥，那人真是一个大坏蛋，我不骗你！”
“你怎么知道的？”林晧然扭过头疑惑地望着她道。
虎妞将袖子露起，露出那根粉嫩的手肘，指着上面的某处认真地道：“他这里有一个牙印子，肯定是做了坏事，这才被人咬的！”
林晧然伸手摸了摸肩头，却是不屑一顾，这丫头的推论明显站不住脚。
那个冒充于他的公子哥明显是有些来头，瞧着他那股嚣张劲，估计是省里的高官子弟。亦是如此，他并不打算过于深入地追究此事，真让那个公子哥掉脑袋。
他现在前往广州府赴任，并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若是真这般小题大做，纵使是将这个公子哥进行法办了，让那位广东高官下野，却是一个得不偿失之举。
官员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你今天弄死这个，明天弄死那个。别说是要在广东自立山头了，严、徐两党就会先联合起来弄死你。
当然，这个选择跟着他的经历有关。虽然在这个时代冒充官员是大逆不道之事，但在后世却没有那般的严重，那位公子哥不过是借着他的名头占一点官驿的便宜，罪并不致死。
两天后，林晧然终于进入了广州府地界。广州府下辖一州十四县，辖区南至海洋沿岸，北接湖广、广西两省，是两广名副其实的经济中心。

第0717章 羊城
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见到了这座气势恢宏的广州城。
林晧然再次仰望这座饱经沧桑的名城，心里涌起了一种跟以往不一样的感受。
不论是前来参加乡试，还是衣锦还乡路经此地，或许是以广东市舶司提举的身份前来，都是以一种过客的心态，从来都没有真正审视过这座千年古城。
但如今，他即将成为这座城的管理者，担负起这座城兴衰的重任。此刻对这座城多了一种归属感，更加认真地审视着这里，哪怕仅仅是一草一木。
林晧然一行人从正西门进城，需要穿过瓮城才能够进到城内。却不愧是岭南第一大城，当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便能感受到一种繁荣的气息迎面扑来。
广州城的道路网比雷州城更复杂很多，主街道是“三纵两横”的格局。其中以承宣大街为中轴线，两横主干大街分别为：惠爱大街和惠福大街，另外两纵主干大街分明为：西以大北门直街和小市街，东以德政街小南门直街。
跟着雷州城一样，横街要高贵于纵街。
西边的惠爱大街是官府衙门的集结地，南海县衙及县学等官僚机构均在这里，广东都司、广东按察司和广东布政司这三司衙门，还有广州府衙、广东提学道、察院等重要衙门。
跟着惠爱大街相接的惠福大街亦坐落了一些官府衙门，像广东盐课提举司衙门、广州府学宫、城隍庙、番禺县衙、番禺县学等。
林晧然从正西门进来，眼前便是充斥着权力味道的惠爱大街，前面便是南海县衙及县学，却见不少书生在那县衙中进进出出。
由于时近二月，又是一年一度的县试之期，故而很多书生前往广州城参加县试。若是到了四月的府试，全府十四县的考生云集，届时无疑会更为热闹。
林晧然一身普通士子装束，腰间挂着一块由虎妞在地摊讨价还价得来的玉佩，浑身没有什么财气，宛如一个即将参加县试的书生般。
现在已经是正月下旬，他需要到布政司和按察司拜见汪柏和丁以忠两位上司，然后敲定上任的吉日，这才会正式上任广州知府。
按着明朝官场的传统，新官上任要避开正月、五月、九月这三个“属火”的月份，林晧然若要避开正月的话，离正式上任还会有一些日子。
林晧然一路是游山玩水般过来的，还抽空拜访了高州知府和肇庆知府，此时自然更不着急。在进到城后，他便让林大彪等人先行到客栈安顿下来，仅是带着虎妞、阿丽、饭缸和铁柱要在城中闲逛。
“哥，你跟着我哦！”
虎妞小手一挥，便在前面引路了。
她来广州城的数次要远高于林晧然，对这座城显得熟悉无比，在路上就跟着林晧然说哪里的东西好吃云云，如同是一个百事通般。
林晧然无奈地望着这个急匆匆的小身影，脸上浮起了一抹苦笑，然后还是跟了上去。
沿着惠爱大街向前，接着右拐进入小市街，这里路况确实是要比雷州城更复杂，却还要拐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中，这才找到虎妞所说的那间粥铺。
这间粥铺在巷子里面，前店后舍的格局，进到这里便闻到了粥香。只是粥铺仅有一个“粥”字旗，并没有什么店名。
“几位客官要……是你们？”
店主身穿着普通的素色棉衣，是一个身材偏瘦但长憨厚的青年男子，擦拭着桌子正要招呼客人。只是他目光落在虎妞的脸蛋上，然后又是心有余悸地望向咧嘴而笑的饭缸，嘴角微微地抽搐了几下。
饭缸却是有些小得意，用力拍了拍包袱道：“你放心好了！我这次带了包子，不过你得帮我热一热！”
“店家，给我们来……一、二、三、四，四碗状元及第粥。另外，我还是给你一百文钱让饭缸包饱，怎么样？”虎妞坐下来后，当即就数了数人头，然后对着店主脆声地说道。
店主从饭缸手里接过包子，却是摇头苦笑道：“既然你们都带了包子，他是肯定吃不小十二碗了，这次就按碗数，超了仍然算我的！”
林晧然望了饭缸一眼，想起虎妞说过虎妞用一百文钱吃了十二碗粥的惊人壮举，致使店主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到地上。
如此看来，说的就是这间店了，而这店主无疑亦算是一个厚道之人了。
没多会，店主将热腾腾的状元及第粥端了上来。
状元及第粥跟南海县人伦文叙有关，由于幼时家贫，不得不以种菜卖菜维持生计。
广州城中一家粥店的老板惜其才、怜其年幼，故而每天从伦文叙家里购一担菜，并在伦文叙送菜到粥铺时，老板会将用剩的材料和生滚白粥，又添加姜葱等佐料免费给伦文叙吃。
后来，伦文叙中得状元，衣锦还乡之时还特地前往感到老板。老板亦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由此粥无名，由伦文叙赐名为“状元及第粥”。
伦文叙的仕途顺畅，在翰林院顺利地升至翰林侍讲。只是在出任应天试主考官之时，归途中得病，最后死于京城之中，享年四十七岁。
店主送来粥后，并没有当即离开，而是主动交谈道：“鄙人贱名叫黄米，听你们的口音，你们是粤西人？”
“我们是高州府石城人！”虎妞是肚子藏不住话的人，一边鼓着粉腮猛吹热粥，一边还有功夫回答店主的问题。
黄米的眼睛微亮，陪着笑地问道：“你们跟林雷公是老乡啊！却是不知，你们认不认识林雷公呢？他真是大清官吗？”
“石城的地方不小！就像你是南海人，难道你们祖上跟伦状元亦认识？”林晧然却不想暴露身份，抢在虎妞前面微笑着道。
“这位公子，我祖上还真认识伦状元！”黄米认真地点头，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爷爷是开粥铺的，当年亦从伦文叙那里买过很多蔬菜，算得上有点渊缘呢！”
“呵呵，我们跟林雷公不认识，对他亦不熟悉！”林晧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巧，但却不想暴露身份。
黄米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说完，却是转身走开了。
林晧然以为他是在指桑骂槐，但抬头望着他的脸色，表情却又不像。而这个时候，才发现店主脸上并不是胎斑，而是一些淤青。
“相公，救……呜呜！”
却是这时，一个带着口腔的妇人声音从里屋传来，声音还戛然而止。

第0718章 四大恶少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呼救声，致使店内的气氛一滞，只是一些听得不真切的食客显得疑惑地四下张望。
“老子今天不活了！”
黄米正准备给客人端去香喷喷的状元及第粥，在听到这个呼救声后，眼睛当即变得通红，抄起一把菜刀就往着里屋走去。
与时同时，刚刚还在大口地吃着状元及第粥的虎妞翻身越过长凳，急匆匆地跟在黄米后面，直接钻进了那道门消失不见了。
阿丽的反应更是敏捷，在抓起桌面上那把长刀的同时，身体如同离弦的弓箭般，紧跟着虎妞冲进了这座宅子里面。
饭缸的嘴巴塞得鼓鼓的，两只手都拿着一个肉腾腾的肉包子，并没有落后多少，迈着大步子亦是果断地跟了上去。
这……
林晧然勺起肉粥正准备送到嘴里，只感到三道旋风从身边经过，整个桌子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了。
没救了！
林晧然看着如此喜欢多管闲事的虎妞及那两个帮手，再望着岿然不动的铁柱静坐在邻桌，发现铁柱真该感谢跟着他，不然同样会被那个野丫头带坏。
只是他心里担心着虎妞的安危，同时亦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便放下送到嘴边的勺子，站起来跟了上去。
粥铺门的后面连着一个开阔的院子，右侧是普通的房舍。
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丁已经将黄米制服在地上，脸露凶相地警告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是在大牢吃的苦头还不够吗？是想再尝尝皮鞭的滋味吧？”
“放开我！放开我！刁庆生，你是一个禽兽，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你了！”黄米在地上挣扎地叫喊着，眼泪涌了出来。
却见一个华服公子哥正抱着被迷昏的妇人正要往着院门而去，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给冲进来的黄米碰了一个正着。
若说是生气的话，刁庆生心里同样感到恼火，寒着脸下达命令道：“给本公子狠狠地打！”
虎妞从粥铺的门冲了进来，看到这个情形后，便是大声喊道：“大坏蛋，你放开他！”说着，她拔出腰间的短鞭，当即就朝着那个高大的家丁抽了过去。
哎呀……
那个高大的家丁猝不及防，手臂生生地吃了一个皮鞭，心里的怒火当即窜起，作势便要朝着虎妞扑去，想要狠狠地要教训虎妞。
正要有所行动，一把刀却指在了他的喉咙处，离喉咙仅有几寸的距离。
他再抬头望去，却见到一双冷漠的眼神，似乎稍有异动就会刺进他的喉咙。致使他小心地咽了咽口水，一道粗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
砰！
饭缸冲进来后，看到三名冲上来的家丁，当即如同坦克般迎了上去。在格挡一根棍子后，那只大手狠狠地扇在家丁的脸上，让到家丁摔得老远。
从小到大，他早就练就了一种抗揍的本领，格档这一棍，不过是给他挠痒一般。
“刁庆生，既然你不放过我娘子，那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黄米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带着满腔的怒火扑向了刁庆生。
自家娘子原本是在粥铺帮忙的，却是因为被刁庆生掂上了美色，致使频频出现在店中骚扰。本以为不让娘子露面便无事，但万万没有想到，刁庆生竟然色胆包天地要强掳他的娘子。
刁庆生仗着体形的优势，哪怕还不舍地抱着那个身材娇好的妇人，但却学了一点三腿猫功夫，一脚精准地踢在了黄米的下档次。
啊！
黄米有着拼命的决心，但下面传来蛋蛋的悲伤之时，亦让他不得不双手紧紧地捂住，表情更是扭曲起来，感受到一种断子绝孙的疼。
刁庆生在妇人的臂狠部抓了一把，这才不舍地将妇人丢下。这到嘴的肥肉要吐出来，致使他心里同样憋着气，上前朝着黄米的胯下又一脚踹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却落了空，而那只脚被黄米双手抱住，然后他的小腿传来了一股钻心的疼痛。
黄米是真的咬，似乎是将这些时日以来的恨意通通发泄出来一般，那牙齿分明的有力，并往外扯下了一块肉，鲜血渗红了他的嘴和齿。
啊……
刁庆生何时承受过这种痛楚，发出了如同杀猪般的惨叫。
林晧然跟着进来的时候，便是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地上那个处于昏迷的妇人，再看黄米竟然在这个公子哥的腿上咬下一口肉，这老实人的凶悍表现无不证明此事透露着冤屈。
别的暂且不提，这个公子哥偷偷地从后院遛进来，并试图想要将黄米的娘子掳走，这是一种何等的恶行，根本就是一种目无王法的行径。
砰！
铁柱似乎同样是憋着火，将一个还能站着的家丁摔得四五米远。
“少爷，我们走吧！”
那个高大的家丁捂着胸口，扶着惨叫着的刁庆生劝道。
“你们等着！你们等着！”
刁庆生长得一脸横肉，这时脸上更显狰狞，捂着那渗满鲜血的小腿，先是望了一眼黄米，然后又指着林晧然等人恶狠狠地说道。
虎妞却是不惧怕，指着刁庆生认真地敬告道：“我虎妞还怕你不成呀！我以后就住在广州城了，你若是还敢欺负人，我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好大的口气！你们这些外乡人，哪怕是一条强龙，到了羊城亦得给我家少爷爬着！”那个高大的家丁显得底气十足地回应。
只是刁庆生显得痛苦不堪，他急匆匆地背起他离开，大概是去找地方医治了。
铁柱有些江湖经验，将一瓶药递给了黄米，黄米往着妇人的鼻间一抹，妇人很快就幽幽醒来。在看到黄米后，夫妇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这对夫妇是青梅竹马，夫妇的感情极好，一直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却是没有想到，突然就遭到了这种祸事，黄米更是一度被衙门关了好几天，而今日更是差点被强掳。
黄米收拾好心情，这才朝着众人施礼，并认真地劝告道：“多谢诸位恩公此次出手相救，但……你们还是快走吧！”
“这位公子是什么来历？”林晧然好奇地询问道。虽然他早已经对广州城摸过底，但主要是对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却是没有想到还会有着如此胆大妄为的二世祖。
黄米长叹一声，抬头望着林晧然苦涩地问道：“不知公子有没有听过羊城四大恶少？”
“略有耳闻！”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却是听黄大富提过这事，但没能引起他过多的注意，毕竟都是小字辈的人物。
黄米脸露苦色地道：“羊城四大恶少个个都大有来头，方才那位就是羊城四大恶少之一的刁庆生，他是广州府同知家的公子！”
“你打算怎么样呢？”林晧然听出他对四大恶少的惧意，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黄米扭头望了一眼妇人，仿佛是心有灵犀般，苦涩地望着林晧然道：“还能怎么办？民不与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们收拾好东西，就马上回乡！”
“这里是省城！纵使广州府衙包庇于他，上面不是还有按察司和察院吗？你们可以状告于他！”林晧然略微不解地询问道。
黄米脸露痛楚地说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且今日之事，说重是要强掳妇女，但说轻就是开个玩笑，官字两张口啊！”
林晧然明白黄米的选择，不管是按察使丁以忠还是巡按徐楫都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彻底得罪刁来西，顶多就是喝斥一声罢了。
至于他，这还没有正式上任广州知府，自然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参与到这个纷争中来，因为黄米而跟自己第一属官交恶。
树欲静，风不止！
林晧然还没走出店门口，一大帮捕快就急匆匆地冲进巷子中来，刁庆生的一名家丁毅然在列。在看到他们之后，无比嚣张地指着他们命令捕快道：“就是他们伤了我家少爷，通通给我拿下！”

第0719章 衙门八字朝南开
一帮踏着碎步的捕快进来，迅速将粥铺门口围住，引起周围百姓的关注。
哎……
有知道事情始末的百姓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捕快，特别看到那个家丁凶神恶煞的模样，给林晧然等人投去同情的目光。
羊城四大恶少中，当数刁庆生最是嚣张跋扈，更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现如今，这书生及他的随从落到刁庆生手里，恐怕至少也得脱一层皮了。
“识相的，老实跟我们走一趟县衙吧！”
满脸络腮胡子的捕头挥手让手下将粥铺门口包围，注意到铁柱等人手中的刀剑，搬出官府的威慑力对着林晧然等人正义凛然地说道。
铁柱并没有轻举妄动，护卫着林晧然的安全。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想到刁庆生的行动会如此迅速，且还有能力支使南海县衙的捕快，亦难怪他会如此的目中无人。
只是他心里有些不解，刁庆生强掳妇人未遂算得上是一项大罪，理应将事情压下去才是，为何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两名捕快已经冲进里面，将黄米夫妇从粥铺押了出来。
黄米已然准备收拾包袱逃回乡下，却没想到刁庆生会报官抓他们，此刻很是沮丧的模样，对着那个捕头请求道：“张捕头，此事皆因小人引起，跟他们没有关系，还请放过他们吧！”
张捕头冷哼一声，不咸不淡地道：“黄米，你跟我说这此没有用！本捕头亦是奉命行事，回去跟咱二老爷说去，跟刁公子解释清楚吧！”
“我们跟你回县衙！”
林晧然原本是不打算掺和这件事的，但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特别那个刁庆生明显是要倒打一耙，如何还会袖手离开呢？
“要不要给他们上铐？”一个捕快手里提起手铐，对张捕头征求意见道。
张捕头认真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轻轻地摇头道：“不用了，我们按着上面的指示，将他们全部押回去交差就行了。”
“连我家少爷都敢得罪，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我呸！”那个引路的家丁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趾高气扬地走在了前面。
一行人出了巷子，沿着小市街向前，左拐进入惠爱大街，很快就进到南海县衙中。
南海县衙坐落于惠爱大街西边，是正西门进来的第一个官府衙门。虽然在这权柄赫赫之地，南海县衙仅是小字辈的存在，但对一般老百姓还是高高在上般存在。
张捕头将人押到了堂下，便急匆匆地进里面通禀，没多会就返回来对着手下吩咐道：“将他们押到二堂，二老爷要提审他们！”
却是这时，外面走进来一行人，方才引路的家丁毅然在列。刁庆生坐着软轿被抬了进来，脸色显得很是不善地望着林晧然等人，却是对着张捕头吩咐道：“回去告诉张县丞，让他来大堂审案，我要让整个广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敢伤本公子的代价！”
张捕头犹豫了一下，拱手回应了一个“是”字，转身又返回里面了。
“不仅仅是你，还有你们这些外乡人，通通都得死！”刁庆生先是指着黄米，然后又指向林晧然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抬头望了哥哥一眼，并没有吭声。她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放牛娃，起码知晓谁的官大官小。
林晧然看着皂班衙役竟然在公堂列队，寅恭门走出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员，眉头亦是微微蹙起。这里哪是什么大明的衙门，分明就是刁家的刑堂。
南海县衙知县黄升回应叙职，现在由县丞张坤主管县衙之事。
张坤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能够如此“年轻”就成为从七品的县丞，证明这人不是能力出众，那就是善于钻营的官员。
却见他并没有直接威严地走上公堂，而是上前朝着刁公子讨好地笑道：“刁公子，听闻你的腿受了伤，没有什么大碍吧？”
“你没看到本公子已经不能行走，下半辈子可能就得要在这顶软轿度过了呢！”刁公子轻蔑地望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张县丞尴尬一笑，这话显然是问得极没有水平，不过亦明白刁公子是要他对黄米进行重判了。
“二老爷，草民冤枉啊！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作主！”黄米看到张县丞出现，似乎是想要搏得这位县丞大人的怜悯，上前跪拜地哭泣道。
张县丞的眼睛闪过一抹恼色，却是对黄米厉声喝斥道：“如何冤枉你了？你伤了刁公子，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
“小人虽然是伤他不假！但……但他迷昏我家娘子在先，并……并要强掳我娘子要占她身子！”黄米的两行眼泪溢下，将实情道了出去。
张县丞听到这番话，脸色顿时为难地望向了刁庆生。
若是事实是如此的话，那刁庆生并没有过错，反倒是刁庆生的麻烦就大了。将一个妇人迷昏并强行掳走，这等同是强女干未遂，可判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刁庆生自然不会承认，冷冷一笑道：“你这是污蔑！本公子何曾要迷昏你家娘子并要强掳于她了？本公子今日是送友人归家，经过你家门口同，分明是你伙同他人想要谋财，这才伤到了本公子！”
说完这一番话的时候，还有意地睥向了林晧然，脸上写满了得意之色。
“原来如此！”
林晧然当即有些明悟，这刁庆生不仅仅是迁怒于黄米，连他们这帮人都恨上了。只是见义勇为的分明是虎妞，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这货简直是智障。
“大胆！你想要谋人钱财在先，如今却污蔑刁公子觊觎你家娘子，分明是一个狡猾的狂徒！”张县丞当即心领神会，指着跪在地上的黄米喝斥道：“来人，给这个狂徒掌嘴五十！”
一个衙役领命上前，扬起手中的竹板子朝着黄米用力打开，仅是两下就肿了起来。当真正谓是：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勿进来。
“草民不服，这分明是一面之词，大人是偏帮于他！”黄米对官员的最后一丝期望荡然无存，却是挣扎着为自己进行辩护道。
“先停下，本公子今日就让你死得明白！”刁庆生淡淡地抬手，显得很是不屑地望了黄米一眼，然后朝后面望了一眼。
却见一个身穿着生员服饰的书生走上前来，朝着张县丞施礼道：“学生乃本县生员孙公允，可以为刁公子作证，刁公子所言不虚，学生当时亦是在场。”
“孙秀才，昔日我父没少给你免费吃肉粥，你不能如此为虎作伥冤枉于我！”黄米扭头望去，却是认得这个街坊邻居。
由于是在公堂上审案，很多百姓是闻讯而来，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却是暗叹了一声，给刁庆生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一个生员的证词，自然要比寻常老百姓更有份量。
哪怕黄米没做过这种事，这亦会成为铁一般的事实。除非他能找来更厉害的秀才，或者功名更高的举人来给他作证，不然一场牢狱之灾怕是少不了了。
咳！
一个轻轻的咳嗽声突然传出，很多人疑惑地望去。

第0720章 该信谁？
林晧然咳嗽了一声，纯粹是喉咙不舒服所致。
大家询声望了过去，关注的焦点并没有在这个普通书生身上停留太久，仅是睥了一眼，然后又落到了孙秀才孙公允身上。
一个秀才在广州城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在普通百姓的眼里，却是一个很有身份和公信力的人。特别这个孙秀才满口的知乎者也，很多人都说他迟早能考上举人，致使声望还要高于普通的秀才。
孙秀才面对着黄米振振有词的指责，却没有半点羞愧的神色，反而显得理直气壮地说道：“尔所犯之事，乃国法不容也！岂会因昔日令尊区区几碗馊粥，而包庇于你乎！”
“无耻！无耻！”黄米听着这一番论调，当即是被气得不轻。
虽然他父昔日接济孙秀才确实抱有功利之心，但这孙秀才却说是“几碗馊粥”，实在是太不念旧恩了，真该是喂狗亦不能给这种人吃。
堂下一些知晓实情的百姓听到孙秀才这个论调，亦是轻轻地摇头，暗感这真是一头白眼狼。
“公允兄，说得好！”
刁庆生看着黄米愤怒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大声地鼓掌喝彩道。
孙秀才似乎真做了什么光彩的事情般，很标准地施礼道：“多谢刁公子赞誉！”
张县丞鄙夷地望了孙秀才一眼，然后沉着脸指责道：“黄米，分明就是你想要谋人钱财，今有孙秀才作证，岂容你继续狡辩！来人，给本县丞继续掌嘴！”
“是”衙差手持掌尺，作势就要往黄米的嘴巴打去。
“等等！”虎妞再也压制不住地冲出来，指着孙秀才一本正经地指责道：“他才是在撒谎！分明就是他跟这个刁公子一起串供想要冤枉黄米，他们两个大坏蛋是一伙的，你应该打他们才是！”
“小丫头，本公子还没说你呢！黄米伙同你们一起谋取本公子的钱财，你们亦是难逃其罪！”刁庆生目光落向虎妞，然后又睥向了林晧然，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我方才就说等着了，你这次还不死？
之所以选择即刻发难，除了心中的怨气难平，就是想将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狠狠地教训一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小人报仇一日都晚。
虎妞显得后知后觉，指着自己鼻子讶然地道：“什么？你是说我也打劫你吗？”
这话一出，令到整个大堂的气氛一滞，目光纷纷落在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身上。如果说黄米要抢劫刁公子还说得过去，但说这个可爱的小丫头亦是参与其中，当真显得滑稽了。
“看来孙秀才的话当不得真啊！”
“黄米是一个老实本分人，我不信他会干这种事！”
“你们用脑想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在街巷洗劫四大恶少，谁能有那么大的胆！”
“小声点！你们要是想知道实情，到那条巷子随便拉个人问一问，就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
堂下的百姓都不愚昧，说老实巴交的黄米打劫刁庆生亦就罢了，现在还指控到一个小丫头身上，谁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了。
林晧然主要是想做一个看客，想看这个衙门腐败到什么程度，想看事态会如此发展。
当听到堂下数十百姓的反应后，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这丫头身上，倒没想到这丫头还有如此神效。但不得不说，直肠子的虎妞确实有着一个大长处，更容易获得大众的信任。
张县丞看到事态朝着不利的方面发展，当即拉着脸恫吓道：“本县丞没有询问于你，你不能在这里胡言乱语，否则打你板子！”
“我怎么不能说话了呀？我要为这位店家黄米作证，是这个大坏蛋强掳他娘子，我都亲眼看到了！”虎妞自然不受恫吓，指着软轿上的刁庆生一本正经地指控道。
孙秀才显得极为不屑地说道：“你一个黄毛丫头凭啥作证，说出的话谁会信？”
“你不在场都能胡乱作证，我在场又怎么不能作证了呀？”虎妞却是据理力争道。
孙秀才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如此口齿伶俐，当即袖手道：“黄毛小儿也，本公羞与之争辩，有辱斯文！”
“孙公允是本县的生员，素有贤名！你不过是一个小孩，本县丞如何能信于你，而质疑于孙秀才呢？”张县丞显得公正地说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觉得有几分道理，扭头望着林晧然脆声说道：“哥，那你来作证吧？看这个县丞是信我们，还是信这个大坏蛋！”
“笑话！我乃甲寅年的广州院试第六名，他是来参加县试的吧？凭什么跟我比？”孙公允自傲地说道。
虎妞的火似乎被点燃，当即掰着手指争辩道：“我哥是丁巳年石城县试案首、高州府府试案首、高州府院试还是案首。同年恩科乡试解元，戊午恩科会试会元，还是殿试状元，怎么比不过了呀？”
一连串的功名，在虎妞的嘴里竟然不带喘气地说了出来，最后还能不屑地“哼”一声，不愧是当年能舌战村妇的彪悍小丫头。
这……
单论功名的话，这无疑可以吊打百万学子，整个大明更是无人能与之比肩。
若仅是如此的话，那就罢了，但一个答案却是呼之欲出。这个看似赴考的书生，似乎就是大名鼎鼎的林雷公，广州府的新任知府。
众人刷刷地望向林晧然，脸上充满着震惊之色。
“不，不可能！”
孙秀才震惊无比地望向林晧然，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骗我的，肯定是骗人的！”
刁庆生更是震惊，同时还有一些恐惧，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大人？怎么可能？”
张县丞抬头望向那个一直幽默着的书生，心里更是洼凉洼凉的。
咦？
堂下的百姓反应稍慢，心想这不就是在说林雷公吗？一念至此，大家亦是纷纷将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亦想要知晓他的身份。
林晧然敛着脸先是扫了孙秀才一眼，孙秀才的背脊冰寒，又望了刁庆生一眼，刁庆生的大气不敢粗喘，最终落在张县丞身上，张县丞更是如坐针毡。
不会的！不会的！
张县丞等人心里有暗暗地祈祷着，若是这真是那位林雷公，他们三人恐怕都要有麻烦了。哪怕是最有背景的刁庆生，这时大脑亦是嗡嗡作响，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林晧然轻咳一声，偌大的大堂顿时是落针可闻。

第0721章 为官之道
林晧然很想亮明身份，接着换上官服威风凛凛地坐到这公堂之上，然后化身正义将这三个颠倒是非之人全部进行法办了。
只是身处于这个大明官场之中，有些规矩还得要老老实实地遵守，他现在终究还不是广州知府。
纵使这件事做得极为过分，他可以提出异议，亦可以等到下个月上任后过问。但现在还不可以直接发号施令，更不能现在就惩治这三人。
退一万步来说，他认为县衙和府衙无法主持公道，上面还有按察司和察院。
林晧然想要在仕途走得更远，想要走得更顺畅一些，却不能像海瑞那种“脱群”，需要那种处事张弛有度的为官艺术。
在轻咳一声后，他对孙秀才淡淡地说道：“孙秀才，究竟是谁撒谎，并不能以功名高低而论！关于此事的真伪，究竟是谁做了伪证，本官可以跟你当场当质！”
本官？
听到这个自称的时候，孙秀才最后一丝侥幸没有了，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之中。却不知是脚软了，还是想后退失去重心，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为了讨好这位刁公子，为了以后的仕途多个靠山，他满口答应帮着刁公子做伪证。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要污蔑于新任的知府大人，这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纵使他这次做伪证避免牢狱之灾，那他得罪了这位大人物。他的功名必定会被督学大人夺走，且不允许他再参加科举，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
林晧然没有理会跌坐在地上的孙秀才，目光又落到刁庆生身上，仍然是冷淡地说道：“刁公子，你说本官伙同这位店家抢劫于你，这事你得拿出人证和物证，否则一个诬告之罪你是跑不掉的！”
“这……”
刁庆生面对着林晧然高高在上的眼神，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惧，吓得眼睛都溢出了泪花。
且不说孙秀才不可能扛得住，事情更经不起取证，说堂堂新任广州知府伙同他人抢劫他身上的钱财，这事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一旦落实到诬告之罪，他的老爹跟巡按徐楫关系莫逆不假，但巡按徐楫去年都被这林雷公狠狠收拾一顿，却不认为这林雷公会轻易饶过他。
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向笑比哭更难看的张县丞，最后是忍着恶心地道：“张县丞，本官现在还没有上任，这次是以被告者身份上堂，你还是坐到上面审案吧！”
张县丞从步入大堂到现在，不仅屁股没有沾过那把椅子，甚至一直是躬着腰，哪里有什么县丞的威严，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会为民主持公正？
裁决？
张县丞却是想要哭，这还如何进行裁决？难道说这位即将上任的府尊大人要洗劫刁公子，然后将他送到县牢，但县牢装得下这尊大佛吗？
“林大人，这是小侄跟您开的一个玩笑！我撤诉！我撤诉！”刁公子出身于官宦之家，亦是练就了随机应变的能力，当即陪着笑地拱手道。
尽管他的年纪还要大于林晧然，但却很顺口地以“小侄”自称，足见是一个能屈能伸之人。
在说话的时候，他还对张县丞使了一个眼色，并做了一个手势。
张县丞心领神会，避免着刁公子冷场的尴尬，当即寒着脸训斥道：“刁公子，你这个玩笑开大了！你可以撤掉诉讼，但这诬告林大人之罪却是推脱不掉了！”
说着，跟着刁公子交流了一下眼神，又讨好地朝着林晧然拱手道：“府台大人，这诬告之罪，您看该如何惩罚呢？”
这二人在一唱一和间，便将台子已经搭好，就等着林晧然顺坡下驴，同时惩罚的鞭子亦是交到他的手中了。当然，前提是不能真将刁庆生往死里整，否则张县丞亦没那胆子进行判决。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在前往广州城之前，就给自己定下了“低调”的基调。
毕竟广州城跟雷州城的情况不同，广州府衙上面还有三司和察院，甚至还有一位两广总督。却不允许他在广州城只手遮天，需要那种张弛有度的手段去调协各方关系，不然极可能会成为各方攻击的耙子。
现如今，刁庆生栽在他的手上，注定会有很多官员盯着这件事，并可能由此事来权衡于他的性情：是眼睛容不得半粒沙子，还是做人做事懂得给人留一线。
林晧然在权衡之后，便是选择了后者，淡淡地说道：“张县丞，现在是你坐堂审案，量刑皆由你依法而定，你问本官做啥？”
“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张县丞连连道歉，同时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现在裁决完毕，上交到府衙，然后经由按察司上呈刑部，这个案件便定性了。
张县丞的腰杆第一次挺起，对着刁公子大义凛然地宣判道：“刁公子，你犯下诬告之罪，是否认罪？”
“我认罪！”刁公子深知当下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起码现在还不可能，必然给这位林雷公出一口气，更要给林雷公一些脸面。
“念及你是初犯，且认罪态度良好！本县丞宣判，杖三十，徒期半年！”张县丞威严地说着，最后心虚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这看似不算轻的罪刑，但刁公子的诬告之罪需要反坐的。一旦深究起来的话，虽然白昼抢夺罪的处罚会轻一些，但亦得要流放。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这无疑是饶过了这位刁公子，算是一个不好不坏的结果。
堂下的百姓倒是觉得可以接受，毕竟将这四大恶少收监半年，这已经算是破天荒的大好事了。至于黄米，心里更是安定，不仅洗刷了冤屈，恶少更是受到了惩处。
“来人，给刁公子杖三十，然后将其进行收监！”
张县丞看着林晧然没有提出异议，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这次既没有得罪新知府，又成功地保住了刁公子，想必刁同知会念及他的功劳。
刁庆生轻叹一声，亦知道算是逃过一劫，但想着要坐半年徒期，心里却难以高兴起来。
本以为告一段落，但虎妞无疑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指着刁庆生脆声地提醒道：“等等！他强掳那个婶婶的事呢？这件事不能这样就算了呀！”
按着原先的剧本，事情就这样默契地蒙混过去，毕竟这是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时代。却是没有想到，在众人选择装醉的时候，却跳出了一个清醒的小丫头。
张县丞和刁公子听到这话，悬着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件事一旦追究起来的话，那刁公子就罪大了。这强掳妇人的行径，加上他先前的种种作为，进行流放都算是轻的。
林晧然扭头望着自家这个野丫头，发现真不怪带这个野丫头出来，当真是眼睛容不得半泣沙子。
“哎呀！我的头！”
张县丞灵机一动，突然夸张地大叫一声，然后便捂着头栽倒在地，翻了一个白眼竟然“昏”了过去。
如此拙劣的演技，别说是林晧然了，哪怕是堂下的百姓都蒙骗不了。只是又不得不承认，对于张县丞而言，这无疑是化解僵局的最好办法。
却是这时，一个捕快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显得很是慌张。
林晧然看着这个神色慌张的捕快，心里隐隐间有些不安，便是沉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捕快脸色犯难，一个衙役当即骂道：“赵六，有屁快放，这位是新任的府尊大人！”
听到是府尊大人，赵六先是愣了一下，这不是刚才押回来的犯人，但还是老实地拱手道：“启禀府尊大人，三巷那边发生了命案，黄米的娘子……！”
“刁庆生，你又做了什么？”
林晧然猛地回味过来，方才他们一行人一起被押来衙门，在巷口却突然将黄米的娘子又放了回来，顿时闻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心里蹭起一团火气，对着刁庆生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第0722章 愤怒
刁庆生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大骇，眼睛明显透露着心虚。
搞什么啊？
张县丞耸着耳朵，听到竟然还有这一出，心中亦是大为恼火。眼看着事情已经平息下来，却是连生波折，特别刁庆生这把火，分明就是要玩死他自己才甘心。
“娘子！”
黄米听到这一个消息，当即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衙门外面拔腿跑了出去。
虎妞的动作亦是不慢，转身急匆匆地跟着黄米跑了出去，仿佛是她家宅子着火般，而阿丽、饭缸自然又是紧随其后。
林晧然从刁庆生的心虚中猜到了结果，扭头望向躺在地上装昏的张县丞。正好看到张县丞一只眼睛鬼鬼祟祟地睁开，心里头的怒火当即蹭了起来，但还是忍着没有破口大骂。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恶化，甚至超出了他所能够妥协的底限，毕竟他不是那种为了利益而出卖良心的官员。
天空晴朗，下午的阳光显得懒洋洋的，正洒落在街道的青砖上。
县衙离粥铺并不算远，大家陆续赶到那里，巷子口已经围着很多看热闹的百姓，一些刚过来的百姓亦是在打听着消息。
林晧然阴沉着脸，带着铁柱走进巷子，任谁都能看出此刻他很是生气。还没有走到粥铺前，便从那些夸夸其谈的百姓口中知晓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跟他猜测的一样，刁庆生果然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
却说黄米的妻子张氏回到粥铺后，收拾包袱准备锁门到县衙查看形势。却是不料，刁庆生的贼心不死，竟然派人再度前来强掳张氏。
恰是这时，黄米的小舅子携老母正好从乡下过来探亲，看到两名歹人企图强掳姐姐，拿着扁担就朝其中一个歹人的背部狠狠地砸了下去。
歹人挨了一扁担，亦是露出了凶性，当即掏出尖刀刺进黄米的小舅子张三的腹部，当时鲜血直溅而出。
张氏看到弟弟受伤，拿着藏身上的剪刀朝着那歹人的背部扎了下去，结果歹人吃疼之后，转身又给张氏捅了一刀。
好在邻居听到这院子的动静后，一起赶过来相救。
虽然那个行凶的歹人逃走，但另一个帮凶却当场被擒获。只是对这对姐弟进行救治的时候，张三失血过多而亡，张氏如今还处于抢救之中。
“呜……作孽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院中的地上，对着张三的尸体大声地哭喊着，甚是惹人同情。
林晧然走进院子中，看到那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歹人，接着来到老妇人身旁看着那具尸体。张三是二十岁出头的壮实汉子，相貌显得憨厚，但眼睛已然永远地闭上了。
在那地面上，落下一大滩鲜血，鲜血已是渐渐凝结。在这个偌大的院落中，可以看到多次经由打斗所留下的痕迹。
林晧然又望向了张三的尸体，手紧紧地攥成拳头，胸中隐隐有着一股正义之火在燃烧。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比虎妞更好。他是一个理性的人，懂得趋利避害，懂得权衡利益得失，但却突然发现他其实跟虎妞有着一样的东西。
饭缸正守在那房门口，估计虎妞带着阿丽在里面，却不知里面的张氏能不能抢救过来。
“林大人，请为草民作主！”
黄米从房间走出来，看到林晧然当即上前跪下，朝着那硬实的砖头用力地叩下去哀求道。心里似乎憋着极大的冤屈，两行眼泪不断地滴落在了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请大人为我儿作主，我儿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
老妇人得知这位竟然是大人，亦是跟着叩头道。
林晧然轻叹一声，对这个老实本分的商户和老妇人无疑是同情的，但却不能轻易表态，上前扶起老妇人道：“老人家，你先起来吧！”
却是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很大的动静，广州府衙的一些属官闻讯而来。
毕竟林晧然这位新知府出现在广州城，他们这些府衙的属官，自然要赶过来拜见这位新的大佬，同时敲定下个月上任日期。
一共来了足足四位官员，一位正七品推官和两位正六品通判，而正五品广州府衙同知刁来西毅然在列。
“让开！让开！”
十几个衙差对围观百姓进行了驱逐，很多百姓亦是打听到，原来那个书生竟然就是新任知府，自然免不得又是一阵惊讶。
“下官广州府同知刁来西拜见府尊大人！”
刁来西领着大伙，老老实实地给林晧然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诸位同僚，起来吧！”
林晧然摆着官员威严的模样，对着这四位属官淡淡地说道。
“谢府尊大人！”
广州府同知刁来西等人又是谢礼，这才坐地上起来。
刁来西跟着林晧然有着一面之缘，在站起来之时，他的眼睛复杂地望着林晧然。曾经二人还同为正五品官员，但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并且成为了他的顶头上司。
林晧然迎着刁来西的目光，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刁同知，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你应该知晓了吧？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启禀府尊大人，下官会将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而且必定会让大人感到满意！”刁同知迎着林晧然的目光，目光透露着真诚地拱手道。
在听到张县丞的汇报后，他亦是急匆匆而来，拜见这位新知府自然不是目的。他决定付出最大的代价，以换取林晧然能够不插手这事。
“你不应该让本官感到满意？你应该让这位丧子的老妇人感到满意，让这位娘子正命垂一线的黄米感到满意！”林晧然指着老妇人，又指着坚持跪着的黄米说道。
“大人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满意！”刁来西的眼睛微亮，然后又是压着声音道：“谢府尊大人体恤，以后下官定然以大人马首是瞻！”
林晧然听到这一番话，却是苦笑不得地望着这个刁同知。
在来广州城之前，他确定是打算低调为官，不给广州城的大佬们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特别是他这个年纪，更应该懂得韬光养晦。
只是面对着这座乌烟瘴气的广州城，面对着这个腐朽不堪的官场，一个人命大案，这位同知大人竟然还想要包庇于他的儿子。
当然，刁来西实质亦是包庇他自己，毕竟明朝官场不会容忍一位杀人犯的父亲继续担任重职。
林晧然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却更不是什么大坏蛋，在刁来西惊疑的目光中，他显得苦涩的嘴巴微微地张开，却说了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本官今日就到城东驿站！”

第0723章 上任
正月二十三日，一个不平常的日子。
广州府衙一众官员和南海、番禺两县官员早早就恭候在正东门，显得焦急地朝着官道张望，相熟的官员自是免不得聊上几句。
“安静！”
刁来西的脸色很是阴沉，听到身后官员的交谈声，当即回头厉声训斥道。
刁来西作为府衙正五品的同知，更是去年底原知府去职后，权知府事。在官场上，跟巡按御史徐楫走得极近，一度是广州新知府的最热门人选。
不过，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式，新任知府由雷州知府林晧然担任。林晧然不论自身的实力，还有在广东的声望，甚至是朝中的北山，都能稳稳地压住这一个曾经极为嚣张的刁同知。
“怕是有人不能安静了吧！”
番禺知县欧阳刚是进士出身，为官刚正，对同知刁来西向来不感冒，领着番禺县衙的属官站于后面，却是不卑不亢地说道。
众官员听到欧阳刚如此顶撞，却是反应不一。有官员怒目敌视欧阳刚，有官员却是一笑了之，亦有官员朝欧阳刚竖起大拇指以示支持。
刁来西询声望去，额头的青筋顿时冒起，但还是强忍着发作的冲动。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确实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本以为那人如何都会卖他一点面子，而他亦有能力跟着那人抗衡，但那人简直就是一个愣头青，似乎真要跟他们徐党开战。
旭日东升，金灿灿的朝阳将官道铺上了金箔般，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踏着晨光而来。
八抬大轿、旗牌、仪仗，打着“丁巳科广东乡试解元”、“戊午科会试会元”、“戊午科殿试状元！”、“六元及第”、“大明文魁”、“广东市舶司提举”、“广州知府”等旗牌。
很多知府打着“XX科乡试第几名”、“XX科进士第几名”，这已经令到诸多士子和百姓羡慕和膜拜，曾几何时有这么壮观的排场。
那一个“大明文魁”旗牌，整个大明独此一面，此后的数十年恐怕亦不可能会出现，这是属于林文魁林晧然的最光彩称谓，就仿若就初升的朝阳般璀璨夺目。
“来了！”
当看到这支仪伏队出现，这一大帮久候的官员当即变得庄重而恭敬。
大明有史以来的六元郎，被圣上亲赐的文魁君，负责回广东开海取得了卓著的成绩。即便他们在广州城这里，亦是不断听到林晧然的种种功绩，被雷州百姓冠予“林雷公”的称谓，甚至传言雷州百姓已经开始动土建庙。
如此显赫出身和政绩卓著的新知府，无疑是一条强龙。
新知府兼任着广东市舶司提举，同时又是广东采购龙涎香的负责人，还有他在京城的大靠山，都足可以在广东官场占据着一席之地。
却不知是“猛龙过江”，还是“龙游浅滩遭虾戏”。但不管如何，这广东的官场恐怕不再宁静，甚至还会重新洗牌。
在城门进行了三接三迎的仪式，众官员簇拥着新知府的轿子从东城门进入广州城，轿子“由东往西”代表着“紫气东来”之意。
大明有定制：一至四品绯袍，五至七品青袍，八、九品绿袍。其中正四品又是一个大门槛，只要正四品的官员不犯大错误，断然没有被贬到偏远之地的可能性。
林晧然身穿着绯袍端坐在轿中，头戴着双翅乌纱帽，身穿着云雁补子的官服，腰间竖着素金腰带，宛如一个新郎官般。
在众人的簇拥、鞭炮和锣鼓声中，他却显得很是平静。轿帘高高揪起，他目不斜视地望着前面，如同老僧入定般。
跟着当初上任雷州知府般，他先到了属于广州府的城隍庙进行祭拜仪式。
城隍庙就坐落在惠福大街，旁边还有一个关帝庙，是广州城内的一处繁华之所。平时城隍庙门口会聚集一大帮商贩在这里摆摊售货，但今日却只能成为围观群众之一。
由于今天是新知府的上任日子，特别林晧然的文名冠绝古今，致使很多百姓和士子纷纷前来围观，人数竟然有上千之多。
林晧然从官轿下来，城隍庙门口自然已经清场，那些围观百姓只能远远围观。
“为人须凭良心，初一十五，何用你烧香点烛。”
“做事若昧天理，半夜三更，谨防我铁链钢叉。”
……
林晧然正准备拾级而上，但突然间顿足仰头观望这城隍庙门前的对联，这副对联无疑是对他们为官之人的一种劝戒。
只是不得不承认，这种劝戒似乎没有什么效果，不然亦不会出现刁庆生这种恶少。
拜过城隍庙，仪仗队穿过处在中轴线上的承宣大街，然后进入惠民大街。
惠民大街亦称衙门街，第一座衙门是布政司，接着第二座衙门便是广州府衙，是主管广州府境内数百万百姓的府衙。
“大人，衙门到了！”
轿子到达府衙前，有人轻轻地提醒道。
跟着雷州府衙的布局相似，前面是张贴告示的照壁墙，轿子在府衙广场停下，眼睛便是气势十足的广州府衙大门。
八字墙、门很阔、檐很高，不愧为省会的府衙，规模要远胜于雷州府衙。
轿子并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进到府衙里面。左边是府衙的牢房，右边则是寅宾馆，接着队伍继续进入二门，这才停了下来。
林晧然不紧不慢地下轿，以一跪三叩礼拜仪门。
穿过仪门后，他到甬道中前的“戒石亭”前，假亭中竖着的一块大石，正面刻着“公生明”三个大字。
跟着一次在雷州府的敷衍态度不同，这次林晧然很郑重地拜了“公生明石”，脑海并浮起出自《荀子&#183;不苟》的“公生明，偏生暗”。
接着，便是到了公堂。
踏入月台，跨上丹陛，他整理装容，站到公堂之上，朝着北面的帝阙之位行大礼。礼毕之后，再拜摆放在案上的官印，这便算是正式上任了。
只是广州府衙很大，后宅占地更是超过十亩。就如同后世入伙般，他还要拜衙神萧何、土地公、马房的马现神、灶王爷等，这才算是正式完成所有的仪式。
待这些礼毕后，他才完成了所有的流程，成为了这座府衙的新掌舵人。
咚咚咚……
时间仿佛是掐着算一般，大门外的鸣冤鼓骤然响起。
林晧然对此似乎没有丝毫的意外，一直是行尸走肉般的他，这时候眼睛似乎才多了一丝神采。
按着官场的惯例，一般不是紧急的任命，大家更愿意避开这三个火月。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有理由打破这条陈规，更要告诉广州城的百万百姓：他对得起“林雷公”这个称谓。

第0724章 升堂
咚咚咚……
鸣冤鼓突然间响起，大半个惠爱大街都能听到了动静。
“我们进去看看！”
围观的百姓并没有散去，这时听到有人击鸣冤鼓，且新任知府竟然受理了，自然纷纷涌向府衙大门。即便这是一起很无聊的案件，但能够目睹到新任知府的神采，亦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正是如此，聚到堂下旁听的百姓一下子就达到了数百之多，且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
咚！咚！咚！
随着新任知府林晧然从恭寅门走出来，旁边的惊堂鼓便是连响三声，示意堂下的百姓保持肃静。
林晧然走上大堂，头顶着公正严明匾，背靠海水月牙儿屏风，威严地坐在大案前，目光审视着公堂，脸上显得不怒而威。
实质上，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如此隆重地升堂审案了。
十二个头戴黑红帽、鬓插雉鸡翎、身穿皂红公服、脚踩高厚黑靴的衙差分成两列，手持水火长棍面对面地站在公堂两侧。
这些衙差隶属于三班衙役中的皂班，个个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他们的身材魁梧，面带凶相，如今整齐地站在公堂上，确实给公堂增加一种威慑力。
林晧然端坐在堂前，尽管是第一次坐上这广州府衙的公堂上，但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紧张。迎着数百双眼睛，握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沉声道：“升堂！”
这一拍，很是用力，实质他亦是憋着一肚子的怒气。
“威——武！”
十二个衙差在新知府面前格外的卖力，整齐地抡起水火长棍捣在地砖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致使堂下的百姓感受到公堂的一种威严，不敢肆无忌惮地打量堂上威风凛凛的新知府。
“传击鼓之人！”
林晧然板着脸，沉声地命令道。
没多会，击鼓鸣冤之人被衙差带上大堂。
却见黄米掺扶着一位身披着丧服的老妇人走上堂来，老妇人的神色显得悲怆，致使堂下的百姓亦是摇头轻声一叹。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林晧然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显得公事公办地询问道。
“草民黄米，拜见府尊大人！”
黄米领着老妇人规规矩矩地跪下，郑重地给堂上的林晧然行礼道。
“冤主因何击鼓！”
林晧然不置可否，又是朗声地询问道。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了那些不知情人士的好奇，纷纷朝着黄米望了过去。
实质上，黄米选择今天击鼓，殊为不明智。今天是新知府上任的大喜之日，纵使有天大的冤情，那亦可以推到明天再敲鼓。
现如今这鸣冤鼓一敲，若不是什么天大的冤情的话，那一顿板子怕是少不了了。
黄米的眼泪顿时涌起，一咬牙便是朗声道：“草民要状告广州府同知刁来西之子刁庆生派人强掳我家娘子，我小舅子张三出手相救，反被那些歹人行凶刺死，我要刁庆生为我小舅子偿命。”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顿时哗然。
且不论事情的真与假，这个黄米竟然是要状告四大恶少之一的刁庆生，这必定是一个大新闻，恐怕要轰动整个广州城了。
咦？
府衙的属官和番禺知县欧阳刚都没有散去，按着以往的官场惯例，在新知府上任的这一天，他们要赴新任知府的酒宴。
却是没有想到，有人竟然选择在这时候前来鸣冤，故而耽搁了他们的酒宴，而他们这帮官员亦是留下来凑这个热闹。
不曾想，鸣冤之人的矛头竟然直指刁同知的宝贝儿子，更是指向了曾经嚣张至极的刁同知。
广州府通判慕容烈心中却是涌起一股爽劲，朝着旁边的刁来西望了一眼，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句俗语：“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刁来西听到敲击之人矛头直指于他的时候，那张胖脸当即黑了下来，却是死死地望向了正端坐在堂上的人，似乎是想要将林晧然给看穿。
虽然林晧然选择仓促上任，他隐隐就感到了一种不安。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人会如此的不讲情面，竟然迫不及待地开堂审案，摆明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刁来西没有发作，或者知道他没有资本跟林晧然翻桌子，但藏于袖中的双手却是紧紧地攥着拳头，心里念叨着：“咱走着瞧！走着瞧！”
“来人！传刁庆生！”
却听到惊堂木一响，林晧然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又是从公堂传来，已然是没打算给刁同知面子，是要将这个案子一查到底了。
在这一天，新任广州知府林晧然仓促上任，无疑是广州城的一条大新闻，但更大的新闻传来：林晧然选择仓促上任，却是要惩办羊城四大恶少之一的刁庆生。
刁庆生，广州府同知刁来西之子，在广州城是无法无天之辈，声名早已经败坏。近些年来，跟着其他三个恶少屡屡骚扰良家妇女，早已经成为广州城百姓所痛恨的对象。
虽然因为府衙官差没能找到刁庆生而休庭，但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不论是酒楼，还是在茶馆，亦或者是花天酒地的青楼，都免不得要谈论这一件事，谈论着这起“刁庆生强掳妇人未遂而生起的杀人案”和“新任知府要惩办恶少刁庆生”。
“大快人心！当真是大快人心啊！”
“强掳妇人，他刁庆生仗着老爹做同知，当真以为可以无法无天了！”
“林雷公能来到咱广州城，当真是我广州城百万百姓的幸事，当浮一大白！”
“林雷公在雷州府干了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现在雷州百姓已经开始为他建庙了！”
……
一时之间，言论一致站到了正义的一边，越来越多人打听着林雷公的事迹，亦是纷纷支持林雷公对恶少刁庆生进行惩办。
甚至有热心之人已经主动散布眼线，希望早日能将刁庆生给揪出来。
不过事情却是很不顺利，刁庆生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整整三天过去了，府衙一共出动了上百名官差，竟然还是没能找到人。

第0725章 背后的玄机
广东布政司是正二品衙门，规模和气势都彰显着其地位不凡。特别后院中的名贵花树，早已经茁壮成长，且有枝头已经高于屋顶。
初春悄然来临，很多花树抽出了新芽，加上那些在树头上忙碌着的鸟儿，这里呈现着勃勃生机。
一个身穿着常服的官员悠悠然来到了这里，走到了那个亭子中，亭中两边挂着对联：人生百年如朝露活在当下，世间万象皆浮云乐住心中。
“老爷，请用茶！”
一个老仆将茶盏捧放在石桌上，很是恭敬地说道。
汪柏已经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蓄着漂亮的胡须。虽不是什么显贵之家，但年仅十九岁就中举，哪怕他屡番败于会试，日子亦是过得很自在。
自从卸任广东巡海道副使和被夺了皇差后，他显得越发的低调。即便是王钫无暇以广东巡抚的身份来处理广东的政务，他亦是更愿意将事情交由下面的人办理，隐隐有放权之意。
或许是他的行事低调，又或许是大家看到他这位藩台已是日薄西山之人，致使他的门前很是冷清。
汪柏似乎喜欢这个样子，每天都是喝喝茶，有空翻看一些书藉，然后便是打听广东官场的动态，仿若一个跟官场无关的闲人般。
当下的广东官场最受关注的，自然还是广州新任知府林晧然上任三把火，竟然选择对广州府同知刁来西直接下手，现今都在关注着案件的进展。
“老爷，现在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这个林知府是不是太过于年轻气盛了呢？”管家将茶盏放下，却并没有当即离开。
汪柏端起茶盏，却是轻睥一眼道：“你觉得短短一年多就能将雷州府经营成自家地盘的人，会是一个年轻气盛之人吗？”
“那……他为何会如此高调地要置刁同知于死地呢？”管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但有些不解地询问道。
汪柏轻拨着茶盏，淡然一笑地道：“因为广东的格局将会是‘徐倒严上’，以着他现在的地位和声望，根本不需要忌惮于刁来西。现在刁来西教出了这么一个混账的儿子，犯下如此天理不容之事，林晧然对刁来西发难亦是符合自身利益，这谈不上什么年轻气盛。”
“林知府可以不怕刁来西，难道不怕徐党会对他进行反扑吗？”管家蹙着眉头，仍然不解地询问道。
汪柏轻啐了一口热茶，摇着头不屑地说道：“刁来西算什么东西？说他是王钫的门生，但他根本入不了王钫的眼，只配跟徐楫那种货色凑在一起，但徐楫其实早就自身难保了！”
“徐巡按不是使了劲，将官印落在所携金银箱中的事给压了下来吗？”管家却是一愣，又是困惑地询问道。
汪柏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现在朝堂还是姓严，姓徐的根本无法做到只手遮天！一旦王钫倒下了，那事情肯定被重新翻出来，甚至他徐楫都得掉脑袋！”
“这么说来，林知府对刁来西动手的话，是不会惊动不徐党了？”管家显有所悟地说道。
汪柏轻拨着茶水，很是肯实地点头道：“不错！以他现在的实力，加上这件事确实占着天理，徐党肯定不会因为刁来西这件事而反扑他，不敢轻易跟林晧然开战！”
“我记得老爷曾经说过！林知府现在是强龙过江，定是要低调为主，但他现在将事情闹得这么大，这才他又有什么好处呢？”管家看着汪柏的谈兴渐浓，便是困惑地询问道。
汪柏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正色地答道：“一是，声名！从事情刚刚出来到现在就已经搞得尽人皆知，必定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而这背后之人极可能就是林晧然；二是，派系！林晧然可以通过铲除刁同知表示立场，可以串联起那些一直被徐党欺压的官员，特别是那些自谬清流的官员！”
“他的野心真大！只是他这表露出建立派系的野心，难得不怕成为徐严两党的耙子吗？”管家添了茶，却又是困惑地道。
汪柏轻叹一声，朝着西边望过去道：“他选了一个好时机！现在王钫的位置随时被取缔，而严党纵使能够上位，亦需要时间经营，所以两方都不可能轻易动他。”
如果不是他在去年失了势，恐怕亦是他的好时机，同样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自立派系，然后凌驾于整个广东官场之上。
“这么说来！他惩办刁庆生，确实是收益甚大啊！”管家微微感叹地道。
汪柏端着茶盏苦笑道：“若是他真将刁庆生给办了，为着那个粥铺的店家平了冤，整个广东官员的名声，恐怕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了！”
“若是如此的话，那他真的成了气候！”管家深知官声的威力，却又是困惑地询问道：“只是小人有一点还是不明白！我们都能查到刁庆生被丁以忠的儿子藏在家里，但现在都已经过了三天，林知府怎么还查不到人呢？”
“不是查不到，是故意装瞎罢了！”汪柏轻拨着茶水，揭开答案道：“现在广州府衙出动上百名衙役都寻不着刁庆生，言论的压力就会落到刁来西身上，而林晧然更是能以此为借口梳理府衙的人事！林晧然根本不用着急，该着急的是刁来西，他现在只怕是烧香求着丁以忠能快点回广州城！”
“这又是为何？”管家疑惑地道。
汪柏轻啐了一口茶水，这才正色地答道：“刁来西过了绑儿子到府衙自首的时机，现在只有等到丁以忠回来交出刁庆生，这才会化解言论压力！”
“此子的心性当真是可怕啊！”管家听到这一席话，不由得感慨道。
汪柏亦是轻叹一声，似有所感触地说道：“嗯！老夫败在他手上，其实并不冤！”
……
跟着汪柏所料一般，丁以忠回到家里得知情况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儿子丁吕狠揍了一顿，然后将刁庆生亲自绑送到了府衙。

第0726章 讼师
正月二十七日，天气微寒。
令狐夕是广州城的一名老童生，自持身份没有跟普通百姓的街坊往来，但他童生的尴尬身份却攀不上那些显赫功名的同窗好友，故而渐渐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
在得知新任知府是一个大清官，且要惩办那个恶少刁庆生，他亦是来了精神头。在关注着案件进展的同时，亦是打听着新知府的为人。
听着林雷公的种种所作所为，甚至他还特意跑到庙街那里，看了一场“林雷公斩假知县”的戏码。对这个代天行道的新任知府林雷公，自然免不得产生更多的好奇。
得知今天上午新知府将开堂公审刁庆生，他一大早就起床吃早饭，决定前往府衙旁观。
他的宅子就在西关，出了巷子就是惠爱大街，离府衙并不远。当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却是突然停住了脚步，又是转身返回家中。
小心地在大门上了锁，转身急步返回到里屋，翻开了那个藏在床底的箱子。在将锁子打开后，他却没有理会那些金银，而是将一份状子取了出来。
令狐夕将箱子锁好放回床底，接着将状子小心地揣进袖子中，然后才重新锁门离开家里，一个人朝着府衙匆匆地走去。
“这么多人？”
令狐夕到了府衙门口顿时一愣，本以为来得够早了，但这里竟然已经聚了上百号人，且不断有人朝着这里匆匆走来。
“你们都给本捕头规矩一些，都进去吧！”
府衙的捕头扶着腰刀站在府衙大门处，显得很是威风地说道。
令狐夕的运气不错，仗着身形瘦小，从人缝中挤到了人群的前面。结果他才站稳脚，就遇到了官差放行，便是走到人群的前头进入了府衙。
由于新知府刚刚上任，府衙院子的青砖连青苔都见不着，周围显得很是洁净。
令狐夕随着人流来到了堂下，却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府衙大堂。实质上，他曾多次来到这里旁听，甚至还站到公堂之上。
哎呀……
人群在规定的区域站好后，但后面有人还想要往前面挤，结果一个小老头越线扑到了前面的空地中，却见一份状纸亦是摔了出来。
哎……
令狐夕轻叹了一声，手紧紧地攥住袖口，谨防状纸亦是掉了出来。同时，他希冀地望向了公堂，期待这位真是一位能为民作主的林雷公。
在他看来，这个被搞得乌烟瘴气的广州城，太过于需要一位敢于替天行道的林雷公主持正义。
“什么？大状师黄一真竟然为刁庆生辩护？”
只是一个不好的消息传开，有着“两广第一状师”之称的黄一真竟然为刁庆生辩护，顿时如同一盆冷水泼到了大家的头上。
黄一真颇为传奇，刚出生之时却不哭不闹，家人都以为他是天生聋哑。待到五岁之时，其母带他到道观还愿，这才方开始开口讲话。
在拜得名师之后，渐渐地显露出了过人的才华。虽然科举仅止步于秀才，但其巧舌如簧，再加上鬼点子极多，所以成为状师界的名状师。
虽然黄一真主要为达官贵人辩护，但偶尔亦会主动帮一些穷人，故而名声倒没有太坏，哪怕传闻他的手段很是卑劣。
却是没有想到，黄一真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着恶少刁庆生进行辩护。
黄一真三十多岁的模样，个子不高，脸色微胖，但衣服的料子极高，在四名护院的簇拥下，整个人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贱人！”
令狐令看着风度翩翩走来的讼师黄一真，心里却是暗骂了一句。
在几百号人的等待中，新知府林晧然终于出现在大堂上。很快就进入了升堂仪式，随着一声充满威严的“带人犯”，却见那个恶少习庆生被带到了公堂之上。
习庆生的神色并不好，迎着黄一真那个鼓励的眼神，亦是轻轻地点头回应。
身穿着绯色官袍的林晧然端坐在公堂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身穿囚衣的刁庆生，沉声地询问道：“刁庆生，你可知罪！”
“敢问知府大人，刁公子何罪之有呢？”黄一真却是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地施礼道。
“无耻之徒！”
“这讼师果真都是官家的走狗！”
“真该将这种人给活活地烧死！”
……
堂下的百姓看着黄一真果然站出来辩护，却是显得义愤填膺，纷纷发声进行指责。
林晧然的目光落到讼师黄一真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事实俱在，岂容你为这狂徒狡辩？”
“请问知府大人，你有何人证物证？”黄一真手持着纸扇，显得有条不紊地拱手道。
“带人犯！”
林晧然心里亦是涌起一团怒火，握起惊堂木拍下道。
却是这时，一个衙役急急地跑上堂来道：“启禀府尊大人，不好了，方才我们去押犯人，结果犯人已经服毒自尽了！”
嗡……
听到这一个消息，堂下的几百名百姓顿时就炸了，很多人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样在监牢中死掉了。
若说这里没有猫腻，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明摆就是杀人灭口了。特别是那个歹人并没有行凶，罪不致死，根本犯不着畏罪自杀。
服毒自尽？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死死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刁庆生，然后又望向显得洋洋得意的黄一真身上，答案已然是昭然若揭。
黄一真迎着他的目光，那张显得老实的胖脸露着笑容地施礼道：“林知府，若是你没有人证物证的话，那依大明律法，你应当堂释放刁公子！”
“不能让刁庆生走！”
“分明是刁家杀人灭口了！”
“这个牲畜，怎么能铙过他！”
……
还没待林晧然进行表态，堂下的百姓就已经激动地高举着手，纷纷发表着意见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想到刁来西竟然兵行险着。现在没有了人证，确实很难将刁庆生以杀人定罪，甚至是要将他当堂释放。
若是将让刁庆生无罪释放了，那他这些天的造势就白费了。届时，肯定还会有人跳出来煽风点火，会污蔑他跟刁同知串通故意放走刁庆生云云。
一念至此，林晧然亦是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这广州城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更深。

第0727章 狡辩
“不能放走这个恶徒！”
“不将此子严惩，天理何存？”
“若是放了此子，定然又是官官相护！”
……
堂下百姓的义愤填膺，骚动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甚至已经有百姓想要冲上公堂。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却是没有喝止，而是平静地望着维持秩序的何班头。却见他领着那几个人明显是出工不出力，并没有认真地喝斥百姓，隐隐有故意让事态扩大的嫌疑。
大明采用的是异地为官制度，官员往往带着几名随从就直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上任，而吏员和衙役却都是本地人，一些更是乡绅群体的代表人。
林晧然现在想要全面掌握住广州府衙，单靠府尊那一方官印是不够的，还需要鉴别吏员和衙役的忠与滑，选用那些老实本分之人，这才能够政令畅通。
至于儒家所提倡的“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他却是不相信这所谓的思想教化，只有强硬的手腕才能驾驭住整个府衙。
咦？
何班头久久没听到堂上府尊大人敲击惊堂木的声音，感受到了些许的异样，正是回过张望的时候，整个人当即如坠冰窖之中。
林晧然经过官场的磨练，早已经拥有了官威。尽管他没有出言喝斥，但却令人跟他目光相撞之时，便会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何班头不看不打紧，此刻看到林晧然竟然用眼睛盯着他，差点都要被差吓出了心脏病，同时知道他这个位置是要到头了。
“李二，你要做啥？”
一个高大的皂班衙役毅然挺身而出，将跑上台阶的一个混混狠狠地推了一把，凶神恶煞地怒目瞪视道。
这是一个小插曲，纵使一个班头换了人，亦是极小的事情。
呵！
刁庆生听着前面的骚动，抬头看着“六神无主”的林晧然，心里涌起几分得意劲。实质上，他这些年没少闯祸，但每次都能够平安无事，这次自然亦不会例外。
人死了，只要他抵死不承认，这位新知府亦动不了他分毫，等会仍然能够大摇大摆地走出府衙大门。
“林知府，在下希望你将刁公子当堂释放！”
黄一真看着坐在堂上的林晧然久久不吭声，手持着扇子再次提出要求道。只要刁公子安然无恙地走回来，那他就算是完成了委托，而且能拿到一大笔赏银。
听到这番话后，不管是堂下的百姓，还是堂上的衙役，注意力又集中到了新知府林晧然身上，都想知道他的决定。
“不能放！”
却是这时，一个小身影突然出现在院子的通道中，正急匆匆地迈着大步子朝着这里走来，那张肉墩墩的可爱脸蛋浮现着一丝怒容。
咦？
大家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顿时却是一愣。倒是有些人认出了这个小丫头的身份，正是新知府的妹妹虎妞，一个在雷州府拥有极高名气的小丫头。
不过，大家很快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人，却见两个捕头正押着一个青年男子跟着走来。
“哥，就是他！”
虎妞来到堂上，蛾眉微微扬起，有着小得意地指着身后的犯人脆声地道。
咦？
黄一真手握着扇子，紧皱着眉头歪着脖子打量着这个犯人，脸上显得很是不解的模样。
怎么会？
刁庆生回头睥了一眼，心头却是一惊。
“跪下！”
一个捕快将犯人押上堂来，接着精准的踢在犯人的关节处，让到他扑通地跪在大堂上。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这个长相憨厚的青年男子，然后沉声地质问道：“你就是赵四？那日便是你将张三捅死的？”
轰！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问话，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位就是那个捅出张三逃逸的杀人犯，却是没有想到，竟然给虎妞找了回来。
当然是峰回路转，竟然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元凶。
这……
黄一真脸上当即大骇，本以为那个叫多福的下人不开口的话，刁庆生就能够安然无恙。但没有想到，这位新知府竟然有这么大的本领，将逃亡的赵四给捉了回来。
实质上，在察觉形势不对的时候，赵四便是逃出了广州城，前往佛山镇躲了起来。只是没有想到，还是给官府的人找到并押送回来了。
只是面对着林晧然的审问，赵四却是一声不吭，显得这张嘴并不容易撬开。
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到了赵四身上，看着他竟然久久不开口，刚刚涌起的兴奋又被浇灭了。一旦这人不开口，或者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身上，那恐怕还是不能治刁兴生的罪。
林晧然的耐性很好，看着他久久不吭声，却是突然慢悠悠地说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就在刚才，本府要提审你的帮凶多福，结果下面的人告诉本府，多福已经服毒自尽了！”
赵四的嘴巴紧紧地闭着，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猛地扭头望向了旁边的刁庆生。他先是定定地望着，接着脸上涌起怒容地质问道：“此事可真？”
“人中毒身亡的可能性有很多，你不可妄下定论！”黄一真扭头望向他，苦口婆心地说道。
赵四知道这件事并不虚假，却是冷哼一声，朝着他进行挖苦道：“你当真以为我赵四是白痴不成吗？我为何不敢向你讨要银子就逃往佛山，还不是担心被你们刁家灭口吗？只是可怜了我的兄弟多福！”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竟然泛起了一层泪光。却不知是真想起这个兄弟，还是对未来产生了恐惧，或者是两者皆有。
“赵四，本府刚才的问题，你可有了答案？”林晧然似乎是料到这个局面般，又是望着赵四询问道。
“是我干的，但却是受刁公子指使！”
赵四一咬牙，便是伸手指着刁庆生说出了事实道。
刁公子当即就要说什么，一把扇子却是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却听到黄一真朗声说道：“赵四，你非刁公子的下人，何故会受刁公子所驱使呢？你莫不是在含血喷人吧？”

第0728章 民心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然后又抬头打量着黄一真。却是不得不承认，刁席西请这位讼师过来，钱确实是花对了。
“我本是珠江码头的力夫，但生来胆大，亦是敢干一些违法之事，在南城一带便算是有了一点名气！去年伤人入狱，被刁公子所搭救，便是一直受他驱使，干一些非法的勾当！”赵四老实地说着，然后轻睥着刁庆生道：“关于这一点，我相信刁公子亦不会否认吧？”
林晧然的脸当即一沉，对着刁庆生质问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刁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人，此事空口无凭！赵四并非是刁家的家奴，这种人偏偏双是贪婪之徒，他说是受刁公子驱使，但亦可能是受别人教唆！”黄一真却是一急，急忙站出来辩护道。
林晧然不再收敛着自己的锋芒，目光落到了黄一真身上，然后才徐徐地说道：“黄一真，这公道自在人心！今事实俱明，你还如此为这恶人坦护，当真是妄读了圣贤书，当心本府亲自奏请大宗师剥了你的功名！”
这……
黄一真心里顿时微寒，这堂上并不是一般的知府，而是拥有着赫赫出身的林文魁。凭着他的地位和声望，一旦他真找上大宗师，那他的功名真的悬了。
都说“破家县令，灭门刺史”，在这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面前，这小小的生员皮其实跟纸糊一般。一旦被扒了功名，那他的好日子亦是到头了。
一念至此，他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纵使他有万千张嘴，即便他帮着刁庆生赢了官司，那他的功名便要葬送于此。
林晧然震慑住黄一真，便望向刁公子喝问道：“你派遣赵四和多福二人强掳张氏，你可承认？”
堂上的衙差纷纷望向刁庆生，虽然这事很多人都知晓，但刁庆生会不会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当然，现在赵四已经指认于他，他亦很难进行狡辩。
“是本公子做的！本公子确实叫赵四和多福将那个小娘子带回来，但本公子却没有叫他杀人！”刁公子爽快地承认，但却是推脱道。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姓突然间炸响。
这猜测是一回事，事情得到证实又是另一回事。却是没有想到，刁庆生真的如此胆大妄为，竟然真是他派遣人去强掳张氏。
哎！
黄一真纸扇猛地敲向眉心，脸上出现了懊恼的表情。
白痴！
何班头望着选择推脱罪责的刁公子，却是暗骂了一句。
林晧然望向赵四，徐徐地询问道：“你听从刁公子的吩咐，跟着多福一同前往黄家强掳张氏，却被张三撞破，你跟张三起了争斗，最终将张三刺三，事实可是如此？”
“是！”赵四低头承认道。
林晧然又是望向刁庆生，徐徐地询问道：“那日你到南海县衙诬告黄米等人，然后遣赵四和多福两二强掳张氏，事实可是如此！”
“正是！”刁公子略作犹豫，最终还是点头道。
林晧然扭头望着旁边的书吏，对着他吩咐道：“让他们二人签字画押！”
“是！”书吏拱手施礼，便是将供纸拿到堂上。
刁公子扫了一眼，看着供词并没有做手脚，便是痛痛快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印上了手印。在他看来，事情虽然出现了变故，但他爹必定还能为他化险为夷。
“东翁，请看！”
孙吉祥接过二份状纸后，便是呈上来恭敬地道。
“本公子虽已招供！不过关于强掳张氏一事，本公子却要在此说明！并非本公子贪图张氏的美色，而是黄米欠债不还，本公子方出此下策！”刁公子自行辩护地道。
“无耻！”
“分明就是含血喷人！”
“这事有过先例，他刁家肯定又会拿出一份伪造的欠条！”
……
听到刁公子这番言论，堂下的百姓当即义愤填膺，纷纷对着刁庆生进行指责。
“肃静！”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着声音喝止道。
“威——武！”
十二名高大的衙役用手中的水火长棍抡在地板上，发出了“咚咚”的杂乱声响。
堂下几百名百姓当即闭嘴，毕竟这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谁又真敢挑战他的权威。只是心里又难免忐忑，这刁庆生会不会再次逍遥法外。
林晧然看过状纸无误后，便是一拍惊堂木，并没有理会刁公子的狡辩，沉声进行宣判道：“按大明律，凡谋杀人、造意者、斩。刁兴生日前遣赵四和多福强掳张氏，张氏其弟张三相救，却被赵四所杀，如今一干人等已然认罪！今本府正式宣判，赵四当斩！造意者刁兴生，斩立决！”
随着“造意者刁兴生，斩立决”这话落下，全场皆寂。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我没有杀人啊！我没有杀人啊！”刁兴生却是后知后觉般，显得极为震惊地朝着旁人叫屈道。
哎……
站在一旁的黄一真却是摇头轻叹，对这个法盲已经无力吐槽。
单是这强掳妇人这一条，就足可以将他流放三千里，而张三之死又皆因他而起，理因是要为张三偿命，这个判决是合情合理。
堂下的很多百姓先是一头雾气，但其中有通晓大明律之人，大家这才是恍然大悟。
“来人，将这二人拖入死牢！”
林晧然不理会刁兴生的叫屈，又是下达命令道。
“是！”
衙役心里都有着一把公平的称，知道谁善谁恶。特别刁同知必然受到牵连，对林晧然自然是唯命是从，便是恶恶地将刁兴生拖了下去。
“叩谢青天大老爷，呜呜……”
黄米扶着老妇人走了出来，老妇人已经是老泪纵横，朝着堂上的林晧然郑重地跪拜道。
“叩谢青天大老爷！”
“叩谢林雷公主持公道！”
“叩谢林雷公主持公道！”
……
堂下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片，尽管他们很多人有了预期，但当林晧然确确实实惩办了恶少刁兴生，他们的眼睛涌出了眼泪。
他们所期待的好官无疑已经出现，正在为着他们这些贫苦百姓惩恶扬善，为着这一座广州城伸张正义。纵使是高高在上的刁同知家的公子，这位新知府亦是敢于下达“斩立决”的判决，这个判决甚至都超出了很多的人预期。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雷州府的百姓为何称他为“林雷公”，为何还要为他立雷公庙，因为这位新知府配得上这种待遇。
堂上的众衙役看着跪倒一大片的百姓，脸上亦是无不动容。
民心，这本该是无形的东西，但却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第0729章 兄妹的约定
广州城，一座人口达到上百万的超级大城。在这道路网错综复杂的街道中，最新的判决结果迅速传出，传到了每条小巷中。
“恶少刁兴生被判了死刑！”
这无疑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得到了百姓的广泛赞颂。最为重要的是，证明这位新知府没有跟那些官员沆瀣一气，而是真正替民作主的好官。
外面很是热闹，但府衙却很是平静。
林晧然退堂后，带着虎妞从恭寅门离开。两人穿过庭院上了二堂，绕过二堂屏风进去就是三堂，这里已然是内宅区域，外人不得进入。
虎妞身穿着麒麟服，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走起路显得虎虎生威，嘴里正舔着糖人儿道：“哥，那个多福被毒死在牢里，我觉得很可疑哦！”
“你想怎么办？”林晧然自然知道可疑，却是警惕地望着这个野丫头道。
虎妞停止舔糖人儿的举动，仰起那张可爱的脸蛋认真地道：“当然是要追查的啦！那个多福虽然是帮凶，但他又没有杀人，现在他被毒死了，我们应该给他家人一个交待的！”
“这件事恐怕有些难！”林晧然觉得这野丫头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很肯定地摇头道。
虎妞认可地点了点头，舔着糖人儿坚持己见地脆声道：“哥，我知道很难！不过沈妍和小白都很厉害，我现在也越来越厉害，我觉得能帮到你哦！”
却是不得不承认，虎妞确实是越来越厉害，像这一次抓回赵四，这里就有着她的一份功劳。
“虎妞，我看你是查案上瘾了吧？”林晧然认真地审视着她，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道。
相对于这个正义感满满的小丫头，他确实没有太强烈的动力追查下去。且不说，这事肯定很难揪出那个幕后凶手，而若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恐怕亦不见得是好事。
在大明官场中，虽然处处都是明争暗斗，但大家争的是权，犯不着将人置之死地。严嵩为何会被人诟病，很大原因是他将夏言弄死了。
现如今，刁庆生已经认罪伏法，而刁来西自然要被朝廷革职，犯不着为了那个死者多福，从而对刁来西赶尽杀绝。
当然，如果能有确切的证据证实是刁来西指使人毒杀证人多福，倒亦可以将刁来西绳之以法，毕竟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之事。
虎妞舔了一口糖人儿，作了一个思忖状，旋即却是认真地摇头道：“哥，不对，我不是查案上瘾，我是抓坏蛋上瘾！”
说着，还有些得意地望着林晧然，摆出那个“不骗你”的表情。
噗！
林晧然看着这个野丫头这般模样，差点没给她气死，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偏偏她还能如此的洋洋自得。
虎妞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又是认真地脆声道：“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追查这个案子，帮你将那个大坏蛋给揪出来，然后哥哥将那个大坏蛋判刑！”
“这里可不比在雷州城，你不能给我捅出大麻烦！”林晧然选择了让她追查案件，但却是认真地叮嘱道。
虎妞顿时蹙起眉头，显得不乐意地反驳道：“哥，我什么时候给你捅出大麻烦了呀？我一直都是在帮你，你怎么老说我惹麻烦呢？真是的！”
“总之，一旦牵扯到大人物，那你得先跟我汇报才能行动！”林晧然无视她的小抗议，提出条件道。
虎妞咬了一口糖人儿，仰着脸蛋困惑地道：“哥，你不是说，现在你的升迁在吏部，根本不用看谁的脸色了吗？”
正四品，这是大明官员的一道极其重要的门槛。一旦到达这个品阶，升迁的考察权已经不在监察院，而是在京城的吏部。
不管是广东的巡按御史徐楫，还是广东巡抚王钫，都无权决定林晧然的考评好与坏。以着林晧然的出身和背景，自然亦不用看这两人的脸色。
至于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汪柏，现在的处境并不好。
汪柏能从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直接跳到正二品的布政使的位置，其升迁的原因并不算光彩，靠的正是采购龙涎香之功。
只是林晧然接过这项皇差后，却花费更低的代价采购到更多的龙涎香，这无疑显得汪柏的无能。汪柏别说再夺回权势，不被收拾已经算是幸事了。
另外，布政使虽然是名义上的一省行政长官，但其权力早被总督和巡抚瓜分得一干二净，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摆设，对林晧然自然没有升迁的决定权。
亦是如此，林晧然这个广州知府确实不用看谁的脸色，有跟任何一位大佬叫板的资格。
“我是不用看人家的脸色，但你哥还想要升官，以后可能还得求人家帮忙！”林晧然伸手掐着虎妞肉肉的脸蛋，有些无奈地说道。
虎妞被掐着脸蛋，嘴巴有些漏风地道：“哥哥，我可以向你汇报！不过那些大人物犯了事，哥哥你也得将他们治罪，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林晧然看着这野丫头竟然还跟他讲条件，还很可笑地用“不高兴”来威胁他，但迎着她的显得认真的脸蛋，最终还是妥协道：“知道了！”
在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签押房门口。
林晧然却没有选择进入签押房处理公务，而是跟着虎妞继续往着前面的门走去，直接进到了他跟眷属起居的地方。
这个后宅要比雷州府衙大上很多，足足有着十多间房舍，这正方形的庭院更是大了二倍不上，足够他们一大帮人住进来。
管家林金元带领着几个下人处理着内务，饭缸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在井边打着水，吴道行捧着一只烤鸡和一坛酒在吃，这个庭院显得很是热闹。
林晧然这些天亦是烦于政务，便是回到房间换了便服，准备给自己放半天的假期。
只是他才刚换衣服出来，便看到孙吉祥神色匆匆地走来。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孙吉祥说出了缘由，刑房刚刚收到了几十份状纸，十几个百姓在门外喊冤。

第0730章 第二案
判处刁庆生事件的影响力，远比林晧然想象中要更大。
广州城的百姓像是积攒了一年的冤屈般，一份份诉讼如同雪片般飞进了府衙中，很快就将林晧然的案头堆积如山。
纵使林晧然的精力旺盛，且有着极高的记忆力和慎密的逻辑推理能力，但面对着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亦是感到了一阵吃力。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一件事，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是烧对地方了，已然是赢得了广州城百姓的民心。
要知道，广州城的百姓比雷州城百姓多十倍以上。若是得到了他们的拥戴，不论是官声的传播范围，还是三年后的升迁，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
只是事情向来都具有两面性，在得到好处的同时，却免不得惹上一些麻烦。
林晧然感到颇为无奈，很多案件都是民事讼诉，甚至有一些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种事务处理起来辛苦不说，在吏部那里根本加不上分数。
面对着这么多的诉讼案，好在林晧然有着一些好帮手。
孙吉祥无疑是一个能力很全面的人，吴道行推荐的康晚荣在处理事务亦很卖力，而现场案件又有着沈妍，还有虎妞那个野丫头亦能分担一些压力。
尽管是辛苦一些，但林晧然却是明白，这此事却不得不用心去做。一来，这会赢得广州府百姓的更广泛支持，二来，这是为升迁埋下群体基础。
正月三十日，广州府衙大堂再次升堂。
对这位敢于惩办恶少刁庆生的新知府，广州百姓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在公审的消息传出后，仿佛就是眨眼间，府衙大堂前已经围满了百姓。
一大堆诉讼送进府衙，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心里都在好奇着：新知府大人会着手哪个案件，会选择对哪个恶人下手。
只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被带上公堂的原告竟然是一个疯疯颠颠的妇人。
这个吮着手指头的疯妇人年龄四十岁出头的模样，但明显精神失常。她的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满脸污洉，形象跟一个乞丐无异。
被带上堂中的被告，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身穿着朴素的灰色棉衣，手上很多老茧，相貌显得很是和善的样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这个组合出现，很多人却感到一阵失望。
且不说这个小老头是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他们想要看的是林雷公除掉贪官恶绅，而不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货色。
“草民黄竹村族长黄三贵拜见府尊大人！”黄三贵来到堂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身穿着绯色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堂上，先是望了一眼堂下的疯妇人一眼，然后展开了一份诉讼直接询问道：“五年前，江盗黄五在洗劫行船中反被杀，黄家只剩下一对妻女，你占去黄家十五亩田地，可有此事？”
“启禀府尊大人，此事冤枉小人矣！”黄三贵当即否认，满脸苦涩地解释道：“当年他们母女年幼，我及族人体恤其母女难以耕作，又恐误了朝廷的税粮，这才替她家种了地，每月给米供养，保其母女无忧！却不曾想，其女走失，这……女人亦是疯掉了！”
“你在撒谎！当年分明是你欺负他们母女，强行占了她们家的田产，黄氏上告官府又被推回乡里，接着其女珠儿又不知失踪，这才致使她疯掉的！”堂下传来一声暴怒，却见一个身穿着儒衫的小老头走了出来。
林晧然握着惊堂木一拍，对着跳出来的老童生沉声问道：“堂下何人，为何咆哮公堂？”
“启禀府衙大人，学生乃南海县的童生令狐夕！当年正是受黄氏所托，为其写状纸申冤，但府衙并不受理！”令狐夕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道。
林晧然不由得多打量几眼这位老童生，敢情是他帮忙投来了状纸，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望向黄三贵道：“那十五亩田如今由何人耕种？”
“由……由草民耕种！”黄三贵吞吞吐吐地说道。
林晧然拿起一本账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些年的税粮为何不缴呢？”
“我……”黄三贵吞吞吐吐，老脸却是一红。
“无耻啊！”
“刚才说恐误朝廷税粮，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占人家的田产，连朝廷的税粮都不缴，分别就是恶霸的行径！”
……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纷纷对黄三贵进行指责。现如今，大家对这个相面和蔼的小老头好感全无，甚至有人想要冲上公堂踹他几脚。
林晧然看着他哑口无言，又是缓缓地问道：“黄三贵，你说欠下的税粮是要对令狐氏进行追缴呢？还是要跟你讨要呢？”
“草民愿意补缴！”黄三贵心里一疼，但却知道这税粮是非补不可了。
林晧然的反应却很是平淡，望着他又是徐徐地说道：“黄三贵，现在那十五亩地不需要你耕种了，你且退回给令狐氏吧！”
“不……不！那已经是小人的田产，她……她早前就将田产卖给了我！”黄三贵并不想吐出这张肥肉，指着旁边的疯妇人说道。
“她都疯了，还怎么卖给你！”
“你此举跟抢又有什么分别呢？”
“口口声声说保人衣食无忧，你看她现在什么样子，你对得起良心吗？”
……
堂下的百姓看到黄三贵竟然还如此无耻，不由得大加指导，已经断定这就是一个人面兽心之人。甚至有人已经打定主意，待会等黄三贵出了府衙，就狠狠地揍他一顿。
林晧然让到堂下百姓肃静后，仿佛将先前的事情忘记一般，又是淡淡地询问道：“黄三贵，其女黄珠儿是如何走失的呢？”
“小孩子贪玩，在村口被人贩子携走了！”黄三贵抬头老实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轻啍一声，望着他冷冷地说道：“你在撒谎！分明是你将其掳走，以五两的价格卖予他人！”
“府尊大人，冤枉啊！”黄三贵的眼睛当即涌起眼泪，显得委屈地叫冤道。
林晧然没有理会于他的叫屈，而是对着堂下命令道：“传黄珠儿！”
黄珠儿？
此言一出，大家当即愕然，这不是那个失踪的女孩吗？连同递交状纸的令狐夕都显得颇为意外，只是跪在堂中的黄三贵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没多会，一个瘸着脚的少女慢吞吞地走上堂来。
大家看着少女精致的面容下，竟然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在看到这个情况，再结合着这少女的身世，很多人的心像是被针扎到了一般。

第0731章 准则
在雷州府的时候，虎妞曾经破获过一起人贩子案件。那个班主邓飞龙打着招收学徒的旗号，买来了一些孩童，却是逼迫这些孩童行乞。
后来，小偷少女黄珠儿主动找上虎妞，声称是被邓飞龙逼迫才成为小偷，以此博得了虎妞的信任。
在虎妞的介绍下，黄珠儿很顺利地进了联合作坊，成为作坊的一名光荣的女工。不过黄珠儿没干一个月就失踪了，消失在雷州城茫茫人海之中。
日前，她却突然主动找上虎妞，并说明了其中的冤屈。虎妞自然是仗义出手帮忙，便是亲自领着人将黄三富抓到了府衙中。
“娘！娘！我是珠儿，你认不认得我呀？”
黄珠儿来到堂中，却是朝着疯妇人突然大声地哭泣道。
哎……
堂下的百姓看到母女相见的这一幕，亦不免纷纷动容，甚至有感情丰富的女人已经是泪流满面，直骂黄三贵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黄三贵扭头打量着黄珠儿，显得震惊地询问道：“你……你当真是黄珠儿？”
“黄三狗，你难得不认得我了吗？但你纵使化成灰，本姑娘都认得你！哪怕只剩下一只眼睛！”黄珠儿当即怒目相视道。
黄三贵听到这个称呼，当即打了一个哆嗦，再看着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神，顿时是被吓得六神无主。虽然模样已经发生了改变，但却是黄珠儿无疑。
林晧然对着这个小偷少女显得很是平静，公事公办般地直接询问道：“黄珠儿，可是你眼前的黄三贵在五年前将你卖给邓飞龙？”
“是！”黄珠儿咬着银牙，那个字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般道。
“畜生！”
“这人不得好死！”
“占人田产，还要卖人儿女，当真该千刀万剐！”
……
堂下的百姓得知事实真相，当即对着黄三贵恨得咬牙切齿，甚至都想要生啖黄三贵的肉了。
“禽兽！”
令狐夕虽然知道黄三贵强占了黄氏的十五亩田产，更是让到黄氏疯掉，但却不知晓黄三贵还将黄珠儿卖给了人贩子，心里对着黄三贵便有了更深的恶感。
林晧然让到堂下百姓寂静后，望向黄三贵询问道：“黄三贵，黄珠儿如今指证是你五年前将他拐卖，你可认罪？”
“黄三贵，你将我卖给邓飞龙那个歹人，害我变成这副模样，难道还想抵触不成？”黄珠儿在一旁怒目相视，指着带着眼罩的眼睛厉声质问道。
黄三贵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当即流着泪懊悔地说道：“我并不知那个班主是如此歹毒之人，否则我……我不会将你卖给他！”
“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黄珠儿却脸别过去，并不接受这个忏悔。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用力往案上一拍，沉声地询问道：“黄三贵，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黄三贵伏首认罪道。
林晧然打了一个眼色，便有书吏将写好的供状拿到堂中。
黄三贵的眼泪如同雨滴般滴落，却不知道是为所犯下的罪行忏悔，还是对即将受到的惩罚感到恐惧，又或是两者皆有。
签字画押后，孙吉祥又将状纸上呈到林晧然的案头上。
“大人，他还伤了我的眼和腿呢！”黄珠儿指着自己的眼睛和腿，认真地提醒道。
林晧然如何不知是这个少女乔装的，并没有理会于她，亦是正式宣判道：“尔为族长，当是品德高者，却偏是奸邪之徒，罪不容咎！按大明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今本府依此判决，黄三贵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接着，公堂上响起了一声惊堂木的脆声。
“判得好！”
“当真是便宜他了！”
“真希望他被杖刑打死！”
……
堂下的百姓却是拍手称快，对于黄三贵的判决，却没有人同情。
哎！
令狐夕却是望着公堂上威风凛凛的林晧然，曾经是那般的幻想有朝一日能坐在堂上为民作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离这个理想越来越遥远。
“我家的田呢？”黄珠儿像是想起什么般，却是突然询问道。
“田，我的田！”疯妇人的眼睛突然间来了些许神采，喃喃地说道。
“娘！”黄珠儿看着母亲这副模样，眼泪忍不住又涌了出来道。
疯妇人却没有管她，那双失神的眼睛呛着泪水，想是在搜寻着什么一般，喃喃地说道：“我的田，我的田，我不改嫁，我要养活珠儿！”
哎……
堂下的百姓和堂中的差役看到这一幕，不少人默默地抹掉了眼泪。
一个妇人死了丈夫，却是面对族人的欺凌，自己的田产还被族人强占。虽然宗族中“吃绝户”并不少见，但真正发生的时候，仍然让人唏嘘不已。
“黄氏何在？”
林晧然心里一动，显得铁面无私地沉声地问道。
“娘！府尊大人叫你呢！”
黄珠儿将母亲引向林晧然，认真地提醒道。
疯妇人看着堂上端坐的林晧然，那双眼睛又多了一抹精彩，喃喃地说道：“大人？大人？”
“黄氏听判！”林晧然板着脸，然后沉声地宣判道：“本府已经查明，黄三贵强占汝良田十五亩属实，今责其即刻归还，不得延误！”
堂中突然传来一声痛哭，黄氏突然跪在地上叩谢道：“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不疯了？
很多百姓看到这一幕，当即感到一阵欣喜，但心中却又是沉甸甸的。这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疯的是这种不公现象，是这种人吃人的宗族社会。
林晧然脸色一正，对着堂下百姓又是朗声道：“不管是何种理由，凡强占他人田产和房屋者！即日起，一律奉归还原主，否则本府定会严惩不怠！”
这才是林晧然拿此案开刀的真正原因。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一个保护弱者的准则，无疑要比杀死一百个刁庆生更有益于百姓。
“退堂！”
林晧然握着惊堂木一拍，显得威严无比地沉声道。

第0732章 市井
大明政治的基础是宗族自治，只是宗族在很多时候会显得自私自利，存在着打着公家的名义去侵吞个体财产的行为，个人财产并不能得到有效的保障。
特别是一个没有儿子继承家庭财产的族人去世时，宗族便会侵占他所遗留下来的财产，黄氏母女的遭遇并不是个案。
林晧然在大堂如此明确地进行表态，将这种“吃绝户”的行为视为非法，这无疑是要跟宗族站在对立面，支持更多的“黄氏母女”前来府衙申冤。
在这一点上，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有魄力。
善于趋利避害的林晧然自然明白会得罪很多人，只是他却更加明白：一个地区想要繁荣起来，除了推动经济发展外，还有就是制度的完善。
这一个准则，他早在雷州府就已经贯彻实施，现在到了广州府这里，他同样不会害怕阻力，仍然选择坚定地推动和执行。
纵使是阻力重重，但想要将广州城打造成大明第一经济重镇，成为大明经济的新增长点，这件事却是不得不执行。
当然，他现在这样做，自然是考虑了利益得失。毕竟他在接下来的计划之中，需要的同盟者是那些有魄力和胆识的商人，而不是这群愚昧而贪婪的乡绅土财主。
他如此的表态是得罪了宗族乡绅，但却会赢得商贾的支持，这才是他选择对这个案子动手的真正原因。
“果真不愧是林雷公！”
先前很多人觉得林晧然拿黄三贵开刀，实在是太过小儿科。只是如今看着林晧然的刀锋所向，却不得不佩服他的过人胆魄，当真是天下没有他不敢为之事。
消息一经传出，自是令人感到震惊，同时亦引起了一场广泛的争论。
有支持林晧然这种“保障个人财产”的观点，但亦有人反对林晧然的言论，说林晧然分明是想要借财产官司敛败。
乡绅的力量确实很大，这种说法竟然有着很大的市场，将林晧然抹黑成为贪婪之徒，甚至对林晧然造成了一定的言论压力。
若不是黄三贵贩卖幼女案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同情，若不是林晧然在去年赈灾赢得了广东民众的称赞，不然林晧然所受到的压力会更大。
案审仅过了一天，便是休沐日。
“哥，快点呀！”
身穿着淡青色齐胸对襟儒裙的虎妞如同一个脱缰的小马般，兴匆匆地跑出了府衙大门，回头看着慢吞吞的林晧然，当即皱着脸蛋脆声地催促道。
“来了！”
林晧然却是书生打扮，手持着一把扇子，在后面慢吞吞地应道。
这些天一直都在忙碌着公务，连同虎妞亦是陪着他一起忙碌。难得今天是休沐日，他决定带着这个野丫头到城中逛逛，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
虽然他已经是广州城的新主人，但由于数次都是匆匆而过，而这一次又是匆匆上任，故而对广州城仍旧很是陌生。
两兄妹一起钻进了那辆高大的马车，马车徐徐向着东边行驶。在到街口的时候，右拐进入中轴街承宣大街，然后朝着正南门而去。
跟着雷州城不同，广州城最热闹的是南门。不管是商旅或书生等人员，还是各种各样的货物，太多都会选择从南门前的珠江码头登岸。
由于已经是上午时分，临近南门的这一段承受大街显得很是热闹和拥挤，马车、轿子、驴车等等交通工具，这里随时可见。
这里不仅是广东人，还有着江西、湖广、福建、浙江等地方的人员。
随着江浙的海禁政策趋严，“走广”便成为精明的大明商人谋取利润的新形式，他们将大量的货物运送到广东的濠镜进行售卖。
经过那拥挤的街道，马车停了下来。
虎妞说了一个“到了”，便率先揪开马帘跳下了马车，而林晧然随即便跟着下车。只是在街口站定，他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这条显得杂乱的长街就在城墙的边上，两边由着凉棚灶台桌椅组成的大排档鳞次栉比，这便组成了南门餐饮一条街。
街道上的行人太多是短衫的汉子、衣着朴素的农夫、还有衣着朴素的普通民妇，毅然都是一些底层人士用餐的地方，卫生方面自是不用有什么期待了。
不过看着虎妞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林晧然亦是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跟在这个野丫头后面。他这位本该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却是被虎妞拐带到了底层群众中来了。
汪！汪！汪！
很多店铺都放着大笼子，里面待着或黄或黑的土狗，它们露着白森森的獠牙。只要有人从街道前通过，就会拼命地吠叫，甚至向前猛地撞笼子，显得极为旱暴躁不安。
这里的食客是以码头的力夫或水手为主，由于这些群体每天都要付出大量的力气，所以消化能力要比一般人要强，故而对肉和酒的需求量很大。
只是肉亦有着贵贱之分，断然不会出现什么鹿肉店，甚至卖羊肉都很少，这里的大排档主要是狗肉、鱼肉、牡砺等。
林晧然跟着虎妞走在后面，只是面对着不停狂吠的恶犬，心里却是有些忐忑不安，生怕某只恶犬冲出去咬他一口。
“哥，你快点跟上呀！”
虎妞对这里似乎很是熟悉，跟着阿丽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回头看着慢吞吞的林晧然，当即又是招手苦恼地叫道。
没多会，很快就到了虎妞所说的地方，这是一间主营田鸡的大排档。
“老板娘，给我们来一大盘三斤田鸡！”
虎妞走出去里面后，当即就脆声地说道。
“好咧！田鸡马上就好！”一个在灶台前爆炒着田鸡的妇人边是忙碌边是应和，却又朝着里面喊了一句：“张俊，你个衰仔又跑哪里偷懒了，快出来招呼客人！”
林晧然跟着走出店中，却是选择在角落的桌子坐下。在等菜的功夫，他同时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却见几个汉子在那里划拳吃酒，呈现着浓浓的市井之风。

第0733章 传闻
大排档自然比不上高档酒楼，这里的桌子尽管擦得很干净，但桌面有个别地方显得坑坑洼洼，木板的合拢处裂开指头般大小的缝，桌脚还叠放着东西才能稳当，食桌当真毫无美观可言。
跟着隔壁店铺是以篱笆相隔，不仅是店内的谈话声，隔壁狗肉档的喝酒划拳声亦是能听到清清楚楚，故而这里显得很嘈杂。
林晧然低头望向刚送上来的那碗茶水，茶水的色泽清如水，还能看到碗底的很多茶叶碎屑，眉头又是轻轻地蹙起。
如今他贵为一府之尊，身家更是雄厚，自是不用屈就于这里。他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坐在这里感到了些许的不自在，故而望向虎妞想要离开这里。
“哥，我去挑几只肥的！”
虎妞却是浑然未觉，似乎还挺喜欢这种物美价廉的环境，脆声地说了一句，便是兴致勃勃地朝着灶头那边走了过去。
哎！
林晧然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这个野丫头兴致勃勃的模样，亦是不打算扫了她的兴。
在灶头前忙碌着的掌柜是一个妇人，虽然看不到样貌，但身材显得不错。有着不错的骨架子，腰细臀圆，倒是一个很有风韵的掌柜。
却不知道是这里的饭菜做得好，还是这个女掌柜长得好看，致使这个大排档的生意显得很好。如今已经是临近午饭时分，又陆续进来了三帮人，让到这里的食桌几乎被坐满了。
“听说了吗？”
在一些鱼龙混杂之地，总会有那么一类声音，那口气明明是要说些隐秘之事，但声音却大到周围人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正中的那张食桌围坐着三个人，虽然衣着显得破旧，但却都是长衫装扮，比那些短衫的力夫显得更要有身份一些。
一人带着箩筐，箩筐还有把秤，证明是做小买卖的商贩；一人腰间挂着一把不错的钥匙，结合着他的衣着等级，应该是给大户人家看门的；说话的那个穿着衙役的服饰的中年男子，脸上彰显着几分神气，却不知是在那间衙门干活。
“韩兄，什么事呢？”他的两个同伴很是配合，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在引起两名同伴及周围人的注意后，那个姓韩的衙役煞有其事地指着天花板说道：“咱们广东是要……变天了！”
“发生什么事了？”其他二人闻言，当即很感兴趣地追问道。
实在是这话太有震撼力，周围的人纷纷地投去了关注的目光，哪怕是林晧然这位广东官场的大佬，亦是感到了一丝好奇。
实质上，很多重要的消息都是先于市井，然后才由官方正式公布。
那个衙役轻啐了一口酒，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神色，这才显得神秘地说出了答案：“咱们两广总督是要换人了！”
这……
林晧然当即是摇头苦笑，这个传闻却不算多新鲜。
两广总督并不是正式官职，仅是朝廷委任的一个临时差事。要么办好差事回京，要么办不好差事被换人，故而每次在任的时间都不会太长。
像唐僧那种被委派去西天取经的差事，却是少之又少，往往都是三年就是一个周期。
王钫已经上任三年，确实是到了要换人的时点。亦是从去年开始，广东便流传着两广总督要换人，每次都说得煞有其事。
只是到现在，王钫仍然是好好地呆在任上，传闻不断被击破。却没有想到，现在的流言再起，且仍然说得煞有其事。
“真的？”同桌的两个人却是惊道。
那名韩姓衙役轻哼一声，又是喝了一口水酒，很是肯定地说道：“这还能有假！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迟些一个月，短则三五日，朝廷的调令就会下来！”
“咱们新任的两广总督是谁呢？”那个小商贩显然是信了，当即关心地询问道。
那名韩姓衙役放下酒碗，轻轻地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说道：“新任两广总督还没有消息！不过这其实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今后的广东官场肯定是要姓严了！”
“韩兄，你指的是按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严如斗大人？”那个小商贩在脑海搜索一番之后，当即就浮现了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在汪柏倒下之后，广东巡海副使便由严如斗接任，严如斗成为了广东的最高海防长官，更是严党在广东的领军人。
若是传闻是真的话，代表徐党利益的王钫下台，而新上任的两广总督又是严党中人的话，那这个广东官场自然就是要以严如斗为尊。
“不是严如斗大人，还能是谁呢！”那个韩姓的衙差自信满满地回答，接着补充道：“你们是不知道，最近这些天，严大人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呢！”
“严大人是广东按察副使，他纵使再厉害，亦比不上按察使丁以忠大人吧？”一直不吭声的看门人吃着茴香豆，突然疑惑地插嘴询问道。
话刚落，却是那个小商贩摇头道：“张兄，官场不是你这样比较的！若是单论品阶高低的话，最高还是正二品的布政使汪柏大人，只是现在都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了，听说他整天就呆在衙门里喝清茶呢！”
“刘兄说得没错！这丁以忠是按察司的正职不假，但根本比不上严如斗大人！且我还听到一个消息，丁以忠很快就会调离广东，他是要给严如斗腾位置呢！”那个韩姓的衙役先是附和小商贩，然后又是爆出一条消息道。
咦？
林晧然又是抬头望了一眼那张桌子，倒是知晓丁以忠要调离广东的这条消息。
不过丁以忠并不是要给严如斗腾位置，而是即将高升到山东任巡抚，这是跨步极大的一次升迁，其中自然是有着未来岳父的一份功劳。
现如今看来，这市井中的消息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却是不能尽信。
“谁在这里放狗屁！”
却是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接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涌进了这里，致使这里的气氛当即就变得紧张。

第0734章 丁恶少
众人扭头望去，都是暗暗感到一阵心惊。
却见一帮家丁簇拥着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走了进来，而那位贵公子的面容饱含着怒意，仍是恶狠狠地盯着刚刚夸夸其谈的韩姓衙役。
这个公子哥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五官显得清秀、唇红齿白，一身华服装扮，腰间挂着一块美玉，脚下踏着一双软靴，浑身散着一种贵气。
都说祸从口出，这话似乎并不假。
这么一个小小衙役得罪了一位贵公子，纵使是在公门办事，但重则恐要丢掉小命，轻则亦少不得一顿皮肉之苦。
啊？
那名韩姓衙役寻声望去，初时还准备要针锋相对地顶撞两句，但看清来的人模样和架势后，那张脸吓得刷地白了。
“丁公子，你少来吓唬我的店客！”
却是这时，那个女掌柜从灶头走过来，对着刚进来的公子哥显得风情万种地埋怨道。
这个女人年纪二十五、六的模样，两条漂亮的柳叶眉，一双妩媚的丹凤眼，还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确实是属于美女之列。
她挽起高高的发鬓，一根桃木簪别住，身穿着水绿色的紧身袄，下面是素色的紧身裙子，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亦是彰显着她的好身材。
这位女掌柜生得如此美艳，身材还如此有线条，倒是难怪这间店里的生意火爆。
“我嘴贱！我嘴贱！公子，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小人一次！”韩姓的衙役看着贵公子阴沉地望着他，主动扇着自己的耳光陪罪道。
贵公子面露恶相，显得中气十足地指着那名衙役警告道：“今日是看在小娘子的面子上，不然小爷非要打碎你这张臭嘴不可，滚！”
“是！”
韩姓的衙役如临大赫，急匆匆地跟着另两个同伴离开了这里。
虽然他不明白这位贵公子为何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却是深深地知晓，他们这种人得罪不起这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这些人想要弄死他们，跟掐死一只蚂蚁没啥区别。
美女掌柜看着风波已平，便要回去灶台继续做菜，结果一只手却在朝着她的腰间一探。
只是她的反应很快，且有一些拳脚功夫。却见她的身形一动，便是始作甬者的贵公子的手臂反拧过来，贵公子“哎呀”地惨叫一声。
“疼！疼！小娘子饶命！”
贵公子被这么一拧，却是半真半假地求饶道。他随行的七、八名家丁就要上前，但却给他抬手制止，似乎是乐在其中。
美女掌柜的眼睛微寒，冷哼一声道：“老娘不是什么小娘子！真要女人泄火的话，隔壁巷子有的是讨好你的女人，却不知你是不是银样腊枪头！”
在场的都是粗陋之人，听着这种半荤话，倒是会心一笑。这间店的老顾客更是见怪不怪，这个美女掌柜虽是碰不得，但却是没有她不敢说的话。
“小爷就想要找你这个小娘子！是不是银样腊枪头，你一试便知，就怕你要求饶于小爷呢！”贵公子似乎很喜欢这种调调，反过来调戏美女掌柜道。
美女掌柜看着他的身体想靠过来占便宜，便将他往前一推道：“老娘卖蛙肉、狗肉、猪肉、蛇肉，却不卖人肉！你想打老娘的主意，看我案头上的刀同不同意！”
在那灶头的一张剁肉圆案子上，一把雪亮的菜刀刀头果真嵌在案板上，菜刀似乎是经常磨的缘故，显得分明的锋利。
贵公子揉着有些吃疼的手腕，给旁边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却见那个手下将一包东西放到桌面上，打开竟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嘘！
看着这一包银子，店中的食客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起码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美女掌柜看到银子后，亦是不解地望向了这名贵公子，却不知今天他是要闹哪一出。
“一百银！只要你跟了小爷，这银子便是你的了，保证比你在这里经营这破店强一百倍！”贵公子指着那桌面上的银子，显得倨傲地说道。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美女掌柜脸上的玩世不恭却突然不见了，恶狠狠地望着贵公子说道：“收起你的银子！”
咦？
林晧然一直坐在角落的桌子前，本在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是看到这个美女掌柜竟然是这个选项，却是扭头多打量了一眼，不由得将粗劣的茶碗亦是端起来送到了嘴边。
这一百两对他自然是小数子，但对一般的老百姓而言，可谓是天文数字了。这个美女掌柜能够拒绝，倒是有几分女人的气节。
贵公子却是陡然变脸，瞪着准备回灶台忙碌的美女掌柜道：“小爷没功夫跟你玩矜持！今天小爷就将话放在这里，要么你乖乖跟了我，要么我今天就拆了你这家店！”
这……
听到这里，很多人的眉头微微蹙起，甚至有些愤意地盯着这位嚣张跋扈的贵公子。
美女掌柜闻言，眼睛却是呛着眼泪怒道：“你敢！”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贵公子先是一愣，但马上又是针锋相对地大声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爹乃堂堂的按察使丁以忠，我就是本城四大恶少之一的丁吕，我劝你还是乖乖从了我！”
恶少丁吕？
店中很多食客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包括那些原本想为美女掌柜出头的人。这羊城四大恶少个个都来历甚大，这个丁吕更是吓人，其父是按察使丁以忠，哪个衙门敢管他的呢？
咦？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虽然早知道丁以忠的儿子有恶少之名，更是一度将同为羊城四大恶少的刁庆生藏于自家中。
但如今一见，却比想象中要跋扈得多。为了逼一个良家就范，却是敢于以拆店相要挟，这种行为恐怕比恶少刁庆生好不了多少。
只是让他感到一些无奈的是，他却不想将丁吕置于死地。丁以忠曾经帮忙于他，而今更是即将高升至监察院右佥事兼山东巡抚，是一个极为理想的政治盟友。
“给小爷拆了这里！”丁吕看着美女掌柜没有松口，便是指着天花板下达指令道。
不要！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平静地处理这一件事，但虎妞突然间吹口哨，却见坐在门口处的饭缸、铁柱、木英等人站起来朝着丁吕及他的家丁扑了过去。

第0735章 暴力虎妞
饭缸的智商并不高，却很听虎妞的指令。
他当即将屁股的板凳单手扬起，朝着一名正准备拆店的家丁背部重重地砸了下去。那名家丁遂不及防，整个人向着前面的桌椅砸去，当即是一副人仰桌倒的场景。
铁柱急步上前，伸手抓住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家丁的后领，在那张诧然的脸蛋上，狠狠地挥了一拳，当即是鼻血直流。
木英不甘示弱，手上的茶碗朝着一个家丁的正面砸去，茶碗在那个家丁的额头碎裂开来。与此同时，她的长腿已经重重地踹到那名家丁的胸前，那名家丁当即倒飞而起。
仅是眨眼间，却是倒下了三名家丁，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呈现着一面倒的局势。
“怎么回事？”
丁吕刚刚下达指令，结果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了下来，整个人当即愣在那里。
“大坏蛋，你敢拆鲁春花的店，吃我一鞭！”虎妞的小身影借助着一张桌子腾空而起，手中的短鞭朝着丁吕正面抽下。
尽管在林晧然的谆谆教导下，虎妞已经明白武侠世界是世人杜撰的，但虎妞还是有着极深的武侠情结。她仍然向往着侠客世界，喜欢做锄强扶弱之事，甚至不惜像如今这般采用以暴制暴的方式。
啪……
丁吕下意识地伸手进行格挡，鞭子便重重落在他的手肘上，当即见到一些鲜血染红了衣袖，痛得丁吕当即呲牙咧齿。
这……
美女掌柜鲁春花的眼睛还挂着泪花，本以为这间店铺是要被这位恶少给强拆了，只是一切的变故却来得太过于突然。
“少爷！”
两名家丁看到自家少爷揍了一记短鞭，当即就要上前相助。
砰！砰！
就在他们刚要行动的时候，从店门口突然涌进来几个杀气腾腾的男子。在观察清楚形势后，他们当即扑向了剩下的几名家丁，眨眼间就将他们摞倒在地。
林晧然的安危已经关系到长林氏的兴衰，长林氏决定组建一支自家族人的护卫队，主要职责便是保卫林晧然的安全。
保卫队的第一任队长叫林阳，他年仅二十五、六岁，原是青帮虎的一名得力干将。他有着武艺和胆识，做事亦很冷静，同时经过战斗的磨练，这无疑是一个很合适的人。
林阳领着七个护卫队的成员在外围小心地保护，当听到虎妞的口哨声后，自然不再乔装打扮，猛地冲进了这间店铺之中。
只是情况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糟糕，这里仅是一个不开眼的恶少罢了。他并没有参与这场打斗，而是第一时间前去保持着林晧然，因为这才是他们护卫队的第一要务。
哎……
林晧然对自家的丫头颇是无奈，明明亮明身份就能解决问题，她偏偏采用武力解决。正所谓：“世界如此美好，她却这般暴躁。”
一帮刚逃到门口的食客亦是愣住了，明明就是恶少要拆这间店铺，结果仅是眨眼之间，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却将这名恶少轻松地收拾掉了。
啪！
虎妞一个漂亮的落地后，手中的短鞭又第一时间朝着丁吕的脚部扫去，再次发生一声鞭响，痛得丁吕当即蹲在地上紧紧地捂着。
却是如何都不明白，本以为拆店是一件极小的事情，结果却被现实狠狠地打了脸。
虎妞收起短鞭，鼻子轻哼一声，对着蹲在地上的丁吕质问道：“怕了没？还敢不敢拆鲁春花的店了？还敢不敢做坏事了？”
“你是什么人？”丁吕却不是一个软蛋，忍着手和脚的疼痛，对着这个突然出现教训于她的小女孩大声地质问道。
虎妞并没有埋怨身份，很是认真地自报家门道：“我是虎妞！”
“虎妞？我不管你是谁？敢打小爷，那就要付出代价！”丁吕对虎妞自却没有什么印象，这一刻很是生气，且他在这广州城确实有足够的本钱和底气。
这边的动静颇大，加上逃出店铺的食客，自然引起了附近百姓的关注，其中一名食客还颇为热心地引来了衙门官差。
广州城是省城，居住人口达到百万之巨。如今处于县试期间，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南海县衙和番禺县衙自是加强了巡逻。
以承宣大街为界，西边属于南海县的地界，东边属于番禺县。事发地点濒临承宣大街，却是处于西边，故而归南海县衙管辖。
在得知打斗的消息后，正在这附近巡逻的捕快闻讯而来，当即就堵在了门口处。
都说京城的县官不容易，作为广州城的捕快同样很难。若是一般的短袖苦力还好，但身穿着长衫的要饭人，没准就能扯出一个跟县大爷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你们竟然胆敢伤吕公子，统统给我抓起来！”领头的捕快却是认识主这位赫赫有名的恶少丁吕，知道这位便是按察使丁大人家的公子，自然亦知道该偏帮哪一边了。
却不说林阳等人，哪怕林晧然都不由得蹙起眉头，这帮官差亦是太不分青红皂白，亦难怪这丁吕会如此的无法无天。
虎妞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指着丁吕脆声地说道：“是他先要拆店的，所以我才动手教训他的！”
“呵！你跟我说没用，回去跟我们二老爷说理去吧！”领头的捕快冷哼一声，知道现在主持县衙事务的是县丞大人，而县丞大人必然会站在丁公子这一边。
美女掌柜鲁春花却是站了出来，坦护着虎妞道：“丁公子，你有什么冲我来，对一个小女孩撒气，算什么男人？”
丁吕轻揉着伤口从地上站起来，直感到火辣辣的疼，鲁春花的话却让他更加生气，呲牙咧齿地怒道：“帮我查！这是谁家的野丫头，我要给他们家大人一些颜色！”
哎！
听到这些话，周围的人都是悠悠一叹，却不知说丁吕是君子还是小人。
这没将怒气全撒在小女孩身上，无疑算是一种君子的行为，但却要追责到小女孩的家中长辈，却又是一种小人的行径。
“丁公子，你无需动气，别伤了身子，本捕头帮你查了！”南海县衙的张捕头脸上堆着笑容走了进来，一口答应了丁吕的小小要求。
实质上，这次是张捕头带队，不过最初得知是丁公子在这里，却没有选择轻易趟这浑水。这看着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这才冒出来做好人。
咦？
张捕头的脸上笑得很灿烂，只是进到这里看到虎妞先是一愣，接着在店内迅速地搜索。当看到在那角落静坐着的那位书生时，顿时吓得魂都没有了。

第0736章 身份
知府大人？
张捕头将吐到喉咙的四个字，又给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他的脸色涨红，整个大脑嗡嗡作响，眼睛更是惊恐地望着坐在角落的年轻书生。
他自然不会忘记，前些时日他将这个年轻书生押回了县衙，结果刁庆生给栽了，县丞至今都是茶饭不思，而一切皆因这位新任的知府。
现如今，他的人要偏袒于丁吕，他要帮这位丁公子将虎妞辑拿回县衙，并将虎妞的家长查出来，这不是在找死又是什么呢？
如果说丁吕是一头虎子，那眼前这位就是一头蛟龙，正盘踞在广州府的天空上，主管着包括南海县衙在内十四座县衙的超级大佬。
“很好！帮我将她的家长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丁吕对着如此上道的张捕头感到满意，却又指着饭缸等人道：“刚才动手的人，都给我带回去好好地招待一顿！”
“是！”一名捕快很想讨好丁吕，当即拱手大声地应道。
啪！
话刚落，张捕头一个耳光狠狠地扇了下去。
啊？
怎么回事？
不是应该要讨好丁公子的吗？
不仅是被打脸的捕快，旁边那些捕快亦是都蒙圈了，疑惑地望向这位平时极为精明的头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动手打人。
张捕头自然不想过清明节，对着那名心腹怒斥道：“是什么是！吕公子拆店在先，这完全是咎由自取，将他们统统都拿下！”
这……
十几名捕快当即是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白张捕头这是唱哪一出。
特别在羊城四大恶少中，当以丁吕的父亲的官职最高。堂堂的按察司按察使，在地位上仅次于布政使汪柏和两广总督王钫，是广东官场名副其实的大佬。
有哪位公子还能跟他相比的？纵观整个广州城，似乎并没有这一号人吧！
张捕头却不理会大家诧异的目光，快步来到了林晧然面前，然后恭恭敬敬地大声行礼道：“卑职南海县衙捕头张德叩见府尊大人！”
府尊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那帮捕快和家丁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谁能想到，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的年轻书生，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新任广州知府林雷公。
这……
丁吕听到这话后，亦是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内心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爹是广东按察使不假，更是林晧然名义上的上司，但这仅仅是一种表象。
论前程的话，他爹别说要入阁拜相，恐怕连回京做官都很艰难。但眼前这位广州知府，出身于翰林院，年纪轻轻就贵为正四品的广州知府，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情。
论当下的权势，他爹这个按察司管的是司法之事，实质上并没有太多的实权，真正的权力甚至都不上了兼任着广东巡海道副使的按察副使严如斗，亦是比不上林晧然这个兼任着广东市舶司提举的广州知府。
最为重要的是，他上次将刁庆生私藏于家中，结果被老父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并很郑重地告诫他不可得罪林晧然。
虽然他爹没有说明原由，但他却是很强烈地感受到，老爹很忌惮于林晧然，忌惮于这位年仅十九岁就坐上广州知府的年轻人。
现如今，他却是在林晧然的眼皮底下要拆店铺，更是对虎妞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这如何不让他的心里感到害怕呢？
事情一旦捅到老爹那里，老爹不仅不会帮他出这种头，必定还会像上次那般训斥于他，甚至还会直接将他打发回江西老家。
啊？
美女掌柜鲁春花得知那位年轻书生竟然就是新任的广州知府，亦是伸手捂着那张性感的小嘴，惊得瞪大了那双丹凤眼。
林晧然心里却是一叹，本来是想要微服私访的，结果却又是败露了身份，抬手指着虎妞对着丁吕淡淡地说道：“丁公子，我是虎妞的哥哥林晧然，如果真要找晦气的话，本府可以奉陪到底！”
虽然不喜欢虎妞闯祸，但虎妞若是得罪了人，他亦不会打虎妞的屁股给对方出气。何况，这事不能将过错归咎于虎妞，毕竟这时代确实需要虎妞这种侠客，虽然他不愿意做侠客，但不代表会阻止虎妞。
“刚才是本公子失言，还请林大人莫怪！”丁吕哪里还敢追究责任，连忙拱手表明态度地陪罪道。
林晧然看着这位丁公子还算上道，便对着跪在地上的张捕头淡淡地吩咐道：“你就别缉拿谁了，直接将吕公子送回丁府！跟着丁府的人说，本府此次得罪了，他日定然亲自登门向丁大人道歉！”
“是！”张捕头恭敬地行礼道。
林晧然又是对着丁吕说道：“此次我妹有些莽撞，亦请丁公子别放在心上！你且跟着张捕头回去，他日本府定然会亲自登门向丁大人陪罪！”
“是！”丁吕轻叹一声，却不敢违抗。毕竟跟着眼前这人相比，他根本没有叫板的资格，甚至他还得以叔叔称呼对方。
张捕头和丁吕一行人刚离开，虎妞走过来撅高嘴巴道：“哥，我觉得你做得不够好，你应该将那个大坏蛋关起来的！”
“要关就先关你！你将人家打成这样了，难道还不够吗？”林晧然当即责备道。
虎妞却没有悔改的意思，显得理直气壮地说道：“谁让他要拆鲁春花的店呀！人家是寡妇，家里又没有田产，若没有了这间店，那还怎么过生活嘛！那人就是大坏蛋！”
林晧然无奈地摇头，却不能说虎妞的做法不对，只是这大明根本不是真正的法制社会，更不是一个讲理的社会，往往比的还是谁的权力大。
这边的动静不小，但很多百姓却只敢远远地围观。得知新任知府竟然在这里用餐，很多人都极为稀奇，远远地围观着这家店子。
没过多会，鲁春花就将一大盘经过爆炒的田鸡端了出来。却不知是加了什么材料和酱料，那些田鸡肉看起来很是金黄肥美，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哥，你尝尝，这间店的田鸡好好吃的哦！”
虎妞夹起一块田鸡腿肉放到林晧然的碗上，那双漂亮的眼睛满是期待地咽着口水道。

第0737章 雷州血案
虎妞虽然是一个野丫头，但亦有着她的长处。
在逛遍整个广州城的同时，凭借着她那小鼻子和舌蕾寻找着这里的美食，从而精准地能找到最美味的店铺及菜肴。
特别对林晧然这种宅男而言，这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只要跟在这野丫头的后面，便能付出最少的时间和精力，从而换得最好的美味。
这一大盘田鸡摆在桌面上，顿时香气扑鼻而来，令人的食欲大增。
或许很多人会对田鸡这种食材无法下口，但林晧然至今都怀念着卧虎山上那一条被烤得香喷喷的肥美虫子，对田鸡自然没有半点心理障碍。
在虎妞期待的目光中，林晧然用筷子将那块金黄肥美的田鸡肉夹起，看着黄泽的肉质上并没有焦质，无疑是保持住了田鸡的鲜质细嫩，证明女掌柜掌握火候的功夫很好。
将田鸡肉放到嘴边，用牙齿里轻轻撕咬，肉质纤细甜美，介乎于鱼肉和鸡肉间。结合着添加的佐料和酱料，让到林晧然的食欲当即大增。
“哥，怎么样呀？”虎妞一直在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看着他咀嚼几下后，当即急促地探头询问道。
不说这道菜确实好吃，单是虎妞这丫头推荐的，林晧然自然是点头评价道：“好吃！”
虎妞显得很是高兴，悬在板凳上的腿晃悠起来，高兴起夹起一块田鸡的前脚部位放进嘴里，那前肢的骨头嘎巴脆，却是给她很凶残地一并解决掉了。
啊？
鲁春花躲在灶台那边远远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当听到府尊大人竟然说她的菜好吃的时候，感动得她几乎要抹起眼泪来了，这无疑是一种最高的认可。
无论哪个时代，每个技人都有着被认可的追求，她自然亦是不例外。自是希望食客都是冲着她的美食而来，而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色，而她一直这般追求着。
林晧然并没有叫酒，而是要了一碗粥，搭配着这里的咸菜，再配着这道爆炒田鸡，跟着虎妞便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虎妞并没有这时代“食不语，寑不言”的行为准则，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粥和田鸡，一边跟着林晧然讲起以前关于抓田鸡的趣事。
林晧然却不觉得有趣，有一次被这野丫头忽悠着买回一盏灯笼，然后二人半夜打着灯笼一起到田边捉田鸡。田鸡确实是“傻”，很轻易地被他们抓到，但却撞见了一条一米多长的蛇，致使他至今都心有余悸。
吃过饭，鲁春花亲自过来收拾桌子。
林晧然的心情不错，便是主动对着这个美女掌柜道：“掌柜的，你这菜做得不错！但如果加上辣椒一起爆炒，味道肯定会更好！”
这却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在后世之中，很多人都喜欢加上辣椒一起爆炒田鸡，这样会让到田鸡另有一番风味。
“辣椒？府尊大人说的是联合酒楼的那种辣椒吗？”鲁春花先是一愣，然后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很肯定地点头道：“不错！”
“府尊大人，您怕是说笑了！且不说这种做好不好吃，若是加上辣椒的话，这里谁能吃得起呢！”鲁春花苦涩地摇头道。
林晧然顿时一愣，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辣椒如今被他们联合商财所垄断，价格被炒得极高。哪怕是放在联合酒楼亦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放在这种地方，当真是卖不动了。
虎妞化解了林晧然的尴尬，在旁边显得积极地说道：“那我下次带些辣椒过来，让鲁春花拿来跟田鸡一起爆炒，看会不会更好吃！”
鲁春花当即心动，但却又不好表态，却担心糟蹋了那种顶级食材。
结了账，林晧然正要带着虎妞离开，鲁春花却突然叫住了他，显得忐忑地询问起一个事情来。
鲁春花是城东张家村的寡妇，跟着黄氏有着相似的遭遇，只不过她膝下没有儿女。打从丈夫死后，她的家宅和田产都被宗族占了去，只得到了这个营生的店铺。
虽说她抄起了这个店铺营生，生意经营得很不错，日子过得到亦是滋润。只是被占去的东西，让她终究感到一种不愤。
听到新任知府大人的“保护个人财产”的言论之后，她的心思亦是活跃了起来，亦是想要通过府衙夺回自己的东西。
现如今，在这里遇上了新任知府，她亦是壮着胆子将个人情况说了一遍，认真地咨询着这位新知府。
林晧然打从那天公审后，就知道会有很多相似的冤主主动找上门来，望着鲁春花忐忑的眼神很肯定地给出答复道：“只要你所说的话属实，张氏宗族不肯归还你的住宅和田产的话，你可以通过府衙帮你讨要回来，且本府必定会尽一切能力帮助于你！”
“那……我不想耕种的话，能不能卖掉呢？”鲁春花心里很是感动，但犹豫了一下又是询问道。
林晧然同样给出明确的答复道：“可以！这是你的私产，你想要怎么处理都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多谢府尊大人，你真是一个大大的好官！”鲁春花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并真诚地表达感谢道。
林晧然知道宗族的做法有着一定的依据，通过这种“吃绝户”的手段，确实是有效地保障着宗族的实力不被削减。
只是他个人却不赞同为了维护所谓的公众利益，从而冠冕堂皇地侵吞个体财产，这是一种极其不公的现象。
他却是相信，只要他这位知府坚持着保护个人财产的法则，定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广州百姓会站在他这一边，站到正义的一边。
广州城确实很大，单是城内的山体就有越秀山、番山、愚山，寺庙有光孝寺、六榕寺，还有六榕塔、镇海楼等景观，却不是一天能够游完的。
只是在他们享受着游玩的乐趣之时，一茬雷州血案却是越演越烈，并将案情传到了广州城。且已经派人前来寻找虎妞，希望得着虎妞的帮忙。

第0738章 视察香山
雷州血案的案情并不算复杂，联合作坊有一名叫唐素儿的女职工生得极为漂亮，在联合作坊有着十二朵金花之称。
其追求者如同过江之鲫，不乏有着出身富裕的公子哥，甚至陈智孝都是她的追求者。
在春节期间，却不曾想她招到了歹人入室侵犯，其父母皆招至杀害。虽然她成功逃过一劫，但精神受到极大的打击，如今都处于精神崩溃状态。
血案发生之后，这引起了雷州府衙高度重视，对这起案件进行了追查。
只是那几个行凶的恶人蒙着脸，唐素儿却看不清歹人的相貌，并不能提供有效的线索。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刑侦手段很是落后。衙门在陆续排除几个重点嫌疑对象后，仍然一无所获，这便成为了一桩悬案。
若是在以往，事情恐怕到此为止。
只是联合女工已然是抱成团，对这起血案保持着极大的重视。最为重要的是，在很多雷州百姓的心目中，这个案件却还是有人能破，并不认为真会是一茬悬案。
虽然有人第一个想到的是林雷公，但却还是先找上了虎妞。相对于高高在上的林雷公，虎妞无疑更平易近人，且更会乐心于帮忙。
虎妞收到雷州城方面的求援的消息，是在休沐日的第二天。
“哥，我要回雷州一趟，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虎妞是什么样的人？这没事都要跳出去打抱不平，有人主动来寻找她帮忙，哪里还能在广州城呆得住了，当即收拾包袱便决定返回雷州城。
林晧然自是希望这个野丫头能乖乖呆在府衙后宅刺字绣花，但这无疑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虎妞至今没跑出广东都算是安分。
对于已经归心似箭的野丫头，他只能是放弃治疗，眨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这野丫头去折腾。
二月初三，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林晧然虽然贵为广州知府，但却同样是广东市舶提举司的提举，肩负着大明开海的神圣使命。他的开海大计同样需要不断地推进，从而争取更显著的成绩。
在打通南洋西线“雷州—暹罗”后，他暂时还不想跟葡萄牙人争夺马六甲的控制权，所以目光放在南洋的东线上。
虽然南洋东面都是一些岛屿，但亦有着肥沃的土地，像吕宋岛这种大型岛屿，完全可以打造一个棉花和辣椒的种植基地。
只是任何一项计划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需要统筹各方面的资源，需要跟吕宋的国王进行商谈，更需要组建自身的海洋力量，然后才能推动种植城的建设工作。
而如今，他已经派出联合商财的代表前往吕宋的马尼拉，打着从事棉布生意的旗号，到那里对吕宋国王进行了初步的接触。
在跟吕宋国王加深友谊的同时，他亦是让人权衡着租下吕宋岛北边区域的可行性及所需要的代价，另外携带他的信件邀请吕宋国王前来大明朝贡。
东线计划已然在悄然地推动着，但他需要着信息的反馈，需要试探吕宋国王的态度，亦需要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
林晧然带领着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正南门，开启了他的巡视之旅。广州府下辖一州十四县，他的第一站选在了香山县。
在他的心里，香山县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这里将是广州府的对外窗口，更是广东地区乃至整个大明的对外窗口。
而他此行却是抱着目的而去，为了他的东线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他决定提升濠镜的地位。
他不仅要将广东市舶司衙门放到了濠镜中，更打算将香山县衙迁往濠镜，在那里建立一座城池，捍卫着大明领土的主权。
“濠镜——吕宋”
这是他东线的一项大计划，是一条极其重要的航线。
濠镜毕竟是一个半岛，濒临着海洋，且不说虎视眈眈的葡萄牙人，亦要防范于海盗。一旦濠镜沦陷，那整条航线必然瘫痪。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人，自打知道要担任广州知府那天起，他便决定加强濠镜的防守力量，同时将濠镜列为香山县的行政中心。
特别香山县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香山城，这无疑大大地减轻了他计划的阻力。
当天早上，他在珠江码头登船，然后沿着珠江顺流而下。
“回去可以，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林晧然望着像是出了牢笼般的虎妞，板着脸叮嘱道。
虎妞的蛾眉微扬，眼睛透露着亮光，压抑着心中的兴奋，显得乖巧地回应道：“知道了！”
林晧然拿这个野丫头没有办法，却是只能轻叹一声。虽然他已经不是雷州知府，但凭着他现在的影响力以及留下的班底，确实是没有人敢动虎妞，倒不担心虎妞在雷州城遭到什么不测。
这艘福船才靠岸，便有香山县衙的衙役快步跑来。
在得知竟然是知府驾临，那名衙差太为惊喜，当即就跑回县衙报信去了。新任知府降临这里，这对于香山县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讯。
香山知县黎家亮年约四旬，皮肤白净，留着漂亮的胡子，国子脸，卖相很好。虽然没有太大的建树，但亦没有什么劣迹，是一个比较本分的官员。
“快！快！”
在得知消息的时候，黎家亮正在午歇，顾不得穿鞋子就往门外走去。
香山县的县丞、主薄、典史等官员闻讯同样是匆匆跑进县衙，然后一并朝着东边码头的方向而去，每个人都显得极为恭敬的样子。
黎家亮跟林晧然的同科，只是两人的地位已经差若云泥，但他将位置摆得很正。
不仅没有因此感到妒忌，反而将林晧然视为他所要牢牢抱住的大腿。想要牢牢地抱住林晧然的大腿，从而离开这个泥泽之中，让到他的仕途能够有更大的上升空间。
“来了！来了！”一个衙役兴奋地跑来报信道。
黎家亮等官员眼睛顿时发亮，朝着路的尽头望去，很快就看到了新任知府林晧然的仪伏队伍，打着一顶四品官员才能使用的褐色大伞，当真是威风无比。

第0739章 兴师问罪？
香山县内没有城镇，以一坊十都进行区域划分，村落间是比邻而居。香山县衙坐落在仁厚坊，仁厚坊并没有筑造城池，只有象征性的叄起了方形的矮土墙。
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矮土墙已经失去光鲜的外表，一些地方甚至崩塌出现了缺口。在那缺口处仅是放一些荆棘，别说是要防反贼，恐怕连盗贼都防不了。
队伍通过东边显得破败的土墙，进入了香山最繁华的仁厚坊核心区域。只是这里低矮的房屋和坑坑洼洼的道路不免让人失望，这更像是一个稍大一些的镇子，而不是一个县治之所。
县衙离东门并不远，虽然是砖木结构，但却是缩小版的衙门。县衙大门的高檐塌下一角，门前给人一种穷酸的感觉。
一路走来，林晧然将香山县的情况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涌起了失望之感。别说是后世的东方明珠，恐怕这是广州府一州十四县最差的县城了。
“府尊大人，请！”
黎家亮领着香山县的官员紧随着队伍，显得很是恭敬上前，对林晧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进了县衙，里面的情况倒是比门口的情况稍好，但处处还是透露着一种小气，像那个公堂就小得有些可怜。
到了客厅，林晧然居中而坐。
黎家亮倒很是高兴，因为林晧然上任视察的第一站选在了香山县，这无疑说明府尊大人对香山县很重视，甚至是对他本人很重视。
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以后林晧然将他调离这个鬼地方，那他就会千恩万谢了。
香山县的众官员分列两边，除了知县、县丞、主薄这些县衙长官外，还有一些未入流的典吏、巡检、仓大使，甚至学官系统的教渝、训导等官员都在列。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迎着众官员的目光开门见山地道：“本府对香山县城当前的面貌很不满意，你们谁能给本府解惑，这究竟是为何？”
这……
黎家亮等官员顿时脸露苦色，刚刚都为知府大人第一站选在香山县而感到兴奋，但却没想到竟然是兴师问罪而来。
特别是黎家亮心里更慌了，这香山县是由他这位知县全权治理，不管发生什么样的问题，他这个知县都是第一责任人。
主薄是一个老好人模样的小老头，先是抬头望了一眼黎家亮，接着对林晧然恭敬地道：“府尊大人，我们香山县农桑不兴，又饱受海盗侵扰，实在积贫已久，亦……亦怪不得我们呀！”
这话一出，却是得到了几名官员的认可。
且不说事实本是如此，这将根源推脱到历史遗留上，无疑能够让到大家解脱。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自是不满意这一个答案，便是寒着脸微怒道：“好一个积贫已久！纵使是香山县自身的问题，难道你们就不应该找出根源，然后将问题解决掉吗？”
这……
县丞刘全森疑惑地望向了黎家亮，眼睛显得很是不解。
按说黎家亮跟新任知府大人是同科，哪怕新知府不褒奖几句，那亦不会这般的咄咄逼人，莫非两人是有旧怨不成？
“是下官失职，请府尊大人责罚！下县上任之后，一直劝课农桑，但收效甚微！”黎家亮的态度很是端正，主动选择认错道。
林晧然的脸色微敛，对着黎家亮显得和气地说道：“黎知县，本府并非要是责罚于你！只是本府看着当下的香山县，心里感到一种失望，同时希望你们能想出法子，改变当下的局面！”想了一想，他还是将“尸位素餐”四个字咽了回去，不想给这帮官员太大的压力。
黎家亮等官员听到这话，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敢情这位新任知府不是来找茬，而是看到香山县城的面貌，心里感到失望而已。
这话倒是引起了很多官员的共鸣，他们初次来到这香山县城的时候，哪一个不对香山县的土墙感到深深的失望呢？
咦？
黎家亮心里倒是有一些疑惑，因为林晧然去年是来过香山县城的，为何到如今才突然间发作？
“下官以为黎知县的做法可行！只要我们能够同心协力劝课农桑，肯定能够改变香山的面貌！”老主薄再次发声，明确支持着黎家亮道。
县丞刘全森却是冷哼一声，一针见血地说道：“劝课农桑若真有效的话，香山就不是到了今天，还是这般模样！”
“非也！正所谓：有恒心者，事竞成。”一个年老的九品官员摇头晃脑道。
林晧然看到这个场面，在感到失望的同时，亦发现香山县并不算太和谐，起码县丞刘全森就敢于不卖知县黎家亮的账，隐隐有自成一系的味道。
很快地，双方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致使客厅很是吵杂。
“请恕下官直言，问题的根源是我们香山县没有建砖城！”
正是争执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传来。
咦？
黎家亮等官员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发现还真有几分道理，但马上又是苦笑地坚定否决。却不是说这个方案不好，而是根本不可行。
修建砖城，这并不是新鲜的提案，实质上历任知县都有这个想法。只是银两是一个极大的问题，他们香山县的财政根本无法负担。
林晧然寻声望去，却见是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官员，模样显得很是正气凛然，顿时有了些许兴趣地询问道：“你是香山县的教渝？”
“回林府台的话，下官正是香山县教渝蒋仲华！”蒋仲华拱手回礼道。
哎！
黎家亮等官员微微摇头，这教渝平时就很不合群。却是没有想到，在堂堂的府尊大人面前，竟然还如此大放厥词，说什么修砖城的蠢话。
若是修砖城这般容易，那香山县早就修了，哪可能拖到如今。
林晧然却是轻轻点头，对着蒋仲华微笑地抬手道：“蒋教渝，请接着说！”
啊？
众官员听到这话，顿时都傻了一般，显得很是不解地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有人的嘴巴还微微地张开着。

第0740章 再临濠镜
谁都没有想到，新任知府不仅没有斥责蒋教渝的大放厥词，反而流露出欣赏之意。
“是！”蒋仲华拱手回礼，似乎得到了鼓励，显得不卑不亢地侃侃而谈道：“香山城仅是四面土墙，根本不能据城而守，所以没能给香山县的富户提供足够的安全感！据本教渝所知，香山县的富户要么前往顺德县城置办宅子，要么到广州城定居。咱们香山县现在就像是一个破了底的竹筐，根本装不上东西！而想要改变目前的状况，下官以为非建砖城不可，这样才能让香山变成一处富庶之所！”
很显然，蒋仲华是真正看到了香山县的根结所在。虽然他不懂“安全是人类第一需求”的理论，但却看明白香山县富户的流失，正是因为香山没有砖城所致，从而影响了香山县城的面貌。
解决这个问题自然亦很简单，那就是满足富户的安全需求，在香山境内修建一座砖城。
砰！
客厅突然响起了一个声响，很清晰地落到在座官员的心头上。
“说得好！”
林晧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启示般，手掌用力地拍在身旁的桌面上，那双眼睛显得炯炯有神，态度很鲜明地赞赏道。
这声虽然不大，但足够让到在座的官员都能听到。很显然，蒋仲华这个看似荒谬的提议，却是赢得了这位新知府的高度认可。
一念至此，黎家亮等官员纷纷扭头望向蒋仲华，眼睛都流露出一种羡慕之色。
哎……
黎知县和刘县丞都是暗自懊恼，倒不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因素，只是想到那一大笔的建城费用，所以才没有说出来罢了。
若是知道新任知府真是让他们“畅所欲言”，那他们早就说出来了，根本就没有这蒋仲华啥事。
蒋仲华面对林晧然的高度赞誉，却是脸色不改，显得很凝重地望向着林晧然，似乎是想要知道林晧然的真正态度。
他自然是希望香山县能够修建砖城的，但亦知道其中的难度，除非是这位府台大人明确地点头同意，并对修城表示支持。
只是他的担忧明显是多余的，因为林晧然此次巡视香山县的真正意图，正是要推动香山县修建一座香山新城。
林晧然望着众官员，显得很是认真地朗声道：“自古以来，无城不立！而砖城，更是各地兴盛的保障！蒋教渝说得对，香山想要成为富庶之所，那就非要修砖城不可！”
绕了一大圈，林晧然这才公开说出了修城的企图。
不过他现在才公开说这一番话，跟刚一开始就说这一番话，意义却是完全不同。
若是他开始就表态要修香山城，那就是他这位新任知府想要做的事。但如今，由着教渝蒋仲华说出来，却是他这位新知府采纳了蒋教渝的方案，从而才决定推动香山县建香山城。
别小瞧这一点区别，虽然是做着一样的事情，但阻力会大大地减弱。
“府尊大人说得极是！只是……现在县衙的财政捉襟见肘，实在是拿不出这一大笔银子！”黎家亮给老主薄使了一个眼色，老主薄心领神会地道出了香山的窘况。
众官员纷纷望向了林晧然，眼睛涌起一股希冀。谁想一直窝在这土墙之中，谁不想住在如同堡垒般的砖城中，只是银两是一个极大的问题，他们香山县的财政根本无力负担。
林晧然自然知道香山县的财政情况，微微地点头说道：“本府亦是知道香山县衙财政紧张，但我们可以先行定立目标，然后一步步地去实现，岂不乐哉！”
鸡汤的效果并不明显，一个坐在后面的官员壮着胆子询问道：“府尊大人，您能要给咱香山县拨一笔款修砖城吗？”
话刚落，在座官员都纷纷望向了林晧然，眼睛都流露出一抹希冀。毕竟以广州府衙的财力，拔一笔款给他们建砖城，却不算是一件多艰难的事情。
林晧然自是可以这样做，只是他若这么大手笔支持香山县，其余一州十三县恐怕要找上门诉苦要钱粮了，届时必定能将他烦死。
他倒没有藏着揶着，望着众官员直接说道：“广州府的财政亦不宽裕，不过本府倒有一个办法，尔等明日没事的话，就随本府到濠镜一趟吧！”
“下官遵命！”黎家亮等官员虽然不知道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但都是一并恭敬地行礼道。
林晧然发现教渝蒋仲华并没有表态，便是温和地望着他说道：“蒋教渝，你明日就抽些时间，亦随本府一同前往濠镜吧！”
“下官遵命！”蒋仲华这才拱手行礼，只是脸上仍然显得不苛言笑的模样。
当然，这其实是一个表象。能得到高高在上新任知府的如此青睐，他的心里其实还是很高兴的，只是脸上不善于表露出来罢了。
特别他是举人出身，这便注定他的仕途不能走得太远，且会处处受到掣肘。而若有这位靠山帮忙的话，那一切又另当别论了。
除此之外，他的心里亦希望香山能拥有一座真正的香山城，让到这里能够变得富庶，而对林晧然的濠镜之行亦产生了一份好奇。
议事完毕后，自然是一顿高规格的接待酒宴。香山县虽然很穷，但接待林晧然的酒食并不差，还安排了一个歌舞表演。
林晧然不是那种眼睛容不得沙的官员，亦是跟着众官员一起喝酒寻乐，享受着作为官员的高福利。
却不知是香山这个地方出美女，还是经过黎知县精挑细选，其中两个舞女姿色上佳。
林晧然心里很是清楚，只要他稍微夸赞一下那两名舞女，今晚就会有人将这对舞女剥光衣服送到他的房间之中。
次日上午，林晧然率领着香山县衙的众官员通过了莲花茎，再次来到了濠镜。
只是跟着上一次不同，他这一次是以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的身份驾临这里，毅然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主人姿态。

第0741章 强者之姿
濠镜，即后世的澳门半岛，土地并不肥沃。地处珠江和西江的入海口，土质偏向于碱性，需要打下深井才能得到可以饮用的淡水。
不过这里自然不是一无是处，除去西江边上的天然港口优越，这里一带的山体有很多的花岗岩矿，很适合用来充作建筑材料。
事实亦是如此，葡萄牙人占据这里后，其所修的房子材料很大部分就是经由采矿所得。如今还保留着数个花岗岩矿，为着濠镜提供源源不断的建筑石材。
随着濠镜码头作用的越发突显，濠镜已经仿若一个繁华的小镇般。这里有着中式的砖木建筑物，亦有着西式的石材建筑物，呈现着中西文化交融的盛况。
顺着一条富有特色的石子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议事广场。
由于香山县的所有官员都一起前来，所携带的衙差和仆从竟然达到一百号人，加上林晧然威风凛凛的仪仗队，当即引起了这里两国居民的强烈关注。
在得知为首的官员竟然就是那一位叫林晧然的官员，这里的葡萄牙居民心里颇为复杂。
一方面，林晧然将他们葡萄牙同胞驱离这里，并派遣着官员管治于他们；另一方面，林晧然保护住了他们的房屋所有权，并允许他们继续在这里经商。
看着威风凛凛的林晧然从官轿中下来，他们倒没有太多的敌视感，但难免保持着一种戒备，这个人无疑有能力主宰着他们生与死。
“下官广东市舶司副提举陈敬参加提举大人！”
“卑职濠镜巡检司巡检张南营参加府尊大人！”
“末将香山千户所千户乔一峰参加府尊大人！”
……
陈敬、乔一峰和张南营是这片领土的最高统治者，早已经在这里恭候，带着一干下属恭恭敬敬地朝着下轿的林晧然行礼道。
林晧然让着这帮人起来后，目光落到了乔一峰身上，对他微微点头道：“你做得不错！”
乔一峰出身于雷州卫，得益于他自身敢搏和林晧然的提携，致使他从一名小旗一步步地爬到了香山千户所千户的位置。
在任职期间，他并没有让林晧然失望，不仅将濠镜牢牢都掌握在大明手里，而且将那些喜欢惹事的葡萄牙人管得服服帖帖。
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练，乔一峰的皮肤更黝黑，身体更壮实，目光显得炯炯有神。
虽然他身子板还属于偏瘦型，但已然呈现出一名将领的派头。瞧着他的精气神，哪怕是遇到石华山那种狠茬，亦有勇气打上一场。
“谢府尊大人夸奖！”乔一峰如同吃了蜜般，当即高兴地笑道。
在大明的军政系统中，香山千户所隶属于南海卫，并不归林晧然这位广州知府所管辖。但大明是文官当道，哪怕兵部亦是由文官把持，故而武将对文官并不敢硬气。
像林晧然虽然仅是正四品的广州知府，但纵使是两广总兵面对着林晧然，亦不敢对林晧然指手画脚，只能是一个平起来坐。
乔一峰原本就是林晧然提携起来的，如今林晧然又如日中天。他的脑袋只要不出问题的话，自然还是要以林晧然马首是瞻，紧紧地抱着这条粗大腿。
林晧然转身面朝着那一座充满西式风格的教堂，远远对着教堂上的耶稣十字架用手比了一个十字手势并进行祈祷，仿若是一个诚虔的信徒般。
教父加斯帕&#183;DA&#183;克鲁士带着一帮传教士闻讯而来，当看到林晧然竟然是这般举止，心里亦是骤然一惊。
若不是对方的地位和身份摆在这里，他还真以为又成功地感化了一位诚虔的信徒。对于林晧然这个人，加斯帕已经慢慢地放下了那点仇恨，反而是有了更多的好感和感激。
虽然林晧然将这里的主权从他们手中强抢了回去，并明确禁止葡萄牙巡海使进入，但却没有阻碍他们耶稣会在这里进行传教。
现如今，他们耶稣会可以在这里合法地吸收上百名信徒，致使传教工作取得了极大的成效，甚至还得到了教皇的高度赞誉。
“这位就是那个野蛮的大明官员吗？”
由于濠镜的传教工作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耶稣会派遣了更多的传教士前来濠镜，而教士斐迪南便是其中一位，在耶稣会内拥有着不低的地位。
斐迪南是英国的一名没落贵族，性情向来很是傲慢。特别是来到东方，在见识到了印度的贫穷以及日本的落后，心里涌起了更强烈的自豪感。
对于所谓的大明朝，他眼里更多的是愚昧。为了一点名为龙涎香的香料，那些愚昧的官员却不惜付出极高昂的代价从葡萄牙人手里换取，整个国家仿佛就是为皇帝一个人活着般。
至于前面这个年轻的大明官员，在他心里不过是“野蛮”和“无知”的代名词。
为了这一个小小的港口，竟然胆敢驱逐于葡萄人的皇室代表，亦不怕强大的葡萄牙军队会对大明进行疯狂的报复，将这个国家直接给灭了。
“尊敬的林大人，欢迎您的到来！”
教父加斯帕&#183;DA&#183;克鲁士领着众教士来到林晧然的面前，显得恭敬且彬彬有礼地用教会礼仪打招呼道。
咦？
但是这时，大家突然发现气氛不对劲。
面对着恭敬有加的加欺帕，林晧然竟然没有作出任何的回应，显得冷漠地望着教父加斯帕。
知县黎家亮就站在林晧然的身后，这时同样不解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正是因为林晧然的叮嘱，他对这些传教士很是礼待，却不曾想林晧然对这些传教士好像很不满意的模样。
“这位大人你好，我是斐迪南，是耶稣会的一名神圣教士！”斐迪南打破了这个幽默，自我感觉良好地站出来朝林晧然行了一个贵族礼道。
林晧然的目光从林加斯帕的身上移开，然后冷冷地落到斐迪南身上，在斐迪南不解的目光中，却是徐徐地开口道：“尔见到本府，为何不跪？”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第0742章 给脸
啊？
斐迪南当即一愣，眼睛微微瞪起，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若不是林晧然正冷冷地望着他，他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这……
加斯帕亦是一愣，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虽然知道这个国家有跪拜的传统，但都是身份低微的人向身份高贵的人所行的礼仪，但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如此！
黎家亮等人才反应过来，知府大人是不满这些佛郎机人没跟他行跪拜之礼。
大明向来是以天朝上国自居，但很多人心里却是明白，佛郎机人的实力确实很强大。且不说佛郎机人的船和炮，单是他们所用的鸟铳，这都要远远强于大明。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但会不会妥协又是一回事。
林晧然贵为正四品的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又是赫赫的文魁出身，这帮番夷自然得跟一般的百姓般，需要行跪拜之礼。
“大胆狂徒，见到府尊大人还不下跪？”
县丞张全森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斐迪南进行大声怒斥道。
且不说，他早对佛郎机人的傲慢感到强烈的不满。如今林晧然已经如此表态，他自然要坚定地站到林晧然的一边，让这些番夷给堂堂的府台大人下跪。
另外，他都要乖乖给府台大人下跪，这些番夷又有什么不跪之礼？
“对！见到府尊大人，为何不跪！”
黎家亮等官员亦是反应过来，纷纷进行附和，给斐迪南等传教士进行施压。
锵！
跟随而来的捕快、衙役，还有千户所的军卫都有人拔出了刀，似乎只要一声令人，就能够将这帮传教士剁成肉酱。
这……
加斯帕等传教士顿时犯难了，这下跪对他们很多人无疑是一种凌辱，更是一种低姿态的表现，且跟他们的理念不符。
林晧然沉着脸望着斐迪南等人，倒不是他多喜欢别人跪拜于他，而是他需要这一种高姿态，更需要表明一种态度。
这濠镜是大明的领土，而他是这片领土上的最高长官，这些人既然选择在这里传教，那就要规规矩矩地遵守这里的规矩。
特别，他知道这些传教士心里这实质很是傲慢，从后世所披露出的信件可见一斑。
“大明士兵身上挂着由牛皮制成的铠甲，他们的刀剑多由粗劣的生铁锻炼，枪矛是削尖的竹子，来自北方前线的骑士部队则装备了带有铁制枪头的长枪。他们的纪律性很差，数千人常常被几十名海盗打败……装备的火器数量很少，由于铸造水平低下常常炸膛，而他们似乎对此似毫无办法。大明的城池上没有大炮，在面对鞑靼人的入侵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在我看来，任何一支数千人的训练有素的欧罗巴军队，都可以轻易征服大明。”
“被打的犯人宛如一摊没有生息的血肉，被行刑人员像羊般拖回监狱。而周围围观的人群毫无怜悯，互相交谈，不断吃喝并剔牙，仿佛他人的不幸与自己毫不相干，而仅仅是一场宴会。在他们身上似乎普遍存在的不人道的邪恶，而且毫无内疚。但是对这群半开化的人而言，我认为大明人这样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那是一种罪，是龌蹉的行为。”
从“任何一支数千人的训练有素的欧罗巴军队，都可以轻易征服大明”和“这群半开化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他们确实是摆着高高在上的势态。
亦是如此，他更需要好好地杀一杀他们的傲气，起码得让他们知道他林晧然不是吃素的，大明更是他们所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休想！本教士不跪，你就是在羞辱我！”
斐迪南是心高气傲之人，对大明更是打心底的轻视，而他出生于英国贵族，在教会中又是教士，哪里肯选择下跪，便是态度鲜明地怒目而视道。
“找死！”
乔一峰快步上前，一把揪住斐迪南的领口，扬起巴掌就朝着这个矮胖的英国佬扇了下去。所用的力度自然不轻，仅是三下功夫，斐迪南的口齿都满是鲜血。
啪！啪！啪！
乔一峰真憋着一肚子的气，林晧然就是他的天，现在林晧然让跪而不跪，那就是跟他乔一峰过不去，边甩着耳光边骂道：“老子给你脸了？老子是给你脸了？”
黎家亮看着乔一峰的举动，自然不会进行制止，而是乐于乔一峰的杀鸡儆猴。不过是一介番夷，竟然胆敢如此“抗命”，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这边的动静并不小，却是引起了很多居民的注意。
在议事广场边的一栋西式的建筑物，在那阳台上毅然站立着一个捧着一本书籍的金发美少女。
少女拥有着一张天使般精致的脸孔，那双漂亮的棕色跟睛带着青春般的迷茫，长长的睫毛在阳光的照拂下，显得专注而疑惑。
她的皮肤很白皙，身穿着一套希腊式的淡蓝色雪纺长裙，颈部一串珍珠项链，拥有着一头波浪式的金发，曲着如海藻般散在肩上。
此时此刻，她正疑惑地望着议事广场，将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若是林晧然见到她，肯定会知道这个漂亮的少女正是西蒙先生的女人露丝。
露丝去年底随着西蒙一起来到了东方，不过她并没有选择跟着西蒙继续前往日本，而是选择留在濠镜，在这里学习着大明的言语和文化。
在得知一支威风凛凛的队伍出现在议事广场，她亦是跑出了阳台，让她惊喜地看到了刚好从官轿下来的林晧然，这一个很有魅力的东方男子。
只是她心里有些许的不解，不明白这个东方男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到了现在，她对这个国度有了更多的了解，已经明白为何这个年轻人能够成为这个国度的高级官员。
跟她最初猜想的出身贵族不同，这个男人竟然出身于贫寒，是通过学识才成为官员，这才被这个国家的国王委予管理数十万百姓的重任。
只是她却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个东方男子不是应该在雷州府做着最高的官员，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了呢？
接着事情就更让她感到疑惑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恶的斐迪南教父似乎是得罪了那个东方男子，然后被一个将军给狠狠地教训起来了。
加斯帕教父等传教士的表情显得很凝重，似乎是有着不好的事情发生，他们好像是很害怕这个东方男子。但在她的印象中，这个东方男子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乔千户，别打了！”加斯帕对着乔一峰进行了求情，然后对着林晧然又是妥协着道：“我们跪！我们给大人行礼！”

第0743章 恶魔
不管加斯帕等传教士的性情多么的孤傲，心里是多么的瞧不起这个国度，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却只有选择屈服这一条路。
“给老子跪好了，不然老子杀了你！”
乔一峰将斐迪南推倒在林晧然的面前，恶狠狠地警告道。却不是什么恫吓，若是这传教士不乖乖照做的话，他不介意用刀子解决这个人的生命。
在他的观念中，有两种人是不必手软，一种是战场上的敌人，一种是忤逆林晧然命令的人，而这个斐迪南正是属于后者。
斐迪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杀意，身上的傲气全无，老老实实地进行跪拜道：“拜见……林大人！”
他说话显得结巴，并不是心里有多么的不甘，而是完全被吓的，心里感到了一份浓浓的恐惧感。
“拜见林大人！”
加斯帕教父倒识趣得多，率领着众传教士规规矩矩地跪拜道。
有个别传教士很想效仿斐迪南，但看着斐迪南身的前车之鉴，而且周围那些士兵都眼露凶光，心脏当即被吓得砰砰地跳动，只好老实地乖乖行跪拜之礼。
果真不愧有林阎王之名！
黎家亮等香山官员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这时无疑对林晧然有了一种更新的认识，眼睛显得钦佩地望向了林晧然。
他们早就领教过这些佛郎机人的傲慢，哪怕当年权顷广东的汪柏跟加莱内尔亦是平等相交，但这些佛郎机人在林晧然面前却变得温顺如猫。
“加斯帕先生，快快请起！”
林晧然仿佛是换了一张面孔般，显得温文尔雅地抬手道。
“谢林大人！”
加斯帕恭敬地回礼，面对着这个大明官员的惺惺作态，却只能保持着恭敬。
现如今，他亦是知晓这个人外表虽然显得人畜无害、彬彬有礼，但实则跟其他的大明官员完全不同，是一个极为强势的人。
如若刚才斐迪南没有服软的话，他相信地上肯定会多一具死尸。
在去年年初，正是这个人主导了一场战争，组织着大明的军队对濠镜发起了突然袭击，从而夺取了濠镜这里的主权。
现在真将他们这些传教士都杀了，恐怕这人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一念至此，他心里在涌起害怕的同时，亦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付这个恶魔。
这……
很多葡萄牙商人都远远地观望着这边，当看到传教士竟然给那位林阎王下跪的时候，令到很多的葡萄牙商人吓掉了下巴。
天啊！不会吧！
充满着青春气息的露丝站在阳台亦是看到了这一幕，惊得她用纤纤玉手捂住了那性感的嘴巴，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议事广场所发生的一切。
身份尊贵的传教士放下身段，竟然朝着这个神秘的东方男子进行了跪拜。
却是这时，她终于明白这个看似并不强壮的男人拥有着极大的权势，亦相信确实是这个男人将加莱内尔从这里驱逐出去，让到这里的领土回归到他们国家的手里。
在她的心里，厉害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那些力大无比的战士，还有一种是拥有无上权势的男人，而这个神秘的东方男子无疑属于后者。
广东市舶司的分衙门就在议事广场边上，这是一幢西式的石质房子，但里面的家具全都是中式的风格，亦有着中式风格的客厅。
“加斯帕教父，请！”
林晧然显得彬彬有礼，对加斯帕教父做了一个手势道。
“林大人，请！”
加斯帕心里苦笑，有着先前的下马威，却是如何还敢托大，自然让林晧然走在前头，让这个恶魔骑在他的脖子上。
广东市舶司副提举陈敬将林晧然为首的官员安排到了左边，然后又将加斯帕为首的官员安排到了右边，双方是并列而坐。
加斯帕却没有受宠若惊，反而显得是心事重重，觉得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这位恶魔恐怕是来者不善。
林晧然端着刚刚送上来的茶盏，用盖子轻拨着滚烫的茶水，然后开口攀谈道：“加斯帕教父，却不知道是否到过香山城呢？”
“我是奉神的旨意来传达教义，已经前往香山城很多次了！”加斯帕是典型的西方直肠子，又信奉着天主教，便是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吹了一下茶面上的热气，接着微笑地询问道：“加斯帕教父，你感觉香山城如何？”
“不好！”加斯帕当即想起香山城那破破烂烂的街道和宅子，显得苦涩地摇头道。
却不仅是加斯帕，不管是那些传教士，还是香山县的官员，心里都是暗暗地发苦，香山城甚至是在给大明蒙黑了。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红茶，却不介怀地追问道：“加斯帕教父，你觉得香山城哪里不好呢？”
“那城墙是土砖，还有街道很烂，这都很不好！”加斯帕认真地回忆，然后给出了答案道。
林晧然用茶盖子轻拨着茶水，眯着眼睛望着他说道：“本府上任之后，到了香山县进行巡视，结果如你这般，对香山城感到非常的失望！昨日本府跟着香山县诸位官员进行了探讨，想要改变香山城落后的面貌，不过却产生了一点分歧，故而本府亦想听听加斯帕教父的意见！”
“请问是什么样的分歧呢？”加斯帕显得疑惑地问道。
这些话，倒亦是引起了传教士们的好奇，纷纷朝着林晧然望了过去。当然，一些传教士显得漠不关心，恨不得这里官员自相残杀才好。
林晧然却是不吭声，扭头望向坐在左边的黎知县，黎知县心领神会的朗声道：“我向府尊大人提议！香山效仿雷州城的发展模式，让香山码头取代现在的濠镜码头，从而带动香山城的发展。不过一山不容二虎，香山县要对濠镜实行闭关政策，以后所有的货物均不能进入濠镜，而外来商船均要从香山码头卸货！”
这话一出，所有的传教士都坐不住了。
一旦濠镜这里实行封关政策，且不说他们会蒙受极大的损失，而他的传教活动陷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无疑是一种极为糟糕的情况。
特别意识到林晧然是一个铁腕的官员，若是方案真被采用的话，肯定没有半点空子可钻，濠镜必然会成为一片死地。
“不可！这个方案不好！这个方案很不好！”加斯帕自然是心惊，连连摇头地表示反对道。
却是这时，他知道这个恶魔哪是来找他解决纠纷的，一个处理不好的话，这里却会成为死地，而他们先前的传教成果须臾间就化付之东流。
在这一刻，他终于更加的确定：这真是一个恶魔。

第0744章 友谊万岁
加斯帕的这个反对意见，无疑代表了所有传教士的态度。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大明取得了重大的成果，特别这里明显更要容易传教。要知道，被他们视为成功案例的日本，实质信徒才仅是一千人，但在濠镜却已经一百多号人了。
林晧然将这帮传教士的反应看在了眼里，轻啐了一口红茶，这才对着加斯帕平静地说道：“加斯帕教父，黎知县的方案其实说不上好不好，实质确是一个能赈兴香山城的好方案！”看着加斯帕要说话，他却是摆了摆手制止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听听刘县丞的方案吧！”
“我赞同林大人的话，黎知县的方案确实可行，但本县丞认为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刘县丞却是卖了一个关子，接着才继续说道：“香山码头要远逊于濠镜码头，我认为以其对濠镜进行锁关，倒不如将香山城迁到濠镜这里，借着濠镜码头的优势大力发展香山城！”
接着，刘县丞又是望着加斯帕等传教士微笑地说道：“如若在濠镜建香山城的话，届时香山城的居住人口少说亦能达到三、四万，这对教父的传教工作定然大有益处！”
这……
听到这个方案，很多的传教士当即心动了。传教需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但却是脱离不开群众基础，人越多无疑更有助于传教。
特别对于第一个锁关的方案，这个方案无疑极为优越。他们的传教成果不仅没有受损，且还会有更多的大明百姓定居在这里，这无疑是大大有利于他们的传教工作。
一念至此，几乎没有一个传教士不是支持第二个方案的。
“大人，这个方案……岂不是更好吗？我认为应该采用第二个方案！”加斯帕虽然知道问题不会如此简单，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林晧然轻啐一口红茶，这才认真地解释道：“若是选择第二个方案的话，那香山就要在濠镜这里建造一座新城，这需要一笔不小的银子啊！”
话到了这个份上，加斯帕等人又是不傻蛋，相互间交流了一个眼色，敢情这个恶魔是要银子来了。
林晧然知道火候还不到，便是继续说道：“你们到过香山城，应该知道县衙很穷，他们肯定是建不起一座新城的，而广州府衙亦不可能全款拔付。”顿了顿，他才接着说道：“却不知你们能否在经济上支持一下！我们这边亦不会让你们吃亏，会更大力度地支持你们在这里的传教工作，如何？”
加斯帕等人自然不认为林晧然是在求他们，方才在议事广场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一旦他们将这位恶魔惹恼了，这个恶魔当真可能采用第一个方案，届时他们在濠镜的成果将会付之东流。哪怕这位恶魔选择第两种方案，那他们亦休想继续在这里传教。
很显然，这个恶魔抛出这个方案，根本就不可能允许他们拒绝。不过，这个恶魔亦是抛出了诱饵，一旦乖乖支持建城的话，他们的传教工作会得到支持。
“林大人，请容许我跟大家商量一下！”加斯帕斟酌了一下，然后拱手请求道。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不是加斯帕一个人能够轻易下达的决定，便是给广东市舶司副提举陈敬轻轻地点头，陈敬便上前将加斯帕等人引到了偏厅。
黎家亮等官员看着事态发展到这里，心里却难免感到紧张，不过看着心定神闲的林晧然坐在那里继续用茶，除了钦佩还是钦佩。
没多会，加斯帕等传教士走了回来，并没有正面回答林晧然的问题，而是郑重地询问道：“林大人，你当真支持我们在这里传教吗？”
林晧然冷哼一声，对着他们显得不满地说道：“从去年到现在，你以为是谁在纵容你们在这里传教的？你瞧一瞧广东的其他高官，他们才刚下达禁止外国人进广州城的禁令，试问有哪位高官比本府对你们更友好呢？”
历史没有发生改变，广东官员于今年初下达了禁止外国人进城的禁令，自然亦是将加斯帕这帮传教士排在了城外。
这……
加斯帕等人亦是语塞，虽然林晧然方才强迫他们下跪，如今更是逼着他们出钱帮助建香山城，但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他们在这里传教。
这般比较的话，从传教的成果进行衡量，林晧然无疑是一个更好的官员。
有一个女传教士壮着胆道：“林大人，你若是真对我们友好的话，如今你已经是广州知府，那能否将这一条禁令解除呢？”
此话一出，其他的传教士当即望向了林晧然，眼睛流露着一丝渴望。
林晧然望着那个身材火爆的女传教士，给出一个很确实的答案道：“这个自然可以！只是本府不可能平白为你们扫除这些阻力，这得看你们对建城的支持力度，是否值得本府这般做！”
这却不是要欺骗于这些传教士，只要这些传教士真的大力支持建设香山城，他不介意出面取消这条禁令，并不认为外国人进入广州城能产生什么危害。
加斯帕等人对于林晧然如此的表态明显是满意的，又是交流了一番，便是由加斯帕开口道：“尊敬的林大人，为了我们彼此间的友谊，我们愿意援助二万两白银建城！”
啊？
黎家亮等香山官员听到这个数目，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尽管知道要保持着威风，但仍然难掩惊讶之色。
有了这一个数目，哪怕广州府衙不拔款的话，亦是能够建起一座砖城了。毕竟劳工不用钱，主要支出是材料和饮食费用。
一念到此，却是不得不钦佩地望向了林晧然。方才在广场逼得这帮传教士下跪，现在又让他们乖乖送上二两万白银建城，这实在是太厉害了。
林晧然保持着平静地继续用茶，对这个数目说不上多么的意外。毕竟这些传教士的地位超然，又拥有着诸多有钱的信徒，他们在这里垄断着“濠镜—日本”的航线，这二万两根本就是毛毛雨。
有时候，他真想从葡萄牙人手里夺回日本航线，从而直接弄回大量的日本白银。但想着江浙倭患形势越演越烈，却不得不理智地放弃这个念头。
身处于这个官场之中，有些禁区还是不能轻易触碰的，特别他还有着一个大明权臣的美梦。
林晧然抬头望着这些传教士，淡淡地点头道：“好！那事情就这么定了，本府会尽力支持你们在这里传教的！”
“那个禁令呢？”话刚落，那个身材火爆的女传教士追问道。
加斯帕可不想惹怒这个恶魔，当即进行喝斥道：“布兰琪，不得无礼！”
林晧然略感意外，抬头打量着那个名为布兰琪的女传教士，尽管身材藏于黑袍中，但却难掩那火爆的身材，特别是胸前和臀后很有规模，且那张白皙而妩媚的脸蛋似乎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迎着那双倔强的眼睛，最终露出笑容道：“本府会帮你们取消那个禁令，让你们可以随时前来广州城，亦欢迎布兰琪小姐能来拜访本府！”
“多谢林大人！”加斯帕听到这话，当即表现感谢地道。虽然这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对他们传教士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布兰琪听懂了林晧然的调戏，但没有华夏女性的那种羞涩，而是显得诧异地打量着林晧然，似乎是想要看透他一般。

第0745章 布兰琪的大胆想法
用所谓的友谊换得二万两银子，林晧然的濠镜之行无疑是成功的。
他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推动在濠镜修建香山城，除了是作为广州知府的一份责任外，更重要还是为了他的开海大计铺下基石。
一旦在濠镜修建香山城，那意义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哪怕葡萄牙人敢抢回濠镜，纵使是两广总督对这种事情都不敢眨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明可以对着一些海岛主权视为草芥，但一座城池的得失，这无疑关乎到朝廷的颜面。
像江浙地区，一些地方的官员和将领可以纵容倭寇到附近的村庄抢掠，但一座城池沦陷的话，他们却不敢袖手旁观。
香山新城一旦真的落到濠镜，那大明就等于是在这里插上一面龙旗，濠镜码头就能跟大明这个庞大帝国绑在一起。
保证起航点的安全，无疑为着打通“濠镜—吕宋”航线提供了基石，这便大大有利于林晧然对吕宋种植园计划的推进。
香山县的官员同样都感到极为兴奋，这原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却给新任知府很轻巧地解决掉了。不论广州府衙肯不肯拔款，他们都已经有资金启动修城计划。
最为重要的是，这将会是一座全新的城池，他们不仅能够拥有新的衙署办工，且还将拥有着极大捞得油水的空间。
双方敲定了一些细节问题后，便是达成了这一个捐资计划。
“尊敬的林大人，那我们先行告辞了，关于捐资的银两会尽快送到这里的！”加斯帕显得很是恭敬地行礼，然后跟着众传教士离开。
“我亲爱的加斯帕教父，你们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的话，都可以前来找我帮忙！”林晧然将他们送到客厅外，温和地进行许诺道。
却不能说林晧然市侩，这逼着人家捐了二万两支助建城，还不拍拍胸膛开一些空头支票，确实不符合华夏礼尚往来的优良传统。
加斯帕等传教士听着这个话，心里的确舒畅了不少。虽然他们这次要大出血，但有着这位大明高官关照着，亦算是有所收获了。
在临别之致，布兰琪落在了最后，那双妩媚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晧然，似乎是要彻底将林晧然的样子印到脑海中一般。
咦？
林晧然注意到了这个身材火爆的美女，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很想品尝着这个外国妞的味道，但却不想跟传教士产生过深的牵扯。
教堂跟广东市舶司分部刚好隔着一个议事广场，一行人回到教堂径直上了两楼的议事厅。
斐迪南的脸肿成猪头般，在上到两楼的议事厅，仿佛一座积压以久的火山般，恢复以往的桀骜不驯地咆哮道：“他就是一个强盗，一个赤裸裸的强盗！竟然想要从我们这里勒索二万两白银，但他休想从我们口袋里拿得一个铜比索！”
加斯帕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当即示意一个人到楼梯口守着，同时沉着脸地对着斐迪南告诫道：“斐迪南教士，你小声一点，别给我们招来祸事！”
“我们回去请耶稣会出面，让军队打回来这里，重新夺回这里的主权！”斐迪南那张胖脸显得很是愤怒，对着大家提出意见道。
布兰琪将黑袍的帽子拉下，露出了那头如同瀑布般的棕色头发，经过修理的柳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高高的鼻梁，脸蛋偏宽，整个脸蛋彰显着妩媚。
她的身材不显高，属于那种肉质美女，耳垂上挂着一条价值不菲的宝石耳坠，更是平添了几分贵气。
面对着斐迪南的提议，她却很是果断地摇头道：“不，我们不能够这样做！不说我们很难夺回这里，若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传教的成果必然会付之东流！”
“难道我们就任由着那个无耻之徒如此敲诈吗？”斐迪南指着广东市舶司分部衙门的方向，显得义愤填膺地质问道。
布兰琪仍然摇着头道：“我认为这不算是敲诈！我们帮他筹集了这一笔钱，他亦答应会对我们进行帮忙，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合作！”
加斯帕等人听到这一个说话，心里都暗暗感到好受。虽然事实跟敲诈差不好，但若是如此进行理解的话，无疑给他们留下了颜面。
“布兰琪，你怎么能这般替那个小子说话？你不会是喜欢他了吧？”斐迪南痛心地望着这个性感女神，心里却是产生了一种浓浓的忌妒感。
布兰琪的眉头微蹙，接着认真地解释道：“不！我是从教会的利益进行考虑！我以为应该为林大人募集这笔钱，借此加深跟林大人的关系，争得得到他的支持，甚至……让他成为我们的信徒！”
信徒？
却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到了，纷纷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布兰琪。若不是这个女人的地位高贵，恐怕有人对着她这个荒唐的想法进行讽刺了。
布兰琪显得自信满满地继续道：“你们不是都瞧见了吗？林大人刚从轿子下来的时候，很诚虔地朝着教堂进行祈祷，我认为他就是一个潜在的信徒！”
“布兰琪，你实在是太小太幼稚了，不知道这东方人的阴险，他就是一个恶魔！”斐迪南可没有忘记刚才在议事广场上所受到的屈辱，当即咬牙切齿地说道。
布兰琪的脸上当即呈现着不满地道：“斐迪南教士，你无权这样批评我！我看你是被仇恨蒙蔽了，所以只想报复那位林大人，而将我们的使命忘得一干二净。”
加斯帕不想二人的争执恶化，便是正式提议道：“你们都不要争了，我们进行表决吧！同意为修建香山城筹集二万两银子方案的，请将手举起来！”
斐迪南自信满满地扫视着大家，那个人刚才在议事广场羞辱于大家，现在还要他们乖乖地送上二万两银子，虽会答案这种事。
仅是片刻，他却是骤然变色，因为所有的人都将手举了起来，大家的眼睛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疯了，你们都疯了！”
斐迪南看到这一幕，难以置信地叫嚷着道。现实无疑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并没有谁支持他的方案，他已然沦为了那个少数派。

第0746章 虎妞归来
下午时分，天朗气清，濠镜是一片碧蓝无瑕的天空，没有内陆天空那般总是渗着一缕缕白色的杂雾。
林晧然率领着香山县的众官员亲自将虎妞送上了码头，搞得很多百姓以为有什么大人物登船，纷纷从船上探头进行张望。
只是看到码头前送行的一幕，看着众官员却是给一个小女孩送行，让他们感到万分的诧异，甚至是吓掉了下巴。
虎妞身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对襟齐胸襦裙，那张白皙的脸蛋显得红彤彤的，一缕头发贴在白洁的额头上，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大而有神。
“擦一擦！”林晧然将手帕递过去，带着命令的口气道。
虎妞显得有些无奈地接过手帕，边擦拭脸上的汗珠子边脆声地道：“哥，我办完事情就会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你还担心我呢？你回去查案归查案，但记得安全第一！”林晧然显得颇是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认真地叮嘱道。
虎妞将叠起的手帕又擦拭着脖颈，仰着脸蛋认真地回答道：“哥，我知道了呀！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哦，不然我真会担心你的！”
“咱们两个谁大啊？”林晧然顿时无奈地道。
虎妞很肯定地点头道：“当然是你大呀！”接着又是补充道：“不过我是你妹妹，肯定要担心你的呀！我前天就做了一个梦，有刺客遛进我们家想要刺杀你，好在我出手救下你，我当时都差点吓死了呢！”
林晧然望着这个极是认真的小丫头，却不知道是该夸她勇敢，还是该责备她无耻地向脸上贴金，最终催促她上船。
为了保障虎妞的安全，虽然虎妞携带着阿丽、饭缸、木英等人，但林晧然还是让两名长林氏族人跟随着虎妞一道返回。
随着地位的提升，林晧然亦是开始提升他们两兄妹的安保力量。若不是他长得太帅，整个大明上亿人肯定找不出第二个，否则他都要为自己找替身了。
“哥，我会想你的！我会很快回来！”
庞大的海船徐徐驶出了码头，站在甲板的虎妞朝着码头用力地挥手。不管她的生性如何贪玩，但在这一刻，心里还是流露出了一股浓浓的不舍之情。
虽然她不再孤单，拥有着越来越多的伙伴和朋友。但在她的心中，哥哥是她世上唯一的至亲，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嗯，快点回来！”
林晧然朝着那艘海船挥手回应，他的个性是含蓄的，并没有将心中的不舍表露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进行了回应。
尽管虎妞的性子很贪玩，且正义感极强，对朋友更是坦诚相待。但却不管拥有着怎么样的优点和缺点，她都是他最可爱的亲妹妹。
有时候他亦觉得过于纵容虎妞了，但他在虎妞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像这一次，为了帮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伸张正义，却是千里迢迢跑回雷州，他肯定是做不到的。他做事的出发点往往是利益得失，而不会像虎妞这般仅为了一个不值钱的公义就能够赴汤蹈火。
亦或者看清了这一点，他虽然不赞成虎妞的很多行径，但却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态度，更多还是向这丫头灌输一些科学知识和提升她的眼界。
在返回香山县后，林晧然便将修建新城的工作任务交待了下去。
相对于圆滑的县丞刘全森，他明显更要相信教渝蒋仲华的人品，故而将建城的财务交由他负责。
虽然免不得有贪墨的行径，哪怕蒋仲华都不一定要保证干净，但他却不是像虎妞那种眼睛容不得沙子的人。
只要香山县的官员吃相不要太难看，老老实实帮着他将香山城建好，那他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想要马跑就得让马吃草。
香山之行仅花费了三天时间便结束了，广州府所辖一州十四县，虽然他很想都逛上一遍，但时间却不允许他这样做。
特别这个月的县试结束之后，四月份便是由他主持的府试，这将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
却不说参加府试的考生会比雷州府试时期多上好几倍，且广州府的考生资质无疑更优质。从以往乡试结果来看，广州府历来占据着大半的中举名额，而这些人中又有一部分会取得进士的功名。
官场有着种种的规矩，虽然不允许朝廷高官随便收取门生贴，但拥有考生和主考官关系的双方却能大大方方地收下门生刺，从而明确两者的师生关系。
若是这次府衙的考生之中，有人将来中得了举人或进士，那林晧然就能够收取门生刺，从而确实双方间的师生关系。
却不要看这个小小的师生关系，在大明这里便是党派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如同父子般亲密。
徐阶为何这般的厉害，后世的名声亦是不差，还不是他主持过一届会试，且常常跑到翰林院对庶吉士进行教学，从而拥有了一大批门生。
像如今，一些门生被他安排进了言官系统，这些言官便成为了他攻击其他朝廷大员的利器，哪怕是朝着严嵩直接进行开火炮轰。
林晧然可以借着府试的机会，物色一些不错的苗子，从而将影响力从粤西延伸到广州。纵使将来他被调回京城，由于有着这些本土的举人或进士存在，亦可以依靠着这些有影响力的门生帮他维护住联合商团的利益。
经过四天的航行，一艘海船徐徐地驶入了雷州湾，然后在雷州码头上停了下来。雷州码头跟以往一般，呈现着欣欣向荣的景象，很多人都在辛勤地忙碌着。
当看到一个小丫头风风火火地从船上走下来，很多人见到这个小身影的时候，都不由得惊呼道：“虎妞，是虎妞回来了！”
不错，在很多雷州百姓的心里面，虎妞是他们自己人，是雷州的一份子。现如今，虎妞从广州府归来，那桩骇人听闻的悬案便有可能被查明真相，从而揪出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

第0747章 虎妞的哨子
雷州城和雷州码头通过镇洋大道相连接，镇洋大道亦是在不经意间变得繁荣。
不仅道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往来不断，道路两旁的房屋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除了正在修建的联合工厂，一些没有钱在城中购宅子的百姓亦是在道路两边建房子居住，故而被一些雷州百姓称为“第五长街”。
虎妞等人乘坐马车通过镇洋大道，亦是明显感受到这里的变化。
从镇洋门进城，虎妞却没有直接回雷州城中的宅子，而是先到了小衙门那里。
她们在小衙门了解到更具体的情况，跟先前所了解的情况有些许的偏差。除了唐素儿的双亲被杀外，还有她弟弟亦没能幸免于难，幸福的四口之家仅剩下唐素儿一人。
唐素儿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如今还在联合医馆接受治疗，情况并不容乐观。
“走！我们去联合医馆！”
虎妞在了解到更具体的情况后，便是带着阿丽、沈妍等人风风火火地朝着联合医馆走去，对这里的街道无疑是极为熟悉。
由于今天正好是县试放榜的日子，街道明显要比往常还要更热闹一些，充斥着很多书生和公子哥的身影。
一行人正要拐进镇中东街，结果遇到了一帮充满着富贵之气的公子哥，为首的公子哥腰间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气度显得不凡。
“这位小娘子，你急匆匆的，要去哪里呀？”
却是不曾想，那个公子哥竟然挡住了阿丽的去路，对着阿丽当即就调戏起来。
阿丽不是那种肉质美女，但浑身透露着少女般的青春气息，特别是那两条结实笔直的长腿以及那张娇艳的脸孔，都无不给人一种别样的味道。
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调戏，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习惯性地将手伸向腰间上的刀柄，但亦是诧异地打量着这些人。
不说她有足够的能力解决掉这些被酒气掏空身材的公子哥，单是作为虎妞贴身保镖的身份，这些人应该不敢对她如此不敬才对。
莫非真是人走茶凉，那个男人被调离了这里，在这里没有半点的震慑力了？
“呵呵……这个女人长得带劲！”
“你瞧瞧她的胸和臀，还有这双腿，呵呵！”
“这女人竟然懂得耍刀，小爷很钟意你啊！”
……
这七位公子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阿丽，仿佛是在欣赏着一个精美的玉器般，有人已经忍不住流出了口水，对着阿丽进行评头论足。
只是如此这般，行为无疑是极为恶劣。
咦？
女扮男装的沈妍却是没有感到侥幸，而是紧蹙着眉头打量着这帮无法无天的公子哥。
她先前就已经听说林雷公离开后，一些纨绔子弟屡番蹲守在联合作坊门口调戏女工，先前还不是很相信，如今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一念至此，她终于明白为何雷州百姓这么快就开始思念林晧然了，这里确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嘘……
虎妞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掏出那个很久没有用的银哨子，先是提气鼓起粉腮，然后用力一吹，便发出了一个急促而有力的哨声。
虽然很多时候显得毛毛躁躁的，但虎妞却有着一种认真的秉性。哪怕是吹哨子，她亦是尽全力去做，所以她每次吹哨子都会伴随着吐沫星子横飞而出。
咦？
卢韦听到这一个动静，却是不由得望向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只是虎妞的身着过于平常，他亦没有逗留太久，却是想要继续调戏这个冷艳的少女。
“虎妞，真是虎妞！”
正在镇中西街巡逻的铁捕头领着一帮捕快朝着这里而来，眼睛隐隐还透露着一抹喜意，有捕快显得很是高兴地叫了出来。
铁捕头看到虎妞心里亦是一喜，但见到韦公子等人竟然围着虎妞及阿丽等人，没有任何犹豫地挥手道：“又是你们这帮大胆狂徒，给本捕头将他们通通抓起来！”
“是！”
众捕快仿佛回到了昔日那种只看公理不论背景的美好时光，齐齐地领命行事，当即就打算将这帮为祸多事的公子哥抓起来。
“你们敢！卢公子在这里，我看你们谁敢放肆？”
“就是！卢公子乃肇庆卢知府家的公子，你们开罪得起吗？”
“别说是你们几个，纵使是刘同知在这里，亦要给卢公子几分薄面！”
“这群不开眼的狗东西，竟然胆敢抓我们几个，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
几个公子哥的气焰显得极度嚣张，丝毫没有将铁捕头放在眼里，并且亮出了他们大哥卢韦的金字招牌。
现任肇庆知府叫卢璘，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历经了万安知县、新建知县、襄阳知府、广平知府，现任肇庆知府，已然是官场中的一位老资格。
却不得不感慨，有时命运很是捉弄于人。
嘉靖十四年的卢璘在会试取得了第十三名，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名次，甚至有角逐状元的可能，但在殿试却跌落到了三甲三十六名进士。
这个成绩别说到翰林院任职，连京城都呆不下去，最终被分配到了万安县任知县。而这仕途的起点低，加上他又没有过人的能力及背景，最终只能在各地间进行调任。
虽然卢璘的仕途很是失意，但对于一般人而言，卢璘无疑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肇庆的土皇帝，在雷州府这里确实有几分震慑力。
“我不管你爹是不是肇庆知府！现在你们当众调戏人，那就是犯了事，你们跟着铁捕头乖乖回牢房呆着吧！”一个粉雕玉琢的丫头出现，那张脸蛋显得极为认真地说道。
“真是蚂蚁打喷嚏，好大的口气啊！”
“小丫头，我劝你别给自家大人招祸！！”
“哪来的小丫头，说这番话不觉得可笑吗？”
……
这般公子哥早就嚣张惯了，瞧着一个小丫头竟然要下令抓他们，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并对这个小丫头进行了挖苦。
铁捕头的脸色顿时一寒，拔刀对着这帮嚣张的公子哥怒斥道：“大胆！虎妞乃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的亲妹妹，你们敢如此出言不逊，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此言一出，七位公子哥当即惊愕地望向了虎妞。

第0748章 唐素儿
林雷公，不要说是在雷州城这里，哪怕是在整个两广地区，那都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现如今，这个名字如同大山般压到了他们的心头上。他们之所以敢在雷州城横着走，正是因为林晧然已经被调离这里，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招惹到了林雷公的亲妹妹。
“她不是应该在广州城吗？”
卢韦更熟知广东官场的形势，在当今广东诸多大佬中，林雷公无疑是最具潜力的，亦是唯一将来可能入阁拜相的大佬。
最为重要的是，他知道林雷公对妹妹极为溺爱，甚至达到了纵容的地步。
“将他们都带回大牢！”
铁捕头看着这帮公子哥的嚣张气焰被打散，当即大手一挥道。
其实他早对这帮公子看不顺眼了，只是苦于这位卢公子的来头甚大，所以才不敢下手罢了。现如今，有着虎妞撑腰，他自然不会客气了。
“虎妞干得漂亮！”
“这帮恶少早就该收拾了！”
“哎，若是林雷公还在任上，这些人哪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啊！”
……
周围的雷州百姓看到这一幕，莫不是拍手称快，亦是难免产生一种缅怀。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们肯定希望这对兄妹永远呆在雷州城这里，替着他们主持着正义。
虎妞亲自押着卢韦等公子哥返回府衙，迈着腿走进了熟悉的府衙大院。
新知府还没有到任，目前雷州府的事务仍然是由同知刘柊宇处理。却不知是听到消息，还是恰好要出门，正好在大院遇到了亲自押送着卢韦等人的虎妞。
虎妞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丫头，便是主动地说道：“刘大人，他们这些人当街调戏人，而且听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将他们都关押起来！”
虽然说是商量，但她还有着盘算，若是刘同知不肯这样做的话，那他将人送到海康县衙。
卢韦的眼睛当即一亮，对着刘同知沉声地道：“刘同知，我爹乃肇庆知府卢璘，难道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关押于我，当真不卖他老人家一点面子吗？”
刘同知似乎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卢公子，你已然不是初犯了，本同知早已经告诫过你！现如今，你还想拿卢知府来压本官，当真是以为本官可欺吗？”接着，又是大喝一声道：“来人，将这帮狂徒关进大牢，本官择日再审判！”
一般而言，他自然是不想得罪卢知府。只是如今虎妞插手了这一件事，若是他还袖手旁观的话，那他根本无法成为雷州林党的领军人，更无法跟林晧然交待。
哪怕林晧然离开了这里，但这里仍然应该属于林晧然，他的影响力不能因他离任而遭到削弱。
另外，一旦有着林晧然的支持，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卢知府。
虽然同为知府，但卢知府跟林知府差得实在是太远了。一个是从三甲进士苦熬到从四品的肇庆知府，一个是翰林出身的正四品广州知府，就像是萤虫之光和日月之辉般。
“是！”
铁捕头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大声地拱手领命，然后挥手让人将卢公子等人押向左边的牢房。
这……
卢韦看着如此态度的刘同知，亦是彻底地懵住了。
先前他在雷州城的种种作为都没有得到惩罚，仅是得到一个不痛不痒的劝告，他便以为刘同知是害怕于他父亲的。
但如今，他发现自己是想错了，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或者说，有着那位林雷公的支持，这位刘同知不再将他父亲当一盘菜。
虎妞看着铁捕头将卢韦等公子哥押下去，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向刘同知脆声道：“刘同知，这是我哥给你的信！”
呃……
刘同知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很是郑重地接过了那封书信。尽管林晧然年轻得很过分，但他作为林党的一份子，还是主动关心起林晧然的身材状况。
二人寒暄过后，虎妞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府衙，打算到医馆探望唐素儿。毕竟她这次回来，并不是为哥哥送信的，主要目的还是要侦破雷州血案。
联合医馆属于联合作坊的产业，主要是为联合女工治病，坐落在比较清静的广潮南街之中，跟着联合作坊仅是一墙之隔。
虎妞的脸蛋无疑就是一张通行证，当即有人热情地将她们一行人引到了后院，来到了一间显得清静的房间中。
吱……
房门原本是半敞开，却被里面的一个妇人给完全拉开了。
却见一个人裹着被子躲在床上，似乎是知晓外人来人般，身子往着床里面缩去，整个身子连同那张被都变得是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面的人显得很是恐惧。
咦？
沈妍跟在虎妞的后面，将唐素儿的反应看在了眼里，然后目光落在房门上。这个房门显得有些老旧，故而被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木头间旋转所产生摩擦的沉重声响。
负责照顾唐素儿的是一个妇人正收拾着桌面上的碗筷，看着瑟瑟发抖的唐素儿亦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跟着虎妞她们认真地说道：“自从那事之后，她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即便是吃饭，她肯定要等我走开才敢过来吃，而且吃得都极少！”
沈妍破案心切，上前低声打招呼道：“唐素儿，我是沈妍，我们能聊聊吗？”
这次跟着从广州府回来，她就是要侦破这个雷州血案，而作为唯一活着的受害者唐素儿，这无疑是破案的关键。
“啊……”
唐素儿在听到沈妍的声音后，躲在被子里惊慌地叫了一声，显得极为害怕地贴着墙。
哎！
看到这个情况，沈妍顿时感到一阵无奈，这唐素儿显然是拒绝跟外界进行交流。
刚才从铁捕头那里得知，唐素儿的病情越发严重，且没能给官府提供有效的证据，让到官府的刑侦工作几乎是停滞不前。
如今，面对着一个哑巴般的唐素儿，她分明感受到了一堵无形的墙，让她亦是变得束手无策。
“是不是我们人太多吓到她了呀？要不你们都出来，我来跟唐素儿聊聊，我的个子矮，我觉得她应该不怕我才对！”虎妞观察了片刻，便是脆声地说道。

第0749章 虎妞的决断
唐素儿出生在雷州城普通的人家中，依靠着父亲起早贪黑给钱府做长工养活着一家，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她却感到很是幸福。
在进入联合作坊后，她认识了很多的姐妹，靠着丰厚的月薪补贴家用，致使她家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好，甚至她弟弟都有钱蒙学了。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她度过了一个丰盛而愉悦的春节。但万万没有想到，在她憧憬着未来更美好生活的时候，一场恶梦却悄然降临。
尽管她拼尽力气去反抗，但还是失去了女人最珍贵的东西，更是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一切都超出了她可以接受的范畴。
她多么渴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仅仅是一个恶梦而已。但时时刻刻，那晚的一幕幕却不断地浮现在眼前，硬生生地逼着她接受这个可怕的结果。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断地想要逃避，但却不断地受着恶梦般的折磨，致使她变得焦虑、无助、狂躁，生活变得极度的糟糕。
吱……
熟悉推门声又是骤然响起，脑海浮现那些魔鬼走进来的身影，她的心当即揪了起来，忍不住捂着耳朵尖叫起来。她想要驱走这些魔鬼，想要从恶梦中醒来，但魔鬼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似乎又要扑向于她。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过了一年，又好像仅是一瞬间。
在她停止尖叫的时候，眼泪不停地滴落，她的伤痕又被揭了开来。
却是这时，一个脆脆的声音钻进了耳朵中，显得很悦耳地说道：“哎呀！唐素儿，你不用怕的！阿丽她们都离开了，现在只剩下我……还有懒在这里的沈妍！”
离开？
这个声音仿佛有魔力般，唐素儿的心里稍微平静一些。原来不是魔鬼进来，而是推门离开了，但……她的心又是揪起。
恶梦似乎又要再度重演了，外面接着会传来她母亲的惨叫声，她将会“再”失去亲人，“再”经历那种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
只是这一次似乎跟着以往不同，她没有用力地捂住耳朵，而外面亦没有传来母亲的惨叫，而又是那一个脆脆的声音。
“唐素儿，我也好气的，那个大坏蛋实在是太坏了！”
“我收到消息后，我就赶了回来，就是想要将那个大坏蛋揪出来！”
“我其实也不想打扰你，让你好好地养病！不过你不开口的话，沈妍说调查会更难，可能都帮不了你找到凶手的哦！”
“你被钱家退亲的事情，我其实也听说了！不过钱家都不是好人，以前那个大财主钱善就是做坏事，结果给我哥给法办了！”
……
这个声音碎碎叨叨，仿佛是在跟她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说自话。
只是让她极为疑惑，对方明明就是一个不是很大的小女孩，但说的话却显得老气横秋，且她的口气显得很是厉害的样子。
“这人是谁？”
唐素儿渐渐被这个声音吸取住，竟然对外界产生了好奇，想要知道说话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且对她会如此的关心。
“虎妞，要不我们走吧！”一个陌生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虎妞？
唐素儿的脑海当即闪过了那个喜欢吃糖人儿的小身影，虽然她跟虎妞从来没有过交流，但自然知道这个喜欢打抱不平的知府妹妹，一个极有正义感的小女孩。
关于虎妞打抱不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特别是她所创立的小衙门，让到她们女人的底气得到了大大提升，一些不公的现象得到了极大的遏制。
如果说，林雷公是雷州百姓的保护神，那虎妞便是她们联合女工的保护神。在她们女工的心目中，虎妞的地位甚至比林雷公还要高。
她记得刚进入联合作坊的时候，一个前辈就对她说过这么一句话：若谁欺负你的话，你不用害怕，找虎妞她准会帮你。
“沈妍，你不是说想要破案的话，那就必须要唐素儿开口吗？”虎妞听着沈妍竟然想要叫她离开，当即显得困惑地问道。
沈妍迎着虎妞疑惑的目光，心里却是轻轻一叹。却不是她不想撬开唐素儿的口，而是这条路明显是行不通了，唐素儿明显就继续跟外界进行交流。
啊？
沈妍正要继续劝虎妞离开这里，结果唐素儿的被子已然滑落，露出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脑袋。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忍不住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她都已经准备要放弃了，但万万没有想到，唐素儿竟然主动卸下了心理屏障。
虎妞抬头望着竟然在哭泣唐素儿，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哎呀！唐素儿，你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呀！你已经难过这么久了，现在应该马上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将那个大坏蛋给找出来，这样才能帮你家人报仇！”
“呜呜……”
唐素儿的眼睛却是突然止不住，并发生了哽咽的哭声。
沈妍看着唐素儿竟然向着虎妞爬来，却是担心这个女人精神失常，便是轻步上前，随时打算出手将这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制服。
“虎妞，请帮帮我！”
唐素儿却是朝着虎妞认真地跪拜，用着沙哑的声音请求道。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她并不希望走上这条求助虎妞的道路，只希望父母和弟弟都好好的，而不是现在仅剩她一人。
“好！”
虎妞郑重地点头，自然不会对这件事袖手旁观，否则她亦不会千里迢迢地从广州府回来这里。
事情到了这里，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
虽然唐素儿开口了，但却没能提供太多有价值的线索。因为那帮歹人是蒙着脸的，唐素儿无法提供那帮歹人的相貌，仅是大致判断出主凶的身高而已。
很显然，这些线索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对这起血案的刑侦工作没有半点帮助。
只是事情很是令人感到，海康知县韦国忠突然给虎妞送来了一把扇子，说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东西。
跟着后世的工艺扇子不同，这个时代的扇子往往拥有着私人的印记。或是找名家题字，或是让人题画，又或是自行赋诗一首。
而这一把纸扇上面，却是印着很明显的私人印记，毅然是一个清晰的私章。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问题就变得复杂了！”沈妍将纸扇摊开的时候，却是轻叹了一口气，对事情不再感到乐观，甚至都认为不会是什么样的好结果。
“唐素儿，你跟我一起到广州，我帮你主持公道！”
虎妞在看在纸扇的私章后，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对着唐素儿说道。

第0750章 香山新城的阻力
二月的广州城，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时节。
经过连日雨水的洗涮，广州府衙的屋顶显得湿辘辘的，而后院呈现着一片生机勃勃。那几棵高大的花树挂满了嫩绿色的新枝，一些叽叽喳喳的鸟儿落在上面觅食，一条锦鲤亲吻着湖面。
在那个湖中的小亭中，一个身穿着四品官服的年轻人和一个身穿三品官袍的小老头坐在石桌前饮茶，两人显得很亲切的模样。
林晧然亲自给按察使丁以忠倒茶，渐渐熟悉了新的官职。跟着在雷州担任知府的绝对话语权不同，在广州城无疑是要懂得协商，做事的手段亦是更温婉一些。
原以为由着他这位广州知府推动，在濠镜修建香山新城的事情会很容易落实，但当他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却是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阻力。
这个阻力来自于广东海防最高长官按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严如斗，严如斗以“在濠镜兴建香山新城会招来倭寇、令香山百姓极可能生灵涂炭”为由，公然反对了林晧然的提议。
却不能指责严如斗，毕竟这确实是一个实情。一旦在濠镜修建香山新城，有着濠镜港口的便利，确实令香山新城很容易被倭寇攻陷。
只是明白归明白，但林晧然却是势在必行。
亦是如此，他需要谋求更多人的支持，而这位按察使丁以忠便是他所要拉拢的对象，希望他能够上奏本支持自己的方案。
“下官恭贺臬台大人高升了！”林晧然嘴巴噙着一丝微笑，倒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企图，而是朝着丁以忠拱手祝贺道。
丁以忠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虽然已经年近六旬，但气色却很好。他端起茶杯睥了林晧然一眼，却是苦笑地摇头道：“林府台，这吏部的调令都还没有下来，一切都没有定数呢！”
“呵呵……这消息来自京城，岂能有假？”林晧然保持微笑地望着他，知道这事绝对是跑不了了，丁以忠是高升在即。
到了丁以忠这个位置，所谋者无非是巡抚、六部侍郎，至于布政使则是备选，最坏的结果自然还是被发配南京养老。
现在从京城传来了很明确的消息，丁以忠即将高升至山东巡抚。
巡抚并不是地方官，而是属于京官。由于丁以忠已经是正三品官员，所以在都察院的职务不会是右佥者御史，而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
如果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自然的法则，那些大明官员的自然法则是“外官想回京，京官想尚书，六部尚书想入阁。”
只是外官回京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是难于登天。
像汪柏、丁以忠这种高官，汪柏回京就要匹配六部尚书，丁以忠回京就是六部侍郎，但这六部尚书、侍郎哪可能轻易落在这些没有根基的地方官员头上呢？
丁以忠现在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山东。虽然他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京官，但无疑有了重回京城的可能，这次升迁算得上是一种最好的升迁。
丁以忠轻啐一口茶水，笑了笑道：“若是老夫真能担任山东巡抚，肩上的责任并不小啊！林府台，你到广州府短短时日就能赢得民心，当真是令本按察使佩服至极，老夫亦是想要请教于你呢！”
跟着很多官员一般，明明就是兴奋得飘起的升迁，但却偏偏提及“责任”两字。
林晧然如今是有求于丁以忠，自然不会进行敷衍，但保持谦虚地说道：“臬台大人山谬赞了！下官所做之事，大人亦是看到了，这无非是坚持一个公义罢了。”
“好一个公义，但做起来又谈何容易！”丁以忠端着茶盏，略有所感地说道。
林晧然灵机一动，却是趁机道歉道：“臬台大人，上次对令公子之事，下官确实是小题大做了，还请大人别放在心上！”
那天在田鸡店中，丁以忠的儿子丁吕扬言要拆店，结果虎妞给丁吕一顿收拾，这难免会给丁以忠落得不痛快。特别人家马上就是巡抚了，很多人的账都可以不卖了，自然是要消除这位巡抚大人的芥蒂。
“那不成器的东西，倒是让你给见笑了！”丁以忠脸色不变，似乎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林晧然却在这份安静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便是微笑着道：“我听闻丁公子的才学不错，恐怕是跟那刁庆生呆久了，所以才染上一些恶习！”
“倒是如此，所以我叮嘱他，要跟你多些亲近才行！”丁以忠放下茶杯，捋着胡须微笑着说道。
林晧然却是尴尬一笑，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丁吕亦哪里配来跟他亲近。
不过转念一想，丁以忠这升迁在即，说这话倒不是要埋汰于他，而是在丁以忠的心里，他的独子丁吕恐怕有着极重的份量。
一念至此，他倒还真担心因为上次的事情，丁以忠会记恨于他。
丁以忠倒没有林晧然想的那般小气，很快就意识到刚刚那句话不妥，便是主动对林晧然赔了罪，呈现着君子之风。
喝了一盏茶，林晧然亦是单刀直入地道：“臬台大人，不知对下官推动的在濠镜兴建香山新城的计划，您有什么看法呢？”
“严大人说得其实有几分道理，这个计划确实有些冒险了，可能给香山百姓招来惹事啊！”丁以忠将茶杯放下，很是认真地望着林晧然说道。
林晧然迎着丁以忠的眼睛，却是认真地辩解道：“下官认为事情的结果恰恰相反！若是一再想着远离倭寇，反倒像江浙更容易招来倭寇，倒不如挺进海防线，恢复成祖时期的海上威仪！现如今，圣上既然让本官前来广州府负责开海，自是希望我能做好一个示范作用，而在濠镜修建香山新城有着非凡的意义，所以本府一定会尽全力推动！”
丁以忠听着林晧然这番话，知晓这事情并不简单。实则已经上升到开海派和禁海派之争，而广州府作为大明开海之地，确实应该更激进一些，便痛痛快快地应承道：“好！等老夫的调令下来，老夫就帮你上这道折子！”
“多谢臬台大人！”林晧然拱手道谢道。
若是有着丁以忠的声援，只要汪柏保持着一贯中立的态度，而两广总督王钫不进行表态。单是严如斗进行阻止的话，纵使他是严党中人，亦很难阻止他的香山新城项目。
当然，这种事情无疑充满着变数，尤其传闻两广总督王钫被调走，这无疑会大大增加严如斗的底气。

第0751章 黄大富的提议
站在府衙门口送走丁以忠，林晧然便直接返回内宅。
由于虎妞那个野丫头回了雷州，内宅显得很是清静。除了吴道行还呆在这里混吃混喝外，还有就是那只因为贪玩而落在这里的小金猴，剩下都是本本分分的人。
回到花厅，管家便送来了一盏热茶。不过并不是刚刚跟丁以忠一起品尝的普洱，而是他一向喜欢的铁观音，这便是饮茶的一种小门道。
管家送来茶后，又是领令匆匆离开。
“大人，不知有什么吩咐？”
显得精神抖擞的林阳大步流星般走了过来，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
经过这些时日，他亦是渐渐适应了这新的身份。他不再是什么海盗，亦不是什么雷州卫的军士，而是林晧然的护卫队长。
呆在这个位置上，既让他明显地感受到地位的跃升，亦让他感到责任的重大。毕竟他所保护之人，不仅是当朝的地方大员，还是长林氏的中兴之主。
“我要到联合酒楼一趟，你去安排一下吧！”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热茶，淡淡地吩咐道。
林阳回了一个“是”字，便是大步流星般离开。每个人都有其做事风格，而林阳明显属于雷厉风行型的，且做事很是谨慎，确实是一个合适的护卫队长。
轿子从府衙后门抬出，直接进入惠爱大街，很快就到了联合酒楼。
联合酒楼人往人来，出入都是达官贵人或者是风流士子，已然是广州城最大的酒楼。
林晧然轻车熟路般进到了酒楼，但却没有在食客楼逗留，而是朝着后院走去。这里的庭落雅致，毅然如同富户人家的屋舍般，却不是有钱就能够随便进来。
“见过林大人！”
杨春来等人早已经在花厅恭候，齐齐地朝着林晧然行礼道。
随着林晧然高升到广州知府，沈六爷等人亦是相继来到了广州城，并且纷纷在广州城内购置了宅子，甚至做好长期定居于此的准备。
“诸位无须客气！”
林晧然在首座坐下，抬手微笑地说道。
在这里自然都是联合商团的核心人员，杨春来、赵富贵、黄大富等人毅然在列。沈六爷和翁掌柜需要在雷州府坐镇，所以他们都没有出现在这里，不过沈六爷的儿子沈军和翁掌柜的儿子翁华松倒是到场。
虽然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将杨春来等人叫到广州府衙，但这样却是过于惹眼。毕竟这里不是雷州城，经过慎重考虑后，便让杨春来将联合酒楼打造成他们的集会地点。
“谢林大人！”尽管林晧然显得随和，但杨春来等人都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林晧然接过一盏热茶，抓着茶盖轻拨着茶水，显得轻松地望着赵富贵微笑道：“赵员外，你刚从雷州过来，雷州一切安好吗？”
虽然已经升任广州知府，但对雷州还是保持着一份关心，何况联合商财的核心资产还在雷州。
“一切都安好！”
赵富贵给了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答案，但话锋一转，说起了虎妞在回到雷州城当天就将卢璘的儿子送进牢房的事情。
对于自家野丫头惹事的能力，林晧然早就领教过了。这肇庆府就在雷州府和广州府中间，是陆路的必经之道，却是不适合得罪肇庆知府卢璘。
只是听到卢韦带着一帮公子哥在雷州城当街调戏，将雷州城搞得乌烟瘴气，眉头却不由得轻轻蹙起。他不希望虎妞惹事，但更不希望他打造的雷州城轰然崩塌。
“林大人，这个卢韦确实得治一治！哪怕是翁掌柜那种好脾气的人，亦是被气得不轻看，曾经还找过卢韦理论。若是任由卢韦如此无法无天的话，咱作作坊生产必然会受到影响！”赵富贵帮着虎妞说话道。
林晧然自是不打算追究虎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轻啐一口茶气，便是换了一个话题道：“今天找诸位过来，一来是本府想跟诸位叙叙旧，二来是关于吕宋方面的事！”
顿了顿，便是望着大家认真地说道：“虽然我在修建香山新城一事遇到了阻力，但打通‘濠镜—吕宋’一事却不能停滞不前，汝等务必尽快取得突破！”
“是！”众人还是相信林晧然的能力的，都是极为认真地点头，打算按着林晧然的指令，加快“濠镜—吕宋”航线的推进速度。
黄大富已然成为联合商团核心的一员，却是突然询问道：“林大人，请恕我冒昧地问上一句，不知香山新城究竟有几成把握呢？”
林晧然对黄大富还是挺看重的，并没有隐瞒地说起了最新的成果道：“本官已经争取到丁以忠的支持，但新两广总督的人选必定是严党中人，很难说严如斗会争取到更多的支持票。”
官场就是如此的现实，谁都看出广东将会是严党的天下，却是能保都去抱严如斗的大腿。哪怕是丁以忠，亦是说要等调任下来才上书支持于他。
“林大人，可曾找过布政使汪柏？”黄大富并不是无的放矢，却是认真地提议道。
只是话刚落，杨春来却半是指责地说道：“黄兄，你是糊涂了不是，别说你不知道林大人跟汪柏的矛盾吧？”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站到杨春来这边，脸上亦是浮起了苦笑。
汪柏落得如此的田地，罪魁祸首无疑正是林晧然。
林晧然在采购龙涎香一事突然间发难，不仅成功地夺得了这个皇差，还让汪柏失去了广东巡海道副使的职务，从广东头号大佬的位置上跌了下来。
现在林晧然去找汪柏寻求支持，这无疑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汪柏现在没有站到严如斗那一边，这都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怎么还可能会帮林晧然呢？
“杨兄，我自然知道这一点！”黄大富认真地施礼，接着却是正色地说道：“我这些年一直做私盐生意，自然要跟官场中人打交道，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在这官场之中，谁跟谁关系是好是坏，还真不是一两件事就能断定的，且很容易就会反转过来！”
顿了顿，他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汪柏是江西人，他家族有着瓷器生意，一直是他的族弟在经营！据我了知，汪柏虽然没有从中直接拿好处，但他族弟却在家乡帮他修建一座豪宅。去年的时候，他族弟的一批瓷器从珠江码头走水路到濠镜，却是被南海卫的巡航队扣下了，结果汪柏出面亦是要不回来！”
咦？
杨春来等人当即一愣，脸上亦是出现了沉思。
“哦，竟然有这事？”林晧然的眉毛轻挑，端起茶杯笑了笑道。
先前，他亦是先入为主地以为：汪柏最恨的人是他。但若这件事是真的话，汪柏在这个阶段难不准更恨严如斗，这无疑给他跟汪柏达成联盟的可能性了。
特别汪柏已经身陷泥泽之中，若是一昧地怪责那个推他下去的人，这无疑是一种政治不成熟的体现，汪柏应该不属于这类人。
却是这时，一个下人匆匆走来。
杨春来当即阴沉着脸，当众对那个心腹喝斥了一句，不过听说是从雷州递来的急件，便是接过急件给林晧然送去。
咦？
林晧然心里亦是好奇雷州发生了什么大事，特别自家的野丫头正在雷州，可别出什么事才好。他急忙将急件打开，眉头先是紧紧地蹙起，然后脱口而出地道：“不好！”
众人一听，都是惊愕地望向了林晧然，毕竟林晧然很少有如此失态的举止。

第0752章 应对之策
东莞县，南头城，巡海道衙门。
嘉靖三十二年，由于倭寇形势加剧，出于加强珠江口防务的需要，广东巡海道副使正式入驻位于珠江东岸的南头城。
巡海道衙门平时负责操练稽查，有事则出海剿捕，有着管辖广东沿海各个海防卫所的权力，现今主辖南头水师营寨。
广东拥有着大明最长的海岸线，且如今倭寇形式严峻，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现今的广东巡海道副使正是按察司副按察使严如斗。
严如斗虽然是卢璘那种出身“低微”的三甲进士，但跟着卢璘迟迟不能迈入正四品序列不同，他进入官场不足十年便迈过了这个极其重要的门槛。
且他的野心并不仅仅如此，他渴望接替汪柏以前的权势，甚至将来还能够成为两广总督。
入夜的南头城显得很是安静，这一座临近珠江口的小城远没有广州城的富庶和繁华，甚至连一间像样些的青楼都没有。
严如斗年约五旬，浓眉大眼，拥有着一张上好的甲字脸，身穿着绯红的四品官服，整个人显得很威严，正端坐在客厅中品茶。
茶香袅袅，那淡青色的茶水弥漫起一阵香气，却是采之于嫩牙的上等毛尖。他轻啐一口，眉毛轻扬，很喜欢这一股香浓的味道。
虽然进官场的时间不长，但他们江西乡党这数十年都极为得志，前任首辅夏言和现任首辅严嵩都是江西人。致使他在耳濡目染之下，政治智慧要远超那些同科，如今可谓是官场的老油条了。
“拜见东翁！”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幕僚从笼罩在夜色中的庭院大步走进来，身上似乎沾了一些外面的寒气，恭敬地朝着严如斗施礼道。
严如斗将茶盏放到桌面上，指着旁边的位置温和地说道：“先生请坐！”
“东翁找老夫过来，请问所为何事？”幕僚的气度显得不凡，很是沉稳地询问道。
幕僚在这个时代的地位并不算低，且往往还是有功名和才华之人。像徐渭就曾经给胡宗宪做幕僚，自然不会一辈子甘于人下，而是希望将来在官场能有一个靠山。
这位幕僚叫方明智，在严如斗被任命为广东按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之后，他选择从江西赶来投靠，以期能够得到严如斗的常识和提携。
双方算是一拍即合，严如斗对方明智颇为看重，所以很多重要的事务都会找他来商量。
“请看！”严如斗拿起一个纸条递过来，显得很是慎重地说道。
幕僚方明智上前接过那一张纸片，然后退回座位上，却见是林晧然今天邀请丁以忠到府衙的消息，显得并不意外地抬头道：“丁以忠跟吴山有旧且有同乡情谊，昔日时任吏部左侍郎力荐丁以忠，这才让他担任广东按察使！现在他即将高升山东巡抚，虽然有着咱江西党的帮忙，但吴山亦是使了劲，所以丁以忠会支持林晧然！”
“先生认为丁以忠肯定会上书支持在濠镜建香山新城？”严如斗重新端起茶盏，显得字斟句酌地问道。
方明智很肯定地点头道：“林晧然若是提出这个请求的话，丁以忠肯定不会拒绝！毕竟在这个事情上，丁以忠选择模糊的态度，不仅会得罪了林晧然，甚至在京城的吴山亦会很不满。”
“吴山可不像是一个开海派！”严如斗握着茶盖轻拨着茶水，进行判断地道。
方明智轻轻地摇头道：“吴山是不是开海派并不重要，关键是丁以忠若是不卖他的面子的话，这等若是白眼狼的行径。不过……丁以忠的性格向来沉稳，估计他会选择拖上一些时日，但必定是会上书公开支持在濠镜修建香山新城！”
这……
严如斗的眉头蹙起，已然是相信了方明智的判断，但却不是什么样的好消息。
从最实际的利益出发，一旦在濠镜建立香山新城，那么前往濠镜码头的船只会趋于合法化。他的巡海道衙门的权限就会降低，从珠江过来的船只将不会归属他巡海衙门或者南头水寨的管制和盘剥。
亦是如此，在林晧然最初提出将在濠镜建立香山新城的时候，他就明确地提出了反对意见，并且发动广东的官员上书反对林晧然的提案。
到了如今，关于修建香山新城的提案，已然成为他跟林晧然二人间的角力。胜负不仅关系到利益，更是荣誉之争，甚至决定着王钫卸任后将由谁短暂地主宰广东。
严如斗的性情虽然不乖张，但却是一个自傲的人。且不说他的资历和能力要远高于林晧然，广东很快就改弦易帜姓严了，哪里还能任林晧然为所欲为，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先生，若是丁以忠上书支持的话，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自然是增加我们这边的反对筹码！大人让雷参政和萧副按察使等人一起上书反对，声音却不弱于林晧然那一边！”方明智显得认真地提出建议道。
严如斗的眉头微蹙，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可！这个方法并不稳妥，本官这次是势在必胜，不容许出一丝差池！”
“那……我们只能从京城着手了！”方明智抬头望着严如斗，便是提出另一个方案道。
大明的权力从来都不在地方，地方只有发表声音的权利，但真正的决断权却是一直在京城，是在内阁和皇上那里。
若是争得了内阁的支持，一个按察使和一个广州知府的声音，完全就是有等于无。
凭着严如斗这个严党中人的身份，想要争得严嵩或严世藩的支持，并不算是什么难事。一旦取得了这对父子的支持，不说严如斗跟林晧然的支持声音是旗鼓相当，纵使林晧然拉得再多人支持，那亦是无济于事。
严如斗听到这个建议后，很快想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眼睛当即微微亮起，当即应了一声道：“善！”
却不是他麻木乐观，而是他恰恰有着通“天”的契机。

第0753章 公关汪柏
随着两位大佬纷纷出手，广东官场虽然表面很平静，但底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林晧然拥有着最风光的文魁出身，年纪轻轻就已经贵为正四品的广州知府，更是当朝礼部尚书的未来女婿。而严如斗身居按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之职，是严党在广东的核心人物，预计会得到下一任两广总督的助力。
广东的官员无疑是极度纠结的，一个是将来入阁拜相的大人物，一个是接下来广东官场的新大佬。不管是哪一位，都是他们这些官员得罪不起的，但他们却不得不从中做出选择。
不得不说，更多的官员还是选择了当下，屈从于严如斗的淫威。一旦王钫真被调走，两广总督的位置极可能会落到严党之中，届时严如斗必然借势成为广东的新大佬。
只是这次严林之争，将会鹿死谁手，无疑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时间悄然来到了二月下旬，岭南的天气已然转暖，天空时常挂着一轮春日。广州城中很多宅子的后花园在艳阳的照耀下，呈现着一场争芳斗艳的美景。
汪柏身穿着正二品的常服，跟着很多掌印官不同，他这个布政使并没有太多的公务。每天呆得最多的地方并不是签押房，而是这个春色渐浓的后花院。
经过了这一场的官场沉浮，汪柏似乎成熟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更加的睿智。特别那双眼睛没有往日的锋芒，给人一种很亲和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正负手漫步在花园中，来到一棵挂满淡黄色花朵的荔枝树前停下，不由得想起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句。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在官场失意之后，却难免会寄情于山水。像那陶渊明般，正是在被贬官之后，才有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绝世诗句。
汪柏面对着这春光和荔枝花，并没有诗兴大发，有的仅是苦涩之色。
前朝的才名能够直接做官，但现在的才名却是“不务正业”的体现。哪怕那位才名满天下的竹君子亦是有很久没有诗词问世了，这肯定不是才学枯涸，而是他看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汪柏没有打算作诗，实质他跟大明很多官员般，并不擅于诗词。却是喜欢逛逛这个后花园，品上一壶好茶，又或者到外面走走。
只是今天，他的计划需要进行变更，因为有人前来拜访，而他却是不好不见。
“下官拜见藩台大人！”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随着管家进到这个凉亭中，然后规规矩矩地朝着汪柏见礼道。
林晧然上任前依例来拜访过汪柏，而那次离开之后，他心里决定不要再跟汪柏产生亲集。却不是他心虚，而是汪柏隐隐有着徐阶的影子，在这温和、亲切的外表下，却不知道藏着怎么样的心思。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全天下的官员都像虎妞那般，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这让他不用时时提防着谁，不用担心谁是笑面虎。
只是形势逼人强，他需要前来拜访汪柏，并尽量争取得到他的支持，甚至是跟着他结盟。
“林府台，请坐！”
汪柏并没有摆高姿态，很是温和地抬手指着旁边的石凳道。
“谢过藩台大人！”
林晧然这次是抱着目的而来，自是恭恭敬敬地还礼道。
“林府台，你喜欢饮些什么茶！”
汪柏看着桌面的茶具，微笑着询问道。
虽然二人相差六级，但若说汪柏能骑到林晧然的脖子，事实却并非如此。
若是汪柏还负责着采购龙涎香的皇差，他的前程可能会有极大的变化，谁亦说不准嘉靖会不会突然间心血来潮，将汪柏召回京城担任六部尚书。
只是汪柏现在已经失了圣恩，别说回京担任六部尚书，哪怕这个布政使都是不稳当。若不是圣上念着旧情，且正二品的官员确实没啥更差的安排，不然汪柏恐怕就要挪开位置了。
反观林晧然，虽然仅是正四品的广州知府，但却有着翰林出身，又是一个深得圣恩之人，更是开海派的急先锋，未来的仕途一片光明。
二人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实质并不存在真正的高低之分，只能是以平辈论处。
林晧然自是不会造次，微笑地对着汪柏说道：“下官对茶道不熟，还请藩台大人不吝赐教！”
“呵呵……我要招待贵客，去将我珍藏的乌龙茶拿来！”汪柏发出一阵轻笑，对着旁边的管家吩咐，突然又是补充道：“你将这些茶具撤去，换上子兴送来的茶具！”
林晧然表面显得很平静，脸上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目光落到这套紫砂壶茶具上面，然后又望向了他处。
在官场之中，很多东西不能去听，而是得用心去揣摩。
以前他是雷州知府倒不用理会这些，但现在已是到了广州城，那就要懂得去揣摩上官的心思，就像严嵩极善于揣摩嘉靖心思一般。
“是！”管家恭敬地回礼，然后将石桌上的茶具撤去并离开。
“林府台此次拜访，不知所为何事呢？”汪柏扭过头望向林晧然，显得明知故问地询问道。
林晧然无法从这外表温和的汪柏看出是否怀着敌意，但还是开口见山地说道：“下官是为大明开海之事而来，为着广东经济之繁荣而来！”
“呵呵！本布政使已经是有职无权，这么大之事，怕是帮不得林府台了！”却不知是推脱，还是故意用话揶揄林晧然，汪柏显得自贬地说道。
林晧然拿捏不准他是什么心态，是否是在揶揄自己，但还是认真地询问道：“藩台大人，不知道你是如何看侍开海的呢？”
“这开海有开海的好，禁海亦有禁海的妙，老夫对这事亦不好妄下断言！”汪柏耍滑地回答道。
尽管林晧然一再试探，但却试探不到任何东西，汪柏的态度显得模棱两可。只是林晧然将汪柏视为一个死缠的客户，采用烂熟于胸的死缠烂打狡黠地笑道：“藩台大人，如此说来，您亦是认为开海有益处？”
汪柏闻言却是一愣，认真地打量着林晧然片刻，突然间哑然失笑。单从“竹君子”和“林雷公”的称谓就足见这人的刚直，但如今接触下来，却明显有着无赖的一面。
“这个自然！若非如此，雷州城为何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就如此繁荣！”汪柏明显对林晧然有了新一层的认识，显得认真地回答道。
最初他还打算“报复”一下这个人，适当地将人拒之于千里，毕竟是这人将自己从广东大佬推下这泥泽之中。但现在似乎是没有必要了，因为根本没有效果。
当然，他虽然没有记恨林晧然，但却不代表这次会选择帮林晧然，毕竟这个后果是直接得罪严如斗，甚至是即将上台的严党。

第0754章 扑朔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及汪柏的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尽管知道想要争取到汪柏的支持还很难，但汪柏显然没有真的要拒他于千里之外，这无疑让双方有了达成合作的可能性。
虽然汪柏这人极有城府，但若真能跟他达成联盟，未尝不是一大助力。
汪柏在广东是品阶最高的官员，比王钫还要高上两级，这无疑是他的一种资本。而他很难再进一步，本身已经失去自成一系的资本，亦有些寻找联盟者的需求。
一念至此，林晧然很是认真地说道：“藩台大人，雷州城可以因开海而崛起，下官以为香山城亦可以如此！”
这并不是一句虚言，如果香山按着他的规划进行布局的话，香山新城必然享受到濠镜港口发展红利，从而有机会成为第二个雷州城，甚至比雷州城还要繁华和富庶。
“倭寇之患，乃我大明之患也！香山位于珠江口，倭寇一旦来犯，香山百姓必会首当其冲，且深受其害！”汪柏却是轻轻地摇头，显然是认可严如斗的部分观点，似乎不主张将香山县建在临海之所。
林晧然并没有选用说服丁以忠的方式来说服汪柏，而是正色地争辩道：“藩台大人，濠镜之势已经不可逆转，其出入货物价值百万之巨，势必惹得倭寇觊觎。若真是为了香山百姓，这香山新城更应该尽快进行修建，不然香山百姓便无城可依，香山千户所更无城可守！”顿了顿，又是接着说道：“严大人之所以反对下官修建香山新城，却不是为了香山百姓的安危！其中的缘由，藩台大人曾经贵为广东巡海副使，自是知道严大人此举所意为何！”
汪柏重新审视着林晧然，发现这人除了有些无赖外，口才和思路都很是清晰。特别关于严如斗反对香山新城的真实动因分析得很透彻，这看似一个爱民好官员的举动，但汪柏却深知严如斗图的仅是私利，是想继续名正言顺地盘剥过往的商船。
只是认可是一回事，但汪柏并不会选择支持，却是继续挑刺道：“虽然你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广东的水师实力严重不足是实情，本官怕香山新城会如同纸糊一般！此举劳民伤财不说，反而给香山百姓和军士带来劫难。”
林晧然索性放开顾虑，侃侃而谈道：“下官刚刚到任雷州知府之时，面对着恶名昭著的三色帮亦感到畏惧，担心雷州城抵挡不住这帮穷凶极恶的海盗。只是当本官下定决心去做时，尽着最大的力度去奖赏有功之士，雷州卫等军士尽诛三色帮，收复匪众逾千人，现在雷州府的沿海线已经是整个广东最安宁的地方！并不是我大明的将士不行，实质是我们有些高官过于贪图安稳，甚至不希望将士立功而累及财政。若是我们能对香山军士厚待，对有功之士重赏，倭患实则不足虑矣。”
不得不说，这是大明重文轻武所留下的顽疾。拥有真正决策权的文官要的仅是一方太平，哪怕屡屡被侵犯都只会推卸于将士无能，却从来不想着冒险去解决问题。
得过且过，这便成为很多官员的心态。只要江山还是大明的，只要他们的日子还是逍遥，往往就不会顾及百姓的生死，美曰是为大局着想。
广东这边同样是如此，像严如斗这位广东最高的海防长官盯的更多的是珠江口过往的商船，而不是屡屡出现在潮州一带的倭寇，对他们占领南澳岛更是不闻不问。
林晧然如今却直指痼疾，且提出可以解决的办法，想必会戳到很多人的痛点。
“林府台，此话……欠妥了！”汪柏善意地提醒道，这话观点注定不会被文官阶层所认同，甚至直接将林晧然视为“异端”。
林晧然听到汪柏的提醒反倒松了一口气，便是大打感情牌道：“多谢藩台大人赐教，只是下官身为广州知府，有责任为百姓做些实事！藩台大人当初力推大明通过濠镜跟藩夷互市，那自是应当支持下官，修建香山新城以加强濠镜的防守力量。”
汪柏的心里微微萌动，这濠镜确实是他当初力推跟藩夷互市之地，且留下着不光彩的东西。一旦濠镜真变成一块繁华之所，而他又是力主修建香山新城的重要官员，史书没准会将他列为有功之臣。
正是这时，管家领着婢女送来了茶水，将二人的谈话亦是打断了。
“呵呵……请尝尝老夫这乌龙茶！”汪柏并没有选择表态，而是借机转移了话题道。
林晧然心里暗叹可惜，却是注意着这套白瓷茶杯，然后亦有所感地抬头望了汪柏一眼。
汪柏亲自泡茶，还一边有着得意地说道：“这茶是我族弟汪义送来的，说是有钱都买不着，老夫喝了两遍，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好茶亦得好器来配，却不知这套茶具可是景德镇所产？”林晧然拿起那薄如羽翼的茶杯赏玩，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站在旁边的管家诧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汪柏却是神色自若地说道：“林府台果真是好眼力，我们景德镇的瓷器却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呢！”
“却不知藩台大人的族弟汪义可在广州城，下官对这种瓷器颇为喜爱，得请他代劳弄来几套，价格定然不会亏待于他！”林晧然捧起那个白瓷茶杯，显得颇为喜欢地说道。
只要有些饮茶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这时代是以紫砂壶为尊，但汪柏却偏偏提及了景德镇的茶具和汪义，明显是另有所指。
“汪义在不在广州城？”汪柏却是朝着管家询问道。
管家恭敬地回答道：“禀告老爷，汪义前阵子去了雷州，如今算着时日，他过些天就应该会回来广州城！”
林晧然显得热切，当即接话道：“如此的话，待到汪义回来，还请他到府衙一趟！”
“好！”汪柏认真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微微点头道。
喝了一壶茶，林晧然借故离开，而汪柏只送到花园门口，倒是不热不冷的样子。
布政使司衙门和广州府衙紧挨着，却是连轿子都不用坐，林晧然从门口走出来便直接朝着府衙大门而去。
跟着上次找丁以忠不同，这次却没能得到明确的答案。不过结果算不得太差，通过这陶瓷茶具，二人已然有着合作的可能性。
至于能不能说动汪柏上书支持，这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起始要给予能满足汪柏胃口的利益。
当林晧然返回广州府衙的时候，一个挑着担子在路边休息的农夫突然站起来，很快就消失在惠爱大街跟承宣大街的拐角处。

第0755章 无门
广东巡按御史徐楫被调离的消息传来，就像一颗小石子落到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广东官场揪起了一丝涟漪。
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任何一个风吹草动地令人惊若寒蝉，何况还是广东巡按御史去留，自然被官场中人进行解读。
徐楫是徐党在广东的核心人员，去年跟王钫共同上书朝廷特设广安县，是一位拥有着极高话语权的官员。如今他身居着监察百官的御史之位，权柄自然是鲜有人与之比肩。
但偏偏在这个非常时期，徐党却突然损失了这么一员大将，令人不由得想起广东官场将会“徐下严上”的传闻。
一旦两广总督王钫调离，按着现在朝堂严徐相争的局势，继任者必然是严党中人。
亦是如此，在巡按御史徐楫被调走的消息传来后，前往南头城拜访严如斗的官员渐长，胜利的天秤似乎是要倾向于严如斗。
广州的二月雨量渐多，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洒在古朴的青砖街道上，将街道慢慢地打湿。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南门进城，沿着承宣大街而行，接着拐入惠爱大街，在广州府衙门前停下。
马车刚刚停稳，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便利落地从车上跳下，然后急匆匆地朝着里面跑进去。
“小姐，伞！”
一个瘦小的丫头拿着一把油纸伞，在后面急匆匆地喊道。
只是她才跟着小心地下马车，前面的小姐已经穿过前面的雨幕，匆匆地跑进了府衙里面。
“哥！哥！”
虎妞选择一路小跑，急匆匆地跑到签押房，结果发现房门紧闭，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不由得愣了一下。
仅是愣了半晌，她又迈着双腿朝着内宅大步走去，却是遇到听到动静从庭院撑着伞走出来的管家。
“金元，我哥呢？他怎么不在签押房，是不是在里面呀？”虎妞是个急性子，当即仰起肉墩墩的脸蛋发问道。
管家将伞收起，显得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启禀大小婢，老爷现在并不在府里，他已经到外地巡视了！”
虎妞已经迈开脚步准备到里面，但闻言又是一愣，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瞪起道：“呀？他怎么到外地巡视了，我都有事要找他，真是烦死我了！那我哥去哪里巡查了呀？他有没有说啥说回来吗？”
“老爷并没有说去哪里，不知是到连州还是清远！他是昨天才离开，恐怕得像上次那样，要十天八天吧！”管家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进行推断道。
虎妞认真地蹙着眉头，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满意，当即就脆声埋怨道：“哎呀！哥哥他怎么那么巧呀？害得我都要怀疑他知道我有大事找他帮忙，所以才故意避开我了！”
这……
管家面对着虎妞的质疑脸上当即闪过一抹尴尬之色。昨天某人确实走得匆匆忙忙，似乎是真要避开谁一般，甚至还叮嘱保守着一些秘密。
“哥哥不在，那我只能靠自己和沈妍她们几个了！”虎妞自言自语，转身便往回走，显然并没有泄气。
待到院门口，却见阿丽等人已经提着行李走了进来，其中还有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这名少女身形单薄，面容显得憔悴，配着那精致的五官，显得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这人正是昔日联合作坊的十二朵金花之一，现在雷州血案的苦主唐素儿。如今她随着虎妞前来广州城，自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而是为着鸣冤而来。
“唐素儿，我哥哥刚好到外地巡视了！不过你放心，你的事情我管定了，你且在这里住下，明天我们就到察院告状。”虎妞一本正经地脆声道。
“好！”唐素儿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轻轻地点头道。
这一路走来，她的心情放松了很多，亦是摆脱了昔日的心魔纠缠。
现如今，有着虎妞的不停鼓励和支持，让她重拾信心。她已经恢复着正常的理智，觉得能够为家人报仇雪恨，并将那个恶徒绳之以法。
一夜无言，次日一行人到察院门口，虎妞亲自敲响了鸣冤鼓。
咚咚……
鼓声在惠爱大街响起，引起了路人关注的目光，且有不少无所事事的士子身影。
一般而言，诉讼有着固定的流程，官场并不提倡越级上告。
不过真遇到天大的冤屈，而府县处置不公，确实是有权上告。而察院便是第一选择，不说巡抚是监察院正四品以上京官，哪怕巡按御史亦可以自行断案。
“还请见谅，这份诉讼我们无法接下！”很快地，一个书吏亲自走出来，并递还了那份诉讼。
“怎么不能接呀？你们是要包庇那个大坏蛋不成？”虎妞的眉头紧蹙，显得很生气地询问道。
这话一出，当即引发周围百姓的兴趣，却不知道事涉何人，堂堂的察院竟然要包庇这位当事人。
那名书吏面对着周围敌视的目光，却是苦涩地解释道：“这位小姐，您是误会了，我们不能接，是因为徐巡按已经离任，而总督大人并不在察院内。你们如果坚持上诉，恐怕得到梧州城两广总督衙门去告，或者到按察使司衙门申诉。”
众人听到这个解释，当即恍然大悟。
敢情不是察院要踢皮球，而是巡按御史徐楫刚好离职，身兼着广东巡抚的两广总督却是忙于军务，根本无暇处理这种刑事诉讼。
“这事怪不得察院，不若呆在广州城等总督大人到来吧！”
“以其坐着干等，倒不如直接到梧州府，让王总督帮他们主持公道。”
“你们的建议都不靠谱，按我说就直接找按察使司，丁以忠大人断案还是很公正的。”
……
围观的百姓显得很是热情，纷纷各抒己见地说道。
综合诸多的意见，显然是后者获得多数票，建议她们直接到正三品按察使司衙门进行上诉。
只是面对着这些劝告，那个鸣鼓的小丫头却是反驳道：“哎呀！我们怎么可以到按察使司衙门呀？他丁以忠就算不包庇他儿子丁吕，那也肯定不会处置他儿子，我找我哥也不找他！”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第0756章 风波起
却不知是该指责丁大公子胡作非为，还是该指责这帮苦主胆大妄为，竟然是要状告按察使丁以忠家的公子。
且不说，丁以忠即将高升到山东任巡抚，单是他如今广东按察使的身份，就已经是一位手可遮天的大人物。
偏偏这帮苦主如此的不长眼，竟然前来察院告状，这分明是在自讨苦吃。
一时之间，围观的人群是同情有之、怜悯有之，但更多的是无奈地摇头。
“烦死了！我们先回去再想其他办法！”
虎妞看着察院不能受理案件，便是小手一挥道。
唐素儿无疑是失望的，但她亦有着心理预期，知道这鸣冤之路不好走，毕竟事涉按察使家的公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但并没有离开惠爱大街，而是走进不远处的广州府衙。
“原来那一位是林雷公的妹妹，这次恐怕是有戏看了。”
有人终于认出了虎妞的身份，却不再认为是鸡蛋撞石头之举，而是后世所形容的火星撞地球。
民告官，无疑是自取灭亡，但官告官，这自然是另当别论。
但不管如此，现在察院无人驻守，按察使司又不是告状之所，当真是诉苦无门。
在这省城之地的好处在于，一旦稍有些风吹草动之事，便会搞得满城皆知。
不论是事涉按察使丁以忠的公子，还是苦主跟广州知府林晧然有关，这都能够博取足够的关注度。
到了下午时分，更具体的消息传出，旋即传遍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原来丁大公子想要一睹联合作坊女工的风采，于春节期间前往雷州，但却不想如此的胆大妄为，竟然犯下了累累罪行，正是轰动整个粤西地区雷州血案的元凶。
日前，广州知府林雷公派遣妹妹虎妞返回雷州，在调查到事情的真相后，带着苦主唐素儿前来广州城察院，正是要将丁大公子送上断头台。
这则传闻无疑调动了吃瓜群众的激情，实在是事情太大条了，都想看一出广州知府和按察使相搏的戏码。
正常而言，自然是正三品的按察使占据绝对的上风，但当今的正四品广州知府林晧然却是一个异类，更有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布政使汪柏拉下神坛的赫赫战绩。
究竟是按察使丁以忠只手遮天，还是广州知府林雷公代天行道，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广东按察使司衙门跟其他官衙有所不同，并不在惠爱大街之中，而是坐落在南门附近一带。
丁以忠这段时间的心思并不在公务上，已经低调地料理掉广东的产业，已然悄悄做好随时前往山东赴任的准备。
但却不曾想，朝廷的任命没下来，反而是传来了如此的噩耗。
大明官场极度讲究身家清白，一旦他儿子丁吕证实犯了血案，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正三品官员，哪怕是首辅都得下野。
“那混小子在哪里？”
丁以忠在外面听到消息，回到按察使司衙门后宅，当即对着迎上来的管家咬牙切齿地问道。
管家并不知情，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道：“少爷并不在家里，他……又去找那个寡妇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丁以忠显得怒不可遏地道：“去！将那混小子给我绑回来！将他绑回来！”
“是！”管家很久没看到老爷发如此大的火，尽管心里有诸多的疑惑，但还是带人匆匆离开。
丁以忠心里的气是可想而知，这眼看就要以巡抚的身份主政山东，结果却闹了这么一出，一切似乎都要变成镜中月、水中花。
虽然林晧然跟他属于同盟，且现在还有求于他，想必会选择网开一面。但如今事情已经搞得满城皆知，稍有不慎的，必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事已至此，丁以忠不再平静，只希望能平稳渡过这场危机。
南头城，巡海道衙门。
签押房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严如斗正端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得到的消息。
严如斗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不然官路不会如此顺畅，而如今在这个非常时期，更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一旦林晧然跟丁以忠撕破脸，那丁以忠势必不会上书支持香山新城计划，他那边的声音必然锐减。
若林晧然敢以此为交换筹码，跟丁以忠达成某项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他只需要搜罗一些证据，将这件事件捅到朝廷，便可以将这两人一并撸掉。
现在事情的形势有利于他，下一步的主动权亦在他手里，可谓是胜券在握了。
“先生认为当如何做？”严如斗将纸条递给幕僚方明智，认真地征求意见道。
方明智看过纸条，便是会心一笑，当即显得狡黠地说道：“现在形势到我们大大有利，不需要做太多东西，咱们在旁边帮着扇风点火、推波助澜！”
“好！就这么办！”严如斗正是此意，当即点头道。
广州城并不小，居住人口达到百万之巨。由于四月便是府试之期，很多士子聚于广州城中，已经开始进行备考。
如今得知按察使丁以忠的儿子竟然就是雷州血案的元凶，士子的情绪很是激动，有一大帮士子聚到按察使司衙门要求丁以忠大义灭亲。
由于大明主要是科举取士，致使士子的地位极高，且这帮人比较清闲，故而很容易就三五成群，且并不过于畏惧官府。
按察使司衙门被围，衙差却不敢驱逐士子，而是选择闭门不见。
只是这种举动，更让士子群情激愤，认为丁以忠是心虚，更是打定主要包庇他的儿子，致使更多士子到按察使司衙门口请愿。
不过事情仅过了一天，风向突然又变了，有一大帮士子前来广州府衙。
有人提出由广州知府林晧然亲审雷州血案，将丁大公子绳之以法，给予广东百姓一个交待。
只是此举，无疑是将林晧然推上了风头浪尖。
若林晧然仍是雷州知府，处理雷州血案无疑是顺理成章之事，但作为广州知府却不适宜插手这起案件，这分明是给他出难题。

第0757章 紧张
一连数日，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很多人预料。由于察院没有人主持，偏偏事涉按察使家公子，如今连广州府衙都闭门，致使士子的情绪很狂躁。
严如斗的煽风点火取得了显著的效果，士子的情绪无疑需要一个宣泄口，而越来越多的矛头直指无辜的林雷公。
“我看林雷公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
“说得不错！事涉丁大公子就不敢碰，分明是欺软怕硬！”
“这何止是欺软怕硬，我看分明就是官官相护！”
……
士子们在广州府衙请愿得不到回应之后，纷纷进行斥责，毅然将林晧然视为大反派。
林晧然经过一年多的雷州之治所赢得的好声名，似乎就要毁于一旦。
至于林晧然在不在府衙，有没有权力接手这起案件，却是被这帮情绪激动的士子选择性地忽视了。
“高！”
很多官场中人对林晧然却是竖起大拇指，虽然这样会让林雷公的声名受到一些损害，但无疑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事涉到按察使丁以忠，林晧然自然不宜插手，无疑是走为上策。
现在林晧然在事情捅破前，先一步远离这个旋风中心地带，完全可以打着巡视的旗号在外面逍遥十天半个月。
待到事情平息后，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他都能够以不知情为由，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一念到此，很多官员都觉得林晧然跟他们这般，擅于明哲保身之道。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可以在外面巡察十天半个月的林晧然，却是突然急匆匆地返回广州城中。
林晧然这一个异常的举动，仿佛是扬起手掌朝他们扇下一个响亮的耳光，让到很多官员的脸上都是火辣辣的疼。
中午时分，一支仪仗队从小北门而入，很快就停在府衙门口。
“我看林雷公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他分明是帮着包庇丁大恶少！”
一个满脸麻子的书生站在府衙门口，高举着那个拳头，继续煽动士子的情绪大声地喊道。
只是他突然发现大家纷纷朝着他的身后望去，便疑惑地扭头望去，脸色刷地白了。
却见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阴沉着脸从官轿下来，那双充满威严的眼睛徐徐地扫视着众人。
这……
众士子看着林晧然突然间出现，似乎都感到一阵心虚，纷纷是瞠目结舌。
“本府何曾沽名钓誉，你且细细说来！”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那个麻子脸书生上，将矛头直接指向他质问道。
麻子脸书生被林晧然点名，心里很是发虚，但还算沉稳地道：“林知府，想必雷州血案的元凶是丁大公子，这个传闻你应该听到了吧？”
林晧然不动声色，轻轻颌首道：“本府虽然在外巡视，但已然听说！”
“那林知府这次赶着回来，是要接手雷州血案了？”麻子脸书生心里一动，当即反攻为守道。
虽然二人间的地位是天壤之别，但他却知道林晧然有一个命门，定然不敢接手雷州血案。
林晧然嗤之以鼻道：“妄你还是一介读书人，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各衙门各司其职！且不说，这个案件自有察院和按察使司衙门处理，本府的权限是处置广州府境内之事，今本府并没有朝廷特许，你是让本府越权渎职不成？”
“若是为了正义，这越权渎职又何妨！”却是这时，站在麻子脸书生旁边的士子显得正义凛然地道。
不得不说，有些人站着说话从来不腰疼。恨不得天下都是为正义而甘愿自我牺牲的好官，但若轮到了他们头上的时候，却又是锱铢必较。
士子们听到这话，却是苦笑居多，知道这话是那种死读圣贤书的呆子才会说的话。
林晧然不好跟他就这个观点进行争辩，毕竟对方拿的是大义，但亦是难不倒他，却是冷声道：“事情再坏，亦有王总督主持雷州血案，你是在质疑王总督亦会循私不成？”
这……
麻子脸书生及那位书生顿时是哑口无言，且不管会不会得罪两广总督王钫，这质疑王钫循私，肯定不会有人声援于他。
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林晧然竟会回来，先前的指责无疑成了笑话。
林晧然却是趁机发难道：“且不论本府是不是你口中的沽名钓誉，我看你分明就是在这里无理取闹！”
我……
麻子脸书生被反戈一击，当即想要争辩，只是却突然发现无从争起。
林晧然对敌人从来不虚以委蛇，脸色一寒又道：“你还在这里做啥，是要本府命人将你打走吗？”
话刚落，已经出来迎接林晧然的衙差当即虎视眈眈地望向那个麻子脸书生。
麻子脸书生及那个同伴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林晧然却是招架不住，当即选择灰遛遛地走掉。
林晧然的脸色微缓，对着剩下的几十名书生好言道：“本府曾是雷州知府，对雷州血案亦是痛心疾首！不过现在案情如何，本府亦并不知晓，汝等围于府衙亦不会有结果，还请回去吧！”
“林知府，若是真凶是丁大公子，你会将凶徒绳之以法吗？”原本已经被安抚住的士子，却突然冒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道。
林晧然深感无奈，知道这次是不能蒙混过关，迎着众士子的眼睛便是正义凛然地说道：“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丁大公子真犯了法，而本府又恰好有朝廷的特许审案，本府必然会依法断案、秉公处置！”
众士子听到这个答案，相互间交流了一个眼神，这才纷纷散去。
林晧然阴沉着脸走进了府衙，步伐明显比以往要更快一些。
却不是因为刚刚在府衙门口的闹剧，而是因为他得到消息，虎妞这个野丫头竟然犯了重病。
在这个医疗落后的时代，哪怕是一个普通的疾病，亦可能带走一个壮汉的生命，却不能不让他感到紧张。
穿过庭院，径直走向虎妞所在的房间，恰好看到红着眼睛走出来的阿丽，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在这一刻，他不再去时时刻刻权衡着官场的利益得失，只希望虎妞能够安然无恙，继续无忧无虑地做个野丫头。

第0758章 虎妞病了
林晧然走进房间，看到沈妍、木英、小兔、小猪和小狐都呆在这里，这里充斥着一股哀愁。
“小……小姐刚睡了！”
小兔轻步上前，显得有些紧张地说道。
却不知道是心里过于紧张，还是情绪是有感而生，她的那双眼睛亦是红肿，甚至还噙着眼泪。
林晧然轻轻点头，看着沈妍、木英、小狐和小猪的眼睛都显得通红，但小猪的嘴巴微微肿起，致使他的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但很快就恢复如初。
来到床前，发现虎妞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眼睫毛显得修长而微微翘起，一个略显调皮的小鼻子，嘴唇薄而红润，这一张肉墩墩的脸蛋煞是可爱。
看到这丫头这般模样，悬着的心不由得放下少许。起码从她的气色来看，并不是什么大病，或者根本就……没有病。
林晧然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智商在很多人之上。他不是没有想过虎妞是诈病骗他回来，只是出于心里的担忧，还有作为哥哥的责任，哪怕明知是一个局亦得踩进来。
他不回来，那是他这个哥哥不对！他回来了，而这丫头却没有生病，这自然就是虎妞的过错了。
不过他心里也已经打定主意，要是虎妞真的欺骗他的话，那他就会好好的管教管教这个野丫头。
禁足是最基本的，饭是要给的，但大鸡腿肯定是没有了。
在林晧然的心里，始终保持着一条底线，那就是至亲间不能存在欺骗。
林晧然没有急于到床前查看虎妞的“病情”，而是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便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咦？
沈妍等人看着林晧然这个异常举动，脸上都是一愣，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
呼！
林晧然发现水有些热，轻轻地吹了一下，这才送到嘴里。
虽然虎妞并不排斥茶，但由于价格和喜好的缘故，她一向都是饮用白开水。
糟糕！
沈妍的脑子转得很快，望着静静躺在床上的虎妞，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答案闪过脑海。
只是为时已晚，正在床上“熟睡”的虎妞突然有了动静，一只明亮而狡黠的眼睛睁开瞟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又迅速地闭上。
若不是一直盯着床上动静的人，肯定还继续被蒙在鼓里，断然不会猜到床上的虎妞竟然还在装睡。
这……
沈妍自然是捕捉到这一幕，但并不确定林晧然有没有看到，她们还能不能蒙混过关。
林晧然迎着沈妍担忧的目光，却是淡淡地问道：“这是你的主意？”
他自然捕捉到虎妞的异动，打他进来之后，从小猪这个馋虫的嘴巴推断出：她们是往眼睛抹了辣椒水。
亦是如此，他故意减弱自己的动静，从而让急性子的野丫头露出破绽。对这个没耐性的丫头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仅是坐下片刻，她果然就忍不住偷偷瞄过来。
只是从最初的怀疑到现在的证实，他心里无疑是生气的。这个野丫头竟然真的采用装病的手段骗他回来，这无疑是触碰到他的底线，辜负了他一直以来的信任。
这……
众女听到林晧然的质问，心里当即一沉，那丝侥幸被赤裸裸的现实击得粉碎，这位高高在上的广州知府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
“是！”
沈妍的脸上先是一愣，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你们先出去吧！”
林晧然端起水壶往杯子里添水，脸色却是一寒，冷冷地下达命令道。
沈妍原本想要说话，但小狐看着林晧然的脸色不善，便是拉了拉她的衣服，并朝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木英同样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亦注意到林晧然的脸色，便一并朝着外面走去。
众女都有一个默契，谁都没有将房门掩上，包括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兔。
很快地，房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这对兄妹在这里。
“哥！”
虎妞不再继续装睡，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已经睁开，并脆生生地打了一声招呼道。
她的眼睛很是明亮，且流露着纯真的欣喜之色，脸上浮现着衷心的笑容。
林晧然正坐在桌前喝着白开水，迎着这双纯真的大眼睛，心里的怒气淡化一些，但仍然难平心中的愤怒。
很显然，他一直以来对这个野丫头是太过于纵容了，以致她都敢用欺诈的方式将自己骗了回来，辜负着彼此间的那点信任。
且不说事情的后果，这无疑极大地损害了兄妹间的信任感，彼此间的关系亦将会疏远。
林晧然继续板着脸，显得不咸不淡地说道：“虎妞，你有什么想要跟哥哥说的？”
“我有很多想说的呀！咳咳……哥，我回雷州找到杀害唐素儿一家的凶手了，就是我们上次在鲁春花遇到的大坏蛋丁吕，你……你将他绳之以法好不好呀？”虎妞轻咳几声，显得很是认真地说道。
说完，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写满了期盼，很希望林晧然能够主持正义。
林晧然迎着这双目光，并没有受到激励和鼓舞，有的仅仅是失望。
他并不否认这个野丫头富有正义感，且拥有着一颗锄强扶弱的心，但这次却大大令他伤心，她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欺诈的错误性。
现在的广州城就是一个是非之地，最好的策略无疑是逃离这里，毕竟事涉到现任广东按察使或者即将上任的山东巡抚。而他恰恰是丁以忠的盟友，在香山新城一事更有求于丁以忠，更应该是避之不及。
他在得知虎妞得到雷州血案的关键性证据后，原本已经成功逃离这里，但虎妞却偏偏用一个谎言，将他骗回了这个漩涡之中。
且不论其中所蕴含的政治风险究竟有多大，这丫头见面却没有道歉认错的意思，竟然直接请求他帮着主持那狗屁的正义。
那个正义能值多少？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严惩凶手，却让他跟盟友丁以忠反目，更让到香山新城的计划蒙上一层阴影，这无疑是一笔赔血本的买卖。
“不好！”林晧然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断然拒绝道。
虎妞的眉头微蹙，显得困惑地脆声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你装病骗我回来，哥哥现在很生气！”林晧然霍地站了起来，当即就决定离开这个房间。
在这一刻，他心里其实有些疼。这次的不愉快经历，预示着兄妹关系的疏远，这事亦会成为一根鱼刺落在他心里。
他希望的兄妹关系是真诚的，除了为彼此着想，更不应该出现这种欺瞒。
在林晧然迈步朝着闹唤走去的时候，门外微微有着动静，沈妍等人显然没有走远，此时恐怕是要闪向两边。
“哥，等等！”
虎妞看着林晧然要离开，当即赤着脚跳下床，但没走几步，那个小身子却是一晃，突然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虎妞！”
沈妍等人就守在门口，在听到房间里面的动静后，却是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你是个坏人！”
小狐落在最后，对着林晧然直接评价道。
咦？
林晧然却是一愣，同时看到端着一个药煲走来的阿丽。
“我来！”
林晧然意识到可能产生了误会，当即转身扒开人群，这才发现虎妞这丫头脸色红得有些异赏常。
当他伸手抄起虎妞肉肉的身子的时候，虽然这丫头一向体暖，但这次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滚烫感。
“怎么这样？”
聪明如他亦是懵了。这明明就应该是一个谎言，断然不可能如此巧合，但事实却是摆在眼前，虎妞是真的生病了。
沈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便是揭示了答案。
虎妞自然不可能这么巧合就病了，而是想要林晧然回来广州城主持正义，故而才选择将她自己弄得发烧感冒。
“这……笨丫头！”
林晧然得知真相后，眼睛却是微微地泛红了。
尽管这事是虎妞设的套，但却算不上欺骗自己，毕竟她是真的生病了，而他作为哥哥自然得回来。
只是这丫头为了一个何不相关的人，竟然如此的牺牲和付出，当真不知该表扬她发扬雷锋精神，还是该指责她傻得离谱。
没多会，虎妞缓过劲，悠悠地醒过来解释道：“哥，咳咳……我没有骗你哦，我是真的病了！”
“我知道了！”林晧然迎着她纯洁的目光，伸手摸了摸额头，温和地回答道。
虽然她很希望虎妞能自私一些，少掺和那些不公之事，毕竟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的根子就出了问题，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管得过来。
不过他亦是知道，这丫头不仅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且性子更是早熟，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二人间的相处，并不是改变彼此，而是彼此间相互包容。
虎妞的眼睛望着林晧然，再次提出要求道：“哥，那你能不能帮一下唐素儿，将那个大坏蛋丁吕抓起来呀？”
林晧然朝着阿丽招手接过药碗，勺起汤药吹了吹，然后递送过去道：“你知不知道！他爹马上就要调到山东任巡抚了，我们这样会跟人家结仇的！”
“我知道呀！不过他儿子犯了事，那就要接受律法制裁，我们不能放过这个大坏蛋的！”虎妞张嘴喝下药汤，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林晧然重新勺起药汤，并不急于送给虎妞，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哥现在是广州知府，只能管广州府发生的案件，根本无权管这件事情！”
“沈妍说了，你要是真的肯帮忙的话，肯定会有办法的！”虎妞歪着脖子，显得自信满满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吹了吹汤药，并送到虎妞嘴里道：“她还说什么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虎妞却不知道是被药汤苦到，还是在认真地想事情，蹙着眉头认真地说道：“哥，她说你虽然无权审案，但可以让海康县衙或雷州府衙审理这个案件，韦知县或刘同知肯定会听你的！”
这无疑是一个靠谱的建议，在广州城是诉讼无门，但以林晧然在雷州的影响力，必然能让两个衙门都敢于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一旦由这两座衙门之一出面，同样可以定丁吕的罪行。
林晧然搅拌着汤药，却是苦笑着道：“她倒真敢想！你以为丁以忠是摆设不成？纵使我帮忙打招呼，海康县和雷州府的官差有本事将堂堂按察使的公子带回雷州？”
“沈妍说了他们肯定带不回去呀！但哥哥你是广州知府，只要你肯出面，就能帮着将那个大坏蛋押送回雷州呀！”虎妞已然有了定案，便是脆声地说道。
林晧然吹了吹汤药，心里却比这汤药更苦，这沈妍当真是个合格的军师，但带着怨念将汤勺送过去道：“你们是要哥哥跟丁以忠彻底决裂，将比你哥高两级的高官往死里得罪啊！”
“哎呀！他儿子做出这般丧心病狂之事，哥哥你怎么还跟他好呀？”虎妞咽下汤药，却是埋怨着道。
林晧然看着一道汤药从虎妞嘴角流下，帮着她擦拭道：“你以为丁以忠是简单人物呀？人家能一下子跳到山东担任巡抚，没点真本事能行？你总是想着将坏人除掉，难道就不考虑哥哥会不会受到人家的报复吗？”
“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你以前不是说过，要跟我一样成为的侠客吗？”虎妞配合着他的擦拭工作，同时认真地埋怨道。
林晧然将手帕放下，却是无奈地望着虎妞道：“多久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啦！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虎妞仰起肉墩墩的脸蛋，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额头顿时流下瀑布汗，当即提出条件道：“最近三年说过的话才能有效！”
“好，一言为定！”虎妞伸出小拇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轻叹一口气，便是将小拇指伸了过去，跟着这野丫头达成君子协议。
他发现自家的野丫头虽然莽撞，但亦有些小聪明，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给绕了进去。
不过丁以忠调教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儿子，亦是他咎由自取，并不能怪他这个盟友代天行道了。

第0759章 京城纷争
时间悄然来到三月，春雨仍然持续不断，广州城的青砖街道时常都是湿辘辘的。偶尔间，天空亦会突然响起一记响亮的春雷。
经过一个相安无事的寒冬，倭寇再次卷土重来。有史为证，二月二十三日倭寇六千余人流劫广东潮州等处，守臣告急。
六千余人的倭寇团体来犯，让到潮州乃至整个广东都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虽然朝廷加强江浙的抗倭力量后，近些年不断有倭寇逃窜到广东沿海作案，但如此大股倭寇前来犯境却是不曾有过之事。
特别广州城坐落在珠江畔上，一旦倭寇通过潮州、惠州的海防要塞，便能够顺着珠江入海口杀至城下，坐拥上百万人口的广州城都可能沦陷。
一时之间，整个广州城都就得人心惶惶，纷纷关心起潮州方面的战事。
这个消息自然不可能隐瞒，第一时间便经由大明驿路，仅是几日功夫便已经传到了京城，送到了内阁乃皇上那里。
啪！
身穿着素白色道袍的嘉靖阅览着由内阁两位重臣送过来的奏章，当即将这一份急奏狠狠地砸在地上，那张削瘦脸庞显得是怒不可遏。
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情，而是今年以来，已经有太多的事务令他是大动肝火了。
在北边的最新战事中，鞑靼俺答从大同入山西，掠五台、崞县等地，而俺答的部族还攻陕西米脂等县，简直将大明视为他鞑靼的粮仓了。
现在一茬茬不好的事情纷扰于他，这分明就是在干扰他的修道大业，故而才让他迟迟得不到突破，这简直是罪大恶极。
“圣上请息怒！”
老严嵩和徐阶就候在外面，严嵩是坐在绣墩上，而徐阶是站立着。当在看到嘉靖的举动后，二人当即颤颤抖抖地行跪拜之礼道。
嘉靖的火气已经放出，作为大明亿万子民的君王，却没有过于压抑怒火的意思，直接对着严嵩征求意见道：“严阁老，这事该当如何决断！”
“微臣认为，当务之急，应当责令广东尽力剿倭。凡不尽力责，将其撤职！”严嵩耸着耳朵仔细倾听，沉思后便是提议道。
实质上，他已经将意见票拟在奏章上面。
若是以往的话，他恐怕会进行随机应变，但现在他终究是老了。他的脑子已经无法完成这么大的转变，不能即刻制定出符合帝意的方案，便还是照着先前的票拟意见说出来。
嘉靖的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张票拟纸张上，脸色显得有些犹豫的模样。
倒不是这个方案有问题，而是这个的后果太轻了。若是事事地轻处，每个官员都能够安安稳稳的，他的修道大业必然会屡屡受到这种事情的干扰。
而如今，他希望能够大动干戈，对相关人等进行严惩，让到这种烦心事少点发生。
“皇上，微臣认为这事非同小可！倭国位于大明之西，广东位于大明之南，今发生如此严重的倭患，并非没有前因，微臣建议当追根溯源！”
在嘉靖还没有拿定主意的时候，徐阶的眼睛突然一亮，当即进行谏言道。
老严嵩默默地扭头望了一眼这个经他推荐入阁的后辈，自从这个后辈去年阁臣九年任满，被皇上加授了吏部尚书，却是屡屡露出了锋芒。
一位兼任着天官的内阁次辅，若不是他还深受隆恩，真的说不准是谁压谁了。哪怕如今，亦是更多的官员往着徐华亭家里跑，而他的地位无疑受到了挑战。
嘉靖的眉毛挑起，来了些许兴趣地询问道：“徐阁老，应当如何追根溯源？”
“微臣以为不辩不明，建议举行延议！”徐阶抬起那张显得刚直的脸蛋，望着嘉靖认真地提议道。
嘉靖有些意动，但没有当即做出这个决定，而是期许地望向年迈的严嵩询问道：“严阁老，你以为呢？”
老严嵩并不明白徐阶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从嘉靖的口气中感受到他的意志，便是认真地施礼道：“老臣附议！”
廷推和廷议是大明最富有特色的政治会议，前者是决定重要的人事任命，后者则是讨论重要的朝廷大事，而有资格参加会议的官员仅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
消息一经传出，却是引发了官场的广泛讨论。
虽然这次是徐阶主动提议进行廷议，但谁都不以为徐阶是要壮士断腕。这潮州动荡的主要负责人无疑是两广总督王钫，但任何事情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不然昔日的浙直总督张经明明杀敌近二千人，立下抗倭以来第一大战功，但却被撤职治罪，并被斩首于西市，这朝廷及圣上的意志才是关键。
特别徐阶现在的官声要强于严嵩，而严嵩的权势更多还是来源于圣上的恩庞，而他最近屡番力推延议，无疑更能赢得重臣的好感。
次日下午，廷议便在西苑的紫光阁举行。
二十余名大明最重要的官员鱼贯而入，如同朝会般分立两排，接着齐齐对着坐在龙椅上的嘉靖行了跪拜之礼，一并高呼万岁之声。
嘉靖坐在龙椅之上，很平淡地望着这帮朝着他跪拜的重臣，显得已经是习以为常，朝着站在旁边的黄锦递了一个眼色。
“平身！”
黄锦操着太监特有的声线，对着下面的官员道。
众官员纷纷起立，但严嵩年事已高，早已经得到了恩赐，在冯保送过来的锦墩上坐下。只是他的精神明显欠佳，那双眼睛是微微地眯起着。
他跟圣上一般，并不喜欢如此吵吵闹闹的场面，但今日却不得不打起几分精神。毕竟事情一旦经过廷议，便会当即执行，不会有过多的挽回余地。
这次廷议刚开始，便是弥漫出一股火药味。
左都御史周廷大步上前，便是大声地炮轰道：“倭寇于大明之东，何故跨过福建而犯广东，臣以为皆因福建巡抚肖敬辉剿倭不力，纵倭贻患两广！”
“荒谬！倭寇于海上，来去无踪，广东发生倭患已经不是一二日之事，我看分明就是王钫之过！”吏部尚书吴鹏当即跳出来迎战，大声地进行反驳道。
左都御史周廷的口才极佳，当即针锋相对道：“吴尚书，你怕是忘记本官在广东担任过多年的布政使了吧？广东是有过倭患不假，但毗邻南洋，远离于倭国。今如此大的规模的倭寇来犯，若不是福建不力，为何会出现六千余人的倭寇团？”
“这个事情，你应该去问王钫！现在潮州发生如此严重的倭患，难道不是该由他这位两广总督来承担责任吗？”吏部尚书吴鹏却是咬着王钫不放，显得阴阳怪气地说道。
左都御史周廷鄙夷地望了吴鹏一眼，却是冷冷一笑道：“吴尚书，你是贵人多忘事！去年舟山南行入福建沿海劫掠，怎么不怪福建巡抚肖敬辉了？现在潮州出事，但要两广总督王钫来负责，这是何道理？”
众人听到这话，这才是恍然不悟。
徐党之所以要延议，敢情是有这个案例在前。若是由圣上决断，圣上恐怕会偏袒于严嵩，但事情放到延议却完全不一样了。
相类似的事情，其实在去年亦是发生过一起。
倭寇盘据浙江舟山柯梅达一年之久，浙直总督胡宗宪惧战，始终不命将进剿，致使倭寇得以离开舟山，驾船南行入福建沿海劫掠。
于是御史李瑚上疏劾胡宗宪纵倭不战等三大罪，而胡宗宪为解脱自己纵倭的罪责，上疏诬陷总兵俞大猷对盘据在柯梅的残倭攻击不力，纵倭南奔，失机殃民，宜加重治。
总兵俞大猷被捕至京，现在还在狱中受过。
按着这个案件的处理思路，罪责自然不会落到两广总督王钫头上，而是应该由福建方面承担，而归属严党的福建巡抚肖敬辉无疑是首当其冲。
哎……
吴山作为礼部尚书自然有资格站在这里，但看到这一幕，心里却是轻轻一叹。
且不论这个逻辑是对是错，这种看似权责分明的处理思路，却给了福建和广东的官员和将领提供了推诿的借口。抗倭明明就应该是举国之事，但若是如此的话，却是要由浙江来全权承担。
却不能说责任在严嵩还是有徐阶，毕竟二人都是为着自己的利益，只能怪于这朝廷党争。正因为这党争，让到是非都要颠倒，让到杀敌四、五千的总兵俞大猷要蹲于狱中。
嘉靖不喜欢这种吵吵闹闹的场面，却是离开了那个象征权力顶峰的龙椅，走向了右边悬着纱幔的静室，这里的地面有着八卦图和蒲团。
隔着厚厚的妙幔，他仍然能够听到外面的争吵，亦让他能远离一些这种吵闹。
严世藩望着徐阶却很不爽，当即出言挖苦道：“徐阁老，这舟山倭寇南行入福建沿海劫掠为何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你我心知肚明！”
“严侍郎此话令本官甚惑，若是说，还请拿出证据！”徐阶回应道。
严世藩的眉头蹙起，却是听到旁边一声轻咳声，接着是严嵩年迈的声音传来道：“这里是朝堂，没有真凭实据之事，不可在这里信口雌黄！”
“是！”严世藩吃腻，但用那一只好眼狠狠地瞪了一眼徐阶。
胡宗宪和肖敬辉都是他的人，自然不会相互攻讦，完全就是福建巡按御史李瑚挑事，这才被迫牺牲俞大猷。
周廷再次朗声道：“舟山倭寇南行入福建沿海劫掠，罪在总兵俞大猷，今倭寇越福建而进攻广东，当问罪于福建巡抚肖敬辉！”
咚……
从纱幔后面传出一声玉磬的响声，表明了嘉靖的态度。
由内阁司直郎和内侍取了红豆和绿豆，对着左都御史的方案进行了表决，而黄锦宣布道：“红豆代表支持，绿豆代表反对，诸位大人请开始！”
内阁司直郎端着一个瓷罐，依次来到官员面前，官员的衣袖都很长，将手挥进里面将豆子放下，谁都看不到他投的是红豆还是绿豆。
转了一圈后，交由了严嵩和徐阶，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众人通过了周延处置福建巡抚的提议。
延议的结果很快就明确下来，对两广总督及相关官员和将领并不治罪，但这个潮州的动荡的责任却要福建巡抚肖敬辉来承担。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诸位重臣做出的决定，跟圣上关系不是很大。正是如此，处置福建巡抚肖敬辉可以，但需要有人来弹劾。
亦是如此，朝廷将会令巡按御史李瑚劾福建抚臣纵倭贻患两广之罪。
事情到这里，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兵部尚书杨博矛头直指户部尚书马坤和南京兵部尚书张鳌。
这事得从嘉靖三十四年说起，南京兵部尚书张鳌为抗倭而创建南京振武营。按旧制：南京各营官军月米，有妻者一石，无妻者减十之四，春秋二仲月，每石折银半两。
马坤为南京户部尚书时，奏减折色银为零点四两，诸军始怨。由于户部尚书贾应春理财不善而丢官，转为被临时调回京中接任，可谓是天上丢馅饼。
新任南京户部尚书蔡克廉因病不能视事，而督储户部右侍郎黄懋官性刻削，各月各卫送支册，必责其逃亡多寡；又奏停补役军丁妻粮，诸军益不堪。
诸军以岁大饥，米每石贵至银零点八两，要求恢复原额每石折银零点五两，黄懋官不予理睬。
二月，时至中旬，黄懋官犹未支给，于是诸军益怒。同月二十一日，兵部尚书张鳌到南京振武营阅军，诸军遂大哗，围攻黄懋官住宅，杀之，裸尸于市。
“马尚书，此事当真？”嘉靖带着薄怒的声音传来道。
马坤这才知道京城的水太深了，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却随时能砸死人，便是跪拜道：“臣知罪！”
“带到诏狱！”嘉靖却没有丝毫的留情，淡淡地吩咐道。
严嵩和徐阶双方的人马都是一惊，刚刚的火药味消散不少，纷纷扭头默默地望向了纱幔。他们固然彼此间相互碾压和厮杀，但跟着他们一幔之隔，分明就是坐着一头猛虎。
在诸多朝代之中，这嘉靖朝为官无疑是最难的，既要防范于同僚攻讦，更是时时谨记着伴君如伴虎的教诲。

第0760章 开审
倭寇突然侵犯潮州府，这对广东的官场影响无疑是最大的。
在刚刚过去的二月，广东官场先是发生了严林的香山新城之争，接着是按察使丁以忠的儿子是雷州血案的嫌疑人，然后是巡按御史徐楫被调职，这致使广东大部分官员都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只是潮州遭受大规模倭寇侵犯的消息传来，徐党和严党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吸走了注意力，毕竟两广总督王钫和巡海道副使都负有直接责任。
虽然他们都在朝中有人，但广东的海防形势真的恶化到不受控制的程度，他们二人亦是难辞其咎。
两广总督从梧州府赶来，却是过广州城而不入，直接前往潮州负责大局。严如斗亦是老实地呆在南头城中，加强着珠江口的海防力量，以防倭寇从珠江口杀向广州城。
一时之间，整个广东官场的目光都从广州城转移，关注着潮州倭患的事态发展。
当然，有些官员却没有过于担忧，毕竟倭寇终究不是反贼。
倭寇虽然会打城池的主意，但往往仅是谋取财物，稍微遇到一些阻力便主动退去。至今为止，还没有倭寇要在大明的领土上建元称帝，更鲜有倭寇前来进攻广州城这种级别的大城。
只是不管如何，广东官场的火药味消散了不少，随着严党和徐党将精力放到潮州倭患上，整个广东官场似乎都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三月时节，花香更浓，有一根根花枝从院墙中探出。
按察使司衙门坐落在正南门附近一带，门前有着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致使这间衙门显得很是威严。侧对面是一条清静的巷子，巷子第一间宅子最近被人购置下来，但宅子大门一直紧闭着。
虽然宅子的大门一直是紧闭着，但那总是呆在屋檐上的一只小金猴，无不证明着这户人家是有人在这里居住。
吱！
小金猴从屋顶跳到院子的假山上，坐在那平坦的石面上，抓耳挠腮地对着客厅中的人叫了一声。这个声音显得很是低沉，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奋感。
“哎呀……烦死了，我真想冲进去抓人！”
在听到小金猴的叫声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似乎是听懂小金猴所传达的意思，当即气呼呼地说道。
自从争取到哥哥的援助后，虎妞便花钱购置了这一间宅子，一直监视着按察司衙门口的动静，等候着丁吕的出现。
只要丁吕走出按察司衙门，那她们就可以选择在人少的地方选择下手抓人，然后悄悄地将丁以忠送回雷州接受判决。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她们的计划遇到了一个大难题，丁吕一直呆在按察使司衙门后宅，从而让她们根本无法下手。
按着这个形势发展，丁吕很可能会一直在按察司衙门呆着，直到随同他爹一起前往山东上任巡抚。
嚓嚓……
小猪坐在桌前，正在认真地吃着盘中的酥饼。听着虎妞的抱怨声，她却是困惑地抬起头，显得不明白这样的日子有啥不好。
小兔认真地蹙着眉头，虽然对抓捕恶少丁吕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却算是急小姐之所急。
女扮男装的沈妍坐在虎妞的对面，摇头认真地劝说道：“虎妞，若是这样的话，我们不仅抓不到人，还会打草惊蛇！”
“为什么抓不到人呀？”虎妞拉长语气，却不知道是在求教还是埋怨道。
沈妍认真地解释道：“虽然丁吕是犯了事，但你哥无权接手雷州血案，更无权从正三品的按察司抓人。现在这个事情，我们只能是偷偷去做，切不可惊动了按察司，更不能让丁以忠知晓我们的存在！”
虎妞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她的脸蛋埋怨道：“哎呀，真烦人！”
确实是如此，她得到哥哥的援手后，本以为事情会很快得到解决。却是没有想到，眨眼间都快十天过去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至于那个丁吕明明是犯了罪，她却不能冲进去理直气壮地抓人，仍然让着那个大坏蛋逍遥法外，让到唐素儿的家人不能得到慰藉。
“虎妞，或许我们还有一个办法！”沈妍突然看到院中的一朵花，眼睛突然一亮道。
虎妞当即来了精神，着急地追问道：“沈妍，你什么办法？”
阿丽和木英等人亦是纷纷望向沈妍，大家都知道沈妍很是聪明，是她们这个团体的军师般的存在，眼睛都透露着一丝期待。
“我们不能继续守株待兔了，得采用引蛇出洞之策，而鲁春花或许能帮到我们！”沈妍迎着众人的目光，将心里的主意说出来道。
她却是没有忘记，哪怕丁吕被虎妞和林晧然教训后，虽然不敢再采用暴力手段，但却没少到鲁春花的店中“骚扰”鲁春花。
很显然，丁大恶少是真看上鲁春花了，不然不会屡屡往着鲁春花的店里跑。
虎妞从凳子滑下来，当即急匆匆朝着外面走去道：“走！我们现在就去找鲁春花！”
哎……
沈妍看着虎妞雷厉风行的模样，却不知是该夸她处事果断，还是该笑话她做事莽撞。不过有时候，她倒是喜欢虎妞这种性格和做事作风。
虽然潮州的倭患没有得到平息，但广州城这里仍旧热闹无比。
特别是南洋航线的打通，瓷器、布匹、生丝、药材和铁器的生意更显得火爆，越来越多的商品从广州城输送到濠镜码头，然后从濠镜码头销往南洋或倭国。
在南城墙边上的街道显得很是热闹，走进这里便能闻到一股股浓浓的肉香。这里有着特色的广式叉烧，有着香喷喷的烤猪，还有着令人垂涎欲滴的红烧狗肉等美味。
随着珠江码头日益兴盛，这些力夫的收入见涨，对肉食的需求量是大大地增加。不过在这一整条街中，鲁春花的田鸡店生意无疑最是火爆的。
“给我来两斤田鸡！”
陆续有客人走出来，店内的食桌很快就被占满了。
自从林晧然上次来这里吃田鸡后，便是带旺了这间店铺的生意，不仅是普通的苦力，还有一些读书人亦是慕名而来。
“好咧！这位客厅里面请！这爆炒田鸡配酒更佳，是要竹叶青还是女儿红呢？”一个显得机灵的伙记迎了上来，显得热情地推销着酒水道。
随着生意火爆，店里的伙记已经达到三位，这三位都是城东张家村的村民，而一些张家村民捕捉田鸡给她送过来。
亦是如此，鲁春花哪怕是在张家村，亦能说上一些话了。
鲁春花身穿着水绿色的紧身袄，下面是白色的紧身裙子，彰显着她成熟而有妇人魅力的好身材。漂亮的柳叶眉，一双妩媚的丹凤眼，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在这里已然有着“田鸡西施”之称。
“张俊，你个衰仔又上哪偷懒了？快给老娘买点油回来！”
鲁春花如同她的身材般火辣，扯着嗓门便朝着里面吼了一声。
张俊是店里的老伙记，听到这一声河东狮吼后，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只是看着一行人走了出来，却是径直朝着老板娘走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要我帮忙？”
鲁春花做事很是勤快和利索，正忙碌着往铁锅里下油，准备要爆炒田鸡。只是听到虎妞竟然有事要她帮忙，却是感到一阵惊讶。
倒不是她不愿意帮忙，而是她深知自己的能耐，知府妹妹办不了的事，她一介农妇又哪能办得了。像她被族人占去的田产和房产，若不是林知府帮着她主持公道，她哪可能这么顺利地要回来。
虎妞认真地点头，直接说明来意地道：“对！我们要抓丁吕那个大坏蛋，但丁吕一直躲在按察司衙门不出来，我们希望你能帮着将他引出来！”
“虎妞，他真是雷州血案的凶手吗？”鲁春花放下了铁铲子，认真地望着虎妞询问道。
丁吕是雷州血案元凶一事，早在广州城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声称：若不是潮州倭患严重，两广总督王钫就会到广州城审理这个案子，直接给丁吕定罪了。
虎妞很是认真地点头道：“是他干的，我们早就拿到证据了，只是因为没有人审这个案子，所以才拖到现在都没给丁吕定罪！”
“我看他……不像是这样的人！”鲁春花眉头微蹙，显得有些拿不定主意道。
沈妍在旁边当即接话道：“人不能观其表！若不是包青天，谁又能想到堂堂的驸马爷竟然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呢？”
“好，我帮你们！”鲁春花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便是直接丢下铲子，任由着锅中的田鸡变糊，朝着里面大步走去。
虎妞等人看到鲁春花如此举动，都是感到一阵疑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仅是片刻，鲁春花递给她们一块玉佩显得自信地说道：“你们拿着这块玉佩去约他，他应该会出来的！”
“这是他的东西？”沈妍接过玉佩，发现这块玉佩不凡。
鲁春花轻轻地点头道：“嗯，这是他送给我的！他说如若我有事，只要凭着这个玉佩，他必然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哎！
沈妍拿着玉佩轻声一叹，却是完全没有想到，如此精明的女掌柜竟然会相信那位恶少的鬼话。
不过事到如今，她们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亦没有更好的人选。沈妍多瞧了鲁春花两眼，发现这个女人长得确实很有味道，没准那个恶少丁吕真是精虫上脑，从而被她们给钓出来。
时间到三月初，这时似乎是跟着京城的动荡接连上了。
在经过那场延议后，朝廷的圣旨亦是下达到广东。虽然没有问罪于两广总督王钫和巡海道副使严如斗，但却责令二人要尽心尽力进行抗倭，务必尽快将倭寇剿灭。
与此同时，一道圣旨亦是落到了广州知府林晧然的手中，竟然是让他负责审理雷州血案。
这事得从广东御史张关说起，他动用着言官风闻奏事的权力。在听到雷州血案事涉按察使丁以忠的儿子后，当即上书弹劾于丁以忠纵子行凶，并提议雷州血案由王钫亲自审理。
一般而言，朝廷肯定会同意张关的建议。但事情很不凑巧，潮州发生了大规模倭寇侵犯事件，而通过延议着令两广总督王钫全力剿倭。
由于王钫要全力应对潮州战事，而新任巡按御史又在路上，最后倒是采纳了一位广东官员的意见，改由广州知府林晧然来审理这个案件。
林晧然是文魁出身，素有刑名，且品阶已经贵为正四品，又曾经是雷州知府较为熟悉案情，由他来全权审理这个案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亦是如此，朝廷经过一番思忖之后，竟然是将雷州血案交给了林晧然主审。
“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知是丁以忠要栽，还是林晧然无功而返呢？”
“呵呵……我只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最得意的定然是严如斗！”
……
消息一经传出，却是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倒不亦有见识之士，知晓林晧然跟丁以忠本是同盟。现在这对同盟注定崩裂，而最大的获益者无疑是严如斗，在香山新城一事将会成为最后的胜者。
令很多人都想不到的是，林晧然似乎没打算对这个同盟者手下留情的意思。在接到圣旨后，广州府衙的衙差纷纷出动，直接朝着按察司衙门扑去。
按察司是正三品衙门，地位自然是要凌驾于广州府衙之上。只是林晧然有圣旨在身，虽然按察司的衙差出面阻挠，但却无法阻止来势汹汹的衙差将丁吕带走。
雷州血案的案情较为复杂，毕竟事发地点是在雷州，单是从雷州传唤证人便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结果案件拖到三月中旬才正式开审。
这一日，听到广州知府林晧然要公审恶少丁吕，整个广州城都轰动了，广州城的百姓纷纷朝着广州府衙涌过来。
只是广州府衙能够接纳的人有限，故而很多人都只能站在门前广场等候消息。虽然他们不能目睹丁吕被裁决时的表情，但他们都不愿意轻易离开，都希望能最快得到丁吕被判处斩的判决消息。
争论这么长时间的雷州血案，在今天似乎就要划上圆满的句号了。

第0761章 人证物证
广州府衙大堂，百姓齐齐聚于堂下。
身穿绯色官服的林晧然从后面屏风走出来，直接来到公堂正中央坐下。头顶着公正廉明匾，背靠着海水月牙儿屏风，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
堂下的百姓看着林晧然出现，眼睛都流露出一抹敬意。事态如此的演变，林雷公表现的雷厉风行作风，无不证明这确实是一个为民作主的好官。
如果这个时代有调查数据的话，凭着林晧然上任以来的种种表现，其支持率必然高居广东官员之首。
林晧然如今的官威日盛，特别是坐在这公堂之上，让他更占心理优势。他握起惊堂木往桌面上一拍，迎着几百双眼睛沉着声音朗声说道：“升堂！”
咚咚咚……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十二名身材高大的皂班衙差握着水火长棍捣向青砖地面，让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公堂中传起。
堂下的百姓纷纷闭嘴，让到这里显得一片寂静。
“带疑犯丁吕！”
林晧然又是一拍惊堂木，对着下面的人沉声吩咐道。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壮班的衙差便从牢房中将人押了上来。
由于案件调查所耗费时间的缘故，丁吕已经身陷牢狱多日，身上已然穿上了一件印着一个大大“囚”字的素白色囚服。
他已经没有那个华贵公子的模样，失去了华服和玉佩等物品的粉饰后，整个人显得很普通，五官还算端正，皮肤亦显白皙，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过于出众的东西。
堂下的百姓看着丁吕被带上公堂时，很多人却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个人便是赫赫有名的丁大恶少，却有人还问这货是谁来着？
“晚生丁吕拜见大人！”
丁吕来到堂中，老老实实地给林晧然跪下道。经过这些时日的消磨，整个人早没有了以往的傲气，仿佛是从一头豹子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羊般。
林晧然居高临下望着堂下跪着的丁吕，按部就班地进行审问道：“本府且问你，今年正月初十当天，你人身在何处？”
“我……我在雷州城！”丁吕的内心显得很挣扎，但最后还是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已然有了审案的心得，继续进行审问道：“丁吕，那你可认得旁边之人？”
苦主唐素儿今日穿得一身素白，正站在原告位上，那张俏脸显得很是严肃，眼睛充满着敌意地望向丁吕。
丁吕其实早一步看到唐素儿的存在，却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其他原因，并没有望向唐素儿，而是直接回答道：“认得，她是雷州联合作坊的女工唐素儿！”
“你是什么时候认得她的？”林晧然不动声色，又是继续审问道。
丁吕轻叹一声，便是老实地回答道：“晚生听闻雷州联合作坊女工风姿绰约，放工时分更是百花争艳，于今年春节随好友蒋建元、严宽一同前往雷州城。初九那日在街上偶遇于她，曾……曾出言进行调戏。”
“这个禽兽，竟然行当街调戏之事！”
“他在广州城没少干这种事，当真是一个败类！”
“我看他就是见色起意，所以犯下了雷州血案！”
……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里，便是纷纷出言对丁吕进行指责，对他的行为大加鄙视的同时，亦由于推断出他确有犯案的动机。
啪！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一拍，沉声地说道：“肃静！”
“威——武！”
随着声音落下，堂下的十二名衙役用水火长棍使劲地捣着青砖地面。
堂下的百姓听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倒亦是很乖巧，看到大老爷都已经拍板子，都是纷纷闭上了嘴巴，停止了这些指责声。
林晧然望着丁吕，却是冷哼一声，朝着下面的衙差吩咐道：“传蒋建元、严宽！”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很快二位翩翩公子被衙差领上堂来。虽然是一白一紫的服饰，但腰间的玉佩皆不是凡品，显然是来历不凡。
“见过府尊大人！”
蒋建元和严宽来到公堂之中，一并朝着林晧然拱手行礼。
虽然二人没有生员功名，但他们不进行跪拜，却没有人觉得不妥。毕竟这二个都不是普通人，而是赫赫有名的四大恶少中的其余两位。
羊城四大恶少来头都不小，原广州府衙同知刁来西的公子刁庆生，广东按察使丁以忠的儿子丁吕，广东巡海道副使严如斗的儿子严宽，还有定西伯的儿子蒋建元。
值得一提的是，定西侯爵位源于随燕王朱棣起兵的蒋贵，而蒋建元的爷爷五年前曾任两广总兵，今定西侯府在整个两广的军政系统中最具影响力。
林晧然并不是迂腐之人，这二人又是上堂作证，自然不会强迫他们下跪，便是直接询问道：“初九那日在联合酒楼，丁吕对你们说过什么话，你们可曾还记得？”
“丁兄，还请莫怪！”蒋建元对着丁吕施礼道歉，然后抬头望着林晧然回答道：“那日在联合酒楼，丁吕对我们二人说：唐素儿当是联合作坊第一美人，扬言要纳他为妾室！我们二人便是笑话于他，说人家根本看不上他，他当时说……可以先奸淫后再娶，生米煮成熟饭云云！”
“我当时亦是在现场，这些俱是事实！”严宽轻叹了一口气，在旁边拱手道。
丁吕闻言，脸上流露出痛苦和懊恼之色。
林晧然扭头望向丁吕，沉声进行质问道：“丁吕，他们二人所言可属实？”
“晚生确实说过这番话！”丁吕显得痛苦地承认，但接着解释道：“只是我当时喝了酒，且我这人素来好面子，是为了在……在他们面前耍威风才故意这般说的！晚生虽说才学一般，但亦是读过圣贤书之人，断然不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还请大人明察！”
啪！
林晧然握起惊堂木用力地住案上一拍，却是冷哼一声道：“你还要狡辩？现在作案动机已明，且你无意间向友人泄露口风，你竟然还不认罪招供？来人，将证物呈上堂来，本府倒看他还如何抵赖！”

第0762章 最后一击
孙吉祥将那一把纸扇呈上，正是那日在案发现场所发现的证物，上面所留下的印章，无不证明属于丁吕的私人物件。
“这是海康县衙的官差在血案现场所发现之物，你可认得这把扇子？”林晧然望向丁吕，显得很平静地询问道。
丁吕将这把扇子打开观看，看到上面的印记，神色显得郁卒地回答道：“这确实是晚生的扇子，但我……我到雷州游玩时便已经遗失了！”
林晧然却是不置可否，沉声地询问道：“何时遗失？”
“正是……初九那日酒宴之后！”丁吕似是陷入回忆，然后极为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转而望向蒋建元和严宽二人，直接询问道：“可有此事？”
“咦？那日我似乎并没有看到丁兄携带扇子！”蒋建元的眉头微蹙，显得疑惑地摇头道。
旁边的严宽却是公允地说道：“蒋兄，你大概是忘记了！那日丁兄进来的时候，他是摇着这把扇子进来的，我还笑话他是附庸风雅，可记得此事？”
“对！对！丁兄当时显得生气，便将扇子……交给了他的书童丁安，但……但又怎么会遗失了呢？”蒋建元似是恍然大悟地伸手抚住额头，但旋即又显得疑惑地道。
这……
有人却是望向了蒋建元，却不知道他是心直口快，还是一个阴险之人，句句都是在朝着丁吕捅刀子。
丁吕面对着这番话，脸上却是露出痛苦之色，事情当真是越描越黑了。
林晧然听到这番话，对着丁吕沉声地质问道：“既然扇子已经交给你家书童丁安保管，那扇子又如何遗失，你莫不是在消遣本府？”
“大人，晚生不敢！”丁吕忙是进行道歉，接着又是认真地解释道：“扇子不见之后，我曾询问过丁安，但丁安说那日喝醉之后，我又要去了扇子，却不知遗失在何处。我当时觉得一把扇子无关紧要，并没有选择大肆搜寻，所以并没有其他人知晓我遗失了扇子。”
“丁大公子，这真会编啊！”
“可不是吗？以后咱该叫他丁二嘴了！”
“明明已经证据确凿之事，他竟然还想要抵赖！”
……
堂下的百姓看着案情的发展到这里，而丁吕竟然还不主动认罪，却是纷纷摇头进行指责。
林晧然淡淡地望着丁吕，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你既没有人证，事后又没有声张，你让本府如此相信你扇子是事前遗失，而不是案发当日不慎落在案发现场的呢？”
“晚……晚生冤枉啊！”丁吕眼睛飘忽，却仍然是叫屈道。
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接着审问道：“冤枉？初十当晚，为何雷州城没有人见你出没于酒楼和烟花之地，而亥时你人又身在何处？”
众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望向了丁吕。如果真是冤枉的话，那作案的当晚应该是呆在其他地方，而不是一整晚却是人间蒸发般。
“初十子时三刻左右，蒋兄留信给晚生，声称他已经率先返回广州城了！且在信中留言，若谁能够追上于他，便将他的美婢香娘赠予我们！”丁吕一五一十地提起了旧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由于快到日暮时分，我便选择留宿于雷州城，而严兄却是选择出城去追蒋兄了，故而仅剩我一人在雷州城中。我这个人实质并不喜欢烟花之地，所以当晚一直在私宅中未曾外出，到次日才上路追赶蒋兄！”
哎……
很多百姓却是纷纷摇头，这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象，这些有钱的公子哥真会玩。仅是一个赛跑游戏，便拿着一个美婢做赌注。
“此事属实？”林晧然脸色很是平静，扭头望向蒋建元、严宽二人询问道。
蒋建元脸上并没有尴尬之色，很是老实地回答道：“我这人素来喜欢游戏，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爱好，那日我确实给他们二人留言了！”
结果呢？
一些百姓很是关心着美婢香娘的归属，很想知道谁能抱得美人归，特别是积极的严宽有没有将上蒋建元。
只是他们注定是失望的，林晧然对跟案情无关的东西并不关心，而是扭头望向丁吕正色地道：“丁吕，纵使你有理由当晚不出没于雷州闹市，但你当晚既有作案时间，又有作案动因，且严宽出城而你却留宿，你让本府如此相信你是冤枉的呢？”
“小人糊涂！”丁吕含泪地说道。却不怪林大人不相信他，哪怕他自己亦是无从狡辩，一切地证据无不是指向于他。
“你确实是糊涂！”林晧然很是认可地点头，然后对着唐素儿正色地说道：“唐素儿，你当晚进行反抗之时，曾经用藏于枕头上的剪刀刺伤那个凶徒，此话可对？”
“是！”唐素儿没有丝毫的犹豫，很是郑重地点头道。
咦？
众人听到这话，眼睛不由得雪亮，这无疑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
林晧然给下面的人递了一个眼色，便有人将剪刀呈到唐素儿面前，而他进行询问道：“唐素儿，可是这把剪刀？”
“不错！”唐素儿看着端过来的剪刀，认真地检查一遍才点头道。
林晧然的脸色顿时微寒，当即下达命令道：“来人！将丁吕的衣服给本府扒开，我倒看他还如此辩解！”
“是！”两名高大的皂班衙差上前，丁吕却想要抵抗，结果囚服的布料很是一般，直接被那两名衙差撕去了上衣。
看到这一幕，不管是堂下的百姓，还是堂中的皂班衙差，都是伸长脖子进行张望。若是丁吕身上有刀伤的话，任他是丁两嘴，亦不能再继续进行辩解了。
鲁春花亦是躲在堂下的人群中，显得紧张地望着堂上。
衣服很快被扒开，却见丁吕那白洁的上身明显有着一道伤痕，众人顿时是一阵哗然。如今可谓是证据确凿，却是让人无从狡辩，雷州血案的元凶必属丁吕无疑。
却是这时，公堂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道：“都扒了！”

第0763章 伤疤
都扒了？
这三个字传出，却是令到堂下百姓一愣，旋即有妇人羞红了脸。
虽然女人都是纷纷伸手捂住脸，但一些大胆的女人却是瞪起眼睛透过指缝打量着丁吕，期待着裤子被扒光的一幕。
只是她们很快发现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期待中的一幕并没有出现，谁都没有去扒丁吕的裤子。
“你们做啥？”
蒋建元和严宽面对突然如虎狼般扑过来的衙差，当即大喝一声道。他们的出身不凡，哪怕到公堂都是大摇大摆的，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滋……
显得混乱的公堂上，却是传来一个布料被扯破的声音。皂班衙差正是群龙无首之时，对于上面交待下来的政治任务，都是打着鸡血般去完成。
衙差的配合很是默契，一人利落地进行锁喉，另一个衙差将衣服扒下。
尽管蒋建元和严宽都选择抗争，但仿佛在眨眼间，他们二人的上衣都被撕掉了。
咦？
堂下很多百姓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二个恶少白皙的身体上，毅然都有着一个清晰的伤疤。虽然位置都不相同，但明显皆是利器所伤。
在看到这个情况后，一个可怕的想法便一闪而过。敢情不仅是丁吕参与这件事，蒋建元和严宽都参与其中，三位恶少都是罪大恶极之人。
当然，这仅仅是他们一厢情愿的猜测，其中的缘由恐怕只有坐在公堂之上的林雷公才知晓。
“林知府，你这是何意？”蒋建元和严宽被扯掉上衣，二人都感到颜面尽失，当即对着堂上的林晧然进行质问道。
堂下的百姓同样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并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为何他会突然下令扒光蒋建元和严宽，为何这二人身上都有一道刀疤伤痕。
林晧然一改刚刚的温和形象，先是冷哼一声，然后玩着手中的纸扇淡淡地说道：“因为这一把纸扇！假若丁吕所言不虚，你们二人的嫌疑最大，落下扇子实质是故意栽赃于丁吕。”
原来如此！
堂下百姓听到林晧然的解释后，亦是纷纷恍然大悟。敢情林大人不仅要调查丁吕，连同这两大恶少都不放过，所以才有了扒衣服的一幕。
“林知府，你这分明是含血喷人！我二人跟丁吕是臭味相投的好兄弟，怎么可能会栽赃丁吕呢？”蒋建元显得中气十足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有备而来，他在这段时间不仅空候着雷州城方面的取证，在暗地里其实做了不少事情，拿着几份印有着手印的供词道：“蒋建元，去年十二月十九日，你跟丁吕在醉香楼争风吃醋，次日在天风酒楼扬言要给丁吕一点教训，这里有着掌柜和几位食客的证词，你还想要狡辩吗？”
蒋建元听到这话，如同是泄了气的皮球般。到了这一刻，他知道请来公堂作证是假，实质是这位知府大人要调查于他。
“敢问知府大人，那我呢？我跟丁吕虽不是情同手足，但相交甚深，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栽赃于他吧？”严宽的主动站出来施礼，眼睛无畏无惧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翻阅着桌面上的一堆供状，最后却是丢在一边，迎着他的目光道：“严宽，本府的调查并不能面面俱到，虽然没能查出你跟丁吕曾有旧怨，但亦不能完全排除你的嫌疑！”
蒋建元出身于侯门，故而更显傲气，却又是不愤地说道：“林知府，我跟丁吕有旧怨又如何？你竟敢如此审问于我，当真以为我平西侯府好欺负不成？”
在广东地区，并没有王府，故而平西侯府更显尊贵。特别是蒋傅屡立战功，颇得圣上恩庞，身居着两广总兵的高位。
“本府是依圣意而特办此案，敢问你平西候府的人却是查不得？你蒋建元跟案情有关还问不得？”林晧然却没有退缩，而是针锋相对地说道。
平西侯府是勋贵不假，但现今并没有拥有过多的实权。特别是前几年蒋傅去世后，两广总兵的位置已经让予他们，现在新任的平西侯蒋佑远没成气候。
凭着林晧然现在的地位，加上一个专管勋贵的未来岳父，根本不用将平西侯府放在眼里，自然不需要忌惮这个平西侯府的小字辈。
这……
蒋建元终究还是太嫩了，哪是林晧然这种善于借势的官场油子的对手。面对着林晧然的咄咄逼人，他却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跟他先前遇到的情况完全不同。
早前他是盛气凌人惯了，一来是他平西侯府是广东最顶级的宗亲，二来他爷爷的余犹存几分。但眼前这个人，不要说是拂他面子了，哪怕是他平西侯府亦可能不放在眼里。
“林知府，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太过于咄咄逼人，我明明没有罪，你竟然当堂扒光我的衣服，这实在是……太气人了！”蒋建元放缓口气，却是出言抱怨道。
林晧然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然后指着他身上那道伤疤质问道：“单凭你身上的这道刀疤，难道还敢说自己无罪吗？”
“这区区一道刀疤能说明什么？”蒋建元摸了一个左胸前的刀疤，显得疑惑地反问道。
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徐徐望着三人指着那把剪刀道：“若是普通的刀伤，这自然不能说明什么，但若这道伤痕是由这把剪刀所留，那你们的罪就大了！”
“我这伤痕是被歹人所伤！”蒋建元连忙解释道。
“是歹人所伤，还是当晚行凶被唐素儿所伤，本府一验便知！”林晧然自是不会如此轻易地相信，甚至最是怀疑是这位蒋建元所为，然后下达指令道：“传仟任，给本府检查核查他们三人的伤痕！”
谁是凶手呢？
堂下的百姓纷纷进行猜测，都想要案件的全部真相。当然，亦有人怀疑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毕竟从伤口哪能判断是不是这把剪刀所伤，这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仵作是一个清秀的年轻人，他大步地走上前，手捧着那把剪刀，依次对着三人身上的伤口进行检查，最终将手指指向了严宽。

第0764章 风波起
严宽，广东按察副使兼广东巡道副使严如斗之子。
在四个恶少之中，他却是最显文雅，且是最为低调的一个。
哪怕他被归为羊城四大恶少，很大程度是他时常跟声名不佳的蒋建元、刁庆生、丁吕凑到一起，却不是他做了多少恶事。
只是经过这年轻仵作“不科学”的检查方法后，却是直接指证于严宽，指证严宽才是雷州血案的真正元凶。
严宽？
堂下的百姓却没有感到释然，更多还是一种疑惑，不明白这位年轻仵作怎么就断定是严宽所为了？一念至此，大家却是纷纷抬头望向端坐在桌前的林晧然。
林晧然并不是神人，虽然已经将嫌疑人扩大到三人，但却并不知道谁才是元凶。当听到这一个答案的时候，脑中的种种猜想都消失，目光直接落到了严宽身上。
虽然在这三大恶少之中，严宽的动机是最小的，但却已然取代丁吕成为最大嫌疑人，所有的精力可以集中到他的身上。
“呵呵……这位年轻的仵作，你莫不是在说笑吧？”严宽面对着沈妍的直接作证，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似乎是听到滑稽可笑之事般道。
沈妍的秀眉微蹙，却是没有吭声，目光落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的脸色微沉，当即对着堂下的严宽进行恫吓道：“严宽，现在经仵作检验，你身上的伤疤跟这把剪刀吻合，你还有什么话说？”
“天下的剪刀何其多，很多剪刀都是相同或相似，单凭一个伤疤就断定是此把剪刀所伤，本公子断然不服！”严宽显得进退有度地回答道。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番话后，却没有“世上找不到两张相同叶子”的认知，而是轻轻地点头，显然是认可严宽的话。
林晧然的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严宽的话实则有一定的道理。
虽然他知道通过伤口判断利刃很科学，但现在的技术准确率却不算高，沈妍有可能会看走眼，亦可能真是仅仅是相似而已。
单凭着这点证据，的确还不能百分百断定严宽是凶手，顶多算是一个最大嫌疑人。
林晧然自是不会轻易放弃，而是继续冷声道：“你休要狡辩！纵使这伤疤只是一个巧合，但你却无法洗清嫌疑，如今却是你的嫌疑最大！”
严宽却是淡定从容，朝着堂上施礼道：“林大人，我看到蒋兄的留言后，初十当日便已经离开雷州城了，敢问我又如何能在初十夜间行凶呢？”
“谁知你是不是故布疑阵，初十当天实则没有离开雷州城呢？”林晧然的眼睛观察着严宽，却是故意冷声指责道。
严宽脸色不改，正色地回答道：“关于这一点，大人可向驿站查证！本公子从雷州走的是陆路，一路上都有入住驿站，驿站应该有本公子的入住记录！”
任何一个案件，不仅需要犯案动机，更需要犯案时间。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严宽似乎都不俱备，特别是这一个犯案时间上，他似乎拥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据，足够将自己洗清。
“关于这一点，本府自会查明！”
林晧然深深地打量着严宽，发现这个公子哥确实不简单。如若他被送到国子监，将来一旦入仕的话，必定会是一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但回归于现实，单凭着一道伤疤和一把剪刀确实很难坐实严宽的罪行。想要将这个案子破除，他还需要掌握更多的证据，特别是严宽初十当晚是否呆在雷州城。
一念至此，林晧然一拍惊堂木，便是朗声地宣布道：“丁吕、蒋建元、严宽三人身上皆有剪刀的伤疤，且三人都跟纸扇有牵连，暂且将他们三个收监！今因案情复杂，本府决定继续搜寻证据，择日再审，退堂！”
这……
蒋建元和严宽自然是不想被收监的，但面对着这赫赫有名的林雷公，且不论出身还是后台都足够硬，最终只能选择低头接受了。
堂下的百姓目送着林晧然离开，一副显得是意犹未尽的模样，但亦是知道想要将事情弄得水落石出，确实还得花费更多的时间。
只是消息一经传出，却是揪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平西侯府自不用说，堂堂的世子竟然被府衙当成疑犯关了起来，致使平西侯蒋佑扬言要带兵去救回自己的儿子。
不过，他刚要行动的时候，倒是给他的娘亲给劝住了。
这件事情毕竟过于巧合，蒋建元莫名其妙被剪刀刺了一下，这明显是在栽赃嫁祸，很可能是有人要针对他们平西侯府。
平西侯蒋佑可不想先辈好不容易混得的爵位败在自己手上，且林晧然确实有着很强的底气，最终还是默默地压下了胸中的怒火。
在将严宽收监的第二天，严如斗大摇大摆地返回了广州城，回到了他在广州城置办的豪宅之中。
严如斗跟林晧然同为正四品官员，前者是广东海防最高长官，后者是广州府的知府。二人真要论谁的势更大，还真的很难划分。
只是严如斗这一次是真的紧张了，先前努力推动林晧然跟丁以忠相搏，结果却是搬起石头搬了自己的脚。一旦他的儿子真被落实了罪行，那他这些年来的努力都将白废，而他的仕途亦是到此为止了。
“绝对不容有失！”
严如斗是一个典型的官迷，却不论他儿子是否犯事，首先想到是全力帮着儿子洗脱，从而保住自己的位置和权势。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一份几乎完美的驿站入住表呈了上来，这无不证明他的儿子确实是初十当天下午便是启程，然后一路狂奔返回广州城。
倒是蒋建元很是令人意外，虽然是留信给丁吕和蒋建元，但初十当晚却是留宿于雷州城，次日才坐船返回广州府。
严如斗是官场的老油条，并没有完全被动防守，亦是对林晧然进行一个狠击，给林晧然扣上了一顶“公报私仇”的帽子。
在广州城之中，他让人大肆地鼓吹着一场“阴谋论”：林晧然假借查案之名，故意污陷严宽，从而玷污严如斗的声名。
不得不说，这招很是阴损，一旦无法坐实严宽的罪行，林晧然的声名必然会大大受损，甚至会成为其仕途的一个污点。

第0765章 倭患恶化
雷州血案似乎重新陷入于僵局之中，而广东倭患形势却显得更加的恶化。
打从上月二十七日六千余倭寇入侵潮州后，潮州的海岸便不得安宁，甚至惠州海域亦受到了波及。跟着以往的倭寇不同，这次有着安营扎寨的意思，多股倭寇却是直接盘踞于附近的岛屿之上。
大明建国之初便实行了海禁政策，朝廷更是责令岛民进行内迁。在很多岛屿之上，别说是官府，连普通百姓都没有，仅是一些非法渔民罢了。
现在这诸多的岛屿，却被这些倭寇所占据，借着这一个个的窝点而基地，不断地洗劫着沿海的村庄，或者是进攻近海的县城。
特别是潮州最大的南澳岛上，已然成为了倭寇的乐土。
这里跟着昔日雷州府的东海岛一般，已经盘踞着数股实力强悍的海盗团体，其中要以大海盗“棺材发”的实力最强。
正是在大海盗棺材发的带领下，潮州的倭患形势揭开新的篇章。
历来剿倭的难题在于，倭寇是“来无影去无踪”，很多官兵只是在疲于奔命。当官兵赶到的时候，倭寇往往已经劫财离开。
只是当倭寇的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会选择立地为基，敢于公然对抗朝廷的官兵，迎于跟官兵迎面交战。
现如今，以棺材发为首的倭寇就盘踞在南澳岛，无疑是在蔑视着潮州卫。
面对着如此猖獗的海盗，潮州卫虽然尝试过上岛杀贼，但却是碰了一鼻子的灰。不要说是剿灭这帮倭寇，连将他们逐离南澳岛的实力都没有。
不得不说，大明卫军的羸弱再次得以体现。倒不在于他们的身体素质，而是这帮军丁是人人惜命，并不肯为着上面高级军官的升迁而卖命。
当然，这里还有着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随着张琏叛党的实力进一步做大，潮州卫跟他们展开过几场交战，早已经是损兵折将。
两广总督王钫亲至潮州，全权负责着剿匪事宜。
只是面对着败下阵来的潮州卫，却没有盲目都组织人员再次登上南澳岛剿灭倭寇，而是着力让各方面的兵马进行防守，加强各个城池的防卫力量。
却不是他要贪生怕死，而是很深刻地明白，且不说这边的卫所缺员严重，而想靠着这帮油子兵去剿倭，这等若于是送死。
哪怕是浙直总督胡宗宪，虽然拿着大笔的军费加强实力，但他采用的招式还是假意招安，并非真靠大明卫军强力剿倭。
现在面对着六千余众的倭寇，潮州卫这点兵力根本不够看，必然要有一支强援军队出现。广西狼兵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不然骁勇善战的雷州卫亦可。
却不知是林晧然运气好，还是雷州人确实有着好战的因子。竟然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便将整个粤西海域的海盗荡除，致使倭寇都不再敢往那里跑。
面对着这支战绩出众的雷州卫，王钫自是难免动心，很希望雷州卫能够派出一支人马过来助他一臂之力。当然，想要得到雷州卫的相助，却是不能绕开林晧然这个人。
在不经觉间，这个昔日的小小雷州知府，已然在广东扎下了根基。
六千余倭寇聚集于此，无疑是给潮州地区带来了一场浩劫。
在这一天，一帮海盗和倭寇又洗劫了海阳县的银湖村，当即又是上演了一场烧杀抢掠。
村子的多数房屋被点燃而冒起了滚滚浓烟，一阵阵嚣张的笑声不断从贼人的嘴里传出，同时还有着妇女和儿童的哭泣声。
一个倭人看到一个女子颇有姿色，当即就想要将她拽走。
这名女子姓卢，已是嫁作他人妇，却是不肯跟行。倭人却是一名假倭，当即就拔刀出言威胁，卢氏假意屈行，趁其不备而逃，却被追上而挥刀斩腰，致卢氏当场毙命。
跟卢氏相似经历的妇人却不少，虽有妇人成功逃离，但更多的妇人还是惨遭毒手。这些倭寇并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将这些妇人仅仅视为发泄的工具，对想要逃走的妇人皆会下达杀手。
转眼间，这一个原本很和睦的村庄变成了人间地狱，接着又会沦为废墟。
银湖村附近有一个巡检司，一个巡检带着衙差闻讯赶来。本欲是要拯救这里的村民，但却不曾想这伙倭寇实力远远强于他们，当场便陷于困局之中。
“你们快走！”
这名巡检颇为英勇，在面对数百倭寇的追捕，却是主动为着手下断后。一个人独守在那座木桥上，阻止着这群倭寇前行。
“呵呵……有血性的汉子，老子喜欢！我来！”
却是这时，从倭寇中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持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这个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显得很彪悍的模样，但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正是冥帮的首领棺材发。
这棺材发自然不是真名，而是一个绰号。于洪武三十年所颁布的《大明律》明确规定：凡私自携带铁货、铜钱、缎匹、丝绵等违禁物下海，及与外番交易者一律处斩，而且禁止私人制造具有二桅以上的出海大船。而对于勾结外族的“谋反大逆”更是异常严厉：凡“谋反大逆”，一律首从皆凌迟处死，本宗亲族祖父、父、子、孙、伯叔、兄弟、侄、堂兄，同居的异姓亲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仆，凡年满十六岁以上皆斩。
为了不被诛九族，海盗及走私者必须千方百计掩饰自己的出身。故而在明朝的海盗和反贼中，往往以绰号来掩饰真实姓名。
棺材发的本姓周，名为大发，本是鸡鸣山的一名矿主。只是当地官府见开矿利润丰厚，便开始对他们矿主征收矿税，更是令他感到气愤的是，他的矿井事后还给官府查封了。
棺材发一怒之下，便是跟着其他矿主一般，扯起了一面反旗谋求新的活路。
在最初，他带领着一帮矿工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却是选择对那些富户的祖坟下手，从而得到了“棺材发”的绰号。
只是他始终觉得现在天下未乱，若是选择占地为王的话，迟早还会给官府给剿灭了。在积攒足够的资本后，他选择入海为寇，洗劫着过往的船只和沿海的居民。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棺材发的冥帮实力不断地增强，如今手下已经达到二千人之众，成为一股强劲的大海盗团体，如今更是广东海盗团体的领军人。
“杀！”
这名巡检确实是一个汉子，却是主动朝着棺材发冲来。
噗！
棺材发自幼就是力大无比，舞动着那把长刀朝着这名百户的腰挥去，一个刀刃入肉的声音传出，鲜血当即溅了一地。
砰！
这名巡检本就已经力竭，如今腰间被划开，里面的肠子都流了出来，令他的寿元全部丧失，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好！”
围观的海盗看到这个情况，当即是纷纷叫好，眼睛敬佩地望着他们的帮主。
哈哈……
棺材发早已经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目，在将这名巡检腰斩后，整个人亦是意气风发，感觉比那关云长亦不遑多让了。
“杀啊！”
又一帮倭寇从桥那边杀来，将这些逃窜的官兵进行迎头痛击，致使官兵死伤过半，仅有一小部分才能成功地从小路逃走。
棺材发看清楚来人之后，却是乐着大声道：“许朝光，你不是说要拿下海阳县城吗？现在怎么却跑到这里，欺负这些虾兵蟹将算什么本事？”
来人正是海盗头领许朝光，在兵败雷州后，如今又是卷土重来。面对着棺材发的调侃，他并不恼火，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棺材发，海阳县实在太小了，根本没啥子油水。我跟小川四郎合计着，以其在这里跟着王钫耗着，倒不如绕过惠州，直接到广州府干一票大的！”
棺材发的心里当即一动，试探性地询问道：“那个小川四郎真的同意？”
虽然他看不起许朝光，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人生了一张好嘴。先前的中岛三郎栽在雷州，眨眼又找到了一个实力强劲的合作伙伴。
“不错！我现在过来就是代表着他的意思，你敢不敢跟我们一起干这票大的？”许朝光微微点头，然后略显挑衅地询问道。
棺材发深知这里有着两广总督王钫坐镇，而沿海村庄又被他们扫荡了一遍。除非是攻下一座县城，或者更深入大明腹地，不然根本榨取不到油水了。
他略作思忖，便是恶狠狠地说道：“这饿死胆小，撑死胆大，咱们一起杀进广州城去！”
“啊？广州城？这？”许朝光正为激将法得逞而沾沾自喜，结果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这个棺材发真敢想，竟然敢打广州城的主意，这得多大的胆量啊？
棺材发反客为主，挑衅地询问道：“怎么？许朝光，你真是一个软蛋，听到广州城就吓得尿裤子了吗？”
“这事我得跟小川四郎商量才行！”许朝光苦涩一笑，却是无奈地说道。
棺材发却是冷哼一声，鄙夷地说道：“你少来吧！只要你真有这个胆，难道你还不能忽悠住他吗？再说了，倭人都是死脑筋，你说广州城是金山银山，我就不相信他会不动心！一句话，你敢不敢干，不敢就滚回去，别再来烦老子！”
“好，我干了！”许朝儿略一思索，便是咬牙答应道。
战场，历来都是变幻莫测。
正当王钫还在调兵遣将加强防守的时候，南澳岛却是有了新的动静。在一个月圆之夜，一支舰队浩浩荡荡地朝着西边而行，剑指两广地区最富庶的广州府。
广州府衙，签押房中。
林晧然端坐在书桌前，却不为广东的倭寇而烦恼。
毕竟他既不是两广总督，亦不是广东的巡海道副使，仅是一个普通的广州知府，倭寇的形势跟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此时此刻，他的心思都在公务上，仍然是为着雷州血案而烦恼着。
在将严宽列为第一号嫌疑人后，他便是运用了府衙的力量，加强对严宽这个人的调查。除了调查他的作案动机外，还有就是调查他不在场证据是否可信。
只是从刚刚得到的调查报告显示，从正月初十雷州城北边的城月驿开始，严宽在一路上都有着很明确的驿站入住时间，各个驿站人员都一一证实了这点。
如果说买通一个驿站还说得过去，但若一路上的驿站都被买通了，这似乎有些不可能了。特别城月驿可是他曾经的治下之所，更有着他的眼线，但却是证实严宽当日确实住了进去。
若是这个是实情的话，无疑就可以彻底洗清严宽的嫌疑，他的调查对象完全是错的。
“难道刀疤一事真是巧合？严宽是冤枉的？”
林晧然看着这份入住驿站的时间表，眉头深深地蹙起。房间渐渐变得昏暗，原来是灯蕊烧到底部，却是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挑起灯蕊。
“哥！”
很是突兀地，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却是跑到外面玩耍归来的虎妞，手里似乎是拿着什么东西，本欲要给林晧然一个惊喜，结果只有惊没有喜。
林晧然却是不经吓，特别还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结果一个紧张，桌面的油灯倾倒，灯油洒落在纸张上面，火苗迅速蔓延。
虎妞却是一边救火一边埋怨道：“哎呀，哥，你怎会这么不小心呀！”
林晧然听到这话，差点是一口鲜血喷出将火灭了。
二兄妹很是齐心协力，倒不需要提着水桶进来的管家帮忙，火势已然被灭掉。
咦？
林晧然从面目全非的纸屑中，拿起了一个隐隐可见的驿站名，却是他曾经入住过的驿站。
“哥，怎么了？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呀？”虎妞睁着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仰着脸蛋脆声地说着，接着又是微微抱怨道：“哎……其实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不该放过那个大坏蛋的，我早说他不是好人，你那时却偏偏不信我。”

第0766章 濠镜危机
大明抗倭之难，并非将士不尽其力，而是难在海战装备的不足和落后。
当广东的官兵还在陆地调兵遣将之时，海面已经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以棺材发为首的倭寇浩浩荡荡地直扑广州府而来。
位于惠州府的碣石卫当真如同石头一般，不管是捷胜千户所，还是平海千户所，最终都不敢出战，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嚣张的倭寇从自家门前而过。
大鹏千户所倒是主动出战，但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倭寇大军，却是如同螳臂当车。凭着卫所现有的破烂海船和锈迹斑斑的土炮，根本不堪一击。
仅是几天功夫，这伙倭寇便杀到了珠江入海口，着实令人感到吃惊。
棺材发等倭寇同样感到无比惊讶，看着一路如此的顺畅，心里自然难免更轻视大明的官兵，对攻破广州城更具信心。
轰隆！
某个清晨时分，一阵阵炮声从珠江口方向传起，毅然向外界宣告这里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战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炮声，是不是有人要攻打这里？”
“快，是东边，快派骑兵去东边的哨所打听情况！”
……
这些炮声打破了濠镜的宁静，很多人是从睡梦中醒来，纷纷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不仅是普通的商人和百姓感到惊慌，连同香山千户所亦难以平静。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无疑是落后的，很多事情都只能猜测，人类偏偏对未知都有着天生的恐惧感，故而很多商贾选择从濠镜逃离。
随着一声声的信号炮从东边传来，这才让香山千户所知晓是珠江入海口发现了一场战事，确实有敌匪从海面进攻这里。
只是这却不能削减他们的不安，濠镜就在珠江入海口的西侧，一旦南头寨的战舰无法阻挡敌匪，这里却难免会遭到敌匪的鲸吞。
“有数十艘战舰进攻珠江口，咱大明的战舰处于下风！”
濠镜是一个开放的港口，有商船刚好从珠江码头那边过来，却是目睹了珠江入海口的交战情况，故而将这个消息传到了濠镜之中。
“几十艘战舰进攻珠江口？大明战舰不敌？”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濠镜当即变得人心惶惶。虽然都是追逐财富的商人，但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自然还是明智地选择了保命，故而更多的商贾选择逃离这里。
“发信号弹向宁海卫求援！”
现任香山千户所千户是乔一峰，虽然年仅二十岁出头，长相亦偏于清秀，但经过战场和濠镜的磨砺，已然隐隐有了将帅的英姿，很是沉着地下达了命令。
濠镜的天空显得阴沉一片，在这凉飒飒的寒风中，乔一峰从炮台朝着东南方的海面远眺，这平静的海面似乎会随时揪起一股惊天巨浪。
只是他心里却无所畏惧，手握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坚定地遥望着东南海面。他知道濠镜的重要性，更清楚地记得林晧然对他的期许，已然拥有着护卫这方领土的决心，甚至愿意跟这方领土同存亡。
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倭寇的踪迹，没有倭寇的船只朝着这里而来，但倭寇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要推翻大明朝，他们主要目的还是洗劫财货。
濠镜的财富虽然远远无法跟广州城相比，但这里处于珠江入海口西侧且没有城池防守，简直是摆在餐桌上的羔羊，必定会遭到倭寇的觊觎。
在这一刻，他亦是明白为何所敬畏的那个人会不遗余力地推动修建香山新城，这里确实需要一座砖城牢牢地守卫这里。
而他现在最重要的责任是守卫住这里，抵挡住这伙倭寇的入侵。
“是！”
一名百户朝着乔一峰拱手施礼，然后转身下达指令，向着西边方向发出救援信号弹。
虽然他们香山千户所隶属于南海卫，但在地理上却更靠近广海卫一些。另外，这入海口正在发生激烈的战事，想让南海卫跨过珠江入口海进行支援他们，这无疑是在强人所难。
砰！
没多会，一枚信号弹发出，在天空中绽放出烟雾。
虽然信号弹发出，但广海卫会不会派兵前来支援，或者会派多少兵力前来支援于他们，这一切都是一个未知数，更多还需要依靠着他们自己。
约是半个时辰之后，珠江入海口的炮声渐渐减少。
却不知是双方各自退去，还是一方已经战胜了另一方，一切都需要哨兵回来汇报才能知晓战况。
时间无疑是煎熬的，随着一分一秒地流逝，濠镜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令到这里的人更是深感不安，更多的商贾选择逃离。
“再探！”
乔一峰这一刻如同聋子般，但却没有显得过于慌张，而是继续下达指令道。
到了此时此刻，哪怕是他这位千户都感到不安，既没有消息传来，而广海卫又没有援兵到来，这无疑是一种很糟糕的情况。
最为重要的是，濠镜码头没有经珠江入海口的商船到来，这无疑透露着一种很不好的信号。
在这个面临着危机的时刻，更加不好的事情亦是悄然发生了，一直隐藏在暗处的人同样是蠢蠢欲动。
“若是夺回濠镜，这里便归大家所有，将会交由诸位共同治理！你们不仅不用再向这腐朽的国家交一文钱的关税，还可以对经过的商船征收关税！”
身穿着教士服饰的斐迪南正在一个大房间中鼓动着大家，发挥着他良好的口才，对着聚在这里的佛郎机人大声地许诺道。
自从上次受辱后，斐迪南却是不甘心，已然有了“反明”之心。在私底下，却是联络了各方，借着他强大的号召力和利诱，已然组建了数十人的团体。
数十人虽然不多，但这里的香山卫仅有四百号人。如今倭寇来袭，一旦香山卫迎战于倭寇，他们却可以在背后进行突袭，从而夺回濠镜的控制权。
“我们愿意追随斐迪南教士夺回这里！”
这里大多都是狂热的葡萄牙人，且他们确实很希望从中获得更大的利润，便是纷纷举手高呼响应道。

第0767章 陈敬的手段
哈哈……
斐迪南教士看着大家的反应，顿时是开怀大笑。
那小子的狂妄，还有布兰琪的傲慢，他这次一定要给他们大大的惊喜。只要运筹得当，这里势必会被掌握到他的手里。
其他人亦是会心而笑，知道在这个时刻选择发难，定然能够成功夺回濠镜的控制权。到了那时成立帮会，他们将会获得数之不尽的利润。
砰！
却是这时，门被重重地踹开，却是让他们从美梦中醒来。
斐迪南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涌上心里，脖子艰难地扭头望向门口处，脸色当即刷地白了。
广东市舶司副提举陈敬阴沉着脸走了进来，那双阴鸷的目光徐徐地扫过了众人，最后落在斐迪南教士身上，仍然是一声不吭。
看到陈敬进来的时候，当即有葡萄牙人吓尿了裤子。
在濠镜这里，他们葡萄人根本没有任何的特权，敢于触犯大明律必然会受到严惩。现在他们“造反”败露，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这……
斐迪南教士看着陈敬进来，特别陈敬那双眼睛如同毒蛇般盯着他，整个人如同从天堂坠到了地狱般，当即跌坐在椅子上。
“通通带走！”
陈敬大手一挥，便有衙差和香山所的旗军冲进来拿人。
对于这帮“叛党”，他们早就已经留意了。只是出于诸多考虑，所以才眨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面对着外患，自然要将这个毒瘤铲除。
亦亏斐迪南一直是沾沾自喜，实则他的一举一动早已经掌握在广东市舶司衙门的情报系统中。
议事广场，几百人齐聚在这里，其中拥有着众多的葡萄牙人。
身穿着六品官服的陈敬站在众葡萄牙人的面前，并将加斯帕&#183;DA&#183;克鲁士等传教士从教堂中请出来，目光徐徐地扫过众人，这才朗声地道：“我家大人待你们不薄，让你们这帮传教士在这里传教，更允许你们这些商人在这里经商，甚至还给你们提供帮忙，但是……”
话锋一转，陈敬指着被押跪在地上的斐迪南教士等人怒斥道：“但是这些人却是白眼狼，竟然打算趁着濠镜外危之致，聚集一起想要图谋这里，你说本官如何还能容他们？”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斐迪南这个矮胖子已然没有了傲气，当即进行求饶道。他之所以选择“造反”，却不是他真是血性汉子，而是仅仅出于忌妒，忌妒林晧然的权势，忌妒布兰琪对林晧然的好感。
哎！
加斯帕&#183;DA&#183;克鲁士等人看到这一幕，亦是深深一叹。
虽然这些大明官兵“以势欺人”，但却不怪大明官兵如此。人家一直对他们“不薄”，如今面对倭患之时，斐迪南这帮人竟然要图谋这里的领土。
很多葡萄牙人早已经了解到一些实情，现在看到斐迪南等人的遭遇，自然不会站出来打抱不平，更多还是一种“当初何必如此”。
“斩！”
陈敬面对着斐迪南的求饶，并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当即沉声下达指令道。
不要……
斐迪南等人心中是懊悔无比，眼泪当即涌出眼眶中，很希望一切都能够重来，哪怕是成为这个帝国的奴隶，却只想着能够活着。
只是很可惜，这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
噗！噗！
刀锋闪过，十余颗人头皆被斩下。
众多的佛郎机人看到这一幕，亦是被惊到了。看着鲜血飞溅，一颗颗人头滚落，让他们意识到大明是一头猛狮，是不容许他们挑衅的庞然大物。
陈敬轻咳一声，仿佛方才的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般，对着面前的佛郎机人又是说道：“我家大人是很乐意跟你们做朋友的，前提是你们不能图谋这里，不能成为大明的敌人。”
加斯帕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显然这大明官兵是没有因为斐迪南的事情而迁怒于他们了，便是有人主动表示肯定不会图谋这里。
实质上，他们确实没有这个野心。
加斯帕等传教士很希望维持现状，能够安心在这里传教，而一般的葡萄牙商人虽然要缴比例较高的关税，但垄断着“濠镜—日本”航线，让他们攫取着丰厚的利益。
陈敬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抛出一个诱饵道：“只要你们能够参与这一场捍卫濠镜的战争，并且有斩杀敌人首级！我家大人承诺，会给你们颁下香山新城永久居住证，且享受关税减半的优惠！”
在听到关税减半的优惠后，很多葡萄牙人当即动心了。
现在濠镜完全掌握在大明手里，关税的税收权同样牢牢掌握在他们的手上。若是能取得关税减半的税收，那对他们个人将会省下一笔可观的钱，这无疑是值得冒险的。
“这是真的吗？他真的能做这个主？”有葡萄牙人询问道。
陈敬却是脸色一寒道：“你说的是什么屁话！我家大人说的话，哪有可能作不了准？”
“好！我干了！”
“我也干了！”
“我们也干了！”
……
自古都是无利不早起，这大大的实惠摆在眼前，而能够越洋而来的葡萄牙人无疑都具有冒险精神，却是纷纷表示愿意参战。
特别对于所谓的倭寇，他们并没有过多的忌惮，反而有着很强的心理优势。若不是现在的倭人都装备了枪支，当年他们到达倭国的时候，这一个个简直都是肉靶子。
香山县教渝蒋仲华刚巧在香山，却是压着声音对着旁边的陈敬说道：“陈副提举，这样真的可行吗？”
事实上，这并非是林晧然的意思，而是陈敬在“假传圣旨”，用着林晧然的名义来忽悠大家。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陈敬显得平静地回答，接着又是解释道：“我们的主要职责是守护这里，断然不能让大明开海受到重创！我想以大人的胸怀和格局观，肯定会理解我，亦是支持我这样做的！”
蒋仲华略微思忖，虽然陈敬是“先斩后奏”，但他的话确实很对。以着知府大人的胸怀和格局观，确实会支持陈敬的做法，亦难怪知府大人会如此看重陈敬这个人。
在倭寇来临之前，濠镜却是迅速地形成了一个临时战队，以应对可能随时前来的倭寇。

第0768章 精明的许朝光
珠江入海口，一艘艘战舰在经过整顿后，却是重新起瞄。
“前进！”
身材高大的棺材发显得意气风发地站在船头上，朝着珠江挥手发出最新指令，联合着小川四郎的舰队一起继续前进，目标正是直指广州城。
在他的计划之中，纵使不能洗劫广州城，那亦要借机狠狠地敲上一笔。现在两广总督和两广总兵都跑到潮州，城中正是群龙无首之时，无疑是个绝佳的时机。
“发哥，那咱们就此别过，小弟为哥哥荡平这个珠江口！”许朝光站在一艘福船的般头上，对着棺材发拱手作别道。
棺材发面对着许朝光的作别，却是嗤之以鼻，对这个鼠辈是打心里看不起。只是为了大局着想，还是给些面子地敷衍地扬了扬手。
许朝光的脸上保持着恭敬的微笑，自然将棺材发对他的不屑看在眼里。
只是他打小就是干海盗的，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却不是他的实力有多强，而是他懂得明哲保身，总是将自身的风险降至最低。
若是棺材发能打下广州城，这广州城这块超级大肥肉，他怎么都能分得一杯羹。如若棺材发在广州城撞得灰头土脸，顶多就是丧失他的盟友小川四郎，而他自身却是毫发无损。
“大当家，我们怎么打？”
一个手下看着棺材发的舰队远离，便是走过来询问道。
许朝光的脸色微敛，贪婪地望向西边的半岛。经过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以荡平珠江口为名，却是要拿下濠镜这一块肥肉。
其实在来之前，他最大的目标正是这里，对广州城并没有指望。现如今这般顺畅地到了珠江口，自是让他信心大增，以着八百部众必定能轻松拿下这里。
许朝光一路上都保存着自身的实力，底舱备足的火药并没有过多的损耗，心里早有定计道：“让老二和老三带着他的人马在东岸登陆，我们绕行到濠镜西江拿下码头！”
“是！”这名手下领命而去，当即将意思传达了下去。
亦是如此，许朝光的舰队分成了两拨，一路径直朝着濠镜扑去，一路则是进行绕行。一时之间，这珠江口的西边呈现着犬牙之势，似乎是要将濠镜吞到肚子里面。
许朝光亲自率领着两艘福船和两艘蜈蚣船充作主力战舰，其余小型战船则是紧随着。凭着这个战力，想要吞下半个香山千户所的兵力，无疑是轻而易举之事。
“点火，放！”
在驶入西江后，两艘蜈蚣船打头，却是来了一个先声夺人。
在他们看来，反正他们的行迹早就败露，却是不可能进行奇袭，或者根本不需要进行奇袭，倒不如直接闪亮登场，给驻扎在这里的官兵来一个下马威。
两艘蜈蚣船的重炮开始逞威，一颗颗实心炮弹朝着江面高高地飞起，然后又重重地砸落在江面上，当即溅起了一道道高高的白色水柱。
在海战之中，比的就是船只和重炮这种硬实力，谁的船多炮多往往就是最后的胜利者，跟战术已然没有多大的关系。
许朝光最为忌惮的仅是濠镜的那一座炮台，那座炮台能够将江西纳入射程之内。只是他亦是进行过研究，佛郎机人打造炮台的初衷是防于莲花茎，故而其射程其实没有完全覆盖住西江。
亦是如此，舰队选择靠着西江西岸行驶，打算避开濠镜炮台的射程，然后用船炮炮轰濠镜，从而给整个濠镜制造一场大混乱。
“准备！”
许朝光显得自信满满地高举着右手，他这一路只需要对濠镜进行炮轰，而老二和老三那一路借机掩杀而来，整个濠镜势必落入他的手里。
轰隆！
却是这时，炮声震耳欲聋。
一颗颗重若几斤、十斤，甚至重若十五斤的大炮弹从北面呼啸而来，然后重重地落在许朝光的船队阵营之中，呈现着排山倒海之势。
砰！砰！砰！
那两般高大的福船首当其冲，有的炮弹直接轰破船体，有的在甲板砸了大窟窿，还有的砸在福船的阁楼，甚至将一些海寇直接砸得血肉模糊。
砰！
其中一颗炮弹将一艘福船的水线船板打出大窟窿，大量的江水当即疯狂地涌了进去，船体以肉眼可见的迅速徐徐地向下沉。
“怎么这样？”
许朝光高举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结果却是看到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整个人是当即是呆若木鸡，不可思议地朝着北面望去。
却见西江的上游出现了一支舰队，除了大明的商船，还有佛郎机人的商船，一并朝着他们这边的舰队疯狂地进行炮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艘三桅炮船，这个他曾经的恶梦，让他都一度差点死在雷州湾。
“再放！”
身披战甲的乔一峰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上，指着许朝光的舰队下达着命令，四门雷神大炮和二十门千斤重的佛郎机炮继续喷出火光和硝烟。
这是乔一峰早前经过死缠烂打，加上虎妞帮忙说情，这才好不容易从联合船厂“借”来了这么一艘大型战船。
在得到三桅炮船的时候，当晚睡觉他都是笑着睡的。跟着大明那些偏重于载物载人的战舰相比，这个庞然大物就是为了海战而生，是真正海上战士梦寐以求的利器。
这艘战舰配备着三条桅杆，大大地增强行船的速度，除了装备八门雷神大炮外，还有着千斤重的佛郎机炮四十门，根本就是一座海上炮台。
这些日子以来，乔一峰却没少在海上进行操练，如同那高高在上的王者蔑视着天下。如今正是用兵之时，有的不是什么紧张，而是跃跃欲试。
现在面对着这伙海寇，面对着这一支舰队，正是检查他的操练成果之时。
“撤退！撤退！”
许朝光看到三桅炮船竟然出现，再加上佛郎机人的船只竟然参战，却没有了侵占濠镜的野心，当即大声地嘶喊着道。
纵使一艘福船已经栽在这里，但他却已经无心恋战，只希望能够逃离这人间地狱，保留住这最后一份家底。

第0769章 珠江浪
砰！
一枚炮弹落在一艘日本战船的正中央，船体当即向四周散架。虽然没有砸死人，但船上的海盗纷纷落水，却是在哭泣声中忙于求生。
轰隆！
黝黑的炮口喷出火花，一枚重若十斤的炮弹再度腾空而起，一个标准的抛物线轨迹，炮弹落在那福船的艏楼上，当即砸出了一个缺口，而房间里面传来了哀嚎声。
漫天而来的炮弹，打得许朝光的舰队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兄弟们，别让他们跑了！”
站在船头的乔一峰一直关注着战况，当看到为首的福船调头之时，意识到这伙海盗是想要开遛，却没有放过他们离开的意思，急忙下达指令道。
咚咚咚……
战鼓齐鸣，发起了全面进攻的信号。
乔一峰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仅是浓浓的战意，更是让三桅炮船全力追上去。
不说他完全有能力吃下这支舰队，单是这其中的赫赫战功，却没有理由让他白白溜走。昔日他是一名小旗的时候，目标仅仅是一名百户，但现在他当上香山千户，却亦想要弄个卫指挥使来耍一耍。
若是在以前，他确实没有这个指望，甚至是做着白日梦。毕竟在当下的大明军体中，早已经形成了阶级固态，他一个小小的小旗如何能爬到卫指挥使的高位。
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有后台的人。只要他能积攒到足够的军功，再加上他对那人的忠心，换来一个卫指挥使根本不是梦。
亦是如此，他如何能让到嘴的战功白白遛走，让卫指挥使的位置离他而去呢？
杀！
三桅炮船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强烈欲望一般，三张风帆高高地扬起，顺着风和水流朝着前面的那一艘福船追了上去。
杂牌军，最怕的是硬仗，因为很容易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只是面对着已经被打散的许朝光舰队，特别是拥有着三桅战舰这张王牌，致使葡萄牙商人和大明商人都表现出了超强的战斗力。
特别是葡萄牙人心念着那“关税减半”，积极性显得极高。一艘葡萄牙商船却是从西江东边的码头一带出发，却是走了一条斜线，目标竟然是一艘蜈蚣船。
蜈蚣船属于轻快型帆船，重在速度极快。上百名海盗喊着号子奋力地划橹，想要逃离这里，但船体突然发生一声巨震。
虽然这艘是葡萄牙的商船，但跟着大明的商船有所不同，哪怕是商船亦很注重着作战能力。若没有相匹配的战力的话，他们确实无法越洋而来，早给沿途的海盗给吃掉了。
“射击！”
在两个船体相接之时，葡萄牙商人表现出极高的战斗素养，迅速地动用了火绳枪对蜈蚣船上的海盗们进行了射击。
蜈蚣船虽然很长，但却船体并不高，连带甲板亦是“低人一等”。
葡萄牙人似乎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在两船相接之时，利用船体的高位优势，加上熟练的枪支操作，却是采用了近战。
砰！砰！砰！
蜈蚣船上的海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似乎都想不到这帮佛郎机人会采用近战，身上已经被打出了一个个血窟窿，顿时是哀嚎声不断。
与此同时，葡萄牙商船上的小型炮被推出，对着蜈蚣船的甲板直接进行炮轰。却不是打船体，而是对着船上的海盗进行了炮轰，将人轰得血肉横飞。
眨眼之间，蜈蚣船上的甲板是血迹斑斑，仿佛是一个人间炼狱。
“这帮佛郎机人真是厉害！”
很多大明商人看到这一幕，在感叹之余，亦是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在他们的心里面，这种小型的佛郎机炮最是无用。只能是打日本船或苍山船才有效果，而大一些的船体顶多打漏水，一点用处都没有。
只是如今，他们才明白这种小型佛郎机炮并不是打船的，而是在短战之时用来打人的，跟着虎蹲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蜈蚣船就像是遇上了一只雄鸡般，被鸡爪牢牢地踩住了修长的身子，那尖锐的啄子仅是几下功夫，便让它无法再动弹了。
“快！快划！”
许朝光已经顾不得部众了，看着紧随而来的三桅炮船，一个劲地催促着手下赶紧逃离，逃离这个强大得超乎想象的濠镜。
如果早知道这濠镜是一块如此能啃的硬骨头，他宁愿跟着棺材发去进攻广州城，亦不会来这里白白送人头。
只是这世间并没有后悔药，在逃离了西江的时候，他们亦是给三桅炮船给追上了，毕竟这艘福船的速度要远逊于三桅炮船。
“别打沉了，咱得给大人交一些战利品！”
乔一峰并不是只图自个爽快的将领，这得到了林晧然如此的重礼，现在若不缴获一些到嘴的战利品，实在是不厚道了。
当然，这福船上面恐怕有不少好东西，他亦要给手下的兄弟吃个饱。若是他事事都想着自己，那跟以前的雷州卫高层又有啥子区别？
八门雷神大炮和四十门上千斤的佛郎机炮，再加上三条完好无损的桅杆，这对付一船已经被打掉桅杆的福船自然不在话下。
“点火，放！”
乔一峰并没有选择近战，而是选择继续对福船进行炮轰，将那艏楼轰得千疮百孔，更是将甲板上的很多海盗砸成肉酱。
福船却突然不划了，静静地飘泊在那个海面上。
扑通！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许朝光选择投船而逃，直接跳进海面，朝着大凼仔岛游去。
却不是他不想继续乘船逃亡，而是逃到海中的话，万一船体被击沉，那他就等着喂鱼了。而如今逃到大凼仔岛，却还有一线生机，甚至还能从官兵的手里逃脱。
“唉哟……游得不错嘛！”
乔一峰看着那些弃船而逃的海盗，带着嘲讽的语气赞了一句，然后便是收获战利品和福船上的俘虏。
在乔一峰凯旋而归的时候，陆地上的战事亦是结束了。前来进攻的海盗很是轻敌，直接掉进了他们预设的包围圈中，广东市舶司副提举陈敬亲自带队，仗着濠镜炮台的优势，一举将登岛的海盗给歼灭了。
只是濠镜的战事划上句号，珠江却揪起了惊天骇浪。
棺材发率领着二千部众，顺利到达了珠江码头。至于坐镇在南头城的广东巡海道衙门，却没能阻止到这支倭寇的进攻，着实是让人感到气愤。

第0770章 大敌
倭寇兵临广州城，震惊了全城的百姓。
虽然很多人都知晓大明的倭患严重，且有蔓延到广东的势头。只是广州城地处内陆，且南头城还驻守着一支水师，倭寇如何都不可能威胁到广州城。
只是现实却给大家一个响亮的耳光，数千倭寇顺着珠江杀来，已经在城南外的珠江码头登陆，直接威胁到广州城的存亡。
让大家感到稍微安心的是，广州城是岭南第一大城，高二丈八尺，可谓是固若金汤。且广州前卫、广州后卫、广州左卫和广州右卫的衙门都坐落于广州城中，有极多的兵力守护着这座城池。
面对着这伙来势汹汹的倭寇，百姓自是希望官府能将这帮倭寇进行剿灭，从而保证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不受到损害。
广州城本该有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坐镇，只是兼任着广东巡抚的两广总督王钫已经到了潮州，还有其麾下的总兵、副总兵一同前往，仅剩下一名参将把守于此。
这名参将叫蒙河，世袭卫指挥使出身，是一个很有着野心的猛将。
“今倭寇来犯，当是男儿保家卫国之时，诸位将士随本参将一同出城杀敌！”
在知晓倭寇打到广州城下，蒙河当即率领卫兵出城迎战，打算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倭寇歼灭于珠江码头上。
跟着海战不同，这陆战的装备彼此大抵相当，并不是兵多就能稳操胜券。
纵使你兵再多，倭寇杀了你一个兵，其他四个兵可能害怕而逃，结果倭寇追上来再杀一个兵，还会再擒住一兵，剩下二个兵仍然害怕地往城里跑，却已经是闻倭寇而色变。
不论是哪个时代，哪怕仍是最底层的一名军户，那亦是想要在繁华的大城中呆着，断然不会乐意跑到苦寒的边疆受苦。
广州四卫的兵员虽多，但太多都是安于享乐的老爷兵。战场上，讲究的是士气，讲究的是狠劲，这些却是老爷兵所不具备的。
参将蒙河带着这帮老爷兵气势汹汹地出城，拿出平时欺负普通老百姓的气势，但在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倭寇面前很快就原形毕露。
他们不仅不能将这帮倭寇剿灭，反而被杀得是屁滚尿流，惊慌地进行逃命。
好在蒙河的亲兵拼命掩护，这才让他成功地逃回广州城，不然这位志大才疏的参将亦会成倭寇的刀下亡魂，从而更加增长倭寇的嚣张气焰。
“哈哈……一群孬种！”
棺材发等海盗看着狼狈逃窜的广州卫，当即猖獗大笑道。
广州卫战败的消息传来，让到整个广州城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酝酿出更悲观的情绪。
“快！进城！”
“让开！让开！”
“谁敢挡本百户，老子斩了他！”
……
在广州城的北门，一大帮军户和百姓络绎不绝地从各地赶来广州城，上千人争先恐后地挤进城洞，只希望能够逃进城中取得庇护。
为了抢先进城，为了保持自己的性命，谁都不相让。马的嘶鸣声，军户的叫骂声，以及妇孺的哭泣声，让到城门前变得极度混乱，甚至发生了冲突。
一名身材高大的守城将领扶刀站于城头观望着这混乱的场面，眉头微微地蹙起，眼睛关注着城外是否有倭寇的身影。
他的责任并不是让军户或百姓进城，而是守护这个城门，他的生死跟着城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关闭城门！”
一道命令从广东都司传来，这名守将当即下达了指令，哪怕城外还有很多百姓没有进城。
两架布满着锋利刀刃的塞门刀车在城门内两侧候命，此时以合拢的阵形向着城洞而去，慢慢地堵在了城洞中，且缓缓向城洞继续推进。
“不要！”
“我们还没进城呢！”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进去啊！”
……
城洞中的百姓看着塞门刀车缓缓推来，只能是步步退开，已然失去了进城的机会。
明明离进城仅有一步之遥，结果却被阻于城外。而他们无法进城的话，极可能要丧命于倭寇的刀下，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同时发出了哀求之声。
砰！
这里的守门将士并没有怜悯，在塞门刀车的掩护下，城洞中的城门很快被关上，广州城毅然成为一座坚固的堡垒。
一名军户堪堪涌进城中后，看着广州城竟然如此高度警戒，忍不住低声询问一名守城士兵道：“究竟来了多少倭寇？”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或者说，这已经跟倭寇的人数无关，总之他们广州卫打不过就是。
现在他们都进了城，只要不将城门主动打开，单凭倭寇肯定是攻不进来的。
既然如此，那他们何必还要去打倭寇，等着倭寇洗劫完城外的村庄自会离开便是，或者等待周围的卫所前来救援。
不得不说，这便是广州四卫的悲哀。很多将领都是抱着这种想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已然是将自身安危放到第一位。
守护南城门的是广州前卫，在那个南城墙上，同知李木跟着指挥使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李木，你还想要出城迎战？若是被倭寇攻入广州城，你可知这其中的后果？”
“我们广州城兵多将广，如何能龟缩于城中，眼睁睁看着城外的倭寇为祸百姓？”
“你没看到蒙参将都退了回来吗？你李木纵使再厉害，难道还能比蒙参将厉害？”
“虽然蒙参将败下阵来了，但我们将士有保广州百姓安危之责，理由继续组织人马出城剿倭！”
“李木，你只是广州前卫同知，我才是广州前卫的指挥使，将你的位置给老子摆正了！”
……
二人争执的结果，是广州前卫同知李木没打招呼便负气而走，只是刚走到城墙的拐角处，却遇上了刚刚走上城墙的广州知府林晧然。
虽然广州知府仅是正四品，但文官的地位要凌驾于武将之上。现在兼任着广东巡抚的两广总督不在广州城，布政使汪柏和按察使丁以忠不吭声，便是要以这位广州知府为尊。

第0771章 请战
“参见府尊大人！”
李木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恭敬地向林晧然见礼，而刘指挥使回头看到竟然是林晧然上城墙，亦是急忙上前恭敬地见礼道。
林晧然示意他们二人起来，便是轻步走到城墙前，居高临下地望向珠江边。
随着珠江的河道不断南移，城外已经留着大片的空地，空地上的草地显得油绿。当下正是落英缤纷时节，草地上正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
林晧然自然不是上来领略春色，脸上带着一抹忧色，望向刚好从一间民宅中走出来的倭寇。这帮倭寇在那里嗷嗷直叫，手里扛着各种抢来的东西。
这帮倭寇大多赤着脚，留着一个丑陋的月代头，手上的兵器有倭刀、小太刀、野太刀和太薙刀等，还有着倭铳，无不证明这群确实是真倭。
都说乱世出英雄，现在的日本正处于战国时期，一些倭人当真是亡命之徒。若是单对单的话，大明这边确实很是吃亏，亦难怪真倭的人头悬金会越来越高。
林晧然扭头望向了西边一里外的地方，这伙来犯的倭寇已经在那里安营扎寨，营地冒起了道道炊烟，毅然是要驻扎在这城外的意思。
倭寇人数已经有探子回报，大概是二三千人，真倭的占比达到三成。只是这二千多人想要吃下广州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倭寇通常都是闲散的组织，往往由数股力量组成一体，应财而聚在一起。
像那帮真倭，他们越洋而来，求的仅仅是钱财。他们断然不会为了一座城而用部下的性命去填坑，毕竟他们目的是为了钱财，而不是在这里建立新的朝代。
“府尊大人，请允许我领兵三千出城剿倭！”
李木单膝跪地，直接对林晧然进行请战道。
若是能得到这位大人物的鼎力支持的话，他必然可以得愿所偿，从而领兵出城迎战，达成他从小保家卫国的夙愿。
刘指挥使看到这一幕，心里当即是勃然大怒，用警告的语气对着这个不守规矩的属将道：“李同知，注意你的身份！”
“我血性男儿当为国尽忠，应上阵杀敌报效朝廷！”李木脸上却是不惧，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刘指挥使心里更是怒气冲天，大声地进行质问道：“李木，你是在说本指挥使不想为国尽忠，不愿报效朝廷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李木并不是完全的愣头青，当即进行否认道。只是他的脸上，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心烫的模样，毅然是没有认错的意思。
“刘指挥使，还请不要动气！”林晧然淡淡地阻拦道。
刘指挥使是生气不假，但对林晧然还有保持着几分忌惮和恭敬，便是作揖地说道：“是！”
“李同知，你且先起来吧！”林晧然又是望向单跪着的李木，又是淡淡地说道。
李木站了起来，目光充满希冀地望着林晧然，渴望得到这位大佬的支持。只要这位大佬支持自己，别说是广州前卫，其他三卫的兵力亦可能会交由他来统领。
只是一句话，却宛如一盆冷水从李木的头上浇下。
“李同知，我明白你想要为国尽忠的心情，但现在城外的倭寇宛如虎狼。若是一个不慎的话，整个广州城百姓都要遭殃，此险不可轻涉！”
林晧然望着这个身材高大的同知，很明确地表明态度地道。
却不是他不相信李木，而是不相信这广州四卫的老爷兵，不相信广州四卫其他贪生怕死的将领们。
若是他全力支持李木出城迎战，这损兵折将事小，一旦真被倭寇打进广州城中来，那他这个广州知府亦是到头了。
一直以来，他追求的目标并不是剿倭，而是追求着这个王朝的权势。现如今，他一旦选择冲动之举，可能的代价是他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将是白费。
虽然他不会像一些权臣那般，为了所谓的权势而六亲不认，但亦不可能为了一时的冲动，而断送自己大好的前程。
现如今，这场倭患很多的责任并不在于他，而是负责守护珠江口的严如斗。只要广州城力保不失，那朝廷的板子只会打到严如斗的身上，而不会怪责于他。
既然如此，那他还有什么涉险的理由，只需要在这里坐收“渔利”即可。
“大人，外面倭寇不足三千，我们拥有四卫兵力，何故惧之？”
李木听到林晧然如此表态，当即情真意切地指着西南边的倭寇营地道。
刘指挥使却是站出来大声地指责道：“李木，我看你分明是为了追求军功，而置广州城几十万百姓生死于不顾。你口口声声报效朝廷，但你可知倭寇攻入这广州城，将会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哎！
林晧然轻叹一声，刘指挥使这话虽然是在危言耸听，但却不是不权衡着这样的后果。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确实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李木失望地看着走下城墙的林晧然，眼睛充满着悲愤。原以为，这位代天行道的林雷公会支持于他，但却跟着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员根本没有两样。
夜幕降临，整个广州城陷于阴暗中。
倭寇驻于南城外，这无疑给广州城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连同热闹的承宣大街都变得极为清静。
林晧然乘坐着轿子回到府衙，还没有走进府衙，却是传来了一个噩耗。
跟着先前的噩耗一般，主角自然是虎妞那个野丫头。
话说，在倭寇来袭之时，虎妞正在西城门上玩耍，却是目睹着百姓和军户涌进广州城的一幕。
只是跟着北城门不同，几个倭寇在珠江码头抢了马匹，却是绕城而来。这几个倭寇的胆子很大，竟然在后面掩杀百姓。
西城门的守将却是贪生怕死之徒，并不敢出城迎战，而是下达关闭城门的指令。
虎妞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为了拯救城外的百姓，她却是带着她的部众及几名英勇的广州卫兵冲出城外杀敌。
虽然她带着人将那几个猖獗的倭寇剿灭，但护城河的吊桥已经被拉起，城门亦是牢牢地关上了，致使她们一帮人根本无法进城。
而更坏的消息是，虎妞跟她的人在城外似乎是遭到倭寇的追击，她领着人朝着西面的佛山镇方向逃去了。
“将李木给我叫来！”
林晧然在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却是改变了初衷，当即下达命令道。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什么比权势更重要的话，并不是什么美色，而是一个喜欢惹事的野丫头。在关系到虎妞的安危一事上，他可以将官场斗争曾放一边。

第0772章 赌
清晨，南城外一片寂静，一群麻雀正在野地里觅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而近，致使这群麻雀惊慌地抬头，然后纷纷振翅四下逃窜。
嗽！
在快马到达这里之时，马上的人将弓箭拉致饱满，一支飞箭径直地射向城楼。看到射出的飞箭落在城楼上，这名弓箭手打马绕了一个圈，便是朝着西边的营地而回。
由于是“兵临城下”，整个广州城都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
一名负责守城的百户看到这一幕，急忙跑过去将那支箭拾起，却见上面果然绑着一封书信，当即给他的顶头上司刘指挥使送去。
刘指挥使亲自坐镇于南城门，在拆开这封书信后，脸色显得很凝重的模样。却是不敢半点马虎，当即就骑着马朝着广东都司衙门而去。
广东都司衙门是三司之一，是广东名义上主管军务的最高衙门。
只是大明设置总督和巡抚两个重职，且还有广东总兵、广东副总兵等军方重职，广东都司衙门手上的权力早已经被瓜分得七七八八，地位比布政司还要显得尴尬。
不过现在顶头的大佬们都不在，特别是出敌失利的蒙参将“病了”，致使广东都司恢复了几分权势，刘指挥使亦是找上了广州都司指挥使黄辉。
黄辉虽然向往权势，但亦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他看过这封书信后，稍作沉吟，便是当即乘坐轿子前往布政司衙门。
明朝早有规定，但凡遇到重大的军务，需要三司合议。
在三司之中，布政司的地位无疑是最高的。
汪柏虽然已经很少过问政务，但现在却属于非常时刻，亦是接过了黄辉的书信。在看过书信后，当即派人到按察司邀请丁以忠。
“林府台素有将才，咱们亦请他过来共同商议吧！”丁以忠看过书信后，却是提议道。
现在他升迁山东巡抚在即，林晧然正在帮着他洗脱儿子的清白，这一次无疑是欠着林晧然的人情，这亦算是一个投桃报李之举。
“好！”
汪柏很爽快地同意，并吩咐人去将林晧然请过来。
且不说，他要给即将升迁山东巡抚的丁以忠面子，何况以林晧然的地位和前途，确实有资格坐在这里跟着他们商讨这件事。
若不是王钫恰巧不在这里，他们根本就没有资格决定什么。
林晧然亦是收到了一封书信，但得知汪柏请他过去，亦是匆匆来到了这个客厅之中。他恭敬地给三位名义上的上司见礼，然后在末座坐下，亦是阅览那一封书信。
书信的内容很是简单，却是出自于城外棺材发和小川四郎之手。
这帮倭寇并不是势必要拿下广州城，在一番不愿多生杀戮云云后，直接开口索要十万两白银，他们拿到这笔钱财便会自行离开。
十万两白银看似很大的数字，但以现在广州城的财力，自然是有能力募集到这一笔钱财。且对方索价十万两，想必还有着讨价还价的空间。
拿财消灾，这对于“弱势”的一方，无疑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像宋朝的澶渊之盟后，宋朝得到了百年的太平，让到有“弱宋”之称的王朝得到延续。
林晧然看过信封的内容后，眼珠子一转，再观看着三位大佬的脸色，便是知道这三位大佬显然是心动了。
这个代价并不算太，如果多挪西凑，还是能弄来十万两为广州城百姓免除了一场祸事。只是这个事情进行操作的话，无疑又要承受着一定的风险。
毕竟昔日福建巡抚阮鄂的前车之鉴在眼前，若是一个处置不当的话，难免会遭受到言官的攻击，从而要丢官回家了。
一念至此，他的心里先是否决了丁以忠，丁以忠断然不可能会冒这个险，然后扭头望向汪柏，最后目光落到了“最失意”的都指挥使黄辉身上。
黄辉已经年过五旬，并没有老当益壮的意思，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虽是正二品的武将，但却不算什么实职，且很难在战场上立下大功。
黄辉轻咳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正义凛然地说道：“现在形势逼人强，这伙倭寇已经兵临城下，危及广州城的几十万百姓。如果诸位没有意见的话，本指挥使愿意亲自操行此事，为广州城百姓避免这一场祸事！”
虽然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是明显，他想要同意倭寇的要价，并愿意亲自操办，承当着这一个政治风险。
“如此的话，那就劳烦黄指挥了！”汪柏和丁以忠心里一喜，当即拱手回应道。
现在难题摆在面前，若是黄辉愿意出面的话，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结果。纵使朝廷事后追究责任，那亦是怪不到他们头上来。
“不敢！”
黄辉拱手回礼，脸上却是难掩着开心。这自是有着他的打算，看似承受着很大的政治风险，但潜在的收益并不小。
不说打着募资十万两银子的旗号，他能够光明正大地对城中的大户狠狠敲上一笔，这给倭寇的钱亦不一定非要足额，从中还能截取一笔钱进自己口袋里。
反正他在仕途已然没有什么指望，倒不如借着这一些千载难逢的机会，狠狠地捞上一大笔银子，以确保自己下半辈子亦是荣华富贵不绝。
“我反对！”
正是黄辉开心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众人询问望向，却见坐在末座的林晧然将手压在信封上，目光坚定地迎着众人。
咦？
汪柏和丁以忠都是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打量林晧然。明明有人愿意主动揽责，为何偏偏还要跳出来，这不是自寻麻烦吗？
黄辉的老脸正绽放着笑容，却是僵了一下，然后不客气地对着这个小字辈责问道：“林府台，你因何要反对老夫！”
林晧然自知是搅乱了人家的如意算盘，但却不怕得罪这个贪婪的老货，显得从容自信地回答道：“城外的倭寇不过是二千多人，还不致于要我们如此破财免灾吧！”
“你一个黄毛小儿当真只会信口雌黄，可知这伙倭寇非比寻常，从潮州杀来而无人能挡！单靠现在的广州四卫，绝对没有能力剿灭他们！”黄辉显得激动地大声指责，并且很肯定地下达结论道。
林晧然已然是打定主意，却是一针见血地回答道：“黄指挥，你怕是夸大其词吧？林某人愿肩负剿倭之责，势必将这区区二千多倭寇悉数尽剿，还我广州府之安宁！”
咦？
汪柏和丁以忠坐在首座上饮茶，这时不由得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发现林晧然现在很是激进，身上充满着锐气，却是少了往日的稳重和奸狡。
虽然以广州四卫剿灭二千多的倭寇，胜算是相当之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输掉的话，那就会让自己的仕途蒙上一个污点。
以着林晧然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潜力，只要老实地熬上二三十年，必然能够入阁拜相。犯不着为了这个政治筹码，而冒上这个险，却不算是明智之举。
只是林晧然的目光坚定，毅然是要冒这个险，力争这一个政绩了。
黄辉感觉拳头打到棉花上，凝望片刻，又是对林晧然进行质问道：“林府台，一旦倭寇破城，当如何？”
“如若倭寇破城，林某人愿一力承当！”林晧然迎着黄辉的目光，很是直接表态道。
他心里却是很明白，若想要取得主导权，那就必定要肩负上失利的全部责任。若非如此的话，别说黄辉会继续反对他，汪柏和丁以忠都不会支持于他。
黄辉显得不甘心，眯着眼睛挖苦地道：“你承当得起吗？”
“我林晧然是翰林侍讲出身，朝廷的正四品官员，现在更是堂堂的广州知府，如何承担不起这个责？”林晧然却是针锋相对地朗声道。
黄辉心里当即泄了气，虽然很是不甘心，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硬气的资格。
汪柏看着林晧然态度坚定，跟着丁以忠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对着黄辉说道：“既然林府台有此信心，那不若我们就信林府台一回，如何？”
黄辉看着两位大佬都已经表明态度，而林晧然又是官场新贵，他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如何还能反对，便是轻轻地点了头。
“广州城就拜托林府台了！”汪柏正色地拱手道。
“下官必将城外的倭寇尽数剿灭！”林晧然自然地回礼道。
得到三位大佬的支持，加上他贵为广州知府，当真是广州城的绝对话事人。在离开布政使司后，他当即进行发号司令，请四位卫指挥使都请了府衙中来。
虽然他主动揽过剿倭的活，自是冒着一定的风险，但其中的收获亦是不小。
若是他能够剿倭成功，不仅为他的开海扫平阻力，更让他积攒到可观的政绩。以他的年纪和现在的品级，恐怕很难再进行升官，但这政绩是会伴随一生的，对将来的升迁必然大有益处。
现在以广州四卫的兵力对付二千多的倭寇，只要能令四卫的士气调动起来一些，这剿灭二千多倭寇并不算什么难事。
林晧然很快就下达指令，开始对广州四卫挑战精兵良将。筛选的人都是卫所中的精英，且太多都是愿意主动出战之人。
值得一提的是，新组建的队伍却不限于职位，有副千户充任千户之职，有百户充任副千户之职，有总旗充任百户之职。
这个效果很是立竿见影，大大地提升了这些将领的积极性。
与此同时，人头赏金亦是公布下去，不管城外是真倭还是海盗，一律按真倭论赏，这又大大地刺激到普通士兵的积极性。
有着三司的配合，仅是经过一天的整编，一支全新的四千人军队组建形成。
林晧然坚信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让广州前卫同知李木成为这支降临军队的指挥官，全权负责剿倭事宜。
李木确实是一个有料子的将领，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经整编出一个军阵。他将刀盾手安排在前，长矛兵紧随其后，然后是弓箭手和鸟铳队，制定了一个可行的作战方案。
林晧然是一个做事很细心的人，在确定要剿倭的那一刻，亦是动用一切能够调动的力量。纵使最后是失败，那亦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遗憾。
在开战的前一晚，林晧然以三司名义发函给南头城的水师，令他们按时出战。
却不是说对方肯定会听从他的指令，但现在指令以公文的方式发出，南头城的水师哪怕是出工不出力，那亦会有所行动才是。
若是南头城的水师还是按兵不动，那朝廷事后真进行追究，南头城的水师亦是难逃其咎，严如斗等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眨眼间，已然是决战的日子。
“天地人神共鉴，我等在此立誓！今出城杀敌，若是无故而退者，天灾人祸，使全家立死；若是上阵不奋勇杀敌者，男盗女娼，十代不止。”
李木带领着诸将，在祭拜天地后，一并抽刀滴血，歃血为盟同饮血酒。
这个举动，却不说有多大的效果，但很多士兵就是信这一套。在誓言的约束后，纵使最后真的溃败，那亦不会败得这么快。
“出城！”
李木坐在一匹高大的马上拔刀高举，然后带领着整齐的队伍徐徐地出城，弥漫着几分肃杀之气，满怀着一颗报国之心。
吱……
关闭数日的南城门，已然是徐徐地打开，整齐的队伍走出城去。
以棺材发为首的倭寇知晓广州城的选择，但没有将广州卫放在眼里，亦是严阵以待，打算来鲜血来教训这帮老爷兵，甚至是趁机杀进广州城。
身穿绯红官袍的林晧然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方的战阵，脸上显得很是凝重的模样。
虽然他没有参与其中，但他的荣辱已经赌在这一场仗上了。一旦这场仗赢了，这便是他辉煌的一项战绩，必然为他日的升迁提供巨大的助力；但一旦输了，则会是他仕途的一个污点。

第0773章 神兵
城外，倭寇大军已然集结，且战船亦是缓缓迎向南头水师，一场大战即将是一触即发。
“兄弟们，咱再给这帮老爷兵长点教训！”
棺材发骑坐在一匹抢来的大黑马上，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大明官兵，心里却是丝毫不惧，脸上更是流露着轻视之意。
“好！”
众倭寇同样是不惧，面对着主动迎战的广州卫，他们心里都没有怯意。
这些年，一直跟着官兵打交道，早已经清楚官兵的德行。看似有模有样，且装备亦显得精良，但真相生死相搏之时，他们的主将跑得比谁都快。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在数天前就杀得广州卫落荒而逃，已然占据着心理优势。
由于要对付蠢蠢欲动的水师，这伙倭寇已然进行分流，这里只留下二千人马。以二千对四千，倭寇在人数无疑处于下风，但士气却显得更加高昂。
待到双方相距二百步，李木勒令重整阵形，致使这里呈现着两军对峙的形态。
李木骑在一头高大的枣红大马上，手持着一把长刀，眼睛流露着视死如归的战意。对于这一场，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却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想法。
“呵呵……你们那些当官的为了省下区区的十万两白银，竟然叫你们出来送死，你们还真是听话啊！”
棺材发出生在大明朝，曾经更是一名有身份的矿主，对大明的腐朽早看在眼里，便是故意出言削减对方的士气道。
“将汝等倭寇剿灭，此乃我大明军士之使命，你还是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李木不仅没有被削减锐气，反而锐气更盛地回应道。
“狂妄！”
棺材发冷哼一声，心里的怒火燃起，抬手朝前一挥，却是选择主动出击。
“兄弟们，上！”
李木亦是下达指令，无所畏惧地迎上了这一支倭寇大军。
城头上，三司长官已经来到城头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即将上演的血战。
黄辉似乎是心存不满，由始至终地没正眼瞧林晧然，那张老脸却是一直紧绷着。却不知道是在担心着将士的安危，还是在怪责于林晧然断了他趁机捞钱的财路，或是两者皆有。
“射！”
“放！”
双方相距百步之时，大量的箭矢和小铅弹便是漫天落向对方的阵中。
噗！噗！噗！
虽然有盾墙在前，致使很多箭矢或小铅弹被盾牌所阻。但箭矢或小铅弹实在太多了，却有从盾墙的缝隙或上方落下，从而插到身后士兵的胸膛上，鲜血飞溅而起。
一时间，弓弩不断，箭矢到处乱飞。
广州卫的弓箭明显更充足，但由于盾墙和兵甲的保护，对倭寇的杀伤却很有限。
倭寇身穿着轻甲或铁甲保护着他们身体受到的伤害最小，同时对广州卫进行还击，亦算不上是谁占着便宜。
由于双方缺少马匹，且都不善于骑战，倒没有骑兵在战场中进行干扰。彼此是要直接稳步推进，然后进行一场肉搏战。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双方离得越来越近，而伤亡人数开始持续地上升。每一刻都有人惨呼而倒地，给阵中的同伴带去了恐惧，致使双方的军阵都受到了影响。
骑在大马上的李木看出了问题，当即大声地喝斥道：“不要乱，不要退！咱们继续前进，誓必将这帮倭寇剿灭，为国尽忠！”
棺材发的阵中同样不算稳固，毕竟这帮海盗不是真正的死士，很多人仅是为了发财。而如今，一场厮杀即将上演，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怯意。
当然，他们能够入海为寇，已经是选择将脑袋索在裤腰带上，论狠劲确实要更强于广州卫。特别有一支不怕死的真倭打头阵，为着他们减轻了很大的压力。
棺材发的眼睛流露着必胜的胜念，显得粗陋地大声喊道：“前进！咱们杀进广州城，里面的金银财宝和女人，通通都是咱们的了！”
“杀啊！”
仅剩下十几步，双方当即进行了冲杀。刀盾兵和长矛队插入对方阵中，两方人马当即是短兵相交，一场充满着血腥味的厮杀便开始了。
噗！
一把穗枪将一名倭寇的胸膛贯穿，鲜血从他的嘴里溢出，眼睛明显流露着对美好世间的一份不舍。
噗！
一名手持倭刀的倭寇朝着士兵的脖子挥去，一颗人头当即滚到地上，然后被散乱的战阵踢得不知失踪。
噗！
噗！
每一刻，都有人倒入血泊中，呈现着战场残酷的一幕。
仅是片刻，这里到处都是尸体，鲜血亦是弥漫开来，令到这片春光烂漫的草地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兄弟们，顶住！”
李木已经将指挥权交给副将，亲自带领亲兵上前进行厮杀。不得不说，他的这个英勇举动赢得了很多将士的好感，强行稳住了阵型不散。
尽管如此，哪怕广州卫的兵力是倭寇的两倍，但颓势渐渐显现出来，倭寇显得更具优势。
“林府台，我们并不是这帮倭寇的对手，让他们马上撤回来吧！”
黄辉虽说没有立下什么大功，但毕竟是军政系统的绝对老油条，自然能够轻易地看出战场的局势。第一次正眼望向林晧然，直接出言进行规劝，不过眼睛似乎还隐隐有幸灾乐祸之意。
汪柏和丁以忠扭头望向林晧然，心里更多的是惋惜。
这场仗败下阵来后，不仅是广州城的局势变得更加恶劣，这位大明官场最耀眼的新星恐怕亦要夭折了。或许他还熬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但将会想要入阁恐怕很难了，这个污点会伴随他的整个仕途。
林晧然显得跟平日有些许不同，似乎是少了对这三位上司的恭敬态度，整个人多了几分锐气，却是淡淡地回应道：“诸位，请稍安勿躁！”
“林府台，你竟然还如此的执迷不悟，是要倭寇杀进广州城才甘心吗？”黄辉仿佛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般，当即就怒斥道。
却是这时，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从西边悄然出现，直朝着倭寇的背部进行掩杀。
噗！噗！噗！
令人更为惊讶的是，这支前来的军队竟然显现着摧枯拉朽之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割着倭寇的一条条性命，宛如是神兵天降。

第0774章 天降
“哪里来的军队？”
棺材发回头看到很多部下不断地中枪或中箭身亡，整个人却是彻底蒙住了。
一瞬间，他猜测是广州卫从西门绕过来，但看着这支军队的杀气，却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如同饿狼般的虎狼之师，哪可能是广州卫的老爷兵，分明就是最精锐的大明部队。
“杀啊！”
在经过一轮的射杀后，却见这支军队竟然是持刀枪杀来，继续如同死神般收割着一条条生命。
随着这支援兵出现，原来占据上风的倭寇形势急转直下，当即陷入首尾无法兼顾的窘境。特别是身后这支援兵，如同一把利刃直捅在倭寇的肋部，致使倭寇的阵形开始溃散。
“来者何人？”
棺材发拍马转头而回，对着那位骑着一匹高大白马宛如天将般的将领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噗！
这位将领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而结实，单手持着一把重若十几斤的大刀，一副十足的大将风范。他刚从一名倭寇的脖颈处划过，又挑起一名身材矮小的真倭摔向前方，真倭当场吐血而亡。
以凶狠著称的几名日本倭人，却是接连退了几步，如同是看到一个魔鬼般。
这名将领傲然地望着瑟瑟发抖的倭寇，这才迎着棺材发愤怒的目光，朗声地自报家门道：“吾乃雷州卫同知石华山！”
虽说雷州卫的猛将并不少，但石华山却没有争议地夺得了“雷州卫第一勇”的头衔。
却说，王钫对潮州卫的战力深感失望之时，却是想到了广西的狼兵和雷州卫。只是前者是要钱才干活的土司势力，且这种民兵组织起来费时不少，而后者无疑更容易支使。
正是如此，两广总督的调令直接发往雷州，让石华山带一千人移师潮州协助剿倭。
在这个阴差阳错之下，王钫反倒是大大地帮了林晧然一帮。石华山率领雷州卫刚好经过广州府遇上了虎妞，自然是要出手相助于这位老上司，且要拿下这赫赫战功。
有着广州卫的四千人马配合，他如何还会将这区区的二千倭寇放在眼里，这无疑是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
“雷州卫？怎么会在这里？”
棺材发自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整个人却是愣住了。
如果说这两年最有名的大明军队，无疑就是这支突然间崛起的雷州卫。这支卫军平掉整个粤西的海患，更将前往雷州的中岛三郎尽诛，许朝光亦在雷州湾栽了一个大跟斗。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支赫赫有名的雷州卫竟然出现在这里，并从背部狠狠地捅了他们一刀，令到整个形势迅速地逆转了。
“怎么办？”
很多海寇早就听闻雷州卫的威名，现在雷州卫跟广州卫前后夹击，心里难免涌起了一股惧意。先前的心理优势，在这一刻却是荡然无存了。
“兄弟们！林大人正在城头看着咱们呢！我们得告诉他，咱们没有给他丢脸，咱雷州卫勇猛无敌！”石华头将长刀高高地举起，对着身后的雷州卫朗声地道。
“勇猛无敌！杀！”
雷州将士朝着远处的城头望去，眼睛显得更加热切，当即大声地进行了回答，然后便是跟着石华山全力地投入于这一场战事之中。
经过战场的磨砺，雷州士的将士早已经有了血性。面对着这些倭寇，眼中并没有过多的畏惧，反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个军功。
若是在以前，他们或许会担心军功无法兑现。但自从遇到了林大人，他们根本不用考虑军功兑现的问题，只管能不能取得更多的军功。
事实亦是如此，不说他们底层将士都一一兑现了军功，雷州卫的高级将领升上去的亦是不少，像原雷州千户赵勇就已经是廉州卫的指挥使，现任的雷州卫同知石华山亦是从千户升上来的。
他们很多人已然是吃上了军功这种毒药，在升至百户后，却还想着继续升迁。现如今，自然是要奋勇杀敌，从而收缴这送到嘴边的军功。
噗！
噗！
噗！
雷州卫没等手持鸟铳或弓弩的倭寇反应过来，如同群狼入羊群般，刀起刀落间，解决着一个个倭寇，让到鲜血染红了这片草地。
且他们早已经配合得当，对真倭则采用长矛攻击，彰显着一面倒的形态。
“杀！”
瘦猴自上次追杀一名真倭后，已然凭着军功升上了小旗，亦是从第一次杀人的恐惧中脱离出来。现如今，身形虽然仍旧单薄，但却是一名合格的军士。
噗！
瘦猴的身形很是矫健，在格挡住倭寇的长刀后，继续奋力向前，使出吃奶的劲全力从倭寇的脖子抹过。任着鲜血溅在脸上，他没有停歇的意思，又是继续投入于战斗之中。
一千名雷州卫像是一千头饿狼般，从倭寇的背部进行了袭杀，致使倭寇的战阵溃散了。
实际上，双方杀到最后只剩一兵一卒的情况是童话故事，往往丧失两三成的战力便足够让战阵散掉，很多人会想着逃亡了。
倭寇并不具备人数上的优势，其最重要的优势是气势。
只是他们的气势被打得七零八落了，这帮如狼似虎的雷州卫从后面袭来，让到他们来不及反应，更是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
“逃！”
很多倭寇看到形势不利，心里哪里还敢惦记着广州城的金银财宝和女人，却是纷纷选择逃亡，只希望能保住这一条小命。
“杀啊！”
李木看着援兵出现，且将这帮倭寇直接打到溃散，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雪光，身上的战意当即燃起，下达了冲锋的指令。
“杀！”
广州卫是老爷兵不假，但这样的人往往更是精明。这伙倭寇明显已经溃散了，若这时还不拼命夺军功，那还要等到何时呢？
噗！噗！
溃散的倭寇如同待宰的羊羔般，特别一些落单的倭寇，不是死于乱刀之下，就是被暗枪给捅死，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一时之间，广州卫配合着雷州卫将这伙倭寇尽剿，大家士气高昂地收割着一条条军功。
这……
战场的变化实在太快了，致使站在城头上的黄辉显得是目瞪口呆，然后又是震惊地扭头望向旁边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人，脑海闪过“可怕”两个字。
汪柏和丁以忠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心里同样是久久不能平复，突然有一种自己老了的感觉。

第0775章 一龙一猪
站在城头上的林晧然在刚开始的时候，心里自然很是紧张的，甚至手心都捏着一把汗。
哪怕有着一千雷州卫前来相助，又有南头城水军帮他牵制住部分倭寇，但毕竟他是将权臣的梦全部押到这一场战事上。
现如今，看着城外的旧部雷州卫如此的给力，终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更是想狠狠地对这支雷州卫嘉奖一番。
这一次，雷州卫无疑是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帮。
此次剿灭倭寇，不仅是解了广州城之危，更是让他积攒到了一笔相当丰厚的政治资本。
有着这一个政治资本，纵使他年仅十九岁就身居正四品的掌印官位，恐怕整个大明的官员都不敢说他“年少气盛难堪大任”之类的话了。
不过他想要凭着这政绩再上一步的话，恐怕会很艰难，毕竟他已经是正四品官员，且确实过于年轻。虽然十九岁在这个时代为人父比比皆是，但在官场这批老头子之中，还是显得过于扎眼了一些。
虽说很难转化为升迁，但他的政绩却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东西。有着这个实打实的政绩，哪怕将来像王阳明那般被送到南京养老，亦很容易就会被起复。
这次固然有些冒险，但是收益亦是相当可观的，单是现在的地位就已经在无形中得到了提升。
“杀啊！”
雷州卫和广州卫形成合拢之势，一路追杀着朝着珠江边逃亡的倭寇，当真可谓是气势如虹。
倭寇倒不是全都想要逃亡的，这倭寇之所以能够成为大明之患，确实有着很强的战斗力。亦有人想留下来杀出血路的，特别是那些头脑简单的倭人。
“让我来！”
几名广州卫将一名倭人围住，却听到一名小旗大喝一声，手持着一根绑着红缨穗的长枪从人隙间冲出，朝着倭人的背部而去。
噗！
倭人显然是听不懂大明话，正以为可以喘上一口大气，结果胸前一阵钻心的疼痛，一支枪头竟然出现在胸前，鲜血从嘴巴溢出。
噗！噗！
两个官兵一左一右上前，将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倭人的肋部。却不知是跟着倭人有着深仇，还是仅是要补刀以确认死亡，致使倭人还没倒下就已经完全失去了声息。
“哪里跑！”
石华山是一名很有血性的将领，虽说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军功肯定少不得他那一份。但看着棺材发逃马而逃，却是毫不犹豫地催马追了上去。
或许正是他这种“身先士卒、无所畏惧”的作风，致使他赢得了部下的敬重，亦是激发了部下的斗志，从而打造了这一支王者之师。
“八嘎！”
小川四郎看着一个个得力部下被大明的官军围杀致死，又见这名领头的将军由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他，心里的怒火早已经燃起，便是愤怒地迎向拍马而来的石华山。
石华山跟着胯下的爱马似乎有着心灵共鸣般，面对着突然跳出来的小川四郎，仅是两腿发力一夹，白马便是骤然提速。
他借着冲势和马匹的突然间转向，脸上布满了浓浓的杀机，重若二十斤的雪亮大刀重重挥向了这个跳梁小丑。
小川四郎出身于正统日本武士世家，手持着钢刀正准备给这个大明将军一点颜色，但他在格挡的时候显然是低估了对方的力量。
石华山的大刀如同泰山般压来，小川四郎的钢刀从手中脱落，腰间失去了庇护，却是被余势未减的大刀当即斩断。
噗……
石华山单手提刀将小川四郎腰斩，却是没有丝毫欣喜的表情，仅是将小川四郎当成一个跳梁小丑，然后继续催马追向棺材发。
此时此刻，他心中仅有一个目标，便是将这个倭首棺材发斩于马下。
“挡住他！挡住他！”
棺材发原本还不怎么将石华山看在眼里，觉得这个人就是身材高大一些罢了，但回头看到他竟然轻松地将小川四郎腰斩，便是惊慌地对着紧随的亲兵吩咐道。
“杀！”
几名亲兵心里自然是畏惧，但他们早已经效忠于棺材发，此刻是硬着头皮迎向石华山。
石华山同样有亲兵相护，他的亲兵及时赶上。似乎是知晓着石华山的心思，便是迎着了这几名亲兵，为着他扫清阻碍。
驾！
石华山对小喽喽的兴趣并不大，却是拍马继续向东面追击棺材发，已然是吃定了这一位倭首。
“你……你是在自寻死路！”
棺材发突然调头不跑了，却不是他不想继续逃跑，而是他抢来的大黑马速度虽然不慢，但却是比不上石华山的大白马。
亦是如此，他知道不将石华山解决的话，他断然没有逃脱的机会。
“是吗？我看未必！”
石华山迎着棺材发的目光，显得很自信地回应道。倒没有轻敌的意思，他单手持着大刀，仔细地观察着棺材发的装备和举动。
杀！
棺材发能够成为倭寇的首领，且有胆量来攻打广州城，自然不是一个泛泛之辈。且他经过诸多生死，武艺同样是不俗。
杀！
石华山自然不会畏惧，拍马迎向了棺材发，亦是想要好好地领教这个倭首。
城头上，林晧然等人居高临下，将战况看得一清两楚。
黄辉是军政体制的老人，对石华山似乎是不喜，却是轻轻地摇头说道：“此人虽是勇猛，但如此便将自身置于危局中，却是殊为不智！”
汪柏和丁以忠却是苦笑，倒不好作评价。
他们固然是欣赏石华山的勇猛，但黄辉批评得亦是正确。毕竟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石华山完全可以带领更多的部众去擒拿棺材发，而不是现在这般单打独斗。
林晧然的目光仍然落在战场中，却是态度鲜明地说道：“此举并非不智！”
“林府台，何出此言？”汪柏显得饶有兴致地询问道。
林晧然没有理会黄辉难看的脸色，却是淡淡地说道：“若是一龙一猪，又谈何危机可言？”
话刚落，胜负已分，棺材发虽然还立于马上，但人头却已经落地。
（注：一龙一猪，这是一个成语！）

第0776章 虎妞的不满
噗！
石华山的“雷州卫第一勇”的头衔并非浪得虚名，哪怕是赵勇亦得甘拜下风。那把长刀从棺材发的脖劲划过，一颗人头当即飞出数米远，然后便是滚落在地上。
砰！
失去脑袋的躯体仅是坚持数秒，然后便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世间再无大海盗棺材发，其本名周大发亦是烟消云散。
呼！
石华山单手持着大刀，望着地上的尸首，轻吐一口浊气。虽说已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其中亦是承担着几分风险，这个倭首确实有几分真本领。
“死了！棺材发死了！”
当看到棺材发被石华山斩杀，致使雷州卫和广州卫的士气顿时大涨，被这位勇猛无敌的头领赋予了更多的男儿血性。
倭寇看到两位头领先后被斩杀，这时已经彻底是没有了战意，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只求能够保住性命。
这一场战争的最后一点悬念已然没有了，大明官兵有条不紊地收割着倭寇的性命。
在这一点上，雷州卫无疑是更有技巧和心得。纵使是追杀着倭寇，但他们保持着五人阵形，有序地收割着倭寇的性命，将自身的伤亡降到最低。
噗！噗！噗！
雷州卫和广州卫联手达到五千人之多，一路追杀着这伙被打散的倭寇来到珠江边，亦是用鲜血染红了这一路，到处都是倭寇的尸首。
李木身先士卒，轻甲已经染满了鲜血，却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倭寇的血。
扑通！
扑通！
扑通！
……
剩下的倭寇被逼到珠江边，很多懂水性的倭寇纷纷扒掉身上的兵甲，跳出了滚滚的江流之中。只希望能够游到对岸，从而赢得一线生机。
“救——命！”
珠江作为大明的第三大水系，却非浪得虚名，致使很多倭寇被那些湍急的流水所淹没，仅是挣扎着发出几声呼救便失去了踪影。
这一路而来，能够逃到江对面的倭寇仅有二三十人而已，大部分都被两卫的将士所斩杀，或者是自己跳到江里淹死，又或者选择最明智的投降。
先前倭寇兵临城下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有的仅仅是尸横遍野。
一盏茶功夫后，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赢了！
众官兵看着这个宁静的战场，虽然已经是尸横遍野，但绝大多数是属于倭寇的尸首。如此的战绩，如此的大胜，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大好事。
就在几年前，张经斩杀不足二千倭寇，却是被誉为大明自剿倭以来最大的胜绩。现如今，这个战绩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疲惫地坐在草地上大口地喘气，有人提着刀行走在战场上搜寻着漏网之鱼，亦有人已经开始寻找着值钱的战利品。
很多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脸，且不说这次大胜极可能得到皇上的嘉奖，凭着这次的军功又足够让他们再升一级了。
“你们雷州卫真是厉害！”
在休息的时候，有广州卫的军士主动凑向了雷州卫那边，明显是要套近乎的意思。
若不是这支勇猛的雷州卫及时出现，他们广州卫的人数纵使是比倭寇要多上一倍，但军阵恐怕亦要溃散了。亦是如此，雷州卫的功劳实质还要更大一些。
瘦猴喝着旁人递过来的水，闻言便露出满口白牙骄傲地回应道：“那是！咱雷州卫杀倭寇，向来都是如同切瓜一般！”
经过多番的战事，雷州卫已然是打出了傲气，这是大明很多屡战屡败的卫所无法比喻的。
看着战事已然结束，四位大佬亦是一同走出广州城。
林晧然的品阶无疑是最低的，但此时跟着汪柏等人并行，却没有任何人感到不妥。此次能够如此顺利地剿倭，正是林晧然运筹帷幄的结果。
经过这一阵战事，他不仅是在军中赢得威望，在民间赢得拥护，在官场更是赢得了筹码。用夸张一些的话来形容：此次林晧然拯救了广州城。
当然，林晧然并不是不懂圆滑的愣头青，适当地拿捏着自己该有的气势，并不是显得目中无人。
“末将参见大人！”
石华山拍马迎了上来，下马恭敬地朝着林晧然见礼。至于旁边的三位大员，却不知是他根本无视，还是并不知晓对方的身份。
“石同知，快请起！”
林晧然看着这个魁梧的大汉，主动上前虚扶道。
“谢大人！”
石华山恭敬地行礼，心中一直视林晧然为上司，目光流露着一抹敬畏。却是不管林晧然在雷州的所作所为，还是这一场极其漂亮的剿倭之战，都是这位大人运筹帷幄的结果。
林晧然郑重地将石华山介绍给三位大佬，隐隐是有着栽培之意。
“真猛士也！”
汪柏捋着胡须，很是满意地朝着石华山点了点头道。
严如头朝着石华山微微点头，不过黄辉却是冷哼一声，似乎是对石华山显得很不满。
却是这时，数艘战舰一并出现在珠江码头上。
初时大家脸上都显得凝重，但很快发现这是南头的水师战舰以及一艘似曾相识的战舰，这才算是放下心来，甚至心里又是涌起一份狂喜。
大明水师的战舰出现在这里，那无疑证明那几百倭寇已经被剿了，整个广州府再无倭寇威胁，为此次大捷再添佳绩。
“走，我们过去迎接胜利之师！”
汪柏兴奋地相邀着三位同僚，便决定到码头那边去，身上显得一点架子都没有。
林晧然远远就看到了身穿着四品官服的严如斗，严如斗显得气色不错，正带着几名将领威风凛凛地走下船来。很显然，这支水师总算是争了一口气，至少是将那伙倭寇打败了。
林晧然跟着严如斗有着私怨，却是故意走在三位大佬的身后，且目光显得疑惑地望向停留在江中的三桅炮船。
跟着来到码头前，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间从旁边响起道：“你们拦我做什么呀？我现在都烦死了！哥，我在这里！”
林晧然扭头看着这个被军卒阻拦的野丫头，心里颇是无奈。这野丫头却不愿意被石华山保护着，竟然带着她的人直奔香山而去，如今从乔一峰的三桅战舰下来，无疑是参加了刚刚那一场水战。
只是他感到很是疑惑，这个野丫头为何显得生气，却不是由得望向正是热情地跟三位大佬寒暄的严如斗。

第0777章 新波
“哥！哥！”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正中气十足地朝着林晧然叫唤，后面一个称呼却是透露着一丝不满的模样。
林晧然的眉头却是微蹙，他都已经朝着那边望去了，这几名水师的兵卒竟然不主动放行，还继续拦着虎妞这个野丫头。
啪！
跟在林晧然身后的李木在看到这一幕，却是一个疾步上前，揪住为首的小旗扬手就扇了两个耳光，一边还恶狠狠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这名小旗似乎是想要反抗，毕竟他并不隶属于广州卫，更不需要看这位同知的脸色，但看到李木吃人般的目光，最终还是默默地咽下了这一口气。
却有水师的高级将领看来，但似乎是忌惮着林晧然，所以才没有上前进行理论。
虎妞警惕地望了那几名兵卒一眼，然后神神秘秘地将林晧然拉到一边，并示意林晧然蹲下来。
林晧然颇是无奈，他的耳根最怕痒，但对这个惯于死缠烂打的野丫头无可奈何，便是摸着耳朵蹲下来道：“有什么长话短说！”
石华山却是了解虎妞的性情，看着神神秘秘的虎妞将林晧然拉到一边，心里不免产生几分好奇，一直关注着这对兄妹。
虎妞显得一本正经，说话吐着热气细声道：“哥！我告诉你哦！”
“什么事？”林晧然强忍着那股热流造成的痒意，配合地询问道。
虎妞脸上露着标准的“不骗你表情”，这才接着指着那边认真地道：“那些坏蛋想要抢军功，还派人威胁乔一峰不能说！”
抢军功？
林晧然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凝重起来。
在当下文官当道的时期，冒领军功早已经是屡见不鲜。现在往往是谁的后台硬，谁就能够手握重兵，却不见俞大猷都得找严党这座大靠山吗？
只是林晧然却是明白，想要广州府免受倭寇之苦，想要广东有一支能战斗的军队，想要打造一支百胜之师，那就不能寒了这些浴血奋战将士们的心。
若是他这次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那下一次倭寇兵临城下之时，他真的只能坐以待毙，或者是乖乖地送上十万两白银并跪求倭寇放过。
林晧然并不是一个冲动之人，便向虎妞打听详情。
原来南头水军是不战而逃，赶来的香山战舰选择主动迎战，并顺利地将倭寇的战舰击溃。
只是不曾想，严如斗及南头水军看着这边取得胜利，却又是跑了回来摘果子，毅然是要将剿灭倭寇战队的功劳抢到头上。
乔一峰不过是小小的香山千户，纵使他心生不甘，哪怕敢跟严如斗及诸将叫板呢？
却不见，莫朝大将范子仪侵略钦州、廉州，扰乱边境，俞大猷平掉这场叛乱，结果严嵩压着军功不上报，仅给区区五十两赏银给打发了吗？
亦是得亏虎妞在船上参战，不然这事恐怕就只能白白便宜严如斗了。
“这次能顺利将倭寇剿于江上，皆因张指挥等将士用命！”
尽管相距甚远，但仍然能够听到严如斗显得自豪的声音。
林晧然结合着前后所发生的事情和等候在江中的三桅炮船，答案已然是昭然若揭，一切无疑正如虎妞这般，严如斗这帮人确实是要抢夺军功了。
至于严如斗为何要抢功，却亦是不难理解。他作为广东巡海道副使，有保卫珠江口的重责，现在倭寇顺着珠江打到广州城，他需要一份军功为自己将功折过。
在弄清事情的缘由后，林晧然恢复着平静的表情，朝着那边侃侃而谈的严如斗走了过去。
严如斗无疑是一个官场油子，正跟着三位大佬聊着火热，却是话锋一转地问道：“咱们此次能如此里应外合地将倭寇剿灭，却不知是哪位大人的高招呢？”
在他的轻描淡写之下，已然是他带领着南头水师跟广州这边的将士里应外合地剿倭，其功绩大大地昭显。
说着，严如斗希冀地望着汪柏等三人，脸上保持着灿烂的笑容。今天的严如斗没有往日的嚣张，反倒显得很亲和的感觉，对三位大佬一直都保持着恭敬。
似乎是对黄辉这个糗老头的能耐了然已胸，目光主要落到汪柏和丁以忠身上，认定是这两位大佬中的一位。
汪柏和丁以忠却是含笑不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正朝这边走来的林晧然。跟着江上的战事相比，这次城外的剿倭之战，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怎么可能？
严如斗无疑是一个聪明人，脑海当即便闪过一个可怕的答案，但心里却涌起着一万个不相信。
虽然身兼巡抚的两广总督王钫不在广州城，但广州城毕竟有着三司长官在这里坐镇，哪可能会轮到个黄毛小子做主？且这场如此光彩夺目的剿倭之战，怎么可能是由这个黄毛小子主导的，他怎么可能有这样能力？
只是现实却是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却听到汪柏开朗地笑道：“呵呵！自然是咱们的林府台，是他运筹帷幄，将来犯的倭寇悉数剿灭！”
这……
听到这个确实的答案后，不仅是严如斗本人，那帮南头水师的将领亦是充满着惊讶。当然，眼睛亦包含着羡慕和敬畏。
如此年纪就立下如此大功，别说严如斗还要压制于他，恐怕两广总督都要给他留几个面子，整个广东必将有他的一席之地。
“见过严大人！”林晧然并没有显得过于骄狂，主动朝着严如斗拱手，但身上难掩着霸气。
严如斗面对着这个政敌，显得有些苦涩地拱手祝贺道：“林府台，果真是帅才也！如此的大功，朝廷必会对你进行重赏，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严大人谬赞了，本府仅是做了一些部署，主要还是靠诸位将士的用命，他们才是最大的功臣！”林晧然并没有揽功，接着朝三位长官微笑拱手，这才转身对着后面的将士朗声道：“本府在此承诺，属于你们的军功，本府定然丝毫不扣！若是有谁的军功被冒领，你们大可直接来找本府，本府定会帮你们作主！”

第0778章 神仙打架
众将士听到林晧然如此承诺，虽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心里无疑变得踏实。
听着林晧然这番慷慨激扬的话，别人可能感到一头雾气，但严如斗这边的人如何不知道林晧然是在含沙射影。显然，抢占香山舰队军功之事，这人已然是知晓了。
严如斗轻咳一声，示意那几个水师将领稍安勿躁，然后走上前微笑着对林晧然说道：“林府台，南头水军负责于江面剿倭，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他们亦要实行重赏啊！”
无耻！
汪柏和丁以忠等人却是轻轻地摇头，发现这个严如斗是一个厚颜无耻之人。
且不论倭寇主力在城外，这南头水军有着把守珠江口之责，但偏偏致使倭寇顺着珠江杀至广州城下。现在凭着这些小小战绩，却想要平分一半功劳，当真是狮子大开口了。
石华山和李木等将士脸色微寒，警惕地打量着严如斗。
“哦？严大人，你以为当如何重赏南头水师呢？”林晧然的眉头微挑，显得温和地询问道。
严如斗心里顿时一喜，却是指着江面朗声道：“南头水师将倭寇歼于江上，而广州卫将倭寇歼于城南，两军共歼得三千倭寇，而……此皆因林府台指挥之功！本官亦会亲自上书，为林府台请功，且还会支持香山新城，林府台认为如何？”
不得不说，严如斗或许没有治军之才，但却是混迹官场的能手。
南头水师凭借着这等功绩，虽然不一定得到朝廷的奖赏，但亦不会受到重罚，而他这位巡海副使同样不会受到涉及。
而作为交换条件，他亲自上书为林晧然进行请功，且又会支持林晧然的香山新城计划，这无疑又赋予了林晧然很大的好处。
“南头水师跟广州卫共歼三千倭寇？”林晧然却是不置可否，而是进行反问道。
严如斗的眉头微蹙，但还是做出妥协着道：“南头水师剿倭八百，广州将士剿倭二千，本官率南头水师协助于林府台剿倭，一切皆是林府台指挥之功！”
只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严如斗是带着些许的怒气，已然是他肯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不过他亦是不断地安慰着自己，等到两广总督换成他严党中人后，必定要想办法狠狠地惩治这小子一番。
尽管南头水师的战绩削减，但如此上报朝廷的话，他的水师恐怕亦不会受到重处。严如斗相信凭借着京中的关系，朝廷亦不会降罪于他。
“南头水师真当剿倭八百吗？”林晧然却没打算妥协，接着又是朗声道：“我怎么听我妹妹说，你们南头水师狼狈而逃，是香山的战舰剿灭了倭寇呢？”
跟着身后的虎妞却是眉头微蹙，却是在回忆着有没有说过“狼狈而逃”这四个字。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石华山和李木等将士是愤怒于严如斗和南头水师抢占军功之事，这无疑是他们最不能容忍之事，亦是明白为何林晧然方才慷慨激扬地说那番话了。
汪柏和丁以忠等官员却是惊讶于林晧然的态度，竟然是要为香山战舰讨要公道，这明显是要公然跟严如斗撕破脸了。
严如斗同样感到惊讶，本以为是作出了极大的让步，却不曾想林晧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竟然还要如此的咄咄逼人，便是愤怒地质问道：“林府台，你这话是何意？”
一时之间，气氛亦得极为紧张，空气亦是充斥着一股火药味。
“严大人，此事可否属实？”林晧然并没有退让的意思，显得针锋相对地询问道。
石华山等诸将自然是坚定地站在林晧然这一边，亦是望向了严如斗，目光都显得并不友善。
严如斗心里的火气怒起，但压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道：“林府台，你不过是广州知府，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本府受三位上官所托，全权主导剿倭一事！今倭寇皆灭，当对有功之士进行论赏，方不负诸位浴血奋战的将士！”林晧然朝着汪柏等人拱手，显得正义凛然地朗声道。
“谁他丫的抢军功，就是狗娘养的！”
“你们水师无能，还好意思抢功吗？”
“当真是笑话！杀倭不见人，抢功比谁都快！”
……
身后的将士被林晧然的话点燃了豪情，先是有兵卒躲于人群中进行咒骂，结果一众将士都纷纷进行表态，矛头直指严如斗及南头水师诸将。
南头水师诸将亦是强硬，当场就进行了对骂，但明显是底气不足的模样。
“你们住嘴！”严如斗大喝一声道。
却不得不说，严如斗这位海防最高长官还是有几分威势，当即令到诸位将士安静了下来。大明是文臣当道的时代，这些高级将领亦不过是高等兵头罢了。
“严大人，若是你觉得事实不是我妹所说这般，那我现在就请香山的将士前来对质，如何？”林晧然自是不惧，却又是提议道。
严如斗死死地望着林晧然，心里终究还是有所忌惮，半晌才厉声质问道：“林府台，你当真是要跟本官过不去吗？”
“严大人，言重了！本府不是跟你过不去，而是这军功是将士用命换来的，谁都休想要夺得一分一毫！”林晧然态度鲜明的回应道。
严如斗心中的怒火已燃，半是威胁着道：“林府台，以你的精明，应该知晓这场战事之后，整个广东官场将会意味着什么！”
不得不说，严如斗是一个很有官场智慧的人。
倭寇入侵潮州，预示广东的倭患更显严重，这便是两广总督王钫不可推脱的责任。
现在广东的倭患根除大半，接下来朝廷恐怕是要对王钫进行调整了。以着现在的朝堂形势，届时广东必然将姓严，而严如斗肯定能够借机上位。
哎！
汪柏等人都是官场的老人，自然能够看透这一点，故而方才会前来码头迎接严如斗等人，更是对严如斗一向都是和睦共处。
一念至此，丁以忠显得好意地朝林晧然轻轻地摇头，劝他退一步海阔天空。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一点，但却没有妥协的意思，转而对着汪柏等人朗声道：“藩台、臬台、黄指挥，明日本府要开堂公审雷州血案，还请三位到场！”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汪柏似乎有所领悟，扭头望向显得更加愤怒的严如斗。
这二人的脸确实是当众撕破了，但真正有麻烦的恐怕不是年轻气盛的林晧然，而是跟着雷州血案可能有牵连的严如斗。林晧然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审案，雷州血案恐怕是有些文章。

第0779章 再审血案
两位广东高官的争执，没有揪起多大的波澜，更是掩盖不住剿倭带来的喜悦之情。
剿灭倭寇的消息传回广州城，整个广州城都轰动了。在确定事情无误后，全城上百万的百姓莫不是大加称颂，一场缠绕于广州城数日的大危机终于解除。
广州城并没有太多秘密可言，从面临倭寇所产生的争执，到林晧然坚决主战，再到林晧然如何进行剿倭，这些都迅速传遍了广州城的每个角落。
甚至乎，黄米的粥铺和鲁春花的田鸡店生意比平日更加的红火。
虽然林晧然上任两个月不到，但林晧然为百姓惩奸除恶，更是严惩赫赫有名的大恶少，这次还一力清剿来犯的数千倭寇，其声望直攀顶峰。
与此同时，大量的猪羊送到城外的军营，一场丰盛的庆功宴很快便开启了。
雷州卫和广州卫亦是开怀畅饮，他们立下了赫赫战功，心情自然很不错。特别雷州卫本是前去潮州剿倭，结果途经广州便将事情办妥，这无疑算是意外之喜。
最为重要的是，这种大捷比平时杀敌更具好处。平日斩下一颗首级恐怕得等一年半载才能兑现，甚至像以前早给高层将领私吞了，但这种大捷的军功往往一两个月便能全部兑现。
次日下午，林晧然并没有失约，决定进行公审雷州血案。
消息一经传出，府衙当即被围得水泄不通。
雷州血案早已经牵动了广州城百姓的心，都渴望着林雷公将那个恶徒进行严惩，却不管是恶少丁吕还是恶少严宽。
几百名百姓迅速地聚于堂下，期待着案子公审的结果，以给世间一个公道。
若说先前大家可能会听信谣言，林晧然想在携私报复严如斗，但经过昨天的一役后，谁都不会再质疑林晧然半分，都已经认定他就是青天大老爷。
在很多百姓的心里，他们是来看这位青天大老爷如何从这种般复杂至极的案情中，将那名真正的凶徒给揪出来的。
公堂上，今天跟着往日不同，竟然是坐着一排的上官。
三司长官很是给面子，都选择前来旁听，并有序地坐于堂下。不过亦有两位不促之客，却是定西侯蒋贵和严如斗。
却是如此，不仅广东大佬都齐聚在这里，连同三位疑凶的父亲都到场了。
身穿着绯色官袍的林晧然虽然品阶最低，但他却是提审雷州血案的主官，且又身具着皇命，自然不会忌惮于谁。
他端坐在堂上，头顶着公正廉明匾，背靠着海水月牙屏风，整个人显得不怒而威，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带疑犯！”
壮班的衙役将人押上公堂，却见丁吕、严宽和蒋建元三位恶少都身穿着囚服。尽管他们得到优待，但侍的地方毕竟是牢房，三人的精神都显得萎靡不振。
“爹，我是无辜的，救我！”
蒋建元看到老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当即哭泣地呼救道。
蒋佑已经年过四旬，世袭定西侯爵已有四年，但由于自身没有太高的军事天赋，在军中并没有握到什么实权，因而在真正的地位并不能说有多高。
现在面对着儿子的求救，虽然蒋佑是极度不满于林晧然的“欺凌”，但却是压着火气沉声道：“阿元，稍安勿躁！”
蒋建元自是希望老爹能够勃然大怒，接着逼得林晧然乖乖从上面滚下来赔礼道歉，但看着老爹这般表态，却深知当下还得屈从于林晧然的淫威。
“拜见大人！”
丁吕等三人老实地跪下，并且乖乖地行礼道。
林晧然居高临下，端着主审官的威严沉声地说道：“汝等三人，将那日之事，给本府娓娓道来！若有丝毫不实之事，休怪本府对汝等动刑！”
“是！”
三位恶少已然被磨掉了大半的锐气，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在进行警告后，便让三人再次进行讲述。
丁吕跟着先前的供词一致，在接到蒋建元的书信后，却没有急于出城追赶蒋建元，而是在私宅住了一夜，次日清晨便启程返回广州城。
严宽的口供同样不变，他在接到蒋建元的留信后，当即便启程追赶蒋建元，从雷州城一路追回了广州城，故而案发当晚并不在雷州城。
在轮到蒋建元之时，面对着初十当夜在何处的审问，蒋建元却是显得支支吾吾，整个额头都布满了汗珠子。
林晧然看着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便是拿起几份供词一摔，陡然变色地质问道：“蒋公子，你说留信便离开了雷州城，但为何有人在初十当晚在春风楼见到你在喝花酒呢？”
此言一出，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到了蒋建元身上，其嫌疑当即是大大地增强。
“大人，还请恕罪！我……我上次确实是撒了谎，虽然给他们二人留了书信，但当晚我并没有离开雷州城！”蒋建元硬着头皮承认，但很快又急忙解释道：“我并没有做出那种丧尽天良之事，还请大人明察！”
原本当日他并没有离开雷州城，而是耍了一个诈。他出钱买通了管事人，让海船对外宣称停运三天，实质他坐第二天的船只返回广州府。
“还查什么，我看就是他了！”
“可不是吗？这事肯定是他设的局！”
“供词一时一个样，这种人的话半点都不可信！”
……
堂下的百姓当即是议论纷纷，矛头直指蒋建元，纷纷是出言指责。
蒋佑面沉如水，一旦坐实是他儿子所为，不仅儿子要被处斩，他们定西侯的爵位怕是要砸在他手里了，这无疑是要愧对列祖列宗。
“肃静！”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地道。
“威——武！”
十二名高大的皂班衙役将手上的水火长棍用力地杵在地下，发生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致使堂下的百姓很快就恢复了安静。
林晧然望着蒋建元，却是淡淡地说道：“事实如何，本府自会查明！”
蒋建元听到这话，心才微微落下。
林晧然又是继续翻着手上的纸张，却是突然间开口询问道：“严宽，本官再问你一次，那一晚你当真不在雷州城吗？”
“林大人，这事可核查沿途的驿站，我从雷州一路返回之时，皆入住于驿站之中！”严宽的长相有几分儒气，显得神情自若地施礼道。
严如斗正是坐在旁边，却是阴阳怪气地指责道：“林府台，这多少天了，这点事还没有查实吗？若是如此懈怠，当心本官参你一个办案不力！”
“严大人言重了，本府已经查实！”林晧然淡淡地回应，并拿起几份证词传递下去道：“关于严公子从雷州府过来的行程，什么时间入住哪间驿站，这里皆记录得一一清二楚，诸位请看！”
由于关系到自己儿子的利益，丁以忠和蒋佑接过那几份证词后，却是认真地进行查看，但发现并没有不当之处。很显然，严宽可以清洗自身嫌疑上。
如此一来，这个案件不是丁吕，便可能是蒋建元。
严如斗冷哼一声，直接对着林晧然道：“林府台，如今事实俱在，那我儿已然是无辜之人，你现今是否应该放人了？”
大家纷纷望向林晧然，却听到林晧然淡淡地说道：“严大人，不用这般着急，令公子是否能够释放，还得再等上一等！”
“为何？”严如斗当即不满地质问道。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地说道：“严公子还须再见一人！”
“谁？”严如斗疑惑地问道。
林晧然并没有当即回答，而是对着下面的人吩咐道：“传人证！”
不管是堂上的官吏，还是堂下的百姓都被吊起了胃口，都想知道这个人证是谁，却是纷纷伸着脖子朝着大堂左侧望去。
很快地，那边有了动静，但他们的脸上当即都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却见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上堂来，这名证人竟然是当朝的七品官员，份量实在太足了些。

第0780章 证人
这名官员四十多岁的模样，身材并不高，一张刚正的国字脸，生得浓眉大眼。虽然品阶并不高，但举手投足间已然有着几分官威。
来到大堂中，却见林晧然抬手指向旁边的诸位大人，他便心领神会地转而走向了左侧，朝着汪柏等大佬进行施礼。
大家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却都想要知道林晧然找来的证人会是何方神圣。以这个年纪身居七品官，这应该应该是进士出身无疑，其含金量自然要远超举人官。
这名官员的声音显得洪亮而自信，进行恭敬地见礼道：“下官电白县知县杨君正拜见诸位大人！”
“电白知县？”
“这事怎么扯到电白知县身上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驿道似乎不经电白县！”
……
在听到这位证人的身份后，堂下的百姓便是议论纷纷，心里的疑惑更甚，不明白堂堂的电白知县为何成为了证人。
“电白县知县杨君正？”
汪柏等人亦是打量着这名证人，心中同样生起了诸多的不解，并扭头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却不说旁人，连同杨君正本人都显得一头雾气般，接着对堂上端坐的林晧然施礼道：“下官参见林大人，却不知传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呢？”
这……
在听到杨君正的话后，众人当即又是愣住了，这事情似乎整得太离奇了一些，竟然连证人都不知晓是要来指证什么。
“杨知县，还请稍安勿躁！”林晧然却是卖了一个关子，然后望向了跪着的严宽。
严宽拥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从雷州返回广州一路均有入住驿站的记录，这无疑证实案发当晚已然离开了雷州城，这亦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安抚住杨知县之后，林晧然却是望向严宽沉声道：“严宽，你可曾还认得杨知县？”
大家听到这话，目光纷纷落向了最没有嫌疑的严宽身上，杨君正亦是疑惑地望向了严宽。
“我跟杨知县素未谋面！”严宽却是当即进行否认道。
严如斗冷眼看着这一幕，摆着架子质问道：“林府台，你是要颠倒黑白吗？”
“严大人，本府奉旨审案！你此次不请自来亦就罢了，如此屡番干扰本官审案，你是要蔑视朝廷吗？”林晧然不再退让，当即针锋相对地询问道。
在大明的官场中，吵架是一门艺术。严如斗自誉是口才很好，但无疑是遇上了对手，林晧然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丁以忠作为严如斗的上司，却是主动半是训斥地道：“严大人，林府台此次是奉旨断案，你我皆为旁听，这分寸还得要拿捏好！”
“是！”严如斗尽管是心有不甘，但现在确实拿林晧然没有办法，说不好一顶“蔑视圣上”的帽子就会落到他的头上。
“未曾谋面？”林晧然对着跪着的严宽冷哼一声，然后又望向站在一旁的杨知县道：“杨知县，还请你认一认，可曾见过这位严公子！”
尽管不知道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大家的好奇心已然被吊了起来。却不知这二人是否真的见过，跟这起雷州血案又有何关联，这些都如何迷团般纠缠着众人。
“是！”杨君正虽然心存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拱手，然后上前进行辩认。
咦？
大家却是发现严宽显得是遮遮掩掩，竟然如同鸵鸟般恨不得将头贴到地面上，这无疑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严宽，将脸抬起来！”林晧然却是沉声地命令道。
汪柏等人就坐在旁边，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了严宽异常，脸色亦是凝重起来。很显然，这个拥有着完美不在场证据的严宽，似乎是存在着一些问题。
严宽是抵抗不住压力，或者知道根本无法抵抗，勉为其难地抬起头却又低了下去，但杨君正当即脱口而出地道：“是你！”
这一个语调，显得颇有内情，令到堂下的百姓被吊足了胃口。
咦？
汪柏等人看着杨知县的反应，自是知晓严宽撒谎，他跟杨知县肯定是见过了。只是让他们又是不解，为何严宽会在这种事上选择撒谎呢？
林晧然按着审案的程度，明知故问地道：“杨知县，你可认得严公子？”
“自然是认得！”杨知县给了一个很肯定的答案，然后指着跪在地上的严宽朗声道：“下官前往电白县任职，于正月十三日路经西平驿，却是遇到此子冒充于林知府，简直是罪大恶极！”
冒充林知府？
听到严宽竟然做出假冒朝廷命官之举，当真是惊到了很多人，这无疑是一项要掉脑袋的罪名。
“荒谬！荒谬，我儿为何要假冒于林知府？你这分明就是在污蔑！”严如斗深知不能让这项罪名坐实，便是大声地反驳道。
杨知县昔日能较真严宽有无资格入住驿站，自是一个善恶分明的官员，却不会畏惧于严如斗，当即说出真相道：“因为本官于驿站门口相阻，他便是假冒于林知府之名，入住西平驿，此事皆可进行查证！”
这……
听着这番话，大家无疑是相信了杨知县之言，且事情似乎合情理。
严如斗的眼珠子一转，却是朗声大笑，矛头直指林晧然道：“哈哈……可笑！可笑至极！林知府，朝廷让你查办雷州血案，你揪着这种鸡毛蒜皮之事，这样有意思吗？”
“林府台，纵使严宽借假你的名义入住驿站属实，但亦还请网开一面！”黄辉站出来为着严宽说情道。
汪柏和丁以忠的眉头微蹙，亦是朝着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严宽打着林晧然的名义入住驿站，这确实是触犯了王法，但这终究是人治的社会。若是林晧然以此下罪严宽，恐怕会若上挟公报私的恶名，这会得不偿失。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笑，拿起那几份供状朗声道：“本府不是要定严公子假冒本府之罪！而是据这份供状，十三日当天严公子应该在百里外的恩平驿站，但如何却出现在西平驿站呢？”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敢情真正的玄机是在这里，目光亦是疑惑地望向了严宽。

第0781章 昔日的巧遇
“林府台，请让我等再进行阅览！”
丁以忠要过了那几份供状，看到上面清楚地记载着严宽于何时何日入住哪间驿站，上面均有驿站驿丞提供的相关证言。
只是在这份记录中，并没有严宽入住平西驿站的记载，且十三日当晚上面分明记载严宽入住相距甚远的恩平驿站，这跟事实明显存在着相悖。
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即出现在平西驿站，同时又出现在相隔几十里的恩平驿站，这件事自然存在着蹊跷，其中定然是有一个是伪证。
严如斗拿过那几份供状一瞧，发现果真是这么一回事，但却当即指着杨知县怒斥道：“杨知县，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儿十三日当夜分明入住于恩平驿，这上面有着驿丞的证供，如何能出现在西平驿站，我看分明是你老眼昏花了！”
事情的真相无疑只有一个，要么是杨知县认错人，要么就是严宽的这份完美不在场证据并不能成立，而严如斗自然是选择了后者。
却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一贯都喜欢咄咄逼人，严如斗的声音显得是中气十足，隐隐有着用官威压迫杨知县的意思。
“本官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事涉自身的清名，杨君正亦是动怒道。终究而言，他并不是举人官，心里自然有着几分底气，更是有着他做官的底线。
严如斗却是端着了官架子，望向林晧然显得蛮横地挥手道：“杨知县一家之言，不足为信！”
哎！
汪柏等人看着严如斗如此蛮横不讲理，心里却是微微一叹，敢情这人还看不清当下的形势。
若是他儿子严宽真跟雷州血案没有关系，他自然可以继续在广州能够手遮半边天，但现在形势无疑发生了微妙变化。
一旦坐实了他儿子的罪行，纵使他严如斗是严嵩的干儿子，却免不得被罢职的命运，在场的官员又有谁会田畏惧于他呢？
尽管严如斗的声势浩大，但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杨知县一家之言不足为信，那若是再加上本府，本府亦能证实严公子当夜入住西平驿呢？”却是这时，堂上的林晧然却突然出声道。
这怎么跟林晧然亦扯上关系了？
此言一出，令人众人不由得更是愕然，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事情发展到现在，无疑是变得越来越离奇了。敢情堂堂的广州知府林晧然当日亦是遇上了严宽，若是加上如此有份量的证人，纵使严如斗再如何目中无人，恐怕亦不能说林晧然跟杨知县的话不足为信了。
咦？
严如斗抬头望向林晧然，已然是被林晧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不知道是惊讶林晧然会跳出来，还是吃惊于林晧然竟然是人证，整个人愣在那里了。
严宽一直选择沉默，这时亦不免抬头瞟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对着严宽道：“严公子，你难道就不曾想过。为何当日你打着本府的名头入住西平驿，这前脚刚刚住进去，后脚驿丞便将你送官了吗？”
严宽闻言后，倒还能保持着镇定，抬头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咦？
众人听到这番话，除却旁边的杨知县，其他人都显得很不解的模样。
林晧然扫过众人，这才揭示答案道：“本府于春节不久，便携同家眷启程前来广州城赴任！十三日当日入暮到达平西驿，却见一位公子纵马伤及杨知县的驴，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这位公子哥却很是骄横跋扈，更冒充本府的身份，致使驿丞以高礼相待，杨知县更是不得不忍气吞声。只是这位公子恐怕亦想不到，本府当时却站在旁边，亲眼目睹着这一切！”
这……
严宽眼睛当即瞪起，顿时是如遭雷击，昔日的一幕幕亦是在脑海中闪现。
事情倒是无巧不成书，林晧然前来广州府赴任，曾入住平西驿站，更是遇到假冒于他的公子哥。只是那个时候，他初到广州城，却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故而仅是让驿丞将人押送县衙。
却是不曾想，这一次小小的偶遇却成为本次破案的关键，直接否决了严宽的完美不在场证据，为雷州血案扫清了一片迷雾。
“呵呵！真李逵遇到假李鬼！”蒋佑心情亦得不错，当即打趣地说了一句。
汪柏等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地苦笑地摇头，这自然是真李逵遇到假李鬼。
这一份回程记录已然出现一个大破绽，严宽当日并不在恩平驿一事得到证实，故而他这份不在场证据变得不可信，而他更成为了雷州血案的头号嫌疑人。
严如斗扭头望向严宽，心头却是感到一疼。
“既然严公子还不招认，那就再多传几个人证吧！”林晧然看着严宽选择不吭声，便又是朗声地吩咐道：“传西平驿驿丞，传阳江县衙捕头！”
驿丞和捕头来到公堂，当即便认出了严宽。一人证实严宽当晚入住西平驿同时被他带人所绑，一人则证实他将严宽亲自捕送到县衙。
“我一早就说严宽是真凶，你们却不信！”
“话不能这么说，这只能证明他有嫌疑而已！”
“这还有什么好替他辩解的，若是他身上没有屎，为何要整这一出呢？”
……
堂下的百姓当即纷纷议论，矛头直指严宽身上了，已然认定他就是雷州血案的真凶。
只是事情到这里却还没有完结，毕竟这件事仅是证明他伪造了不在场证据，但却并不能直接指证他就是雷州血案的真凶。
林晧然冷哼一声，望着堂下跪着的严宽审问道：“严宽，你声称十三日当夜在恩平驿，但人实则却出现在西平驿，你为何要用李代桃僵之策，给本府如实招来？”
“启禀府尊大人，这其中实有隐情，还请听我娓娓道来！”严宽显得从容不迫地施礼，颇有几分书生风范地说道。
咦？
看着严宽并没打算直接招认，且举止间很从容，倒是让到大家生起了几分警惕。
毕竟雷州血案的案情复杂，唐素儿当日并未能认出凶手模样，且留下的扇子却是指证于丁吕，致使很难用证据直接定凶手的罪。
若是严宽抵死不认的话，这个案子恐怕亦很难结案。

第0782章 非常规操作
面对严宽要进行辩解的势态，林晧然不动声色地询问道：“究竟有何隐情？”
“正月十日当晚，我确实还呆在雷州城！”严宽承认了伪证的事实，但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可以指天起誓，我并没有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先前之所以进行隐瞒，仅是为了引来大人不必要的怀疑，所以才选择进行隐瞒，还请大人明察！”
哎！
汪柏等人听到这番话，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严宽果然还是要继续进行辩解，这起雷州血案却不知又要走向何处。
林晧然审案的风格是循序渐进式，看着严宽已然承认伪证之事，却不打算逼得太狠，显得威严地质问道：“本府自会明察！但你采用这李代桃僵之策，确有故意洗脱嫌疑之嫌，你又作何解释？”
此话一出，倒是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毕竟谁都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前安排人来冒充自己，从而制造这一场几乎蒙骗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据。
令人意外的是，严宽一把将上衣给扯开，露出胸前那道很明显的伤疤，却是指向旁边的蒋建元指控道：“大人，冤枉啊！我之所以采用李代桃僵之策，皆因我跟蒋建元生了仇怨，怕他假借赌约之名于途中行刺于我，所以才让我的族弟先行冒充于我进行试探，故意大张旗鼓地返回广州！但不曾想，还是被他派的杀手所识破，致使我险些丧命于黄泉，这胸前的伤疤正是被他派人所刺。”
却不得不说，这个解释倒还算是合情合理，结合着他说话间所流露出来的情绪，迅速又将他的嫌弃给降低下来了。
只是话刚落，跪在旁边的蒋建元当即便是怒道：“严宽，我将你当是兄弟，你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我何曾要派人刺杀于你？”
“呵！我跟你的妾室惠娘有私情，你明明已经知晓，故而才遣人行刺于我，何故至今还乔装不知情呢？”严宽语出惊人地道。
蒋建元顿时是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比牛眼过要大，旋即暴怒而起道：“好你个严宽，竟然偷我女人，我要杀了你！”
旁边的衙差反应很快，上前将蒋建元给拉住。只是蒋建元生得高大，又处于暴怒之中，探出的一脚还是踢到了严宽。
这一脚并不算重，但却刚好踢到严宽的脸上，痛得他紧紧地捂住了鼻子。
看到这一场闹剧，汪柏等人却是纷纷摇头，而严如斗的脸色亦是不好看。倒是堂下的百姓，对这种事情倒是乐见其成，亦是多了一个谈资。
“蒋建元，你是要本府治你一个蔑视公堂之罪吗？”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地质问道。
蒋建元正处在气头上，但还是强忍着行礼道：“林大人，还请恕罪！只是此人是罪大恶极，我蒋建元不曾做什么行刺之事，定是他故意洗脱自己才污蔑于我，还请不要给他蒙骗了！”
“本府自有公断！”林晧然淡淡地回应，然后语出惊人地拍下惊堂木道：“来人，给严宽大刑伺候！”
啊？
此话一出，堂下的百姓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按说，公堂造成如此喧闹，该杖责蒋建元才对，为何却要惩罚严宽，且还动用了大刑。
两名皂班衙役出列，一把擒住了严宽，严宽这才回过神来惊叫道：“林大人，你这是何意，为何要对本公子动刑，本公子有何过错？”
他确实很不明白，且不说这位林雷公从来都不采用严刑逼公那一套，单凭着他父亲是按察副使兼巡海道副使的身份，就没有理由随随便便地对他动刑。
“林府台，你这是何意！”严如斗看到这一幕，亦是怒气冲冲地指责道。
林晧然冷哼一声，显得理直气壮地质问道：“严大人，你家公子都将本府当成三岁小儿般来玩骗了，你说本府若是再不动刑的话，本府的颜面何存？”
这话乍是一听，倒是令人一头雾气，但稍有头脑的人却是明白其中的深意。
严宽编得是天衣无缝、合情合理，但他过于理想化，以为林晧然会听他的解释，以为他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严大公子。
不管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但却逃不过制造伪证的事实。单此一条，林晧然便能对他动刑，可以对这个最大嫌疑人实行酷刑。
“林府台，你是第一个让本侯敬佩的人！做得好，本侯支持你！”定西侯蒋佑表明了立场，竖起大拇指大声地称赞道。
丁以忠是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捏着茶壶轻拔着茶水说道：“严大人，我看你亦不是愚蠢之人，难道到了如今，你还以为能替你儿子掩饰不成吗？”
严如斗的势来自于广东严党首领的身份，来自于新任两广总督是严党人的预期，故而三司长官一直都是敬畏于他。
但是如今，他在珠江口已然有着重大的失责，今又要受儿子所累，谁还会敬畏于他呢？
最为重要的是，在这一场血案之中，他跟两位大佬无疑是站在对立面。特别是他儿子所做的荒唐事，已然将定西侯府彻底得罪了。
“爹，爹，救我！”
严宽的裤子已经被扒，惊恐地呼喊道。
宋朝的大刑指的是打板子，打到他招认为止。但到了本朝，男的大刑是夹棍，女的大刑是拶指。当然，很多东西亦能够变通的，主要是取决于林晧然的意志。
严如斗面对着儿子的呼救，却只能痛心地看着儿子，却知道是大势已去。
心里更是泛起了苦涩，亏他一直还笑话刁来西不懂得管教儿子，结果他儿子才是真正的坑爹，且比刁庆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啪！啪！
两名衙差扬起竹板子，重重地朝着严宽白皙的屁股打了下来。仅是几个清脆的板子，屁股便由白转红，接着便是皮开肉绽。
面对着严宽的遭遇，堂下的百姓并没有丝毫的同情，反倒是感到一种解恨。毕竟这位恶少虽然没有刁庆生那般张狂，但其心更是歹毒百倍，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吠。

第0783章 落幕与影响
严宽出身于富贵之家，从小就是锦衣玉食，何曾遭受到如此的待遇。现在被被开裤子打得皮开肉绽，让他终于认清了形势，其处境远比他想象得要恶劣得多。
纵使他找到合理的理由进行辩解，但上面坐着的却是风头正劲的林雷公，人家就是要对他动用大刑，哪怕他父亲都拦不住。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官字两张口”的真正含义，敢情并不是说官员能说会道，而是人家占据着绝对的地位，说什么都是有理的。
而如今，若是他不招供的话，那就得乖乖地熬过这一顿大刑。
啪！啪！
两名衙差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竹板，不敢丝毫含糊地打在严宽那皮开肉绽的屁股上，这竹板子清脆地响起，并伴随着严大公子的一声声呻吟。
林晧然居高临下地望着爬在地上的严宽，沉声地询问道：“严公子，你是招还是不招？”
“大人，本公子真是冤枉啊！”严宽忍着屁股的疼痛，显得无辜地叫屈道。
咦？
看着他如此嘴硬，倒是让到汪柏等人变得凝重起来。虽然一切证据地指向严宽，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保不准真是冤枉这个人了。
林晧然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才刚打了十个板子，却是冷冷地说道：“严宽，你以为嘴硬就没事了吗？纵使你不招供，那几个帮凶亦能够守口如瓶吗？我看你是真将本府当成三岁小孩般，以为本府会这般容易糊弄吗？”
其他人或许会心存疑虑，会担心冤枉好人，但结合着严宽胸前的那道伤疤，再加上严宽故意伪造不在场证据的事，林晧然如何还可能被他的表演所迷惑，雷州血案的凶手必是严宽无疑。
数天前，在得到这个结论后，他亦是展开了行动。虽然找不到有力的物证，但却还是能找来人证的，已然是足够定案了。
“林府台，你的意思是，你找着他那几个帮凶了？”汪柏手里捧着茶盏，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此言一出，丁以忠等人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都想要知道确切的答案。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亦是真诚地说道：“严宽的帮凶一共有四人，但有二人被严宽遣派回老家了，本府已经令人前去抓捕！”
在这一起血案中，其实还存在着有力的人证，正是严宽犯下血案的帮凶。至于谁会是帮凶，自然便是那一晚一同住入平西驿站的仆从了，甚至包括严宽的书童。
呵！
汪柏听到这番话后，再看着严宽咬牙硬扛的模样，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严宽倒算是聪明人，但却偏偏遇上了林晧然这号人，当真是生不逢时了。
“我招！我招！”
严宽本就不是什么坚忍之人，只是抱着一线生机才强忍着。但听到林晧然如此说后，却知道这次是难逃法网，最终选择了招供。
听到他终于招认，丁以忠等人在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亦是感到一阵唏嘘。却是谁能想到，犯下如此恶行的人，竟然真的是严大公子。
堂下的百姓看到真相已然水落石出，心里在欢快的同时，亦是感到了一丝沉重。这种如此无法无天的恶少，何时才能真正斩尽杀绝呢？
林晧然让人将那两名帮凶押了上堂来，其中一位正是严宽的书童。
严宽是彻底没招了，便不再隐瞒，将着那晚犯案的经过一一道出。
在四大恶少中，每一个都是乖张之人，但实则严宽最为孤傲。他是打心里看不起其他三人，甚至觉得他跟三人并称为四大恶少，这都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在雷州之行中，他无意间拾到丁吕的扇子，转天又收到蒋建元的留信，便是突生一计，这才有了这起震动整个广东的雷州血案。
一旁的老文书奋笔疾书，将严宽的恶行一一记叙下来，然后交由他亲自画押。
林晧然接过画上押的供状，当堂进行宣判道：“经本府多日严查，今案情已明。严宽带领四名仆从于正月初十当夜潜入唐家，侵犯唐素儿，并杀其双亲及幼弟，此等行径实乃十恶不赦、人神共愤。今本府正式宣判：严宽及四名从犯，按律当斩！”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姓像是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般，传来了阵阵的喘气声和交头接耳的声音。
“草民拜见青天大老爷，拜见林雷公！”
却不知是谁带的头，堂下几百名百姓齐齐地跪下，朝着堂上的林晧然进行跪拜道。
这起血案能够水落石出，无疑要得亏于这位林雷公。却不说其他人敢不敢动严宽，这有没有能力将案情查实，便是一个极大的未知数。
汪柏等人看着堂下跪下的百姓，再望着威风凛凛的林晧然，深知今后的林晧然更是无人敢与其争锋。纵使是换了新的两广总督，恐怕亦很难压住他。
砰！
严如斗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摔倒在堂中，当场昏了过去。
现如今，一切都已然成为了定案。纵使他是广东严党之首，纵使新任的两广总督是他严党中人，但这一切都无法拯救他被迫辞官的命运。
原以为，他将会成为广东的绝对大佬，但现实却无情地扇了他一个大耳光。
呜呜……
严宽听到处斩的宣判，再看到老爹如此，顿时是流下了忏悔的眼泪，很希望一切都能够重来。
但这一切，无疑已经是为时已晚，他已然铸就了这一场大错。
一直以来，他都自以是聪明绝顶之人，更是有信心将人的生死玩于鼓掌间。但这一次，他确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些线着实是踩不得，哪怕他爹是广东手遮半边天的高官。
林晧然将堂下的一切看在眼里，但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波动，一拍惊堂木沉声道：“退堂！”
随着声音落下，这个案件便算是划上了一个句号。
当然，这一切肯定还不会结束。不管是广州府剿倭的战绩，还是这起雷州血案的结果，都将注定会在京城翻起小小的波澜。

第0784章 不和谐的内阁
清晨，朝阳洒落在西苑的宫殿群中，让到这里变得美仑美奂。
随着宫门打开，陆续有人出出入入，自然是以宫人居多，但亦会有一些官员的身影。由于圣上沉迷修玄，进入宫门多是内阁成员或词臣。
却见一个官员紧跟着一名小黄人，手持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兵部塘报直朝着内阁而去，很快这份兵部塘报又经由太监传到了万寿宫。
一般而言，圣上这个时候都还懒在床上。但嘉靖跟着真正的昏君却有所不同，对于重大的事务，向来都是主张第一时间通知于他。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整个万寿宫仿佛是活过来了一般。
黄锦带着宫女和小太监从那厚厚的帷幕中出出入入，很快那道厚厚的帷幕被拉了开来，内阁的三位大臣亦是被召见。
除了严嵩常年住于宫中外，其他二位阁臣都是卯时才入宫。
徐阶由于拥有着吏部尚书的名头，刚好吏部那些有些事，却是到吏部走一遭才到内阁，结果便被莫名其妙地召到了这里。
只是让他微微感到困惑，能让圣上这么早就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好事。却不知是哪位地方大员又搜罗到了祥瑞，或者谁又进献了道典，又或是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正当他还在做种种猜测的时候，却见身穿着素白色道袍的圣上走到案前，并爽朗地大笑道：“好！好！好个林若愚！当真是给朕大大的惊喜，竟然剿倭三千之众，当真是我大明之良臣！”
这……
徐阶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当即是震惊莫名，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要知道，两广总督王钫去年底于潮州歼俘700余人，这已是王钫上任以来剿倭的最大胜绩，他还想借此功为王钫谋得都察院右都御史的位置。
而如今，林晧然却剿倭三千之众，这是何等的大功，风头已然盖于王钫之上了。
“此乃得益当初圣上慧眼识珠，亲点了林文魁！正是昔日之因，方得今日之果，此乃圣上之功也！”话刚落，吕本便是拍了一记马屁。
吕本的官方名字其实是李本，由于新昌迁徙余姚时登记户籍，当地的书吏将“吕”听成了“李”，故而他由吕姓误作李姓入籍，便莫名其妙地成为李本。
吕本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被选为庶吉士，于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入阁，比徐阶还是要早上三年。只是徐阶早他九年以探花登科，加上嘉靖更青睐于徐阶的青词，故而让出了次辅之位。
只是官场从来不缺乏争斗，哪怕被发配到南京养老的官员都一心想着重返京城，而他仍然身处内阁，自然保留着那一份野心。
亦是如此，他始终将徐阶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虽然他的资历和实力都要逊于徐阶，但若是能够得到严家的支持，却未尝不能越过徐阶成为新一任的首辅。
此话一出，徐阶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好看了。
昔日恩科殿试之时，他作为首席读卷官，却是办了一件糊涂事，竟然将连中五元的林晧然排除在状元的候选人之外。
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詹事府詹事薛和严世蕃因一份卷子而产生争执，二人并发生了拳脚摩擦，最终更是闹到了圣上这里来。
结果圣上亦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卷子竟然能产生如此分歧，更令到两位大臣是拳脚相看，便索要过来一看。
谁曾想，圣上看过这份卷子之后，对着呈上来的十二份不再理会，当场就钦点了这份卷子为状元卷，在拆开弥封一瞧，当即是惊呆了所有人。
正是这一场闹剧，正是这个巧合，致使圣上亲点出了林六元，大明亦是出现了首位连中六元的状元郎，铸就了一段足以流传千古的佳话。
但在这一段佳话中，徐阶的地位无疑是尴尬的，已然被人在背后戏称“有眼不识金镶玉”。在去年的殿试中，更是直接被吕本所挤兑，首席读卷官的位置亦转交到吕本的手上。
现在林晧然越是风光，政绩越显得突出，这无疑更是反衬于他的有眼无珠。
“呵呵，钦点林文魁之事，实则乃天意也！”嘉靖听到吕本的马屁后，便是心情大好地道。
虽然过去已经有两年，但却是令他记忆犹新。在揭开那份试卷的弥封后，并从黄锦嘴里知晓林晧然此前已连中五元，那时他有一个中了大彩头的强烈喜悦感。
吕本这个马屁无疑是拍到了嘉靖的心坎上了，嘉靖又是心情大好地补充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当真是妙不可言！”
吕本看着圣上如此兴奋的反应，却不由得有些得意地瞟向了旁边的徐阶。这两年间，用林晧然来挤兑徐阶，已然是屡试不爽的招式，徐阶“有眼无珠”的名头恐怕是洗不掉了。
徐阶倒是一个善于隐忍之人，尽管被吕本如此挤兑，但却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一般。
树欲静，风不止。
吕本已然甘心成为严党的急先锋，却是继续进攻道：“圣上，此次广东虽然歼得三千倭寇，但两广总督王钫却仍是无所作为。其上任已三载有余，但两广的倭患日益严重，两广地区的起义不绝，臣以为此人难堪大任，当另选贤才！”
“吕阁老，虽然广东倭患日益严重，但此事在廷议已然早有定论，皆因福建巡抚之过。今却要否决廷议结果，此为何意？”徐阶不是那种善争执之人，但关系到己身利益，当即亦是郑重地反驳道。
吕本已然想好了说词，当即朗声地说道：“福建巡抚有责，但王钫却不能无过。若是不然，为何王钫掌两广兵力而一直无所建树，反倒是林文魁动两卫而歼之呢？”
“吕阁老，若真是要论责的话，负责于海事的广东巡海道副使严如斗实属无能，致倭寇顺利由珠江直逼广州城，其罪难恕！”徐阶却是以攻为守地道。
“现在我跟你论的是王钫能否胜任两广总督之职，你却是拿严如斗出来争论，这分明是故意转移话题！”吕本却是不相让地道。
坐在绣墩上的严嵩重咳了一声，却是悠悠地说道：“你们二人少说一句吧！圣上宣我等过来，不是看我们争吵的！”
嘉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为何不愿意上朝，不喜欢早起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最为讨厌这种没完没了的争执。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严嵩还是最为懂他的心思。
顿了顿，他这才开口道：“你们内阁尽快拟一份奖赏名单，对有功之士进行嘉奖！另外，对林晧然该如何奖赏，你们有何建议？”

第0785章 赏的难题
对有功将士的奖赏倒是好办，但林晧然的赏赐无疑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是寻常的有功之臣，自然是升官发财，将他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但林晧然已是大明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且在地方上是身居要职，并不适宜继续进行升迁。
在听到圣上的问话后，三位阁臣顿时便犯难了，谁都不敢说出要将林晧然调回京中任职或者升迁至正三品官员的话。
徐阶却是犹豫了一下，站出来拱手道：“启禀圣上，其他的有功将士可按最高规格军功奖赏，但林晧然年仅十九岁已是正四品的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并不宜进行提拔！”
“那该当如何赏赐？”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不快地反问道。
嘉靖的为君之道是赏罚分明，像汪柏帮他采购龙涎香，则将汪柏提拔到广东布政司的高位，从正四品直接到从二品；像眼前用心帮他写青词三人，便是由他们三人组建了整个内阁。
这一茬茬一件件都是有条不紊，致使这些人一直尽心尽力地办差，写的青词亦是越来越有水准。但偏偏到了林晧然这里，徐阶却告诉他不能进行提拔，令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当然，他没有要责怪徐阶的意思，毕竟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他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严嵩处深思片刻，便是出主意道：“圣上，林晧然确实不宜进行升迁，应当压他几年进行磨砺，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关爱。”顿了顿，显得很在乎嘉靖的态度睥了一眼，这才接着提议道：“只是林晧然立下如此的大功，若不进行奖赏的话，却难免让有功之臣心寒，不若对林晧然进行赐服吧？”
咦？
听到赐服的建议，徐阶和吕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嘉靖。
倒不是他们二人想不到这个赏赐，而是不敢提出这一条建议，怕会惹怒圣上。毕竟圣上曾经因赐服之事发生过不愉快，而本朝更是极少有赐服。
亦是如此，他们并不敢轻易地提出这一个方案。
“嗯，那就赐一件斗牛服吧！”嘉靖望着案前的奏报，微微点头地道。
徐阶和吕本略感到一阵意外，但转念一想，可能是他们过于小心谨慎，又或者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严嵩，所以圣上才没有发怒。
却是不得不承认，虽然三人同为阁臣，但他们二人跟严嵩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在二人发愣的时候，严嵩已然郑重地施礼道：“老臣遵旨！”
赐服，虽然没有实质的官权提升，但赐服明显带着皇权的味道，令身穿赐服人的地位亦是悄然提升。同时，这相当于给予林晧然一份抹之不去的荣耀，会时时让人想起这个战功，从而在将来的某一天可能兑现。
“这个赏赐还是有些轻了，给他妹妹也赐一件吧！”嘉靖的眉头微蹙，便又是吩咐道。
严嵩等人相视一眼，便又是拱手道：“（微）老臣遵旨！”
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有人拼死拼活才捞得一点好处，而有人却总是能够不劳而获，轻轻松松又得到了一件斗牛服。
敲定了事情的处理方案，这需要内阁进行票拟，接着才由嘉靖这里进行御笔批红，然后才会将奖赏正式传达至广东。
徐阶和吕本退去，只剩下严嵩还留在这里。
嘉靖让黄锦搬来了大枕，舒服地靠着对严嵩道：“惟中，钱银的事如何了？”
现在大明最大的问题已然不是北边的蒙古人和东南的倭寇，而是朝廷的银两已然是捉襟见肘，根本没有钱继续支持嘉靖进行修玄。
亦是如此，近年更是频频更换户部尚书。仅是两年间，便经历了方钝、贾应春、马坤和刚刚上任的江东四任户部尚书。
跟着三年多仍然不变的礼部尚书相比，户部尚书无疑是走马观花，没有一个能做得长久的。
嘉靖似乎是想要从中找到真正懂得生财之道的人，或者是传说中能够“点石为金”的人，从而解决大明现在的财政窘境。
“户部已经将折子递到内阁了，人选亦已经拟好，只需要圣上御笔朱批即可！”严嵩有点不利索地将手伸进袖口掏出一份奏折，然后送交给了黄锦道。
在饱受财政之苦后，严嵩这位事事为嘉靖着想的忠臣自然是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了一个“良策”，却是将主意打到了盐政上。
思路其实很是简单，跟着后代的垄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严嵩以为盐政不兴，主要是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相互价格竞争的恶果，从而令盐引“收效不丰”。而若将四地交由一位官员总理，却会消除四地相互竞争的恶果，从而令盐税得到大大地增加。
这个有些“损民”的提议得到了嘉靖的认可，便是交由严嵩来操办这件事，并采用了由严嵩推荐的左副都御史鄢懋卿。
在看过折子后，嘉靖赞许地点头道：“惟中，这次多得你想到此良策了！”
“老臣惶恐！圣上，当下财政确是困难一些，但无论如何，老臣一定竭尽所能，为圣上修玄扫清一切障碍！老臣愿意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严嵩显得是忠心耿耿地说着，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
“朕能有惟中，实乃朕之幸也！”嘉靖似乎亦受到触动，合上拆子感慨地道。
他对严嵩的感情，实则已经超出了普通君臣的情谊。因为严嵩是真正的效忠于他，却不像那些清流官总是口口声声说天下，却不知道这天下是他朱厚熜之天下。
议过事后，这对君臣一起用膳，然后严嵩才回内阁处理事务。
徐阶看着严嵩从值房前经过，又望了一眼桌面上的沙漏，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他决定要用主动出击的方式将严嵩取而代之后，那颗野心便如夏日的野草般疯长，时时刻刻地在寻找着机会。
但现实却很是残酷，严嵩已经八十一了，虽然脑子已然变得迟钝，但奈何圣上却没有丝毫让严嵩离开的意思。尽管他想要挑拨这对君臣的关系，但却无从下手，严嵩对圣上是打心底的忠心。
至于一些贪墨的证据，根本就不可能伤得了严嵩。昔日的李默倒是清廉，但却因为一个小小的过错，结果还不是一命呼吁了？
想要拌倒严嵩，从来都不是严嵩有没有过错，而是严嵩是否存在“异心”，是否认为圣上是“昏君”。
关于奖赏的事情，内阁刚刚票拟完毕，结果雷州血案的案宗上呈朝廷，接着一大帮广东官员纷纷上书弹劾广东按察副使兼巡海道副使严如斗。
严世蕃原本还想着悄然保住“失职”的严如斗，但看着事态如此发展，当即在心里对严如斗大骂了几百遍。

第0786章 吴家有女初长成
京城，正是春意绵绵的好时节。
槐树胡同最里面的大宅里，经过一场春风的滋润，整个后花院呈现着生机勃勃的模样，在那花丛中有着几只彩蝶在翩翩起舞。
身穿着从一品常服的吴山坐在池中的小亭里，目光落在池中的荷叶上，只是看到那从水口钻出的花蕊，却是悠悠一叹。
当下的朝廷却是媚上者得升赏，实干者不见褒扬，屡屡都是那些奸邪小人得志。
像他的同乡后辈鄢懋卿，由于攀附于严党，几年间就从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升至左副都御史，如今更是总理四地的盐政，手握着盐政之大权。
只是此等人到了地方，还手握着如此重要的盐政大权，却不知又要如何坑害百姓了，当今朝廷的用人当真今让他感到愤恨。
“二哥！”
管家领着一个跟吴山长得几分相像的中年男子走来，男子远远就兴奋地大声打招呼道。
吴山看到中年男子后，一向都是紧绷的脸当即展露出罕见的笑容，却是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吴家在江西算得上是名门世家，世代都有人走上仕途，但亦有人会选择经商。而在吴家兄弟中，吴山选择入仕，而其五弟吴华寿负责经商，常年亦是在外奔波。
“五弟，坐！”吴山显得很是开心，将人领到石桌前抬手道。
吴华寿年近五旬的模样，跟着吴山颇为神似，但皮肤显得黝黑，一副员外的装束，并没有急于坐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道：“母亲对你甚是挂念，知道我此次会来京，特别叮嘱我将信带给你！”
“我离家已有二十四载，不能尽孝于母亲的膝下，却还需母亲时时挂念，真是愧为人子！”吴山脸上流露出几分伤感，显得自责地接过了家书自责道。
吴华寿在石桌前坐下，并认真地出言安慰着道：“二哥，你不必自怨，你今有此番成就，母亲一直是以你为荣呢！”
吴山不再是那一个不食人间烟火气般的礼部尚书，显得小心翼翼且紧张地将家书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每一句问候都是那般的深重。
江西跟京城相距甚远，吴山于嘉靖十四年入朝为官，仅是当年风光回乡探亲，然后这二十多年便一直居于京城做官。
却不仅是吴山一人如此，大明的官员太多都是这般，一旦进入仕途就很难再回家了。哪怕是首辅严嵩，现在想要回一趟江西老家，这都是犹如登天。
好在，吴家是江西的大户之家，吴华寿更是时常会来京城，倒是时有音信过来。
“五弟，我久不在家中，却要你跟大哥照顾着家里的诸多事宜，真是辛苦你们二人了！”吴山看过家书后，抬头望向吴华寿诚恳地说道。
吴华寿不以为然地摆手，显得豪迈地大声道：“二哥，您请放心！家里诸事妥当，不必担心家中之事，尽管安心为朝廷效力，为我吴家光耀门庭！”
管家深知兄弟情谊，已然急急送来了一壶新茶。
“四弟，你此番入京，欲往何处？”吴山亲自为着弟弟倒茶，却是关心地询问道。
吴华寿抬起头来望着吴山，显得老实地说道：“我此次北上是处理掉一些商铺，打算从今年始，咱家的生意会转向……广东！”
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自然是朝着蕴含商机之地跑，像是江浙和两京历来都是贵地，最是能够赚到银两。只是随着江浙的海禁趋严，致使广东成为大明最开放的省份，各省大量的商品却是纷纷涌向广东。
在前数年的时候，吴华寿就已经看出了广东的大商机，但却苦于广东的匪盗猖獗，加上在广东官场并没有人照应，却是一直不曾成行。
直至去年底，他才让心腹之人运送一批瓷器过去，却是取得了远超乎他想象的利润，仅那一批便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奔波。
亦是如此，在得知林晧然成为新任广州知府后，他借着春节团聚之时，当即提议将生意重点转向商机无限的广东。
吴山迎着他的目光，自然明白他此次是有所期待的，便是认真地说道：“若愚现在担任广州知府，我等会修书一封，你且一同带去，我会让他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照顾于你！但官场历来险恶，你亦得处处谨慎，万万不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二哥且放心！我虽不好读书，但咱吴家家风严谨，断然不敢做下违法之事！”吴华寿看着目的达成，便是认真地拱手地承诺道。
却是这时，一对漂亮的母女出现，那个少女规规矩矩地施礼道：“侄女秋雨见过五叔！”
经过这两年的时间，吴秋雨已经长成了落落大方的少女。一张精致的脸孔，拥有着如同秋水般的漂亮眼睛，浑身散着少女的气息。
在施礼的时候，举止显得端庄，令人根本无可挑剔。由于出身于官宦之家，且父亲还是礼部尚书，她的一举一动都严格地按着礼仪。
吴秋雨的脸蛋虽然仍是十足的青涩感，但却似乎少了昔日的害羞，身上已然散着一股大家风范，正是朝着主母的方向努力着。
吴华寿看到朝着他施礼的吴秋雨，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目瞪口呆，良久才反应过来，望着吴山夫妇惊讶地道：“秋雨都长这么大了！”
“呵呵……五叔，那是因为这些年你来得少了！”吴母在旁边笑着道。
吴华寿却是朝着吴母施礼，又是恭维着道：“华寿见过二嫂！亦是二嫂长得如此漂亮，这才生得秋雨有闭月羞花之貌，却知秋雨跟林晧然何时完婚呢？”
吴秋雨原来还很镇定，按着教导呈现着大家闺秀的风范，但听到这番话后，那张俏脸刷地红了，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
“我早让你催催林晧然了！”吴母当即拉下脸来，朝着吴山怪责道。
“入仕为官，身不由己，再等一年吧！”吴山的眉头微蹙，显得有些无奈地道。
现今女儿已经十五岁了，而林晧然已是十九岁，无疑算是一个适合成婚的年纪。只是婚约虽然立下，但想要举行婚礼却是不容易。
一来两地相差甚远，且林晧然并不主动；二来林晧然现在是朝廷的掌印官，并不适宜请假成亲。
“怪我，弟弟失言了！”吴华寿看着气氛闹得不愉快，便是忙着自责，又是想着撇开这个尴尬话题地道：“二哥，要不要我领秋雨回老家，她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呢！”
“这路途遥远，我可不放心给你领回去！”吴母却是睥了他一眼，当即进行表态道。
吴华寿很想扇自己的臭嘴巴，发现突然变得不会说话了，当真是说一句错一句。
哎！
吴秋雨心里却是轻轻一叹，朝着西边的方向望去，却见那个屋顶上仍然安静如故。人家虎妞六岁就能够上京找哥哥，而她却仍然被当成三岁小孩般，一直被关在这牢笼之中。

第0787章 圣旨
三月，这是一个注定不能平静的月份。广州的倭寇平息没有多久，眼看着事情已然结束，但广东的官场却传来了巨震。
受到其子严宽和个人失职的双重影响，广东巡海道副使严如斗直接被免官。
按察使丁以忠的升迁传闻得到落实，正式升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
两广总督王钫近日则接到一份圣旨，“升迁”到南京担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
三位广东大佬几乎同时进行职务调动，特别王钫还身兼着广东巡抚一担，加上先前落马的巡按徐楫，这恐怕是广东官场有史以来的最大一场地震。
纵观整个广东地区，总督府、察院、按察司都已经没有了长官。
一旦雷州等府县再度出现了冤案，百姓想要来广州城进行申诉的话，这次是真的找不着有权能主持公道的官员了。
当然，有人发愁，但却有人欢喜。
随着这场大动荡的到来，却是有越来越多的官员携带着礼品涌向了布政司或广州府衙，纷纷前去拜访这两位大佬。
在总督和巡抚到任前，布政使汪柏的地位得到了突显，特别还有可能沾到广州这场大捷的光，从而继续是青云直上。
至于林晧然更不必多言，如今年纪轻轻就贵为正四品的广州知府，凭借着这次赫赫的战功，他日入阁拜相是指日可待。
最为重要的是，布政使汪柏上书明确支持香山新城计划，且跟林晧然往来变得密切，当下最有地位的两位大佬已然是结盟了。
亦是如此，正陷于群龙无首的广东官员看到了曙光，现在不赶紧抱住这两位大佬的大腿，更待何时呢？
至于接下来是由谁接替王钫的位置，只要他们能够形成牢固的联盟，将弱势的新任两广总督架空亦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昔日的张璁贵为首辅，还得到圣上的信任，但还不是抱成团的文官群体骂得辞官滚蛋了？
林晧然作为当事人之一，更是大家公认的新领袖之一，但却没有太多时间考虑这些东西。
随着他将严宽绳之以法，更是为广州城百姓免除一场大祸事，其声望达到了一个顶峰。
不管是审理雷州血案所表现出的刑侦才能，还是剿灭倭寇所表现出的军事才能，这些都足够让广州百姓将他进行神化了。
跟着雷州府的情况有所不同的是，广州城有着近百万的居民，而下辖着一州十四县。种种的“冤案”和“纠纷”接连地找上门来，致使他这个广州知府忙得很，每天都要着忙不完的公务。
当然，他并不是那种抓着权力不放的长官，知道着分工的重要性。
对于下面一州十四县的越级案件，则会交由通判和推官等属官进行审理，民事案件则交由孙吉祥和康晚荣，主抓还是一些刑事案件。
府衙签押房，正处于忙碌之中。
林晧然将手上的公文放下，对着孙吉祥认真地叮嘱道：“孙先生，吏房、户房的典吏和书吏一定要多加考核，且每月要多给他们一份养廉银，这两房切不可出现差错！”
“东翁，请尽管放心！这两房换上的人都忠厚老实，且没有太复杂的背景，估计暂时不会出问题！”孙吉祥提着那包银两，显得认真地回答道。
临时被调过来的沈妍就坐在旁边办公，显得阴阳怪气地说道：“堂堂的府尊大人竟然要贿赂下面的书吏、衙差，当真是天下奇闻！”
“这是养廉银！”林晧然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强调道。
府衙的三班六房看似地位低下，但其职能等于后世的市局级，其权力自然不小。若是遇到昏庸的长官，他们实质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像户房书吏，他只需要做些手脚，便能将大户的赋税转到普通百姓身上。而吏房的书吏，他动一动手脚，亦能将徭役分派给穷人。
最为可怕的是，若是他们都想着权力寻租，从中捞取好处的话。那广州府衙别说要高效率办工，迟早会闹出大乱子，最终恶名恐怕还得林晧然来扛。
得益于林晧然的财大气粗，在几经权衡后，却是决定采用养廉银制度。
其实这些衙差贪得并不多，很多时候仅能从百姓身上榨取一二钱银两。倒不如林晧然拿更多的钱养着，从而保证府衙是政行令通，亦能打造一个清廉的衙门。
沈妍却不畏惧林晧然，当即便是回应道：“巧立名目！”
“那你觉得什么名目合适？”林晧然端起茶盏，却是微笑着询问道。
沈妍翻了一个白眼，却是理直气壮地说道：“什么名目都不合适，这银根本就不应该给！若是你现在给了，他们是听话了，但你的下一任怎么办？你此举并不是治本之策！”
孙吉祥听到这番话，却是诧异地望了沈妍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虽然有些骄傲，但其眼界和智慧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这已经是我跟孙先生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如果你真有什么高招的话，大可向本府提出来，一旦采纳必不会亏待于你！”林晧然并不否认这其中的问题，喝了一口茶便是说道。
这个养廉银自然有一定的弊端，但无疑能够解决当下的问题。至于将来该如何，天下的府衙该如何做，这是大明首辅严嵩或圣上该考虑的事情，跟着他这一个小小的知府无关。
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林晧然现在眼里并没有过多地去考虑天下，仅是着眼于广州这个一府之地。且以他现在的能力，若真将大明交给他来治理的话，他亦不可能拥有这个能力。
沈妍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流露出苦恼之色，却是没能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一股挫败感涌上心里，发现争论了半天，还是林晧然这个办法最佳。
孙吉祥早已经习惯这二人的争执，低着头露出苦笑之色，提着银两便走了出去。
正是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显得很是着急地说道：“府尊大人，有……有圣旨！”
圣旨？
听到这话，签押房中众人的心猛然停下来一般。
尽管知道林晧然立下如此的赫赫战功，其必定会受到圣上的嘉奖。但当圣旨真的来临之时，大家心里却难免显得紧张，且进行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第0788章 虎妞的自辩
林晧然快步走出抽签房，心里亦是有所期待的。虽然他不敢奢望能够得到升迁，但凭着剿灭三千余倭寇的赫赫战功，朝廷必定有所赏赐才对。
咦？
从寅恭门走出，来到大堂之中，大家却不由得傻眼了。这里哪有传旨太监的身影，四周显得是空荡荡的，无疑是被耍了。
孙吉祥当即拉下脸来，转身对着那名传风报信的衙门质问道：“刘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的圣旨在哪里？”
“孙师爷，是……是虎妞大小姐，方才她在门口让我快快通禀的，我……我也不知道啊！”刘五看着这一幕亦是傻眼了，当即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解释，朝着二门那边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由于天气转热的缘故，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对襟齐胸儒裙，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她的手上拿着一根短鞭，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迈着步子还显得不老实地挥动几下。
虎妞正慢悠悠地走在甬道上，突然若有所觉地抬起那张肉墩墩的脸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当即闪过一抹欣喜，当即脆声地道：“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林晧然的额头顿时冒起黑线，板着脸当即质问道：“你还敢问我在这里做什么？你让刘五跑进来跟我说有圣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开始真以为有圣旨嘛！陈公公拿着圣旨从那边过来，只是他没有在我们这里停下去，已经跑到旁边的布政司了！”虎妞手握着短鞭，指着隔壁脆声地解释道。
却不能全怪虎妞，她正从在街道上，却是看到陈公公手捧着圣旨，误以为是哥哥的恩赏到了。只是着急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来，让着刘五进去通禀，结果陈公公拍着马呼啸而过，却是到了隔壁的布政司衙门。
布政司？
林晧然顾不得责怪这个野丫头，目光不由得朝着左侧望去。
广东的大动荡已经渐渐成为过去式，即将迎来新的时代。最重要的自然是王钫的继任者，毕竟两广总督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甚至主导着广东的走向。
除此之外，林晧然最关心的并不是新任按察使是谁，而是关心严如斗所空缺出来的广东巡海道副使一职将由谁充任。
虽然这仅是正四品的官职，但其所拥有的实权并不比他这位广州知府弱，在军权体系更是手握着实权，且还属于市舶司的名义上司。
如果真进行职务排序的话，这广东巡海道副使仅在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之下，甚至他一度想要舍弃广州知府一职，从而成为新一任的广东巡海道副使。
现在圣旨到了布政司，却让他产生了一种猜想。这个职务本是从汪柏手里抢走的，嘉靖会不会念及旧情，又将这个职位“还”给汪柏了呢？
“不对！”
只是这个想法刚刚产生，当即便被他否决了。现在广东的倭患形势加剧，而汪柏在任职期间根本没有表现出什么军事才能，朝廷断然不会选任他。
昔日，能够采购到龙涎香就已经是合格的广东巡海道副使，但如今形势如此恶化。若是朝廷不想增加军费负担的话，必定会选用一名拥有军事才能的官员充任。
“哥，你是不是想知道圣旨的内容呀？要不要我过去偷听呢？”虎妞看着哥哥失神地望向隔离，当即脆声地询问道。
林晧然回过神来，却是出言制止道：“整天就知道往外面跑！跟我回后宅！谷青峰知道你喜欢吃青蟹，他从雷州过来捎了一些给你！”
“真的吗？不过青蟹要肥才好吃，太瘦不好吃的！”虎妞的眼睛微亮，但接着咽着口水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苦笑，谷青峰带来的青蟹自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随着他的地位提高，只要这丫头肯开口，必然会有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当然，凭着他跟虎妞现今所拥有的财富，却不会做这种贪小便宜之事，不再需要再为得到一个赠送的鸡蛋而兴奋半天。
虽然时间尚早，但林晧然却没有返回签押房，而是和虎妞直接朝着后宅走去，且认真地询问道：“虎妞，你说此次前往吕宋，由谁统领舰队比较好呢？”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准备，联合舰队已然决定正式展开行动，计划前往吕宋接触吕宋国王，开始推动种植园计划。
只是已经敲定日期，结果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原计划是要让沈六爷领航，但沈六爷却是伤了腿，只能是另觅他人了。
虎妞蹙起眉头却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便是反过来询问道：“哥，你想让谁呢？”
“没有合适人选的话，我准备让你大虎哥来领航！”林晧然老实地说道。
虎妞听到这个人选，当即就表示反对道：“哎呀！哥，你让他，那还不如让我呢！我都比他要厉害很多呢！”
林晧然自然知道林大虎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却是打击这个不要脸的丫头道：“虎妞，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比大虎哥厉害？你能打得过他？”
“哎呀！我这么小，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呀！但我比他聪明，比他更会办事！”虎妞仰起肉嘟嘟的脸蛋，满脸自信地说道。
林晧然望着她这张认真的脸蛋，却是哭笑不得地道：“虎妞，你是跟我说笑的吧？你哪里聪明了？”
“哥，我当然不是说话，是很认真的啦！虽然我没有你这么聪明，但我肯定比大虎哥要聪明，你看看嘛！一直以来，你交给我什么事，不管是去参加喜庆还是帮你查案，哪件不是办得妥妥当当的呀？”虎妞显得据理力争地辩解道。
咦？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取笑虎妞，但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野丫头是贪玩，且正义感过强，但做事确实是尽心尽力，还真算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只是让这个丫头跑到吕宋，他自然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却是这时，刘五再次急匆匆地跑进来，显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老爷……这……这次是真的？”
“什么真的？”林晧然却是一头雾气，发现真该换掉这个不会说话的壮班衙差。
虎妞的眼睛却是一亮，显得兴奋地道：“哥，圣旨，你真有圣旨了！”
府衙的大院，一个传旨太监捧着圣旨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快步通过甬道，当站上大堂时，便用着太监特有的声调道：“让林府台出来接圣吧！”

第0789章 陈公公的调皮
得知圣旨到来，一众属官纷纷走出各自的衙署，一大帮书吏亦从六房中走到院中，同时有几名衙役急急忙忙地张罗着香案。
陈公公手持着圣旨，正是站立于公堂上，显得很倨傲的模样。不过他的眼睛明显透露着一丝暖意，预示着这道圣旨带来的是好消息。
当然，林晧然最近立于如此大功，朝廷断然不会是要治罪，定然是要对林晧然进行嘉奖了。
广州同判慕容列等属官自然猜到这是对林晧然嘉奖的圣旨，只是却不知圣上要给林晧然加官晋爵，还是恩赐一些金银珠宝，或者赏赐其他东西，一切都宛如迷团般。
“有劳陈公公了！”
林晧然从后面的屏风走出来，对着陈公公拱手施礼道。
陈公公对林晧然的观感不错，那张原本冷冰冰的脸孔露出了微笑，对着他回礼道：“林府台客气了，却不知虎妞可在？”
林晧然听到这话，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转身对着躲在屏风后面的野丫头道：“虎妞，快出来，跟我一起接旨！”
虎妞慢吞吞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有些无奈地睥了一眼林晧然道：“哥，你就不会说我不在吗？”
林晧然没有理会这个抗议的小丫头，经过这几次避旨事件，已然知道这野丫头并不喜欢下跪。除了因为不能弄脏衣服，还有就是真正的武林高手都不会轻易下跪之类云云。
陈公公看着虎妞这个模样，脸露着微笑地解释道：“这次恩赏跟你有关呢！”
咦？
虎妞原本还显得闷闷不乐，但却到这话当即眼睛一亮，仰起那张肉嘟嘟的脸蛋对着陈公公脆声地问道：“真的吗？”
“快快接旨！”陈公公自然不敢透露圣旨内容，却是如同长辈般催促着虎妞，答案已经是昭然若揭。
“微臣广州知府林晧然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先行整理官服，这才规规矩矩地率领着后面的属官和书吏进行参拜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虎妞却是慢了半拍的模样，先前还显得抵触，但这时一本正经地参拜，动作比很多人都显得要标准。
陈公公将手上的圣旨展开，清了清嗓门便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广州知府林晧然利为民所谋、大公无私，今立下抗倭之功，特赐斗牛服一件，赏黄金百两。其妹有忠肝义胆，同赐斗服一件，赏黄金十两，钦此！”
“微臣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规规矩矩地进行接旨，一股喜意当即涌上心头。
这赐服看似没有实质性的好处，要远逊于加官晋爵，甚至要比黄金百两的实惠更低。只是对于有志于仕途更进一步的林晧然而言，却是一个最好的赏赐。
以着他的年纪，若是再进一步实则不一定是好事。
太高的职位，他恐怕没能力驾驭，现如今理治广州府就感到很是吃力了。若是让他升至正三品的布政使参政，权力削减了不说，上升空间显得更难。
最为重要的是，品阶一旦上去了，无疑给他重返京城增添了难度。
在京城获求正四品的官职，会有都察院佥都御史、大理寺少卿、苑马寺少卿等职，但若是他上到正三品，相匹配的则是六部侍郎或九卿长官，这样难度可想而知了。
现在有着这一件斗牛服在身，则是相对于将他的剿倭功绩记于衣服上，并可以时时刻刻地提醒内阁或圣上，他林晧然曾经立下这个赫赫战功。
当下是因为他的年纪，所以不宜再行升迁。若是到了将来，这份功绩还会呈现出它的功效，能够助他再上一步，甚至是极其关键的一步。
如此进行权衡，这个赐服对林晧然却是最好的恩赐，甚至为他以前重返京城铺平了道路。
“万岁万岁万万岁！”
虎妞再次慢了半拍，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但脸上并不显得多开心。毕竟她已经拥有麒麟服了，现在给她一个斗牛服，光听这个名字却是低了一档的感觉。
这次来了好几个太监，赏赐的纷纷被端送上来。
林晧然跟着虎妞上前双手接过斗牛服，再次表示谢恩。
大明是极讲究衣着的国度，以服饰、头冠、玉带等来划分着地位的高低。
斗牛服的珍贵在于服装的纹饰跟皇帝所穿的龙衮服相似，补子乃蟒首牛角，头上双角向下弯曲如牛角状，特别是这个“蟒首牛角”的补子已然不在“飞禽走兽”之列。
文官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鸂鶒、八品黄鹂、九品鹌鹑，杂职练鹊，此皆为“飞禽”。
武官一、二品狮子，三、四品虎豹，五品熊罴，六、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马，此皆为“走禽”。
现在林晧然能够穿上“蟒首牛角”的斗牛服，宛如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孙猴子般，地位已然不再以普通的官阶高低来衡量了。
特别是嘉靖朝的赐服大大地减少，唯有黄锦几位重要的太监才被赐斗牛服，而严嵩、徐阶、吕本等大臣则是赐更高一级的蟒服。
现在林晧然能够穿上斗牛服，不要说是在广东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了，哪怕是放在帝都，同样是不多见的存在，可见圣上对他这次剿倭之功是极大认可。
林晧然的眼睛从斗牛服上移开，睥向显得有心事的虎妞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比你的麒麟服还要高上一个品阶呢？”
“啊？真的吗？”虎妞的眼睛当即一亮，接着低着声音认真地打听道：“哥，我问你哦！我已经喜欢上麒麟服了，我还想继续穿哦，但我的麒麟服会不会被拿走呢？我以后还能不能再穿呀？”
事实上，她并不嫌弃斗牛服，虽然名字比麒麟服逊了一些，只是担心她漂亮的麒麟服会不会被夺走，以后就不能再穿了。
林晧然却没想到虎妞考虑的是这个问题，便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不过对这个丫头很是无奈，麒麟服纵使再漂亮又有啥用，地位象征才是最重要的。
虎妞却不管这些，脸上当即洋溢出灿烂的笑容。
陈公公手捧着一道圣旨，显得出其不意地说道：“林府台，这里还有一道旨意，请接旨吧？”
还有一道？
听到这话后，正是准备散去的众人却是一愣。
林晧然亦是不解地望向那道圣旨，按着这个剿倭的封赏已经划上句号，事情理应了结才对。只是如今还有一道圣旨，却不知是继续恩赐，还是圣上要“给个蜜枣打一个耳光”。
霎时间，又是一种“命运无常、祸福难测”的感觉涌上心头。

第0790章 花落林家
“微臣广州知府林晧然，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纵使林晧然心里有着诸多的不解，但面对着又一道圣旨呈现，却只能规规矩矩地率领着后面的属官和书吏进行参拜。
通判慕容烈等人自然很是好奇，但同样只能将疑惑埋在心里，乖乖地跟着林晧然进行参拜，同时耸起耳朵认真地进行倾听。
陈公公脸上的一丝戏谑已然消失，庄重地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文韬武略，文能治理一方，武能平定四海，今免去广东市舶司提举一职，转任广东巡海道副使，专于广东海防，兼管于广东市舶司重大事务，钦此！”
答案正式揭晓：林晧然兼任广东巡海道副使一职。
如果严如斗仅是失职亦就罢了，偏偏他的儿子严宽竟然是灭门血案的主谋，严如斗无疑要承担教子不严的责任，自然不可能在继续担任广东巡海道副使一职。
正是如此，当林晧然将雷州血案的公文上呈朝廷，不管严如斗在朝廷拥有多么大的背山，那亦得是要被免掉官职。
林晧然推测得没有错，随着广东倭患的形势日趋严重，却是需要一位拥有军事才能的官员来担任广东巡海道副使一职。
朝廷亦是这般进行考虑的，只是大明当下最缺的正是拥有军事才能的官员，不然江浙的倭患和北边的蒙古之患亦不可能这般严重。
在几经权衡后，最合适的人选正是林晧然，这位曾经致使粤西海盗绝迹，今又清剿三千余倭寇的大明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
“微臣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规规矩矩地进行接旨，心里亦是感到了一个大惊喜，有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到的喜悦感。
虽然广东巡海道副使亦是正四品官衔，他的品阶并没有上升，但职权无疑是大大地增加了。
广东巡海道副使是地方上最高的海防长官，实则不仅仅是在军事方面，其中涉及到跟藩国的外交，还有商业往来等事务。
特别是在涉外一事上，拥有着极大的主导权。当年正是身为广东巡海道副使的汪柏默许和纵容，这才让到葡萄牙人入驻濠镜。
现在他担任这个职务，不仅实权和地位大大地提升，而且对外交已然有极高的话语权，对他的开海大计无疑是如虎添翼。
当然，在享受权力的同时，亦能承担着相应的责任，他需要肩负起广东的倭患，需要为大明守护住这条由东到西的海洋线。
“兼任广东巡海道副使？”
在听到这个任命的时候，通判慕容烈等官员都感到一惊。
在这一场大动荡中，他们都在猜测将会由谁来填补这几个重职。其中最引他们关注的分别是：一是王钫所留下的两广总督及广东巡抚；二是广东巡海道副使；三是丁以忠高升山东巡抚所空缺的按察使。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肥缺竟然落到他们的府尊大人头上。
以着林晧然当今的声势和地位，现在又兼任着这一重职。不管新任的两广总督是势大还是势小，林晧然都必将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是广东最有实力的大佬。
一念到此，大家的巴结之心再度蠢蠢欲动，知道他们的府尊大人已然是广东新格局的大佬之一。
陈公公将圣旨交给林晧然后，又是温和地说道：“林府台，皇上可是对你恩宠有加！他日有机会的话，还请帮洒家一把呢！”
“陈公公客气了，若是有机会的话，本官定会尽全力相助于公公！”林晧然自然是定下空头支票，又是邀请着道：“陈公公，请到里面用茶！”
嘉靖是一个权欲极强的帝皇，只是发生“壬寅宫变”之后，其对宦官更是丧失了的信任。
像广东地区，原本是设下镇守大监，其地位还要凌驾于两广总督之上。但到了嘉靖本朝，这总镇太监纷纷被裁撤掉了。
只是嘉靖终究是修不成长生之术，林晧然却不得不从长远考虑，这宦官毕竟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哪怕不能为己所有，那亦尽管不能得罪。
再说了，这些太监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出身，仅是为了一条活路就将命根子给剪了。虽然出了刘瑾这种贪得无厌的太监，但刘瑾亦不能说坏到了根子，毕竟曾经还力主推动重整军屯。
林晧然跟着陈公公喝了茶，并塞了银两，这才将他送走。
“恭贺府尊大人！”
通判慕容烈等官员纷纷上前道贺，脸上洋溢着讨好的笑容。
林晧然看着围上来的属官们，当即爽快地道：“多谢诸位，今晚本府在联合酒楼作东，算是本府感谢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协助！”
“一定赴宴！”
通判慕容烈等官员听到这话，顿时显得更加的兴奋了。
林晧然并不想过于高调，毕竟高调带不来任何实惠，反倒会容易引起一些心胸狭窄的官员忌妒，但现实并不允许他低调。
消息很快在整个广州城传开，很多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纷纷涌向了联合酒楼。
林晧然原本计划是宴请广州府衙的众属官，但布政使汪柏带着一众属官过来，接着黄辉又带着一帮将领过来，还有很多官员是不请自来的，他总不能将人往外赶吧！
不过，事态如此发展，那他亦不需要过于低调了。何况在接下来的权力角逐中，他不仅要联手汪柏，更需要这帮官员的支持。
林晧然让汪柏坐在首席上，而他本人则当仁不让地坐在次席，举起酒杯对着众官员道：“本府担任巡海道副使一担，除了大力清剿倭寇外，还想要大力发展濠镜码头，跟南洋诸国增加贸易往来，让到货物的吐吞量更大，希望诸位同僚能鼎力支持我！”
借着这个机会，他亦是将上任后的方针说了出来，表达了对开海的决心。
“我等定是支持林大人！”
“林大人此举，乃广东百姓之福！”
“林大人做得对，理应跟南洋诸国增强往来！”
……
在座的绝大部分官员都选择出言支持林晧然，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是假意的，但这番话却为林晧然赢了一些支持票。
毕竟很多官员跟商人是有紧密往来的，一些官员更是让子侄参与其中，濠镜码头的兴盛无疑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坐在首座的汪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感林晧然的话说得妙，只是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却涌起了一阵唏嘘。昔日不过是地处粤西下府的小小知府，但仿佛仅是眨眼间，已然是高高在上的广东权臣。
却是这时，桌椅微微地颤动。林晧然原以为是错觉，但分明看到酒碗中的酒出现涟漪，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0791章 潘季驯
酒水荡漾并没有引起波澜，大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异样，或者都当成自己眼花而已，仍然是沉迷于酒席中。
却是这时，通判慕容烈从楼下快步走来，到林晧然的耳根悄声道：“府尊大人，下官刚刚瞧见新任巡按潘季驯大人在一楼用餐！”
在大明的官场，品阶仅是权衡地位的指标之一，但真正决定地位高低还得看诸多因素。
昔日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的王钫仅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而汪柏却是从二品的布政使，难道汪柏的地位要更高吗？
同样的道理，广东巡按仅为正七品的“小官”，但其属代天子巡狩，负责府州县官诸考察，拥有小事立断之权，权柄不可谓不大。
特别是在州县的人事权上，拥有很大的话语权，这一点比布政使汪柏还要大。
虽然这场酒席是临时拼凑而成，但现在新任巡按出现在楼下，林晧然似乎有理由将人给请上来，给这位拥有很大实权的同僚一点脸面，或者是直接拉拢对方。
汪柏就坐在林晧然旁边，注意到行色匆匆的欧阳烈，便是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林晧然迎着汪柏的目光，微微一笑地朗声道：“藩台大人，新任巡按潘季驯大人恰巧在楼下用餐，本府下去将他邀请上来，失陪了！”
“哦，倒是来得巧，林府台快去快回！”汪柏的眉毛微挑，微笑着说道。不过他却不认为真是巧合，估计是潘季驯想要凑过来，但却不好意思主动攀附。
两广总督、巡抚、巡按看似高高在上，但实质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却是属于“外官”。他们一般都仅带几名随从和卫队，并没有属官，很多事情不仅要亲力亲为，而且还需要仰仗地方官的配合。
像现在潘季驯想要推行什么法度，若是林晧然这位广州知府带头不配合，他区区正七品的巡按，又如何能够斗得过整个广东官场呢？
林晧然跟着同桌的都指挥使黄辉等人告了罪，然后便亲自下楼请人了。
杨春来负责着联合酒楼的产业，在得知林晧然宴请着诸多官员，亦是跑来专门主持大局。看着林晧然离桌，便是凑过来听候差遣。
林晧然让他将菜肴规格稍微降一降，便是走下了楼梯。
却见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员坐于大堂中，三十多岁的模样，长得有几分俊郎，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浑身透露着几分官威。
在他那张食桌上，并没有摆着联合酒楼的特色菜式和火锅，而是很普通的几样家常菜。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正坐在那里吃得津津有味，却可能真是恰巧出现在这里。
林晧然来到桌前，对着这个后世的名人微笑地发出邀请道：“潘巡检，本府今日做东，还请上楼跟藩台大人等同僚共饮一杯，如何？”
潘季驯抬头便看到林晧然，脸上先是一愣，但很快就爽快地点头道：“好！如此便叨扰了！下官方才得知林府台深得圣上信任，已然兼任广东巡海副使一职，当真是可喜可贺！”
到了楼上，藩驯季新从江西调任过来，这才上任没几天，故而很多官员对他都很是面生。
潘季驯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初授九江府的推官一职，后任监察御史，今又巡按广东。尽管近十年间，品阶没有升迁，但官路无疑是极顺畅的。
在大明做官，最有前途的自然是词臣，其次便是言官了。
若是巡按干得好，不说像胡宗宪那般直升江浙巡抚、浙直总督，连升七级任京官是极大概率之事，前途已然一片光明。
众官员对这位新巡按自然是礼待，又是纷纷见礼。
刚落座，香喷喷的火锅恰好被端了上来。
这种新式鸳鸯锅产自铁器闻名的佛山镇，锅里的食材已经在厨房中配备好，这端上来便能够直接食用。虽然少了涮羊肉等乐趣，但贵在快捷、省时，且还能符合文人的斯文。
长相很有喜感的伙记掀开盖子，便是朗声地解释着道：“这是本店的特色菜品鸳鸯锅，右边的三鲜锅底，贵在一个鲜字；左边的则是红火锅底，正是令人爱恨交加的辣汤，诸位大人请慢用！”
看到如此的美食，大家自然是拇指大动，特别是那红火锅底的东西，更是令人蠢蠢欲动了。联合酒楼能够成为广州城第一酒楼，靠的正是一种名为辣椒的奇物。
汪柏是一个能够吃辣的人，操起筷子夹起了一块羊肉薄片，放到嘴里便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还一边摇头晃脑地说道：“美道一绝，吃之还能胃口大开，此真人间至品。”
当然，一些官员却是吃不得辣的。面对着红火汤底的菜肴，却是苦笑连连，筷子只能老实地伸向三鲜汤底的东西。
潘季驯看到汪柏这般赞颂，亦是伸向了红火汤底，打算夹起一块羊肉尝尝味道，却是给同桌的都指挥司黄辉好意地提醒道：“潘大人，还请慎重！”
“为何？”潘季驯不由得懵住了，这吃个菜还需要瞻前顾后的吗？再说了，汪柏这老家伙吃得如此陶醉，自己吃一块又怎么了？
黄辉倒是好为人师，当即将辣椒的神奇之处说了出来，并让人送一杯茶水到潘季驯桌前。
林晧然不想潘季驯产生误会，亦是在旁边认真的解释道：“潘巡按，你莫要不信！昔日我请友人一起品尝，本是出于一番好意，但友人却差点跟我闹翻了脸！现在在桌的诸位大人，我，藩台大人，还是孙大人和刘大人喜欢吃，黄指挥他们几个却不敢碰！你若是吃的话，要么跟藩台大人般视为佳肴，要么跟参政大人般视若砒霜了！”
“竟是如此神奇，那下官倒真得要尝一尝了！”藩驯季初时确实不相信，但听着林晧然的解释加上大家的神情，便知道并不是大家要拿他寻开心。
在大家的目光中，却见潘季驯夹起一块羊肉薄片放进嘴里。藩驯季骤然变色，当即像点穴了一般，整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旁边的右参政孙潜揶揄地一笑，端起茶水送过去道：“潘大人，看来你我都是无福之人，喝点茶水会好受很多的！”
就在大家都以为潘季驯吃不得辣的时候，却见他的嘴巴再次动了，先是慢慢地动几下，接着幅度越来越快，最后咽下去道：“此物的味道当真神奇，且令人回味，却不知是何物，产自何处呢？”
此言一出，大家目光却是落到了林晧然身上，这无疑算是一个小小的迷团，很多人同样不知晓。

第0792章 红薯登场
联合作坊最赚钱的产品自然是雷州布，但由辣椒衍生出来的联合酒楼所产生的经济效益亦不容小窥，像这间酒楼一年的利润亦能达到万两以上。
正是如此，哪怕辣椒的种子被联合商团牢牢掌握，且短期不可能出现有力的竞争者，但杨春来等人都将其视为商业机密。
只是林晧然深知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隐瞒下来，甚至已经被有心人知悉了其中真相，便索性在这里开诚布公地道：“我在翰林院之时，曾读得一份文献方得知：黄瓜并非咱中原的瓜果，乃汉朝使臣张骞出使西域所带回来的，后来致使咱中原百姓广泛种植，故而才有了今日这桌上的菜肴！今这辣椒……却是来自于海外，不过并非从南洋诸国所得，而是经佛郎机商人从他处携带过来的！”
“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点头。尽管想要知晓更详尽的情况，甚至亦想要弄回一些种子，但却是理智地没有开口。
林晧然继续主导着话题道：“却说这佛郎机人生得黄毛碧眼，样貌甚是古怪，但他们出沿于大洋各个弹丸小国，却是弄得了一些神奇的种子。我家虎妞昔日从佛郎机商人手里购得一种红薯，在后院中栽种一分地，数月竟得果重逾百斤！”
“竟有这种事？”黄辉等人听到这话后，脸上当即流露出震惊之色。
要知道，现在水稻亩产数百斤而已，如今这话当真的话，那亩产可是过千斤了。如此高产的作物一旦进行推广，甚至能解决粮食危机。
“此事我跟藩台大人说过，那日我还领他到新栽种的地里瞧上一眼，他却要眼见为实！非要待到结果之时，让我叫上他前去一观，以辨本府是不是真假！”林晧然指着首座上的汪柏，显得轻松地说道。
汪柏捋着胡须，却是对大家解释道：“本藩台并不是不相信林府台的话，只是想要眼见为实，亲自瞧上一瞧才安心！毕竟此事让人难以置信，且对我咱广东、咱大明亦颇为重要！”
其实还有一点没说，当时林晧然还表示能够在坡地种植，耐旱性极强，这才致使汪柏很是重视，并强烈表现要眼见为实。
在大明做官，哪可能都是碌碌无为之辈，已然是知晓了红薯的重大意义。
“林府台，到时不知可否叫上下官，下官亦想要眼见为实！”藩驯季将目光从红火汤中移开，当即诚恳地发出请求道。
林晧然迎着潘季驯的目光，深知这位后世名人确实属于忧国忧民的好官，便是微笑着答应道：“呵呵……若潘巡按真有此雅兴，本府到时自会知会，望潘巡按到时亦能一起过来做个见证！”
“如此多谢了，下官必定到场！”藩驯季作揖感谢道。
“林府台，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等亦想要一观，到时可不能忘了我们！”黄辉亦是想要参与进行，当即大声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其他人亦是蠢蠢欲动，便索性道：“好！好！待到成果之日，我就派帖邀请诸位到府上一观，亦让大家给本府做个证，看本府是不是信口雌黄之人！”
林晧然知道当下想要解决广东贫穷的面貌，除了发展海上贸易外，还需要发展经济作物。致使百姓不仅解决温饱，更能从中获得经济收益，从而为发展工业奠定物质基础。
跟着辣椒不同，他并不打算守住的红薯秘密，计划先在广州府进行推广。借着这一次红薯收成向这些官员展示其效果，无疑能让他力推红薯等作物减轻阻力。
这场酒席的气氛很好，大家都喝得很是尽兴。
林晧然这位新任的广东巡海道副使所表达出来的发展思路，且对海外的一种积极态度，却是赢得很多官员的拥护。
潘季驯初时还排斥着这场酒席，但吃个辣椒汤底的火锅，又听着提及红薯的产量，却是慢慢地融入了这种氛围之中，甚至是主动参加到酒桌间的谈话。
江西紧挨着广东，故而很多情况亦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像去年广东那一场粮食危机，致使江西的米价跟着出现了上涨，搞得是人心惶惶的。正是紧张江西米价和同情广东之时，却听到广州城的米价一落千丈，原来那一位开海的急先锋从暹罗运回了十万石大米。
在震惊之余，他亦是仔细研究过这一件事。原本他对海禁是模棱两可的态度，但看到开海的奇效后，终于明白开海派的苦心了，敢情他们的坚持开海并不无道理。
正是这一件事，他开始对这位天下士子的楷模进行了关注，知晓他的种种作为。除却剿海盗和断案外，他亦留意了他的治府方针，还有在整治南流江入海口所采用的“束水冲沙法”。
在得知“束水冲沙法”的时候，却是令到他感到大为吃惊，此法跟他脑中的想法竟然是不谋而合。亦是那一刻起，他觉得跟这位大明文魁有些缘分，果真今年被调到广东担任巡按一职。
他不是眼睛容不得沙的人，亦知道“君子不党”已经过时，却是有意结交于林晧然，以此相互间为百姓做更多的实事。
这番接触下来，虽是话题多是开海和贸易方面，但他却感受得到林晧然是一位真正想要为百姓做事的好官，跟那些贪官污吏不可能沆瀣一气。
在说到兴奋之时，已经喝了不少酒的潘季驯非要拉着林晧然，醉眼朦胧地大声说道：“林府台，我……我有一法，名曰均平里甲法，我要跟你好好地探讨探讨……”
话刚刚说完，整个人却是失去了全部支持般，当即滑落到桌底，在那里已然是呼呼大睡了。
林晧然看到这番景象，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安排着人将潘季驯送回察院，又是跟汪柏、黄辉等人继续喝酒聊天。
酒席一直到了宵禁时分，这帮官员自然不用将宵禁放在眼里，却是将酒醉的人送回家，各自亦是纷纷散去。
林晧然刚刚还显得要醉倒的模样，但上了轿子便显得生龙活虎地对着下人道：“今晚不回府！到……咳咳，你懂的！”

第0793章 晃动和震动
西关，一座富有岭南特色的青砖宅子。
一个身穿着斗牛服的年轻人在门口落轿，便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穿过门廊、门厅、轿厅、天井，直接来到了正厅，对着一名绿衣丫环直接吩咐上茶。
“给他泡一盏铁观音！”
却见里面走出了一个绝色美人，对着绿衣丫头吩咐道。
她身穿一件绣着牡丹花图案的褐色外衬，素色的霞帔绣着淡红色的燕子图案直垂到衬底，宽大的袖口从合拢的手肘处垂下，整个人显得端庄而高雅。
乌黑油亮的头发缠着妇人的头饰，上面斜插着一支金凤衩，一张精致而高冷的脸蛋，但那双桃花目又显得那般的妩媚而多情，却是多了一种成熟妇人的味道。
尽管衣着和装扮都没有过于艳丽，但正是这种简简单单的打扮，偏偏令人无法挑出毛病来，特别是那若隐若现的好身段，令人产生一种能跟心里共鸣的着迷。
这自然就是花映容，一个出生在错误时代的女强人，已然从雷州迁居到了广州城。
“我不要茶，我要你！过来让我抱一抱！”林晧然张开双臂，满怀期待地说道。
花映容却是轻睥了他一眼，端起桌面的水壶边倒水边说道：“你的运气倒是不错，这将严如斗扳倒了，没想到好事最终却是落到你的头上。”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雪白芊细的脖颈处，对着衣领下面的部分很想一探究竟，但忍着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有些得意地自夸道：“我这是叫好人有好报！”
“要不是虎妞当初坚持要将坏人绳之以法，在知道事涉丁吕的时候，你恐怕已经躲得远远的了！”花映容将水杯放到他的面前，风情万种地睥了林晧然一眼道。
事实确是如此，在当初事涉丁以忠，事情又不归他这个广州知府所管辖。以着林晧然趋利避害的为官之道，自然是要避得越远越好。
但却是没有想到，这个案子竟然跟丁品无关，亦没有牵连到丁以忠。最终他不仅是卖了丁以忠和定西侯一个人情，还很顺利地将严如斗扳倒了，更得间接促进了今天的大好处。
如此说来的话，他能够得到广东巡海道副使一职，还真得给虎妞那个野丫头记上一功。
林晧然趁着花映容不备，一把将她拉了大腿上，搂着她的细腰情真意切地道：“不是我不想做林青天，而是在官场真的处处树敌的话，我这辈子都无法实现我的抱负！”
在这里，某人无疑是耍了一个小心机。
明明就是想要成为权臣，想要坐上大明首辅的位置，但他却不将这个定义为最高的追求，而是说要革除政弊云云，无疑让他的追求当即变得高大上起来了。
就如同徐阶扳倒严嵩后，却是标榜自己忍辱负重为师报仇，却不谈扳倒严嵩所获得的巨大好处。
花映容是聪明不假，但终究不是某人肚子里面的蛔虫。
纵观林晧然这两年的所作所为，且不说雷州发生了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单是到广州府上任之后，矛头直指恶少和乡绅，致使整个广州城都显得政通人和。
如果说，谁能够改变大明的种种弊病，她相信确实只有这个男人才有这种能力和智慧，只有他才能为大明力挽狂澜。
纵使这个男人是有私利，但却不能责怪于他。毕竟他真的成为一个铁面无私的大清官，真的谁有劣迹就除掉谁，那他这辈子都休想要坐上大明首辅的位置了。
一念至此，花映容捧起了他的脸蛋，主动送上了一记香吻，以表达着她的那份理解，知道他的“趋利避害”是为做更重要的事。
四唇相触，一股电流通过全身，二人双双坠入另一层精神界面般。
林晧然是贪婪而渴望的，打从刚才看到她第一眼，便是想要狠狠地占有这个如同毒药般的女人。只是这吻送上来，他却是被电流定住了。
不过他的反应还是要更快一些，在花映容想要收回，却是主动出击。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继续品尝着这樱红的小嘴，同时手上亦是开始进行了探索，攀上了梦寐以求的高峰。
花映容的身材不瘦不肥，有着后世模样的好身材，却没有那种骨感，肌肤如同少女般细腻而有弹性，浑着散着一种诱人的体香。
林晧然如同一个走失沙漠中的旅人般，急需从花映容身上寻找到水分，正要解开她的腰带，却是被一只有力的手制止道：“你浑身都是酒气，先去……洗个澡！”
“我们一起洗！”林晧然知道今晚不会被赶出去了，却是得寸进尺地道。
花映容睥他一眼道：“别胡闹！”
林晧然并不是猴急之人，更知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的道理。如此长夜漫漫，又何需急于一时，却是在花映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便是让她帮忙张罗沐浴了。
当洗澡出来后，花映容却已经让人弄好了宵夜，正是富有雷州特色的沙虫粥。
林晧然在酒席上吃得并不多，如今吃点热弱暖胃无疑最是合适，将今晚酒席的事情说了一遍，却是询问道：“新任的巡按藩季驯是湖州人，你先前有没有听说过这人！”
若是要拉拢到藩季驯，那他在处理人事问题上，无疑更是游刃有余。凭着他现在的能耐，自然能够除掉一些不称职的官员，但却远不如藩季驯这位巡按般简洁明了。
“这人在我们那里倒没有什么才名，属于默默苦读的书生，但二十岁出头中举，不到三十岁就中得进士，确实算是少年得……算了，我怎么突然觉得是在挖苦他了。”花映容的话说到一半，却是突然戛然而止。
林晧然心里有些小得意地吃了一口香甜的沙虫粥，继续谈着正事道：“那我可不可以将他当作那种踏实做事的循吏呢？”
“应该可以！”花映容轻轻地点头，认可这个定位。
吃过粥后，林晧然保持着后世刷牙的习惯，却是解决了口腔卫生。
南宋时期，就已经有了专门制作和销售的牙刷店铺。这些牙膏跟后世的牙膏很相近，把子采用骨头、兽角、竹木等材料，头部钻出两行毛孔并植上马尾。
只是牙刷有了，但却不见牙膏，林晧然并不喜欢那种古怪的药膏，所以选用的是青盐。
当他回到房中的时候，花映容正在一件件地除去身上的衣物，致使他看到了热血沸腾的一幕。这具年仅十九岁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雨般，在这个狐狸精般的女人身上释放了一次又一次。
特别最激烈的一次，不仅仅是床在晃动，整个天地都在晃动。初时，他还以为是神功大成，后来才明白是某处发生地震了。
（有史为证：嘉靖三十九年三月，广州府香山、新会同日地震，有声如雷。）

第0794章 偶遇
由于信息滞后的原因，香山、新会两地衙门是第三天才将地震的消息报送到广州府衙，好在此次的地震灾情并不算太过于严重。
值得玩味的是，香山县衙在奏报中增添了一个请求：香山城土墙受地震影响，四墙均崩塌严重，请修建香山新城。
林晧然第一次跟严如斗相斗，正是围绕着香山新城一事，当时搞得整个广东官场都是人心惶惶的。
却不能说严如斗倒台了，他的计划必定能够实施，毕竟这两件事并不存在必然的关联，真正的决定权始终牢牢地掌握在朝廷那里。
事实亦是如此，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方面考虑，朝廷至今都还没有批复修建香山新城的请求，极可能还会一直拖延下去。
只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加上香山县衙上呈的“香山城土墙崩塌严重”，反倒是帮林晧然一把，朝廷恐怕不会再拖延濠镜修建香山新城的方案了。
在下达两县进行振灾指令的同时，林晧然亦是将香山城崩塌的情况上报朝廷，同时再次奏请于濠镜修建香山新城。
却不是他执着于要胜过严如斗，从而增强自己在广东官场的权威，而是这件事关系到他的开海大计，更是涉及到广州府发展的百年大计。
广州府需要一个对外的开放窗口，原本广州城挺合适的，其所拥有的人口和商品都能够大大促进商贸的发展，但却不得不考虑一些政治因素。
像今年的“外国人不得进入广州城”的禁令，仅是一位广东大佬的个人愿意，结果就让到广州城一夜之间就变回一个封闭的城池。
经过综合考虑后，林晧然认为最合适的地方反倒是拥有着港口优势的濠镜。在那里打造一个港口城市，接纳着各国的商人，以开放的姿态拥抱这个世界。
亦是如此，他才不遗余力地推动这项计划，从而让他的开海大计能够一步步地实施下去，从而给这个腐朽的帝国注入一记强心剂。
林晧然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这一场出现时机极佳的地震，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再次奏请修建香山新城的借口，致使他的香山新城计划能够实施。
只是很多事情并不能一蹴而就，他的奏本上呈朝廷需要时间，而朝廷下达文书亦需要时间，故而还需要耐心地等待。
眨眼间，四月悄然来临，一年一度的府试即将开启。
十四个县的考生纷纷汇集于广州城，为着这种岭南第一城增添了几分热闹，各处的诗会层出不穷，珠江的画舫亦多了才子佳人的身影。
当然，他们更多人还是纷纷摩拳擦掌，都想要争取到童生的功名。虽然童生的功名是最低等，但却是他们科举之路的第一个荣誉，故而很多人都甚是看重。
最为重要的是，这届广州府试将由连中六元的林文魁主持。一旦他们通过这一场府试，将来若是能在乡试中举，便有机会成为这位大佬的门生。
或许是这一个原因，尽管明年才是大比之年，但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要远超往届，竞争的激烈程度注定是要达到空前。
到了府试当天，身穿正四品官服的林晧然带领着众学官，于广州府学宫主持这一场府试，致使广州街道都显得清静了不少。
吱吱……
一只小金猴在青砖街道上吃着一个核桃，在听到旁边街道在动静后，便是敏捷地带着核桃窜上对面店铺的屋顶上。
身穿着淡红色的对襟齐胸淡红色裙装的虎妞从装潢不错的店铺中走出，头上绑着一条淡红色的丝带，手里提着一份礼品，显得是急匆匆的模样。
这些时日以来，她一直没有怎么闲着。除了帮着哥哥维护广州城的治安，偶尔还会帮忙处理一些案件，今天却是准备明天代哥哥参加黄大富酒席的礼品。
“小姐，你慢点！”
小兔几个跟在后面，亦是紧跟着虎妞的步伐。
正是提着礼品走在青砖街上，虎妞却是看到一个公子哥带着几名家丁正在调戏一个女子，一个丫环在那里大声呼救，她便是指着那边怒声喝斥道：“你做什么？”
公子哥的脸上充满着浓浓的不屑，只是当看清楚虎妞的模样后，脸上的嚣张当即消失不见了，慌慌张张地说道：“快，掩护我！”
那名公子哥如同是遇到猫的老鼠般，急急忙忙用扇子捂住脸，然后朝着街口方向逃去。
现如今的广州城，别说什么四大恶少了，哪怕是小恶少都得夹起尾巴做人。虎妞正式“接管”了这座城的治安，更是这帮恶少的恶梦。
广东盐课提举司副提举牛银山的儿子似乎是猖狂惯了，却是想要挑衅虎妞的权威，结果同样被虎妞塞进府衙大牢里面。
如此恶迹真落在她手里，估计得要进大牢里清静好几天了。却不说他爹不会出面帮他求情，纵使他爹肯出面求情，虎妞的哥哥亦完全可以不卖他爹小小八品官的面子。
“大坏蛋！下次被我抓到，我肯定送到牢房里！”虎妞看着逃窜的公子哥身影，那张肉嘟嘟的脸蛋仍然浮现几分生气的模样。
刚刚被调戏的小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拥有着精致的五官，皮肤雪白如凝脂，一双眼睛宛如秋水般清澈纯净，却是微笑地对着气呼呼的虎妞说道：“虎妞，这次多谢你了！”
“呀？木兰姐姐？”虎妞仰起头这才发现，这竟然是熟人。
虎妞跟铁木兰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当年恩科乡试的时候，虎妞随着哥哥一同前来广州城，而木兰那时还是百香楼的头牌，二人便是那时结识的。
木兰看着虎妞这个惊讶的模样，亦是会心一笑，对着她柔声说道：“不错！是我！虎妞，你这是要去哪里呢？”
“我哥哥这些天要忙着主持府试，我明天要代哥哥去参加黄大富家的寿宴，所以刚刚买了一份礼品！”虎妞提起礼品进行解释，又是仰着脸蛋认真地说道：“木兰姐姐，我其实正想要找你呢？我们到前面的店铺吃点东西，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咱坐下来边吃边说，好不好呢？”
木兰发现虎妞还是以前那般活泼的性子，抿着嘴微笑地点头道：“好”。

第0795章 寿宴中的意外
黄家大宅，坐落于东城门附近一带，归属于番禺县管辖，门口正好对着禺山。
今天一大早，门口已然是张彩结带，充满着喜庆的气氛。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很多商贾携礼前来祝贺，不乏一些官员的身影。
黄大富是广东商会的副会长，在广州城无疑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从加入联合商团会后，其影响力更是大大地增强。
黄大富是家中的长子，且还是一个大大的孝子，对于老娘的六十大寿很是重视。亦是在广州城广发请帖，将能请过来的人都请了过来。
为了给老娘赚足脸面，他还筹备了一顿极为丰盛的酒席，联合酒楼的名厨和菜肴都被他搜罗了过来，届时会在酒桌上摆上鸳鸯火锅。
黄老太太是一个很随和的老人，身穿着传统喜庆的衣物，亦是坐在厅中迎接着各方的来客。特别是她娘家的亲戚纷纷出现，让到她老人家很是开心。
在一旁铺着红布的长案上，已然摆着各种各样的贺礼，有玉器、珍珠、金银等各类饰品，亦有人参和化州橘红等名贵药材。
却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踏着红毯走来，将礼品递交给管家，然后像模像样地作揖道：“黄奶奶，我哥哥不得闲过来，这是我跟哥哥给您带来的礼品，还有这一副是我哥哥亲手提写的字，我们兄妹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两边都坐着贵客，有认识虎妞的，亦有不认识虎妞的，但看着她如此像模像样地祝寿，都不由得对她是刮目相看。
“好！好！”
黄太太连声称好，笑眯眯地打量着生龙活虎般的虎妞，显得很开心地询问道：“这是谁家的女娃，生得真是可爱！”
黄大富的娘子柳氏正站在老太太的旁边，急忙进行介绍道：“娘，她就是虎妞，咱府尊大人的亲妹妹！”
咦？
有几个贵客并不认识虎妞，当得知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小丫头便是林雷公的妹妹，心里却都是暗暗吃惊。
他们既惊讶于这个小丫头的来历，同时亦佩服黄大富的能耐，似乎跟林雷公亦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哎呀！原来是林大小姐大驾光临，请上座！”黄老太太在得知虎妞的惊人身份后，当即显得惊喜地道。
人的名，树的影。
虎妞现在不论是参加什么规格的喜宴，凭着林晧然当下的地位和权势，都必然是被视为上宾般的存在。
“娘，虎妞在这里坐着会无聊，要不我还是领她到后宅呆着吧？”柳氏却深知虎妞是坐不住的性子，便是轻声地提议道。
黄老太太对虎妞亦很是重视，便是点头应承并叮嘱道：“好，你领她到后宅走走亦好，但你一定要招待好林大小姐，万万不可怠慢了！”
柳氏施礼称是，便是招手叫着虎妞随着她到后宅。
今天的来客很多，她们还没有离开，又一波客人前来祝寿。
黄家的宅子着实不小，完全是按着江南的园林风格设计，后院更是如同风景般优美。虽然没有府衙那般大，但论花费必定在府衙后宅之上。
却不得不说，由于朝廷对食盐的严格管制，从而致使走私私盐的利润极高。特别是广东盐被限制不得出省，偏偏仅相距数百公里的江西却不产盐，故而很多人铤而走险。
不说直接从盐户弄来的廉价盐，哪怕从广东购入官盐，转到江西同样可以大赚一笔。
黄大富正是靠着将富余的广东盐销往江西市场，从而获取巨额的利润，已然成为了广东首富般的存在，修建这一座宅子自然不在话下。
“虎妞，我知道你今天要来，可是给你准备不少好东西呢？你想要吃什么，我现在就给你弄！”柳氏跟着虎妞见过几次面，彼此间亦显得熟络，刚离开客厅便直接询问道。
柳氏的性格真爽，跟虎妞很谈得来，属于贫苦人家出身，算得上是黄大富的糟糠之妻。黄大富发迹后，不仅没有将她休掉，而且还没有纳室，足见黄大富算是一个好男人。
虎妞却是说道：“这个先不急！你让人将阿丽她们带过来，我们还要再排练一下，我等会想要给黄奶奶表演一个粤曲！”
“真的啊！这敢情最好，我婆婆最喜欢听粤曲了，你唱的声音又这么好听，保证她老人家会很开心！”柳氏眼睛一亮，当即笑着说道。
虎妞这些时日没少听粤曲，如今倒能像模像样地唱上几曲。昨天她就有了这个想法，在遇到木兰后，便是正式启动了这个小计划。
如果是别的小女孩，肯定会考虑怯场什么的，但虎妞的字典压根没有这个词。
阿丽、木兰、小兔等人被领了进来，虎妞领着她们就在凉亭上排练着，用着那特有的嗓门唱着粤曲《韩信拜将》。
虎妞之所以喜欢上粤曲，恐怕跟他天生的好嗓门有关系，他的声线无疑是顶级的。
“大家先歇会，茶点来了。”柳氏亲自将茶点送来，对着正在排练的众人微笑着说道。
木兰被请到这里，看着虎妞被如此礼待，脸上亦是浮起了几分无奈。现如今，那个男人已然高高在上，连同虎妞亦成为整个广州城最高贵的林大小姐。
正是这时，前院似乎是发生了骚乱，有杯盆被打翻的声音传来，隐隐还听到有人直呼“黄大富”的名字。
柳氏刚将茶点放在石桌了，脸上当即露出了骇然之色，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虎妞正要带着阿丽等人前去查看怎么回事的时候，却是看到黄大富慌慌张张地从月亮门跑了进来，脸色显得又气又急的模样。
“富哥，发生什么事了？”柳氏上前，显得惊慌地询问道。
黄大富的脸色亦是不好，认真地叮嘱道：“盐课提举司那帮王八蛋要对我下手了，你等人安慰住娘亲，我得到外面躲一躲了！”
贩卖私盐，虽然被贫穷的百姓所喜，但在朝廷却是杀头的重罪。
“富哥，你……一定要小心点，千万不能出事！”柳氏强忍着眼泪，对着他叮嘱道。
“等等！”
虎妞看着黄大富就要钻入秘道中逃走，却是突然出言制止道。
黄大富闻言脸色大骇，竟然忘了还有一个富有正义感的虎妞存在，却不知是不是要将他擒拿送官。

第0796章 盐枭劫难
哐……
一个漂亮的青花瓷瓶被推倒，从木架子上摔了下来，当即碎成了无数块。一大帮气势汹汹的官差突然闯进了黄府，手持着阔刀到处拿人，所到之处都变得一片狼藉。
黄家的正厅之中，喜庆的气氛荡然不存，那呈放贺礼的红布长案被推倒，很多客人都是惊若寒蝉，包括几个端坐在两边的贵客。
黄老太太的脸一直都挂着慈祥的笑容，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整个人亦是僵住在那里。她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眼睛更是浮起恐惧之色，生起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实质上，在她儿子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的突然，且还是她大寿的日子来临。
一时之间，她的心情是从大喜到大悲，一股悲切涌上了心头。
只是闯进来的官差已然没有将这位寿宴的主角放在眼里，他们如同是一头头猎犬般，正在这里到处缉拿目标人物。
“韩二田，你以为躲得掉吗？”
一个低品阶的官员捧着一份花名册，下令随行的官差将躲于人群中的一个盐枭揪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不仅是要缉拿黄大富，同时还要缉拿这些前来参加寿宴的盐枭，借着这个机会将整个广州府的盐枭一网打尽。
“秦大人，我可没少孝敬你，你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呢？”韩二田望着那位身穿五品官服的小老头，当即愤怒地指责道。
秦仲正是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闻言便是冷哼一声道：“韩二田，你休要在这里含血喷人，本官何曾收过你的贿银！”
“你……你无耻！”韩二田看着他翻脸不认账，气得咬牙切齿地骂道。
秦仲正当即拉下脸，语气充满着不屑地命令道：“将韩二田带回来！本官倒让他好好地瞧一瞧，敢污蔑本官的后果！”
“秦扒皮，你好歹毒，当真是个白眼狼！”韩二田被两名官差押走，但却更加愤怒地大声指责道。
当然，他亦是明白这次是真栽了。这个秦仲正收他的贿银不假，但他却没有证据，且有证据又能如何，这世道向来都是官字两张口。
而看着同行纷纷被抓，他知道这次恐怕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报复行动，而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整个广东恐怕要被砍掉几百个脑袋了。
随着这帮气势汹汹的衙差突然闯入，整个黄宅显得是鸡飞狗跳。前后门已经被官差堵住，参加寿宴的盐枭们无疑成了瓮中之鳖，纷纷被官差缉拿。
“启禀大人，我们没有找到黄大富和梁义，不过在后院的假山发现了一条地道！”一个捕头大步走过来，对着秦仲正进行禀告道。
由于盐枭对广东盐课提举司的渗透很严重，秦仲正防范消息提前走漏，仅挑选一些信得过的人，大部分是临时从番禺县衙调用过来的官差，这名捕头便是其中之一。
秦仲正却没有显得沮丧，而是自信地伸出五指并握成拳地道：“纵使他黄大富打了老鼠洞，亦逃不出本官的手掌心！”说着，又是下达指令道：“你们派人守住那个地道口，其他人跟本官来！”
为了这一次行动，他提前做了大量的工作，力求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黄大富这一条大鱼自然更不可能放过了。
对于黄家大宅存在一条地道的事，他亦是提前知晓，故而同样设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势必要将最重要的黄大富抓住。
“子量兄，怎么样了？”
秦仲正领着人直奔到附近的一座宅子，对着已经带人守在这里的一名布衣男子询问道。
这个子量兄并不是他人，正是被朝廷革职的严如斗。他被朝廷革职后，并没有选择当即离开广州城，而是继续在广州城定居，更是直接参与了此次的行动。
而他的突然出现，无疑预示着这事背后有着严党的身影。虽然他丢了官身，但却不是真的一无所有，毕竟他跟严世蕃还存在着一些交情。
严如斗微笑地应了一句，然后对着屋里大声喊道：“黄大富，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快快出来吧！”
只是声音传到里面，里面虽然有响声，但却没有人进来。
吱……
正当严如斗要下令闯进去的时候，门却被轻轻地推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严如斗的笑脸如菊花般灿烂，但下一秒却是僵住了。
咦？
秦仲正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那张老脸亦是愣了一下，显得极为不解的模样。
走出来的却不是黄大富，而是广州知府林晧然的亲妹妹虎妞，却听到她对着门外的二人脆声地埋怨道：“你抓我做什么呀？”
吱！
小金猴陪在虎妞的身侧，却是对着门外的两人呲牙咧齿，显得很是愤怒的模样。当然，它主要还是在恫吓，或者是表达它的厌恶。
这……
秦仲正不由得愣然，这跟着他们所设计的剧本明显不一样，此时此刻进来的应该是黄大富才对。
严如斗很快反应过来，显得很有信心地下达指令道：“黄大富根本逃不掉，他现在肯定是躲在地道里面，你们进去搜！”
虽然命令简洁明了地下达，但这帮衙差却没在当即行动，而是将目光望向秦仲正。
啪！
严如斗无疑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他已经不是昔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广东巡海道副使，如今他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难道没有听到严……严师爷的话吗？”秦仲正的脸色微寒，但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最后才好不容易说完整。
噗！
严如斗听着这话，当即就想要吐血，老子什么时候成了师爷？
这个大动静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广州城，广东盐课提举司开展这一项大行动，矛头直指那些走私食盐的盐枭们，甚至连跟盐枭谋求生计的担夫都不能幸免。
一时之间，整个广州城又变得人心惶惶，生怕噩耗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第0797章 粤盐的浩劫
临近暮时，随着最后一个考生将卷子呈交上来，府试的第一场便宣告结束。
林晧然显得有些疲惫，对着学官行礼道：“诸位今日辛苦了！”
“不敢！”诸位学宫在林晧然面前不敢托大，纷纷回礼道。
这一场府试查处十几个作弊的考生，中途还出现一名考生食物中毒，但整体还算是顺利，这无疑已经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林晧然心知府试期间会很忙很累，特别这次十四县参加府试的考生确实多了一些，但其中所蕴含的收益却是巨大的。
从这次府试中挑选出来的这一批童生，不说肯定会出现几个有出息的考生，亦会让他在广州府的影响力大大地得到提升。
正是有着这个隐性的大好处，已然做好了受苦受累的心理准备。他打算先老老实实地挺过这段时间，短期的工作暂时是以这次府试为重，直到府试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树欲静，风不止。
出了府学宫，孙吉祥已经在这里已然等候多时，看到他走出来便迎了上来。
消息却是不大不小，广东盐课提举司借着黄大富给老母筹办寿宴的良机，突然对黄大富为首的盐枭出手，几乎将盐枭一网打尽。
据最新收到的消息，惠州知府亦是配合着此次的行动，在惠州城亦是到处缉拿涉嫌走私的盐商，似乎是真要对广东的盐枭赶尽杀绝。
若要论整个大明哪个地方的食盐走私最猖獗，广东即使不是第一，恐怕亦要排在第二。
广东拥有着大明最长的海线，拥有着丰富的盐场，从而成为了大明重要的产盐地。只是朝廷却着令广东盐不得出省，仅将广西的几个府划给了广东盐。
盐多则贱，致使广东盐成为了整个大明最便宜的盐，比淮盐要便宜一倍不止。
只是广东在地理位置却很优越，接壤广西、贵州、湖广、江西和福建五省，而这绝大部分地区根本就不产盐，这无疑是面对着无限的市场。
广东盐相对于淮盐，不仅拥有着价格优势，运输成本亦更加低廉。
像湖广地区的官方用盐定为淮盐，只是长沙、宝庆、衡州等地离江苏盐场相距数千里，很多盐商都不愿意运盐过来，致使当地的盐价极高。
反观这些地区接壤于广州府，两者相距最长不过数百里，运输成本自然会低上很好。
资本家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冒上绞刑架的危险。
正是这种种的因素，致使广东出现了不少盐枭，他们将广东盐运送到这些严重缺盐的地区从中谋取了相当可观的利润。
“看来这次朝廷是真要下狠手啊！”
林晧然得知这个消息，当即看到更深层的东西。这次行动的推动者，肯定不是一个小小的广东盐课市舶司，其中必定是掺和着朝廷的意愿。
朝廷的财政当下是捉襟见肘，听说圣上想要在西苑修祭祀的灵坛都没有钱了，自然免不得对盐政下狠手了，对这些损害朝廷利益的私盐贩子下手。
当然，这一个看似是为解决朝廷财政窘境的举动，更深层次还是淮盐的既利群体借机对粤盐既得利群体的凶狠打击。
若是真要考虑于朝廷的利益，其实将这些地方直接划归各具地理优势的粤盐即可，朝廷必然要得到更多的盐税。根本犯不着采用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迫使一些地区的百姓吃着天价盐。
说到底，这事其实还是粤盐的既得利群体损害了淮盐得利群体的利益。后者仗着在朝廷的影响力，从而推动这一场凶狠的打击报复，或者是杀鸡儆猴。
林晧然自是不想轻易卷入这个大漩涡之中，毕竟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了些，冒然插手并不符合他趋利避害的为官之道。
临上轿子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便是对着孙吉祥询问道：“孙先生，黄大富有没有被广东盐课提举司的人抓到？”
“秦仲正领着人包围了地道的进入口，结果出来的却只有虎妞，而黄大富却离奇地失踪了！”孙吉祥老实地回答道。
哎……
林晧然听到虎妞竟然参与其中，却是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这个野丫头简直是无所不在，且什么事都能插上一手。原本还想要静观其变，但这丫头倒好，恐怕又得将他卷进事件之中了。
回到府衙，一个衙差迎上来汇报，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秦仲正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林晧然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今天如此大的动静，秦仲正确实有理由对他这位广州知府解释一下，当即就前往客厅会见这位秦提举。
双方见礼，林晧然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秦大人，你找本府何事呢？”
“大人，请看！”秦仲正揭出一封书信，直接递过来道。
林晧然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自信，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封书信。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是当朝首辅严嵩的书信，让秦仲正全力清剿广东的盐枭。
却是不得不说，有些人的书信比圣旨还要管用。广东盐课提举司并不归地方管制，直接隶属于户部，而新任户部尚书江东正是严党的一份子。
虽然这封信没有明说，但却潜在意思很明显。若是秦仲正能够将这件事情办妥，那他必定能够得到奖赏，极可能借此返回京城户部，成为一个手握更大权柄的吏部员外郎。
对于即将任满的秦仲正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只要将事情办妥，他不仅不需要担心到南京养老，还极可能借此飞黄腾达。
林晧然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了一股天大的压迫感。
不过他很快稍微放松下来，虽然这封信是盖着严嵩的私章，但却不是严嵩的字。很显然，这可能并不是严嵩的真正意志，仅是严世蕃或鄢懋卿的个人意图。
虽然他身居于广东，但亦是关注着朝廷的动态。新任户部尚书江东上任后，第一板斧正是指向了盐政，主张将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盐运司盐政归一。
出任盐政总理的正是严党的鄢懋卿，而鄢懋卿自然会敌视粤盐。若是借助严党的势力打击粤盐，打击粤盐的盐枭，这无疑会让他更好地开展工作。
一念至此，林晧然隐隐看穿了整个事件的真相，同时亦感到这个事情很是棘手。若是按着严世蕃或鄢懋卿的意图，整个广东的盐枭恐怕真的要被血洗一遍了。

第0798章 严如斗的如意算盘
秦仲正轻啐了一口茶水，睥了林晧然一眼，心知这一封信的威力，便是直接开口道：“林府台，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交出黄大富吧！”
林晧然正在权衡着这封信的份量，只是听到这话，脸色当即一寒，抬头望向显得傲慢的秦仲正质问道：“秦大人，此话是何意？”
却不说他根本不知晓黄大富的下落，纵使是他将黄大富进行窝藏了，那亦还轮不到秦仲正这个小小的盐课提举司提举跟他要人，且态度还敢如此的无礼。
“林府台，请息怒！”秦仲正自知失言，但转念一想，他此次是奉着严阁老的意思办事，便又显得咄咄逼人地道：“林府台，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本官领着人堵住了黄大富的去路，结果令妹从那条地道中出来，想必令妹是知晓黄大富躲在哪里的！”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实质孙吉祥向他汇报的时候，他就已经断定是虎妞帮助黄大富逃跑的。
“哎呀！我今天都跟你说了，我在黄大富家的后院发现了那条地道，我钻一钻怎么了呀？犯法了吗？”虎妞突然走进客厅之中，直接进行申诉和埋怨道。
漂亮！
林晧然听到这番话，心里当即为这个机智的野丫头鼓掌，同时寒下脸微怒道：“秦大人，你说我妹妹助黄大富逃离，还请拿出真凭实据来，不然休要怪本府不客气！”
这……
秦仲正感受到了林晧然身上的那股官威，忍不住咽了咽吐沫。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触怒了一头猛虎，纵使他手握严阁老给的刀剑都没有作用。虽然他百分百确实是虎妞救走了黄大富，但手里当真没有半点证据。
林晧然得理不饶人，显得咄咄逼人地质问道：“我妹生性顽劣，这是整个广州城人人皆知之事。现在她从地道中出来，你就污蔑她帮忙黄大富逃跑，还跑到本府面前直接要人，你是当真以为本府好欺负不成？”
“是本官失言！”秦仲正的心沉到了谷底，只能硬着头皮进行道歉。
此次跑过来，倒真不是上门要人的，主要还是将严阁老的信件给林晧然瞧一瞧，从而让林晧然全面配合于他的行动，同时要尊重他这位即将飞黄腾达的人。
林晧然冷哼一声，却是直接下达逐客令道：“秦大人，你这并不是失言，而是压根不将本府放在眼里！请回吧！”
随着最后三个字落后，林晧然是眼观鼻、鼻观心，已然是不打算再理会这人。
哼！
虎妞亦是轻哼了一声，学着哥哥那般别过脸看向他处。
“林府台主持府试辛苦了，那本官先行告退！”秦仲正欲言而止，最终带着那封书信怏怏地离开，算是碰了一鼻子灰。
原以为有着这封书信在手，林晧然如何都要卖他几分面子。却是没有想到，这个人说反脸当即就反脸，最终更是小题大做地将他赶了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过于沮丧。林晧然可以不卖他的面子，但严阁老的面子肯定得给，广州府衙必然还会乖乖配合他的这些清剿盐枭的行动。
广东盐课提举司衙门离广州府衙并不远，夜幕早已经降临广州城，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高高地挂起。
“秦兄，事情办得怎么了？林晧然交不交人呢？”正坐在客厅喝着乌龙茶的严如斗看着秦仲正回来，当即好奇地询问道。
秦仲正望了一眼跟着严如斗一起过来的吕不歧，直接到主人座坐下，轻叹一口气道：“咱们手里没有证据，而他家的小丫头又不承认，他压根就不承认窝藏黄大富一事，恐怕是不可能交人了。”
“那严阁老的信给他看了吧？”严如斗似乎不觉得意外，便又是追问道。
秦仲正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将被赶出来的事情道出来，只是轻轻地应了一个：“嗯！”。
“那就好！他看过信后，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懂得取舍了！”严如斗得意地轻啐了一口茶水，接着显得自信地补充道：“我们已经在广州城布下了眼线，抓住黄大富并不是什么难事！”
秦仲正却没有那般乐观，接过管家送来的茶盏淡淡地应道：“但愿如此吧！”
“吕员外，秦大人将这帮盐枭通通清洗之后，这盆生意便是你的了啊！”严如斗捏着茶壶轻拨着茶水，扭过头对着坐在下手的吕不歧说道。
吕不歧是广东新崛起的盐商，这些年能够如此迅速发迹，皆因攀上了严如斗这条线。本以为严如斗倒了，他的财路断了，却没想到却是否极泰来。
吕不歧暗暗给严如斗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才对秦仲正拱手感谢道：“多谢秦大人给小人机会，小人必将厚报！”
严如斗满意地看着显得乖巧的吕不歧，已然是打好了如意算盘。严党是要关照淮盐既得利群体的利益，但他亦计划在广东的盐枭被血洗后，将吕不歧扶持起来，从而分得一杯羹。
“好说！好说！”秦仲正端起茶盏，显得很平淡地应道。
啪啪！
吕不歧知晓秦仲正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便是微笑地举起双手拍掌。
掌声刚落，却见一对漂亮的双胞胎款款走了进来，二人不仅长得极像，且相貌都是上等之姿。
秦仲正却是人老心不老，在看到这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后，眼睛当即放出了野性的光芒，口水亦是从嘴巴处溢了出来。
严如斗和吕不歧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二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知晓这个事情是要定下来了。
果然，在得知吕不歧是要将这对双胞胎送给他的时候，秦仲正对吕不歧是连声称赞。
在府试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以吕不岐为首的官员揪起了这一场血洗盐枭的风波并没有平息，反倒呈现着越演越烈的势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广州城到处在搜查着盐枭，同时继续在搜罗着黄大富。却不仅是大盐枭入狱，一些普通的担夫亦不能侥免。
一时之间，整个广州城又变得人心惶惶，宛如一团乌云笼罩在广州城的上空。

第0799章 风波起
城东有一个叫荔枝山的小村子，因村边的小山头长满野荔枝树而得名。正是落英缤纷时节，那个小山头的荔枝树上，长满了淡黄色的花蔟，很多彩蝶飞舞其中。
“杀人了！官差杀人了！”
随着一个妇人的尖锐的声音从村边传来，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手持木棍或锄头等农具，纷纷朝着事发地点狂奔过去。
当这帮村民赶到晒谷场时，见到村民黄三已经倒在地上，他的老婆和孩子抱着黄三痛作一团，令一些妇人亦是潸然泪下。
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命总是那般的不值钱，官府的官差比那山贼的心还要黑几分，一个活生生的性命就此划上了句号。
“走！”
为首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衙差，似乎是看到形势不对劲，特别是看到村民眼中迸发出的凶光。肥胖的身子突然变得机敏，当即跃马而上，急匆匆地拍马逃离了这里。
十几个衙差看着头儿拍马离开，便是着急地追了上去，同样不敢继续逗留在这里，生怕被这帮赶来的村民活活给吃了。
秦仲正不仅对黄大富这种大盐枭出手，而且还对这些小盐枭出手，至于这个打击面变得很大很广。
实质上，黄大富这种大盐枭并非全都是他自个儿的生意，而是他创建一条安全的盐道和销售网络，一大帮小盐枭则是依附于他，主要是从事着简单的运输工作。
像一些汉子在村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们便约好一起投靠黄大富，从最初帮黄大富挑盐到江西或湖广，在积攒到一定的财力便会出来单干，成为只给黄大富缴“保护费”的小盐枭。
荔枝山村的小盐枭是黄大胆，黄三仅是黄大胆手下的一名光荣的挑夫。正是干着这种简单的体力活，将盐从广州府挑到惠州府，从中赚得一点微薄的收入。
但却是没有想到，这帮官差找不着黄大胆，竟然对挑夫黄三动了手脚，致使这么一个小小的担夫命丧于这场大风波之中。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对，我们必须要为黄三讨回公道！”
“走，我们一起到城里，一定要讨回一个说法！”
……
面对着无辜枉死的黄三，村民的情绪显得很是愤怒，当即便是达成了一起进城的方案。
毕竟是生活在广州城附近的村民，做事显得更有章程一些，亦知晓广州城这里有些诸多衙门，是一个能够讲些道理的地方。
荔枝山村的村民抬着盖着白布的黄三尸体从西门进入，直接来到了广东盐课提举衙门，然后便是敲锣打鼓地进行声讨。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秦仲正快滚出来，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行如此草菅人命之举，此乃天理为容，快快交出凶徒！”
……
广东盐课提举衙门这次打击盐枭的行动，本就不是一件能讨好大众的事。现在广东盐课提举衙门竟然打死一名挑夫，而且还有包庇凶徒的意思，当即便得到了广州城百姓的广泛声援。
虽然挑夫实质算是参与到贩卖私盐的勾当中，但在劳苦大众看来，他们不过是付出劳力谋求生计的可怜人，官府根本没道理将他们打死。
在村民的鼓吹下，上千名百姓的围堵在广东盐课提举司衙门前，将大门口是围得水泄不通，声讨的声音是一浪高过一浪。
“是谁让你们对担夫下杀手的？”
秦仲正无疑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很愤怒地对着这帮被派遣到荔枝山村办差的衙差进行质问道。
那名肥头大耳的衙差硬着头皮，小声地喃咕道：“那个贱民实在是太烦人了，我……我下手其实没多重，结果他竟然就咳血死了！”
“将人打得吐血，你竟然还说下手不重？若不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今天便要了你这条狗命，给老子滚！”秦仲正看着这名心腹，当真是怒其不争地踹上一脚道。
原本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他已然将广东的大盐枭几乎都抓住了，只需要再将黄大富抓住便能够向严阁老交差了。
但却没有想到，他的手下竟然捅出了这么一个大篓子。这打死一名担夫自然是小事，但若是这股沸腾的民意不能迅速平息下去，甚至他头上的乌纱帽都要不保了。
肥头大耳的衙差似乎还想要进行辩解，但看着秦仲正显得怒不可遏的模样，便是怏怏地走开了。
严如斗坐在客厅喝茶，这时却是开口安慰道：“秦兄，你亦不用过于担心！新任的两广总督马上就到任了，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一切自然都会帮你压下来！”
“但愿如此吧！”秦仲正并不敢过于乐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地道。
事到如今，他还真的只能寄望于新任的两广总督，只希望新来的两广总督有足够的魅力，能帮他将这场不小心揪起的风波给压下去。
到了这一刻，他突然发现没有争得林晧然的支持，却是一个极为不明智的举动。
现在他能够驱使的人员只有广东盐课提举衙门的衙差，不仅人手显得是捉襟见肘，而且根本没有能力驱散团聚在门口的刁民。
若是当初能够争得林晧然的支持，那现在恐怕就不会如此的畏手畏脚，任其外面的刁民对他进行辱骂。
却是这时，一个衙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地拱手道：“启禀大人，卑职已经找到黄大富了，他出现在联合酒楼上！”
秦仲正和严如斗听到这话，眼睛当即闪过一抹亮光。
若是黄大富这条超级大鱼落网，那此次的大行动无疑是圆满完成了，接着他们便可以向朝廷复命，同时开展第二个大计划了。
“走，我们到联合酒楼！”秦仲正显得很着急，当即就吩咐下去道。
严如斗的眉头微蹙，隐隐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但转念一想，这事代表着严阁老的意志，而新任的两广总督很快到来，整个广东根本无人敢于阻挠此次行动。
最重要的是，朝廷的正式公文已经下达到布政司和广州府衙两大衙门，他们更有理由配合着这些对盐枭的大清洗。

第0800章 请愿
秦仲正领着一帮人直扑联合酒楼而去，只是轿子刚到酒楼前，后面有衙差急匆匆地追上来，神色显得慌张地禀告道：“大人，不好了！那帮刁民已经闯了进来，要求我们将苟四交给他们处置，不然就要砸了我们的衙门！”
这事可大可小，往大则是民怨沸腾，往小则是刁民生事。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无疑正在继续恶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你去广州府衙请求援助，就说一帮刁民在咱们衙门闹事，让他们务必前去处理！”秦仲正略作思索，并不打算放弃对黄大富的逮捕工作，便是决定求助于广州府衙。
“是！”那名衙差拱手，当即就朝着广州府衙的方向跑去。
秦仲正的心情变得不好，从轿子下来望着联合酒楼的门口，脸色微寒地挥手下达命令道：“走！咱们这次一定要抓到黄大富，可不能像上次那样让他跑了！”
“是！”二十多名衙差杀气腾腾，当即跟着秦仲正走向了联合酒楼的大门。
掌柜正在柜台前忙碌着，结果看到秦仲正领着一帮衙门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急忙上前询问道：“秦大人，你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有何贵干呢？”
“滚！”秦仲正显得极不耐烦，眼睛四处搜索着。
酒楼的大厅人员并不少，看到秦仲正领着一帮人进来，亦是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一个显得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指着楼上的某个房间道：“大人，我亲眼看着黄大富进了那个房间，一直都没有出来过！”
秦仲正的眼睛闪过一抹喜意，淡淡地说道：“带路！”
“是！”这个年轻人得意地点头，当即就领着他们一行人走向了楼梯。
秦仲正做事很沉稳，让几名衙门守住这个楼梯口，带着其他人直接上到二楼，很快就来到黄大富用餐的雅间门前。
“大人，他就在里面！”那个流里流气的衙差指着房门，邀功似地说道。
砰！
两名衙差上前，一把将门重重地踹开了。
秦仲正自信满满地走进去，果真看到黄大富正在里面喝酒吃菜，旁边还做着大盐枭梁二，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地道：“黄大富、梁义，你们这次怕是插翅难飞了！”
原以只有黄大富在这里，但却没想到梁二亦在，这广东实力最强的两大盐枭同时落网，致使秦仲正的心情变得更好。
若是同时除掉这二大盐枭，粤盐北上必然受到重创，严阁老交待的事情算是圆满地完成了。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候吏部的调迁文书即可。
“秦大人，我们二人可没少孝敬你，你就不怕因此受到牵连吗？”黄大富给梁义倒了一杯酒，脸色显得平静地质问道。
秦仲正却是冷哼一声，显得不屑地回应道：“你们这些人连贱商都不如，本官乃是堂堂的朝廷官员，用得着害怕你们来攀咬？”
“黄兄，这人便是典型的白眼狼，咱不用跟他白费口舌了，权当以前的银子都喂了狗！”黄大富将酒壶放下，进行劝导道。
肥头大耳的衙差苟四跟着过来，当即怒声喝斥道：“黄大富，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你竟然敢污蔑大人是狗？”
啪！
声音刚落，却见秦仲正愤怒地甩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你当真是个蠢猪！”
肥头大耳的衙差苟四捂着吃疼的后脑勺，显得委屈地望向了秦仲正。明明就是替秦仲正抱不平，帮着他恫吓这二人，却反倒受到了责骂。
梁义没有看笑话的兴头，对着黄大富淡淡地说道：“黄兄，那咱这二个连贱商都不如的人，就跟着尊贵的秦大人走一遭吧！”
黄大富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好！”
咦？
秦仲正看着这二人的举止，心里不由得生起了几分疑惑。按说，这二人落到他手里，应该是跪地求饶才对，但却显得如此的冷静。
黄大富从秦仲正的身边走过，却是突然说道：“我可是听说秦大人的衙门被一群刁民闯了进去，难道不怕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曝光吗？”
秦仲正听到这番话，心里亦是一急，便是催促着手下道：“快！快！咱们回衙门，可别让那帮刁民闯进了后宅！”
虽然已经通知广州府衙，但他已然不会相信林晧然。若是那小子真的那么好心，早就派人帮他了，哪可能会等到现在。
酒楼的动静不小，当他们一行人走下楼梯的时候，很多人都是指指点点的。
秦仲正别的本事没有，但脸皮向来够厚。
尽管知晓他这个举动肯定会落下坏名声，但只要将这次事情办妥，那他将会高升回京城，哪里还用理会这些屁民。
刚走出酒楼的门口，却是看到一名衙差迎上来对秦仲正道：“秦大人，汪大人请你到布政司衙门一趟，说是有要事跟你相商！”
汪柏？
秦仲正的眉头微微蹙起，尽管不需要看对方的脸色，但最始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便是对着心腹苟四道：“你将人押到番禺县衙，我去去就回！”
“是！”苟四拱手领命，便将黄大富和梁义押向番禺衙门。
秦仲正的体形肥胖，亦已经年过五旬，故而一向都喜欢乘坐轿子。尽管是坐在轿子中，但仍然不停地听着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致使他心里隐隐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
轿子很快到了布政司衙门前，他从轿中钻了出来。
咦？
当他正要向布政司衙门口拾级而上，却看到旁边的广州府衙门前聚满了百姓和书生，而矛头不仅指向他的心腹苟四，还指向了他秦仲正。
“秦仲正后宅藏银数万两，请林雷公将这等贪官严惩！”
几百名百姓在府衙门口高举着拳头，显得深恶痛绝地向着广州府衙进行请愿，声势极为浩大。
怎么这样？
秦仲正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当即感到天旋地转，顿时有一股大祸临头的感觉。但他始终还是有些不解，他是遵照着严阁老的意思办事，整个广东还会有谁敢动他呢？

第0801章 土鸡瓦狗们
秦仲正的心里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但伸手摸着胸中的那一封信，便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仿佛又给了他莫大的能量一般。
走到布政使衙门的正厅，却发现不仅布政使汪柏在这里，都指挥使黄辉亦在这里，另外还有布政司参政和按察司副使等高级官员。
尽管广东盐课提举衙门的地位超然，直接隶属于户部，但面对着这帮高级官员，他这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官员自然还是要规规矩矩地施礼。
“藩台大人，不知找下官过来，所为何事呢？”秦仲没有就座，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汪柏轻啐了一口茶水，跟着黄辉交流了一个眼神，然后望着秦仲正进行询问道：“秦大人，却不知道你的手下打死担夫一事，可否属实？”
“藩台大人，你是相信那些刁民之词？还是认为我盐课提举司衙门处事不当？”秦仲正强忍着心中的不快，硬生生地回答道。
汪柏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明白秦仲正强调“盐课提举司衙门”是另有含义，是在暗暗提醒“广东盐课提举司”的超然地位，并不归他这位布政使管辖。
多年的养气功夫很有效果，他微微一笑地道：“本藩台无意干涉盐课提举司衙门如何处事，但今日发生了人命案，且当下民怨沸腾，本藩台要向广东百姓一个交待，亦要给朝廷一个交待！”
“正是这一个理！如今发生了一起人命案，搞得整个广州城满城风雨，不说藩台大人要过问，本官亦要一查究竟！”按察副使杨平海义正言辞地附和道。
秦仲正感到了一种压力威，但心里早有说辞道：“诸位大人，还请稍安勿躁，这自然不是事实的真相！我的手下回来禀告本官，说是担夫突发严疾暴毙，此事跟他们无关！当然，既然诸位大人如此重视，那本官自然会进行严查，还请诸位大人给本官一些时限，定然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保证让诸位大人满意。”
却不得不说，这个“拖”字诀很妙。汪柏带着诸位大佬摆着兴师问罪的姿态，但秦仲正这个以退为进，当即便将压力消失于无形。
汪柏的眉头微蹙，将目光落向了黄辉，黄辉却是面露苦笑地摇头，显得是无计可施的模样。
秦仲正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脸带微笑地拱手施礼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本官就先行告辞了，严阁老叮嘱之事，本官可不敢半点拖沓！”
咦？
听到“严阁老”三个字，杨平海等不知真相的官员，脸上当即露出惊诧之色。
汪柏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个摆明就是拿严阁老压他，藏于长袖中的拳头不由得紧紧地攥起。
“下官告辞！”
秦仲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再次朝着众大佬拱手，但心里涌起了一股豪情。在京城大佬面前，在严阁老面前，这些广东大佬简直就是土鸡瓦狗。
“秦大人，你还不能走呢！”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子中传来，却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年轻官员领着一帮子人出现。
秦仲正看到林晧然出现，却是先发制人地道：“林府台，却不知道今天躲哪里去了？为何盐课提举衙门被刁民围观，你这位广州知府却是袖手旁观，难道不怕本官告到内阁吗？”
“秦大人不要说告到内阁，哪怕告到圣上那里亦行！只是秦大人，你可得先解释一下，这一箱箱银子是怎么得来的？”林晧然并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指着陆续被抬到正厅的银箱质问道。
咦？
汪柏等官员看着这一箱箱的银子，心里亦是暗暗地吃惊。纵使是知晓秦仲正身居肥差，但看着这白晃晃的银子，亦是超乎想象。
秦仲正看着林晧然玩这一手，却是要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当即怒声质问道：“林若愚，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在玩火？”
“火？火在哪里？”林晧然故意四下张望，然后迎着秦仲正喷火般的眼睛戏谑地道：“哦，原来火在秦大人身上，秦大人是发火了啊！”
秦仲正看着林晧然的举止，心中的火气不由得更盛，望着他的眼睛大声地质问道：“林若愚，一切都是你主导的，对不对？”
到了这时，他自然闻到了阴谋的味道，而背后主导这一切之人，无疑正是眼前这个人，亦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和魄力。
“为何本府听不明白秦大人在说什么呢？”林晧然摊开双手，显得无辜地说道。
秦仲正伸手摸住胸口的那封书信，显得有恃无恐地道：“林若愚，纵使本官真贪墨了，你……你亦无权抓我！”
却是不得不说，林晧然不管是作为广州知府，还是广东巡海道副使，确实没有直接处置秦仲正的权力，仅能行使的是弹劾的权力。
不过，林晧然在很早很早以前便明白“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却是扭头朝着身后望去。
“秦大人，那本官呢？”潘季驯就跟在林晧然后面，亦是亲自跟着林晧然去搜了秦仲正的后宅，这时站出来询问道。
都察院等同于后世的纪委，对官员有着监督和任免权。潘季驯虽然比秦仲正还要低上四级，但却广东巡按的官职很是超然，对整个广东的中下官员有着很强的监督和任免权。
如今秦仲正涉嫌贪墨，如今还从他的后宅直接搜罗出这数万两银子，可谓是证据确凿，他这位巡按自然是有权将他拿下了。
“潘巡按，你……你应该知道本官是在替谁办差！”秦仲正看着潘季驯跳出来，便是威胁着道。
潘季驯冷哼一声，很霸气地回答道：“我只知道本官是替皇上办差！来人，将他押回察院，本官要好好审问清楚！”
“你……你们都疯了！这广东私盐一事不决，你们怎么向朝廷交待？怎么向严阁老交待？”秦仲正看着事态至此，显得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此话一出，倒是让汪柏等人的脸上露出了少许的忧色，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第0802章 瞎操心的人们
林晧然迎着秦仲正质问的目光，徐徐地说道：“我们该如何向朝廷交待，这是我跟诸位大人会权衡的事！而你仗着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的身份大肆收受贿赂，今又搞得整个广东民怨沸腾，如今倒不如留点心思考虑你的命运吧！”
这……
秦仲正的眼睛瞪起，如大梦初醒一般。
敢情他一直都陷入一个误区，这打击广东私盐的事情并不一定要他来做，林晧然和汪柏等人同样可以处理这个工作，亦完全可以越过他直接向朝廷和严阁老交差。
可笑的得，这阵子他上蹿下跳，成为粤盐既得利群体的头号大敌。结果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让林晧然和汪柏等人捡了便宜，而他则成为了牺牲品。
至于他一直引以为豪的护身符，一旦林晧然和汪柏交出满意的答案，将打击广东私盐的事情办妥，严阁老恐怕不会责难于他们。
“秦大人，请吧！”一个衙差来到了秦仲正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仲正看到事态发展到这里，朝着林晧然等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便是垂头丧气地离开。
严宅的花厅，传出了丝竹和粤腔唱词，一个漂亮的女人正在乐师的伴奏下演唱着一首粤曲。
严如斗在盐课提举司衙门跟秦仲正道别，便是回到了自家的宅子中，跟着秦仲正贪财又贪色并不同，他更喜欢喝酒听曲。
只是才刚坐下没多久，盐商吕不歧看着外面所闹出的大动静，却是着急地找上门来了。
面对着忧心忡忡的吕不歧，严如斗喝着美人送到嘴边的酒，显得自信满满地道：“那帮刁民闹得再大，摆在汪柏和林晧然等人面前的是朝廷要求打击私盐的公文，以及严阁老的强烈愿意！只要他们足够聪明的话，肯定会帮着秦仲正将刁民给镇压住，一起完成这最重要的打击私盐工作。”
“事情闹得如此大的动静，这事恐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吕不歧进行分析道。
严如斗冷哼一声，端起酒杯显得不屑地说道：“这事自然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那些私盐贩子及背后利益的官员肯定不会甘心，但他们却不知朝廷正在为着银子发愁。若是广东这边不按着朝廷的指令做事，朝廷肯定会怪罪下来，到时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始终觉得林知府在对打击私盐一事了，并没有怎么出力，这事似乎有些猫腻！”吕不歧安心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担忧着道。
严如斗轻啐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冷哼道：“林晧然年少得志，难免会显得猖狂。他是不想得罪黄大富这帮私盐贩子，甚至是想拯救这帮私盐贩子，但他亦不会他的猪脑袋想一想，他该如何向朝廷和严阁老交待！”
“本官该如何向朝廷和严阁老交待，你们真不用替本官操心，你们还是先担心你们好好担心自己吧！”却见林晧然领着一帮人走来，朝着花厅中的二人朗声道。
哐！
一个酒杯落下，当即在青砖地面摔成了碎片。
严如斗和吕不歧扭头望向，脸上都是流露出了惊讶之色，特别是吕不歧看着林晧然带着一帮官差到来，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严如斗毕竟是做过高官，如今在官场还拥有着很强的影响，甚至跟严世蕃有着一点私交，便是沉声问道：“林府台，你这话是何意？”
正站在花厅边上演唱的女子看着这个架势，亦是停止了唱腔。却是担心惹火上身般，并没有逗留在这里探听消息，而是匆匆离开了这里，知道这个宅子的主人是要大祸临头了。
林晧然扫了桌面上的山珍海味，还是那银筷玉碗，一本正经地朗声道：“盐商吕不歧贿赂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秦仲正和原广东巡海道副使严如斗、惠州知府刘泉等官员，致盐引皆落于奸商之手，并为其粤盐北上大开方便之门，从而引发广东盐市今日之乱象。”
打一开始，林晧然并不打算带着广东官员跟朝廷作对。毕竟广东的人事任免和财政调拨都在朝廷手里，他们亦根本没有能力抗衡。
不过他却不认为一定要牺牲黄大富这帮私盐贩子，亦可以将矛头直指盐商吕不歧，以及秦仲正、严如斗、刘泉这帮官员。
严如斗是聪明人，当即明白了林晧然的意图，脸色骇然地质问道：“林若愚，你……你以为这样就能向朝廷交待了吗？你以为朝廷和严阁老会满意吗？”
“本官已经奏请朝廷，广东比往年加派五成盐引，以解决黄大富等盐贩盗卖私盐的根源！”林晧然朝北面作揖，脸上微微一笑地道。
“加派五成盐引？”
听到这一个惊人的数字，严如斗的眼睛当即瞪起，脸上浮现了震惊之色。
若是广东真的加派五成盐引，那朝廷从粤盐这里将会多得五成的盐税，别说是要弄死他们这帮人，哪怕将他们诛九族都行。
这个主动要求加征盐税的举动，对户部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帮着朝廷缓解了财政压力。跟着单纯将私盐商贩往死里整，这个处置方案无疑是要实惠得多。
别说户部满意，圣上亦会满意，严阁老更不可能推翻这个结论，自然不会理会他们这帮人的生死。
严如斗心生了几分恐惧，突然却是摇头道：“不可能！黄大富他们不会同意这个方案，官盐的成本并不低，他们没道理吃下五成的盐引！”
“原本他们是不会同意的，但经你们这么一闹，他们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你说还会在乎这一点利益牺牲吗？”林晧然的眼睛涌起了淡淡的笑意，露出满口白牙道。
严如斗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当即瘫坐在椅子上，眼睛无神地望着院子灰暗的天空。
“大人饶命，我愿意买命！”吕不歧的眼泪如同崩堤般滑落，跪在地上求着林晧然放他一马。
“既然敢于通过行贿谋得盐引，那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林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大手一挥道：“将他们二人押回府衙大牢，本官择日再审！”

第0803章 落幕和开始
京城，无逸殿内阁值房，檀香袅袅。
身穿着蟒炮的严嵩躺在椅子上，那双眼睛微微地眯着，脸上的老年斑又多了些，整个人看不出一丝神采，跟一个步入暮年老头子没有什么区别。
却不知是昨晚休息不好，还是鼻子得了病症，时时传出一个“哼”声。声音显得悠长而无力，呈现着一个垂暮老人的糟糕状态。
“爹，你别再哼了，哼得我心烦呢！”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却见在旁边的案前坐着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中年胖子，正在埋头整理着那堆汇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本。
这个说话的独眼男子正是严世蕃，当朝首辅严嵩的独子，现任工部左侍郎。
这进入内阁，实质方式并不少。有以阁吏的身份进入，亦有像林晧然以司直郎的方式进入，最风光的自然是以阁臣身份进来。
但不管以何种身份进入，最重要的还是能否拥有参与或决定票拟权。
严世蕃并非正规的科举出身，而是以国子监入仕。这种出身的官员注定会受到官场的排斥，升迁还要排在举人出身之后，更不可能有机会进入词臣专属的内阁。
但世事偏偏造化弄人，嘉靖为了挽留住年事已高的严嵩，却是让严世蕃每日前来内阁侍奉老父，从而“以侍奉老父”的名义入阁。
如果严世蕃真是老老实实地侍奉老父，那内阁不过是多一名“保姆”罢了，但严世蕃进到内阁之后，却是瞄向了那个令人垂涎的票拟权。
严世蕃是一个极有聪明才智的一个人，渐渐得到了老父的信任，已然开始替老父出一些票拟意见，甚至是直接帮忙进行票拟。
在朝廷大事上，他亦是直接参与了进来，实质派遣官员总理四地盐政便是他提出来的，鄢懋卿这个人选亦是他推荐的。
身居正三品的工部侍郎，却是决定左副都御史兼总理四地盐政的人选，甚至现任户部尚书吴鹏都要听命于他，这是何等的权势？
现如今，严世蕃虽然不是阁臣，但所拥有的票拟权已经是在徐阶和吕本之上，更是借助着老爹实施了很多的治国方针。
严嵩不满地发出一声长叹，睥了严世蕃一眼道：“要不是你老爹硬挺着这副身子骨，你能有今日的风光吗？严世蕃你要时时刻刻明白，你现今的权势，皆因你老爹还在这个位置上！一旦你老爹不在了，你严世蕃啥都不是！”
“知道了！知道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严世蕃显得颇不耐烦的样子，拿起一份奏本对着严嵩转移话题道：“爹，广东那边的官员当真是太不将你的话当一回事了，咱打给吴鹏打个招呼，好好整治他们才行！”
“现在两京十三省，我最满意的正是广东！”严嵩将眼睛闭起，表明着态度道。
“真不知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严世蕃嘟囔了一句，却是捧着这份奏本大声道：“咱们让广东打击私盐贩子，他们却将责任推给了官盐垄断，还查办了秦仲正、严如斗等人，这不是胡来……咦？”
“怎么了？”严嵩虽然眯着眼睛，但却是认真地听着，便是好奇地询问道。
严世蕃的眉头蹙起，单手拿着奏本老实地说道：“爹，他们奏请今年给粤盐增加五成盐引，以解决黄大富、梁义等盐贩子无法得到官盐的症结。”
“什么？五成？”严嵩的眼睛当即睁开，满脸吃惊地望向了严世蕃道。
盐税是大明的第二大税种，这亦是他为何会同意让鄢懋卿总理四地盐政的原因，亦是想鄢懋卿为朝廷弄到更多的盐税收入。
只是最乐观的预期，他希望鄢懋卿能让四地盐政增加两成的盐引量，但万万没有想到，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粤盐竟然能够一下子增加五成。
严世蕃又是认真地看了奏本一眼，很确定地点头道：“不错，是五成！”
“五成？粤盐的弊病看来还真不小，秦仲华这帮人该杀！”严嵩的脸上浮现了几分怒容，声音亦带上了几分杀气道。
严世蕃却是想要护住这些人，便是着急地说道：“爹，咱们的原意是要阻止粤盐北上，广东那帮官员这摆明是不遵照你的意思办事啊！”
“阻止粤盐北上，其实就不是我的本意！”严嵩轻叹一声，接着悠悠地说道：“我们家以前并不富裕，吃的正是粤盐，咱江西明明就紧挨着广东，却非要去吃更远的淮盐。若是我真的要严打粤盐，你说江西的百姓会如何看待你爹呢？”
严世蕃没想到老父都几十年没回江西了，竟然还如此替江西百姓着想，但仍然不甘心地道：“爹，这事是不是您的本意并不重要，关键是广东那帮官员竟然违逆了！”
“增加五成的盐引，这难道还不是诚意吗？难道还不是对朝廷更好的交待？”严嵩轻睥了儿子一眼，接着认真地想道：“你别光顾着自己心里痛快，咱们是替圣上出主意的人！你真要建议圣上惩治广东的官员，打算为一己之私而毁掉这方案，你还是趁早回分宜老家吧！”
严世蕃听到这个训导，心里当即明悟过来，脸上出现了惭愧之色。这并不是普通的事情，事关到朝廷的财政收入，事关五成的盐引增发，圣上肯定会有强烈的个人愿意。
他爹为何能够在首辅的位置上呆了二十余年，且都八十二岁的人还能懒在这个位置上，靠的还不是能准确地揣摩到圣意吗？
奏本送到了万寿宫，惹得嘉靖当场大喜和大怒。
喜的是广东方面很懂事，愿意增发五成的盐引，从而缓解大明财政窘境。怒的是秦仲正这帮人误国，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是帮着一个奸商囤盐谋暴利。
圣旨下达，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秦仲正、惠州知府刘泉、原广东巡海道副使严如斗、盐商吕不歧等人纷纷下狱，这次粤盐风波算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与此同时，联合舰队已经从濠镜码头起航，直接朝着吕宋岛而去，开启了建立种植园的第一步。

第0804章 吕宋
万顷碧波里，天边是洁白的云朵，夏季的海风荡起层层波纹。以大黑船为首的舰队朝着东南方行驶，这支舰队划出了箭头形状的波纹，仿佛闯入了一个童话世界般。
这里已经远离喧嚣，一切都如若浑然天成，时不时出现的岛屿并没有遭受到人类的破坏。浅水中的珊瑚礁正在吸吮着水中的微小的飘浮物，一群群色彩斑斓的游鱼穿梭其中，一切都显得那般的和谐。
喔……
一只海鸥刚刚落到桅杆上歇息，结果却被一只小金猴驱逐。致使后者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然后展翅朝着不远处的海岛飞去，那是一个水草肥美的海岛。
在船头上，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手持着单眼望远镜，那双蛾眉微微扬起，清澈的大眼睛绽放着少许的光芒，正眯着脸蛋迎着这轻柔的海风。
在她的身后，有小兔、小猪和小狐，还有阿丽、沈妍、木英、饭缸，另外沈强、翁华松、陈智者等联合二代的青年俊杰亦是随行。
这一次远航，虎妞并不是跟着过来玩耍的，而是很乖巧地替哥哥分忧。以哥哥代言人的身份前往吕宋，并将哥哥交待下来的事情办妥。
有时候，他真不明白哥哥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她做事向来都很厉害，每件事情都准能帮他办得妥妥贴贴的，他差点就相信林大虎而不信她。
不过还好，哥哥并不算太笨，最后是迷途知返。现在已经将事情正式委托她来办理，让她成为这支舰队的实际掌舵人。
“前进！”
虎妞心情显得很好，拿着那根单眼望远镜朝着前面一挥，脆声地发出指令道。
掌舵的是长林氏本家人阿强，闻言却是扭头道：“虎妞，按着我们的行程计划，现在应该靠到那边的东沙岛休整，明天再启程了！”
很显然，现实给某个甩了一个耳光，恐怕她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厉害。
“这样呀！”虎妞蹙起眉头做了一个思索状，然后便是指着那边的岛屿妥协地道：“那就靠岛休整，明天我们再继续出发！”
从濠镜到吕宋岛有千里之遥，但得益于海流和季风的因素，实则五、六天时间便可以到达，广东离吕宋并不算太远。
这么短的航程，自然不会受到水源和食物的困扰。舰队在东沙群岛休整后，再度直扑吕宋岛而去，没几天便到达吕宋岛。
跟着南洋东边的国家有所不同，像安南、占城、暹罗都是处于东南半岛中，直接连接着大陆板块，都是传统的农耕社会。而南洋西线的国家都是岛国，农业经济很是薄弱，很多国家都要以捕捞为生。
吕宋的农业情况已经算是比较好的，这得益于一位传奇人物许柴佬。
由于吕宋跟大明相近的关系，很多精明的商人携带着商品到吕宋岛从事海上贸易，福建晋江人许柴佬旅居于吕宋，并成为了当地的首富和侨领。
明永乐年间，钦差大臣三保太监郑和途经吕宋，奉永乐帝诏书委任许柴佬为吕宋总督，统揽该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大权。
在二十年的任期内，许总督将福建的技术带到了吕宋，致使吕宋拥有了制陶、种茶等技术，并大力促进了农业的发展。
当然，许柴佬只是一个普通富商出身，并不是真正的神灵转世，不可能真的致使吕宋“脱胎换骨”，顶多是改善一些而已。
正是如此，吕宋岛内能够拥有一定的农业设施，还要归功于当年的吕宋总督许柴佬。
舰队沿着吕宋岛的西线航行，当即目睹到这一座充满着原始气息的岛屿。细白的沙滩、褐色的碎石滩、一排排高大的棕榈，偶尔还有充满着原始气息的村庄。
喔喔……
一些赤着胳膊的孩童正在海边捕涝，在看到这支舰队的身影后，却是兴奋地在那里大喊大叫，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航空母舰般。
尽管吕宋在大明的帮助下，已然从城邦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过渡，但受到诸多客观因素的影响，并没有真正演变成一个农耕社会。
吕宋的农业薄弱的结果，便是粮食匮乏，致使他们的人口受到了严重的限制。吕宋岛不可谓不大，但这里仅有几十万居民，人口比不上一个广州城，呈现着地广人稀的面貌。
最期靠着珍珠、宝石、玳瑁、乳香、白银这些东西跟大明进行商品贸易，但这种单向贸易注定会难以为继，现今跟大明的商品贸易已经缓于平淡，致使这里呈现着贫穷和落后。
“虎妞，你快看那里！”
小猪正在吃着糕点，却是突然伸手指着远处的沙滩大声道。
却见在那银色的沙滩上，正上演着一场追逐，一群手持着武器的士兵正追赶着一大帮衣衫褴褛的土著人，身素质更高的士兵眼看着就要赶上了。
“我跟你们拼了！”一个手持着长棍的土著突然暴起，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道。
一个上身穿着轻甲的首领迎了上去，刀子直捅入高举着棍子的土著男身体中，鲜血顿时溅出，溅红了那细白的沙滩。
面对着战战兢兢的土著们，他将刀子拔出，冷冷地望着其中一个小老头道：“这税你们缴还是不缴？”
“不是我们不愿意缴，而是食物真被海盗抢了！”部落首领是一个小老头，却是认真地诉苦道。
首领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抹杀机道：“罗阇有令，你们北山部屡次抗税，致使吕宋诸多部落跟风！若是今天不杀，罗阇的王威不在，你们全都受死吧！”
妮娜正躲在爷爷的身后，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脸色已经刷白，知道这次是要大祸临头了。不仅是她跟爷爷的性格，整个部落的人恐怕都要死在这里。
只是她很是不甘心，她还不想死，她还没有到过马尼拉，还没有到过传说中的大明。
“上！”
首领没有丝毫的犹豫，大手一挥地命令道。
身后的士兵早已经是磨刀霍霍，拿着武器就要收割这帮人的性命，以期能从他们身上搜出值钱的东西。
轰隆！
却是这时，一颗重若十斤的炮弹从天空落下，重重地砸在浅水滩上，当即溅起道道带着沙子的水柱。
怎么回事？
那个首领震恐地扭头望去，脸上被飞来的石子划出了一道血痕，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艘艘庞然大物，比他们吕宋的贡船还要大得多。
更让他们感到震惊的，却不知是打偏了，还是有意为之。一个黑色的炮弹从他们头顶飞过，身后传来大棕榈枝干断裂的声音，给他们心里当即落下了深深的阴影。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杀伤力，这真的还是炮吗？

第0805章 节外生枝
大黑船如同一头海上的大怪物般，一门门锃亮的重炮对着那道银色的沙漠，只要一声令下便可以将那里的人砸成肉酱。
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站在船头，那张肉嘟嘟的脸蛋写满了认真。当看到沙滩呈现着血腥的一幕时，她的心里当即涌起一团怒火，并果断下令出手进行警告。
“虎妞姑，你要做什么啊？”
一艘三桅炮船从后面驶来，站在船头上的乔一峰对着虎妞大声地询问道。
得益于上次的赫赫战功，乔一峰已经从小小的香山千户一跃成为广海卫指挥使。当然，他这个没有背景的千户想直升指挥使，自然少不得林晧然的帮助。
这一次，他带领着广海卫打着追击倭寇的名义一同前往吕宋，实则是奉命护卫这支舰队。
虎妞扭头望向乔一峰，那张脸蛋还残留着几分怒意地指着沙滩那边脆声地道：“你没看到呀？那帮坏蛋正欺负人呢！”
“虎妞姑，那些一看就是吕宋国的官兵，咱们还是别管了吧！”乔一峰自然是看见了，但却是进行规劝道。
“怎么不管了呀？我就是要管一管，他们这样欺负人就不行！”虎妞却是一意孤行，当即又下达指令道：“木英，咱们带人过去，不能让他们欺负人！”
“是！”木英自然是听从命令，当即便招呼一帮海侗族人前往。
哎……
杨春来等人在随行的船上看到这一幕，自是想要劝阻虎妞，但只能是轻轻地一叹。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和观察，如何还不知道虎妞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遇到这种事压根不可能置之不管。但选择插手这事，无疑极为不明智。
南洋的政权很是松散，有着很多的小国和数不尽的酋长。
以眼前这座吕宋岛为例，吕宋国王苏莱曼并不是这座岛唯一的主人，其所掌控的领土是马尼拉以北的地区，而吕宋岛的南部和东线由十几个首领在统治。
吕宋现在采用部落自治的政治体制，各个部落首领拥有着高度的自治权，而部落除了听从国王的调遣，每年要向国王苏莱曼交税。
眼前所见，这无疑是国王和部落间的矛盾冲突。
若是虎妞帮着吕宋国王这边，无疑是有利于谈判的推进。但偏偏正义感十足的虎妞，却打算要帮着部落那一头，这无疑是要得罪吕宋国王的节奏。
一念至此，杨春来却不免忧心忡忡，感到头上笼罩了一层阴影。
这边的震慑起了效果，大船是不无法在前面的沙滩登陆的，十余艘小船便朝着沙滩驶去。
看到明显带着警告之意的炮弹飞来，接着又是十余只小船朝这里驶来，致使这帮士兵并不敢轻举妄动，隐隐还生起了警戒之心。
却不是没有大明的船只北来，但如此庞大的舰队无疑是头一遭，凭着他们的力量更是能轻松将他们这帮人给歼灭了。
“爷爷，怎么办？”少女妮娜望着敌友难辨的来人，心里同样感到了一股不安。
“这肯定是大明的舰队！大明是一个仁义的邦国，我们这次是有救了！”老头子的眼睛泛起泪来，显得颇为乐观地说道。
没多会，十余艘船只登陆。只是让到众人感到很意外，虽然其中不乏身穿漂亮装甲的将领，但为首的却是身穿着皇族服饰的小女孩。
当然，身处于阶级更森严的吕宋，不可能因为对方是小女孩而轻视，甚至会更为畏惧。
“吕宋将军木里图拜见尊使！”上身穿着轻甲的将军木里图恭敬地行礼，已然断定虎妞的身份很是惊人。
虎妞听着旁边人的翻译，又看着他态度良好，蹙着眉头脆声地质问道：“你既然是吕宋的大将军，那为什么要欺负他们呀？”
“尊使，这个北山部的人连续三年都不缴税，我亦是奉命行事！”木里图深知大明是一个仁爱之国，对虎妞的问话倒不感到意外，单膝跪下进行解释道。
咦？
虎妞听到这个解释，那张脸蛋微微缓和，这才扭头对着那个小老头进行询问道：“他说得对不对呀？你们没有交税，所以他们才捉你们？”
“尊使，是这样没有错，但不是我们抗税，而是我们的粮食和财物真给海盗洗劫一空了！”小老头苦着脸进行解释道。
虎妞得知事实的真相后，虽然她觉得这些人很坏，但亦知道要交税的规矩。就像他哥哥治下的雷州府和广州府，如果大家都不交税的话，那哥哥就会很难办的。
犹豫了一下，她对着木里图又询问道：“他们是被海盗洗劫了，所有才没有钱进行交税，你们难道就不能通容一下吗？”
“我只是奉命行事！”木里图苦涩地回答道。
北山部的人亦知道他们确实有不对之处，便是眼巴巴地望着虎妞，他们的命运已然真要寄托在这个小女孩身上了。
虎妞作了一个思忖状，便是抬头对着木里图认真地说道：“我这次过来是见你们的国王，我去跟他进行解释和求情，让国王免掉他们的税。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帮他们将税缴了，你们先放过他们，这样可不可以呢？”
“好！”木里图早就听说大明仁义，如今看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有如此的仁心，心里亦没有了半点杀戮之意，便是痛快地答应道。
经过这短暂的一场协商，双方无疑是达成了一致的解决方案，将问题带到马尼拉进行解决。
“尊使，我是北山部落的首领巴奇，我能跟着您一起前往马尼拉，亲自向大王进行解释吗？”小老头巴奇上前行礼，并提出一个请求道。
虎妞望了他一眼，便是痛快地点头道：“可以！”
经过短暂的休整，舰队很快重新起航，直朝着位于吕宋岛中部的马尼拉湾而去。
呼！
看着事情并没有恶化，倒让杨春来等人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如果真是为着这一个部落的生死，结果让到种植园计划受阻，这无疑是一个得不偿失之举。
不得不说，这一次由着虎妞统领着舰队，当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第0806章 见面礼
舰队在吕宋岛的玳瑁港休整一晚，次日上午驶入吕宋的腹地马尼拉湾。
马尼拉湾是一个可以跟雷州湾相媲美的海湾，这里拥有着天然的港口优势。地处于吕宋岛的西南边，左右有大山脉相阻，故而可以躲过绝大多数台风的袭击。
来自于岛内第一大水源贝湖的巴石河由东往西，将珍贵的水资源注入马尼拉地区，最后才流进马尼拉湾。
正是这一个得天独厚的地势和水源优势，致使马尼拉的农业要比吕宋岛其他地区更加发达，亦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整个吕宋最繁华的地区。
繁华是相对的，这里别说跟广州城进行比较，比雷州还要差上一大截。
马尼拉港处于海湾的东面，已然停泊着一些渔船和商船，是吕宋对外的最大窗口。
在得知大明的广东有使者前来，吕宋国王苏莱曼身穿着盛装，携带着诸多的臣民前来港口相迎，显得很是热情的模样。
苏莱曼的热情倒不是乔装的，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亲近大明的国王，从小就对大明文化很是向往。在上位后，他主动恢复中断多年的朝贡，以大明藩属国自居。
在前年的朝贡中，他从福建登陆亲眼目睹到大明的强盛，同时感受到了大明那种高不可攀的文化底蕴，知晓那是一个强盛富庶到极点的国家。
此刻看到这支超级舰队出现，更是涌起了敬仰之心，对大明已然是深深地折服。
虎妞身穿着贵气逼人的斗牛服，杨春来等人身穿充满富贵气息的员外服，乔一峰身披着锃亮的锁子甲，陈智孝则是身穿着风度翩翩的土子服，加上换上裙装的沈妍等女人，这无疑呈现着一场大明的时装秀。
苏莱曼倒还好一些，但身后的王亲和辅臣们却是纷纷投来了羡慕和敬畏的目光，知道这个使团来头不小，各是被他们的衣着所牢牢地吸引住了。
虎妞一点都不怯场，直接来到苏莱曼面前行礼道：“参见吕宋国王，我这次是代表我哥哥前来，这是我哥哥的名刺！”
苏莱曼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并不高，但显得结实，眉毛很浓密。在接过那份用硬纸板装裱过的精美名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体，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但下一刻，却是转递给了旁边的辅臣颜一。颜一的皮肤显得白皙，长相还算不错，整个人透露着一丝文雅的气息。
颜一微微腹议装模作样的某人后，便是打开了这张名刺，却是疑惑地询问道：“你哥哥就是那个被圣上赐文魁之名的林文魁？”
他是苏莱曼最信任的辅臣，亦是苏莱曼的妹夫，是整个吕宋对大明最了解的人。
上一次跟随苏莱曼到大明进行朝贡，而在京城那段时间，却是得听到大明出了不得了的人物，被圣上赐下大明文魁之名。
虎妞认真地点头，有点小骄傲地道：“是的，我哥是皇上钦点的大明文魁，现在我哥担任广东巡海道副使兼任广州知府！”
苏莱曼自然听不懂，向着颜一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却亦是听说着林晧然的风采。当知道就是那位大明最厉害的读书人，脸上亦是显得很是惊讶。
颜一显得更加的重视起来，却又是疑惑地询问道：“广东巡海道副使是什么官职？”
“广东巡海道是本将军的直属上司，咱十万将士皆归林大人统领，林大人全权负责整个广东的海防和商贸！而林大人兼任的广州知府，所治之所乃大明南方地区第一大府，管辖着数百万百姓！”身穿铠甲的乔一峰如同护卫般站在虎妞身后，这时显得傲慢地开口朗声道。
咕……
在听到林晧然的来头后，颜一等人不由得暗暗地咽了一口吐沫。跟着这庞大帝国相比，他们当真是井底之蛙，一个地方大员足够让他们望尘莫及。
乔一峰轻蔑地望着这帮人，经过这么多的战场洗礼，上已然多了一些血性。现在看着这个吕宋国，看到他们的卫兵穿得破破烂烂，却是生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一旦双方的谈判失败，根本就不用理会这位国王苏莱曼的反对态度，直接在吕宋岛找地方开拓种植园即可。
苏莱曼等人明显感受到这位将军的傲慢劲，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却是恭敬地将名刺收好，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物多了几分尊敬。
虎妞并没有显得傲慢，一本正经地指着身后的一艘福船道：“吕宋国王，这是我哥哥代表大明赠予你的礼物，还请收下！”
苏莱曼听到翻译的话后，却是一头雾气地望向那艘福船，脸上浮现着疑惑的神色，倒是旁边的辅臣颜一显得惊讶地追问道：“你……你是说，要将那艘海船赠送给我们国王？”
“是的！这是我哥哥让我带给国王的礼物！”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
“什么？那艘海船真是送给我的？”苏莱曼得知真相仿佛被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望向颜一，然后又转头望向那艘海船惊道。
吕宋为何中途停止朝贡多年，很大原因是贡船已经损坏，根本无法体体面面地进行北上，承担着很多的海难风险。
亦是苏莱曼上任后，这才排除万难，好不容易重启朝贡之行。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大明官员竟然送来了一艘福船，一艘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尊使，我可以上去看看吗？”苏莱曼压抑着兴奋地询问道。
虎妞听到翻译过来的话，理所当然地点头道：“国王，这已经是你的东西，当然可以看呀！”
苏莱曼率领着众人迫不及待地登上船，如同是小孩子得到了宝贝一般，眼睛显得很是雪亮。尽管心里很是清楚，对方送来如此大礼，必定是要有所诉求，但此刻已经顾不得考虑那么多了。
“看来情报没错，东西是真送对了！”
杨春来等人站在后面，一直关注着苏莱曼的反应。当看到苏莱曼那张涨红的脸，知道这个投其所好是对了，接下来的谈判恐怕容易很多。
据他们派遣过人的人打探情报得知，吕宋虽然拥有一定的造船技术，但只能打造一些普通的渔船，却不可能打造出这种大海船。
正是如此，在经过几番权衡下，决定送出这一艘造价达到三千两的福船，这不可谓不是一个重礼了，但他们无疑有能力承担三千两的损失。
除了这艘福船外，还赠送了精美的丝绸和瓷器等物品，这算是投下了一个重注。
苏莱曼亦是很是兴奋，在收下这份重礼后，态度显得更加的热情。虎妞等人被请上了印度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苏莱曼到了王宫。
其实说是王宫，倒不如说是一处大衙门，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是普通的砖瓦结构的屋舍。王宫的门口显得高大一些，宅子亦显得大上一些，仅此而已。
沈军等人第一次来到吕宋王宫，脸上却是难掩失望和轻视之色。别说是跟大明皇宫相比，跟着定西侯府都无法比，当真是寒酸至极。
不过他们亦是明白，南洋西边的国家还好一些，这东边的岛国确实过得艰苦。有些国家说是国王，实则仅仅是酋长而已。

第0807章 正义的使团
众人到了王宫的正厅，这里仿照了汉王宫的风格。
苏莱曼高坐在中央的高案前，客人和大臣则分别盘坐于两边。一道道佳肴纷纷呈上，有着各类家禽和海鱼，以及他们酿造的酒水。
苏莱曼到访到大明后，亦是引进了很多大明元素。吕宋原本是不使用碗筷的，但在今天这个宴会上，每人的面前都摆放了一副。
这个举动倒是讨好了大明这一边，但那些王亲和辅臣却是尴尬了，大家相互是大眼瞪小眼。好在，看着对面显得文雅的陈智孝伸手抓烤肉，这才轻吐了一口浊气。
这些王亲和辅臣面对着菜肴，一手抓着烤肉，一手抓着其它菜肴塞进嘴里。虽然发现陈智孝等人对付大部分菜肴都使用碗筷，但既然是木已成舟，大家亦不再较真了。
这个宴会的佳肴不算太好，但在海上航行这些时日吃都不是太新鲜的食物，大家亦是敞开肚子大吃起来，同时看着厅中的歌舞节目。
却见一个漂亮的女子在厅中翩翩起舞，倒是吸引住了陈智孝这帮年轻人的目光。若不是从翻译那里得知，这位便是吕宋的公主，恐怕他们是要吹口哨了。
苏莱曼原本还担心怠慢了这帮贵客，但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虎妞，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同时颇为有趣地看着虎妞吃东西的模样，发现这个聚精会神地吃东西的小女孩很是可爱。
虎妞的胃口很口，牙齿亦很好，正津津有味地咬着烤羊肉。她突然觉察到苏莱曼的目光，扭头望了过来，脑袋不由得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们的国王想知道诸位远道而来，是有何来意吗？”颜一看着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朝着苏莱曼心领神会地点头，然后对着虎妞这边直接进行询问道。
虎妞还在吃着一根羊排，扭头望向了陈智孝，陈智孝轻轻点头，这才望向苏莱曼认真地询问道：“不知国王是否知晓沙瑶与呐哔啴现在的情况？”
苏莱曼等人做了一个简短的交流，却是老实地摇头道：“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呢？”
“据我们广东方面最新得到的消息，他们恐怕跟昔日的满加刺一样，已经被……灭国了！”陈智孝的脸蛋凝重，一本正经地说道。
灭国了！
若这三个字放在大明，绝对可以当成笑话。但对于南洋诸国，特别是吕宋这种小国，还真不算多么稀奇的事情，对这帮人有着极大的冲击力。
苏莱曼的脸色大骇，深知吕宋的国力很弱，一旦遭到外敌很容易就会有灭国的灾难，便是紧张地询问道：“请问被谁灭了沙瑶与呐哔啴？”
“邪恶的西班牙人，一群身材高大但面相丑陋的西方人！”陈智孝恨恨地回答，接着又是补充道：“这帮来自远洋的西班牙人，他们仗着大船和重炮，屡行强盗之事！这帮人一度想要入侵我大明的广东地区，但我大明是何等的国力，自是将他打得落花流水，但却没想到他们这帮人并没有远遁，反而是屡屡伤及南洋诸国！我们得知他们时常出没于南洋诸国，轻则抢夺花椒等香料，重则实行灭村之举，故而引起了我们林大人的愤怒！”
一名辅臣急忙说道：“这可不就是说数月前出现在这里的那帮商人吗？他们到了咱们这里，确实是到处搜罗花椒等香料，但我们这里并不产花椒，倒是换了很多的瓜里和家禽。”
其他人亦是纷纷点头，对于这帮西班牙人确实有些印象，却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的恶势力。本以为仅是长得丑，没想到心肠更丑。
苏莱曼已然是相信了大半，显得很沉稳地询问道：“尊使是为西班牙人而来？”
“不错！”陈智孝很肯定地点头，并认真地说道：“我们林大人身负皇上的重托，跟南洋诸国进行通商，但此等恶徒已然破坏了整个南洋的和平。故而，我们大人想请南洋诸国驱逐境内的西班牙人，拒绝跟他们进行商贸往来，让他们自绝于海上。”
虽然不明白林大人为何要如此针对西班牙人，但这已然是他们此行摆在明面上的意图，此次航行正是为了联合南洋诸国对西班牙人进行驱逐，并断绝跟他们进行经济贸易。
听到这支大明使者所带来的要求后，苏莱曼却是扭头望向了颜一等辅臣，但这帮辅臣各抒己见，意见却没有形成统一。
这一点倒是不难理解，每个人都会为着自身的利益想着。西班牙人是魔鬼不假，但他们吕宋若是惹恼了这帮魔鬼，极可能会遭到军事报复。
若是到了那时，他们吕宋难保成为下一个满加刺国，或者跟是沙瑶与呐哔啴的灭国命运一般，这一点是他们不得不进行权衡的。
“此事关系甚大，还容本王多加考虑，再给尊使一个明确的答复，可好？”苏莱曼是一个聪明人，当即选择了拖缓战术，或者跟众辅臣商量出一个最好的对策。
“这个自然！”陈智孝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便是对着苏莱曼进行敬酒。
这一次出使吕宋，他亦是得到了林晧然的耳提面命，此事成与不成实则并不重要。只要苏莱曼和这帮王亲重臣害怕了，那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会更容易实行。
尽管陈智孝一直自认聪明，但却不得不承认。那位高高在上的年叔，是一个他永远只能仰望的人，论才智远不及那位如同孔明再世的年叔万一。
虎妞倒是没有忘记北山部的事情，当即将昨日之事说了一遍，请求苏莱曼对他们北山部进行免税，或者是她替他们缴了。
苏莱曼自然是给这个面子，便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倒是旁边负责征税的辅臣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酒宴结束后，苏莱曼将虎妞等人安排到了王宫旁边的一处宅子住下，采用着最高规格的礼仪招待着这一支大明使团。
只是将人安顿好，却不得不面临着这一个新难题，当真是两边都不好得罪。

第0808章 苏莱曼的策略
在将使团安顿下来后，苏莱曼便迫不及待地召集众辅臣，一起商讨着应对之策，以解决当下所面临的一个大难题。
颜一倒是支持方，便是率先提议道：“罗阇，虽然不知道沙瑶与呐哔啴是不是真被灭了国，但满剌加确确实实是被这帮西洋人给灭了。我们应当听从大明的号令，将西班牙人进行驱逐，并将他们视为我们马尼拉的敌人。”
话刚落，负责财政的辅臣莫拉比却是提出了反对意见道：“西班牙人的船和炮，大家都是见到过的！我们一旦断绝跟他们进行交易，恐怕会将西班牙人直接惹恼，你可曾想过这个后果？”
值的一提的是，西班牙人虽然在沙瑶与呐哔啴等地搜罗香料，但却时而会前来物产较为丰盛的马尼拉采购物资，跟着吕宋有着一定的商贸往来。
苏莱曼眉头微蹙，对着莫拉比询问道：“我们不跟这帮西班牙人产生冲突，但难保他们会对我们动手，到时又该怎么办？”
“罗阇，这一点并不需要担心！”莫拉比显得很是自信，望着众人又是朗声道：“我跟这帮西班牙有过接触，他们是为胡椒而来，但我们吕宋并没有他们所需要的胡椒。换而言之，西班牙人跟我们并不存在利益冲突，他们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对我们下手！”
“莫拉比，我看你是被眼前的利益冲昏了头，你只想着将你的货物卖给那帮西班牙人，却让马尼拉陷入危局之中！”颜一的脸色微沉，对着他恨恨地指责道。
莫拉比却是冷哼一声，显得针锋相对地道：“我就是在为我们吕宋的利益着想！反倒是你，你有一半的大明血统，怎能是处处向着大明！但你可别忘了，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在南方，拉坎杜拉一直想吞并我们呢！”
吕宋岛并不太平，虽然苏莱曼是实力最强的一股势力，且是大明皇帝册封的吕宋国王。只是在吕宋岛的南部，却有着以拉坎杜拉为首的势力，他们一直对拥有肥沃良田的马尼拉虎视眈眈。
苏莱曼明显是倾向于莫拉比，便是询问道：“莫拉比，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们不能得罪那位林大人，我们是大明的藩国！”
“罗阇，这个好办！”莫拉比似乎早有了主意，显得自信十足地说道：“我们假意答应大明的使团，但对其西班牙人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两边都不会得罪了！”
此话一出，让到苏莱曼眼前顿时一亮，这无疑将困扰他的问题当即是迎刃而解。
颜一看着事态的发展，且知道苏莱曼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便是只能深深地一叹。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事情亦是这般定了下来。
次日，苏莱曼一改先前犹豫不决的态度，当即表示加入“反西联盟”，跟着大明一起抵抗这帮魔鬼一般的西班牙人。
若是他能够未卜先知的话，恐怕不会这般的兴奋了。在几年后，西班牙人入侵马拉尼，而苏莱曼最终死于西班牙人的刀下，从而成为了吕宋的末代国王。
五月的广州城热情似火，一轮灼热的太阳高悬在晴空上，一缕缕阳光散落在这一座千年古城的青砖街道，以及街道上往往来来的人流中。
尽管府试已经落幕多日，但广州城的热情依旧。不仅是因为即将举行广州府的院试，而且广州毅然成为众多商贾的聚集之所，是大明海上贸易的窗口。
有着以公正严明著称的林雷公坐镇于广州府，珠江码头到濠镜码头不需要再担心被南头水师盘剥，致使整个广州城焕发出勃勃生机，显现着一种鲜有的太平盛世气象。
若按着这般发展下去，广州城恐怕不用几年就能成为一座超级大城，仅仅排在北京和南京之后。
布政司衙门后院，那棵原本开满淡黄色花朵的荔枝树已经结上了青色的果子，很多青色果子呈现着饱满的形态，这无疑证明成熟在即。
在旁边的一个雅致的凉亭中，一个身穿二品常服的小老头正坐在那里下棋，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的模样。
自从上次的广州大捷后，汪柏的地位无疑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虽然没有他升迁的消息传出，但他这个曾经得到圣恩眷顾的人，难保会突然间青云直上。
另外，他虽然还是布政使的职位，但官员地位从来都不是他身居何职。若是跟本土官员离心离德，在京城又没有过硬的靠山，纵使他担任两广总督亦可能是一个虚衔。
现如今，汪泊得到了广东一些官员的投诚，且跟林晧然形成了结盟之势。凭着这一股刚刚凝结起来的力量，他已然有着跟两广总督相抗衡的资本。
只是经过那一场官场沉浮，汪柏倒是看淡了很多东西。虽然没有拒绝官员投诚，但并没有主动遣人到京城谋求什么，安心地呆在广东布政使这个位置上。
啪！
汪柏聚精会神地瞪着棋盘进行思索，那张老脸突然会心一笑，将一枚白子重重地放在方格之上，然后微笑着抬起头望着对方。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年轻人，正是大明官场最璀璨的一颗新星，亦是广东官场现在的大佬级人物林雷公。
只是近些时日，林雷公似乎是在韬光养晦，并没有弄出什么大动静，仅是专心于府衙的公务，时常还会抽空过来跟着汪柏下棋。
值得一提的是，林晧然拥有极高的下棋天赋。从最初旁观汪柏跟丁以忠杀得难解难分，到最后亲自下场跟汪柏进行博弈，到如今二人已经是互有胜负了。
确实是造化弄人，二人已经从昔日的官场宿敌，成为了今日的盟友和棋友，毅然还要成为一对忘年交。
在几经思索后，林晧然将一枚黑子落到棋盘上，不知是故意要干预对方，还是真突然想到了话题，突然开口询问道：“汪公，听说朝廷刚刚下达一道公文，要求各地查封银矿，可有此事？”

第0809章 一只蝴蝶
随着大明宝钞渐渐变成废纸，白银成为大明最主要的流通货币，而银矿的价值亦是日益突出。广东的潮州、惠州、韶关和广州等地陆续发现了银矿，当地的村民自然免不得进行挖掘。
只是这银矿跟东京湾的珍珠是一个道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怕在你家的宅子下面发现了银矿，同样要归属于大明，归为他们朱家所有。
若是在其他时候，对于出现银矿被私盗的情况，朝廷恐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下的大明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北边的蒙古，亦不是东南的倭寇，更不是层出不穷的农民起义，而是朝廷的财政问题。
一些喜欢政治投机的官员亦是揣摩上意，以期引起圣上关注，从而得到火箭提拔。这银矿被私盗，无疑是一个发力点。
这个事关朱家利益的提案上达，自然得到嘉靖的批准。纵使官方的采银效率低下，那亦要比被那些刁民私盗要强，从而给各省下达封锁银矿的政令。
亦是如此，朝廷的政令下达到广东布政使司，让各地官府严厉打击银矿被私盗的现象，并对相关的银矿进行查封。
“若愚的消息倒是灵通！不错，老夫核实无误后，便会正式将公文下发到各府，对境内的银矿一律进行查封！”汪柏认真地落下一子，这才抬头回答道。
林晧然捏着一枚黑子并没有急于落下，而是抬头望着汪柏道：“汪公，您认为盗采银矿都是一些什么人？他们为何要冒着被砍头的风险盗矿？”
“若愚，你是话里有话啊！”汪柏的目光从棋盘移开，略有思悟地询问道。
随着这些时日的接触，他发现这个林文魁的眼界很宽，胸中暗藏着大智慧，在他身上已然隐隐看到了储相的影子。每每跟他进行交流，虽然话并不算多，但却是发人深省。
林晧然将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到中央，让到黑子的颓势当即大变，这才抬头认真地说道：“据本官所知，广东境内很多矿主仅是一般的买卖人，他们耗尽家财打点官府，这才致使当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仅打点吏员帮着隐瞒上官。矿工则是无田的佃户居多，银矿的收入关系到他的生计，更关系到全家的温饱。”
“若愚，你是担心这道禁令下达，会迫使矿主带着矿工造反？”汪柏顾不得棋盘形势的变化，认真地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心里想：这哪是什么担心，而是肯定会造反。
虽然具体时点并不清楚，但朝廷的这个封矿风波，致使各地的矿工纷纷起事，整个广东亦是陷入于多年的动荡之中。
“花腰蜂”伍端和李亚元都拥有了数万的部众，给整个广东百姓带来了一场浩劫，更是间接促使贼首张琏实力大大增强。
只是有些话，却不能够明说，他轻轻地点头道：“是的！一旦关了银矿，朝廷的银矿是保住了，但恐怕会出大事！若有着这些银矿存在，那些无田的百姓还有着活下去的希望，但封矿就真是一下子切断了他们生路。”
大明立国至今已经近二百年，跟着以往的朝代相类似，最大的问题仍然是土地兼并问题。大量的田产集中到乡绅手里，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无产者行列，安分守己得到的结果可能是活活饿死。
这银矿的出现，其实是缓解了这种矛盾，给一些无产者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但银矿一旦被关闭，这个希望无疑是破灭。
纵使一些人想回去老实地做佃户，且不说那些地主还要不要这种“劣迹斑斑”的危险分子，没有存粮之家根本熬不到秋收。
林晧然深知这道禁令的危害性，不论是为了他个人的前程，还是避免广东陷入数年的动荡期，他都有责任做一些事件，避免这场大祸事的发生。
汪柏端起茶盏，轻啐了一口茶水，却是苦涩地摇头道：“朝廷的公文已经下来，若是不照着办的话，你跟我肯定都兜不住！除非你能够让朝廷改变主意，不然这道禁令还得老老实实地执行！”
这却是实情，虽然他们二人在广东当下的官场中，已经是手能遮半边天的大人物。
只是大明官员的人事权始终牢牢掌握在皇上和吏部手里，一旦他们真敢行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官员肯定跳出来捅他们一刀，从而借着他们的尸体上位。
林晧然轻叹了一口气，望着正好落在棋盘边上扇着翅膀的蝴蝶，抬起头提出请求道：“藩台，您能不能拖一拖呢？”
作为地头蛇的好处在于，朝廷的政令不得不听从，但却有许许多多的“变通”手段，而“拖”字诀则是地方官员惯用的手段之一。
“若愚有办法解决？”汪柏并没有拒绝，而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苦涩地抿着嘴，抬头望向东南方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这个禁令一旦现在实行，恐怕整个广东就要乱了！”
汪柏虽然觉得他有所危言耸听，但却承认确实有几分道理，落下一枚棋子道：“老夫一直不甚明白，这帮佛郎机人为何对香料会如此的痴迷？为着香料竟然翻越重洋而来！”
“不是他们痴迷，而是他们的贵族痴迷？”林晧然的目光重新放在棋盘上，执着一枚黑子思索着随口回答道。
汪柏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蹙起眉头认真地询问道：“难道他们亦是像你我这般，他们是在为佛郎机的国王寻找香料？”
“不是！他们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财富！”林晧然将手中的黑子落下，摇着头解释道：“他们的贵族都信奉着一个叫上帝的神灵，而这位神灵留下一本叫《圣经》的书，书中明确指出：凡是带着香味的物体都是神圣之物。故而这帮信奉上帝的贵族对能散发出香味的东西都极为追捧，更是他们宗教的祭祀之物。据我从西蒙那里了解到，他们国家的贵族每年单是采购香料就超过一百万两白银！”
“什么？一百万两！”汪柏执着白子正在思索，但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当真是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滚圆地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这才接着说道：“这一百万两并不是他们仅有这点财力，而是因为他们运回来的香料不足，并不能满足所有的贵族。就像我们一直在苦苦寻找龙涎香一般，若是有人拿来一百斤，咱们圣上同样会掏出这一笔钱购买！”
汪柏心里的迷团已经解开，将手中的棋子落下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他们冒险前来，原来都是香料，为了钱！咦？我们大明为什么没有香料呢？”
“谁说没有，这不是吗？”林晧然却是淡然一笑，从茶杯中取出一物得意地道。

第0810章 汪柏的决断
“生姜？”汪柏看着林晧然手里的那块薄生姜，惊讶地脱口而出道。如何都想不到，这个普普通通的生姜，竟然亦是佛郎机人所追捧的香料。
林晧然将生姜片放到桌面上，淡淡一笑地说道：“不错！这亦是一种香料！你没看到西蒙每次前往日本都不会携带生姜，但返回他们国家，都会从我们这里带走很多的生姜吗？”
“这生姜值钱吗？”汪柏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却相信了林晧然的话，目光从生姜上移开，显得财迷地询问道。
林晧然沉思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道：“我们肯定可以索要更高的价钱，这亦是我让联合外贸行囤积生姜的原因，但跟着南洋的胡椒相比，自然是要差上一大截。南洋的胡椒深受他们的追捧，一度价格跟黄金是以等重进行交易，是确确实实的价比黄金！”
“他们国家的贵族真是疯狂啊！”汪柏亦是感慨，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却是抿着嘴摇头苦笑。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似乎是心意相通般，便是想到了龙涎香上去了。
若说是最疯狂的香料，或者说是最疯狂的“信徒”，又怎么能跟龙涎香和他们的陛下相比呢？那可不是一两龙涎香换一两黄金，而是一两龙涎香换一百两黄金，且至今还在苦苦寻觅着。
“这盘棋算和局吧？”汪柏看着棋盘势均力敌，已然失去下棋的兴致。
林晧然并没有过分执着于胜负，下棋对他仅是这个时代交际的游戏罢了，便是轻轻点头道：“正有此意！”
管家就候在一旁，闻言便上前将棋盘撤去，并给二人送来了糕点。
汪柏拿起一块莲花糕，望着莲花糕上的纹理突然道：“若愚，如果有朝一日，你真坐上了首辅的位置！你会如何进行改革？如何让大明富强起来？”
随着二人的友谊加深，话题亦是变得更加深入，经常谈论起当前的朝廷弊症。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太过遥远，我还真从来没有想过！”林晧然并不想用刚拿过棋子的手去取糕点，端着新送来的茶盏轻轻地摇头道。
汪柏却没有打住话题的意思，继续展开话题道：“现在可以想想嘛！你重点是要大刀阔斧地改革进行吏治整顿？还是要对当前税贼进行重新梳理？”
林晧然捏着茶盖轻拔着滚烫的茶水，原本想将问题抛回去，但想着汪柏并非翰林出身，最后只好作罢，转而苦笑地道：“不管是吏治整顿，还是税赋改制，固然能够舒缓一时之矛盾，但不可能对矛盾进行彻底的根治！”
“若愚指的矛盾是什么？”汪柏停止吃莲花糕的动作，显得颇有兴致地询问道。
林晧然自是不会真敢畅所欲言，而是蜻蜓点水般道：“是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田产和银两不断归到乡绅的名下，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成为无田产者，这便是大明的最大症结！”
“当真是发人深省的话，有时候我真觉得若愚是文魁星君转世！”汪柏将手上的莲花糕吃掉，显得有感而发地道。
林晧然摸了摸鼻子，虽然觉得自己是帅得天下第一，但这点眼界在后世当真仅是勉强合格，便是谦虚地说道：“汪公，谬赞了！在下出身于贫寒，昔日更是要以砍柴为生，这才深知无产者的痛处罢了！”
“果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汪柏捋着胡子悠悠地说着，又是话锋一转道：“如此想来，若愚并不是危言耸听，朝廷这道禁银令当真是不妥啊！”
林晧然心里一动，便是端着茶盏认真地点头道：“若是昔日山上的柴火，不让我进行砍伐的话，当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大概不会再有我林某人，怕是已经活活饿死了吧！”
朝廷禁止百姓私挖银矿，这看似很合理的事情。但正如林晧然所说那般，若是昔日那山中的柴木同样归为朝廷，林晧然跟虎妞恐怕就真要活活饿死了。
同样的道理，现在银矿不允许进行挖掘，这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生路的无田产者，恐怕是真要活活给饿死了。
汪柏初时并不认为这道禁银令有何不妥，毕竟这地底下的银矿理应归朝廷和朱家。但听着林晧然这番话后，却是不得不慎重起来，发现这道禁令确实可能引发一场大祸。
若仅仅是普通百姓进行私盗，这进入封矿的话，他们自然能回家继续耕种过日子。只是冒着被砍头的风险采矿的百姓，又有几个是家境殷实的，恐怕真是迫他们落草为寇了。
汪柏的眉头深深地蹙起，突然间作出一个决定道：“我等会上书奏请朝廷，让朝廷收回这道禁！”
“朝廷肯定不要转变主意的！”林晧然轻啐了一口热茶水，苦涩地摇头道。
倒不是看轻汪柏的影响力，而是这道禁令是在捍卫朝廷和皇室的利益，不论严嵩还是嘉靖，都不可能在这个问题妥协。
哪怕真知道会引发动荡，他们亦不会当成一回事，认为派遣官兵杀了这帮乱民便是。
汪柏知晓这事很难成功，但轻叹一声道：“本官尸位素餐这么多年了，确实是该为百姓做些事！”
“那我再叫上一些人，跟你一道上书吧！”林晧然将茶盏放下，作出一个决定道。
汪柏却是郑重地摇头道：“不可！不能让朝廷认为广东官员沆瀣一气，那样反倒是落得下乘，还是由我一人进行抗议吧！且公文在布政使司并没有下发到各府，你们跟着上书的话，那就真落得把柄了！”
“我代那些无田产的矿工，在些谢过汪公了！”林晧然认真地施礼，感觉到了汪柏身上的那种为民请命的浩然正气。
汪柏固然曾经不择手段地讨好嘉靖而向上爬，但却不失为一个好官。只是很可惜，这官场就是一个大墨池，很多人进到这里难免陷入于追名逐利的怪圈中。
汪柏回礼道：“我只是尽些微薄之力！若是不能成功，我亦尽管帮你拖延些时日，希望若愚能想到一个解决的方法！”
林晧然扭头望向了东南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0811章 高傲的何塞
葡萄牙是南宋时期从西班牙独立出来的一个西欧王国，面积仅九万平方公里，但却比西班牙更早到达了南洋，并于正德六年占据了马六甲城，从而打开了南洋的门户。
西班牙于正德十六年到达菲律宾群岛，并于达摩鹿加群岛的帝多利岛搜集到足够的香料回国，亦开启了从南洋攫取香料之门。
现如今，葡萄牙的主要航线是南洋的西线及日本，而西班牙人的船只时常出没于南洋东边的诸多岛屿，从中搜集他们梦寐以求的香料，以此获得巨额的利润。
一艘西班牙的卡拉维尔帆船从南边驶向了吕宋岛，轻车熟路地进入了宁静的马尼拉湾，毅然不是第一次到达这里。
何塞是这艘船的船长，身穿着西班牙传统服饰，腰间挂着佩剑，头上戴着一个鸡冠形头盔，帽檐两侧向下翻折，前后尖尖的两端形成帽檐的最高处，帽身在着神话图案的纹理。
他是一名标准的冒险者，出于对财富的追逐。他跟人组建了一支探险舰队，不远万里来到了南洋，寻找梦寐以求的香料。
虽然在这里找到了香料，且眼看就能够满载而归，但却面临新鲜蔬果缺乏的小困扰。对于他们这帮冒险者而言，新鲜的食物变得是那般的美味。
“都打起精神来，我们马上就能吃到上好的食物了！”何塞知道拥有新鲜食物的马尼拉就在前面，便是大声地鼓舞士气道。
这里并不是全部都是西班牙人，或是被他们挟迫，或是被他们雇佣，有着很多的南洋土著。在得知马上能吃到新鲜的食物，似乎要比那香料更有诱惑力般，船员当即欢呼起来。
大家望着隐隐可见的码头，心里亦是几分期待。这马尼拉虽然没有香料，但却不是一个物产丰盛的地方，拥有着大量的蔬果，还有着新鲜的家禽。
特别是这里盛产的一种海龟，只要将这种海龟丢在船仓里面，便能够保存很久，让他们能够持续一段时间的新鲜肉食。
看着这个补给站越来越近，致使大家都涌起了喜悦之情，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里怎么会有卡瑞克帆船？”
“该死的葡萄牙人，咱们别理会他们！”
虽然看到了码头停泊着的那艘大黑船，但何塞及船员都当成了葡萄牙的舰队。而对于葡萄牙人，何塞是打心底瞧不起这帮土包子，甚至一直都在推动吞并葡萄牙这个小国的计划。
眼看着就要进入码头，却是这时突然传来了几声炮响，让到船上的船员当即进行备战状态。
“船长，我们该怎么办！”
掌舵手看到几枚炮弹从北边飞来，当即着急地询问道。
何塞是坚定的“灭葡派”，现在看着葡萄牙人竟然敢主动对他们发起进攻，哪有退缩的道理，当即下达指令道：“迎战！”
跟着很多人的认知有所不同，西班牙人在海上惯用的攻击手段并不是炮击，大多时候是采用撞击和接舷战。当看着那艘三桅炮船正在炮击他们的时候，却是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
砰！砰！
炮声不停，那艘原本停泊在海湾中的三桅炮船对着这艘卡拉维尔帆船进行炮击，主动挑起了这一场战斗。
“冲！”
何塞手持着一把明晃晃的西洋刀，已然发现攻击他们的船是隶属于大明海商，便是发起冲锋的命令大声道。
这一刻，他心里实则有些后悔。他麾下有着一船更为强大的卡瑞克帆船，这大明海商的炮根本无法打沉。由于卡瑞克帆船的船身过于庞大，且需要很多人同时进行操作，他才使用这艘卡拉维尔帆船前来采购物资。
当然，他对这艘卡拉维尔帆船亦很有信心，知道对付这艘古怪的大明商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海战讲究战斗，讲究指挥，但更讲究本钱。大明的土炮打不穿船底，这就是打不穿，你有再高的计谋亦是白搭。
面对着三桅炮船的攻击，何塞浑然不当一回事，已然下达全速前进的命令，准备跟着这帮突然出现的大明海商进行一场接舷战。
以虎妞为首的使团在马尼拉呆了几天，便是决定暂时离开，打算前往第二站苏禄国。这一次的航行，他们其实还肩负着另一项使命。
国王苏莱曼虽然决定敷衍应对那道“逐西令”，但对大明使团始终都是毕恭毕敬的，携带着王亲和众辅臣将使团送到了码头。
正要将人送上船的时候，却是目睹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西班牙人的船出现，大明使团这边似乎都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对这艘长度达到惊人的二十多米长的大帆船进行了炮击。
苏莱曼所治理下的吕宋并没有打造海船的能力，但却有着一点点的眼力。这西班牙的船体明显很坚固，而大明的船只根本打不穿，优势无疑是在西班牙这一边。
轰隆！
苏莱曼等人正以为大明的商船要倒霉的时候，辅臣莫拉比的脸上浮起着灿烂的笑容，还偷偷地睥向了大明使团那边。
却是这时，海面上那艘三桅炮船传出一声巨响，苏莱曼等人的身体仿佛感受到那台重炮发威的震感，一股强烈的麻痹感涌到了全身的每个细胞中。
这……藏拙？
当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在震惊的同时，亦是隐隐明白了一丝真相。
轰隆！
重炮的声势明显比先前要重大，一枚十五斤重的炮弹朝着西班牙的船体飞去，曳着啸声落在卡拉维尔船身侧，溅起一道比船舷还高出一丈的水花，致使船上的西班牙人心有余悸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办？”
何塞那张骄傲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虽然不知道为何大明海商会有这种炮，但光听着这个架势，就已经知晓这炮的威力竟然要强于他们，更有能力将他们的这艘船打沉。
只是他们这时想要调头逃离，已然错失了良机。他们离着对方不足三百米，且船头还朝向着对方，这进行逃亡需要几分运气，更大的可能是要被对方击沉，他们这帮人会葬身于这个海湾之中。

第0812章 扬威
三桅炮船上，指挥官并不是广海卫的指挥使乔一峰，而是联合商团麾下的护卫队长沈军。
沈军二十岁的模样，生得是浓眉大眼，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是结实，继承了他老爹沈六爷的胆识，是一个极有血性的男儿。
刚才看到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西班牙战舰，早已经就想要好好地表现一番的他，便是当即下达了准备作战的指令。
却不是他要越权，而是在这次出航之前，林晧然就很明确地下达命令：凡是遇到西班牙的帆船能吃就吃，将西班牙人视为头号敌人。
虽然他不明白林大人这道指示的真正意图，但他相信林大人肯定没有错的。联合财商从无到有，成为两广地区的第一大商团，一切无疑都是林大人的功劳。
面对着这艘突然出现的西班牙战舰，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想着如何将这艘主动送上门的帆船进行歼灭。
最初，他并没有冒然动用虎威炮，担心这条送上门的小鱼会调头跑掉。毕竟西班牙的帆船在速度上属于一流，这艘三桅炮船未必能追得上。
正是如此，他故意让对方产生轻敌的心理，待到对方上钓的时候，这才下令进行猛攻，要将这艘西班牙帆船狠狠地咬成碎片。
“点火，再放！”
沈军看着这条小鱼已经逃无可逃，便选择动用其中的四门虎威炮进行轰击。别说这只是小号的西班牙帆船，哪怕是那种包裹着铁皮的西班牙大帆船，他亦有信心将船体给打沉。
轰隆！
黝黑的炮口喷出火舌，一枚枚重若十五斤的炮弹飞向了那艘卡拉维尔帆船，溅起了道道水柱。卡拉维尔帆船是追求轻快的越洋帆船，在防御能力上自然要差一些，且船头并没有铁皮。
砰！
卡拉维尔帆船的吃水线下的木板烂，大量的海水当即灌入船舱里面。尽管船体还继续前行，但速度明显渐渐地慢下去，且明显向着一侧微微倾斜着。
怎么会这样！
何塞在得知状况后，整个人亦是惊呆了。
哪怕是在上一秒，他都没有将这些没有完全开化的蛮人放在眼里，但现实给他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对方的重炮要远比他想象中厉害。
不论是船长何塞，还是那些底层的水手，这时都已经慌乱起来。
“快划！”
何塞一手抓着船头，一边继续地下达着指示。但那些被逼迫充当水手的东南亚人从船舱中逃了出来，一些西班牙人亦是慌忙逃命，船内乱成一锅粥般。
扑通！
船员纷纷逃水，想要逃离这里。一旦船体沉没的话，将会伴随着产生一个大漩涡，很容易将人卷入到海底，从而成为海鱼的饲料。
这……
苏莱曼和众亲王辅臣走到了码头前，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在他们看来近乎无敌的西班牙人，却给大明的战舰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船体正在眼前缓缓地沉落。最让他们感到震撼的是，大明的重炮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若是那炮击不是向着西班牙的帆船飞去，而是直接飞向他们的马尼拉，又是谁能抵挡呢？
苏莱曼扭头望向了旁边这个可爱的小丫头，悬着的心总算是轻轻地放下。这大明固然是无比强大，是南洋诸国的宗主国，但亦是一个礼仪之邦，对他们南洋诸国历来是以礼相待。
他的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打算在明年继续进行朝贡，跟强大而富裕的大明结成百世之好。
海面上，呈现着人类脆弱的一幕。
那艘长达二十米的卡拉维尔帆船向一侧沉没下去，那些没来得及游离的船员被卷入漩涡中，不少船员纷纷丧命在海中。
何塞带着十余名部下乘坐着小船想要逃离，但哪里还能逃得掉，被直接押送到了码头中来。
那顶漂亮的铁盔不知是掉了，还是被押送他的士兵取了去，整个人显得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地吼道：“你们这帮蛮子，快快放开我！不然我的舰队过来，我将你们给灭了，将这里入移为平地！”
苏莱曼却是隐隐能听懂他的话，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跟着出自礼仪之邦的大明人相比，这些西班牙人当真如同魔鬼般，动辄就会生灵涂炭。
陈智孝似乎已经无心于科举，宛如一个智囊般的存在，突然走到乔一峰跟前低咕了几句，乔一峰的眼睛一亮，却是少有的和气地向苏莱曼借用两个士兵。
“当然可以！”苏莱曼对乔一峰是心存畏惧，当即点头应承下来道。
乔一峰指了两名手持大刀的卫兵，那名卫兵得到首领的点头后，便是跟着这位大明将军朝着俘虏那边大步走了过去。
这两名卫兵是吕宋国的精锐，当明白乔一峰是要他们将这几名俘虏进行处理的时候，便是眼都不睁就挥刀将这几个人的人头砍了下来，其中一颗人头滚到还在叫嚣着的何塞面前。
何塞看着滚到跟前的那颗人头，看着这几名最忠心的部下就这般被处决，终于是默默地安静了下来。
虽然卡拉维尔帆船并不能代表他的真正实力，但现在落于这帮人手里已然是事实。若是他继续叫嚣，将这些人真的触怒的话，等待他的可能是人生的终结。
咦？
颜一看着乔一峰借着他们的士兵处决了这几名西班牙人，却是偏偏留着何塞的性命，总感觉到事情隐隐有些不妥。
“尊使，一帆风顺！”
苏莱曼领着王亲和辅臣齐齐地挥手作别，给虎妞等一行人送行。在目睹大明人的实力后，他们的态度明显要更显得谦逊很多，站在码头目送着舰队离开。
舰队重新起航，徐徐地离开了马尼拉海湾，重新进入到南洋的汪洋大海中航行。
这一次，他们舰队是打着“逐西联盟”的旗号来访，却不仅是要出使吕宋，还有南洋的一些国家，而下一站将会是苏禄国。
出使吕宋并不能算是成功，虽然苏莱曼答应加入“逐西联盟”，但当联合商团的代表杨春来试探性地提出要租用一大块土地种植棉花的时候，却没有得到苏莱曼爽快的同意，又是像上次那样得到了考虑几天的答复。
这考虑几天的答复，无疑是存在着很多的可能性。或者像先前“逐西联盟”的邀请般，苏莱曼考虑几天便有了一个确切的答复，但亦可能是一个拒绝的答复。
只是这个吕宋种植园的计划，却是关系到联合作坊产业链的建设，更关系到能不能在南洋这里扎下一点根基，致使大家离开马尼拉湾并不显得太过兴奋。

第0813章 苏禄
陈智孝在离开吕宋岛后，倒显得很是乐观，却是给大家讲了一个“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大家听着一只狼竟然口能言，却是纷纷摇头苦笑，权当这人突然得了失心疯。让到摇着一把诸葛亮扇的陈智孝，气得脸都青了。
舰队朝着西南方向前行，很快就到了吕宋的邻国苏禄国。
苏禄国同样属于岛国，处于苏禄群岛中，自然条件根本无法跟吕宋岛相比。起码吕宋岛还拥有着一个条件优势的马尼拉，但苏禄群岛却很难从事农耕，主要是以鱼虾为食。
故而古籍有云：苏禄，小国也，地瘠寡粟麦，民率食鱼虾，煮海为盐，酿蔗为酒，织竹为布，气候常热。
只是凡事有所失就有所得，可归为阴阳大道之中。
苏禄国虽然不适合于农耕，但却亦属一处得天独厚之所，这里盛产的珍珠好而大，两钱重的珍珠当真是比比皆是。
故而古籍有云：苏禄，有珠池，夜望之，光浮水面。土人以珠与华人市易，大者利数十倍。商舶将返，辄留数人为质，冀其再来。
永乐十五年，苏禄国东王巴都葛叭哈剌、西王麻哈剌叱葛剌麻丁、峒王妻叭都葛巴剌卜并率其家属头目凡三百四十余人，浮海朝贡，进金镂表文，献珍珠、宝石、玳瑁诸物。
出手阔绰的结果，三王都得到了封赐，其中是以东王为尊，被赐为“苏禄国王”。
只是东王的好运似乎在这一场封赐中用尽，在回程途经德州时，东王巴都葛叭答剌病逝，永乐皇帝派礼部郎中带祭文赶赴德州，以藩王之礼安葬东王，还赐谥“恭定”，并亲撰碑文。
东王病逝后，其长子回国继任王位，王妃和另两个儿子就留在德州守墓并定居，直至本朝，苏禄东王的后人还居住在山东而“乐不思蜀”。
实质上，这里纵使有万贯家财，又哪及得上大明过得逍遥自在呢？
经过一天的航程，舰队直接到了和乐岛，这一座是苏禄国的主岛。
“这里比吕宋要厉害，竟然建有一座炮台！”
乔一峰负责着联合舰队的安全，手里已然弄来了一支单眼望远镜，远远地查看着和乐港口的情况，意外地发现其中建有一座土炮台。
林有福已经加入了联合舰队，这次被安排到乔一峰身边进行磨练，闻言当即紧张地询问道：“乔指挥，那我们怎么办？”
“不用慌张，这都是一些土炮，射程并不远！”乔一峰观察那炮口的情况很断定地说着，又是交待下去道：“你们警惕一些便是，若真有什么不对劲，你们直接将炮台给轰了，他们压根不是我们的对手！”
林有福等人早已经打出了血性，并没有畏惧任何的战斗，便是郑重地点头称是。
其实他们的担忧是多余的，不说苏禄东王的一支血脉定居于山东，苏禄方面已经有人先一步接洽，对事情已经有了合作的态度。
苏禄东王对舰队造访做出了盛大的迎接仪式，足足的两百名士兵分列两边迎接，身后跟着一大帮衣着华丽的贵族。
跟着吕宋相比，苏禄国的政体权力明显要更集中，呈现着一种奴隶制社会。苏禄国的贵族奴隶着平民，不仅要求国民护卫珠池，而且还要进行采珠。
却不怪苏禄国保留着半奴隶制，在这种资源型的国家里，权力注定要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否则根本无法应付周围势力的觊觎珠池。
虎妞代表着林晧然送上了礼物，双方显得很是和洽的模样。
得益于珍珠贸易，苏禄显得比吕宋要富裕得多。不仅体现有衣着方面，还有他们的房屋建筑，毅然要比吕宋强上一大截。
在这个港口中，停着数艘商船，大量的货物被苦力搬了下来，而和乐镇已然有了城镇的规模，很多土木或石质结构的房舍呈现在石块街道两侧。
苏禄的东王宫并不大，门前的石墙给人一种雄伟的感觉，进到里面则是宋明风格的正殿，又平添了几分大气和雅致。
在正殿上，身穿着盛装的东王坐于中央小高台，两侧是文武的坐序。只是苏禄国并没有坐椅子的习惯，仅在地上添了一个坐垫。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陈智孝将林晧然意图联合南洋诸国共同抵制西班牙的事情说出，东王却是夹带着几个汉语词汇怒着道：“此举甚好，这帮人早就对我苏禄虎视眈眈，我早就想要灭了他们，却不知王师何时到来？”
说来亦是恰巧，西班牙人亦是看上了苏禄国的珍珠和宝石，一度还打过苏禄的主意。但苏禄国能够伫立于南洋，自然有着他的几分真本领，却是跟葡萄牙的舰队打了几回。
不得不说，凭着苏禄的战力自然不可能将葡萄牙舰队击溃，顶多是守护住自己的财宝罢了。
“我们林大人如今是出师无名，由于没有收到沙瑶与呐哔啴国的救援，且不知道沙瑶与呐哔啴的真实情况，故而这事还得再等等！不过借真有需要，我们林大人必然会率师前来剿灭西班牙人！”陈智孝苦涩地说着，然后又许下一个承诺道。
东王的眼睛却是闪过一抹失望，但亦是明白他们的考虑，便望着旁边的水中豹又是说道：“关于你们想要在苏禄采珠之事，水中豹已经跟我提及！我其实早就知晓你们的珠池枯竭，但我苏禄这里同样不甚理想，你们当真只在浅水湾采珠！”
“不错！我们只要这浅水湾的十年的采珠权，为我们大明皇室提供更多的珍珠！”杨春来很是坚定地表态道。
在上次剿灭红旗帮的时候，林晧然就对以水中豹等人有了安排，将这帮采珠人安排到了苏禄国。这苏禄国出产珍珠，还有珠池，但其采珠的技术无疑要劣于大明。
如今有了潜水钟，大明的采珠技术自然更厉害，极可能从这旧珠池中采到一批好珠。
一念至此，大家便是紧张地望向了东王。这在吕宋碰了一次壁，若是在苏禄这里同样取不得进展，那这次航行当真算得上是失败了。
东王却是微微地摇头，让到大家的心当即凉了大半截。

第0814章 新官一把火
广州城，一场暴雨将青砖街道冲洗得干干净净，天空呈现着罕见碧蓝色。
新任两广总督张臬从南京到达了广州城，这位在南京养老的兵部侍郎接替王钫所留下的位置，成为两广地区高高在上的大佬。
从南京兵部侍郎到北京兵部侍郎提督两广军务，这个跨度不可谓不小。特别这位嘉靖五年的老进士，已经是六十多岁的高龄官员，重新被重用更令人感到惊讶。
当然，这自然离不开张臬作为江西乡党的身份。若说不是走了严嵩父子的关系，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张臬还能完成这么大跨度的“平调”。
不过，张臬这位两广总督的权限其实有所削减，仅是提督两广军务，并没有代管民政，亦没有兼管食盐专卖等。
值得一提的是，两广总督的职权和管辖区域并不完全固定，有时候只管军务，有时候代管民政，有时候既管军务又管食盐，有时候既管两广军务又代理广东或者广西一省的民政，有时候既管两广军务又兼管福建军务，有时候既管两广军务又兼管福建与浙江军务。
只是不管如何，张臬已然从南京养老院走来，成为了两广地区高高在上的大佬级人物。
五月中旬，张臬住进了两广总督行台，地方官员自然是纷纷拜访。
官场永远都是一个鱼龙混杂之所，人人都仿佛是戴着一张面具般。在面对着这位新大佬到来之时，却是难免有人摘掉面庞，露出了其最真实的一面。
据消息称，张臬当晚突然变得异常愤怒，还砸烂了一个上好的紫砂壶。
“银矿之事关乎朝廷之财源，今广东布政使汪柏、广州知府林晧然扣押朝廷禁令公文，此乃庇矿盗之举，致官家银矿日损月亏，二人实乃国之大害也！”
张臬连夜写下了一份奏本，直接弹劾了这两位广东大佬。
都知道这位大佬会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谁都没有想到，第一把火却是直接烧向了布政使汪柏，烧向了如日中天的林雷公。
张臬倒没有罗列太多的罪证，仅是指责二人扣押公文，是广东矿盗的保护伞。这个指控自然不轻，凡是关系朝廷利益之事，自是要从严处理。
事情一经传出，当即令到广东官场变得人心惶惶。
谁都没有想到，刚刚到任的两广总督张臬仿佛跟汪柏和林晧然有着深仇大恨似的，竟然直接弹劾这二人，致使整个广东的上空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不过说张臬占据优势，一时间从奏者如云，这倒不尽然。
张臬是两广总督不假，但权力无疑是要逊于王钫，且他都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根本没有机会重返京城的政治大舞台，根本谈不上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反观汪柏和林晧然这二人，汪柏的政治生涯还存在着想象空间，而林晧然更是大明官员最璀璨的新星，前途无疑更显光明。
正是如此，大家还是更看好汪、林这二位大佬，而不是这位刚上任就开战的糟老头，故而是从奏者寥寥。
布政使司衙门，一场大雨过后，门前的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彰显着一股森然之气。
林晧然走进这个衙门，径直来到汪柏的书房，心里却是悠悠一叹。
这事他倒受了一个无妄之灾，毕竟他自始至终都很配合地乔装不知情，广州府衙亦还没收到公文，自然没有扣押公文不下发的事情。
只是这事倒说明张臬是一个老狐狸，他能将事情全推给汪柏吗？若是这样的话，那他跟汪柏这个联盟就要生嫌，从而无法应付张臬的攻击。
汪柏正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看书，看着林晧然被管家领进来，这才取下老花眼镜道：“若愚，你来了，这事该如何是好？”
说着，又将书籍放回原位，继续埋怨道：“张百川这一炮，当真是打了老夫一个措手不及，且他这是上任的第一炮，朝廷必然会更加的重视！”
林晧然脸露苦笑，却是注意到桌面上的一份奏本，便又睥了汪柏一眼。
原本他还想跟这位新任的两广总督拉好关系，一起将广东发展起来。却是没有想到，这位两广总督一声不哼，结果给了他们一个深海炸弹。
“若愚，你说吧！你有什么办法，亦不用我现在这般提心吊胆的！”汪柏注意到林晧然发现他已经写好的奏本，但仍然穷追不舍地追问道。
林晧然摊开双手，显得无奈地说道：“张总督弹劾得没错，咱确实是扣压着公文不下发！只是应付这种攻击，我觉得你比我更有心得，你这次当真是找错人了！”
“若是一昧都推卸，这样我们太被动了，说不准朝廷真会怪罪下来呢！”汪柏沮丧地摇头道。
林晧然却是答非所问地道：“汪公，你觉得张总督这次弹劾我们二人，是出于个人私怨，还是秉承着一颗公心呢？”
“这重要吗？”汪柏有些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点头道：“如果是前者的话，咱们恐怕跟他还真要不死不休，但若后者的话，咱们没准可以找他好好地谈一谈，或许还能化干戈为玉帛！”
管家刚好送茶进来，却是插嘴道：“我家老爷刚才到行台找张总督了，结果门都不让进，哪可能还会坐下来谈呢？”
林晧然摸着光滑的下巴，思索着说道：“既然不能谈，你又不想坐以待毙，那……我们只能以攻待守了！”
“如何以攻待守？”汪柏的眼睛当即一亮，深知林晧然下棋很喜欢兵行险招，且屡屡能够收到奇效。
管家并没有离开，亦是站在门口想要倾听，但却注定是要失望了。
林晧然在汪柏耳边低语，汪柏思忖片刻，然后恨恨地说道：“既然他张百川做初一，那就别怪老夫做十五了，就这么干了！”
说着，将原本写好的那份奏本狠狠地撕碎，又让管家取来一本，当即重新写了一份。
广州城的动荡不小，但南洋的动静却显得要更大一些。
轰隆！
两艘卡拉维尔帆船突然出现在马尼拉海湾，仿佛在这里等候多时一般，朝着刚刚驶入这里的联合舰队发起了炮击。

第0815章 接舷战
重新戴上一顶鸡冠帽的何塞站在一艘卡瑞克帆船上，正愤怒地注视着联合舰队，愤怒地注视着乔一峰所在的那艘三桅炮船。
何塞虽然一度沦为了阶下囚，但在吕宋辅臣莫拉比的帮忙下，成功地从马尼拉海湾逃离。
只是想着亲弟弟死于自己面前的情景，他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故而带着两艘卡瑞克帆船和同伴们重返了马尼拉海湾。不仅是要找回弟弟的尸体，更是要对这些半开化的土著展开一场报复，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此时此刻，就在几十里外的马尼拉地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和平。城镇道路两边散着很多的尸体，一些房屋还在冒着青烟，到处都显得是一片狼藉。
“莫拉比，一定要将莫拉比那个叛徒揪出来！”
苏莱曼看着眼前的惨状，那拳头紧紧地攥着，双眼显得很是通红，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般咆哮道。
只是很可惜，莫拉比已然不知所踪，世上亦没有后悔药吃。
颜一心里默默地叹息，终于明白那日乔一峰为何要借他们的士兵处决西班牙人了。敢情那帮大明人猜到何塞会被放回去，这才故意往他们身上抹血，从而让何塞迁怒于马尼拉。
看着国王这副表情，看着西班牙人对马尼拉的破坏，国王必然会改变初衷，会对这帮大明人敞开双臂表示欢迎了。
经过这一次，国王恐怕明白西班牙是真正的魔鬼，跟着他们交易简直就是与虎谋皮。而吕宋想要不被灭国，那就要牢牢地抱住大明这条粗大腿。
轰隆！
在那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马尼拉海湾正在发生着交锋。西班牙的船只已经跟着联合舰队发生了激烈交火，炮弹曳着可怖尖啸在海上乱飞着，海面一道道几丈高的水柱溅起。
“点火，放！”
乔一峰看着来势汹汹的半铁甲帆船，显得很是沉着地下达指令。
虽然他心知跟着西班牙必定有一战，但却没有想来，竟然来得这么快。正在他们都已经准备返航，都打算该怎么样向林晧然交差，结果却是整了这一出。
不得不承认，西班牙人有着傲气的资本，凭着他们的坚船利炮确实能够纵横于南洋。若不是联合船厂重资打造出这种三桅炮船，今天恐怕还真的只有被他们歼灭了。
轰隆！
八门虎威大炮喷出火舌，一颗颗重若十五斤的炮弹朝着西班牙帆船飞去。
虽然大部分都落到海里，但亦有一颗砸中了船艏，致使铁皮凹成可怕的形状，而铁皮内部的结实木料已经被击裂断开了。
砰！
三桅炮船上的一根桅杆断掉，上半部分向着下面重重地砸来，将船体砸出了一个窟窿。
这一场交战，似乎谁都讨不到便宜，亦越发显得紧张。
轰隆！
这一次却不是炮声，而是天空的一道惊雷。这一场白热化的战争，似乎已经触怒了上苍，黄豆般大的雨点突然从墨色的天空中散落下来。
“冲过去！”
何塞并不想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破坏了这一场阻击战，当即冒着砸得令人生疼的雨幕，下令船体全速前进。他要吃掉这一艘古怪的船，要用这船上的性命为他弟弟陪葬。
三桅炮船却向着马尼拉码头的方向逃去，似乎并不希望跟西班牙人进行接舷战，更想要发挥重炮的优势。
“冲过去！”
何塞看着对方有退缩之意，心里涌起了一股兴奋，大声地下达着指令道。
砰！
失去一根主桅的三桅炮船速度处于劣势，两艘船重重地碰撞到一起，一场接舷战即将上演。
“短炮准备，放！”
乔一峰下达指令，已然是做出了战斗准备。
砰砰砰！
随着一声令下，一枚枚炮弹从炮口飞出，朝着西班牙帆船的甲板飞去。
噗！
西班牙人大多都是身穿着白衬衫，上身披着轻甲，但被炮弹砸中的时候，内脏直接被震碎，大口的鲜血从口鼻腔中溢了出来。
“该死！”
雨滴越来越密集，双方都遭受到了雨水的困扰，他们的炮管都纷纷进了水，根本无法再继续使用。
“杀！杀死这种黄猴子！”
何塞手持着一把明晃晃的西洋刀，大声地鼓舞着士兵道。
那帮站在甲板上的西班牙战士齐声响应，高举着手中的战矛。没多会，一只只铁勾索由西班牙的大船抛出，挂到了三桅炮船的甲板上。
砰！砰！砰！
广海卫的战士并不是吃素的，面对着通过绳索荡过来要爬上甲板的西班牙人，不仅仅是割断绳索，有人直接将枪管塞进了西班牙嘴里，然后在惊恐的目光中扣下了板机，一枚铅弹从食道穿入了内脏中。
“该死，进行掩护！”
何塞看着部下一个个掉进海里，特别看着对方的铳声四起，当即下达指令道。
只是他们手持着红绳枪对着那边的大明士兵，但在这个雨中根本无法进行点火。他们尝试了好几次，仍然没有成功，反观是对方那边仍然还在枪声陆续地响起，似乎不受这雨水的影响。
“真是见鬼了！”
何塞等人怎么都想不通，他们最先进的西洋铳都已经无法进行点火，但对方的枪铳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还在不断地收割着他们同胞的生命。
看着一条条生命被收割，看着还有铅弹透过雨幕射来，知道这个接舷战并不明智。真要继续强攻的话，他们这艘船上的人恐怕都要将性命丢在这里。
“不好了，他们围攻我们的香料船！”
正是这时，有士兵慌忙地指着北边，脸色显得惊慌地道。
却见那一艘大黑船伙同着一艘三桅炮船正在对他们的香料船进行攻击，同样进行着一场接舷战，但是大明处于主攻，且已经有很多大明人陆上了香料船。
更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那里陆续传来着枪声，已然没有受到这场雨水的影响。在这雨天的接舷战上，他们西班牙人处在了全面的下风中。
“撤！”
何塞看着香料船已经落在对方的手里，那艘三桅炮船似乎前来支援，知道是大势已去。
不再执着于要为弟弟复仇，当即丢去了那艘已经被大明人抢去的香料船，驾驶着仅剩的这艘帆船仓促而逃。

第0816章 收获
香料船的船长路易斯大为恼火，跟着何塞拿着投资人的钱一起前来东方寻找香料，这眼看就能够满载而归，财富和美人正朝着他招手，结果却是落得一场忙活一场空。
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同意跟何塞绕道前来马尼拉为着何塞的弟弟复仇，从而遭遇了这一支无比强大的东方舰队。
现如今，何塞却是选择逃之夭夭，任由他和这艘香料船落下这帮东方人的手里，致使从天堂坠入地狱中。
“将手举起来！”
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登上甲板，颇有将军的风范大声地命令道。看着这艘攻击她们舰队的船被反杀，她心里亦是很高兴，更对这种强盗感到愤怒。
面对着这么一个小丫头，路易斯等人亦是只好乖乖地照办。
这帮东方人不仅人数占优，两艘船的性能更是胜在他之上，武器处于绝对的优势，且战意还很是高昂，各方面都碾压于他们。
木英和沈军带着手下已经先一步进了船舱，陈智孝手捧着一把胡椒跑出来，脸蛋显得通红地对着大家道：“里面的船舱都是香料！”
“真的？我看看去！”杨春来得知这个消息后，眼睛当即闪过一片雪亮，亦是着急地朝着船舱而去。
如果是其他的大明商人，或许还不晓得香料的价值，但作为有志立足于南洋的联合商团，如何还会跟这种宝贝擦身而过呢？
林晧然之所以选择针对西班牙，领头跟南洋诸国组建“反西联盟”，自然不是真的为了什么公义。除了给联合商团进军南洋寻找一个借口外，一个极重要的原因正是为了这种西洋人梦寐以求的香料。
一旦联合商团能够从南洋获得大量的香料，只要转手卖给葡萄牙人，他们将会获得巨额利润。据林晧然声称，香料的潜在利润将不低于联合作坊的利润。
现在的联合作坊每月有数万两利润，这已经是令很多人感到匪夷所思了，但香料贸易的利润竟然还在这之上，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振奋呢？
当看到堆积在船舱中满满的香料，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儿，杨春来等人是彻底呆住了。
原以为这是一帮抢财物的西班牙强盗，结果却是送财宝的童子，整整一船的香料送给了他们，令到整个舰队都是大受鼓舞。
“这得值多少钱啊？”沈军进来看到这堆香料，咽着吐沫地询问道。
杨春来突然板起脸，对着沈军认真地告诫道：“你约束好你的人，我们在马尼拉补充一些食物，明日即刻返回广州，这事不允许有任何闪失，你可明白？”
“我知道！”沈军看着杨春来如此的严肃，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或者说这船香料的价值很高很高，当即收起玩笑之心认真地回应道。
虽然在吕宋这里没有取得想要的结果，但在苏禄东王那里得到了浅水湾的采珠权，且跟浡泥国等势力敲定了香料贸易意向，如今俘获了一整船的香料，这次的航行收获足可以跟林晧然交差了。
正是如此，大家已经不再重视在吕宋能不能取得想要的结果，此刻只恨快点返回广州。
舰队重返马尼拉码头，苏莱曼已经领着王亲和辅臣在这里列出隆重的仪式进行迎接。
苏莱曼看着被押下来的西班人俘虏，指着路易斯等十几个西班牙人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将他们这些人带过来！”
“你……你要做什么？”路易斯从他的眼神中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惊慌地叫道。
苏莱曼轻哼一声，并没有理会路易斯等人，对着亲兵下达命令道：“将他们处决了！”
如果在最初，他还觉得大明人是在危言耸听，还计较着能从西班牙人身上得到的一些好处。如今已然是认清了西班牙人的丑陋面目，这帮人是他王位的最大威胁者。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胆敢处决我们，难道就不怕我们伟大王国的报复吗？”路易斯等西班牙人惊慌地大喊大叫，并且大声地出言威胁道。
苏莱曼听到翻译的话后，脸上浮起更浓的杀机，很果断地作下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噗！噗！噗！
十几颗西班牙人的人头纷纷落下，成为了他们侵犯马尼拉的代价，而苏莱曼亦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跟西班牙人已然是不共戴天。
陈智孝看着这一幕，心知租地的事情没有任何意外了。
果然，一行人到了王宫，苏蔓曼很痛快地将玳瑁海湾的大片土地租给联合商团。至于结算方式，一半是白银一半则是雷州布，双方正式签订了合约。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北方部落的税收问题，联合商财决定跟这些部落开展推广棉花种植，故而一并承担了包括北山部落在内的所有部落的税赋。
颜一算是吕宋的谋臣，其实是很想站出来反对的。
若是税收交给了联合商团，吕宋看似少了征收税收的麻烦，但却会削减对北部诸多部落的管制力，甚至是将部分权力给予了联合商团。
只是事情到了这第一步，看着苏莱曼显得很是开心地痛饮着，而联合商团私底下又确实给了他不少好处，最终亦是默默地选择接受。
宴会很是热情，而那位吕宋公主似乎是看上了沈军，却是频频地朝着他大抛慧眼。这一幕正好落在杨春来的眼中，跟着陈青河交换了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暧昧一笑。
在租地的事情敲定之后，联合商团很受鼓舞。第一步并非要开荒种棉花和辣椒，而是决定在玳瑁建设码头和建造联合城，在南洋扎下一个根据地。
当然，他们当务之急还是要顺利返航，故而在马尼拉补足食物后，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马尼拉，朝着广东方向徐徐地驶去。
只是联合舰队在回程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一支海盗船队突然出现在吕宋岛的北边海面上，且朝着这边徐徐驶来，北山部遭遇海盗洗劫似乎不是妄言。

第0817章 汪大炮
南洋显得不安宁，广东官场同样是火药味十足，甚至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架势。
“初到广东，不见珠江水，却谈山川银，与贪夫徇财何异？”
“银矿之事，不问君子，偏信小人，汝实伪君子乎？”
“上任不足昼夜，却攻老夫贪赃，汝慧眼乎，眼瞎矣。”
“广东本是安居所，却来一个张洪水，实乃两广之祸也。”
……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一向修心养性的广东左布政使汪柏仿佛被点燃了火药桶般，连上几道奏本直接对新任两广总督进行强烈的抨击。
按说，压着银矿的禁令不下发的事情被揭露，要么就是辩解洗脱自身，要么就是抵死否认，但汪柏偏偏不这样做，而是一昧地臭骂张臬。
此种行径，少了谦谦君子之风，多了一些山野村夫的鲁莽。但偏偏汪柏的攻击点还不是无的放矢，张臬初来乍到就即刻上奏弹劾，确实给人留下了话柄。
汪柏正是揪着张臬的这一点失误进行狂轰滥炸，完全没有惧怕得罪这位新任的两广总督，更是将二人间的矛盾公之于众。
别说是广东这边的官员，整个大明恐怕都要懵住了，这完全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汪柏，更不是大明官场的一种常态。
不知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还是真对汪柏的这个举动很是欣赏，又或者仅仅是想恶心严党将年事已高的张臬推到两广总督的位置，致使这件抨击张臬的话传遍了整个大明官场。
令人意外的是，官场却是叫好声居多，且还给了汪柏一个“汪大炮”的称号。
却不得不说，汪柏的这一个激烈的反击很是高明，虽然不可能让到朝廷查办张臬，但却可以足以令到新任两广总督张臬很是难堪了。
据说，张臬这次不仅仅是摔了紫砂壶，将书房能砸的东西都全砸了。
如果汪柏进行辩解，或者是进行推诿，他这位两广总督都能够赢得美誉，更是能借助着这第一把火确立两广总督的权威。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汪柏并没有按常理出牌，反而给他扣上了“贪夫”、“伪君子”、“瞎子”、“张洪水”等头衔，致使他亦是牵连其中，个人声誉更是受到了大大地影响。
最为重要的是，他初来乍到就跟汪柏翻脸，这无疑增加他在广东开展工作的难度。
这起事件却是充满着诡异，另一个当事人广州知府林晧然出奇的安静，不仅没有选择辩解和推卸，而且没有跟着汪柏一起抨击张臬，仿佛整件事情都跟他无关似的。
只是这一个激烈的争论，自然需要有人来平复，事情无疑便到了内阁这里。
无逸殿，内阁值房，檀香袅袅。
“严世蕃，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票拟呢？”严嵩躺在椅子上听着严世蕃陈述一份最新呈上来弹劾汪、林二人的奏本，明显带着考核的意图进行询问道。
随着年事渐高，他已经不再事事都亲力亲为，而是选择将事情移交给严世蕃处理。现在严党很多骨干都是直接听命于严世蕃，严嵩已然是退居幕后。
“广东那边真是胆肥了，竟然敢压着朝廷的禁令不下发，理应将他们二人停职查办！”严世蕃重重地冷哼一声，义正辞严地道。
查封银矿的禁令虽然不是严世蕃提出的，但却事关到工部的利益，更是从中捞得不少的油水。严世蕃自然是要加以维护，怎能让一帮贪婪的贱民盗取银矿呢？
现如今，广东的官员压着禁令不执行亦就罢了，竟然还将他们严党的代言人张臬骂得狗血淋头，严世蕃心里是恨透了这个汪柏。
至于另一位显得沉默的林晧然，他同样不打算放过，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而今有着这个机会，自然是一并收拾掉。
严嵩轻叹一声，隐隐带着一丝的希望，便是认真地说道：“汪柏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其中恐怕真是另有隐情！”
“爹，你是不是太过于坦护广东那边了？这禁银令下发，各省都执行，江西那里早已经落实下去了，广东为何还能迟迟没有动静，那帮官员分明是没将朝廷放在眼里！”严世蕃显得激动地说道。
却是不得不承认，广东方面确实是难辞其咎，查封银矿的工作明显落后于其他省份。汪柏和林晧然二人在这一件事情上，确实要背负着一定的政治责任。
严嵩缓缓地眯起了眼睛，却是心平气和地询问道：“严世蕃，你是想要解决当下的问题，还是仅仅单纯地惩罚于人？”
严世蕃自然是属于后者，他就是要狠狠地惩治那帮不听说的广东官员，但自然不会将心里话说出来。当下他拥有的权势，主要还是他是老爹的代言人，当下需要老爹给予他绝对的信任。
一念至此，他的口气微微缓和地说道：“爹，这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他们没有遵照朝廷的禁令办事，若是这次不严惩，朝廷的威信何在？”
“惩罚的事情还是操之过急了，我们先听听他们的申辩，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严嵩缓缓地摇了摇头，打定主意说道。
“爹，你这分明是偏袒于广东那边，偏袒于那小子！”严世蕃看着说服不了父亲，当即拉长着脸进行指责道。
咳咳……
严嵩咳嗽了几声，举起枯瘦的手摆了摆道：“我谁都没有偏袒，只是按着流程办事！我犯困了，如果有什么大事，记得即刻叫醒我！”
“是！”严世蕃尽管很是不愤，但还是拱手领命道。
严嵩刚刚睡下没多久，小太监冯保却是来催促奏本。看着严嵩正在睡觉，亦是轻手轻脚地进来，跟着严世藩小声地说明来意。
严世蕃将冯保先行打发，让他待会再过来。本欲是叫醒老父告知这件事，但看着老父睡得正沉，便是打定主意将奏本直接交给冯保。
只是看到先前那份奏本，却是鬼使神差地撕掉原先票拟好的字条，重新写上一张纸块帖在上面。
这看似小小的举动，无疑让到广东官场产生强烈的影响。

第0818章 故人
时入五月，广州的雨水明显多了起来，一些商人和走卒不免抬头对着阴沉沉的天空抱怨几句，偶尔亦会谈论起新近所发生的大事。
广东的官场仿佛跟着这五月的天气般，当真是说变就变。
昔日的两广总督王钫、广东巡道副使丁以忠、广州府同知刁来西、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秦仲正等大佬接连倒台，而今的布政使汪柏和广州知府林晧然亦是被停职查办。
“这老天当真是眼瞎了，替百姓着想的好官却不得好报！”
“可不是吗？那些盗民其实亦不容易，钻进几十丈的矿洞才弄到一点银过日子。”
“我可是听说了，惠州府昨天已经行动了，直接将鸣鸡山的银洞填了，呆在矿道里面的几十名盗民给活活憋死了呢！”
“大伙的日子怕亦不容易，还是少说几句为妙。当真小心祸从口出，咱放在心里就行，实在憋不住就到潮州找张琏去。”
……
几个商贩在屋檐下避雨，这说话的功夫，外面的雨却是突然停了。他们纷纷挑起扁担，汇入这经过冲刷的青砖街道中，为着各自的生活而奔波着。
自从前天布政使汪柏和广州知府林晧然被朝廷停职查办，加上这两天更是雨水不断，致使整个广州城都少了一些生气。
广州府衙后宅，花厅显得很是清雅。
林晧然跟汪柏已经被停职，虽然还保留着位置，但却已经无权处理公务。现如今，这对难兄难弟却还有闲情逸致，一起坐在这里下着棋。
除此之外，还有广东都指挥使黄辉这个棋迷亦是坐在棋盘旁边，一边品着上茶的铁观音，一边看着这两位高手对弈。
三个凑到一起，自然难免谈论着朝廷的事情，却是汪柏将一枚白子落到棋盘后，便是挑起话头道：“吴尚书担任礼部尚书已经四年了吧？为什么还没入阁呢？”
黄辉听到这话便是望向林晧然，心里涌起一股八卦之心，对这个事情很是好奇。按说，吴山有着担任吏部左侍郎的经历，又主持了恩科会试，理由没少官员为他摇旗才对。
只是事情偏偏如此的离奇，至今还没能迈入这关键的一步。
林晧然手持一枚黑子思索片刻，将那枚黑子落到棋盘才云淡风轻地答道：“青词写得不认勤快又不认真，恐怕还得再等等吧！”
听到这个答案，汪柏和黄辉的脸上都是露出了苦涩之色，黄辉直接摇着头惋惜地道：“哎！吴尚书怎么这么刚……有点可惜了！”
“我在内阁呆过，就算是进了内阁，恐怕亦不会有什么话语权，顶多是混个资历罢了！”林晧然睥了一眼黄辉，显得无所谓地说道。
汪柏将一枚白子落下，却不认同地说道：“可不能光看眼前！如果吴尚书能早一日入阁，那便是阁臣，以后内阁真的发生大变动了，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接任元辅的位置！”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却很是明显，自然是前面的严嵩、徐阶、李本三人下台。
按着大明官场的规矩，吴山作为第四位入阁的阁臣自动填补，将能够以第四位递补成为首辅。当然，吴山亦有可能绕道超车，徐阶是在李本后面入阁，但如今却是大明次辅，反而是排到了李本的前面。
但不管怎么样，这入阁虽然捞不到什么实权，但其中的意义会很大，起码是有机会熬成元辅。
“汪老，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我家泰山并不积极，现在严徐争得正是热闹之时，他们两家恐怕亦不想添加这个变数，恐怕是真的拖一拖了！”林晧然落下一枚黑子，脸上露着苦笑道。
听到林晧然这般分析，汪柏轻轻地点了点头。发现吴山想要入阁，还真可谓是阻力重重了，起码现在会面临严、徐两党的反对。
黄辉放下茶盏，却是来了谈兴地询问道：“你认为朝廷的形势会如此发展，真是严下徐上吗？”
“严嵩老的年纪摆在那里，这肯定是必然的趋势！”汪柏手持着一枚白子，很是肯定地说道。
林晧然跟着汪柏有着共同的认知，却是补充着道：“严世蕃已经是光明正大地进了内阁，徐阶短期想要取代严阁老，恐怕还得再等上两三年吧！”
“这么久？”黄辉的眼睛一瞪，显得惊讶地道。
汪柏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却是回答道：“严阁老呆在元辅的位置二十余年，从来不缺想要他下台的人，但却无一人能够成功！现在又有严世蕃进内阁帮他，圣上还是极度信任严阁老，他又怎么可能轻易下台呢？”
“刚才你不是说严下徐上吗？”黄辉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糊涂地询问道。
林晧然执起一枚黑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棋盘道：“严阁老是近乎无敌，圣上亦是极力挽留着严阁老，但这只是当下的形势。只是严阁老年迈已是事实，而严世蕃却注定不可能完成替代得了严阁老，这便他们的一个命门，出现破绽是迟早的事情！”
“听着两位的精辟之言，当真是受教了！”黄辉看着二人将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再一次体会到文官的精明，故而心里莫不是感到深深的折服。
待到傍晚，送走了两位大佬，林晧然走回后宅换了衣服。正想着乘轿到西关，结果管家急匆匆进来，说是沈六爷前来拜访。
林晧然便是直接到了客厅，只是走进客厅整个人当即便是愣住了。
沈六爷带着两名葡萄牙人来访，但这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客厅还坐着一位熟人，正是已然失踪一年多的江荣华。
江荣华整个人显得成熟不少，看着出现的林晧然亦是倍感唏嘘。这相逢自是喜悦，但这位昔日的同窗似乎是太猛了一些，已然身居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的高位。
林晧然一把上前重重地抱住了江荣华，感受到对方真真切切地存在，千言万语汇集成一句话道：“兄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江荣华的眼眶亦是湿润地回应道。

第0819章 动荡
在林晧然跟着江荣华为着相逢而喜悦之时，京城的天空又飘起了一场大雨，而在内阁值房的严世蕃的脸上显得阴沉得可怕。
事因他的手里多了一份份从兵部传过来的军报，江西等地的矿工纷纷扯起了反旗，甚至有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上万反贼之多。
值的一提的是，大明初期禁止金银交易，朝廷对银矿并不进行开采。
只是随着明成祖滥发大明宝钞，从而致使国家货币体系崩塌，让到金银渐渐成为了官方货币，朝廷自然不允许民间指染银矿。
不过大明最重要的产银区是远在云南，而南方诸省除了有限的几个大银矿，其他的银矿都没有太大的开采价值。而以官府这种低下的采矿效率，一些银矿甚至是入不敷出，反倒白白了肥了一些蛆虫。
但民间采矿还是有利可图，毕竟两者的生产成本并不在一个层次，是一些无田产百姓活下去的希望，更是他们从农民阶层跃升成为地主阶层的唯一通天径。
正是如此，百姓私采银矿的事情并不是嘉靖朝才出现的现象，而是一直都存在的问题。像徐阶担任福建延平府推官的时候，同样遇到当地盗银屡禁不止的情况，还曾严厉地打击过矿盗。
虽然大明朝廷一直对银矿的态度很是坚决地打击，但出于种种的原因，打击民间私自采银的力度一向都不算过于积极。
若说这次禁银令跟以往有什么不同，主要还是严党势大，致使政行令通。
禁银令在重要的产银省份江西等地顺利地执行，当地官府为了更好地落实禁银令，甚至直接对银矿附近几里范围进行锁山，连同定居在周围的百姓都进行了驱逐。
“怎么会这样？”
严世蕃看着呈上来的军报，如何不知道事情正是出在这道禁银令上，正是这道严厉的禁银令逼反了这帮矿工，从而造成了这一场大波动。
像江西的李二，短短的几天时间从几百人发展成了上万人，成为了一股极大的反动势力。福建因为矿民暴动，而倭酋洪泽珍更是试图趁虚而入，致使福建的倭患形势突然恶化。
不得不承认，大明的民众基地已经很是薄弱，致使很多百姓都甘心参与推倒大明的运动之中，已然宁愿冒着杀头的风险。
尽管这是绝对的坏消息，但严世蕃还是老实地汇报向严嵩。
“看来还是汪柏和林晧然想得周全，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真的对矿工赶尽杀绝啊！”严嵩听到战事汇报，却是微微地感叹道。
严世蕃站在一边等着老爹的主意，闻言当即埋怨道：“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夸那两个不听话的东西呢？”
“严世蕃，你这人是有些聪明，但却是眼睛容不得人！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但你科举怎么就不争气呢？”严嵩却是板起脸教训着道。
虽然严世蕃被朝野称为小阁老，更是将一些朝廷重臣玩耍于鼓掌，但却有着一个致命的软肋，他是以最低等的监生身份入仕。
这种出身别说跟林晧然相比较了，跟着一般的大明官员都无法相比，故而连圣上当初送给他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都不敢接。
大明官场有着严格的游戏规则，非翰林不入阁，普通进士的上限是六部九卿，举人的上限是知县，吏员不能为官。
只是严世蕃终究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说教的话，却是抠着耳朵显得不耐烦地道：“爹，你总拿这些说事，烦不烦的呢？现在这个时候了，我们该怎么办，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禁银令不能再执行了，但亦不能下公文撤消！你给各地打个招呼，让他们适当缓上一缓，好好看看广东怎么做！”严嵩沉吟片刻，便是徐徐地说道。
严世蕃翻了一个白眼，却是不以为然地道：“我已经将汪柏和林晧然给停职了！他们二个人不按朝廷法令办事，纵使朝廷法令不当，他们亦难辞其咎！”
“什么！你……你将他们停职了？”严嵩听到严世蕃竟然擅作主张将汪柏和林晧然给停职查办，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心里当真是那个气啊！
这不仅是严世蕃擅作主张，而是他现在选择无条件地信任儿子，结果儿子竟然是阳奉阴违。以着严世蕃这种目中无人的性格，迟早要惹出事端。
“爹，你来得着气成这样吗？”严世蕃看着老爹吹胡子瞪眼，却觉得老爹是小题大做地埋怨道。
严嵩看着儿子如此不知悔改，举起干枯的手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你当真是气煞我了，我为……严家打下的基业，尽早要毁在你……手上！”
“爹，你可别气坏了身子，这事情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严世蕃其实还是孝顺的，上前帮着老严嵩顺着气低语道。
严嵩是真的气到了，直到很久才缓过劲来，不容抗拒地说道：“让汪柏和林晧然恢复职权，让他们二人主持广东的矿事，广东切不然再出乱子了！”
“爹，我跟张臬打个招呼，广东肯定不会出乱子，那二个不听话的东西处理便是？”严世蕃很是不甘心，很想将这一件事给糊弄过去。
严嵩望着儿子，终究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江西等地矿民暴动，偏偏广东的矿工没有动静！若是你以扣押禁银令的罪行要查办汪柏和林晧然，你这是给他们表功？还是给他们治罪啊？你可别忘了，不说汪柏如何，单是这事就能压住林晧然了吗？”
严世蕃听到这话，却是当即微微愣了一下。
事情还真如老爹说的这般，一旦真给这二人落了罪，事后重新论起来的话，恐怕还要算是他们的功绩，对他们惩罚更是一个大笑话。
严世蕃心里是妥协了，但终究还是要面子的，便是退一步道：“爹，我们还是得支持一下张臬，过两天再让他们二人官复原职吧！”
“你总是这么多理由，我蛤希望你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严嵩将眼睛闭上，显得无奈地说道。
严世蕃却是暗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取得还不错的结果。
三天后，兵部再传来了一份最新的军报，让到严世蕃看到那份军报的时候，整个人是如遭雷击。

第0820章 王炸
据后世史料记载：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张琏在饶平和大埔边境的柏嵩关称帝，称“飞龙人主”，国号“飞龙”，并改元造历，开科署官，封罗袍等为王。
这个时空并没有产生蝴蝶效应，张琏在看到江西等地的矿工暴动后，亦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攻陷柏嵩关，效仿明太祖的行径。
当然，张琏这个举动冒着极大的风险，同时亦需要很大的底气。
如果说江西等地的矿工对抗官府的行为称为暴动，这种称帝建元的性质就完全变样了，矛头直指大明王朝的政权，已然是要被诛九族的大反贼了。
面对这种称帝建元的反动势力，朝廷不管是出于颜面还是自身政权的考虑，自然是朝廷首要打击的目标，甚至还要排在倭寇的前面。
倭寇想要的不过是钱财，张琏这个反贼要的却是大明的天下，公然对大明政权发现了挑衅。
严世蕃看着关于张琏称帝建元的军报，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如同牛眼般。他以为广东的形势最乐观，但万万没有想到，却是来了一个“王炸”。
江西和福建的矿工顶多算是个暴动，表达着他们对禁银令的强烈不满，但张琏却是要称帝建元，是要推翻大明的政权。
啪！
当真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严世蕃的脸上，本以为是揪得了汪柏和林晧然的小辫子，但却给现实狠狠地耍了一把。
最为重要的是，两个具有高瞻远瞩的广东高级官员被他勒令停职调查，甚至还想借机整治对方。但当下无不证明这两人的英明，如果不是他们一直压着禁银令，广东的矿工一旦暴动，势必让到张琏的声势更加的壮大。
一念至此，严世蕃是深感无力，而他想要惩治汪柏和林晧然无疑是一个大笑话。
“严世蕃，瞧你都做了一些什么！”严嵩听到消息后，当即从椅子坐起来怒骂道。
严世蕃面对着暴怒的老爹，却是低咕着道：“谁知道会这么巧，这张琏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个时候反！爹，你说现在怎么办嘛？”
“还能怎么办！即刻禀报皇上，让人核查军情，并对张琏进行清剿！”严嵩扶着椅把站了起来，作势就要朝万寿宫而去。
这大明出了“新帝”，事情自然非同小可。张琏是必定要进行清剿的对象，万万不能被他以此坐大，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划地而治。
严世蕃扶着老爹向外面走去，又是询问道：“爹，汪柏和林晧然还查不查呢？”
“你觉得呢！”严嵩恨恨地说道。
严世蕃深知老爹的意思，但却忍不住道：“张臬这才初任两广总督，我们得多支持他！”
“你还想着张臬？还想着你的势力？你知不知道，一旦真出了大乱子，咱们严家全族人都要掉脑袋！”严嵩气得脸色发青，口沫直飞到严世蕃那张胖脸上。
却不是危言耸听，一旦王琏真成了气候，或者是割地而治的话，那肯定有人要为这个事情负责。严嵩作为当朝首辅，历来的名声又不好，必然会成为替罪羊。
纵使圣上再恩宠于他，纵使圣上再独断专行，在面对着动摇大明基业的事情上，嘉靖亦要对官员进行妥协，而他严嵩自然成为泄恨的对象。
严世蕃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显得很不甘愿地扶着老爹前往万寿宫。
在得到通禀后，严世蕃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扶着老爹进了充斥着浓浓檀香的宫殿。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从静室中出来，得知消息当即沉着脸道：“竟然怎么回事？”
“张琏原是盘踞于广东边陲险地的山贼，由于当地山多林广，数次官兵围剿都无功而返！却不曾想，今攻陷柏嵩关称帝建元，实乃是罪大恶极！”严嵩强打着精神，坐在绣墩侃侃而谈道。
嘉靖不置可否地拿起军报，却是眯起眼睛询问道：“那为何突然间称帝！”
严世蕃咽了咽吐沫，担忧地望向了老爹，严嵩却很是镇定地回答道：“恰逢江西、福建等地矿工暴动，这便给了反贼张琏一个时机！不过广东的汪柏和林晧然对禁银令缓慢推进，致使广东矿工至今都没有造成大乱，故而张琏虽然选择了好时机，但其势力并没有得到太多的提升。”
尽管严嵩已经老迈，但在大事面前，却还能应付，回归他老狐狸的面目。他并没有隐瞒真相，但不着痕迹地减轻着事态的严重性，从而让嘉靖不至于怒火中烧。
“如此说来，汪柏和林晧然二人不但没有过错，还算有功了？”嘉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却是不咸不淡地询问道。
严嵩轻咳一声，脑袋究竟还是没有以后灵光了，经过思量后才回应道：“若是他们二人对朝廷法令公然违抗，这自然得恶惩于他们二人。只是他们上书言称是要缓慢施行禁银令，怕的正是这个急火攻心，他们二人的做法算不上有功，但亦没有过错！”
严世蕃听到这话，心里却是微微地叹息，但却知晓这是老爹的高明之举。这不着痕迹间，已然将事情偏向了他处，从而削减了圣上的怒火。
“惟中，那该如何处置此二人呢？”嘉靖的脸色微缓，却是询问道。
严嵩定了定神，暗自捏一把汗才回答道：“两广总督张臬刚刚到任，并没有了解实情，从而弹劾了汪柏和林晧然二人！只是如今看来，这应该是一个误会，汪柏和林晧然二人的做法并无不妥，自然不会有贪赃枉法一说。今理应让其二人官复原职，并全权负责广东的矿事，切勿再生出事端！”
“初到岭南地，不见珠江水，却谈山川银！”嘉靖却是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脸色显得很是不好看，却是话锋一转道：“那张臬呢？”
严世蕃的额头顿时冒汗，这句话是出自于汪柏的奏本。敢情圣上已经是认可了汪柏的判断，无疑表达着对张臬的极大不满，已然有着惩罚张臬的意思。
却是难怪，纵使张臬是刚到任不久，但在广东境内出现张琏这个大反贼，他如何都难辞其咎，偏偏还生出了这下事端。
严嵩并没有顺从嘉靖的愿意，却是认真地说道：“张臬初到广东，却不该如此的莽撞。但今正是朝廷用人之致，且广东不易临阵易帅，臣以为对他告诫几句即可！”
严世蕃咽了咽吐沫，抬头偷瞄了圣上一眼，同时担忧地望向老爹。却不知老爹是人老犯糊涂，还是跟以往般狡猾如狐。
嘉靖板着那张清瘦脸，良久才冷哼一声道：“倒是便宜他了！那就让张臬在广东专心于军务，少要插手地方事务！”
“是！”严嵩暗松一口气，连忙应承道。
最终，主题还是要落到反贼张琏身上，毕竟这人公然建立新政权要跟朝廷唱对台戏，无论如何都要调集力量将他进行歼灭。
只是对于张琏的实力并没有直观的认知，亦不可能有个小丑跳出来称帝建元就要派大军围剿，自然是要摸清对方实力的强弱。
亦是如此，又一道旨意传达广东，让到两广的兵力直指反贼张琏，将其列为了首要打击对象。

第0821章 新时代
圣意下达到广东，致使广东官场又是一阵哗然。
本以为要倒台的汪、林党，结果却得到了圣上的嘉奖，反倒是夹带着严党威势而来的新任两广总督张臬，却是一脚踢到了铁板上，其本人更得到了圣上的呵斥。
大明官员的权势从来都不是单单权衡具体的官职，而是要看圣眷、背景、前途等。张臬已然是落得了下乘，特别圣上已经明令他专注于军务，其在广东的职权更是大大地削减。
消息一经传出，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自然是汪、林党的拥护派，他们的实力是不减反增。愁的却是那些在汪柏和林晧然停职这些天，屁颠颠跑到两广总督的行台中上蹿下跳的官员，这些官员必然会遭到孤立和清算。
眨眼间，六月的第一场雨悄然来临，滋润着岭南这一片得天独厚的大地。
濠镜，香山新城正在如火如荼地建造着。在濠镜码头的边上，已经出现了一座新城的方形轮廓，仿若一颗东方明珠正在冉冉地升起。
一艘艘商船从码头进进出出，大量的货物在码头上装卸，或是驶向琉球、日本等地，又或是驶向南洋的西线诸国，呈现出现的势头已然正在赶超着雷州码头。
不得不说，濠镜码头的步伐虽是落后于雷州码头，但凭着广东的商品技术优势，除了棉布无法跟雷州布竞争外，其他方面都要优胜于雷州，超越雷州码头其实是早晚的事情。
在码头边上，几个苦力正坐在一块草地正闲聊着。
吴三是香山仁厚坊的居民，在遭受地震的灾害后，本以为生活会很是难过。但万万没有想到，却是他新生的开始。
由于房屋崩塌，他一家四口被县衙安排到镜濠的灾民区，而他一家纷纷找到了活干。单是他帮着装卸货物，一个月不下一两的收入，这远比当初“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要好得多。
一个年轻人从镇区那边匆匆而来，却是有人好奇地询问道：“刚刚这边的官员急匆匆赶往议事广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有大人物驾临我们濠镜，你猜猜是谁来了？”那个年轻人得意地卖起关子道。
有人显得不以为意地道：“不会又是哪个高官跑到这里蹭吃蹭喝的吧？就在上个月，那个参政大人来这里吃了一桌，点名要咱们香山的黄金鲩，吃了不下十两银子呢！”
“这个绝对不一样！”年轻人显得自信地说道。
吴三心里微动，试探地询问道：“难道是林雷公？”
几个人纷纷朝着那个年轻人望去，那个年轻人露出满口的白牙，打了一个指响道：“不错，林雷公来濠镜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眼睛都闪过一抹喜色。别说是吃掉十两银子了，哪怕一百两，他们亦不会在背后说半个不字。
香山能够有今天的变化，濠镜能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的生活有如此大的转变，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人，正是这个拥有扭转乾坤之能的林雷公。
“我得去拜拜！”一个苦力腾地站了起来，急匆匆地朝着议事广场。
年轻人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声地喊道：“大眼，你不用干活了？再说了，你知道那里围着多少人吗？你根本就挤不进去！”
正是那个叫大眼的人压根没有停下，仍然义无反顾地朝着议事广场而去。在很多人的心里，林晧然不仅是好官，更是宛如神明般的存在。
“林雷公今年才是第二次来濠镜吧？上次是为了咱们香山新城，不知道他这次来做什么呢？”却是有人八卦地打听道。
年轻人观察左右无人后，这才显得神秘地说道：“听说是要跟佛郎机人谈判！”
“咱们一直不都是跟佛郎机人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谈判呢？”有人当即不解地询问道。
年轻人却是摇头解释道：“不是跟这里的佛郎机人，而是跟那些被赶走的佛郎机人谈判，好像是想要让大家将买卖做得更大！”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昔日有一伙拥有战舰的佛郎机人盘踞于濠镜中，正是被时任广东市舶司提举的林雷公给打跑了。
“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谈的！按我说，就应该断绝跟他们做买卖，不要将我们的东西卖给他们！”有人当即不愤地说道。
年轻人却是大摇其头道：“所以我才说林雷公是真真正正的好官，比那些青天大老爷还要强！咱们因为一点矛盾，就不跟别人做买卖。若都不进行买卖了，真像以前那样实行海禁，我们作坊的东西该卖给谁呢？不说那些作坊的人没活干，我们亦会没活干，这样谁能得益？”
“不错，确实是这个理！”最为年长的汉子咀嚼着槟榔点头道。
年轻人有些得意地继续道：“你们是没看过雷州！那个地方原本只比我们香山好一些，但现在都快能跟广州城相比了，这还不是林雷公带着雷州跟各国进行买卖的结果？现在的时代不同了，咱们可不能继续因循守旧，应该要多闯一闯！我已经打算好了，过几天我们跟船下南洋，跟着傻四那样置宅子娶美妻！”
吴三是一个很本分的农民，平时的话很少，却是喜欢听着这些八卦。只是这一次，却让他的眉头紧紧地蹙起着，仿佛有着心事一般。
看着时间差不多，他便朝着家里走去，打算回去吃午饭。
虽然是灾民区，但却都是搭着结实的房子，大家都是比邻而居。他家四口人都住在这里，儿子在作坊上工没有回来，妻子跟女儿正在缝缝补补，收入亦不算低。
“三哥，饭已经在锅里，正热着呢！”正在忙着针线活的妻子跟着女儿说说笑笑，但发现他进去却是收住了话头，妻子指着厨房道。
吴三却是站在门口，并没有到厨房的意思。
这个小小的异样，倒是引起了母女的注意，妻女正是疑惑地抬头望着他，特别是他正是芳华的女儿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显得很不解的样子。
“香儿，你真的想要到联合作坊上工？”吴三沉默良久，这才开口询问道。
却不知何时起，联合作坊似乎有着无穷的魔力一般，让到很多少女都想到雷州，想要进到联合作坊做工。他的女儿前阵子面试过了，但却是给他拦住了，致使女儿这些天一直是闷闷不乐。
吴香儿的眼睛闪雪一抹亮光，重重地点头道：“嗯！”
“你去吧！”吴三说着，便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并听到了母女的欢呼声。
他知道这是一个新时代，如果一昧地因循守旧，不仅是耽搁了自己，而且还耽搁了儿女。女儿若是进入联合作坊，每月二、三两的月钱，人生或许会变得更精彩。

第0822章 谈判
议事广场，广东市舶司提举衙门。
林晧然再次来到了濠镜，却不是以广东市舶司提举的身份，亦不是以广州知府的身份，而是以广东巡海道副使的身份到来。
广东巡海道副使虽然仅是正四品，但在外交上所拥有的权力，却是其他官员所无法比拟的。如昔日的汪柏，正是他一力促使葡萄牙人入驻于濠镜，全权负责着广东的外交事宜。
林晧然率领着广东市舶司提举陈敬及香山县官员坐于正厅中喝茶，正等候着葡萄牙人到来，一场全新的谈判即将拉开序幕。
已经开始蓄胡的江荣华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朝着林晧然轻轻地点头，这一场谈判正是由着他牵线搭桥的。
话说，当年江荣华所率领的舰队出事后，却是误打误撞到了马六甲，然后又随着葡萄牙的商船前往了印度的果阿城。
在那里，江荣华接触到了葡萄牙人的技术和文化，甚至还学得了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对西方社会有了较深的了解。
很是奇妙的是，举止儒雅的江荣华竟然被一位漂亮的葡萄牙美女看上了，从而成为了葡属印度殖民地总督的妹夫。
这次从印度归来，不仅仅是要重返故土，同样是肩负着一个神圣的使命，正是前来修复葡萄牙官方跟大明官方的关系。
虽然大明对葡萄牙商人和传教士很是宽容，但对葡萄牙官方舰队显得并不友好，并不允许他们进入大明的港口补充食物或采购商品。当然，“做贼心虚”的葡萄牙的官方舰队亦不敢进入雷州港或濠镜码头，生怕被大明的军队给吞了，故而双方一直处于半敌对状态中。
从马六甲到日本这一条超长的航线中，在失去了濠镜这个最理想的补给站，致使他们前往日本的航线承受着更大的风险。
在一航大黑船失踪后，葡萄牙官方一度想要放弃了日本航线，转交由普通的葡萄牙商队前往日本进行贸易，但这无疑会稀薄他们的利润。
葡属印度殖民地总督是一个富有远见的人，知道无法用武力征服这个强大的东方帝国，特别教会那边亦不同意他这样做，转而谋求和平谈判的方式。
不管是出于日本航线的需要，还是对大明商品的贸易需要，他都需要跟大明“重修于好”，而江荣华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在得知林晧然已经成为广东最高的海防升官，又得知江荣华跟林晧然的关系，便是极力推动了这一场充分友好气氛的谈判。
江荣华走进来片刻，后面的葡萄牙谈判使团亦是出现。
“林大人，好久不见！”
巡道使加莱内尔领着几个葡萄牙人出现在客厅中，这位一度想要在濠镜建立属地政权的野心家，自从给林晧然驱逐后，却是显得消瘦了不少，眼睛复杂地望着林晧然行礼道。
昔日生死相向的敌人，如今却是友好相见，正在演绎着“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加莱内尔先生，你的来意本官已经知晓！你们只要遵守大明的法制，不试图指染我大明的土地，我们可以跟你们葡萄牙王国达成友好的贸易往来！”林晧然仍是坐在座位上继续品茶，显得率直地说道。
之所以敢于让葡萄牙舰队前来濠镜，并不是林晧然对大明的水师有多大的自信，最关键还是香山新城已然落到了濠镜。
不要说葡萄牙在不久的将来被西班牙吞并，哪怕西班牙舰队到来，只要他敢于夺下濠镜，那大明朝廷必然将怒火喷向西班牙人。
在“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最高政治指示下，不会有官员对丢失一城而坐视不管，必然集结大军将西班牙人进行驱逐。
加莱内尔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将顾虑说出来道：“我们舰队的安全如何保证呢？一旦你们对我的舰队动手，这又当如何？”
“加斯帕教父，本官可曾因某一支舰队满载财富而眼红过？可曾对你们哪支舰队掠夺过财富？又何时做过出尔反尔之事？”林晧然却是扭头望向了坐在一旁的加斯帕教父，正色地询问道。
加斯帕脸上泛出苦色，虽然这位林大人曾逼他们下跪，又在香山新城的资金上敲了他们一笔，但确实是一个极讲诚信的人。
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他自然希望这次谈判能够顺利进行，却没有向加莱内尔回答，而是恭敬地对着站在加斯帕身后的教士认真地说道：“卡罗教士，这位林大人确实没有做出过欺诈之事，这里的人人都奉法，是一个很守法的官员。”
“加莱内尔，既然加斯帕教父都这么说了，你可以将这种担忧放回肚子里了！”卡罗是一个矮胖子，但神色间充满着傲慢地道。
值得一提的是，葡属印度殖民地的最高长官固然是总督，在名义上亦属于葡萄牙的驻地。但在果阿城属于主教区，更是耶稣会的所有地，实则教会的话事权要更重一些。
而这一次，在耶稣会拥有极大威望的教士卡罗亦是前来，实则是这个商谈的决策人之一，或者说是最终的决策人。
“加莱内尔先生，这里是大明对外的港口！我们要是的商贸往来，能允许你们武装舰队前来从事贸易，已然是本官极大的让步了！”林晧然显得高傲，说着又扭头望向了旁边的江荣华道：“若不是看在江兄的面子上，本官不可能做出这个承诺，更不会允许你们到这里进行贸易！”
江荣华却是面露苦笑，若是不知道林晧然的计划，还真要被他的话感动得流泪了。如果说到算计，一百个加莱内尔都不是这人的对手。
加莱内尔面对着双方面压力，知道不能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了，便又是开口地道：“为了诚意，我们葡萄牙王国会开放马六甲，允许你们普通的商队前来从事商业贸易，但不允许你们的武装舰队前往。”

第0823章 林晧然的算盘
马六甲海峡全长一千多公里，最窄处仅四十公里，是连接印度洋和南洋的咽喉。这个海峡原本属于满嗽加王国，满嗽加亦是凭此成为了贸易型国家，马六甲城人口一度达成十万人之多。
在印度果阿城立足的葡萄牙很快发现这个是通往南洋的门户，于正德六年夺得马六甲城，从而打开了进入大明的大门，更是建立了“果阿—马六甲—大明—日本”的黄金航线。
现在葡萄牙选择将马六甲向大明开放，这无疑是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意。
“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我们大明若是跟着马六甲建立商业往来，已然是认可了你们的地位！”林晧然轻拨着茶水，显得轻蔑地说道。
“你们难道还想要夺回马六甲，是想着兵戎相见吗？”加莱内尔的脸色当即一变，冷冷地回应道。
他亦是知晓了大明的超级地位，是满嗽加国的宗主国。昔日马六甲王子宾塘王公派遣使者穆罕默德向大明求救，而大明朝廷要求他们归还马六甲。
不过好在，大明朝廷除了呵斥和驱逐他们的使团外，并没有出动军队前往马六甲驱逐他们，但同样至今都没有承认他们的地位。
现在他们跟大明建立良好的商贸关系，亦是希望大明王朝能够承认他们合法拥有马六甲，而不是某一天要兵戎相见。
“若真要跟你们兵戎相见，你以为本官会一直坐视你们占据马六甲吗？会跟你们进行这一场谈判吗？”林晧然轻哼一声，语气显得冷冰冰地回应道。
马六甲的地理位置确实很重要，是大明通往印度洋的必经之路，亦是大明接连西方的必经之路，但却不是非要夺占不可。
现如今，林晧然并不想要将步子扯得太大。以其大明冒险卷入争霸的漩涡中，倒不如跟着葡萄牙合作，专心经营南洋闷声发大财。
只要葡萄牙人守着规则，让大明从中获取巨额的利润。别说是主动放弃一个马六甲，哪怕让他帮着向朝廷推动葡萄牙的王权合法化，这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林晧然的心里面，并没有太多的儒家思想所束缚着，不会真的一直揪着葡萄牙夺国的恶劣行径，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才高于一切。
何况，他现在仅是广东巡海道副使，而不是大明的首辅，很多事情不可能是以他的治国方针执行。他纵使从葡萄牙夺回了马六甲，这其实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反而可能破坏了大明跟西方的良好贸易往来。
正是如此，他不会主张夺取马六甲，至少现在绝对不会这样做。
加莱内尔听着林晧然声色俱厉的话后，反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语气仍然是冰冷冷地询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大明商船可以跟马六甲建立商业往来，我个人认可你们的地位。但作为交换的条件，我需要大明商船获得最优惠的税收，仅需缴纳一成关税！”林晧然轻啐了一口茶水，将想法说了出来道。
加莱内尔对这个条件略感意外，但是眉头微微蹙起，这事却不能轻易答应。马六甲现在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殖民地，那里最大的收入来源正是这一项高达三成的关税抽成。
最终，目光还是落到了教士卡罗身上，矮胖的卡罗沉吟了半晌，这才对着林晧然道：“林大人，我们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你得允许我们进入广州城传教！”
谈判就是如此，谁都不可能单是平白牺牲，而没有任何的索取，都在追求着利益最大化。对于天主教而言，传教无疑是高于一切，对那座拥有人口百万的超级大城早就垂涎已久。
林晧然微蹙着眉头，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茶水，周围是落针可闻。让着这帮传教士进入广州城宣传，这事无疑是存在利弊，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拒绝。
就在大家以为要黄的时候，却听到林晧然出乎意外地点头道：“可以！”
这话一落，包括卡罗在内的传教士都展露了灿烂的笑容，这无疑是他们耶稣会在东方取得的一个辉煌的成果。
哎！
加莱内尔却是暗叹一声，传教会看似取得了重大成果，但亦是一步步地陷入这大明的泥泽中。恐怕在后面的谈判中，还要牢牢地受着这个大明魔鬼的盘剥。
双方很快就签订了友好的贸易往来关系，濠镜将对葡萄牙王国全面开放，而大明商船取得了马六甲最优惠的关税待遇，算是进入了蜜月期。
“听说你们在新大陆发现了两座大型的银矿，不知是否有这么一回事呢？”在签订合约后，林晧然找上加莱内尔询问道。
加莱内尔心里当即警惕起来，仿佛担心林晧然会跟他们抢夺银矿一般，当即板着脸冷冰冰地道：“这跟你何干！”
“倒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本官手里有一批上好香料，却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林晧然并不恼火，仍然微笑着说道。
加莱内尔听到是这个事，却不以为然地道：“如果真是上好的香料，我可以全部买下！”
“这批香料比较多，恐怕你吃不下！”林晧然微笑地说着，然后对着一直站在身侧不吭声的杨春来道：“杨员外，有劳带加莱内尔先生过去瞧一瞧！”
杨春来恭敬地回应林晧然，然后朝着加莱内尔抬手示意道：“请！”
加莱内尔很是疑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对大明的香料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了解，他们根本就拿不出太多的上好香料，以他的能力又怎么会吃不去。
只是看着林晧然自信的模样，最终还是跟着杨春来离开，打算一看究竟。
林晧然看着二个人离开，眼睛却是涌起了一份期盼。
如果以贵金属权衡世界的财富的话，真正的财富并不在大明。而是在遥远的新大陆，在大平洋的另一边，那里有着大量的金银矿。
富有冒险精神的西班牙、葡萄牙先后到达了新大陆，如今已经进入了采矿环节，大量的白银被他们发掘出来，致使他们一举从贫瘠的小国成为了富得流银的强国。
林晧然跟葡萄牙展开商业合作，最大目的正是要跟他们建立香料和商品贸易，从而得到他们手上的白银。
大明并不是产银国，但白银偏偏成为了官方货币。这是好事，但亦是坏事，在银币紧张的前提下，极容易造成商贸不畅。
如果能够跟葡萄牙建立良好的贸易关系，这无疑是一个互补长短之举，对大明作坊有着极大的促进作用，甚至能让大明从农耕社会进行蜕变。

第0824章 巨额
“噢，上帝！”
加莱内尔到达仓库看到满满的黑胡椒，嘴巴瞪得大大的，双手用力地揪着头发，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却不得不收回刚才的狂言，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吃下这一批黑胡椒。
至于这批黑胡椒哪里来的，这一切已然不重要。只要他能将这一批黑胡椒运送回去，届时将会是大笔大笔的金子，足够以他的家族重新崛起。
杨春来将加莱内尔的强烈反应看在眼里，已然确信香料对这些葡萄牙人拥有着极大的诱惑力，这香料贸易极可能成为他们联合商团的又一项重要业务。
在查看过这一批香料后，加莱内尔已经顾不得跟杨春来打招呼，急匆匆地前去寻找林晧然。林晧然在濠镜的居所正是加莱内尔昔日的住处，而林晧然正跟着一位漂亮至极的东方女人在阳台一起用茶。
这个女人身穿着东方贵妇的服饰，拥有白皙的肌肤，一张精致的脸蛋，身材高挑而富有曲线感，整个人显得十分的高贵，是他遇到过最有漂亮的东方女子。
加莱内尔先是朝着这个高贵的女子施礼，然后目光落回到林晧然身上显得激动地道：“尊敬的林大人，十万两！我们愿意出十万两买下这一批香料！”
在听到这个报价的时候，不管是跟着上来的杨春来，还是陪伴在林晧然身侧的花映容，心里都难免暗暗地吃惊着。
那批香料不过是几千斤的东西，竟然能卖得十万两，这香料的价格当真是高得惊人。要知道。如果是几千斤的大米，花费根本不到十两银子。
杨春来暗暗咽着口水，目光兴奋地望向林晧然，甚至很想替着他答应下来了。要是能换得十万两银子，那他们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去经营吕宋的种植园。
林晧然的眼睛正慵懒地望着议事广场，闻言便睥了加莱内尔一眼，这才淡淡地说道：“这批香料至少三十万两！”
“你……这太贵了！”加莱内尔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摇着头认真地道。
“贵？若是你运回西洋，赚的利润起码得翻倍！加莱内尔先生，咱们是要结成友好的贸易伙伴，你可别因为贪婪而损坏了我们的友谊！”林晧然知晓西方社会对香料追捧的程度，特别那些黑胡椒的价格一度是价比黄金，却是冷哼一声道。
加莱内尔心里却是暗叹一口气，他自是希望将采购香料的价格压得越低越好，甚至是以白菜价卖给他，但显然这个精明的东方人并不好糊弄。
虽然对方的价格确实是超过他的心理预期，但想着运回西方的惊人利润，当即咬着牙点头道：“林大人，我可以答应你的价格，但你得给我一些时间，毕竟……我一个人吃不下！”
“那你得先缴纳一些押金，不然我难保会将这批香料给西蒙先生或其他人，甚至是卖给西班牙人！”林晧然显得是奇货可居，淡淡地说道。
花映容听到这话，那双美眸暗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这从西班牙人手上抢来的东西，却还要卖回给西班牙人，这话当真只能糊弄这个不知情的葡萄牙人了。
加莱内尔心里却是一惊，他们最大的敌人无疑正是西班牙，当即连忙答应着道：“可以，我明天就返回印度筹集资金！”
我的天啊！
杨春来听到这个价格真的同意了，在高兴的同时，亦不由得更加佩服地望向了林晧然。若不是林晧然指导，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胡椒的价值，更不可能知晓能卖上这么高的价钱。
在这一刻，他知道林晧然说得没有错，香料贸易要在雷州布的利润之上，这开拓南洋是一项无比英明的决策。
林晧然的反应很是平淡，扭头望向了身旁端坐着的花映容。
花映容跟着林晧然已然有了默契，轻轻地点了点头，如同生意人般突然开口道：“加莱内尔先生，我的联合银号有三万两黄金，你要吗？”
“黄金卖的？”加莱内尔顿时一愣，脑子似乎是被卡住了。
花映容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淡然笑道：“自然可以卖！你们只需要支付给我们二十一万两白银，我们便会将三万两黄金交给你们，如何？”
“这事应该可以，不过我得跟总督大人进行商议！”加莱内尔很认真地掰了几下手指头，眼睛当即是一片雪亮，连忙点着头道。
双方很快就签订了合同，加莱内尔交纳了五万两订金，次日清晨便急匆匆返回了印度。
尽管大明商品的利润不低，但跟着香料相比，后者的利润却要高得多。特别香料在西方社会极受追捧，完全不需要担心销售和价格。
当然，单凭他一个人的实力是无法促成这笔巨额交易，还需要更多的合伙者，特别需要葡属印度总督的支持，需要将南美洋的白银船调往大明。
六月的濠镜气温适宜，但雨水却不少，一场大雨伴随着夜幕而降临。几支蜡烛在那桩西式的房屋中亮起，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般，且多了一丝温暖。
西式的大床上铺好了被褥，林晧然依靠在床头看书，而花映容坐在镜前取下那根金银钗，整理着那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
二个人的关系已经处于半公开化，而花映容更是成为了联合银号的掌舵人，在某方面已经是代表着林晧然的意志。
二人正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只是林晧然看书极得不是很认真，数次睥向了身穿内衣的花映容身上。
每个朝代的内衣都有不同，而明代的内衣是“主腰”，制式跟背心相似，开襟，两襟各缀有三条襟带，腰侧还各有系带将所有襟带系紧后形成明显的收腰，已然是深谙凸现身材之道。
这种内衣穿在花映容身上，却是却女人的魅力百分百呈现。不仅是那“开襟”所呈现的深邃，还是束腰中呈现着落差美，她这种腰细胸大的身材彰显着无形的魅力。
林晧然有心想要催促她上床，但又不想落得下乘，便是苦苦地忍着，显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这有什么？我们大明说是地大物博，但实质是缺金缺银，而西方现在是多银少金，所以金子就显得珍贵呗！”
“那是金子值钱还是银子值钱呢？”花映容认真地梳理着头发，歪着脖子如同少女般询问道。
林晧然暗暗咽着口水，很是肯定地回答道：“长期来看，自然是金子更值钱？”
“为什么？”花映容已经梳理完毕，朝着床这边款款走来道。
林晧然的小腹已经燥热，不动声色地给她腾了位置回答道：“因为这世间是银矿多而金矿少，以后白银越来越多，金子会显得更稀缺！”
“那我们还用金子换银子？”花映容坐到床上，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她轻轻地推倒，嘴里分散着她的注意力道：“我们不用金子换白银，美洲的白银船怎么会过来！再说了，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咱们现在抬高大明黄金的价格，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黄金流进来，这对大明其实更有益！你这女人倒是好，刚刚还兴奋赚了一大笔，现在却要患得患失了！”
“跟你说正事呢……哦！”花映容轻咬着下唇，很快却是沦陷了。
林晧然看到羊入虎口，当即是狼性毕露。将这个女人牢牢地压在下面，将她身上的衣物拨开，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再替这女人解释种种疑惑，而是疑惑这个女人为何让他如此的着迷。
他仿佛拥有着无穷的精力般，贪婪地亲吻着这个女人，在这个极品女人身上发泄着兽性。而花映容渐渐有了回应，配合着这个迷一般的男人。
这一夜，整个濠镜似乎都是地动山摇。

第0825章 定调
次日清晨，阳光明艳。
在这一栋西式的房子中，显得很是热闹。陆续有人前来，纷纷聚集到了大厅中，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整整三十万的交易大订单，若是放在几年前，他们绝对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是如今，却是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实现了，给联合商团创造出一项惊人的收入。
有着这一笔巨额进项，有着这一条财路，联合商团只会越来越壮大，而他们说话的底气亦会越来越强。
杨春来、赵富贵、陈青河三人是最先到达会议室，杨春来正是眉飞色舞地给二人说着昨天交易的情况，还在为着三十万两的交易额而振奋。
哼！
沈军跟着沈六爷进来，在听着这些话后，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如同一只骄傲的鸭子般。
沈六爷对儿子倒是了解，便是瞪了他一眼训道：“你这次不过是出了一点力，尾巴就已经翘上天了，信不信我找林大人谈一谈，让他将你这个联合护卫队队长的职位撤了？”
沈军正为着联合护卫队队长这个职位感到自豪，闻言忙是摆着手求饶道：“别啊！爹，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六爷，这次还真多得沈军，他确实是帮得不少忙呢！亦是他跟虎妞合力，这才夺下了那一艘香料船！”杨春来注意到这一边的动静，却是笑着为沈军说话道。
沈军的眉头当即扬起，有些得意地大声道：“就是嘛！爹，这一次，我可是出了不少力……”只是说着，被老爹的眼睛狠狠一瞪，当即却是哑火了。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是偏偏最畏惧自家老爹，老爹是经常不将他拿儿子般对待，总是喜欢将他当成孙子来训。
“杨兄，你就别为这浑小子说话了，这才立一丁点功劳，尾巴就翘上天了！要是我不削削他的性子，真担心他给联合商团若出祸端，那我真是愧对诸位以及林大人了！”沈六爷走过来跟众人打招呼，然后摇着头认真地说道。
赵富贵明显又胖了一些，却是插话道：“话是这样没错！但我看沈军就很好，比我们有胆魄，亦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有冲劲，还得要多给他们这帮年轻人一些机会！”
“不错，还是听从林大人的！咱们为着联合商团守好后方，但这些冲锋陷阵的事情，还需要多依仗这帮年轻人！”陈青河亦是微笑着插言道。
沈六爷倒不是非要教训自家的儿子，实质对儿子这次航行的表现很是满意，且自从当上联合护卫队队长确实给了他很大的惊喜，但还是摇着头道：“我亦知晓林大人说得对！只是我家这小子现在还是太轻浮了，亦好在有诸位照看，不然我真想让林大人撤了他的职，让他做个二世祖算了。”
沈军皱着眉头，很是认真地抗议道：“爹，我不做二世祖，我要做出一番大事业，让咱们联合商团更加的厉害！”
众人说着话，陆续有人到场。
跟着以往一般，除了联合商团的骨干外，还有联合二代会站在他们的父辈身后。有所不同的是，联合二代个个都是精神抖擞，此次南洋航行的成功，让他们的腰杆挺直了一些。
随着林晧然走进会议室，整个会场显得一片安静，目光纷纷落在这个主心骨身上。特别是站立着的联合二代，对林晧然更是打心底的敬佩和折服。
经过昨夜的折腾，林晧然的脚有点发软，但保持着镇定地环视众人，却是开口说道：“这一次找诸位过来！一是庆贺咱们刚刚签订了一份三十万两的香料合同；二是关于咱们进军南洋的下一步安排。”
大家对前者的事情已然是知晓，而谈到南洋下一步安排的时候，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原先他们可以不重视南洋，但当这一笔三十万的香料贸易合同出现，如果他们还不重要起来的话，那就没有资格继续坐在这里了。
林晧然顿了顿，目光落在精彩飞扬的沈军身上，微笑着询问道：“沈军，说说你对此次下南洋的感想吧？”
“我？……这打劫西班牙的香料船来钱太快了，我觉得这个可以作为我们的一个主业！”沈军身上透露着几分痞气，显得很直爽地大声提议道。
话刚落，却落得一个满堂哄笑，亦有人是大摇其头，而沈军自然又惹得沈六爷的训斥。
“虽然打劫香料船固然是来钱快，但我们联合商团不能只图眼前的利，更不能让外界给我们打上海盗的标签，而是要将目光放得长远。西班牙的香料是有限的，但南洋的香料才是无限的，沈军你觉得哪样更符合我们的利益呢？”林晧然并没有怪责，而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林大人，论脑子和计谋的话，我一千个一万个也顶不上你！你要我怎么做，尽管吩咐就是，我肯定认认真真地照做！”沈军心里最是佩服林晧然，用力地拍着胸口许诺道。
“沈军，你有冲劲这是你的优点，但做事还得多些冷静思考！”林晧然告诫了一句，目光又落向陈智孝询问道：“陈智孝，说说你的感想吧！”
陈智孝清了清嗓子，显得沉稳地回答道：“林大人，我发现南洋诸国的农业落后，日常用品更是奇缺，像我们普通的一个铁锅，他们一些部落甚至都当成宝一般。我认为下次多带一些实用的日常用品，直接跟他们换取香料，这其实要比西班牙人抢夺要高明得多，成本实则会更要低廉！”
沈六爷等人都是精明的生意人，听着这番话亦是点了点头，对着陈智孝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陈智孝说得很好！我们大明的商品拥有着极大的优势，所以葡萄牙人才千方百计地将他们的商品送回西洋，而我们确实可以用我们优质的商品跟南洋诸国进行香料贸易往来。”林晧然点了点头，显得赞许地说道。
“林大人，下一步该怎么做，你给个话吧！”沈六爷显得直爽地询问道。
林晧然环视着众人，显得认真地说道：“诸位，南洋的事情还是多交给年轻人，你们还是坐镇在广东，让他们为我们闯出一片天，如何？”
“我们听林大人的！”沈六爷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齐齐地拱手应道。
沈军等联合二代的眼睛当即一片雪亮，纷纷热衷地望向了林晧然，眼睛无不涌起一份期盼。他们都是气血方刚的年轻人，且对读书并不热衷，这南洋无疑是他们展露拳脚的最好平台。

第0826章 序幕
在敲定基调后，林晧然的目光望向显得紧张的联合二代，最终落到陈智孝身上，认真地询问道：“陈智孝，你当真不打算参加明年的秋闱了？”
“年叔，我的水平能够拿到一个生员名额已经算是侥幸了，若再想拿举人恐怕是痴人说梦，而且我……我不想像我爹将大半辈子时间都耗在读书上。”陈智孝坦露心扉地道。
特别是后者，虽然他爹得到了举人的功名，亦已经打点好关系入仕，但终其一生顶多能混个知县而已。相比之下，远不如他扯着联合商团的大旗风光，且做着显得更有意义的事情。
沈六爷等人听到他这个选择，在暗感可惜的同时，亦是觉得陈智孝很明智。毕竟科举是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只有林大人这种天纵奇才方能闯过去。
“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们联合商团刚刚起步，亦需要你这种人才，需要你来为联合商团出力！”林晧然没有阻止他的选择，显得欣赏地说道。
“年叔，小侄汗颜，但能为联合商团出一份力，是我陈智孝的荣幸。”陈智孝忙是谦虚着说着，同时很明确地表态想要做事的想法。
林晧然轻轻的点头，然后望向沉稳站着的翁华松说道：“翁华松，联合新作坊能够顺利落成，你居功甚伟，亦充分证明了你的能力！”
“林大人谬赞了！”翁华松忙是谦虚地拱手道。
林晧然满意地望着二人的反应，当众宣布道：“现在我们已经拿到了吕宋的租地，下一步将会在玳瑁建造一座联合新城，这项工作我决定交给陈智孝和翁华松二个人共同负责。只是你们终究还是年轻，凡是遇到重大事情，务必要多向在场的诸位长辈请教。”
“是！”翁华松和陈智孝忍着心中的激动，拱手应道。
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竟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们二个，在感到兴奋的同时，亦感受到了压力感。
林晧然在宣布任命后，望向显得蠢蠢欲动的沈军道：“沈军，你联合护卫队队长一职撤消！”
“啊！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撤我的职？”沈军本以为得到夸奖，却是如遭雷击地叫屈道。
沈六爷的脸当即拉下来，扭头大声呵斥道：“沈军，你什么态度，是想要老子打死你吗？”
“我……我没有！”沈军自然不是对林晧然不敬，只是心里感到委屈而已。
林晧然抬手举止发怒的沈六爷，却是沉声道：“沈军听命！”
“是！”沈军急忙回应道。
林晧然望了他一眼，显得认真地道：“联合新城建在吕宋，且濒临南洋，难免会遇到其他势力的侵犯。你暂为南洋护卫队队长，跟林福一起组建南洋护卫队，保卫联合新城及人员的安全！”
“遵命！”沈军当即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大声地回应道。
众人看着沈军如孩子般的脾气，却是苦笑地摇头，这种人根本不宜委以重任。
只是林晧然却不这样看，沈军远没有翁华松和陈智孝沉稳和精明，但拥有着最可贵的闯劲。
南洋要打开局面，不仅需要循序渐进，更需要适时地冲一冲，而沈军没准能给他及联合商团带来惊喜。
林晧然又做了一些人事上的安排，接着对大家认真地说道：“现在我们处在一个最好的时代，但这座金山并不在大明，而是在南洋！在吕宋建立种植园只是第一步，在南洋从事香料贸易是第二步，接着还会有第三步、第四步。但有一点，我们需要团结一起，需要我们每个人将自己的工作落到实处，这才能为了我们联合商团创造出更大的利润，为了我们大明的富强作出贡献！”
这一场会议仅花了一个时辰，却是至关重要的一场会议，将人事和战略都敲定了下去，亦是正式拉开进军南洋的序幕。
六月，并不显得太平。
有近两千贼人乘夜从西北方向进袭潮阳县，用绳索攀爬城墙而打开城门攻进县城中，声势浩大且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致使百姓以为倭寇来袭而惶恐不安。
潮州府通判翁梦鲤刚好到潮阳县督军，亲自质问贼人来历，并调遣守备军前来，组织守城官兵把守于城中要道中，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另外，采纳了悬赏银两以抵抗贼人的策略，得到了数千壮丁的响应。乡贤刘应望等带领诸生员起兵由翁梦鲤调遣，城中军威大振。
有贼人被捉，翁梦鲤亲手斩杀并游行示众，致使贼人气势大泄，有贼人已经萌发退意。翁梦鲤带领大家乘胜追击，斩首二十三级，擒贼十三人。
恰逢大雨，贼兵更加慌乱，守备陈学翦、指挥孔昭领兵进攻西南路，跟翁公士兵汇合，趁机夹击贼人，斩首一十五级，捕虏二十三人，并捕获慌称是倭寇首领一人，救回被抓男女二十人。
贼人被逼到城墙一角，进退无路。守城官兵于城墙借着雉堞的掩护攻击，矢石射入城中有如雨下，又击杀几十人。
相持至日暮，有的贼人逾越城墙逃走，城外士兵多偷偷埋伏在路旁，等候贼人出来就把他们活埋于城壕中，后面的贼人再也不敢出来。
于是贼人趴在地上哭泣请求放一条生路，愿意将剩下来的人全部撤退。城中父老也替贼人说情，翁梦鲤趁机传令，北开城门放走贼人，逐出城外。
贼人立刻放下武器空手而奔，有的还包扎着伤口，从小路离开潮阳。
这个战绩很快在广东传开，而潮州通判翁梦鲤无疑是一夜成名，至于贼人来历却没有定论。
只是从战力来推断，自然不是倭寇，恐怕亦不是山贼，最大的可能还是那些暴动的矿民。
话说，在汪柏、林晧然停职之时，不知是要讨好张臬还是极力洗清自己，潮州府和惠州府迅速且卖力地执行禁银令。
正是如此，两地都出现了矿工暴动的情况，不过情况要远比江西福建等地要小罢了。

第0827章 说客
鸡鸣山，这里有一个比较有名的银矿，银矿鼎峰时期的矿民达到上千人。由于地处偏远，山势险峻，矿民盘踞在这里已久。
前些日子，官府突然大动干戈，要将鸡鸣山的银矿进行查封，并将鸡鸣山五里区域列为禁区，从而致使以李亚元为首的矿工选择建寨造反，从矿民演变成为山贼。
这边刚刚举起反旗，马上得到了附近几个银矿的矿民响应，纷纷前来投靠李亚元。仅几天功夫，鸡鸣山银矿就形成了几千人的造反团伙。
李亚元虽然不敢称帝建元，但却是有立寨为王的意思，更有着在混世中争霸的强烈欲望。特别广东张琏已经举起反旗，没准大明从此进入争霸时代，他做不了皇帝那亦有机会做一方诸侯。
不过粮食历来是造反首要解决的问题，特别这里一下子聚集了几千人。这几千人的肚子必须想办法解决，不然过阵子不需要官兵来清剿，大伙就已经纷纷散去了。
李亚元将目光选在了长宁县城南的刘家村，刘家村出了两位举人，而这两家坐拥着几百亩的上田。据可靠消息称，这两家的存粮都堆放在自家的大宅中，这无疑是一个大肥羊。
只要能够夺得这两家的粮仓，并将粮食运回寨子中，那无疑能够解决他们目前最紧要的粮食问题。
李亚元召集诸位头领商量着如何吃掉刘家村，结果却有人急匆匆地跑来，说有大批的官兵已经出现在鸡鸣山下，且守住了鸡鸣山的各个山口。
面对着大批官兵来剿，李亚元倒没有过于紧张。毕竟鸡鸣山这里易守难攻，先前他就将官兵打得落花流水，这次自然亦不会例外。
一支显得训练有素官兵在鸡鸣山脚下集结，却是围而不攻，派遣一小队官兵将两个人护送到寨门前。
“将他们请上来！”
历来双方交战，来一二个说客是很常见的事情。这两个人报上姓名后，很快就顺利进入了山寨，来到了刚刚搭建好的议事厅中。
李亚元年仅三十多岁，身材高大而魁梧，生得浓眉大眉，左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坐在正中央显得不怒而威。
从门外走进来二个人，正是广东鼎鼎大名的两位私盐头目黄大富和梁义，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李亚元却能够淡然处之。
人的名，树的影。
黄大富和梁义在广东无疑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而梁义更是惠州府的首富。谁都没有想到，官府的说客竟然是这两位大人物。
随着这二个人出现，当即引起会场的小骚动，却是有熟悉这梁义和黄大富的头领出言道：“两位赌神爷，你们怎么帮官府办事吗？”
“我们不是替官府办差，而是代表林大人前来的！”黄大富认真地进行纠正道。
这议事厅坐着各路的头领，一个头领却是疑惑地询问道：“哪一位林大人？”
“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林晧然，今全权负责广东矿事！”黄大富显得骄傲地说道。
此言一出，四下当即是议论纷纷。林雷公之名自然是如雷贯耳，但其负责广东矿事，而这二个人是代表他前来，那他们的意图亦是昭然若揭了。
李亚元顾不得理会这帮没有规矩的手下，当即是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两个大盐枭。让他主动放弃当下的大好形势，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仅是一个眼色，便有人替他质疑道：“说来道去，你们二人还不是在替一个狗官办事？”
“屁话！若不是林大人冒着被朝廷免职的风险，帮着你们这帮人压着那张禁银令，你们能逍遥到今日？你说林大人是狗官，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梁义却是冷哼一声，显得针锋相对地道。
这事倒不算什么大秘密，福建和江西的矿工暴动的消息早已经传来，而新任两广总督张臬弹劾汪柏和林晧然更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对于这些暴动的矿工而言，他们可以憎恨朝廷，可以憎恨那帮狗官，但偏偏不能憎恨林晧然。虽然林晧然没有帮他们顶住，但亦是最大限度地帮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
在听到这话后，在座的十余位头领对黄大富和梁义无形间少了一份敌意，反倒多了一些亲近之意。
李亚元轻咳一声，对着旁边的心腹又使了一个眼色，那个心腹当即心领神会地道：“以前如何咱不管，但现在那位林大人还不是要对我们这帮矿工赶尽杀绝吗？”
“林大人能帮你们扛得一时，但现在朝廷财政紧张，执意要收回银矿由官家开采，这事情谁也阻止不了。”梁义指出其中的症结，然后话锋一转又道：“以其跟着朝廷进行硬杠，倒不如另觅一条生路，亦算是为诸位的家人着想！”
“如果有其他路子，我们也不会落草为寇，咱都是给官府逼的！”张勇原是石岭银矿的小矿主，这次前来投靠李亚元，正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所致。
李亚元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一声不好，但一直沉默的黄大富已然开口道：“活路是有，不然我跟梁义亦不会替林大人走这一遭，但就看你们现在的胃口如何了？”
“此话怎讲？”张勇显得颇有兴致地询问道。
“住口！”
却是这一声，一直不吭声的李亚元阴着脸呵斥道。
黄大富正要回答，但看着李亚元恶狠狠地瞪着他，便是两手一摊道：“李矿主，你若是不想听的话，那我不说就是！不过山下的可不是普通的官兵，而是石参将带领的惠州卫精锐！”
“寨主，咱不妨听听黄老大的活路吧？”张勇心里微微一惊，却是出言道。
“闭嘴！”李亚元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般，目光恶狠狠地瞪向了张勇喝斥道。
且不说，这山下是不是惠州卫的精锐，尽使是惠州卫精锐又如何，他同样有信心打得落花流水，这个寨主之位他是坐定了。
张勇的眉头微蹙，但深知李亚元的凶残性子，却是选择了沉默。
“李矿主如果想跟朝廷对抗到底的话，那我们兄弟二人这一趟算是白跑了，那咱就先告辞了！”梁义朝着李亚元拱手，便是打算转身离开。
李亚元却是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二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来人，将他们押下去，扣他们为人质！”
黄大富跟梁义相视一眼，却是无奈地轻轻摇头，倒是黄大富感慨了一句道：“亏林大人有爱民之心，为大家谋了一条活路，但尔等却非要上那断头台！”

第0828章 心思
虽然人被押了下去，但话却留在了大堂中，在众人的耳畔不断地回响。对于广东百姓而言，纵使认为官场黑暗，但却不承认还有着一个好官。
不说林雷公在雷州府的所作所为，其到任广州知府无疑是行锄强扶弱之举。对羊城四大恶少敢于痛下杀手，对被宗族欺负的孤寡却是为其申张正义，还曾一力将数千倭寇剿于广州城外。
对于他们这帮矿民自是不用多言，林雷公冒着被朝廷免职的风险，帮着他们拖延住禁银令。
现如今，黄大富和梁义这两位盐枭替林大人前来做说客，指出进行查禁银矿是大势所趋，而林雷公已经为着他们谋求了一条活路。
且不说林雷公所指的活路是什么，是不是真能让他们这帮矿民活下去，他们推举的寨主李亚元如此的做法，无疑是令人心寒。
一时之间，诸位头领难免将目光投向李亚元，甚至已经开始重视审视这一个人了。
李亚元看着那二个人被押了下去，像没啥事般对众头领道：“诸位，官场多是一些人面兽心的奸邪，咱们还是少听一句，省得污了咱们的耳朵。现在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付来犯的官兵，如何将他们击退，咱们议一议这件事吧！”
“怕他做啥，咱们打便是！”一个部下当即大大咧咧地响应道。
出身于石岭银矿的矿主陈三却是摇头，显得顾虑重重地说道：“若是黄大富说的是真话，石华山可是雷州卫第一勇，他的部下可不是吃素的！”
“徒有虚名罢了！”李亚元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话刚落，原属鸡鸣山矿主之一的李泉却是道：“可不能这么说！石华山带着雷州卫途经广州，结果硬生生地将数千倭寇杀得闻风丧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猛将！为什么谁都不推举，林雷公偏偏将石华山推上参将的位置，还不是因为他厉害吗？”
却是有心腹跳出来指责李全道：“二寨主，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你是害怕了吧！”
“我这不是害怕，而是不想咱们的兄弟做无谓的牺牲！若真是石华山带着人过来，咱要么就选择坚守，要么就撤离这里，总之我是不同意主动出击的！”李全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道。
诸位头领听到这话，亦是纷纷点头，并不希望惹上石华山这个猛人。
“好了，咱们跟上次那般部署好防守，派人探明实情如何，明日再议！”李亚元隐隐感受到权威受到了挑衅，阴沉着脸宣布道。
今天的情况无疑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官兵前来围剿不说，他的内部已然出现发生了分化的征兆。若是一个处理不当，这刚刚聚拢到一起的势力，马上会分崩离析。
正是如此，他打算通过这一场仗剔除掉一些不听话的人，从而在寨里达到一言九鼎的绝对威信。
李亚元离开了会议厅，直接返回自己的居所。虽然没有张琏那般修建王宫，但住所却是不差，已然修建一座像模像样的宅子。
随着地位的提升，他并没有节制自己的食欲，亲自在道旁劫来了两个漂亮的女子充作待妾。这两个女子本是极为害怕，但如今已经是慢慢适应了，或者是认命了。
李亚元进到房中，明显喜欢那个屁股圆挺的小青，朝着那里一抓，惹得遂不及防的小青“啊”地尖叫了一声，然后便被拉到了床上。
在欢快之余，他又招手让那个相貌很耐看的小秋过来，上演着一龙两凤的戏码。
正是翻云覆雨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却是干儿子急匆匆地跑来敲门。
李亚元不舍地放下了娇喘吁吁的小青，急匆匆地穿上衣物，打开门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官兵打上来了吗？”
虽然对鸡鸣山的天险很有信心，但官兵如此兴师动众而来，而他又将黄大富和梁义给扣留了，却难免官兵会“狗急跳墙”。
干儿子叫李奎，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很是威猛。或许是气血方刚，眼睛看到里面床上的两个玉人，忍不住先咽了口水。
李亚元是一个急性子，看到他不仅坏了自己的好事，还望自己光着身子的女人，扬起手掌便是一巴掌扇下去怒道：“这是你该看的吗？信不信跟陈勤那样，老子挖了你的眼睛泡酒喝？”
“爹，孩子知错，再也不敢了！”李奎捂着火辣的脸蛋，急忙跪下来道歉。
李亚元心里窝着火，倒不是真想要挖他的眼睛，大声喝斥道：“有什么事，你快点说！”
“我们通过探子查明，山下的将军确实是石华山！”李奎汇报最新的情报，但话锋一转道：“爹，不过并没有官兵守在山西门，我们完全可以从那里撤退！”
这里有房子、女人，还有着一个险关，他怎么可能会撤离鸡鸣山，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李亚元当即冷哼一声道：“你真是一头蠢猪！他不是给我们留一条生路，而是想要引蛇出洞！这鸡鸣山易守难攻，他石华山再厉害亦不可能攻得上来，所以才设下了这个陷阱，故意引诱我们不当！”
“干爹，那我们怎么办呢？”李奎深以为然，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李亚元转身关上房门，打算回到床上做完刚才没有完成的伟业，显得很安心地大声道：“该干嘛就干嘛去！石华山这招引蛇出洞，咱可不会上当，你带着人严守着山门，他们压根攻不上来！”
“是！”李奎忍不住透过门缝望了一眼床上的女人，然后拱手领命道。
次日，又是一个明媚的清晨。
李亚元的额头还在突突地跳动，现在晚上有着美酒和美人，让他的日子如同神仙般惬意。
如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则是女人还是少了一些。却不知刘家村那里有没有更好的货色，很希望在洗劫刘家村的时候，能抓回来一二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只是才刚刚推门而出，迎接他的并不是清晨的阳光，而是一团突如其来的黑影。

第0829章 七省总督
“是李奎？”
李亚元被套进了麻袋中，双脚很快被捆绑住。隐隐间，一个熟人却是狠狠地朝着他的命根子处踹了一脚，痛得他是冷汗直冒。
却不怪他会想到干儿子李奎，因为李奎有着他的狠劲，且为人跟他一样薄情。却是难免跟其他人合作，取代了他的位置，并抢夺他的那两个女人。
哎呀！
正是破口大骂着李奎忘恩负义，结果不知被他们扛到了哪里，突然将他重重地往地上一扔，而麻袋很快亦被扯掉了。
当麻袋被扯掉，他整个人却是惊呆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呈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的干儿子李奎，而是一个让他无比熟悉的议会大厅，周围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除了他的几个部下外，几乎所有的头领都已经齐聚到这里。
“你们这是为何？”
当看到黄大富和梁义毅然在列，李亚元整个人当真是呆住了，心里头更是涌起了一份寒意，不由得出言进行质问道。
这不是一二个人要背叛他，而是几乎所有人都要背叛他，他已然是成为孤家寡人般的存在。
石岭银矿的矿主张勇冷冷地答道：“因为我们的本意只想要一条活路，但你却一心只想着自身的利益，只想做你的山大王，而不顾及我们这帮人的死活！”
不得不说，李亚元这些日子是过得忘乎所以了，已经远离矿民这个阶层。
他们终究跟普通的山贼不同，很多人都是被迫得走投无路，这才选择做山贼的。现如今，黄大富和梁义带来了活路，他们自然想要进行权衡，而不是真打算在山贼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反观李亚元只想着做山大王的快活，并没有考虑他们所有人的利益，甚至都不敢让黄大富将所带来的活路说出来。
亦是如此，他被众叛亲离，这无疑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李亚元弄清了事情的缘由，马上假惺惺地道：“你们莫要被他们二人蒙骗了，一旦我们向朝廷招安，那咱真的全完了，徐海和汪直就是前车之鉴啊！”
不得不说，不管胡宗宪是真心还是假意，在陆续将徐阶和胡宪宗进行“假招安”，官府的信誉度无疑是降到了低点。
“我早就说过，我们不是代表官府，而是代表林大人前来。”黄大富进行重申，并做出承认道：“你们只需要放弃跟朝廷作对，身上不用背负任何罪名，我们亦会给诸位安排一条活路！”
李亚元深知想要活下去，那就要鼓动大家站到自己这边，便是进行质疑道：“你少来这一套，分明就是要骗我们离开这里，然后将我们一帮人进行围剿，大家别听信他的鬼话！”
却不得不说，李亚元这个人还有些过人之处，说这番话显得是情真意切，让到一些人不由得怀疑这其中会不会真是一个陷阱。
梁义看着气氛不妥，当即冷哼地道：“如果真的只想要将你们围剿，我兄弟二人怎么都是百万家财的人，犯得着冒这个险？雷参将已经带来了大炮，真想要攻这里，这里根本就守不住！”
大家听到这话，心知此言不虚，更是倾向于黄大富这一边。
“你分明是在吹牛，若真有这么厉害的炮，这鸡鸣山早就给官府攻陷了！”李亚元却是不相信，对鸡鸣山的天险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因为你是一只井底之蛙！那些佛郎机人的炮能从山脚打到这里，你当真以为还是以前的土炮吗？”黄大富显得嘲讽地道。
李亚元倒是听闻过佛郎机炮的厉害，但还是不甘心地挑事道：“我们这里几千兄弟，我还真不知晓除了打家劫舍，还有什么方法养活大家的，你们所谓的活路又是什么？”
“受雇于联合作坊，为联合作坊做工！”黄大富回答道。
“做什么？”李亚元追问道。
“这做什么，你就不用管了！”梁义插言，望着众首领又是说道：“我们林大人的意思是！你们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入寇，念在你们亦是不容易，所以不会多加追究。你们现在可以自行返乡，但亦可以接受联合作坊的雇佣，每月月钱是二两，但半年后才得返乡。”
听着这般优厚的条件，很多人无疑是心动的，这几乎是天上丢馅饼的好事。
“就这样定了，我张勇跟兄弟愿意接受联合作坊的雇佣！”张勇本就是贫苦百姓出身，亦是很讲究兄弟情谊，率先进行响应道。
其他人亦是纷纷进行表态，已然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李亚元本来还想要说什么，但梁义已经望向他，微笑着说道：“李矿主，这次的事情是因你而起，那就因你而了结吧！你算是为了众兄弟，就替众兄弟扛下这个祸，拿你的人头向朝廷交差吧！”
“不……”
李亚元的眼睛当即瞪起，惊恐地望着梁义，他想做的是山寨头子，并不是替死鬼。
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没有他选择的权利。
鸡鸣山矿盗被剿的消息很快传开，而盗首李亚元被捕，这个矿盗团伙就此“灭亡”。
经过半个月，鸡鸣矿的矿民乘船来到了联合新城，开启了他们新的生活。
林晧然全权负责着广东矿事，一个个矿盗团体被瓦解，一场潜在的危机消失于无形。对于普通的百姓而言，无疑是一个奇闻，并没有听到打打杀杀，而那些矿盗仿佛突然人间蒸发般。
只是江西、福建持续出现着矿工叛乱断，而山贼和倭寇又借势而起。
山贼吴平于江西龙南、安远起事，聚众五万，涂毒瑞金、石城、贵溪、铅山一带。倭酋洪泽珍率倭寇三万，大掠龙岩、古田、莆田等地。
百姓惨遭荼毒，血流成河，致使两省呈现着风雨欲来之势。
七月十一日，朝廷命浙直总督胡宗宪兼节制江西，发兵应援，而后广东官兵讨伐“汉飞龙王”张琏失败的消息传来，又命胡宗宪节制两广。
至此，直隶、江苏、浙江、福建、江西、两广、东南七省军事尽归胡宗宪辖制，国家安危系于一身。

第0830章 均平里甲法
两广总督张臬的地位无疑变得极尴尬，打了一场败仗不说，现在还得受胡宗宪的节制，其权力和地位无疑被削了一大截。
反观林晧然全权负责着广东矿事，权力覆盖到整个广东地区。其奉旨处置广东矿事，哪个地方官员敢不配合，一个阻办皇差的帽子就扣下去，又有谁能承受得住？
至于在军政系统中，林晧然本是统管沿海军事防务的最高长官，加上跟黄辉的良好关系，纵使两广总兵都得卖几分面子给林晧然。
特别林晧然的赏罚分明，为着他赢得了中下层军士的拥护，而上层将领却不敢得罪这位大人物，可谓是令达政行。
值得一提的是，林晧然以抗倭为由，向朝廷提议增设了惠、潮两名参将，而石华山无疑是他的心腹，在具体调动都是极力配合。
如此种种，林晧然已经隐隐有超越张臬的架势，在广东地区的影响力几乎是无人能与之比肩。
时间眨眼来到了金秋八月，尽管张琏在三省交界处显得如日中天，磨刀霍霍准备侵吞大明的领土，但却影响不了珠江畔上这一座欣欣向荣的广州城。
自从濠镜码头成为对外的窗口，广州城的作坊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且很多省外的商品汇集到这一座名城中，从而广州城显得更加的繁华。
广州府衙，这里的官吏和衙差都忠于职守，出现少有的政治清明的新气象。
身穿着正四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签押房的书桌前，显得认真地处理着各类公务。
得益于经过后世扩展的眼界，加上林晧然所拥有的聪慧，身上浮现着跟他年轻不符的稳重和成熟，对手上的工作更是得心应手，将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
推官颜俊彦对先前的一起人命案进行复命，却是微微地发生感叹道：“府尊大人，这当真是吏之如虎也，令之如羊也！”
这吏指的是书吏，令指的是县令，却是出现了县令惧怕书吏的罕见情况。
事情发生在新安县，县城内的书吏打死了苦主张三的儿子，苦主告到新安县衙，新安知县竟然不敢管。苦主张三到了广州府上访，林晧然让推官颜俊彦进行查审，这才给苦主主持了公道。
“现在只要有钱告纳便能成为书吏，而这书吏背后通常有后台，背后有着一批乡绅撑腰，书吏相互间还进行勾结。新安知县是举人出身，加上手脚不干净，难免就要畏手畏脚了，自然无法做到公正这两个字了！”林晧然一边看着卷宗，一边是淡淡地说道。
“下官受教了！”颜俊彦发现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便是恭敬地施礼道。
却是这时，一名书吏进来通禀，巡按潘季驯大人在外面求见。
“潘巡按？不是约了中午吗？快快请他进来！”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经过这些时日，后花园的红薯地已经进入了果期，他亦是履行了那日的许诺。前些天就广派邀请函，想要将诸位大人请到府衙中来，共同见证红薯收获的情况。
颜俊彦虽然亦是疑惑，不明白潘巡按为何这么早就到了，但很是识趣地施礼离开。
潘季驯是贫苦出身，又做过地方知县，现在担任着巡按一职，有着做事的手腕和决心。这三月份上任以来，却是一直在各地走访，还为不少百姓平了冤屈。
跟着颜俊彦在门口打照面，他微微颌首便直接走进书房，朝着迎上来的林晧然匆匆地施礼道：“下官见过林府台！”
“潘巡按，请坐！”
林晧然虽比蕃季驯的品阶高六级，但潘季驯却处于监察系统中，如今更是替天子巡牧，地位却很是超然，自然是要以礼相待。
“林府台，请！”
潘季驯从上任到今，都没有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反倒一直保持着对林晧然恭敬的态度。
最初是因为新官到任，且林晧然的前程无疑是远在他之上，但随着视察广州各县及雷州府，他对林晧然是打心里的尊敬。
他是做过知县的人，深知管理一个地方不容易，想要一个地方变得繁荣不容易，而要赢得地方百姓的爱戴更是艰难，但林晧然却将这一切都做到了。
“潘巡按，你这么早过来，恐怕是为了其他事情吧？”林晧然让人上了茶，显得直率地询问道。
“不错！下官是为另一件事而来，请林府台过目！”潘季驯掏出一份文稿，郑重地递给林晧然道。
林晧然疑惑地接过一份文稿，却见到上面写着“均平里甲法”。
里甲是明朝的乡村基层组织，以110户为一里，一里分10甲，设置里长、甲长。顾名思义，这是让到每里、每甲达到“均平”。
如果说，当下大明朝最大的症结是什么，无疑是当下社会处处透露着“不公”，故而广东有民谣曰：“富家得田贫纳租，年年旧租结新债”。
潘季驯显然是看到了这个问题，更难能可贵的是还拿出了解决的方案。
在均平里甲法中，他将原来徭役的内容定为三类：一曰岁办，含30项；二曰额办，含22项；三曰杂办，含6项。所有这类征取，一律征银而不再派身役，不论办物或派人，皆从所征“均平”银中采办及雇人。
这个方法其实是将徭役转为纳银，亦可视为“一条鞭法”的试行版。
“我巡视各地，一些地方进行很简单的招待，却是要对各地征用徭役，致使百姓丢下农活不说，且一些地处偏远的百姓来去所耗要数日之久。远不如效仿江浙收纳均平银，官府用银雇人，这样高效且省时，亦少了种种的扰民之举！”潘驯季侃侃而谈道。
林晧然将这个方案放到桌面上，历史并没有发生改变，这位出身于江浙的后世名臣还是将浙江的“均平银”带到了广东，却是认真地询问道：“潘大人找过藩台大人没有呢？”
“没有！我打算先行在香山县试行《均平里甲法》，还请林府台能够鼎力相助！”潘季驯却是摇头，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林晧然说明来意道。
显然，他却是要失望了，林晧然缓缓地摇头。

第0831章 红薯出土
林晧然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侃侃而谈地道：“这个均平里甲法很好，但想要真正惠及于民，要将徭役分摊到每一亩地中，我们还需要进行吏治整顿。这里的吏治并不在于官，而在于衙门书吏，衙门要减少告纳的书吏，选用一些兢兢业业的帖书充任，这样才能做到令行政通。”
在林晧然看来，不管是均银法，还是均平里甲法，这重要的还是治吏，毕竟这个法子损害的是那些吏员的利益。要不然，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根本无法惠及于民。
另外，这里需要对百姓进行征银，商户自然是大受欢迎，但若是对于那些贫穷之家，却难免会演变成为一个恶法。
这种种的情况，都需要防范于未然，而不能没有任何防范措施就推行。昔日的刘瑾重整军屯，无疑就是犯了这样的错误，结果将一个好端端的惠于军户的政策搞成了“恶法”。
当然，因噎废食更是不可取的，种种的不公确实需要他们这些施政者去解决，而不能一直是视为不见，不然大明王朝最终是积重难返。
“林府台的见识令下官钦佩，这些下官定然照办，但请务必支持这项政令！”潘季驯朝着林晧然施礼，认认真真地请求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在潘季驯紧张的目光中，终于还是轻轻地点头道：“只要有利于广东百姓，本府都会全力支持！只是有你这位巡按在推动这个政令，我公开支持反而落得下乘，倒不如你在明我在暗，这样可以帮你扫清一些潜在的障碍！”
“如此甚好！”潘季驯目的是希望林晧然不站出来反对，或者是给香山官员打声招呼，却不一定非要林晧然站出来表态。
二人就着一些细节问题进行探讨，在具体实施上进行讨论，林晧然显得很有激情的模样。
“怎么了？”林晧然正是侃侃而谈，但发现潘季驯突然盯着他的脸蛋一直看，却是疑惑地伸手摸脸蛋不解地询问道。
“林府台，当真不是文魁星下凡吗？”潘季驯却是暗暗心惊，半是认真地询问道。
虽然这个均平里甲法是他提出的，但林晧然竟然想得比他还远，想得比他还要深，提及了一些他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若真是文魁星下凡，那本府就能想到办法解决朝廷的财政问题，替圣上分忧了！”林晧然轻呷着一口茶水，不着痕迹地表着忠心道。
潘季驯自然不会真以为林晧然是文魁下凡，思维跟着跳到了财政问题上，显得认真地询问道：“林府台，现在朝廷的财政如此吃紧，当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吗？”
“没有，反正本府是想不到办法！”林晧然却不想徒生事端，端起茶杯很是肯定地摇头道。
潘季驯却是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隐隐觉得这位林文魁此话不实。不过转念一想，却不由得苦笑地摇头，毕竟朝廷众多大佬都想不到解决之策，恐怕大明财政问题是无法可解了。
由于很快就到午时，林晧然索性放下了公务，邀请着潘季驯一起到后花园闲聊。
今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后花园显得生机勃勃。
红薯地位于后花园的北墙边，一共是两分地，地质松软。那原本墨绿的红薯叶泛起枯黄，已然是可以进行收成了。
林晧然秉着不得罪人的原则，这次是广派邀请函，不仅是广州城的官员，连同平西侯、平江伯等勋贵都进行邀请。
随着临近午时，陆续有官员应邀前来，汪柏倒没有摆架子，很早就从布政使司领着一帮属官过来，这里很快就聚集了三十多名官员在后花园中。
管家已经在红薯地旁边的空地搭起了棚子，安排着众多官员入座。
“陈总兵，请上座！”
“多谢平西侯能赏脸光临！”
“藩台大人、臬台大人，请上座！”
……
林晧然却是有些出乎意料，这简简单单的一次红薯收成，他亦是依照当日的承诺发帖，却是引来了如此多的大佬前来围观。
“林府台，快快开挖吧！”黄辉显得性急地催促道。
“黄指挥，还请稍等！”林晧然回礼，然后朝着欧阳烈点了点头。
欧阳烈带着书吏拿出丈量的工具，对着大家朗声地道：“诸位大人还请稍等片刻，下官领人进行丈量，以确定这块地的大小！”
经过丈量，确实是二分地无疑。
由于事关成败，管家这几个月对红薯地很是上心，除了浇水施肥，还拔草除虫，照顾的无微不至，致使这红薯茎蔓显得粗壮。
汪柏对林晧然显得越发的了解，深知林晧然不是那种满嘴大炮的人，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红薯地。却见他们丈量后，有人将那些红薯苗进行清理，仅保留着红薯苗的一段主干。
“藩台大人，今日之事，皆因您而起，还请您亲自掘开第一株，如何？”林晧然拿来一把锄头，朝着汪柏微微一笑道。
汪柏还没有说话，却听到黄辉主动请缨道：“你们的手都是拿笔杆子的，这事由老夫来！”
林晧然发现黄辉的军事才能很平庸，但却是一个极直爽的性子，并没有文官那么多的弯弯道道。汪柏并没有责怪黄辉抢他风头的意思，而是笑呵呵地说道：“多谢黄指挥体恤，如此有劳了！”
黄辉拿着锄头跳下红薯地，突然挠头对着汪柏道：“汪大人，哪一株？”
“那一株！”汪柏就站在红薯田边上，指着一株红薯苗主干很粗壮的道。
黄辉心里突然一动，将手里的锄头往红薯地一丢，朝手掌吐了吐沫，双手握住了红薯的根部，然后用着吃奶的力气将红薯根往上拔。
昔日有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今有黄辉顺拔红薯苗。
这……
林晧然愣愣地望着这个老家伙，完全不按常理操作，却是担心这个老货要摔个狗啃屎了。
众官员依约前来，很大原因是给面子林晧然，但到了这个时候，心里难免产生着好奇。是否真有那么一种神奇农作物，其亩产要在水稻之上。
平江伯陈王谟是两广总兵，对这个红薯显得很是重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那根红薯根，是似真能拔出一个拳头大的果实。
噗！
黄辉有着一种倔劲，脸色已经通红，但却没有放弃的意思，仍然是咬牙硬挺着。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红薯地的泥土慢慢地出现龟裂，然后一连串的红薯被连根拨起。当看到那一个个硕大的红薯，周围当即是鸦雀无声，脸上浮现着难以置信地表情。

第0832章 以薯论海
一大串红薯突然间破土而出，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尽管红薯上都沾着泥土，但那红色的果实显得格外的抢眼，有的仅是鹅蛋般大小，有的足足有男人的手臂粗大，令人感到一阵的不可思议。
两广总兵陈王谟原以为顶多是拔出一个拳头大的果实，但看到那根蔓挂着大大小小的果实时，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
扑通！
黄辉将红薯连根拨起的时候，身体已然失去了重心，屁股重重地坐到红薯地中。只是他没有感到疼痛，而是迅速地检查拔出来红薯。
“一个、二个、三个……哈哈……六个，有六个红薯！”
黄辉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果实，对着红薯竟然是哈哈地傻笑起来。仿佛他手里提的不是红薯，而是一个个象征着战功的人头似的，让他显得有些癫狂。
“怎么结这么多果实？”
“这红薯个头真大，好像份量不轻！”
“若非老夫亲眼所见，当真不敢相信！”
……
二十多位官员纷纷围过来打量着红薯，都是渍渍称奇。事情胜于雄辩，林晧然并没有忽悠大家，这世上当真有着一种叫红薯的奇果。
“这里还有一个！”
定西侯蒋佑的眼睛很尖，发现那红薯坑还有着一个露头的红薯。
亦不怕弄脏身上华丽的衣服，跪在地上用手将松软的泥土扒开，取出那个藏于泥土中的饱满的大红薯，脸上显得是喜不自胜。
“可能还有！”
新任的广东按察使却是举一反三，当即加入了刨土的行列。幸运使然，结果真的刨出了两个拳头般大小的红薯，令到他的老脸像绽放菊花般。
众人不再客气，纷纷动手采摘红薯。在他们看来，这地上埋的不是红薯，而是埋着金银财宝一般。
汪柏是最有养气功夫的，但看着一个个硕大的红薯出土，激动地跳到了红薯地里，亦是跟着大家一起将其他的红薯掘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广东的高官们竟然围着一块小小的红薯地挖红薯，时不时还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哈哈！这株有八个！”
“你们看我这个红薯多大！”
“不，我的这个红薯超级大！”
……
一株株红薯被挖起，看着那些拳头大的红薯，让到从官员激动得难以自抑。除了是觉得这果实埋在地里很是神奇，还有就是为了收获果实而感到兴奋。
当然，很多官员明白这高产的红薯对于大明朝而言，将会意味着什么。
他们读书入仕，除了追求个人的功名利禄外，还有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现如今，这种高产的红薯无疑能让到农家增加收成，从而营造出国泰民安的新气象。
林晧然却没有参加挖掘红薯，而是站在红薯地边上看着这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员兴奋地挖红薯，呈现着官员采摘红薯的罕见场景。
却不得不承认，大明很多官员还是有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公心。
在采摘完毕后，红薯被衙役洗去身上的泥土，全部放到了箩筐中，显得很是诱人。
欧阳烈让衙役拿来了称秤，将每一个箩筐都进行了称重，让到旁边的书吏进行统计，很快就得到了这一次收成的数子。
“多少？”
“多少？”
……
官员们纷纷探头，都想知道这次收成的情况。
欧阳烈望着众官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了一个数字：“三百八十八斤！”
“什么？”
众官员又是大吃一惊，尽管已经知晓这红薯的产量不低，但听着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都显得难以置信。
二分地的红薯竟然产出近四百斤红薯，在当下水稻亩产只有五百斤的情况下，红薯无疑是超高产的作物，能够大大地降低大明的灾害杀伤力。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汪柏等官员看着一筐筐的红薯，想着这小小的一块地，竟然挖出了近四百斤的红薯，脸上浮现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过事实又摆在他的面前，却又让他们不得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农作物。
“现在我们试一试这红薯的味道吧！”
林晧然对这个结果已经有了心理预期，却是微笑着地对着众人说道。
欧阳烈领着众衙役又开始忙碌起来，一些红薯放在炭火上烤和一些红薯则放在锅里煮，还有一些则是削皮切块煮糖水。
几个厨子忙碌起来，众人纷纷去洗手，便重回到席间继续饮茶。
汪柏由于在银矿令一事上赢得声誉，更在炮轰张臬得到了“汪大炮”的声名，以后极可能会受到朝廷重用，故而他的地位隐隐是最高的。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敛尽，重回席间便对着大家又是感慨地道：“当真是神奇啊！昔日林府台跟我说之时，我还当真以为他是骗老夫的，故而才跟他定下今日之约！”
“我就算是骗谁，亦不敢欺骗藩台大人！”林晧然微微一笑，显得谦和地回答道。
两广总兵陈王谟一改冷漠的态度，亦是参与进来道：“这佛郎机真是神奇，怪不得佛郎机人会如此有钱，敢情他们国家种的红薯产量如此之高！”
“总兵大人，事实并非如此！”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接着侃侃而谈道：“据本府所知，葡萄牙不过是毗邻海洋的弹丸小国，土地并不肥沃，百姓亦很是贫穷。只是他们国家不仅没有实行海禁，国王还极力支持国民航海，甚至是拿出国家的金银财宝打造舰队。这红薯并必他们国家的作物，而是葡萄牙人在一片神奇之地寻得，跟着辣椒一般，很巧合地带来到了大明这里！”
“他们打造舰队？此举跟郑公下西洋何异？这不是耗费国帑，加重百姓负担吗？”按察使当即疑惑地追问道。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望向了林晧然。
跟着后世的定论不同，这时代的太多数官员并不认可郑和下西洋的行径。虽然宣扬了大明国威，但却让到朝廷上百万两白银打了水漂，换到的不过是南洋诸国的一些奇珍，于国无益，至今禁海派都拿这个说事。
林晧然先是做了一个慎重的表情，然后才徐徐地回答道：“他们航海目的其实如同逐利的商贾般，他们将东方的货物运回西洋出售，从中赚得几倍的利润，将赚得的银子又用于打造舰队。而他们之所以突然变得富裕，是因为他们有一支舰队发现了一座无比巨大的银山，从而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白银。他们如今用着这些白银，从我们大明购得商品，运回西洋诸国进行售卖赚钱！亦是如此，他们的国帑并没有消耗，反倒是日益丰厚。”
“我们大明可不可以效仿，打造一支寻找银山的舰队？”陈王谟听得极认真，突然郑重地询问道。在他的眼里，分明有着一丝渴望，似乎想要走上葡萄牙的道路。
此言一出，大家的目光又纷纷地落在林晧然身上，想要从他口中探知答案。
不知何时起，林晧然已经不再是年轻且有前途的林文魁，而是一个拥有远见的林大人，是大明开海派的领军人之一。

第0833章 永不闭关
林晧然心里泛起苦涩，认真地分析道：“朝廷能够允许本官回来广东主持开海事宜，这是很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已经过世的唐巡抚出力不小。不过朝廷当下反对开海的声音仍然很大，若是我等冒然提议组建舰队出海寻找银山，恐怕会适得其反。只有我们将开海的好处呈现给朝廷，让朝廷知道当下的环境跟太祖时期已然不同，咱们才有机会彻底推翻祖制论，让到大明更大胆地组建舰队出海，跟着各国进行商品贸易，亦可以像葡萄牙一样组建舰队到一些人迹罕至之地寻找金山银山。”
众官员听到这番话，亦是不由得轻叹一声。虽然心里感到惋惜，但林晧然却说得很对，当下广东能够开海已经不易，想要朝廷组建舰队出海无疑难以登天。
特别朝廷的财政捉襟见肘，若是真提出耗费巨资打造舰队，必然会遭到禁海派疯狂地反扑，必定拿郑和下南洋耗费国帑论事。
“林府台，你自从回雷州主持开海，今广东能够有些成效，你是居功甚伟！本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两广总督陈王谟心里暗感可惜，但端起茶杯朝着林晧然朗声道。
不得不说，当下广东能够取得如此的局面，林晧然的功劳无疑是最大的。他从雷州起步，排除种种困难成功开海，而后又推动广州府开海，这才致使当下的广州城呈现着繁华的新气象。
如今，更是从海外得到了这种高产的红薯，这才是实实在在做事的官员。
林晧然端起茶杯，却是谦虚地站起来回应道：“陈总兵谬赞了，广东之所以能有当下的局面，这跟诸位的支持分不开！本官只希望跟诸位同僚够保住广东当下的局面，让广东百姓得到更多的好处，让咱大明变得繁荣和富强！”
汪柏却是心里一动，跟着端起茶杯并大声地对着众官员道：“我等为大明官，当为国为民谋福祉，今已然见到开海利国利民！咱不求留名百世，但望能广东开海，永不闭关！”
“但愿广东开海，永不闭关！”众官员纷纷端起茶杯，大声地进行响应道。
林晧然看着这一幕，隐隐感到大家已然形成了一个更加牢固的团体。
不仅是联合商团的利益，还有他的个人前程，这都已经跟着开海划上了关系，跟着广东开海的成败划上了一个等号。
在今后的朝廷斗争中，他是开海派的代表人物，甚至会成为开海派的领袖人物。而他亦可以借此将支持开海的官员聚拢到身边，从而形成一股新兴的朝廷势力。
当下的广东官场，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已然是由他们这帮开海派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一个团体想要凝聚起来，除了利益之外，共同理想无疑更为重要。
众人谈话的时候，那边的酒席已经准备妥当。
这次酒席早有了规划，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红薯一共准备了三样，一份是清蒸，一份是炭烧，最后一份则是红薯糖。
“蕃台大人，请品尝！”
待众人入座，林晧然抬手示意道。
汪柏亦是不客气，拿起筷子伸向了清蒸的红薯，将一块红薯放入嘴里，认真地进行咀嚼，然后发表感言道：“色泽诱人，入口软柔，微甜，当真上品也！”
黄辉等人纷纷伸向了清蒸红薯，亦是纷纷点头称赞。
“臬台大人，请！”林晧然微笑地望向按察使肖旭，对着他显得恭敬地说道。
肖旭轻捋着白胡须，拿起筷子伸向了炭烤的红薯，将一块红薯放入嘴里，认真地进行咀嚼，然后发表感言道：“略烫，但香气逼人，入口香味十足，此薯妙哉！”
黄辉等人纷纷伸向了清蒸红薯，又是纷纷点头称赞。
“陈总兵，请品尝！”
林晧然让人端送来一碗红薯糖水，对着陈王谟微微一笑道。
陈王谟轻轻点头，拿起匙子将糖水送到嘴边吹了一吹，然后送到了嘴里，眼睛当即一亮，咽下去便是发表感言道：“甜而香，此薯乃大明之福也！”
这种红薯做出了三种菜肴，却呈现出三种不同的魅力，令到众人又是渍渍称奇。尽管桌上不乏佳肴，但大家的注意力全在这红薯上，席间多是谈论着海外之事。
陈王谟对红薯糖很是喜欢，而对着银矿一事颇有兴趣，在席间又是追问道：“林府台，这海外的银矿难道都是无主之物吗？”
“算是有主，但亦算是无主！”林晧然略微思索，便老实地回答道：“海外多是一些蛮夷之地，那里的居民并没有得到教化，仍然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并不知晓银矿的价值。纵使他们知晓银矿的价格，但他们那里的商品不畅，有银亦跟无银没有区别。”
“林府台，咱们大明地大物博，这找银矿非要到海外吗？”黄辉却是疑惑地追问道。
其他人听到这个问话，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想从这位百事通身上寻得答案。
“金矿银多在贫瘠之地，但我们大明得天独厚，利于事农耕，却难现金银！”林晧然的眼睛没有眨动，显得很是认真地侃侃而谈道：“据我从葡萄牙人那里得到的消息，他们发现的大银矿处于海边大山脉中，周围并没有耕地。故而云：金银矿多在人迹罕至之所，多藏于岛屿中，并不在肥沃之所！”
这话自然不实，但林晧然却不得不胡扯，不然大家永远将目光放在这片“地大物博”之地。像当下的朝廷动用禁银令，将天下的银矿归由朝廷开采，但却不知道大明的银矿贫瘠，真正的大银矿要在大洋彼岸。
“林府台当真是见识非凡，本伯佩服之至！”陈王谟认真地拱手，显得心悦诚服地说道。
林晧然并没有骄傲，毕竟这种见识在后世极为普通，谦虚地回礼道：“陈总兵谬赞了！今后本府若有什么不当之举，还请陈总兵上门赐教！”
“赐教不敢！但今日听林府台这番话，当真是获益匪浅，往后登门可别嫌本伯叨扰！”陈王谟虽然出身伯爵，且身居两广总兵之职，但却不认为能比林晧然势大，已然跟林晧然有了结交之心。
汪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望向林晧然不免产生唏嘘之感。
不经觉间，广东上上下下的官员被他所网罗到一起。不说他们三位三司长官，今两广总兵又有结交之意，当下的广东当真是无人能够跟这人相抗拒的。
酒席结束，大家陆续散去。
林晧然将几位大佬送到府衙门口，正要转身回去，结果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风风火火地朝着这边走来。

第0834章 军户的穷因
时入八月，天气已经渐渐远离酷暑。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虎妞身穿着一件淡红色对襟齐胸襦裙，手里拿着一根竹枝，朗读着诗词朝着这边欢快地走来。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过一抹亮光，却是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一枚铜钱。
铜钱自然是默认的一文面值，但这枚印着“嘉靖通宝”的铜钱却很鲜亮，让她更是喜欢，觉得这枚铜钱比普通铜钱价值更高。
“哥？”
虎妞正想要跟身后的阿丽等人分享，抬头却看到了站在府衙门口的哥哥，那张粉嫩的大饼脸上当即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虽然她很是贪玩，不喜欢总呆在府衙里面，但每次看到哥哥的时候，心里总是涌起一份亲切感，有着一种家的感觉。
几乎就在看到林晧然的同时，虎妞就已经迈出步子，朝着林晧然那边跑过去。似乎还生怕林晧然看不到她一般，兴奋地扬了扬手。
阿丽等人看着这一幕，却已经是见怪不怪。
哎……
林晧然看着跑过来的野丫头，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却不知道要多大年纪才能像那些大家闺秀般，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刺字绣花。
虎妞走路跟着其他人截然不同，若是拿着鸡腿边走边咬的话，她走完这条惠爱大街恐怕能从早晨走到黄昏，但若是有什么事儿，却是如同脚下冒烟的脱兔般。
待到她到了身边，林晧然显得极没有新意地道：“你又跑哪里玩了？”
“今天上午去了好多地方哦，呆会再跟你说！哥，你看看这个，我刚刚捡到的！”虎妞很是认真地脆声回答，却不想麻烦地一一进行列举，将那枚铜钱举起得意地分享着这一份快乐。
林晧然轻睥了一眼那枚铜钱，却是无奈地打量着这个满脸兴奋的野丫头，真不明白捡到一文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不过他亦不想扫这野丫头的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返回府衙。只是有虎妞的地方，似乎永远不得安宁。
跟着虎妞一同回来的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突然跪下道：“府台大人，请救救草民一家，草民愿意做马做牛报答您！”
林晧然看着这个动静，结合着这人是跟着虎妞一同回来的，便是将目光望向了虎妞，这个喜欢多管闲事的野丫头。
虎妞将那枚铜钱小心地塞到腰间，这才仰着那张粉嫩的大饼脸道：“哥，他是广州右卫的军户，但被那个谁欺负了，我觉得咱们得帮帮他！”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已然没有半点意外，目光落在这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身上，瞧着那种温是污泥的脚子，这在大街行乞估计都能讨来钱。
却不得不说，大明的军户地位很低，最关键还极贫穷，致使民户都瞧不起他们。
太祖夺得天下后，将天下百姓以职业进行了划分。一旦被归划为军户，则是世世代代为军户，终身为大明服兵役。
在初期的时候，军户还能得到屯田，可以依仗着屯田过日子。但随着大量军屯被权贵侵占，军户的生活被得越发的艰难。
大明规定：每军户除出一余丁到卫所充军外，还得多出一丁随军服劳役，随军从事各种繁重的劳役。军丁前往卫所服役，其军服和路途所需费用一律由家中负担。
服役的军丁原本每个月还有军饷，但大明的军政系统历来贪腐严重，每月能到军户手上的军饷寥寥无几，军饷被拖欠几年亦是屡见不鲜。
最是无奈的是，一旦士兵在战争中死去，连安家费都没有。纵使是杀了敌首，但往往亦很难换得赏金，军功往往被上层的将领抢占。
在无战事期间，军丁还经常被各州府、官宦权贵们奴役做苦工的对象。一些重大工程往往由军丁完成，如修筑宫殿、皇陵、疏浚河道等。
在卫所内，很多高级将领让军士为他们种田耕地，甚至让军士为他们捕鱼采木，贩卖私货，军士已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和苦工。
军丁不仅是收入微薄，而且还有承担着繁重的劳力工作。
另外，军丁的婚姻还受到严格的限制。因为军士不仅有服役的义务，而且还肩负着为卫所生育下一代军人的责任，故而规定：“军士必须有妻室，不得独身”。
正是种种的因素，致使军户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军丁的妻儿老小常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一些军士以乞讨为生。
“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林晧然自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事情已经到了面前，不管是给虎妞这个野丫头一点面子，还是为了维护他高大的形象，他都需要进行过问一下。
黄大松的皮肤黝黑，双手满是老茧，形象比实际年纪要更显老一些。若不是他的身形显得很挺拔，跟着一般的民户似乎没啥区别。
在听到林晧然的问话后，他抹了抹眼眶溢出来的泪水，当即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事情倒是不复杂，黄大松是普通的军户出身，其祖辈最高的军职不过是总旗，故而跟大多数军户般一直处于低层中。
跟着其他军户过着清贫的日子，而随着朝廷克扣军饷严重，更是变得入不敷出，黄大松不得不举债过日子。特别是他当初婚取的时候，跟当时任城西百户所百户的陈大豪借了一笔债。
这些年零零散散地，他已经欠下了八两银子的债务。
八两银子对于林晧然而言，简直就不是钱，现在他能动用的资金已然达到数十万两。但对于军户而言，却无疑是一笔巨款。
陈大豪却是日子过得越发滋润，还从百户升任到千户，却是难免“饱暖思淫欲”。他在纳了五房小妾还是满足，却是看上了黄大松年仅十四岁的女儿。
陈大豪比黄大松还要大上一圈，黄大松不想委屈女儿，所以就很果决地拒绝了。

第0835章 虎妞的好主意
若是事情到这里为止，那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陈大豪却是不甘心，果断地翻出压在箱底的借条。堂堂的千户大人带着几名家丁，对黄大松这个军丁进行逼债，直接威胁要将他的女儿捉去抵债云云。
黄大松若是一般的软蛋，恐怕就含泪选择委屈女儿了，但他却怒而打伤了陈伟业，做出了这般“以下犯上”的大逆不道之事，犯下了滔天罪行。
如果在以前，他恐怕只能前去投靠反贼张琏，这才有机会谋得一条生路。但他却是一咬牙，选择进入广州城寻求一线生机。
此举，无疑是很冒险的行为。毕竟他犯下了恶行，林雷公完全有不帮他的理由，更有理由将他押送到广东都司进行审判。
“哥，就是那个千户陈大豪，他肯定是一个大坏蛋，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嘛！”虎妞仰着那张充满天真的脸蛋，显得疾恶如仇地道。
黄大松感激地望了虎妞一眼，又是进行跪拜道：“我知道犯下了滔天的罪行，但请林府台帮我这一次，我愿意下半辈子为你做牛做马进行报答！”
“念你有护女之心，本府这一次可以出面帮你，但下不为例！”林晧然心里微微做了一个权衡，便是许下承诺道。
咚！咚！咚！
黄大松无疑是一个铁血汉子，在一块青砖面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竟然直接将额头嗑破了皮，由衷地进行了感谢。
原以为，他家将会遭遇一场浩劫，但这次进城真的遇到了援手，让到他免遭家破人亡的悲剧命运。
林晧然让人安顿黄大松，领着虎妞便朝着府衙大门走去。
虎妞跟林晧然并行的时候，步伐会尽量加大，像个小大人般地问道：“哥，为什么这么多军户欠钱呀？以前乔一峰也是，他家也欠他们总旗三两银子，还是我帮他还上的呢！”
林晧然顿时恍然大悟，敢情乔一峰对着虎妞言听计从，不全是因为他的缘故，恐怕还有这一点恩情。对于自家丫头的好奇心早就见怪不怪，便是拿出作为哥哥的责任进行解答，指出了军户入不敷出的现状。
“哥，我有一个好主意，你想不想听！”虎妞的眼睛突然微亮，仰起下巴得意地询问道。
林晧然原是想要摇头，但看着虎妞的眼睛显得满是期待的模样，最终还是心软地道：“嗯，说来听听！”
“哥，我们可以这样呀！”虎妞显得是等待已久，两道蛾眉扬起，当即将主意说出来道：“咱们银号不是有很多钱吗？我们将钱借给这些军户，让他们将欠的钱还上，这样他们就不用为欠债的事情烦恼了，也不会有人对他们逼债了！”
只是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哥哥的脚步停了下来，且眼神显得不对劲，便是疑惑地问道：“哥，你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
林晧然心里更是无奈，板着脸打量着这个败家妹妹道：“你倒是慷慨！是不是这些不是你的钱，所以你不心疼，对吧？”
虎妞认真地作了一个思索状，然后点头道：“好像有一点，但这不重要！”
噗……不重要？
林晧然差点没被气得吐血，发现自家的丫头已经无药可救了，胳膊向外拐还能如此的坦然。
虎妞似乎是领悟到了什么，却是拉长语气埋怨道：“哎呀！我们现在这么有钱了，吃亏一点又什么关系呢？那些军户又不是不还钱，实在不行的话，顶多下次我再打劫一艘香料船啰！”
“你说得倒是轻巧！”林晧然睥了她一眼，真以为西班牙的舰队是肥羊了。
虎妞却没有放弃，而是一本正经地道：“哥，行不行嘛？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我们现在帮他们了，他们将来可能还会报答我们呢！”
“你真想这样做也行！”林晧然的语气软化，但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要在广海卫做个试点，借款不得超过一万两，然后再看看能不能进行推广！”
现如今，联合商团无疑是财大气粗，拿出几万砸水花完全不算是事儿。
“好，我这就找花姐姐！”虎妞没有迈上最后一个台阶，转身又是急匆匆地迈下台阶，朝着承宣大街那边跑了赤过去。
没救了！
林晧然看着急匆匆离开的小身影，这大门还没有迈进去，如今却又是离开。当真是拿家不当家，将这里当成了睡觉的客栈。
让他更无法理解的是，捡到一文钱还能高兴半天的野丫头，对着丢出去一万两竟然眼都不眨一下。
带着一丝失落的心情，他返回了府衙的签押房，继续处理着手头上的各种公务，以及给马上过诞辰的嘉靖写上一份带着马屁性质的折子。
这些日子以为，他在广东无疑已经手能遮半边天，不过让他感到忧虑的并不是潮州那边的张琏，而是南洋当下的格局。
南洋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金矿，只是大明虽然在南洋保持着不小的影响力，但毕竟闭关锁国太久了一些。而想要真正震慑住南洋诸国，光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
若是没有足够的军事震撼，不说要将西班牙赶出南洋，恐怕一些南洋国家亦难免生出一些夭蛾子。
像吕宋国王不过是小小的酋长，但联合商团进驻吕宋还要徐徐图谋。虽然他还是想要以仁慈的面孔面对南洋诸国，但背后若没有强劲的武力支持，想要称霸南洋无疑是痴人说梦。
正是如此，摆在他面前是要组建强劲的舰队，更要对南洋诸国进行一次震慑。
虎妞这个意外之举，倒是让他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南洋无疑是一块超级大的蛋糕，单靠联合商团很难全部吞下，倒不如将一些利益分给军方。这种既能增强自身的影响力，又能提升对南洋的战斗力。
最为重要的是，朝廷难免会重新实行海禁政策。纵使朝廷以后真实行海禁，若是军户尝到甜头，恐怕想要真正封海就不容易了。
大明的权力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纵使张臬身居着两广总督的职位。只要他打一个招呼，张臬想要调动雷州卫，恐雷州卫亦是阳奉阴违。
当下他已经打算找个名义下南洋震慑诸国，无疑更需要激发军方的战斗欲望，甚至将联合商团和军方的利益绑到一起。

第0836章 又一年中秋时
八月十日，万寿节。
汪泊率领着众官员到庙里跪拜，为着圣上祈福，同时亦祈祷国泰民安。
但世事常常都是事与愿违，广东这里倒还算安定，广东矿民闹事已经消失于无形，不过福建和江西两地却是越演越烈。
就在几天前，福建三百余人士卒突然起事。自沙县、将乐县出发攻陷泰宁县，官军守备王址战死，兵变队伍遂鼓行入江西广昌、乐安，再奔永丰。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致使两地又要调兵遣将进行平叛。
特别是福建地区，自从以龙岩为首的矿民暴动后，大埔的窖民和南湾的船民，以及南靖、永定等处的流民纷纷响起，致使战火不断在福建境内燃起。
却不知真与假，有御史上书弹劾福建巡抚刘焘宰牛送给起义之民，带领着将士龟裂于城中而不敢进行平乱，致使朝廷降罪于他。
令人感到安心的是，一则好消息从江浙那边传来，七省总督胡宗宪即将启程前往江西进行平叛。
在当下的大明诸帅之中，谁能担得起“军神”的称号，恐怕只有这位“七省总督”胡宗宪。
自从胡宗宪接任浙直总督，致使东南倭寇形势急转直下，先后除掉了汪直和徐海这两个最大的倭寇团伙，迫使倭寇只能向福建、广东等地转移。
现如今，他带领着精兵强将前来平叛。不论是江西的吴平，还是广东的张琏，或者是福建的倭寇洪泽珍，恐怕都没有取胜的可能性。
胡宗宪的人还没有进入江西的地界，却已经对江西发出了一则告示：凡是受盅惑的乡民、矿工，自动返乡，本督概不追究。
成效如此，暂时还不得而知。
林晧然对平叛的事情并没有过于热心，本分地部署着广东的海防。若是战火不蔓延到广东沿海，哪怕胡宗宪跟着反贼打得天崩地裂，他亦可以熟视无睹。
当下的大明想要真正的国泰民安，却不是将反抗势力悉数灭杀，而是要想办法给贫民或破产的百姓谋求一条活路。
眨眼间，中秋佳节来临。
每年到这个时候，广州城显得格外的喜庆，花魁的争夺更是吸引住了全城人的眼球，无数的岭南才子对此更是趋之若鹜。
“若是林文魁看中那位女子，必定是花魁无疑！”
“论才情的话，整个大明谁又能跟竹君子相比？”
“倒是可惜，今次林雷公未曾参与岭南花魁会，真是一大憾事！”
……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林晧然已然被众书生捧到了天上，被不少好事之人视为天下第一才子，甚至大明建国以来的第一才子。
对于他没有参加这种雅事中来，绝大多数人都显得极是惋惜，都希望林晧然能看上某个青楼女子，然后留下一首旷世奇作。
只是不管外面言论如何，林晧然似乎都不知晓有花魁会这一回事。每天都是忙于公务，或者跟汪柏、黄辉等人下棋，毅然如同一个古板的官员般。
其实林晧然又怎么可能不知晓花魁会，实则他是从个人利益出发，所以才没有理会这种盛事罢了。
说到底，花魁不过是一个有些才艺和姿色的青楼女子。凭着他后世的经验，那些四十多岁还演十六岁少女的大明星，其实比不上一个三、四线年轻貌美的女模来得实在。
最为重要的是，他现在确实过于年轻了。若他傻傻地往着花魁这种事情上面凑，定然会被人编造出一段段风韵艳事，让外界觉得他是青春洋溢的才子，这种印象会对他的前途大大不利。
决定他前途如何，将来能不能入阁拜相，从来都不是他的才名有多响亮，有多少青楼女子倾慕于他，而是他是不是具有所谓的治国之才。
在广州府院试前，花魁会便开始预热，直到中秋佳节这一日花魁出炉，林晧然都没有去瞧上一眼，甚至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中秋之夜来临，一轮洁白的圆月高悬于天空，将这座古城渲染得如同白昼一般。
“走，我们去逛灯会咯！”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的小手一挥，一大帮少女便是跟着她往门外走去，众女叽叽喳喳地涌进街道，一同前往城隍庙。
联合会所就在联合酒楼后面，在那个偌大的花厅中，杨春来等人身穿着喜庆的衣服，一起在这里吃月饼喝茶赏月，宛如是一家人般。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好，纵使没有灯光，周围的人和物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的。
杨春来善于交际，主导着话题，聊得很得欢快的样子。正是说话间，却见梁义的儿子梁连营领着一个漂亮的女子出现。
“呵呵……这便是本届花魁了！”
“她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好像叫……苏潇潇吧！”
……
杨春来等人停止了谈话，却是有人当即认出这位便是新鲜出炉的花魁，便是饶有兴趣地望了过去。
这一届的岭南花魁叫苏潇潇，年纪已经有二十，长得倒不算是国色天香，但却很有风韵，属于御姐类型，拥有着很高超的琴艺。
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夺得花魁，却不是她长得多好或者才艺多高，主要得益于梁公子肯使钱。另外，联合二代相互间还帮忙，这才让到苏潇潇很顺利地拿下了花魁。
哼！
梁义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显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压根就没有正眼瞧这个准儿媳妇。
“见过诸位叔伯！”梁连营朝着众人施礼，然后又郑重地给老爹介绍道：“爹，这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潇儿！”
“潇儿见过伯父！”苏潇潇显得很紧张的模样，规规矩矩地朝着梁义施礼道。
梁义却是牙银一咬，青筋已经在额头处冒起，将恶狠狠的目光望向了紧张兮兮的苏潇儿。正是要勃然大怒，但话到喉咙处，却是突然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却见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走来，到着众人笑着道：“本官方才陪汪公他们喝茶，这才得闲过来，让诸位久等了！”

第0837章 南洋计划
苏潇潇是贫穷人家出身，幼年便被卖给了青楼。好在她很是争气，虽然长相不是很出众，但却很是努力，练得了一手好琴艺。
正是有了这个技艺依仗，让到她有了些许的底气，故而没有沦为贱妓。她亦是洁身自好，一直默默地攒着银子，想要为自己赎事，然后找个本分人嫁作他人妇。
本以为，青楼的男子都不会是好男人，但在她准备赎身离开之致，却是遇到了痴情于她的梁连营。虽然梁连营没有过多的才学，但却有着一份真性情，以及对她的那一份痴心。
花魁之位本是一个玩笑之言，结果梁连营却是当了真，且不惜掷下万金为她争得了花魁，从而是击溃了她的心房。
现如今，梁连营还要为她争得正妻之位，这无疑让她更是感动。当然，她知道想要梁家接纳于她，恐怕有着很大很大的难度。
事情果然如此，她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当目光跟着梁义正接触的时候，她知道是没有机会以正妻的身份嫁入梁家，甚至都不可能嫁给梁连营。
“林大人客气了！”
杨春来等人纷纷站起来迎接，原本冒起的火药味即刻熄灭，气氛当即变得喜庆起来。现如今，他们联合商团能有如此的底气，无疑全拜眼前这人所赐。
林晧然的心情显得不错，微笑地走到首座坐下。不过在经过厅中时，倒是疑惑地望了一眼苏潇潇，特别是这个女人的眼睛明显泛着泪光。
初时他还以为是遇到了仰慕者，但看着那张悲切的神情，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林大人，这是我的未婚妻苏潇潇！”梁连营主动介绍道。
苏潇潇收起那份悲切，恭敬地施礼道：“小女子苏潇潇见过府台大人！”
林晧然微微点头，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必跟这二人过于客套。
他的目光落向臭着脸的梁义，再结合着苏潇潇的脸色，便隐隐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论在哪个时代，门当户对才是良配，其他情况难免会出现不和谐的一幕。
“梁连营，你还不领着这个女人下去，是嫌老子丢的脸还不够吗？”梁义却是突然爆发了，出言进行大声喝斥道。
梁连营是一个牛脾气，似乎就要顶撞他的老爹，但却被旁边的苏潇潇伸手一拉。倒是一件奇事，梁连营这个脾气向来火爆的年轻人，竟然真是变得温顺起来。
看着这二个人施礼离开，特别苏潇潇很有礼数的模样，杨春来却是说道：“梁兄，你就别动气了，我看这个苏潇潇挺好的！”
“杨兄，你还帮着她说话？这个畜生找了这么一个青楼女人，我现在都快被气死了！”梁义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显得愤愤地说道。
“林大人，你觉得这个女子如何？”赵富贵却是面带微笑地询问道。
林晧然深知梁义的心思，本是出身贫寒，自然很是望子成龙。只是他儿子梁连营并不是读书的料，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捞不到，如今竟然还要娶一个风尘女子为妻，这自然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林晧然本来不宜进行表态，但想着那个女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一软便是说道：“梁义的性格年轻浮躁，而这个苏潇潇应该是一个聪慧的女人，不惜为一个贤内助！”
“但……她的身份不能为我们提供助力！”梁义犹豫了一下，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能够迅速地发展起来，从来都不是靠着谁，而是依靠诸位的齐心协力！如果真要靠谁才能生存，靠着在座哪一位亲家的力量，恐怕咱们也就到头了！”
“林大人，这话说得好！咱们只要齐心，啥事干不成的，根本犯得着要求谁！”黄大富当即大声响应，又是对着梁义道：“梁义，你并不是嫌贫爱富的人，连营就认了苏潇潇，而苏潇潇又能做一个贤内助，我看你还是不要棒打鸳鸯了。你还是张罗着这门亲事，好让我喝你一回喜席，你亦能早些抱孙子！”
梁义并没有吭声，显然是意动了。
世事就是如此，一些人看似难于登天的事情，但大人物的一句话往往就能改变走向，让到苏潇潇有了不一样的归属。
林晧然召集杨春来等人聚到一起，却不仅是想要团聚，而是要敲定一些事情，便直接对着负责南洋事务的杨春来道：“杨员外，南洋现在的情况如何？”
“翁华松和陈智孝负责玳瑁的种植园，现在的年轻人当真了不得，计划进展得很不错，现在已经算是初具规模了。我们跟着南洋一些部落进行了香料贸易，现在一个月拿到几万利润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杨春来得意洋洋地说着，但突然又显得苦恼地说道。
林晧然握着茶盏轻拨着滚烫的茶水，正准备将茶水送到嘴边，闻言便停了下来，抬头疑惑地询问道：“不过什么？”
黄大富等人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杨春来，杨春来认真地回答道：“一些酋长和部落首领对我们显得不友善，甚至是想要抢夺我们的船只，咱们跟他们已经发生几起小摩擦了。”
“还是林大人看得长远，咱们想要在南洋安安稳稳地从事香料贸易，确实要震慑住南洋诸国才行！”黄大富的脸上浮起怒容，显得愤愤地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轻呷了一口茶水，对着杨春来又是询问道：“无敌舰队打造得如何了？”
“沈六爷说资金到位的话，三桅炮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玳瑁和雷州对着招务的人员进行训练，恐怕要二个月才能有成效！”杨春来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对着众人认真地说道：“你们争取将无知舰队打造出来，我会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向朝廷请旨亲自下南洋！”
震慑南洋已经是他今年下半年最重要的事情，只是他不想以广东巡海副使的身份下南洋，更希望是以钦差的身份下南洋。
倒不是广东巡海副使不能震慑住诸国，但若是以钦差身份前往的话，无疑让他更便于行事，甚至可以借此行杀鸡儆猴之举。
又聊了一些其他事务，看着时间差不多，林晧然便是选择离开。原本他想要跟着虎妞一起吃块月饼的，但那个丫头回来刷了脸，然后又不知道跑哪里去玩耍去了。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是他长得帅惹得祸，致使虎妞这个丑丫头相形见绌，所以才不好意思在家里呆的。
看着虎妞被他的帅气逼走，他觉得还是将家让给丑丫头虎妞，不能虎妞恐怕要露宿街头。他便乘坐轿子离开了府衙，决定前去安慰此刻正空虚寂寞冷的花映容，让她在快愉中度过这个落寞的中秋之夜。
轿子很顺利地进了轿厅，只是他还没有到后宅，便听到了花映容那银铃般的笑声传出，而虎妞这个野丫头原来是在这里放天灯。
一盏盏的红色的天灯在热气的作用下，从天井徐徐地升起，升上了寂静的夜空之中，而嘉靖三十九年的中秋节亦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0838章 长林惊变
九月已是秋高气爽时节，晴空如冼，飘起几朵白云。
一阵秋风从北边吹来，山头长着一棵老槐树，那枝头上的几片澄黄叶子被卷上半空，然后又飘悠悠地落向了一座城。
没错，在这个山野间，显得突兀地出现了一座新城。
这座城的规模很小，仅比北方的堡要大上一些，但城墙用青砖垒得很是结实，南城门上修着一座城楼，墙头还修建着一座炮台。
炮口对着下面一条青砖道，青砖道从城门直穿过一片肥沃的田野，跟着一座石桥相连，然后消失在那个小山坡上。
城门前，有着一座高大且气势磅礴的牌坊，牌坊上写着“大明文魁”四个大字，充满着无上的庄严，而城门上写着“长林”两个大字。
这里已然没有了昔日长林村的身影，不见了那茂盛的竹林，也没有了那拱卫村子的荆刺，取而代之的则是这一座新城。
长林村的位置并不好，虽然归属于石城县管辖，但却跟广西的合浦、博白两县接壤，算得上是一个边陲之地，难免会遭到山贼的洗劫。
随着财富的不断累积，村子不得不将自身的安危摆到台面上，要么就是全村进行外迁，要么就是跟着一些村子般筑堡自卫。
经过一番权衡后，长林村民选择了后者，愿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青山绿水之地，过着简单而有富足的安乐生活。
凭着长林村的财力要修建这么一座城，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尽管很多钱都应该属于林晧然兄妹的，但林晧然向来豪气且愿意跟村民共享财富，只需要老族长的一句话便可支取这一笔银子开销。
有了钱，又有人，建筑一座小城自然很简单，仅是几个月功夫便完成了。长林村不仅是修了新城，城里还修建学院、图书馆和武馆等，显得是一应俱全。
现在加上长林氏回迁的族人、以前收容下来的流民，加上迁居到于的胡家寨，这里居住的人口已经达到了几千人之多，更有着一支实力不属的自卫队。
仗着现在长林村的实力，自然不需要惧怕山贼来袭。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长林书院坐落在城西头，众童子端坐在学堂中，老老实实地朗读着课文，呈现着一股书香之气，让到这座城透露着一股文风。
随着长林村变得富裕，大家不再需要为着生计而奔波，以老族长为代表的老人对教育极为重视，而所有父母都有着望子成龙的心思。
故而，长林村修建了这一座书院，并让城中所有的适龄孩童到书院中读书。
有着某人的榜样，这帮学子显得格外的努力和用功。而就在刚刚结束的高州府院试中，长林村还出现了一位生员，无疑预示着长林村文气的兴起。
完全可以想象，只要这般坚持下去，接下来十年长林村必然能够出现举人，甚至还有子弟中得进士。
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声音从学堂中响起，一帮孩童如同放飞的小鸟般，纷纷从学院大门兴奋地冲了出来。
“如此顽劣，成何体统！”
一个身穿儒衫的老头正好从外面回来，却是在门口被一个孩童险些撞着，那张老脸当即浮起怒容，对着这名孩童怒斥道。
差点撞到老头的是狗子，狗子的性格在村子确实是调皮之列，原本还想要进行道歉的。只是看着这位新任院长如此指责于他，当即回应一个鬼脸就走开了。
“院长好！”
身后的孩童倒是规矩不少，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院长纷纷见礼，然后才敢于向两边跑开。
“当真是莽夫生劣子，想要考取功名，当真是痴人说梦！”
这位院长名叫江三龚，虽然仅是秀才出身，但却是原青山书院的院长。由于青山书院培养出林晧然和江月白这两位天纵奇才，故而他在当下的教育界极有声望。
正是知晓江三龚在教育界的地位，老族长亦是表现着极大的诚意，花费重金将他终于请到长林书院担任院长之职。
只是江三龚的性情孤傲，似乎对谁都看不起的样子，永远是板着一张棺材脸。
“院长，请留步！”
却是这时，老族长朝着这里走来。
江三龚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不快的样子。虽然是转过身，但却仍然站在石阶上，对着来到近处的老族长淡淡地询问道：“有事？”
“院长，打扰了！”老族长显得很恭敬，施礼后便是说明来意道：“我们长林想将各家的女娃都送来蒙学，让她们能够读书识字，而院长昨日将她们悉数遣离，不知是何原因呢？”
按着先前的计划，长林村是想要让女娃跟着一起读书识字的。只是将江三龚请过来没几天，这位新任院长却将女娃悉数赶走，致使现在只招男娃读书识字。
“我看你亦是有见识之人，跟那些山野莽夫不同，莫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都不晓得吗？”江三龚轻捋胡须，显得不咸不淡地询问道。
“院长，虽然是这个道理，但……但大伙都纷纷找上我，想要女娃亦能读书识字，不知能否……通容一下呢？”老族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认真地请求道。
江三龚冷哼一声，脸上浮起怒容道：“你真是顽固不化，将老夫的好心当驴肝肺。若是你真要女娃入学，那你就另请高明吧！不过你们长林的文运将阴盛阴衰，别说再出文魁，恐怕中个举人都难上加难！”
“院长，是老夫失言了！这事就此休罢，老夫不提便是，还请相助于我长林的文运！”老族长略作思索，便是拱手告罪道。
虽然他是倾向于女娃入学识字，但关系到长林村的文运，前者自然可以舍去。毕竟长林村的男娃有出息，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虎妞，回来了！”
却是这时，在门口没有散去的孩童的眼睛冒起亮光，纷纷扭头望向那个风风火火走来的小身影。

第0839章 后知后觉
虎妞虽然很是贪玩，恨不得周游世界，但跟着所有的华夏子孙般，对家始终保留着一份深深的眷恋。故而每隔一段时间，总会选择回到长林村看看。
在这里，她不仅有着很多的小伙伴，还有着熟悉的长辈，以及对她曾经很关照的大伯一家，另外有大多大多让她无法割舍的东西。
只是她刚刚回到这里，却发生了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让到她感到很是生气。
“虎妞！”
“真的是虎妞回来了！”
“哈哈……我们又能到处玩了！”
……
众孩童看着虎妞出现，仿佛是过年一般，脸上都浮现着兴奋的笑容。特别是狗子看到虎妞归来，显得猖獗地笑出声来。
虎妞身穿着色彩艳丽的斗牛服，整个人显得是威风凛凛的模样，后面带着一帮子的女娃，正夹带威势朝着学院门口走来。
她那脸粉雕玉琢的脸蛋浮现着一些怒意，却是径直来到江三龚面前道：“江院长，你怎么可以不让小蝉她们蒙学？”
大概是有了虎妞撑腰，身后的一帮女娃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有几个大胆的女娃学着虎妞的模样，显得生气地瞪着江三龚。
江三龚却是认识虎妞，自认是林晧然的师长，却是据傲地说道：“你们请老夫来担任这个院长，老夫便有权这样做！”
“你还有理了？我们花这么多钱请你，你却不让小蝉她们蒙学，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呀？”虎妞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浮现怒色，当即是据理力争道。
嗯！嗯！
站在虎妞身后的女娃纷纷点头，觉得虎妞说得很有道理，是这个老头做得不厚道。
江三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虎妞等人，显得骄傲地指着自己道：“本院长就是这个理！老夫能教出两个天纵之才，这就是本事！”
“我不管你有什么本事，小蝉她们必须要蒙学，不然你就不要做院长了！”虎妞有着很清楚的做事原则，当即不出意外地说道。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惊讶地望向虎妞，但旋即又觉得事情在情理之中。
江三袭的脸色微变，当即勃然大怒道：“你不过是一个放牛娃，今才做几天的知府妹妹，竟然敢如此威胁老夫，纵使是你哥哥都不敢老夫这般说话！”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昔日他作为青山书院的院长，在某种名义上是属于林晧然的先生。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确实有着超然的地位。
“我哥哥怎么不敢了呀？”虎妞当即进行顶撞，满脸认真地说道：“你根本不是我哥的先生！你到青山书院的时候，他都已经回家守孝了，根本就没上过你的课！”
咦？
老族长倒是微微的意外，便是扭头望向虎妞，然后又望向江三龚。
江三龚的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虎妞显得语塞地道：“你……”
事情确实如此，一个极美丽的谎言被这个小丫头给戳穿了，让他引以为豪的实则只有江月白。
“你让不让小蝉她们蒙学？要是不让的话，那你就离开我们长林村！”虎妞却是打定主意，仰着脸蛋给出一个条件道。
江三龚心里更气，指着她恨恨地道：“岂有此理！你……你一个黄头丫头做不了主！”
“她的话便是我们长林氏的意思！”老族长却是选择站在虎妞这边，沉着脸认真地说道。
江三龚却没想到一直对他恭敬有加的老族长如此表态，当即扭过头怒声地质问道：“林大峰，你……你这是何意？”
“我爹的名讳是你能如此直呼的吗？若是再如此不敬，信不信老子宰了你！”一直不吭声的林二虎当即愤怒地威胁道。
却不说林二虎，周围的村民亦是蹙起了眉头。他们的本意是花钱请先生振兴族学，同时给女娃亦蒙学，结果这位先生不敢给女娃蒙学亦罢了，还如此的无礼。
“好！很好！我不做这个院长便是，我倒要看看你们长林书院将来能有啥出息，还能出不出得了文魁郎！”江三龚倒有几分骨气，当即就扬言摞挑子不干了。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不是她所想要的结果。只是考虑到小蟑她们，而且找个厉害的先生并不难，却是没有出声挽留。
老族长看着江三龚要走，却是出言道：“请等等！”
江三龚正是背对着大家，嘴角微微地翘起。他能够如此放肆，自然是有些底气，对这位老族长的脾气更是拿捏得极准。
尽管这长林村都是一帮山野莽夫，但却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而他自然不想轻易交恶，实则还想通过这个关系攀上那位大人物。
他并没有转身，而是显得据傲地道：“老夫本是有心帮你们振兴长林氏族学，让你们长林氏出几位举人、进士，却不想你们却如此对付老夫，当真是令老夫心寒！”
按着一般的剧本，这时老族长是要出言进行挽留，然后江三龚再给长林村一次机会，勉为其难地选择留下来。
“江先生，你若是敢再打着十九的名号说事，敢说出有辱他名声的话，我们长林氏定然不会轻饶于你，你可明白？”老族长却没有选择挽留，而是直接威胁道。
都说人老成精，这话却是一点都不假。以着江三龚这种自私自利的性格，却是难免嘴里跑火车，如今他们选择将人赶走，自然会给对方施予压力。
特别，林晧然并不是他的学生，结果却让他如此的招摇撞骗，自然更要堵住这张嘴。
咕……
江三龚的额头涌起虚汗，回头迎着老族长的目光，吓得差点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一直以来，这里的人对他实在太好了一些，以致他都忘记自己的身份。如果长林氏想要弄死他这个教书匠，当真是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啥区别。
江三龚匆匆忙忙收拾包袱，趁着天没有黑就灰溜溜地离开了长林村，已然没有了先前的嚣张劲。似乎是担心着长林氏报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敢露面。
“虎妞，干得漂亮！”
“我早就看这个姓江的不顺眼了！”
“我闺女怎么就不能蒙学了，当真将自己当爷了！”
……
村民在得到消息后，却是纷纷地叫好，很是支持虎妞的做法。这花费请个人来为孩子蒙学，结果却来了一个大爷，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第0840章 下南洋
“虎妞，阿牛家的鸭子生的蛋有这么大！”
“虎妞，我们在卧虎山发现一窝长嘴鸟，快要孵化了！”
“虎妞，虎妞，我看到咱们溪坑有大鱼，咱们一起去抓吧？”
……
一帮孩童争先恐后地围上虎妞，叽叽喳喳地说着种种好玩的事，神色显得认真又紧张。
虎妞看着这一大帮熟悉的伙伴，眉宇间洋溢着兴奋，那双黑漆的大眼睛显得更明亮，但却是埋怨道：“哎呀，我回来是替我哥办正事呢？明天我们再去玩，我现在得先找大彪，大彪在哪里呀？”
话刚落，狗子很是兴奋地高举着手，并大声地说道：“虎妞，林大彪肯定在练武场，这段时间他都在那里，我带你过去！”
“大伯，我先去找大彪了！”
虎妞跟着老族长打过招呼，便是带领着一众孩童浩浩荡荡地朝着练武场而去。
哎！
老族长看着这帮吵吵闹闹离开的孩童，又看着这个精神抖擞的虎妞，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村子是要热闹了，有虎妞的长林村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练武场坐落在城中，是由原来的晒谷场改造的，且还经过了扩建。
这些时日以来，长林不仅招募家丁扩充自身的实力，长林村不读书的年轻人都被要求进行习武，致使练武场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喝！喝！喝！
刚刚进入练武场的大门，便看到一众年轻人在教头的带领下打着拳法。这一拳一脚间，显得很是整齐，让人有一种进入到军营的错觉。
在里面区域的射击场中，则是陆续响起铳声，一大帮青年男子正围在那里，而林大彪毅然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是这帮人的教头。
却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打赌，林大彪笑吟吟地朝着一个人招手道：“大眼，到你了！”
林大眼的皮肤黝黑，身材偏瘦，那双金鱼眼确实比常人要大要凸。走到盛放着瓷瓶的箩筐中，拿起一只瓷瓶掂了掂重量，眼睛突然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砰！
在将手中的瓶子高高抛起的同时，他接过一把长枪举起并瞄准，然后朝着半空中射出。
咦？
虎妞等人走进练武场中，便是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被抛起又落下的瓷瓶子上，心里有做着各种的判断。很多人都觉得不可能射中，这瓶子移动得如此快，肯定不可能射得中。
嘭！
却是在众目睽睽中，那个瓶子突然间在半空炸裂开来。
啊？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当即是惊呆了不少人，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么快的时间里，瓶子还在运动着，林大眼竟然真的射中了。
啪啪啪！
周围的人的脸色涨红，纷纷拍掌叫好，对着那位枪法厉害的林大眼很是佩服的模样。
林大眼看着打中瓷瓶后，却是扭头望向旁边的一名青年男子，眼睛明显带着挑衅道：“胡大山，到你了！”
胡大山是胡家寨的人，身材跟着林大眼差不多，但显得更结实，曾经是一位捕猎能手。面对着林大眼的挑衅，却是冷哼一声，站出来准备展示枪技。
“你们先暂停一下！”林大彪突然间制止，扭头朝着虎妞那边望过去。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却都认识虎妞这号人，眼睛当即涌起一股渴望。他们如此勤奋地练武、练枪法，却不是贪好玩，而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特别联合商团安排人专门为着他们讲述着南洋的种种，且给他们透露联合商团接下来的计划，让到他们知晓他们的战场并不在大明，而是在充满着异族的南洋。
他们要为联合商团守护住领土，要为大明的商队保驾护航，更要为大明彻底打开南洋的航线，让到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入大明中来。
“虎妞，十九是不是有什么指令？”林大彪望着走来的虎妞，直接进行询问道。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后虎妞，都想从她身上寻求到答案。
虎妞郑重地点头，望着众人认真地说道：“嗯！我们长林村这里要挑出三百人前往广州湾，开始下一阶段的海战操练！”
“大捧了！”
“哈哈……终于可以摸船了！”
“可不是吗？咱们终于能进行下一阶段了！”
……
话刚落，林大眼等人却显得很是兴奋的模样，似乎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一般。
确实如此，他们是要成为联合商团的私人海军舰队，但直到今天为止，他们还没有摸到传说中的战舰，从来没有在海上实行过演练。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还属于半成品，离及格线还差得很远。
“我们的人是要进行打散，还是集中在一条战舰上呢？”林大彪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性格已经是趋于沉稳，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虎妞指着旁边的木英，老实地脆声道：“我哥的意思是！我们长林这边直接安排一条三桅战船，船员全是我们长林村的人，而统领暂时由木英担任！”
咦？
刚刚还处于兴奋状态的众人，当听到虎妞的话后，又是纷纷诧异地望向了木英。
木英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一身劲装的穿着，脚下穿着长靴，腰间紧束，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正是冷漠地迎着众人的目光。
“给我们安排统领，我们没有意见，怎么是一个女的！”
“就是嘛！他一个娘们，还不知谁带谁呢？我……我不服！”
“是不是哪里出错了，这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让一个娘们统领我们三百号人！”
……
却是有人进行抱怨，其他人亦是纷纷响应，对这个安排显得颇有意见。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人，这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般，纷纷进行了抱怨。
“闭嘴！”
林大彪当即发出一声呵斥，目光凌厉地望着众人。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挑战林大彪的威严，倒是胡大山有些胆识地开口道：“教头，你问清楚，这事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派一个女人统领我们！”
林大彪亦是有些疑惑，毕竟一个这么有味道的女人做统领确实有些不合适，便是扭头望向了虎妞，似乎是真要进行求证的样子。
却是这时，木英突然间走了出来，直接朝着那边盛放着瓷瓶的箩筐走去。
咦？
大家看着她的动作，却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闹的是哪一出。
啊？
当看着木英从箩筐中拿起两个瓷瓶，看着猛地朝着天空一抛，众人的心仿佛跟着抛起来的般，很多人的嘴巴都微微地张开着。
到了此时此刻，大家自然猜到了她的意图。这个女人不仅要玩抛物射击游戏，而且一次竟然抛出两个瓷瓶，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做到的事。
却不知这个女人是自不量力，还是真的是一个女中豪杰。
木英在抛出瓶子的同时，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枪，然后迅速地朝着空中进行射击。
嘭！嘭！
在数百人的视线中，两个瓶子在半中突然爆裂开来，一些碎块纷纷落在前面的空地中。
这……
林大眼等人当真是被震住了，如此了得的枪法，水平远远在他们之上。哪怕是林大眼和胡大山，这一刻都只能是甘拜下风了。
啪啪啪！
林大彪率先鼓掌，其他人纷纷响应。虽然他们一开始是轻视木英，但看着木英拥有如此的枪法下，心里自然是要折服了。
虽然枪法最好的是林大眼和胡大山，但林家喜无疑是最机灵的一个，却见他率先行礼道：“属下林家喜参见统领大人！”
声音很是洪亮，特别自己的名字很是清晰。
众人闻言心里暗骂林家喜是一个无耻之徒，纷纷对着这位新统领行礼，但无疑已经失去了先机，统领恐怕只记得林家喜这号人了。
“起来吧！”
木英是海侗族的木洞主，早就有了领袖的气质和经验，显得很是淡然地说道。当然，能够成为这帮人的统领，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长林村的三百名精英前往广州湾进行操练，跟着其他地方招募而来的人员一起进行海上操练，组建着一支无敌舰队。
在确定要打造一支无敌舰队后，却不仅是长林村这边出力。像谷青峰亦从亲家忻城莫家拉来了人马，沈六爷同样将家底掏出，而黄大富和梁义亦是出力不小。
正是如此，在雷州卫和神电卫的掩护下，这支新舰队在广州湾进行了操练。从最初的划船，到炮击训练，然后是舰队的战阵演练。
就在这个显得很平静的九月，却是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锦衣卫左都督陆炳暴毙，享年五十一。
陆炳，字文孚，浙江平湖县人。其父陆松，累官至兴献王都督佥事，其母为嘉靖的奶娘，故而成为嘉靖儿时的玩伴。
嘉靖八年，年仅二十岁的陆炳参加武会试，授予锦衣副千户。而后，其父死，袭指挥佥事，寻进署指挥使，掌南镇抚事。
嘉靖十八年，陆炳从世宗南巡至卫辉，入夜行宫起火，从官仓猝不知世宗所在，陆炳从大火中救出世宗，自是益得宠。
嘉靖二十年，监察御史杨爵上疏批评皇帝常年不上朝，专心致志于道教斋醮，宠信大奸大蠹。
嘉靖命陆炳在镇抚司诏狱对杨爵严刑拷打，打得杨爵血肉模糊，几次濒临死亡。户部主事周天佐为杨爵鸣不平，当场遭到廷杖六十大板，然后关入锦衣卫的镇抚司诏狱。狱吏遵照陆炳的意思，断绝饮食三天，致使周天佐死于非命。周天佐死后，陕西巡按御史浦铉紧急上疏，为杨爵、周天佐伸张正义。明世宗暴怒，立即命令陆炳派锦衣卫缇骑逮捕浦铉，当地民众万人送行。浦铉在镇抚司诏狱，经严刑拷打，七天后死去。
不久，陆炳被升为代理都督佥事，而后又以缉捕之功，升为都督同知。
嘉靖二十九年，陆炳升至锦衣卫左都督。
当时严嵩和仇鸾互相攻击，到仇鸾病重时，陆炳趁机揭发了他不轨的情状。嘉靖大惊，立即收回给仇鸾的敕印，仇鸾忧惧而死后，陆炳向嘉靖报告锦衣卫掌握的仇鸾“通虏纳贿”罪状，嘉靖命陆炳会同三法司审理此案，结果以“谋反律”定罪，仇鸾被剖棺戮尸。以揭发仇鸾的密谋有功，陆炳被加封为少保兼太子太傅，每年给予伯爵的俸禄。
从嘉靖二十九年到嘉靖三十九年，在这十年的时间里，陆炳无疑是常青树般的存在。由于跟着严嵩的良好关系，更是当下朝廷的绝对大佬级人物。
因翰林官赵祖鹏有一女为陆炳的继室，嘉靖三十七年的会元蔡茂春为了攀上陆炳这棵大树，竟然入赘为婿，足见陆炳权力之盛。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陆炳这位大明的权臣却是突然暴毙，世间再无陆炳这号人。
眨眼间，时间来到了十月。
张琏在乌石埔筑围城建国后，终于有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派遣飞龙军部将萧雪峰进攻龙岩，选择进攻福建的西部地区。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影响到广东，这里毅然成为了一方静土般的存在。
随着广东财力的增加，林晧然将广西的狼兵请来，驻守于潮州和惠州两地，听从两地的参将调遣。不求他们将张琏剿灭，只要能够守城自保即可。
实际上，仗着城池的庇护，加上火器的支持，张琏还真不敢冒然跑来广东。特别广东并没有矿民动乱，且兵强马壮，谁来都讨不得好。
十月十五日，晴空万里。
林晧然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正式奉旨下南洋采购龙涎香，且邀请南洋诸国前来朝贡，以扬大明国威。
在汪柏为首的广东官员的送行中，林晧然于珠江码头登上福船，正式踏上行程。在珠江入海口跟无敌舰队汇合，然后浩浩荡荡地朝着吕宋而去。
自从郑和之后，大明终于有一支代表着官方的舰队再次下南洋，宣扬这个代表最先进文明国度的经济、文化和思想。

第0841章 宿雾岛
宿雾岛，圣佩特罗堡，这里是西班牙人的乐园。
正德十六年，麦哲伦来到宿雾传扬天主教义，西班牙人神父在当地为第一批菲律宾天主教徒——土著族长胡玛邦、他的妻子乔安娜皇后以及其他四百名土著举行施洗仪式。
作为受洗的礼物，麦哲伦送了一个黑色皮肤造型的圣婴像给乔安娜皇后。为了纪念这场盛大的宗教仪式，麦哲伦在宿雾竖立了亚洲第一座十字架。
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西班人很快在宿雾岛上建造了这一座防守齐备的棱堡，这里亦成为西班牙冒险者进入南洋的首个驻点。
时入十月，天气多了一些凉意，特别是夜晚降临之致。
圣佩特罗堡的某个房子中，在一盏盏壁灯的照耀下，冒险者正在大厅举办着一场聚会，享受着属于他们冒险者的欢乐。
虽然他们在航行的海上会吃很多的苦头，但只要顺利到达这里，这里便是一处天堂。有着他们梦寐以求的香料，有着新鲜的食物，还有着颇有风情的东南亚女人和奴隶。
此时此刻，一些身穿侍女服的米沙鄢女人端着食盘穿行其中，却免不得遭到冒险者的调戏，更有甚者直接拉到怀中乱啃，这里显得是那般的自由和放荡。
低劣的水酒，胡烤的肉食，充满油污的桌面以及放荡的笑声。
西班牙人享受着这般的生活，彼此间说着种种的趣事。尽管他们不少人已经来过南洋多次，但对这里仍然充满着许许多多的未知，还有各种古怪的传说。
却不乏爱出风头之人，说起瞎话连眼睛都不用眨，种种神奇的水怪简直张嘴就来。
“何塞跟路易斯他们二个蠢蛋，他们的船都已经装着满满的香料。若是按着咱们的航线返回马德里，他们将会狠赚一大笔钱，甚至还能得到国王陛下的赏赐，但他们偏偏还北上继续寻找香料岛，结果给海怪一口给吞了，嘎嘎！”
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手持着一个木制的酒杯，酒水还被洒出了少许，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得意地跟同伴诉说着这一段仿若是亲眼所见的趣事。
不得不说，在他们的冒险旅途中，固然有着极丰厚的收获，但却能够遭受到不测。而对于突然消失的船，难免留下种种的传说，而海怪无疑是最大的传说。
在一些胆小的西班牙心里，始终生活着一头无比巨大的海怪，若不是上帝在保佑他们，恐怕他们跟船早被海怪给吞进肚子里去了。
胡子男看着一个新手被他吓唬得面如土色，正想要继续编造着故事，但发现同样的脸色出现了古怪。正是疑惑地扭过头，脸上当即闪过了一抹惊骇之色，仿佛真看到一头海怪一般。
砰！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却见他伸出一只大手狠扯住胡子男如同波浪般的头发，脸上浮现一抹凌厉之色。
众人看着这个情形，不由得暗暗地咽着吐沫，同时惊骇地望着这个人。
砰！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人将胡子男的头重重地撞向那张充满油质的桌面上，显得是力量十足，桌面上面的酒水和食物当即洒了一地。
砰！砰！砰！
在胡子男遂不及防之下，这个人狠狠地扯着胡子男的头发，连续撞击着桌面。
偌大的大厅当即是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朝这里望来，但脸上都是露出凝重之色。
啊……
胡子男跟着桌子摔倒在地上，亦是脱离了魔鬼般的折磨，但他却是发生一阵惨叫。因为一把铁叉子刺在他的眼睛上，已然是将眼珠子刺爆，流着惨杂黑色的鲜血。
“不知死活的东西！”
出现在这里的正是身材高大的何塞，脸上流露着痞气，面对着这个敢编排于他的人，看着胡子男人惨状，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何塞，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头领从位置上站起来，充满着敌意地望着他质问道。
一时间，这里当即充斥着紧张的气息。双方的人马都警惕地望着对方，手都摸向了武器，已然是做出随时作战的准备。
何塞面对着这个质问，却是充满着霸气地回答道：“拉姆，好好管教你的手下，不然下次老子连你都一起灭了！”
这个“灭”字，却不仅是威胁，而是真会这么做一般。
“你混蛋……”拉姆紧攥着拳头，似乎真要动手的意思。得力手下被弄瞎眼睛亦就罢了，这人还如何咄咄逼人，让他还如何能忍。
却是这时，坐在桌中的一个西班牙人突然淡淡地说道：“拉姆，你下去吧！”
“是，雷加斯比船长！”拉姆默默地忍着心中的怒火，朝着旁边的人恭敬地行礼道。
何寒径直朝这边走来，对着雷加斯比打招呼道：“雷加斯比船长，别来无恙？”
雷加斯比跟着其他西班牙人有着明显不同，他上身穿着黑色板甲，板甲每个部件边沿都缀着深黄色的滚边，下面的小脚穿着高高的白袜子，腰间插着手铳与长剑，精美的头盔摆放在桌边，毅然是西班牙贵族出身。
雷加斯比用的是银质酒杯，淡淡淡地询问道：“何塞，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一起对付生理人！”何塞在对面坐下来，望着他说明来意道。
雷加斯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态度显得很坚定地道：“大明是葡萄牙人的！”
西班牙和葡萄牙在对“新大陆”的争夺中，产生激烈的矛盾和冲突，最终在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介入下，双方制定教皇子午线。而后，西、葡两国又签订了《托德西拉斯条约》。
南洋原本归属于葡萄牙，但当麦哲伦的船队航抵达宿雾岛这里后，两国对此又产生了争执。
嘉靖八年，两国又签订《萨拉戈萨条约》，在摩鹿加群岛以东17&#176;处再划出一条线，作为两国在东半球的分界线，线西和线东分别为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势力范围。
虽然西班牙的势大，向来是不将葡萄牙这个小国放在眼里，只是现在两国都忙于鲸吞各自的地盘，确实没有必然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第0842章 再临吕宋
何塞是统一派，对于独立出去的葡萄牙一直是看不顺眼，却是愤愤地说道：“据我所知，葡萄牙那帮软蛋已经放弃了大明，正龟缩在马六甲那里当孙子呢！”
“不管葡萄牙人怎样做，我们都不能轻易打破这项协议！且据我所说，大明根本没有香料，我们犯不着招惹那个实力强大的国家！”雷加斯比态度显得坚定地说道。
最重要还是后者，他们要的是香料，而不是没完没了的战争。现在对他们最有诱惑力的地方，并不是强大的大明，而是处处充斥着香味的南洋。
“不，现在情况已经不同，我们需要有所行动了！”何塞很是坚定地摇头，然后认真地透露消息道：“雷加斯比船长，你刚刚返回圣佩特罗堡，恐怕还不知道现在南洋的形势。最新的情况显示，大明人已经开始在南洋这里大肆收购香料，然后转卖给那帮该死的葡萄牙人！若是咱们坐任不管的话，以后我们将很难获取廉价的香料，甚至被大明人驱出这里”
旁边的一个西班牙人突然插言，憋着笑说道：“何塞，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大明人能威胁到我们？能将我们驱逐出南洋？我跟大明人曾经打过交道，他们的船又小又破，我还俘虏了他们一艘船，发现船上竟然有着一座土炮，但却一直不敢对我们开炮。当时我很是好奇，结果告知，他们是……是怕船散架了！”
此言一出，引起四下的西班牙人哄堂大笑，似乎都是打心底瞧不起那个古老的国家。
何塞眼睛怜悯地望着他们，心里很希望他们的船遇上那支强大的舰队，然后狠狠地被对方洗劫，狠狠地被大明扇一个耳光。
不过，他找上雷加斯比无疑是有个企图的，便是正色地说道：“大明是一个落后的国家，但他们拥有着很多精美的商品，有着很多很多的金子，他们可以从该死的葡萄牙那里买卡瑞克帆船，买葡萄牙人的重炮！现在大明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跟我们争夺香料，我认为就是葡萄牙人在背后从中作梗，目的是帮忙大明将我驱逐，然后葡萄牙人便能坐拥整个南洋的香料。”
咦？
大家听着何塞的分析，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若是大明人背后有葡萄牙人支持，有着船和炮的支援，那他们确实要慎重对待。
雷加斯比并没有将大明人放在眼里，但却不得不防那该死的葡萄牙人有背后从中作梗，眉头微微地紧蹙着思考，良久才沉稳地询问道：“何塞，你有什么计划？”
何塞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喜色，便是攥起拳头充满着战意地说道：“大明人在吕宋岛建了一个基地，我们得给他们一点颜色，将他们建造的城摧毁掉！”
“不，大明人建的城很厉害，我们不能跟他们进行陆战！他们背后已经有葡萄牙人的支持，必定还会修筑炮台，咱们不能这么干！”雷加斯比却是坚定地摇头，并不同意这一种方案。
何塞撞到了一鼻子灰，退而求次地说道：“雷加斯比船长，那我们组建一支舰队，专职于狙击大明的商船！这样既能让他们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又能震慑住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明人，如何？”
“可以！”雷加斯比深知他们在海上处于无敌，这无疑是一个最佳的方案。
何塞显得欣喜地说道：“雷加斯比船长，我已经招募了上千人，你只要借我一艘卡瑞克帆船，我便保证能将大明的所有商队都消灭得干干净净！”
雷加斯比深深地打量了何塞一眼，敢情进攻大明的新城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意图是向他借船，然后洗劫最近经常在南洋出没的大明商船。
这些大明商船从事香料贸易，船上难免会装着大量的香料。怪不得何塞如此的积极，只要他的计划顺利的话，他将会借此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富翁。
在经过权衡后，雷加斯比选择同意了这个要求。
到了他现在这个的层次，却不再单纯地追逐财富，同时还想要谋取地位。一旦南洋这里的重要性得到国王的认可，那这里将会设立总督之位，而以他的实力将很可能谋得这个位置。
正是如此，对大明商队进行清剿，实则是符合他个人的利益。
第二天清晨，何塞便兴奋地率着舰队离开了宿雾岛，开启他的海盗计划。
蔚蓝的天空下，是一片万顷的清净海水，海面却仿佛睡着般安静。
一支舰队突然间出现在这里，打破了这海面的安宁，带动了少许的波浪，正朝着前面那一座充满着原始气息的岛屿徐徐驶去。
经过几天的航行，无敌舰队终于抵达了吕宋岛。
喔喔……
当舰队沿着海岸线行驶的时候，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几个赤着胳膊的孩童，正兴奋地朝着这只舰队大喊大叫，显得很是兴奋的样子。
“这里就是吕宋岛了！”
身穿着斗牛服的林晧然站在船头上，目光正落在这一座岛上。那张青涩的脸上，却呈现着跟他年龄不相符的深邃，望着这一座岛微微出神。
大明跟着吕宋明明只有几天的航程，但由于海禁的原因，却是放任着这个充满着黄金的岛屿而视若无睹，对南洋的无限商机却是置之不理。
当然，这其中的原因是有很多的，特别统治阶层目光的狭隘和自私，就已经让到他无力吐槽。
“晧然，你在想着什么呢？”
却不知何时，身穿着深褐色绣花长衬的花映容出现在这里，歪着脖子充满情意地打量着正在出神的林晧然，轻声进行询问道。
“我在想！我已经带着大家踏出了这一步，若是没有我推动的话，他们敢不敢继续南下，为大明搬回来一座金矿！”林晧然的眼睛显得忧郁，抬头望着南边的天空道。
花映容上前揽住了他的腰，并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却是没有说话。二个人的心仿佛连在一起般，似乎还进行着沟通和交流。
虽然她不懂得政治，但却是经商的能手，曾经一度差点成为花家的接班人。正是他精于商业，却是明白这个男人做的事情是伟大的，是解决大明当下问题的最正确做法。
但她亦是明白，想要做成这些事情，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肯定会遭到种种的阻碍，轻是突然轻声地回答道：“我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林晧然感受着这女人的温柔，却是捏着她的下巴，朝着樱红的小嘴亲了下去，品尝着这个最有味道的女人。
在临近黄昏的时候，舰队很快驶入了一个港口，只是第一站却不是马尼拉，而是位于玳瑁的联合新城。

第0843章 天使驾临
夕阳西下，整个天地被铺上一层金铂般，特别是白色的沙滩已经变得金灿灿的，港口此时正站着一大拨人在那里等候。
翁华松、陈智孝和沈军三个年轻人并列地站在码头上，眼睛充满敬畏地望着这艘无比巨大的大黑船，看着一行人从上面走下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练，他们显得成熟不少，只是当远远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当即洋溢着如同孩童般的笑容。
“恭迎钦差大人！”
三人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直接上了他们准备的轿子。
翁华松等人早已经准备好轿子，当即让人起轿，然后簇拥着林晧然前往联合新城。
在路上，林晧然将轿帘子打开，发现这里已经出现了耕地。这里的田地上，种着红薯、棉花和辣椒等农作物，已经差不多进入了收获的季节。
让他微微感到惊异的是，这里不仅有着大明的农民，竟然还有着吕宋土著的身影，却见一名大明妇人正在教导着一个女土著种植庄稼。
联合城是一座新城，不仅城墙是新的，里面的房屋同样都是新的。跟着雷州城一样，仅有纵横的两条主街道，其他则是窄小的巷道。
街道两边的土木结构房子并不多，多是一些凝泥土结构的两层楼房。虽然很多房子都是空的，跟着后世刚刚新建的小区店铺一般，这里出现着很多待租的店铺。
这种情况的出现，却是林晧然规划的结果，这些林立的店铺是他要求建造的。
现如今，不说林晧然的超然地位，单是在联合商团的影响力，却是没有人会质疑他的所有决定。哪怕这些街道店铺显得多余，明显是在浪费土地资源，但大家都很认真地遵照着他的意图执行。
当然，翁华松等人不会真认为林晧然是在浪费，而是对联合新城有信心的一种体现。
轿子从西门进入，直接到了城中联合商团的商务中心，一座东方园林风格的宅子。
林晧然住进去后，便是换了一身普通的士子衣服，将翁华松等三个人叫到客厅中。
现如今，联合新城已然交由翁华松这三个年轻人在打理，而他们三人的眼界和胆魄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联合作坊接下来的发展进程。
林晧然选择前来联合新城，除了想要亲眼目睹建设成果外，还有就是打算对这三个进行耳提面命，对这三位联合商团的希望之星进行指导。
“见过林大人！”
翁华松三人一并进来，显得恭敬地行礼道。
他们三人已经在吕宋呆了几个月，原本都是白净的年轻人，但此刻都黑了不少，不过身上却多了沉稳之气，特别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坐吧！”
林晧然轻轻点头，抬头示意他们坐下。
翁华松坐在前，沈军坐在最后，三人却不是按年龄来排序，似乎是以能力来衡量。而三人虽然落坐，但都不敢住实。
事质上，他们虽然已经见过林晧然很多次，但向来都是站在他们的父亲后面，现在独自坐着面对林晧然却是第一次。
而此时此刻，他们更明显都感受到了林晧然身上的威严。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如今又是以钦差的身份下南洋，无论哪个身份都足够他们进行仰望。
虽然联合新城看似跟眼前这个人无关，但他们三个人却知晓事实，正是这个人推动着这件事，这才让到有了现在这座联合新城。
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发现这三个人的精气神都很好，心里感到很是满意地说道：“你们三个做得很好，非常非常好！”
“林大人谬赞了！”翁华松等人当即谦虚地拱手道。
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认真地进行强调道：“你们三个人确实做得很好，并没有辜负本官的期许，起码你们三人在本官心里确实做得很出彩！”
“谢林大人夸奖！”翁华松心中不由得一喜，认认真真地拱手感谢道。能够得到林晧然的认可，这无疑是得到了联合商团的认可，算得上是对他们这些日子辛苦的最大肯定。
在定了调后，林晧然便侃侃而谈地道：“你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本官更是将圣贤书读到了极致，一度完成了连中六元的壮举，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咱们读书人追求的，无非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前面倒还好，但想要万世太平，这却是最为艰难的！”
翁华松等人对林晧然无疑是恭敬的，认真地听着训导，翁华松却是提出疑问道：“林大人，万世太平，真的能够实现吗？”
在三个人之中，翁华松无疑算是出身官宦之家，其叔祖更是官臣兵部尚书。正是有着这种出身，让到他有着要比同龄人更高的眼界，不免对着这个崇高的追求产生了质疑。
实质上，他之所以选择放弃科举，却不仅是四书五经过于枯燥的原因，还有就是他对官场失望，对所谓的圣贤之道产生了质疑。
“别说万世太平，哪怕一世太平，这已经都很难！”林晧然苦笑地摇头，接着又是认真地道：“我们前面有太多的大儒，但他们都不能做到这一点，这是为何呢？因为我们大明搞来搞去，财富最终还是集中到少数人的手里，而越来越多的百姓成为了流民，这天下自然不可能太平！”
“年叔，我记得您的理念是：个人的财富不可侵犯！”陈智孝却是困惑地插言道。
林晧然在雷州府和广州府担任知府期间，都是主张对个人财产进行保护，从来都没有那种“均天下”的圣人思想。
翁华松听到这一番话，亦是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同样看到了这期间的矛盾点。
“不错，个人的财富不可侵犯，这是本官的主张！”林晧然很肯定地点头，但话锋一转道：“只是本官认为，当下想要解决大明的矛盾，并不是要均天下，而是要让更多的财富流入大明。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在翰林院任职期间，曾经发现一本古籍中有位伟人如此说过：国有银源水，可洗天下愁。现在你们不仅是在为你们父亲做事，亦不仅是为我们的联合商团做事，实质你们是在为整个大明做事，是为大明的百姓在开辟一条太平向往的道路！”
“林大人，我们……这里真的这么重要吗？”一向心直口快的沈军咽了咽吐沫，显得吃惊地进行求证道。却不是要对林晧然进行质疑，而是这话过于骇人，让到他觉得很是承受不起。
林晧然迎着三人的目光，很是自信地给出肯定的答案道：“如果联合城这里仅是棉花和红薯的种植园，这里并不算多么重要！但若是这里是大明立足于南洋的基点，是大明开辟新航线的起点，那这里会很重要很重要，而你们三人必然能成为名垂史册的人物！”
这……
翁华松等人的嘴巴微微张开，彻底是被震惊到了。
他们并不是没有野心的人，亦想要做过成为史册中的名臣，但却是阻于那厚厚的四书五经。只是如今，他们却有可能成为流芳百世的人物，如何不让他们感到兴奋呢？
“我们定然不负大人所望！”
三个人交流了一下眼色，当即是郑重地许诺道。
若是其他人这般说，他们三个人肯定是会怀疑的，但他们早已经折服于林晧然，知道这极可能是一条拯救大明的路子。
林晧然倒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知道这番口舌没有白费。
他不需要翁华松三人能给他多大的惊喜，但只要他们按部就班地去做，大明肯定能够一步步地走出去，甚至走上一条崭新的航海之路。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放下茶盏询问道：“方才我进城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一些吕宋人在耕种，这是怎么回事呢？”
“回禀大人，他们是我们工人娶的妻妾，而为了促使他们这样干，我们还补贴他们二两银子！”翁华松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进而望着三人询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陈智孝回答道。
林晧然深望了他一眼，很是认真地询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同化！”陈智孝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很肯定地给出了答案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地端着茶盏品尝，却是没有表扬和批评，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但他却是明白，他或许可以更乐观一些，没准这三个人真能给他带来惊喜。
他其实很希望带着联合商团走得更远，帮着大明寻找到一座真正的金山，但现实却不会给他这么多时间。他真正的战场由始至终都不在海外，而是在大明官场的漩涡之中。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广东大佬级的人物，在广东官场编织了一张牢固的关系网，但他想要继续在大明官场中生存，却还要继续想办法往上爬。
不说他现在随时有着被调回京城任职的可能性，后年的壬戌年却是一次大考，他这位广州知府必然要回京述职，届时他便极可能会被留在京中任职。
正是如此，他需要未雨绸缪，现在就要将南洋这边的事务慢慢地交给这三个年轻人，而他则要专心于大明的官场争斗之中。
又聊了一会，翁华松三个人这才恭敬地施礼离开。
沈军走出商务中心的大门，脸上显得很是亢奋，在得知这里的重要意义后，特别知晓他能够名留青史，整个人仿佛是喝了酒般，终于弊到门口便对着其他二人嚷嚷着道：“哈哈……原来我们做的事情这么厉害，咱们三个竟然要名留青史！”
“我们是要将事情做成了，这样才会真正显得厉害！”陈智孝进行纠正道。
沈军却是不认为然地道：“有着你的才智，华松的沉稳实干，我的……勇猛无敌，咱们三人有什么干了成的呢？”
“说得对！我们三人一定能够做成功！”一直不吭声的翁华松眼睛突然一亮，并朝着其他二人伸出了紧攥着的拳头。
三个人将拳头聚在一起，在夕阳最后一缕余辉中，仿佛是完成了某个契约般，显得是那般的郑重。在感受到压力的同时，却是充满着无穷的斗志。
次日，舰队进入马尼拉湾，来到了吕宋的腹地马尼拉。
林晧然以钦差的身份见了苏莱曼，苏莱曼亦是终于见到这一位传奇的林大人，看着林晧然的衣着和气质，却是有一种相形见绌的感觉。
双方进行简单的会务后，舰队仅是逗留一天，便直接离开了马尼拉。
只是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舰队并没有朝着西南前往苏禄国，而是选择沿着吕宋岛继续南下，前往相距九十公里的八打雁湾。
吕宋岛虽然部落首领众多，但真正能够挑战苏莱曼政权的，仅有位于八打雁的拉坎杜拉，他是吕宋南部势力诸多部落的首领。
八打雁湾虽然比不上马尼拉湾般得天独厚，但亦有着河流的滋养，这里有着小型的农业，且同样拥有着一定的港口优势。
“天使真的来了！”
拉坎杜拉率领着一帮部落首领正在码头迎接，当看到无敌舰队出现的时候，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终于明白了“天朝上国”四个字的含义。
如果有什么最让拉坎杜拉感到不愤的事情，那无疑就是他们八打雁同属吕宋岛的霸主，结果马尼拉部落得到了大明的国王册封，而他们八打雁却还是土著部落。
不过事情似乎迎来了转机，前阵子他从一个大明海商的嘴里得到大明天使要驾临南洋，而他便是提出邀请大明天使前来八打雁的大胆想法。
虽然很快得到了大明海商的答复，但他在冷静下来之后，却觉得这位大明海商是个骗子。只是眼前所呈现的一切，无不证明一切是真的，天使真的要驾临他们八打雁了。
“八打雁首领拉坎杜拉参见天使！”
拉坎杜拉看着身穿斗牛服的林晧然从船下来，却是快步上前并进行跪拜叩头道。他期盼这一天，实在是太久太久了，而这时亦看到了八打雁建国的一丝曙光。
身后的诸位部落的首领看着拉坎杜拉如此跪拜，他们亦是纷纷跪了下来，一起对着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天使进行跪拜。
却不知从哪里学的，竟然有一个部落首领用着他们的方言，高呼着“万岁”，竟然是将林晧然当成皇上般对待。

第0844章 八打雁
拉坎杜拉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胡子男，头上缠着一段蓝布，脖子挂着一串黄金饰品，手上佩戴着黄金环，腰间是一把镶着珠宝的短刀，身上彰显着富贵的气息。
他身穿着一套以朱红色为主调的短袖锦衣，由于短衬没有纽扣，胸前微微袒露，胸前和手肘都有黑色纹身，身体不算魁梧，但很是结实的模样。
对林晧然这位天朝使臣的到来，显得极为重视和兴奋，那双黝黑的眼睛明显透露着喜悦之情。
身穿着斗牛服的林晧然显得淡定从容，在听到翻译的话后，这才上前抬手让他起来，并没有小瞧这位首领的意思。
虽然大明选择认可马尼拉的政权，甚至是默认马尼拉是吕宋岛的最高统治者，但从明朝开国至今，吕宋岛呈现的是南北对立的格局，八打雁政权从来都不容忽视。
“谢天使！”
拉坎杜拉从地上站起来，这才认真的打量起这位天朝的使臣。
当看到林晧然白得跟女人般的肌肤，以及梳理的一丝不苟的装扮，暗感大明果然是人杰地灵的地方，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
身穿轻甲的段大陆领着几名将领站在林晧然身后，发现拉坎杜拉目光落在林晧然的脸蛋超过两秒，当即怒目瞪起，微微透露着杀机。
倒是拉坎杜拉的妹夫发现及时，伸手拉了一下拉坎杜拉，拉坎杜拉心里顿时一惊，又是被段大陆等人的威风吓到，忙是微笑着道：“天使，请上轿子，让本首领尽一些地主之谊！”
“如此甚好！”林晧然微微点头，便是直接上了轿子。
段大陆并没有上轿，而是领着一支人马老老实实地守护在林晧然两侧，堂堂的卫指挥使心甘情愿地充当着护卫长的角色。
拉坎杜拉看着这一幕，却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心知这位天使定然不是一般人，恐怕在大明亦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八打雁所拥有的条件亦算是不错，既有着一个天然海湾，又得益于来自塔尔湖河流的灌溉，致使这里形成了一定的农业规模和海上贸易往来。
在这一片大地中，已经聚集着数万人口。每年春秋之致，这里都会举办盛大的集市，届时各地部落的人都会云集到这里进行商品交换。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集市时节，这里显得很是萧条的景象。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这个聚集地，却是处处透露着贫穷和落后的面貌。虽然有一些商贩在地上贩卖货物，但都是一些陶器和渔网之类的东西，像一间像样的商铺都没有。
拉坎杜拉是南方部落的首领，但其住所却很是一般。虽然房子很大，但却是普通的土木结构的房舍，没有丝毫气派可言。
“天使，请上座！”
到了房子简陋的大厅，拉坎杜拉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将林晧然引到了首座前恭敬地道。
林晧然现在是钦差的身份，对方并不是被大明册封的藩国王，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在中央位置，脸上始终是保持着威严。
虽然对八打雁的落后有过猜测，但看着这个地方如此的落后，特别农业设施要比马尼拉差上一大截，心里还是微微感到一阵失望。
“不知天使果真驾临八打雁，本首领准备很是不足，还请天使莫怪！”拉坎杜拉让人送上果盆，显得很是忐忑地告罪道。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浮于表象的人，抬起手微微一笑地道：“首领客气了！本钦差此次前来，主要原因自然是想要为圣上寻找龙涎香，但我听说八打雁部落世居于此，且是南方诸部落的首领，可曾有此事？”
“启禀天使，此事乃千真万确，我们八打雁跟马尼拉的势力相差不多，历来都是南北分治的！”拉坎杜拉的眼睛微亮，显得情真意切地回答道。
林晧然拿起一个水果，却没有任何的食欲，又是淡淡地道：“如此说来！马尼拉不算是吕宋岛的真正统治者，本钦差理解得不错吧？”
“对！我们跟马尼拉是分治的，只是马尼拉得到皇上的册封，而我们八打雁却被排斥在外，本首领及父亲，还有各位祖父都很是不服气！”拉坎杜拉的脸当即浮起愤愤之色，很是老实地表达着不满道。
却是难怪会如此，他们明明就不归属于马尼拉，却是莫名其妙地被马尼拉“吞并”了。以致很多人都错以为，他们是马尼拉的臣民。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脸上浮起阴云道：“且不说，你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你的父亲及祖父们，是在质疑我大明成祖不公吗？”
却话一出，段大陆很配合地望向下面的拉坎杜拉，大有将他剁了的架势。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我只是希望大明皇上亦能封我八打雁一个国君！”拉坎杜拉急忙摇头否认，道出了他内心的渴求。
此言一出，拉坎杜拉及身后的族亲和干将都显得可怜眼巴巴地抬头望着林晧然，很希望还他们八打雁一个“公道”。
林晧然要的是他能够主动说出诉求，却是公事公办般道：“你说你们八打雁世居以于，且是南方诸多部落的首领，你可有什么凭证？”
“我就是凭证！”拉坎杜显得很是豪气，用力拉拍着胸口理所当然地道。
林晧然将手上的水果放下，却是笑而不语。
旁边的妹夫又伸手拉了一下他，好意地提醒道：“首领，你这是空口无凭的！”
拉坎杜拉认真一想，伸手恼怒地拍了一下额头，发现确是这个道理，便是对着素有才智的妹夫询问道：“那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只有天使才能帮得了我们，咱们还是听听天使怎么说吧？”他的妹夫显得很是清醒，很肯定地提醒道。
拉坎杜拉抬头望着林晧然，当即单膝跑地地请求道：“天使，若是你能助本首领得偿所愿，本首领定然有厚报！”
在他的心里面，已然是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取这个立国的诏书。
林晧然自然不会动心，显得平淡地说道：“本钦差秉承的是公平处事，若是你所言不虚，且愿意助本钦差搜罗龙涎香，未尝不能帮你得偿所愿！”
“谢天使相助，本首领定然全力协助天使采购龙涎香！”拉坎杜拉真挚地表示感谢，并发出请求道：“天使，还请在八打雁小住几日，我现在就召集诸部落前来，以证明本首领所言不虚，可好！”
“如此便劳了！”
林晧然出奇的好说话，当即便选择在这里小住几日。
八打雁虽然很是落后，但这里风景宜人，且那个海湾的水质极漂亮，甚至他还看到海豚的身影，权当是一次东南亚风情旅行。
拉坎杜拉是一个做事很有决断的人，当即就下传指令，请诸部落首领请来八打雁。当然，他还下达指令，全力寻找龙涎香这一种东西。
林晧然住进了普通的大房子中，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同时让赵富贵他们在这里建立一个商站点。
此次下南洋，替皇上采购龙涎香自然是一个幔子，主要目的还是要帮忙推进联合商团进入南洋，在各处设立商站点，争取尽快形成一条牢固的香料贸易线。
夜幕降临，整个天地归于漆黑中。
这个偏僻落后的地方更是如此，并没有鸡鸣和狗吠，隐隐听着潮汐的动静，以及从海湾的方向传来几声不知名生物的叫声。
花映容坐在镜前取下那根珠宝钗子，又用木梳梳理着那乌黑的头发，从镜子望着床上的情郎道：“晧然，你真打算帮拉坎杜拉成为国王吗？”
林晧然身穿着单薄的睡衣正看着书，显得惫懒地回答道：“起初我是有这一个想法，主要是想让拉坎杜拉牵制一下苏莱曼，但现在得再看看了！”
花映容放下梳子，回过头充满着疑惑地询问道：“为什么？”
却不是她不聪明，实则她亦是进行着思索，争取跟着这个男人步调一致。但事情总是如此，这个小男人总有着令人意外的想法。
林晧然翻了一页书，似乎对身穿着内衣的花映容没有丝毫的欲望，显得平静地回答道：“拉坎杜拉是一个聪明人，而我一向不喜欢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
花映容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理由，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还是掩着嘴轻笑道：“你难得也会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
“不，这不是我不自信！而是这种人容易进行驾驭，但却不能够深信，所以不能一昧地给好处！”林晧然的目光仍然留在书上，显得很是深沉地说道。
花映容走了过去，显得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觉得他的立场不坚定？”
“不错！这其实不算是毛病，因为聪明的人立场向来都不坚定！”林晧然轻轻地将她拉到床上，嘴里继续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道：“只要他能够听话，拿出足够的诚意，我帮他谋取一份国王的诏书，让他享受一下朝贡的好处，其实亦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别闹！”花映容正是听得入迷，结果胸前的衣服不翼而飞，露出她最骄傲的位置，让到脸蛋当即涌起一抹红霞。
林晧然看着这个性情高傲的女人，且总是一副害羞的模样，却是开启着他的征服大业。他不仅要征服这个女人的心，还要征服这个女人的身体，让她再也离不开自己。
这一夜，南洋的天空很是漆黑，但潮水似乎是起起伏伏了一整晚。
十月底，天气渐渐转凉，但多数都是一些好天气。
一般破破烂烂的海船停在海面上，十余个土著正卖力地拉着渔网，收获着一条条肥美的海鱼，还意外地捕捉到了两只大龙虾。
一个年轻的土著很是高兴，正得意地捧起一条蓝色鱼朝着他们的酋长进行炫耀，话里说着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砰！砰！
却是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几个响声。
马科斯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米沙鄢人，那张脸满是沧桑之感，此时扶着腰间的短刀，警惕地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脸上浮现凝重之色。
“爷爷，刚刚是什么声音？”那个捧着蓝色鱼的年轻土著询问道。
马科斯的目光仍然紧盯着西北方，很是肯定地回答道：“炮声！”
众土著听到这个答案，脸上当即流露出惊恐之色，已经没有了收获的喜悦，而是纷纷望向他们的酋长兼船长马科斯。
马科斯略作沉思，当即挥手命令道：“咱们继续北上！我们得赶到八打雁湾，哪怕是那些西洋人，亦不能对他们怎么样！”
马科斯是吕宋岛南边的一个部落酋长，归属于八打雁统领，两天前却突然接到首领的命令，让他即刻前往八打雁恭迎大明天使。
船只北上，却见西北方面出现了一艘福船，而后面是两艘庞大的西洋船，西洋帆船正在炮轰着那般福船，炮声更清晰地从传了过来。
“快！我们快到八打雁！”
马科斯看着这一幕，当即进行了催促。
这艘渔船虽然没有攻击力，且不能乘载过多的货物，但贵在这艘的速度快。由于顺风的关系，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八打雁海湾。
不过让他很惊讶的是，这海湾口到处都是一艘艘战船，甚至还是西洋船的踪迹。
好在，对方很快亮明了身份。原来真是天朝的使臣前来八打雁了，这支庞大无比的舰队，竟然真的就是天使的舰队。
马科斯的心里很是激动，当即将先前所看到的情况进行了汇报，那个船长很是慎重的样子，又领着他到一艘三桅大帆船旁。
“发生什么事了？”
乔一峰负责着海防，更是林晧然的后援力量，所以并没有跟随前往八打雁，而是留在这里坐镇，且还是处在最外围这里。
马科斯又是进行比划，显得紧张地说出了实情道：“船，两艘西洋船，比你们这艘船还要大，正在攻击一艘大明的福船！”
作为一个热血军人，无时无刻是想着建功立业，想着痛快淋漓的战斗。自从在林晧然的嘴里得知，西班牙舰队是当今天下最厉害的舰队之后，乔一峰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却是想要跟西班牙舰队掰掰手腕。
只是他们舰队到了南洋都好些天了，别说找一支西班牙舰队拿来祭旗，结果连一艘西班牙的船只都没看到，让他这几个月的训练似乎是没有用武之地。
乔一峰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眼睛当即闪过一抹杀机，重重地捶在护杆上，并大声地说道：“来得好！我要会会他们！”

第0845章 仇人相见
嘎嘎嘎……
身穿着白色长衬衫的何塞看着已经束手就擒的福船，笑得很是癫狂。自从他转行以来，日子过得很是舒心，且渐渐迷上了这个行当。
在得到雷加斯比的支持后，实力已然大增，这阵子正是忙于清剿各类的商船。这里有着大明的商船，但亦有苏禄、渤泥等地的商船。
这福船上的商人虽然是大明人，但却并不是广东商人，而是来自于福建。在当下的大环境下，他们无疑正是富有商业头脑和冒险精明的走私商人。
“饶命！请饶命！”
颜宾面对着这强大的西班牙舰队，只能是自认倒霉，看着从南洋搜罗而来的特产被这帮该死的西班牙舰队洗劫一空。
“混蛋，尽是一堆破烂东西！”
何塞看着被搬到甲板上的货物，却是大为恼怒，愤而抽出腰刀挥下，当即是血溅而起，一个无辜的船员就这般结束了生命。
在他的心里，总是有着一个幻想，很希望洗劫到一艘满载着香料的船只，从而弥补他昔日的巨大损失，让他能够风光地返回马德里。
只是现实却是如此，他仍然收获不小，甚至成为南洋鼎鼎大名的魔鬼，但搜罗到的香料很是有限。
“那是什么？”
一个西班牙船员脸上流露出惊骇之色，指着东南方向大声地道。
却见那个海面上，两艘庞然大船率领着众多小战舰朝着这里而来，并伴随着阵阵的鼓声，矛头似乎是直指着他们。
“终于遇到上你们了！”
何塞并没有害怕，眼睛反而闪过一抹兴奋之色。
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弟弟报仇，想要抢回属于他的财物。而如今，他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如何不让他感到兴奋呢？
“西班牙大帆船吗？”
身穿着轻甲的乔一峰站在船头上，手持着单眼望远镜望着前面那一艘西班牙大帆船，脸上亦是流露出罕见的震惊之色。
这艘西班牙大帆船的体型比先行所俘获的葡萄牙大黑船还要庞大，足足四根桅伫立在那里，前面两桅挂栏帆，后两桅挂三角帆。
“我要俘虏这艘船，我要征服这艘船！”
乔一峰在震惊过后，却没有丝毫的胆怯之心，反而显得更加的疯狂，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那艘庞然大物，已然打起这艘西班牙大帆船的主意。
若是他真能俘获这艘西班牙大帆船，不说船中有着多少值钱的货物，单是这艘船就已经价值不菲，定然能让联合船厂的造船技术更上一层楼。
“传令陈千户，让他牵制那艘大黑船！”
乔一峰当即下令，已然是展开了作战行动。
三桅炮船的体形不小，但跟着西班牙大帆船，无疑是要小上一大圈。虽然双方能够对战，但无疑不能够硬战，特别接舷战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这艘庞然大物所拥有的船员肯定要在他们三百人之上。
乔一峰虽然充满着血性，但却并没有盲目自大。这西班牙人拥有着更佳的身体素质，且拥有的武器并不差，不能冒然一口咬下去。
只是在三桅炮船冲过去的同时，那艘西班牙大帆船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却是丢下那一艘被俘虏的福船，笔直地冲着这边迎来。
“点火，放！”
乔一峰深知自身的优势在于重炮，当跟着那艘庞然大物相隔不足一里的时候，便是当即下令进行了炮击，将炮弹不要钱般丢过去。
轰隆！
十五斤的炮弹高高地抛起，然后又从高处落向了那艘大船，这枚炮弹突然是长眼睛般，朝着那艘船的船舱重重地砸下。
炮弹在船舶撞破一个洞口后，露出里面西班牙贵族华美的陈设，又从上面跌落，直接将一名西班牙士兵砸掉半个脑袋，这才如同保龄球船滚落到甲板的角落处。
这一次，并没有藏拙的意思，甚至一出来就动用最大的杀器虎威炮。
轰隆！
黑乎乎的炮弹从西班牙大帆船上射出，朝着三桅炮船这里而来，一枚炮弹同样落在三桅炮船的船舱中，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报告！填充炮弹完毕！”一个炮手大声地汇报道。
“再射！”
乔一峰显得很是沉着地观察着战况，当即又下达指令道。却不得不说，随着两艘船渐渐靠近，让到气氛变得紧张。
一枚炮弹夹带着呼啸之音，准备地命中西班牙大帆船的吃水线。巨大的攻击力让到三尺见方的铁皮凹成了一个坑状，隐隐还能听到里面木料裂断的声音。
但……炮弹并没有冲破阻碍的力量，却是滚落到海里，溅起一道水花便消失不变了。
咦？
乔一峰发现炮弹固然力道十足，但确实如林晧然先前所判断的那般。西班牙人拥有着极高的造船技术，其船底经过加固，哪怕是虎威炮的炮弹都无法打穿他们的吃水线。
在亲眼认证这个事实后，却不得不感到一些侥幸。若不是他们广东水师生产出这类三桅炮船和虎威炮，在海战面对西班牙舰队，还真是束手无策了。
“避开！打他们的桅杆！”
乔一峰从来都不是一个认死理的人，当即下达指令道。
虽然接舷战是唯一取胜的办法，但现在西班牙人明显是夹带士气而来，若是他还傻傻地凑上去，那就妄读这么多年的孙子兵法了。
“懦弱的大明人！”
何塞看着三桅炮船从右侧驶离，当即恨恨地骂道。
西班牙大帆船的船体坚固，且载货量超乎想象，但船体难免显得笨拙，舵手却是大声地询问，而他的答案直接是追击。
砰！
三桅炮船虽然在前面逃窜，但虎威炮没有闲着，炮弹朝着桅杆飞去。很多炮弹落在甲板上，打着西班人亦是咆哮地怒骂着。
当然，三桅炮船同样遭到了破坏，但损失要比西班牙人要少。一来，三桅炮船的体型小移动快，二来，三桅炮船是服务于军事，船上的炮要更多。
“停止炮击，全力冲上去！”
何塞却是打定主意要跟乔一峰的三桅炮船进行接舷战，选择主动放弃炮击的武器。

第0846章 接舷战
轰隆！
体型处于劣势的三桅炮船面对着冲过来的西班牙大帆船，显得很是沉稳地继续炮击，一枚枚或大或小的炮弹朝着西班牙大帆船飞去。
噗！
西班牙大帆船那面拦帆布首当其冲，已经被扯出了一个个窟窿，倒是主桅的运气很好，一直没有受到炮弹的正面冲击。
只是随着两艘战舰距离的拉近，压力无疑是在三桅炮船这一边。
“指挥使大人，咱们这样下去的话，迟早跟他们接舷的，要么现在就得全力逃！”一位颇有经验的部下很肯定地说道。
乔一峰的眉头紧蹙，正面临着两难的选择。
对方明显是全力冲来要进行接舷战，他现在要么就全力逃亡，要么就是准备迎战。若是想着借助船体轻巧而继续戏耍对方，这无疑是在玩火自焚，一旦两艘船靠近，必定有铁索勾将他的船向绑住，届时会陷入更被动的处境。
怎么办？
乔一峰不知道是该逃还是该迎战，正在处于两难之致，有人却是突然眯着眼睛望着东南方，这无疑引起了他的注意。
得益于他手上的这一支单眼望远镜，让到他远要比常人望得远，可别小瞧这个技能，有时能决定一场战事的成败。
他突然放下了望远镜，显得兴奋地下达指令道：“众将士听令，准备迎战！”
“是！”
大家隐隐猜到了什么，当即兴奋地回应道。
在何塞不解的目光中，三桅炮船迎了过去。本以为三桅炮船是要跟他们擦身而过，而他们已经准备用铁索勾逮往这头猎物，猎物却是主动撞上他们。
砰！
三桅炮船的船头斜撞到西班牙大帆船的肋部，两个船相距仅是几米。双方都争取着这个最宝贵的时间，疯狂地对敌船的甲板进行扫射，争夺着这个最关键的主动权。
西班牙的战士和招募而来的海盗很是勇猛，一只只铁索勾从西班牙的大帆船抛来，挂在三桅炮船这里，借助着铁索勾跳荡上船。
砰！砰！
广海卫拥有着极高的战斗素养，其中更是注入了雷州卫的血液。面对着主动荡过来的西班牙及东南亚海盗，他们很沉着地应对着，有条不紊地进行歼灭敌人。
他们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有序地防守着，借着盾牌或物体的掩护，对着这些上船的敌人进行射击。借助着遂发枪的优势，令到这边拥有着更强的火力。
不要小瞧这个优势，当密集的子弹飞来，西班牙人的伤亡自然会更大一些。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西班牙的伤亡加大，进而又拉大了彼此间的火力对比。
“大家听着！联合护舰队马上就到了，只要我们拖住他们，咱们就能吃下这伙该死的西班牙人！”乔一峰手持着长枪参与着战斗，同时抛出增强士气的东西。
大家自然知晓，此次还有一支强大的舰队随行。如果他们真的前来支援，仗着那几艘三桅炮船的火力，吃下这艘船根本不成问题。
砰！砰！砰！
广海卫显得更加的英勇，遂发枪让他们能够更加快速地进行射击，致使这边当即显现巨大的火力优势，将跳上船的西班牙人及东南亚海盗悉次剿灭。
“该死！”
何塞原本是要带着众手下登船，但前面的手下刚刚登船，结果却是中弹倒在血泊中，而他本人更不得不进行躲闪。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费尽千辛万苦所追寻的东西，结果发现并不是自己所想要的。哪怕是进行接舷战，他亦无法吃下这个硬骨头，反而是对方的实力要更强一些。
“不好了！有……有大明的战舰朝我们这边而来，跟这艘一样的规模！”却是这时，有一个手下惊慌地走过来汇报道。
“撤退！”
何塞咬得牙齿地碎了，尽管是仇人就有眼前，却不得不进行避让。
如果就这样，那这场战事就要宣告结束了。毕竟乔一峰这边虽然有着优势，但想要对西班牙进行反攻，恐怕亦很难啃下这个硬骨头。
哪怕是乔一峰，到了这个时候，他亦是不得不放弃拿下这艘西班牙大帆船的念头。
毕竟从这伙西班牙人的人员和战力来看，他的广海卫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且他这支广海卫终究不是雷州卫，没有那种无敌的姿态。
轰隆！
却是这时，西班牙大帆船的甲板明显感到了震动，一股异常的动静从船舱传来。
西班牙大帆船设计极度完善，利用着船体的每个空间。像水罐会存放在船体的底部，由于食物需要底温储存，亦会存放在了底部仓库，厨房则在水仓旁边，酒水则放置在中层的仓库中，士兵的居所会安置在前，而船长室和宝库式则在后。
在追求合理和高效的同时，船体在设计上难免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
猴子经过几次的战功，才刚十六岁就已经身居总旗的职位，更是被乔一峰从雷州卫调到了广海卫。在接舷战开始后，他便是带着两个人跳上了西班牙的大帆船。
这个曾经懦弱的小屁孩，在经过血的洗礼，已然没有了半点畏惧之心。甚至他都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想要在十八岁时，能够成为大明的一名千户。
却不知是他身材小，还是西班牙人过于自大。他很顺利地摸到了位于主桅旁边的火药室，将火药桶搬出来，洒在地板上，一直洒到旁边的酒仓。
滋滋……
猴子从第一次杀敌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幸运儿。他将火药点燃便逃离，虽然火药库没有形成有效的大爆炸，但亦让到这片区域迅速地燃烧起来。
黑火药还伴随着滚滚的黑烟，让到里面船夫仓促地逃了出来，却不管是西班牙船夫，还是东南亚的船夫，脸上都成了黑炭般。
“救火！救火！”
何塞及西班牙人当即就慌了，一旦这艘船真的燃烧起来的话，那他们都成为烤鸡无疑，全船的人都要葬身于火海之中。
“进攻！射击！”
乔一峰看到船体已经明显发生混乱，眼睛当即闪过一抹亮光，当即下达命令加强进攻，已然是想要吃下这艘西班牙大帆船了。
他已经不管“人心不足蛇吞象”什么的教导，他只知道趁着这个机会夺取这艘西班牙大帆船。

第0847章 菲律宾群岛
乔一峰显得野心勃勃，下令抛出铁索勾将两艘船锁住，同时率领广海卫朝着对面放炮和放铳。趁着对方忙于灭火，他选择在西班牙人的背后狠狠地捅刀子。
效果显而易见，西班牙大帆船显得更是混乱。特别是那帮东南亚的水手从底仓跑了出来，看着这里离前面的吕宋岛不算太远，有人拿着浮物便跳船逃生去了。
西班牙内部亦不见得牢固，很多西班牙人是被招募过来的。生怕自己会被烧死在这艘船上，一些小团伙选择放下小船，乘坐小船逃离这里。
“船长，我们快逃吧！再不逃的话，我们就来不及了。”一个船员看着大势已去，对着正在大吼大叫的何塞进行劝道。
“混蛋！混蛋！”
何塞的喉咙都快要喊破了，但已然失去了威信，这帮船员都不再听从他的指令，都在千方百计地想着办法逃离这里。
特别大明的舰队离这里不远了，一旦那一支大明舰队赶到的话，届时他们纵使摆脱乔一峰的纠缠，亦得沦为阶下囚。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还是这一个临时组建的海盗团伙？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全部讨要回来的！”
何塞在半推半就之下登上了一艘小船，显得极度不甘地恨恨地咬牙表明决心道。
战事越来越明朗化，胜利的天平已然是倾向大明这一边。
不说虎妞所率领的无知舰队已经到来，单凭乔一峰这边亦有能力吞下这帮混乱的海盗，不过是付出的代价要高一些罢了。
乔一峰并没有选择冒险，而是等着虎妞的人马一起合作，从左右两侧同时登船，对剩下的顽固分子进行一一清剿。
没多会，这一艘代表着世界最高造船成就的大帆船落入大明之手。
以大黑船为首的那支西班牙海盗团伙本来还想要营救何塞的西班牙大帆船，但看到无敌舰队出现之后，加上正被一艘三桅炮船纠缠着，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逃之夭夭。
这一场战事打得很猛烈，周围的海鸟都没有踪迹，西边的天空亦亦慢慢地昏暗下来。
打扫战场完毕后，舰队押着这艘西班牙大帆船返回八打雁海湾。
当得知到大明舰队俘获到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令到八打雁的百姓都是大为震惊，纷纷跑到港口进行观看，更加深切地体会到大明舰队的强大。
颜宾是福建的海商，他跟那艘破烂的福船落到西班牙海盗的手里，本以为是有死无生。但事情却是出现反转，被这一支大明的舰队给拯救了。
只是他却是高兴没多会，脸上却是出现了惊慌的神色。因为这支大明舰队乃是大明朝廷的舰队，而他的身份则是尴尬的走私商人，按大明的律法是要被砍头了。
“什么？放我走？”
颜宾本以为大祸临头，却没想到事情再度反转，这些人竟然选择将他放任离开，当即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将军。
乔一峰很肯定地点头，淡淡地回答道：“你以后出航要小心点，如果实在有什么麻烦事，亦可以到玳瑁的联合城，他们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颜宾的眼睛泛起泪光，让到他的心里头涌起作为大明人的自豪感，在临走之致又是郑重地许诺道：“我是福州颜家的颜宾，若是他日有需要的话，我定竭力报答这一份大恩！”
林晧然在八打雁呆了足足四天，看到拉坎杜拉召来诸多的部落酋长，知晓他并没有撒谎。八打雁真是吕宋岛南部部落的领军人，确实有资格让大明册封他为国王。
只是有资格，却不一定就能转为现实，恐怕拉坎杜拉亦明白这一点。
第五天清晨，舰队离开了八打雁海湾，却没有前往西边的苏禄国，仍然选择继续南下。
按着后世对菲律宾群岛的划分，北至吕宋岛，南到棉兰老岛，在这两个最大的岛屿中间，则分布着民都洛岛、班乃、三屿岛等大大小小的岛屿，而宿雾岛正处于其中。
舰队选择继续南下，如果是要到访棉兰老岛的王国，则必然要途经宿雾岛。却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舰队经一日便到了宿雾岛的港口外。
轰隆！
舰队出现在宿雾岛港口外的时候，西班牙人所修建的炮台发出了轰鸣声，一枚枚炮弹朝着舰队飞来，却不知是要警告还是想要主动发动战争。
林晧然却是一声令下，让无敌舰队呆在原地休整，并没有选择强行攻港。
没多会，他选择放出一名西班牙的俘虏前去圣佩特罗堡传递消息，却不是要西班牙人缴械投降，而是让他们交出海盗头领何塞。
没有人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仿佛仅是前来兴师问罪并缉拿海盗头目何塞一般。
宿雾岛，圣佩特罗堡。
雷加斯比的脸色阴沉，几天前得到的精美陶瓷茶具已然被掷得粉碎，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中的狮子般，面前正是那位被放回来的俘虏。
何塞将他那艘西班牙大帆船弄丢了，现在一支强大的大明舰队杀到家门前，并勒令他交出何塞，不然就要攻击这里。
“你回去告诉那帮生理人，何塞并不在这里！如果他们想要战斗的话，我们伟大的西班牙会奉陪到底，且会让他知晓我们西班牙才是最强大的国度！”雷加斯比很快拿定主意，对着这名被放回来的俘虏高傲地说道。
这名俘虏本以为可以借着传递消息的机会逃出生天，却没想到还得回到那帮魔鬼的手里。他其实是想要拒绝的，但迎着雷加斯比那双恶毒的目光，雷加斯比显然不是跟他进行商量。
“不过是多几艘船而已，竟然就想要威胁我，门都没有！”雷加斯比看着俘虏离开，却是重重地冷哼道。
倒不是他不热爱和平，对着这支大明舰队亦有一些忌惮。若是对方杀进来的话，虽然有着这数十年来的工事进行防御，但难保会削减他的力量。
不过他却不得不选择强硬，不说何塞并不在这里，哪怕何塞在这里亦不能够让步。毕竟他的目标是成为这里的总督，大明的舰队已然成为了他的阻碍，自然是要除之而后快。

第0848章 霸主之争
面对着雷加斯比的坚硬的态度，林晧然并没有选择继续传递消息，而是将手指向了圣佩特罗堡。
代表着大明利益的联合商团已经在菲律宾群岛的北部建城，而西班牙人的圣佩特罗堡菲律宾群岛的南部。如果双方不能进行合作，那自然是要进行一战了，这片领土只能拥有一个真正的王者。
林晧然这次率领着舰队前来，虽然是打着缉拿海盗头目何塞的旗号，但实则亦是想看看能否借机将西班牙人逐出菲律宾群岛。
在当天下午，乔一峰做出进攻的架势，率领着部下朝着港口而去。
相距二、三里，港口的那座炮台突然炮声震天，不知多少门岸炮同时发出轰鸣。一枚枚炮弹落入海中，又溅起了一道道数丈的水柱。
轰隆！
乔一峰所在的三桅炮船在这摇曳的风暴中，亦是对港口的炮台进行还击，一枚枚炮弹射向炮台，却是落在港口的海面上。
不得不说，船炮对岸炮有着天然的劣势。船炮不仅射击精确度偏低，而且射程亦要逊于岸炮，亦是为何很多舰队对港口的码头恨之入骨。
砰！
接连两艘战船的桅杆被打断，上面的士兵被抛进海面上，顿时是呼救声四起。
乔一峰看到这个情况，不再执着地强攻这个港口，而是命令放下小船，进行了救援工作。
而后，在港口的炮火声中，乔一峰这支先头部队选择转身离开。虽然他很想拿下这个港口，但事实摆在面前，这是一个很难啃下的硬骨头。
“哈哈……就凭他们亦想强攻港口，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要不是船长拦着，我都想冲出去将这支生理人的舰队给歼灭了！”
“那些船不过就是徒有其表而已，根本不可为虑！真不明白何塞那个蠢蛋是怎么栽在大明人手里的，真是丢了我们西班牙人的脸，给我们的教皇和国王陛下蒙羞！”
……
夜幕降临，圣佩特罗堡的某个酒巴中，这帮西班牙人极为兴奋地痛饮着，对着港口外的那支大明舰队进行了各种蔑视和嘲讽。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在黄昏时分，两艘庞然大物在港口的十里外进行抛锚，然后一艘艘小船将一帮人陆续送到岸边。
“走！”
身穿着战甲的拉坎杜拉大手一挥，带着近千名战士朝着丛林而去，显得是杀气腾腾。
他想想见识大明的繁华，想要八打雁得到大明皇上封国，而这一切似乎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只要完成天使交下来的这个任务，天使便会帮他实现这一切。
出于对气候和环境的熟悉，他们很灵巧地钻入丛林，悄悄地朝着港口那边摸去。
圣佩特罗堡里面是西班牙兵，而外面则是雇佣兵和奴隶。由于大明的舰队就在港口，自然是加强了港口的力量，很多雇佣兵都呆在港口一带。
西班牙人经过一个欢快的夜晚，在圣佩特罗堡睡得很是踏实。毕竟这里是石质的棱堡，又拥有着充足的粮食，纵使大明强攻港口亦让他们拥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雷加斯比在美梦中被吵醒，听到港口的炮声震天，知道这是大明人是想要趁夜偷袭港口。只是看到窗外皎洁的明月，发现这帮大明人根本没有耐心，而今夜上帝无疑站在他这一边。
却是这时，一名土著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了几个打斗的声响，这些声音让他当即是如遭雷击。
“主人，不……不好了，一帮……米沙鄢人……攻进咱们的城堡了！”仆人显得气喘吁吁，面如土色地进行汇报道。
不是生理人吗？怎么会是米沙鄢人？
雷加斯比心里很是困惑，当即从床边的衣架取下外套披上，接着拿起放在枕头下面的长枪，然后赤着双足走到了阳台。
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米沙鄢人从西南方向涌进城堡中，他们没有使用枪和炮，手中千奇百怪的武器正收割着他们西班牙同胞的性命，且还在城煲中放火制造更大的混乱。
却见那个醉酒倒在草地上的同胞比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一个米沙鄢人割掉了脑袋，鲜血当即染红了那片草地。
砰！
雷加斯比朝着那名米沙鄢人射了一枪，看着他中枪倒地，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感。他握着那支枪，手里拿起一把短刀，快步地走出卧室，召集剩下的同胞选择离开圣佩特罗堡。
现如今，圣佩特罗堡的内部已经被攻陷，而大明的舰队正在强攻港口。如果他们选择跟米沙鄢人搏斗，那无疑会给大明人钻了空子。
正是如此，他选择守住这个更重要的港口，将大明舰队打成木板渣子，然后再回来收拾这帮该死的米沙鄢人。
雷加斯比带着剩下的二百名西班牙人离开，持着枪朝着港口而去，准备动用船炮协助作战。一股腥风从海面吹来，让雷加斯比心里涌起更强烈的不安。
不好！
顺着海风的方向望向，却见一艘艘燃起火苗的战舰借着风势朝着港口这边驶来，而目标正是停泊在港口的大大小小的船只。
轰隆！
在那海面上，却是突然出现清一色的三桅炮船，且全部动用了虎威大炮。仿佛是撕下软弱的面具般，虎威大炮呈现着狰狞的一面，对着港口这里进行了疯狂的炮轰。
在这些炮弹的掩护下，船上的雇佣兵显得是手忙脚乱。却见一艘冒着熊熊大火的战舰重重地撞上了一艘大黑船，船身被撞了一个凹口，那些断掉的木板很快就被点燃了。
“魔鬼！魔鬼！”
雷加斯比虽然猜到这支大明舰队可能会强攻，甚至对他们选择晚上突袭都不觉得意外，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采用火攻，且还藏着如此强大的重炮。
夜风很猛，火势呈现着蔓延之势，让到船上的雇佣兵根本无法扑灭这个火势。仿佛眨眼间，一艘大黑船就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大火球，而船上的雇佣兵纷纷选择跳船求生。
火光照亮了雷加斯比的脸蛋，却是显得那般的狰狞和愤怒，同时隐隐有一丝无助。

第0849章 落幕
在登上盖伦帆船后，雷加斯比已然是要面临着新的选项。一是协助炮台阻止大明的舰队进攻，二则是选择逃离这里。
后者本不该他做出的选择，但形势已然急转直下。大明舰队的火攻策略是歹毒而有效，越来越多的战舰葬身于火海中，现在他们的舰队实力已然是太损。
最为重要的是，他是远远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大明舰队不仅表明出超乎想象的火力，那帮米沙鄢人亦很是强悍，已然危及城堡不远处的炮台。
轰隆！
一枚重若十斤的炮弹从海面飞来，砸在那船正在燃烧着的战舰上，那帮雇佣兵正在那里卖力地救火，结果传来了几声哀嚎。
砰！砰！
大明的舰队离港口越来越近，有炮弹落在码头的空地处，聚集在那里的雇佣兵急忙进行躲闪，但有几个人被砸得血肉横飞。
炮弹如同沙子般撒来，却不是要击沉哪艘船，而是将炮弹漫无目的地砸向了船只和港口，让到这里如同一个人间地狱般。
一帮雇佣兵看到形势大大地不利于己方，特别属于他们的战舰已经葬身于火海中，已然选择朝着丛林方向逃命去了。
“雷加斯比船长，我们得离开这里了！”有炮弹不断地朝着他们这艘船飞来，有船员当即提议道。
雷加斯比的脸显得越发的狰狞，自从他占据这里，甚至都没有将最具威胁的葡萄牙人放在眼里。只是如今，却被他更加瞧不起的大明人端了老巢。
尽管很是愤怒，恨不得将这支大明舰队给撕得粉碎，但看着对方表现出来的火力，知道他这个举动无异于是以卵击石，最终愤愤地下令道：“撤退！”
“该死的雷加斯比，咱们走！”
那些雇佣兵看到雷加斯比的船离开，再也无心进行抵抗。要么乘坐着仅剩的船离开，要么朝着从林而去，再也无心应战。
杀啊！
米沙鄢人在攻陷城堡后，又杀向了旁边的那座炮台。
砰！砰！
西班牙人手持着火绳枪，对着围攻上来的米沙鄢人进行还击，将为首的一个米沙鄢人进行射杀，空气飘起了一股血腥味。
噗！
这个西班牙人正是得意，结果感到了身后有一股强烈的杀机，扭头望向却见是宿雾岛的土著奴隶，一把雪亮的弯刀从他脖子划过，还保留着惊讶表情的人头从炮台飞落下去。
杀啊！
身穿着战甲的拉坎杜拉身先士卒，领着人抓上了炮台的高墙，对着一个还没来得及填充弹药的西班牙人挥下了屠刀。
西班牙人已经放弃了炮弹射击海面的大明舰队，对着攻上来的拉坎杜拉等人进行了反扑，双方当即就进行了一场肉搏战。
尽管西班牙的冒险者很是英勇，且战斗技巧亦是不人俗，但拉坎杜拉所率领都是精兵强将，且人数远在他们之上，胜负早已经注定了。
杀啊！
与此同时，大明舰队在港口顺利登陆，身穿轻甲的段大陆率领着将士冲了上来，对着剩下的西班牙人及雇佣兵进行了清剿。
东方的天际露出鱼肚白，北边那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整个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般。
经过战斗的港口已经恢复平静，只有一些地方还冒着青烟，地上躺着不少的尸体，空气正散着血腥味，但很多人的脸上露出了喜悦。
却不仅是因为这一场战事的全面胜利，还有城堡中堆积的那一大批香料和财宝，让到乔一峰等人已经是合不扰嘴了。
只是此时此刻，大家都规规矩矩地伫立在码头上，恭敬地等候着从船上走下来的一个人。
身穿着斗牛服的林晧然的脸色肃然，登上了这一个原属于西班牙人的港口，空气中正飘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但他却是泰然自若地呼吸着这一股味道。
这一场战事，对于联合商团和大明都是太重要了。如果没有他的出现，西班牙借着宿雾岛朝北扩张至吕宋岛，进而将整个菲律宾群岛收入囊中。
现在他将西班牙的基地拔除，那联合商团和大明无疑是占据着先机。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他们从吕宋岛向北扩张至宿雾岛，然后一步步地彻底掌握住菲律宾群岛的香料及其他。
“拜见天使！”拉坎杜拉战甲上的鲜血已经变成暗红色，这一晚他是身先士卒，亲手斩杀的敌人有着二十人之多。
“首领，请起！”林晧然上前，郑重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此时此刻，这人不仅是制衡苏莱曼的南方首领，更是菲律宾中部诸岛的合作者。
“谢天使！”拉坎杜拉艰难地吐出三个字，表情显得很是痛苦的样子。
林晧然这才发现，拉坎杜拉身上已然是中了弹，当即着急地说道：“快！让孙丈夫过来，不然让拉坎杜拉出任何事！”
拉坎杜拉却不着紧自己的伤势，而是渴望地望着林晧然道：“天使，不知你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这近百年来，为何他们不敢进攻马尼拉，主要还是马尼拉获得了大明皇帝的认可。反观他们八打雁，却是要面临着随时被马尼拉吞并的风险。
林晧然从他的眼睛看到了一份浓浓的渴望，当即正色地询问道：“拉坎杜拉首领，本使亲自为你奏请圣上，封你为米沙鄢国王，如何？”
“谢天使！”拉坎杜拉心里当即大喜，这是要大明皇帝认可他是菲律宾中部诸岛米沙鄢人的国王，简直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拉坎杜拉首领，只要我们的友谊长存，本使愿助你成就一番伟业！”林晧然望着拉坎杜拉的眼睛，显得无比真诚地说道。
“我跟天使的友谊，必如日月永存！”拉坎杜拉当即点头回应同，心知他需要这人的友谊，更明白跟这位天朝使臣只能做朋友而不能成为敌人。
林晧然让人将拉坎杜拉送去医治，然后大步朝着圣佩特罗堡走去。
这座城堡确实很是坚固，全部采用石质材料，整体呈不规则的圆形状，里面是一些西班牙风格的建筑物，甚至还种植着很多珍稀的植物。

第0850章 舰队朝西
宿雾岛最大部落的酋长叫拉杜哈尔，得知这里的变故后，一度还怀疑消息的真实性，毕竟他早就领教到西班牙人的强大。
不过他很快就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并知悉是天朝使臣率领舰队清剿了西班牙人，当即显得很激动地跑到圣佩特罗堡进行求见。
“参见天使！”拉杜哈尔仅是带着几名随从前来，进门就对着林晧然跪拜道。
林晧然望着跪在地上的拉杜哈尔，却是板着脸训斥道：“拉杜哈尔，你容许这帮西洋恶魔盘踞于此，从帮助他们祸害整个南洋，你可知罪！”
“天使，冤枉啊！”拉杜哈尔当即叫屈，接着含泪解释道：“并不是我们部落纵容他们盘踞在这里，实质是这帮西……西洋恶魔占据我们部落的领土，并奴役我们的族人，请天使明鉴！”
这却不全是谎言，西班牙人在这里修建基地后，慢慢显露出他们凶残的本性。
虽然有些冒险者愿意跟部落交换食物或香料，但一些西班牙人更喜欢抢掠，直接拿着枪炮跟他们谈买卖，而他们不少同胞都死于西班牙的手里。
现在西班牙人被打跑，拉杜哈尔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
林晧然得重地冷哼一声，继续板着脸道：“本使姑且相信你！只是本使要在这里逗留几天，且还要对西洋恶魔进行清剿，还请拉杜哈尔酋长助本使一臂之力！”
“小人一定听候天使差遣！”拉杜哈尔心里一喜，恭敬地表达着忠心道。
对待败退的西班牙人，林晧然却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而是表露出一副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态势，想要借此机会将他们彻底地抹除。
倒不是林晧然残忍，而是他知晓西班牙在这个时代的强大。只有将那帮西班牙冒险者打怕了，打得他们到别处寻找财富，他们才不会对菲律宾群体念念不忘。
在接下来大明对西班牙及雇佣兵的清剿中，拉杜哈尔这位土著酋长确实很是卖力，协助着大明军队将西班牙人残余分子进行清剿。
林雷出身于雷州卫，是雷州卫中有名的狠角色，现担任广海卫的百户一职。在得知林晧然召见的时候，亦是第一时间前去参见。
让他感到疑惑的是，刚走进到房间却见一箱敞开着的金银珠宝，不过他装着视若无睹地恭敬行礼道：“末将林雷参见钦差大人！”
“林百户，你可看到这箱金银珠宝了？”林晧然坐在位置上用茶，直接开门见山地道。
林雷咽了咽吐沫，硬着头皮回答道：“看到了！”
“只要你带着你的部下在这里守上三个月，你便可以连同这箱金银珠宝一起返回广海卫，且本官不会亏待你！”林晧然进行许诺道。
林雷将悬着的心放下，当即果决地应许道：“谢大人栽培！”
不说这箱金银珠宝价值几何，单是林晧然的栽培，就不是金钱能够权量的。像这次领队的段大陆和乔一峰，在两年前不过是小旗和总旗而已。
林晧然观察着林雷的反应，心里显得很满意，相信他能够帮着联合商团守住这里。而有这个时间，联合商团的人必然有能力接手，将这个据点彻底归为大明所有。
只要假以时日，整个菲律宾群岛都会被大明彻底掌控。
林晧然在宿雾岛呆了整整六天，全力对西班牙的残余分子进行逐一清剿，同时有意对相邻的棉兰老岛进行了武力的震慑。
棉兰老岛位于菲律宾群岛的南部，是仅次于吕宋岛的第二大岛，不过这个岛的情况比吕宋岛更复杂，并没有统一的大势力，都是以各部落的酋长分治。
大明舰队清剿“西洋恶魔”的消息在岛上传开，令到他们很多部落都是大为解气，同时对着这位素有仁义之名的宗主国极为欢迎。
林晧然在离开宿雾岛后，仍然没有前往苏禄岛，而是继续南下到了棉兰老岛。以天朝使臣的身份，接见了诸位部落酋长，且给他们赠送了一些加深友谊的礼物。
杨春来等人无疑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将雷州布及陶瓷和铁锅等物品跟着部落的居民交换香料等物品，从而建立了商品贸易关系。
利益，无疑是维持着关系的纽带。不说西班牙人不会像杨春来等人如此慷慨，且西班牙人根本拿不出如此实用的日用品，致使部落对于大明舰队显得更加欢迎。
在离开棉兰老岛后，林晧然所率领的舰队已经是走完了整个菲律宾群岛，并没有选择继续南下，而是选择朝西前往苏禄国。
苏禄国对大明向来友好，特别是东王的一支血脉一直生活在大明。对于大明舰队的到来，苏禄三王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极为恭敬地到码头迎接林晧然。
当然，林晧然的舰队将西班牙连根拔起，亦让他们更明白大明舰队的强大，自然要显得更加的恭敬。
林晧然仅在苏禄国呆了一天，便选择离开。
在离开苏禄之后，则是南下前往加里曼丹岛，这是世界上的第三大岛，当下加里曼丹岛绝大部分领土归浡泥国所有。
有些巧合的是，大明有两个海外藩王的陵墓，而这两位海外藩王恰好还属于邻国。一是先前提及的苏禄东王，一是浡泥国王陵墓。
浡泥国王麻那惹加那于永乐六年携妻子、弟妹、子女、陪臣共一百五十多人来大明朝贡，从福建至南京途中经过的州县无不热情接待。
永乐六年十月，国王麻那惹加忽染急病，经太医会诊抢救无效，病故会同馆，年仅二十八岁，临终前留下遗嘱：“体魄托葬中华”。
当下的浡泥国显得更加的强大，不过采用的是分封制，其领土内有着诸多的王侯。
得益于两国间的友好关系，渤泥国王显得很是热情地接待了林晧然，对于林晧然提出的“反西联盟”，亦是很是怂恿地选择加入其中。
在离开浡泥国，林晧然率领着舰队却是朝着马六甲而去，让到占据着马六甲的葡萄牙人如临大敌，一场大战似乎是一触即发。

第0851章 马六甲
马六甲，法摩沙城堡。
这是葡萄牙人夺取马六甲后修筑的第一座城堡，亦是最大的座城堡，在城堡前还修建了一座高大的炮台，可谓是固若金汤。
自从在大明丢失了濠镜后，肥胖的加莱内尔太多时候都呆在这里，日子过得还算是安逸。只是得知大明的舰队前来，这份安逸自然被打破。
“我早就说过，这该死的大明官员不能相信！他就是一个骗子，骗子！”加莱内尔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叉子吃着牛扒，显得气急败坏地摔下刀叉怒骂道。
实质上，他对林晧然的观感从来都没有好过。
若是没有这个人出现，他早已经将濠镜经营得风生水起，哪里还轮得到大明在那里抽税的，哪里还会任着大明掐着前往日本黄金航线的脖子。
只是痛恨归痛恨，面对着强敌来袭，他渐渐地变得冷静下来，当即调动兵力进行防守。一面准备派遣人员前往印度阿果城搬救兵，一面则是让着驻守在这里的几百名士兵严阵以待。
“来了！”
在那座高大的炮台上，有一个士兵放下望远镜指着东边的海面凝重地道。
“该死！”
加莱内尔心知跟着南洋诸国不同，大明是一个真正的超级大国。现在大明若是要夺取这里，哪怕印度阿果城的缓军到来，恐怕亦很难守住这片领土。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这里真被大明军队攻占，那他们葡萄牙不仅丧失“马六甲—大明—日本”的黄金航线，亦会丧失南洋的香料。
一念至此，他心里暗骂林晧然是“疯子”。这明明是一个极好的商业合作关系，刚刚建立的良好关系对双方都极有好处，结果这个愚蠢的大明官员却要进行破坏。
咦？
令人意外的是，出现在视野中的并不是大规模的大明舰队，而是挂着联合商号的商船，战力仅是一艘三桅炮船而已。
尽管三桅炮船的战力不弱，但却要凭此侵占法摩沙城堡，哪怕加莱内尔都不会相信。
加莱内尔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并没有冒然放下戒备，而是有所提防地将联合商号的代表沈六爷迎进法摩沙城堡之中。
“加莱内尔先生，我想跟你谈一笔大买卖！我那艘商船上的香料你派个人查验，按着咱们约定的价格，刚好是六十万两整！”沈六爷在客厅坐下，当即开门见山地说道。
加莱内尔本想着探究沈六爷的真正来意，在听到这个数额的时候，瞪着眼睛显得无比惊讶地询问道：“什么？六十万两香料？”
在上一批香料中，他们是赚得盆满钵满，深知香料贸易所蕴含的惊人利润。如果对方真拥有价值六十万两的香料，这无疑又是一座金矿。
沈六爷轻睥了他一眼，显得骄傲地抬起下巴道：“加莱内尔先生，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联合商团是最有实力的商团！你们在南美的白银有多少，尽管往我们大明运便是！”
加莱内尔连连称是，转身便派人前去查验，确定船仓真的是满满上等香料。
这一批香料很大部分是来自于西班牙的圣佩特罗堡，而一部分则是这阵子沈六爷等人跟南洋诸国及部落的贸易所得，全部都属于上等的胡椒香料。
当然，这其实并不是此次下南洋获得的全部香料，林晧然有意让联合商团显得低调一些，只拿出这一大批进行贸易。
加莱内尔的骄傲劲不见了，显得尴尬地说道：“我……我这里只能拿出三十万两白银，余下的……三十万两，能……能否迟一些日子呢？”
“你是想要逼我半卖半送不成？加莱内尔先生，我这次是跟随着林大人的舰队恰好经过马六甲，这才在这里跟你进行贸易！若是你胆敢行强盗之事，我相信林大人亦不会坐视不理的！”沈六爷的脸上陡然变色，显得声色俱厉地说道。
加莱内尔知晓对方是误会了，便是急忙解释道：“沈员外，我并不是要强买强卖，只是我这里真的只能凑集三十万两，一下子真拿不出这么多银两！若是……你让我将香料运回西洋贸易，回来我再给……给你们三十五万两，如何？”
这倒是实情，法摩沙城堡虽然是固若金汤，但自然不可能傻傻地将大笔的财富放在这里。他能够一下子拿出三十万两，还是他近期打算前往大明及日本所带的采购费，以及有几个合作者恰好在这里所致。
“我们做生意向来是货银两清，概不赊账！如果你只能拿出三十万两的话，那我们就给你们三十万两的香料就好了！”沈六爷的脸色微缓，显得淡淡地说道。
人难免有贪念，加莱内尔自然不例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当即做出决定道：“我愿意拿马六甲进行抵押，如何？”
咦？
沈六爷显得意外地抬头来，却没想到加莱内尔如此的执着要独吞这一批香料，更没想到竟然是要置国家的利益于不顾。
“我愿意以加比丹末的名义跟你们立下借据，不过这事你们得帮我进行保密！”加莱内尔打定了主意，认真地说道。
在上一次香料贸易中，虽然他亦参与吃掉那批价值三十万的香料，但大部分利润却流入了葡印总督的口袋。这一次，若是他能够单独吃下这一大批香料，实力无会疑更上一层楼，甚至以后还有足够的能力竞争到葡印总督的位置。
沈六爷却没有当即点头，而是很真诚地说道：“这事我并不能作主！不过林大人现在就在柔佛国，我可以帮你征求他的意见！如果林大人认为没有问题的话，那我们就这么办，如何？”
“沈员外，有劳了！”加莱内尔显得兴奋地拱手道。
此时此刻，大明舰队已经到达位于马来半岛东部的柔佛国。
柔佛国王阿拉乌德丁对天朝使团的到来显得异常的兴奋，纵使他已经是六十岁的人，还是带领着王亲和属臣到码头恭迎林晧然。

第0852章 远谋
马六甲海峡，是位于马来半岛与苏门答腊岛之间的漫长海峡。
葡萄牙人仅占据着马六甲海峡的一小片地方，借助着强大的舰队掌控着这个海峡。而南边的苏门答腊岛由亚齐国掌控，海峡北边的马来半岛则由葡萄牙人和柔佛国共同统治。
柔佛国的前身正是马六甲王国，葡萄牙人于正德六年入侵马六甲城，马六甲王国苏丹马哈茂德&#183;沙阿率领军民转移至吧莪和柔佛等地，继续抗击葡萄牙的入侵。
嘉靖七年，阿拉乌德丁继承王位，这位继任者选择跟葡萄牙人讲和，不再千方百计反攻马六甲王城，而是在马来半岛建立了柔佛王国。
亚齐国是一个宗教国家，现今国王阿拉乌丁&#183;黎阿耶特&#183;沙是一个很有胆魄的领导者，扩张疆土，发展海上贸易，组建庞大的舰队。
嘉靖二十六年，阿拉乌丁&#183;黎阿耶特&#183;沙率领亚齐国的军队对葡萄牙人发起一场全面战争，几乎攻陷马六甲，实力极为强大。
三股势力呈现着三国的态势，彼此间是相互对立，这种关系一直会延续几十年。
柔佛国王阿拉乌德丁很是热情地将林晧然迎回了王城，且安排了盛大的晚宴，两位富有东南亚美情的美女更是频频暗送秋波。
林晧然却很是淡定地喝酒聊天，面对着这位年迈的国王更是就会得游刃有余。
阿拉乌德丁最后沉不住气，直接对着林晧然请求道：“天使，可否助小王收复马六甲，重塑满刺加国的辉煌呢？”
在当下的三国对峙中，实则是柔佛国的实力最弱。不仅很难夺回马六甲城，而且海峡对岸的亚齐王国，一直对他们亦是虎视眈眈。
面对着一位老人的殷切期盼，林晧然心里有些冲动的念头，但却是压抑住了，很是老实地说道：“以你们柔佛国当下的国力，哪怕本使帮你们收回了，你们亦是守不住的！”
“这……”阿拉乌德丁本以为林晧然是千方百计推诿，但却没想到是直指核心。
林晧然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忠于大明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恢复藩国的身份，届时有着名分在，大明会出兵办你们的！”
“希望如此吧！”阿拉乌德丁却是面露苦笑，对此并不抱希望。昔日，马六甲使者穆罕默德前往大明求救，结果带不来一兵一卒的救援。
林晧然却是正色道：“昔日，我们大明不出兵对你们马六甲救援：一是因为我们的武宗皇帝刚刚去世，全国都在哀丧中；二是，你们马六甲王朝疏于朝贡，出了事才知道向大明求援，这是作为藩王该有的样子吗？”
“谢天使赐教！本使定上书请求大明皇上允许我们柔佛国朝贡，以恢复我柔佛藩国的身份！”阿拉乌德丁心里大动，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看着这老头如此知趣，心里对他的好感仅是增加了几分，倒是有意扶持一下这个地理位置不错的柔佛小国。
大明无疑是一个金字招牌，在南洋拥有极大的威信。
林晧然在离开柔佛国后，又是到了海峡另一头的亚齐国。
亚齐国王阿拉乌丁&#183;黎阿耶特&#183;沙纵使已经年纪不小，但还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只是面对着大明使臣，还是表现出了热情和谦虚。
林晧然答应了加莱内尔以马六甲抵押三十万两的提议，倒不是相信加莱内尔的人品，而是这份抵押在关键时候会产生远超三十万两的经济效益。
马六甲海峡，捏住西方国家进入南洋的门户。
林晧然对马六甲海峡自然是有所企图，甚至是想要收入囊中。只要扼制马六甲海峡，对外可开拓西洋航线，对内则囊括南洋的香料。
只是计划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当下的大明皇帝忙于修仙问道，而朝廷重臣严嵩和徐阶还在相互掐架。若是他跟这帮说南洋如此重要云云，无疑是在对牛弹琴。
最为重要的是，当权者嘴里说得再多的强国富民，实质都是优先考虑己身的利益。
如果嘉靖真是一位明君，今日的蒙古之患就不会如严重，整个大明的情况肯定还要更好一些。
昔日，兵部尚书曾铣总督三边，看到蒙古兵部从河套能够侵略宣、大、三关等重要防线，且地势有利于蒙古而不利大明，进而提出收复河套而“一劳永逸”之策。
时任首辅的夏言看到这个军事战略后，亦是极力支持着这个军事行动，而嘉靖亦很兴奋地表示要支持。
只是一个利国利民的行动，一个谋万世的上策，当想要真正贯彻下去的时候，却往往很难真正落实。
率先站出来反对这个谋万世上策的人，正是这个大明当今的皇上嘉靖，自食其言地拿出亲笔诏书曰：“今逐套贼，师果有名乎？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乎？一铣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乎？”
在指出种种的“问题”后，又一个“生民荼毒”，当真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形势急转直下，曾铣斩首，妻子流放两千里；大力支持他的内阁首辅夏言更惨，弃市，妻子流放广西，从子从孙削职为民。
当下的大明并不需要什么谋万世之策，需要只是精美的青词、龙涎香、丹药等。
林晧然现在不过是小小的四品官员，别说对当今的圣上毫无影响力，哪怕是大明的大事亦插不上嘴，顶多就是广东作威作福罢了。
若是他敢上书“占据马六甲”，不说方案必定不会得到支持，恐怕亦得给自己招惹麻烦。
正是如此，除非大明的皇上换了人，或者是他掌握了大明的权柄，否则夺取马六甲的时机还远没有到达，甚至会反受其害，倒不如选择跟着葡萄牙达成合作来得更愉悦。
林晧然没有对马六甲的法摩沙城堡出手，而是选择率领舰队前往中南半岛，出使了暹罗、占城等内陆国家，见识了农耕国家的强盛和异国风情。
这次航行历时一个多月，当回到广州城的时候，十二月已经悄然来临。

第0853章 重要的日子
十二月的广州城已经是入冬时节，虽然不像北国般冰封万里城，但亦是天寒地冻。
随着胡宗宪进入江西地界，江西的动荡平息，很多闹事的矿民和流民纷纷散去。面对着这位名震天下的胡总督亲自前来平叛，他们深知根本无法抗衡，却是选择返乡苟且地活着。
其中声势最大的贼首吴平，面对着实力大损和胡宗宪亲自前来平叛的双重压力，亦是选择逃到海上别谋发展。
张琏派遣飞龙军部将萧雪峰进攻龙岩，失败被知县汤相督兵杀死，这些时日倒是安分不少。
当然，他敢于称帝建元，自然不会就此罢休。恐怕他当下亦想安稳过个年，明年春才全力启动推翻大明王朝的宏伟事业。
最近这些日子，广东境内显得很是平静，而广州城则显得更加热闹。尽管林晧然不在府衙坐镇，但广州府已经有了政通人和的景象。
不论是县官，还是衙门的差役，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压老百姓。只要真是受到蒙大的委屈，苦主跑到衙门击鸣冤鼓，定然有青天大老爷作主。
那些欺压乡里的恶霸亦是被打怕了，纷纷收敛着自身的嚣张气焰。就像是江西的矿民和流民畏惧胡总督一样，他们亦是深深地畏惧着满身正气的林雷公，不敢轻意做出为非作歹之事。
这时代的老百姓所要的并不多，且都是善良而勤奋的人。随着广州城各个作坊如春笋般涌起，人人都能穿暖吃饱，致使广州百姓声称这便是“太平盛世”。
不仅是外省的商贾运送货物而来，而且越来越多的广东百姓纷纷涌入城内，致使广州城的常住人口暴增。随着人口的大量增加，以及珠江南移所留下大片的平坦地带，修建南外城似乎是水到渠成之事。
从南洋归来的林晧然，亦是顺应着大家的诉求，当即决定联合汪柏等人，一起推动这件注定会名留青史的大事。
腊月初六，一个不寻常的日子。
虎妞很早就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且精神显得很好。虽然清晨的空气冷飒飒的，真丝被窝很是暖和，但没有阻止她起床的决心。
揪起被子起床，伸展一下双臂，穿上鞋子来到西洋镜前。镜子呈现着一张熟悉的脸蛋，她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下，却发现跟平日没啥不同，便开始梳理头发。
“小姐，我帮你梳头！”小兔子听到动静后，急忙起床过来脆声道。
每个人都有着她的长处，小兔虽然胆子很小，但却拥有着一双巧手。熟练地帮着虎妞绑着头发，并没有忘记今天的日子，真挚地祝贺道：“小姐，今天是你的生辰，祝你心想事成！”
“还不行的，我哥说要等我过下一个生辰诞，他才能考虑给不给我带人去那远远的地方找金矿！”虎妞抿着嘴坐在镜前，有些泄气地答道。
小兔帮着她将头发绑好了，显得认真地说道：“老爷是为小姐的安全着想！若是从棉兰老岛再往南的话，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金矿呢！”
“我哥在棉兰老岛说漏嘴了，继续往南肯定会有金矿！不过他总算得我是小孩子，所以接着才说不一定有没有之类的话，但我现在都九岁了，下个月都十岁了！哎……”虎妞蹙起眉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虎妞长老，咱们不管你哥，你可以带着人偷偷去，反正咱海侗族的人都听你的！”小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这时在旁边认真地怂恿道。
小兔当即有些心急地望着虎妞，如果虎妞真要偷偷干这种事的话，那她无疑是为难的。一方面，她是绝对忠心于小姐，肯定是听从她的指令。但另一方面，他觉得老爷的人很好，亦是出于对小姐的安危考虑。
不过她的为难似乎是多余的，虎妞却是坚定地摇头道：“这样不行的！我哥对我这么好，且脑子又比我聪明，还是一家之主，我做事还是得听他的。”
虎妞虽然性子野，但其实还算乖巧。她穿上练功服，接着拿起竹刀，便是要出门进行晨练，开启又一个崭新的一天。
看着虎妞出门，小兔和小狐亦是开始梳洗，准备待会吃早餐。
呼呼……
小猪却是雷打不动，身体还卷缩在被窝里，嘴巴微微张开，有口水从里面流出来。
在听到小兔不小心推倒凳子的声音，仅是将身子翻向里面，接着又是继续呼呼大睡，享受着这一个美好的睡眠时光。
庭院东头的墙角有几簇竹子，但如今已经枯黄，地上多了几片落叶。铺得整齐的青砖很是干燥，但亦显得很干净的样子。
身穿着黑色练功服的阿丽已经起床，手持着一把竹刀，在那里像模像样地挥舞着。身姿绰绰，但蕴含的力度却是十分惊人。
一套刀法完毕，阿丽将手掌由上而下，轻吐着一口浊气。听到虎妞门前传来动静，脸上当即浮起会心的微笑，只是突然疑惑地望向了另一头。
吱！
一个房门突然被打开，却见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推门而出，手里还拿着一把竹刀，浑身流露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呀？”虎妞看着哥哥推门而出，显得很吃惊地询问道。跟着小猪很像，若是没啥事的话，哥哥肯定是要睡到太阳晒屁股。
林晧然睥了她一眼，显得不满地道：“我就不能起早一些吗？”
“当然可以呀！”虎妞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又是脆声地询问道：“哥，你今天这么早起来，是想要跟我比试吗？”
说话的时候，她举起竹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林晧然看着这野丫头，伸手摸了摸屁股，却是没有忘记前段时间所受到的伤害，当即改变主意指向他处道：“你太低级了，哥哥今天要跟阿丽比试！”
虎妞的脸上当即涌起了几分困惑，哥哥连她都打不过，哪可能是阿丽的对手，这无疑是要自取其辱了。
阿丽本来想要站到一旁看戏，听着林晧然指名要跟她对练，嘴角当即微微翘起，目光不屑地望向弱不禁风的林晧然。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越发亭亭玉立的少女，长得越发的水灵，特别是两条腿是结实而修长，身上越发有曲线感，浑身充斥着青春的气息，在后世必然是一个充满着青春气息的名模。
只是他心里却明白，这个不过是这个少女的表象。若是这个女人对他有非分之想的话，恐怕他只能是乖乖躺床上任她榨干，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林晧然手持着竹刀来到庭院中间，深知这个女人是左撇子，当即平静地说道：“右手！”
“好！”阿丽并没有拒绝这个要求，很是平静地将竹刀换到右手。
“虎妞，哥今天给你上一课，看哥如何用智慧以弱胜强！”林晧然往着竹刀上抹了红色的染料，有些自鸣得意地说道。
虎妞坐在旁边的石阶上观战，虽然不觉得哥哥有赢的机会，但还是给面子地轻轻点头道：“哥，我看着呢！”
深知这个女人的技巧了得，林晧然并没有冒然采取进功，而是如果高手般寻找着对方的破绽。虽然身体素质不是这个少女的对手，但他深知自己阅片无数，有机会给他蒙对了，从而一招致胜。
阿丽却没有放水的意思，身影朝着这里扑来，如同一头小狮子般发出了刚烈的攻击。
林晧然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少女，当真是被这个架势吓到了，虎妞顶多算得上是失手，这女人摆明是要他的命，却是果断地丢下竹刀喊道：“等等，停，雅蠛蝶！”
他心里当真是急疯了，连同日语都飙了出来。
眼看着竹刀就要打在林晧然的身上，林晧然的心都提到了嗓门眼，竹刀突然转变一个方向，堪堪从林晧然的下巴划过。
咕……
林晧然的脸色惨白，眼皮低垂地望着竹刀，默默地咽了咽吐沫。若是竹刀再长几分，他这下巴肯定要挂彩了，这无疑会影响他光辉的林雷公形象。
阿丽的俏脸很是淡然，眼睛似乎还闪过一抹戏谑之色。不管这个男人如何的厉害，在这个国度拥有多高的地位，打斗却远远不是她的对手。
却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她转身就要走回原位，打算重新开始这场打斗。只是突然间，她脸上残余的笑容还没有散失，寒毛当即竖起。
就在她将警惕线放到最低的时候，林晧然突地对她进行熊抱，果真是让他偷袭得手。在兴奋之余，林晧然紧抱着这个富有青春气息的少女，当即使劲要将她扑倒在地上。
只要她的身体压在地上那把带红染料的竹刀，那他就用智慧赢得这一个胜利，那他就能够在虎妞面前耀武扬威了。
佳人入怀，有着一股淡淡的体香，特别她的胸前规模不小。却是这时，她发现这个女人虽然武艺好了一些，但却算得上是一名冷艳的美少女。
只是他顾不得考虑其他，对胜利有着一股强烈的欲望，却是用全身的力气要将这个女人摔向旁边地上的竹刀。
身体已经倾斜，眼看着胜利在望，结果一只又重又狠手脚后跟袭下他的下裆，一种断子绝孙般的痛楚当即涌向全身。
砰！
身体重重地摔在竹刀上，衣服当即染上鲜红的印记，只是林晧然已是不再顾及胜负，而是表情痛苦地紧紧捂着下面。
“哥！”
虎妞看着哥哥倒地，当即关心地跑过来。
林晧然的痛楚来得快去得快，正要对着始作甬者进行指责的时候，结果却是一个又怒又羞的目光，却见她转身跑回了房间。
虎妞看着他已经没事，却是胳膊向外拐道：“哥，你这样耍赖是不对的！咱们江湖侠士，比武要堂堂正正的！”
噗！
林晧然当即吐血，这丫头不安慰自己，不跟着自己一起想办法惩治阿丽亦就罢了，竟然还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哥哥来了。
这是一个小插曲，不过被林晧然这么一搅和，早饭时间比以往来得要早一些。
在吃饭的时候，林晧然对着虎妞叮嘱道：“虎妞，中午你老实在家里招待贵客，下午你到联合酒楼那里露下脸，晚上你爱去哪就去爱！”
“哥，你是不是搞得太麻烦了呢？”虎妞吃着叉烧包子，蹙着眉头认真地道。
林晧然无奈地诉苦道：“你以为我想啊？现在多少人想着巴结你哥哥，我若是漏着一些人不派帖的话，这会得罪人的！”
“哥，要不明年我们不搞了！明年咱们家杀一只鸡，简简单单地过生辰宴，我也挺开心的！”虎妞下香喷喷的包子，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林晧然看着她这个模样，心里感到一暖道：“如果你嫌麻烦的话，那咱就不太搞了！哥以后尽量低调一些，不过哥将来回京做官的话，恐怕也太搞不起来了！”
深处于官场中，林晧然自是规划着前程。现如今，他在地方上是正四品的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最理想的位置自然是正三品的按察使。
只是他过了年才二十岁，想要成为三司长官确实太扎眼了一些，且按察使的职权还有所收缩了，倒不如在京城谋取一个同品阶的职位。
后年是京察之年，按着规定他是要回京叙职。凭着他在广东所赢得的威望，以及种种的政绩，很难再继续担任广州知府，而留京是大概率事件。
虎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忙碌的一天。
在上午的时候，汪柏、陈王谟、蒋偌、黄辉等大人物纷纷到场。虎妞倒是乖巧，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迎接着来客，收着各种各样的贺礼。
虽然是简简单单的宴会，但大家的兴致都很高。特别林晧然打开了南洋市场，令到在场的人都得益，人人都如同开海派聊着开海的好处。
在下午的时候，虎妞又前往联合酒楼那一边。
官员这里的贺礼都是一般，但商贾那些却不乏珍贵之物。沈六爷、赵富贵、黄大富等人都是花了大手笔，对虎妞的贺礼是不惜下血本。
虽然现在联合商团动辄是几十万两白银进账，他们知晓以林晧然所拥有的财富，自然不可能看得上这些贺礼，但无疑亦是表达了心意。
两场宴会忙碌下来，已然是入暮时分，虎妞竟然收取了不下百件的贺礼。特别很多大佬都送了字画，若是进行收藏的话，数百年后每一件都能拍得天价。
虎妞对于贺礼已经是越来越免疫了，不过当林晧然打上她的时候，她那双眼睛的大眼睛充满着期待。
“你的生辰礼物！”林晧然不像前几年送“高科技”，一改常态地送了一副羊皮卷。
“哥，这是什么呀？”虎妞的眼睛被羊皮卷吸引，边打开边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无奈地望着她，显得很是郑重地叮嘱道：“这是一副宝图，起码价值一千万两，你千万不能给其他人看！”
虎妞将宝图打开到了一半，正是熟悉的南洋地图，当即用力地合上，同时紧张地望着周围，确定无人才求证道：“哥，是不是藏金矿的岛？”
林晧然一把掐着她的脸蛋，责怪着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跑到南洋去找金矿。这只是上卷，如果想要下卷的话，你得乖乖听话！”
“哎呀！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呀？真是的！”虎妞的眼睛重新落回宝图，进行埋怨道。

第0854章 年关
林晧然看着被羊皮宝图牢牢吸引着目光的野丫头，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跟虎妞无疑是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追求，这个野丫头向往着财富，而他则更倾向于追逐权力，甚至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相权。
虽然他力主推动开拓南洋，但并不是单纯地追逐财富。更多还是为了交出一份靓丽的开海成绩单，从而成为开海派的领袖人物，实质是为了个人仕途的升迁。
从后世的资讯中，他自然知晓南洋最有魅力的并不是香料，而是一个个没有开采的金矿，从菲律宾继续往南还有一大片没有经过开发的大洲。
只是开海事业到了如今，有着这张成绩单完全可以向朝廷交差，他已经没有必要过于冒险。毕竟他追求的是个人仕途，哪怕帮着大明运回一座金山，实质亦不见得对他的仕途有帮助。
最为重要的是，虽然开采南洋金矿能够解决当下大明最核心的症结，但亦会衍生出很多问题，甚至会对他个人形成不利的形象影响。
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你做得成绩越出彩，你的官位就会越高。个人有升迁攥在于皇上那里，在于百官的手里，若是他表现过于出色，恐怕只能成为“大明岳飞”，恐怕一生都休想要指染首辅之位。
在后世，他或许会选择做一个大富翁。但在这一个封建时代，纵使面前摆着一千万两白银，他亦会选择去追逐那至高无上的相权。
正是如此，他选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将南洋的宝图给到这个富有冒险精神的野丫头手里，让她来影响着南洋的走向。
“哥，你放心好了！我会组建一支很厉害的舰队，然后从南洋运回很多的金子，让我们大明人都不用再挨饿了！”虎妞将羊皮卷小心地收好，仰着脸蛋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这张红彤彤的脸蛋，这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似乎突然更懂这个妹妹了，隐隐看到他们这帮熟读孔孟之道的官员所失去的东西。
如果是在一个民主社会，这个野丫头无疑更合适做国家的元首。
虎妞的生辰过后，便是腊八节。
虽然后世说得是津津乐道，腊八节是源于朱元璋。传言：元璋落难在牢监里受苦时，当时正值寒天，又冷又饿的朱元璋竟然从监牢的老鼠洞刨找出一些红豆、大米、红枣等七八种五谷杂粮。朱元璋便把这些东西熬成了粥，因那天正是腊月初八，朱元璋便美其名曰这锅杂粮粥为腊八粥。后来朱元璋平定天下，坐北朝南做了皇帝，为了纪念在监牢中那个特殊的日子，他于是把这一天定为腊八节，把自己那天吃的杂粮粥正式命名为腊八粥。
但事实上，腊八节却是源于纪念民族英雄岳飞的一种节日食俗。据说当年岳家军讨伐金虏在朱仙镇节节胜利，却被朝廷的十二道金牌追逼回来，在回师路上，将士们又饥又饿，沿途的河南百姓纷纷把各家送来的饭菜倒在大锅里，熬煮成粥分给将士们充饥御寒，这天正好是腊月初八。随后岳飞遇害风波亭，为了怀念这位民族英雄，河南民众每逢腊八这天，家家都吃“大家饭”，以示怀念。
另外，相传这一天是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在佛陀耶菩提下成道并创立佛教的日子即农历十二月初八，故又被称为“佛成道节”。
林晧然在这一天，却是要以广州知府的身份，带领着南洋、番禺两县的官员前往城隍庙，为广州府祈求丰收和吉祥。
从正月的仓促上任，至今已经近一年。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他在任期所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广州城的百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而荷包更足了。
亦是巧合，林晧然带领着官员进行祈福的时候，北边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且天空有光散落，彩虹正好拱卫着地标性建筑——镇海楼。
镇海楼建于洪武十三年，复檐五层，高八丈余。嘉靖二十四年，提督蔡经与侍郎张岳重建镇海楼，因东南沿海常患倭寇，海疆不靖，需强化海防，于是张岳为之题名“镇海楼”，含“雄镇海疆”之意。
“这是天降祥瑞！”
“如此奇观，百年难见啊！”
“府尊大人正在祈福，当即出现如此天象，定然是上天暗示广州大兴！”
……
城中有数十万百姓看到这个奇景，当即是跪地而拜。看到如此的天象，对即将到来的嘉靖四十年充满着信心，心知将会是更美好的一年。
经过林晧然的治理和开拓，民众原本对接下来的日子就很有信心，这碰巧出现的一个异象，无疑是大大增强了广州百姓的乐观态度。
接下来的日子里，广州城的百姓愉快地开始置办年迎，对即将到来的嘉靖四十年充满着期待，相信广州城会变得更加的富庶，甚至是大明最繁华的第三座超级大城。
北京城，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一片片雪花突然从天空飘落在这座古城中。
街道上少了一些车辆和行人，殷实之家则是燃起了炭火，享受着相对安逸的好日子。但一些流浪汉卷缩在角落中，这个年恐怕是不好过了。
雪一直在下，天空仍然还是阴沉沉，而地上的积雪变得越来越厚。这明明还是大白天，但却给人一种到了傍晚的错觉。
在西苑中，一行身穿着大红报风的官员却是冒着风雪走在宫道中，一起朝着灯火通明的万寿宫走去。
咳咳……
严嵩里面穿得很厚实，但被这夹着雪片的风吹着，喉咙却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一片雪花落在他眉梢仿佛是浑为一体般。
身穿着三品官服的严世蕃掺扶着老父，同时用矮胖的身子帮顶着风雪，但那张胖脸被冻得通红，却是恨恨地咒骂着这个老天。
“梅花报春息，瑞雪兆丰年，这场瑞雪下得好呀！”左都御史周延跟徐阶正说着话，这时却是傲然地对着风雪高声地感慨道。
严世蕃虽然是骄横，但对着这位掌握都察院十几年的周延还是有几分忌惮，当即恨恨地诅咒道：“穿得这么少，冻死活该！”
却不知，这话当真是一语成谶，当然这是后话。

第0855章 延争
一行人登上台阶，来到了紫光阁门前，这里顿时没有了风雪的踪影。当值的太监纷纷上前，帮着这些大臣解除披风，又用掸子轻轻地拂去他们身上的落雪。
“严阁老，快快进来！”黄锦将大殿的正门轻轻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对着为首的严嵩恭敬地说道。
严嵩忍着咳嗽声，对着黄锦回礼道：“黄公公，有劳了！”
紫光阁里面确实很暖和，空气弥漫着一股檀香，令到这里令其春天般。
一行人进到里面，却没有谁放松自己，显得谨小慎微地跟着严嵩来到正堂。
面对着上面空荡荡的龙椅，尽管上面并没有嘉靖的身影，但大家跟着严嵩毕恭毕敬地行叩拜之礼，并高呼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后，众官员却是一起转身面向右边厚厚的纱幔，严嵩则在严世蕃的掺扶下，坐到小太监冯保送过来的绣墩上。
纱幔徐徐地拉开，前面毅然是一个精舍，精舍的正墙供奉着三清牌位。三清牌位下方是一个八卦形坐台，一个身穿着素白色道袍束着道髻的五十开外的人，正是大明皇帝朱厚熜。
却是这时，嘉靖执着槌子轻敲，一声悠长的铜磬声从精舍中传来。
黄锦已然是懂了，对着众官员一本正经地道：“诸位，开始议事吧！”
“现在已经是年关，明年各部如何开支立项，大家在这里都议一议吧！”严嵩先是开口，缓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若是能够通过的，大家就按流程走！若是不能通过的，我们现在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就暂时搁置！”
事关到钱银，当下的六部官员都特别的敏感，哪怕是刑部尚书都想要开口要更多的经费。
只是话音刚落，却是周延率先站出来指责道：“工部一年的预算竟然要二百万，当真是将大明的户部当成你的钱袋子不成？”
矛头无疑是直指工部尚书欧阳必进，但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当即跳出来道：“我工部每一笔都是明账，且这二百万两不光是明年的预算，还有去年从他处填补过来修三大殿的十五万两，户部无论如何都要将钱给足了。”
嘉靖三十六年紫禁城发生天火，一举烧了三大殿。虽然皇上不住紫禁城，但事关皇家颜面，自然是要重修，而这无疑是一个无底洞般。
面对着严世蕃打出这张牌，周延怒而不敢发作，却是指责道：“若是真给足你们工部二百万两，那其他五部还要不要钱了，一旦发生灾情，朝廷拿什么赈灾？南京的粮仓至今还空着呢？你们工部不是圈出很多银矿吗？你们就辛苦一点，挖出二百万两进行填补便是！”
在今年五月的时候，严世蕃全力推出着“禁银令”，以期能给大明“创收”。只是除去云南和几个大矿，官方新增采银不过是数万两，反倒是激起了江西、福建等地的矿民暴动。
而如今，这已然是严世蕃的一个“政治污点”。现在周延这番话，看似给严世蕃指了一条“明路”，实质是在埋汰于他。
严世蕃的胖脸当即变得通红，气呼呼地大声辩解道：“银矿的事情，现在定论还言之过早！不过我不像某些人，鸡蛋里挑骨头的本事是一绝，但实事却没有干一件！”
“我掌管的是都察院，倒不像是你，啥事都能管！”周延当即含沙射影地道。
众官员心里一凛，却是暗暗地望向了嘉靖及严嵩父子。严世蕃奉旨入阁后，如今是越来越放肆，却是什么事情都敢插上一手，毅然是一副“阁老”自居。
严世蕃却是朗声回答道：“你这分明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现在我替皇上分忧，替大明出良策，有何过之有？”
徐阶就在旁边，却是暗暗地递给周延一个眼色。严世蕃参与到票拟大事，这事已经得到了圣上的赞许，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攻击点。
咚……
精舍中，一个悠长的铜磬声传来，毅然是代表着某一个态度，甚至是表态着某一种不满。
“严世蕃，若是真这么厉害，那就该想着如此解决大明财政，增加大明财政的收入，而不是朝着户部狮子大开口！”周延领会到了徐阶的意思，转而攻击严世蕃的个人能力。
严世蕃微微一笑，却是望向了一旁的户部尚书高耀。
在当下的大明，户部尚书不再是显贵的职位，甚至是人人悔之不及的位置。
从方钝到不善理财的贾应春，到受振武营动乱而被迫致仕的马坤，接着是被贬迁到南京的江东，再到现如今的高耀。
短短的几年功夫，户部尚书已经换了五位。虽然这其中存在着一些偶然的因素，但如今频繁的换人，足见这个位置是一个高危的职业。
只打高耀上任之日起，很多人对这位新任户部尚书都不感冒，都不认为他能做得长久。不过这几个月以来，高耀将自己的位摆得很正。
他对下不娇纵，对上溜须拍马，特别对圣上更是言听计从和百般讨好。特别是对于严世蕃，显得是毕恭毕敬的，并没有过多的尚书架子。
高耀领会到严世蕃的意思，站出来向嘉靖行礼道：“启禀皇上，鄢懋卿总理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盐运司盐政颇有成效，奏请增加盐课银一百万两！”
咦？
众人望向了高耀，又望向了严世蕃。如果说，银矿的事情是严世蕃的污点，那如今盐课银的增加，无疑要归功于严世蕃了。
“胡闹！胡闹！”周延当即大声地指责，显得有理有据地说道：“朝廷加征盐课银，那些盐商必然推高盐价，从而让百姓只能吃高价盐，穷苦人家甚至是无盐可吃！严世蕃，你是要给大明埋雷吗？”
“你错了！盐引的增加，是鄢懋卿整理四地盐政得当，从而致使四地产盐大增！物多而贱，如此增加盐引，恰恰是利国利民之举！”严世蕃显得针锋相对，同时进行反击道：“周大人口口声声说我严世蕃误国，那你可暂想过如何替皇上分忧，帮着大明增加财政收入吗？”
周延发现陷入于被动中，却是被严世蕃打得有些措手不及，而徐阶轻咳一声，紧攥着拳头放在嘴边，周延突然主动出击道：“严世蕃，纵使你说得有理，四地可以增加盐课银！你工部开口就是二百万两，其他五部起码要为此减少几十万的开支，你是这样帮皇上分忧的吗？”
“这是广东市舶司刚刚呈上来的账目，是今年的全部税收收入，请圣上御览！”却是这时，严世蕃拿出一份奏本呈上去道。

第0856章 党争
广东市舶司的账本？
在场除去三位阁臣，剩下都是尚书和侍郎一级的大人物，纷纷望向了严世蕃手中那一份奏本。
只是很多人心里生起疑惑，广东开海固然有成效，但肯定不会有多大的收成，毕竟当下的广东并不安定。现如今，严世蕃拿广东市舶司收成奏事，却不知是要玩哪一出？
徐阶脸上浮现一丝不满，但旋即一闪而过，恢复着淡然平和的一面，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咦？
周延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同样不明白严世蕃玩哪一出，但发现自己的处境很是被动，一拳拳全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咚……
一声清脆悠长的钟磬声响起，黄锦当即意会，将奏本呈了上去。
良久，嘉靖看过了奏本，一个惫懒的声音传来：“诸位，你们都看看吧！”
黄锦将那份奏本先递给严嵩，严世蕃上前替老父接下，因为已经知晓奏本的内容，却是直接转交给周延道：“看吧！”
周延迎着严世蕃充满挑衅的目光，冷哼一声，伸手接过奏本，打开却是愣住了。
咦？
跟着周延相熟的高耀凑过来，脸上当即浮起凝重之色。
周延反应过来，将手中的奏本递给其他人。其他人看到奏本，脸色各异，但都莫不是一阵震惊。
徐阶的眉头却是蹙起，此时此刻，他这位大明次辅仿佛被全世界所遗忘，特别吕本还得意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吵！吵！吵！你们没有一个让朕不烦心的，如果能吵出一个好结果亦罢，偏偏是在这里净扯皮！”
却是这时，嘉靖充满愤懑的声音传来，矛头直指在场的所有官员。
“老臣惶恐！”
严嵩的屁股从绣墩滑离，当即伏地行礼，一副良好的认错态度道。
“微臣惶恐！”
其他官员亦是伏地，摆出良好的认错态度道。
嘉靖不满地冷哼，望着伏地的众朝臣道：“广东市舶司一年进账四十万两，去年广东的解押银是多少来着？”
哎……
众官员听着这个数字，当真是五味杂陈，市舶司的收入已经达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回禀皇上，是三十九万两！”高耀虽是官场老油子，但业务能力亦是很强，当即报出一个准确的数字道。
“呵呵……一个市舶司就顶广东一省税收，这才是臣子的典范！”嘉靖望着堂中的官员，不吝褒词地赞扬道。
众官员听着这番话，虽然很是忌妒，认为这个林文魁实在太不合群，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天纵奇才。
现在做出这等成绩，广东开海无疑算是取得了全面的成功，起码广东市舶司断然没有再关闭的可能性，而林晧然将成为开海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严嵩轻咳一声，吕本突然奏事道：“皇上，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林晧然称南洋土著不知铁锅、铁锹等铁器，故而贩运于南洋利达几倍。只是广东地区受制于炼铁不足，故请容许广东大炼生铁，从而争取明年广东市舶司岁入八十万两的目标！”
八十万两？
众官员听着这个数字，心头又是猛地一惊，这林文魁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一个疯子。
嘉靖没有表露出态度，而是淡淡地道：“你们都起来吧？议一议，此事是否可行？”
“此事万万不可！广东地处边陲，且正是多事之秋，一旦生铁产量猛增，难免被贼人所利用，从而引发更大的祸事！”兵部尚书拥有着很强的危机意识，当即站出来反对道。
“臣附议！铁器关乎大明安危，岂能因小利而立于危墙下，林晧然此乃诛心之论！”周延显得越战越勇，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道。
严世蕃似乎是跟他杠上，却是冷哼道：“周大人，若是增加一点生铁量，就害怕动摇大明根基，那跟因噎废食有何区别？我们做臣子就该为圣上解忧，而不是在朝堂沽名钓誉，一年到头啥事都没干一件！”
却不是他多么支持林晧然，实质他对这号人仍然不感冒，但抬高林晧然无疑能够有效打击到周延。
只是他恐怕亦想不到，这个言论一出，半数的官员都臊红了脸。
“广东生铁主要是打造铁祸供于南洋，既能增加大明财政收入，又不会对大明产生危害，臣认为应当准许林晧然的请求！”吕本适时站出来表态道。
“臣附议！”户部尚书吴鹏跟着表态道。
场面无疑是严党占优，但谁都明白，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皇上的态度。
咚……
一个悠长的钟磬声传来，嘉靖发话道：“徐阁老，你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向渐得圣上恩宠的徐阶，想知道他会怎么表态。
徐阶上前，略作沉思才回答道：“微臣以为，许尚书和周御史的顾虑不无道理，他们亦是为大明的基业着想，但如果加炼的生铁不多，倒不需要过于紧张！”
严世蕃听到这番话，却是翻了一个白眼，绕了半天等于没说。这量的多寡，并没有权衡的标准。
不过，他亦是知晓徐阶的风格，历来都是稳字当头，特别是摸不清圣上的意图前，断然不会轻意表态。
咚……
一声悠长的钟磬声传来，嘉靖发话道：“严阁老，你以为如何呢？”
严嵩坐在锈墩上，探着身子认真地听着，却是明显慢半拍地抬头，知道是皇上询问他的意见，沉思一会才颤颤巍巍地回答道：“老臣认为生铁之事，可以如当初广东开海一般，让广东方面进行尝试。如果效果良好，咱们朝廷就进行支持，若是真出了差错，我们再进行禁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是点头，发现当真还是严阁老处事更显老道。
咚……
一个悠长的钟磬声传来，嘉靖一锤定音道：“惟中此言大善！”
这话一出，事情便如同板上钉钉般，嘉靖的权威已经没有人敢于挑战。
严世蕃如同胜利的大公鸡般，高傲地瞟了徐阶等人一眼，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中一般。
徐阶若有所思地望了严世蕃一眼，心里却是一沉，有一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生铁之事结束，争论的焦点很快绕回到明年的财政用度一事上，绕回到工部能不能动用二百万两预算的核心问题上。
有了广东市舶司的四十万两进项，宛如一条鲜美的鱼落到猫群中，各部都想要分得一杯羹。
只是朝局已然成为定势，除却兵部分得一点肉外，其余钱则要被工部征用。
不论是圣上在北京城四周修八卦阵，还是三大殿的重新工程，亦或者是黄河和京杭大运河的治理，严世蕃有太多的借口吃下这条肥美的鱼。
当然，区区四十万两白银解决不了当下大明财政窘迫的实际问题，顶多算得上是一张遮羞布。
议事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
严世蕃显得是趾高气扬，扶着老父慢悠悠地扬长而去，而周延无疑是垂头丧气，今天简直如小丑般。
徐阶并没有返回无逸殿值房，而是直接离开了西苑，直接回到老槐胡同那个寒酸的宅子中。
当回到家里，面对着下人送上香茗，却是突然爆发了，狠狠地将茶盏摔在地上，惊得送茶的婢女是惊若木鸡。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徐阶这张平素一直和蔼可亲的脸上，却是罕见地涌起了怒容，一掌愤愤地拍在桌面上。
按说，广东市舶司一年进项五十万两白银这么重要的事，他这位大明次辅应该知晓才对。
只是在严世蕃拿出奏本之前，他对这件事却是一无所知，在皇上递下奏本给诸位朝臣观看，而严世蕃却再度绕过了他，完完全全将他无视。特别他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会令皇上和同僚都误以为他是知情的。
严世蕃不过是前来侍奉老父的小人物反倒主持起内阁，而他堂堂的大明次辅却被边缘化，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聋子”，这让他如何能够不生气？
特别是在今天的议事会上，他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亮点，反而老家伙又讨到了圣上的欢心。
一念到此，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是郁闷至极，对接替严嵩更感到遥遥无期。
正是愤愤地要回书房看书陶冶身心，结果管家匆匆进来，说是户部尚书高耀拜见。
咦？
徐阶的眉头蹙起，低咕一句：“他怎么会拜访我？”但不敢怠慢，当即对管家道：“快，将人带到书房，准备最好的龙井。”
虽然这些年的户部尚书如同走马观花般，椅子都没坐热就滚蛋了，但他却看好这个出身江浙的高耀。不仅是高耀拥有不小的能量，最重要是这人有能力，但却能将自己位置摆得极低，对谁都显得恭恭敬敬的。
只是让他感到不解的是，高耀是走了严世蕃的门路，所以才谋得户部尚书这个重职。现如今，议事刚刚结束，高耀没道理找上他才对，应该找他的反倒是盟友周延。
“下官打扰徐阁老休息，实在是罪过！”高耀走进到房间，当即进行告罪道。
高耀五十岁左右，生得矮胖，但浓眉大眼，留着八字胡，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虽然户部尚书的含金量太跌，但高耀能够谋得这个位置，无疑说明他有背景和能力。
“高尚书大驾光临，这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又何罪之有！”徐阶主动上前相迎，保持着一贯和蔼可亲的态度道：“高尚书，快快请坐！”
高耀自然知晓礼数，恭敬地回礼道：“徐阁老，您先坐！”
双方入座，顶级龙井被送上来，香气四溢。
高耀喝了一口茶，先是对茶称赞一番，接着才开门见山地道：“徐阁老，下官冒昧打扰，是想知道您对今日增加朝廷财政收入的举措，如何看待呢？”
“呵呵……严阁老不愧是高瞻远瞩，生铁之事可先行试点，再观其效！”徐阶先是一愣，仿佛毫无芥蒂般微笑道。
虽然不明白高耀的来意，但他自然不可能将心中的想法道出，谁知道高耀是不是被派来探口风的。
“不是这个！”高耀却是缓缓摇头，深深地望着徐阶道：“下官是想知道鄢懋卿提议将盐课银增到一百万两，将余盐全部剔除，徐阁老如何看待这一事呢？”
大明牢牢地掌控着食盐的生产环节，通过盐引的方式引入经销商，而经销商拿到盐引后再去盐场提盐。
只是这里有着一个问题，盐引自然不能滥发，每年都要核实产盐量再确实发行盐引的额度。正是如此，数据上难免出现误差，便出现了专业术语中的余盐。
假如官方发行一百斤盐引，盐商除了拿到一百斤正盐外，还能冠冕堂皇地以低廉的价格购入余盐。
现如今，各地的盐商得利群体正是在“余盐”上大做文章，每年都节留数目惊人的“余盐”，从而获取高额的利润。
鄢懋卿总理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盐运司盐政后，却是选择从余盐下手，将余盐的比例大大地降低，从而推动四地的盐课银达到一百万两，此举无疑是损害了四地盐商的利益。
徐阶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高耀为何突然找上他了，却不是高耀要找他，而是高耀后面的盐商群体要找他。
一念到此，徐阶缓缓地摇头，显得惋惜地说道：“这盐课银增加至一百万两，固然是增加了朝廷财政收入，但必然推高四地的盐价，必然是苦了当地的百姓。且据老夫所知，盐户都很清贫，靠着一点余盐方能勉强维生，如此更是断了他们的生计。虽然短期有益朝廷财政，但长远必败坏盐政此策实乃下下之策。只是老夫如今身微言轻，纵使站出来反对亦是无济于事，真是惭愧啊！”
此话一出，无疑是一个极明确的态度，这位大明次辅持反对意见。
“徐阁老，切不能如此丧气，他日大明还要仪仗于您呢！”高耀出言安慰，显得话中有话地道。
有人说：上帝关闭一扇门肯定会打开一扇窗。
徐阶迎着高耀的目光，心知未来充满着无限的阳光，试探地说道：“咱们不聊这些扫兴的事，难得今日一见如故，咱们喝一杯如何？”
“甚好！”高耀笑着应下，坦然地跟徐阶一起喝酒聊天，毅然是遇到知己一般。

第0857章 新年
眨眼间，春节来临。
从年二十九下午开始，在安排一些应急预案后，广东各个衙门开始休假。
官员虽然有假期，但想要回家过春节，无疑是一种奢望。
广州跟石城有几百里之遥，林晧然今年自然不可能回长林村过春节，只能委派虎妞那个野丫头回去。
到了年三十这天，林晧然不想孤伶伶过年，便携带着花映容到汪柏家中蹭饭。
“虎妞不在，家里空荡荡的。汪公，叨扰了！”林晧然见到汪柏，显得很随意地说道。
花映容却不敢马虎，规规矩矩地施礼道：“民女花映容见过藩台大人。”
“呵呵……有你们这对璧人陪着我这老头子过年，老夫求之不得呢！”汪柏对林晧然的到来，却是持着欢迎的态度。
“映容妹妹，他们聊他们的，我们到里间说话！”云娘却是热情地拉着花映容的手，显得很热情地邀请道。
花映容微笑着点头道：“汪夫人，我此次是特意过来请教您的琴艺，还请不吝赐教！”
所谓的汪夫人，却是四十岁模样的丰韵女人，打扮得颇有味道，说是汪柏的女儿都不会有人怀疑。
由于汪柏的父母在世，而他偏偏是独子，故而正妻在老家伺候两老，却是这一个妾室云娘常年陪伴着汪柏。
二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起朝着里面走去，宛如姐妹般亲热。
“我听云娘说，花映容极善于经商，帮了你很大的忙，你还不打算给她一个名分吗？”汪柏看着二女离开，却是扭头问道。
林晧然摸了摸鼻子，有几分心虚地道：“现在我跟秋雨还没完婚，这事还得缓一缓！”
“这算什么理由？你不会三心两意吧？又不对，若是你没意，今天肯定不会将她带到这里！”汪柏连连分析，突然又是摆手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肯定有了你的安排，算老夫多事了！”
林晧然看着他真不追问，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却有几分心虚。
如果在一般的事务上，他确实是走一步看三步，但在这人生大事却是完全没有章程。
对于花映容如何安排，以后要以什么形式相处，计划什么时候纳她为妾室，还真没有任何的计划。
二人在花厅坐下，除了聊聊当下广东的事务，亦是谈及着京城的动向。
关于那日朝中大佬在紫光阁的争端，亦是通过各自的渠道，二人都已经知晓其中的情形。
“你将市舶司的盘子经营这么大，当真是吓坏了朝中的重臣啊！”汪柏端起茶杯，带着几分揶揄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苦笑地摇头道：“吓到又如何？我在朝堂无人，都没有谁肯站出来帮我请功的。”
“得了吧！你上次剿倭的功劳多大？朝廷当下有意压你一压，帮你请功根本不到时候，且你难道真想挂个虚职不成？”汪柏轻呷一口茶水，显得看破一切般道。
林晧然尴尬一笑，却是正色地说道：“这次严党看似势头更盛，将徐党压得没脾气，但实质埋下了一个隐患！”
“什么隐患？”汪柏心里一惊，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看左右无人，用手指醮着茶水，在桌面写下“淮盐”两个字。
跟着粤盐相比，淮盐无疑是真正的巨无霸，不仅是其覆盖的销售市场广，且产量占据全国盐产量的一半以上。
昔日在雷州城的鱼市中，都能出来一个既得利群体，何况是这个一年销售额达到几百万两的淮盐市场。
“你的意思是说！严党固然占据上风，但通过整理盐政增加大明财政收入，已经得罪了淮商？”汪柏当即领悟道。
林晧然郑重地点头，望着汪柏的眼睛询问道：“你说这会不会仅是一个开始，严世蕃如昔日般的刘瑾般，成为各方势力所憎恨的对象？”
汪柏的脸上露出苦笑，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茶道：“应该不会！虽然严世蕃被扶正，但严阁老不会什么事都不理会，而严阁老不会犯如此低端的错误！”
“汪公，是这样没错！只是严阁老看到，却未必会说！刘瑾虽然被判处谋反，但在我心里却是忠心之人，而严阁老恐怕亦是忠于皇上！”林晧然侃侃而谈，继续分析道：“严阁老到了这个年纪，又不会有造反之心，难免亦想要为大明做些实事。”
汪柏沉思片刻，这才缓缓地点头，认可了林晧然的判断道：“你分析得没错！不过当下的朝局过于复杂，而严党执政二十余年，一切都未可知啊！”
“不错，朝局如何发展，都得接着看下去！”林晧然缓缓地点头道。
却是这时，管家过来通知，年宴已经准备妥当了。
在这个气氛显得融洽的年宴后，嘉靖四十年悄然来临。
嘉靖四十年，无疑是特殊的一年，当今嘉靖已经在位达到四十年，这是大明不曾有过的成就。
亦是如此，林晧然已经上书提议，邀请南洋诸国为圣上贺寿。
林晧然深知春节是加深彼此关系的好时机，故而亦是很勤快地四下走动。原本他亦想拜访两广总督张臬，但张臬选择呆在梧州府，故而只好作罢。
而林晧然作为广东的大佬级人物，不说一州十四县的官员会借着这个机会拜访，一些邻府的官员都跑来广州城，致使广州府衙初一初二都是门庭若市。
按着官场的惯例，越早拜访越显得有诚意，初一那天当真是差点挤爆广州府衙。
到了年初三这天，林晧然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打算好好地享受假期。
这天一大清早，林晧然换上士子的装束，携带着越显娇媚的花映容出游，坐上马车沿着惠爱大街直接出了西城门。
马车经过一段路程，便来到隶属于南海县的佛山镇。
唐贞观二年，因在城内的塔坡岗上挖掘出三尊佛像，遂立石榜称“佛山”而得名。地理位置上毗邻香山，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古籍记载：“诸宝货南北互输，以佛山为枢纽，商务益盛。”繁荣的商贸带动以手工业为主的制造业迅速发展。
当下佛山还不是敢于将南海县作区的大城市，仅仅是一个繁华的城镇，以铁锅而闻名于两广。

第0858章 一千万的目标
佛山镇的地理位置很是优越，处于珠江水系中，水路是四通八达。既可以向东直达广州城，亦可以向南进入西江到达濠镜。
在当下，濠镜码头成为大明最大的对外贸易窗口，无疑让佛山的位置更加突显，更让佛山铁锅很顺利地销住南洋。
正是得益于这个拳头产品，让到佛山镇显得繁华，隐隐能跟偏远的县城相比。
一辆高大的马车进入镇中唯一的青砖街道，来到一间酒楼前停下，从车子下来一对男女，让到行人纷纷顿足观望。
花映容身穿着褐色长裙，盘着贵妇人头饰，眉若春山，眼媚秋水，一张充满狐媚的脸蛋，面庞白雪细腻，琼鼻挺拔如玉，樱唇娇艳欲滴，身形高挑而有肉质，显得高贵而迷人。
林晧然一副公子哥打扮，手持着一把画扇，显得风度翩翩的模样。原本就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公子哥，如今佳人在侧，难免更引发路人羡慕的目光。
“客官，楼上请！”
小二迎上来，打量着公子模样的林晧然及花容月貌的花映容，热情地招待道。
林晧然今天算是微服私访，先是扫了一眼显得热闹的大堂，这才领着花映容上楼。
只是这间酒楼并没有雅间，只有几个雅座，挑了一个领街的雅座坐下。
由于正是春节期间，街道显得热闹，各类商品是应有尽有。
“听说了吗？我们佛山要建立一个超级大的炼铁作坊。”
“我也听说了！就在码头那一边，现在到处招募工人，月钱从一两起，老师傅能拿到四两呢！”
“我的乖乖，月钱四两，这是打断腿都不用愁了，却不知是谁如此财大气粗呢？”
……
二楼大堂正坐着几个商贩子，消息显得很灵通的模样，却是大声地交谈着。
却言一出，引起了邻桌的关注，有人亦是参与到话题中。
林晧然的目光仅是一睥，便是将目光落向街道，然后望向镇边的那个小码头。
花映容指着码头某处，隐隐有动工的痕迹，柔声地说道：“晧然，我们选的地就在那里，估计要二个多月才能建成！”
“位置挺不错，你选的吗？”林晧然看着那个地方，当即夸赞道。
“当然！”花映容万种风情地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模样道。
林晧然看着她这个模样，脑海不由浮起“赏心悦目”四个字。
花映容被他这么瞧着，脸蛋不由得微红，但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这些日子以来，她无疑是快乐的，有着忙碌的事，还有着疼爱她的男人。虽然没有名分，但她实质并没有过分追求这个东西，只要这个男人爱她便足够了。
菜肴很快被端上来，分别是三泥鱼、烧猪、石湾豆腐等特色菜。
花映容并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夹起一块豆腐放下嘴里，发现豆腐有着一股清秀，眼睛不由得一亮。
看着林晧然在思考着事情般，便是开口询问道：“晧然，我还是不明白，有这么多丰厚的生意，你为何偏偏选择炼铁呢？”
“那你说说做什么合适？”林晧然回过神来，夹起一块三泥鱼放入嘴里反过来询问道。
花映容似乎早有主意般，不假思索地说道：“丝绸、陶瓷和玉石都行！”
“丝绸和陶瓷的利润丰厚，但我们这样做的话，其实会得不偿失！”林晧然缓缓地摇头道。
花映容当即不解地道：“只要我们肯投入，虽然广东丝绸和陶瓷工艺会欠缺，但肯定能拥有一定的成本优势，完全可以借此打造我们的商品基地，从而摆脱对浙江和江西两地的依赖，甚至将来还能抢占大明市场。”
林晧然苦笑地将三泥鱼咽下，显得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若是我们这样做，哪怕是成功了，广东必然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联合商团都要面临灭顶之灾！我们大明不是商品自由经济社会，就像我们成本更低的粤盐不能北上一个道理，这里要考虑政治后果的！若是我们真敢下血本抢丝绸和陶瓷市场，必然会受到江西帮和浙江帮碾压，我恐怕亦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顿了顿，接着又是说道：“若是我们不建造丝绸和陶瓷基地，那他们反过来要争着巴结我们，且他们的货物又是物美价廉，咱们赚取的贸易利润亦是惊人，咱们何必自寻烦恼呢？咱们可以建些小作坊，但出于长远考虑，还得维持这种共赢的局面，届时有人要广东禁海，则要面临三方的阻力。”
花映容若有所悟，发现她确实是想简单了，光想着经济因素而忘掉政治，远没有这个男人考虑得全面。
在认可林晧然的做法后，她扶着筷子转而又是询问道：“玉石生意呢？”
“格局太小！若是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十万两拿去经营！”林晧然将一块烧猪放进嘴里，显得浑然不在意地道。
花映容心里轻叹，玉石看似利润惊人，但做的是高端人群的买卖，一年能赚几万两就很不错了。只是时至今日，联合商团早已经不需要将这点钱放在眼里了。
她抬头望着这个充满智慧的男人，继续追求道：“炼铁呢？”
“其实不是炼铁我想要打造一个炼铁产业。从佛山的炼铁作坊开始，锻造各类的铁制品，然后销售到各个国家，力争年销售额达到一千万两！”林晧然望着码头的方向，说出了他一直埋在心中的大计划。
随着赚取的贸易利润越来越多，联合商团无疑面临着如何再投资的问题，如何将赚取的钱投入去再继续赚钱。
造船业自然是个不错的做法，只是林晧然考虑得更长远，已经着手推动联合商团布局于炼铁产业，将赚钱的几十万两、几百万两都砸进这个“新兴行业”中，从而锻造中最有竞争力的铁制品。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不仅是联合商团再得到一项超级收入，整个广东乃至大明都能因此受益。
一千万两？
花映容听到这个数字，胸前起伏不定，吃惊地望着这个男人，却是发现这个男人的侧脸令她着迷。
从小小的染布起步，到如今涉及多个领域的联合商团，这个男人创造了太多太多的奇迹。
如果别人说铁制品能达到年千万两白银的贸易额，她断然是不会相信的，但话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她却充满着期待和信心，更为这个男人的气魄所动心。
却是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一个显得趾高气扬的声音道：“这个酒楼给本公子包了，你们通通都给本公子滚蛋，可别耽搁本公子招待贵客！”

第0859章 一出好戏
此言一出，让到二楼的食客自然感到不满，谁都不想正好端端用餐，结果却被人当苍蝇般赶走。
“咱们还是走吧！这位是张县丞家的公子，咱们惹不起！”
有食客认出了这位公子哥的来头，却是沮丧地说道。
听到这位公子哥这么大的来头，众人不由得一惊，纷纷起桌离开。
由于佛山镇比较繁华，且治安事件频发，南海县衙向来都会派遣县丞或典史到这里坐镇，故而南海县丞成为这里的土皇帝。
现如今，南海县丞家的公子要赶人，一般百姓自然是敢怒不敢言，谁都不想大过年却要往牢里呆。
“不过是县丞家的公子哥，竟敢如此目中无人，真以为这佛山姓张的不成？”一个坐在雅间的公子哥却是脸色一沉，显得极度不满地道。
咦！
张公子的眉头蹙起，便是询声望过去，显得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还请行个方便，给本公子一个面子。”
尽管话说得客气，但无疑透露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如果本公子不方便呢？”华服公子显得硬气地回答道。
张公子的脸色微敛，直接进行威胁道：“那就别怪本公子无礼了！”
此言一出，几名扈从拉起衣袖，作势就要对那位华服公子动手。
“我父亲乃番禺知县欧阳刚，我看谁敢动我？”欧阳公子身边没有跟班，当即自报家门道。
正要下楼的食客不由得一惊，这位华服公子哥来头无疑更大，番禺知县比南海县丞要高一级。
“不过是小小知县的公子，动你又如何？”
说话的并不是张公子，而是一位走上楼来的公子哥，毅然是原工部右侍郎戴义的公子。
“你是戴侍郎的公子？”欧阳公子的眉头微蹙，显然认识这号人道。
戴水生轻睥了欧阳公子一眼，显得自傲地打开画扇道：“不错！本公子便是戴水生，欧阳公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间，无疑带着威胁之意。
欧阳公子跟着他老爹般，是一个刚烈的性子，紧紧地攥着拳头，微尖的指甲陷入肉中传来一阵痛楚。
只是他心里却是明白，戴家在广东拥有很深的人脉，并不是他爹得罪得起的。
堂中的一桌人虽然站起来，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道：“戴公子好生威风！你爹已经归乡养老，你不好好在国子监读书，如此的横行霸道，就不怕林雷公整治于你吗？”
“什么林雷公，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只有你们这种无知之人才将他当菜！”戴水生的眼睛闪过一抹愤恨，接着又是嚣张地道：“别以为手上有刀就了不起，信不信本公子塞你进牢里吃牢饭。”
“现在的广州府政治清明，我不相信张县丞胆敢行如此恶劣之事！”林福望了一眼手上的刀，然后很是肯定地说道。
戴水生轻哼一声，然后扭头望向旁边的张公子。
张公子心领神会，正是叫来衙差将这些不开限眼的人惩治一番，却是被后面的一个声音制止了。
戴水生所邀请的贵宾已然是到来了，却见一个身穿素白生员服饰，腰间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的你俊朗公子走了上来，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戴兄，你我只是叙叙旧，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咱们找个雅座亦可！”这位俊朗的公子哥同样手持画扇，显得颇有君子之风地劝导道。
这位俊朗的公子哥出现，让到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咦？
林福看到这位公子哥出现，那张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蛋都流露出了凝重之色，显得认真地审视着这位俊朗的公子哥。
戴水生方才的骄傲劲已经不见，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江兄，您还是跟以前那般虚怀若谷，当真令愚兄佩服之至！”
江兄？
有食客慢吞吞地走下楼，听着这个称呼后，却是退回两步无比吃惊地打量着这位俊朗的公子哥，答案无疑是呼之欲出。
不错，这位毅然便是昔日鼎鼎大名的大才子江月白，两年前更以二甲进士的身份被选为庶吉士，进入有储相之称的翰林院。
最为重要的是，江月白迎娶当朝次辅徐阶的孙女，成为了徐阶的孙女婿，其个人仕途将不可估量，将来进入内阁都不是梦。
这么一位牛人出现，如何不让普通百姓感到震惊，甚至是欣喜若狂了。
“在下欧阳醇，见过江公子！”欧阳醇咽了咽吐沫，认真地施礼道。
江月白赴京参加考试后，便是忙于成婚和入职翰林院，最近才抽出时间回来，这次从京城归来无疑算得上是衣锦还乡。
他满意地望着这位懂礼数的欧阳公子，更看到欧阳公子眼中的敬仰，显得风度翩翩地回礼道：“欧阳兄，幸会！”
“呵呵……常言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某人少在这里假惺惺了！”却是这时，林福那个显得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道。
这话一出，倒是点醒了欧阳醇，不由得望向了戴水生和张公子。
戴水生的智商明显下线，面对着欧阳醇的目光，却是恶狠狠地道：“看什么看！若不是江公子，今天有你受的！”
此言一出，无疑是玷污了江月白的形象，是货真价实的猪队友无疑。
欧阳醇的脸色一凛，却是转身回到雅座，隐隐一个“沆瀣一气”传来。
江月白原本享受着令人膜拜的快感，但如今一切却是烟消云散，不由得望向林福等人。
林福虽然是护卫的身份，但为了掩人耳目，几个人都是一副普通的装束，没有半点贵气可言。
江月白脸上保持着微笑，显得没有在意的模样，却径直朝着一个邻街的雅座走去。
林晧然跟着花映容正在雅座用餐，自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看到江月白出现，当真是让林晧然感到意外，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大老远从京城跑回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又是情理之中。
庶吉士是三年一考，平时在翰林院上上课即可，而江月白抱上徐阶这条粗大腿，自然不用担心明年“转正”一事。若是现在不抽时间回来，以后真正进入官场，想回乡恐怕要等几十年了。
林晧然抬头望着反应平淡的花映容，微微一笑道：“几年不见，他倒有了容人之量，他日恐怕会有所成就！”
“是吗？我却不这样认为！”花映容的美目一睥，显得极为自信地说道。
咦？
林晧然听着这话，特别花映容如此自信的模样，却是让他感到一阵疑惑。
江月白等人正好在旁边的雅座坐下，戴水生已然没了嚣张劲，正是极力恭维着江月白。
江月白喝了一口茶水我，似乎是无意地说道：“张公子，这佛山如此的太平，但外面的杀气偏偏这么重！”
“你还愣着做什么，调派些人手过来，将那帮人送进牢房！”戴水生当即明白江月白的意思，对着张公子直接吩咐道。
张公子已然反应过来，当即站起来道：“我这就去增调人手！”
林晧然将这个谈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放下筷子，对着花映容竖起一根大拇指。
花映容的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多的是无奈，江月白有才华和能力，但如此狭窄的心胸注定他难成气候。
看着张公子离开，江月白的眼睛闪过一抹得意，这才开口询问道：“戴兄，我此次回广州，发现这里变化挺大的，却不知是如故？”
“那个人走了狗尿运！现在江浙和福建大力实行海禁，广东这里的海禁一开，让到各地的商人蜂拥而至，从而带动了广州城的经济！”戴水生深知江月白比那个人极为不满，显得避重就轻地说道。
江月白呷了一口茶水，显得很随意地问道：“如今的广州这么多油水，他不会中饱私囊吧？”
“我……我其实按着您的吩咐，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但至今都没得到证据！不过……他偷偷养了一个女人，那女人长得天仙一般，若是捅到吴尚书那里，恐怕有他好受的！”戴水生显得希冀地提议道。
江月白的眉头蹙起，淡淡地说道：“这事真捅给吴尚书，吴尚书觉得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纳妾，反而可能会更加依重他！”
“是！是我失言了！”戴水生发现真是这么回事，连连告罪道。
这边的谈话，又是一字不差地落到了隔壁。
面对着花映容揶揄的笑容，林晧然却是露出了苦笑之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深知官场险恶，时时要提防着同僚攻讦，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远在京城的江月白一直在网罗证据，想要将他扳倒。
不过好在，他一直是小心谨慎，倒没有落得什么把柄，不然真不知会生出多少幺蛾子。
林晧然用餐完毕，正准备要离开。
却是这时，楼梯口传来了动静，一帮衙差从下面冲了上来。
“将他们给本官拿下！”
张县丞亲自带队，恶恨恨地望着林福等人下令道。
十几名衙役都是身材高大之人，当即朝着林福等人作势扑去。
林福面对着如狼似虎的衙差，却是质问道：“张县丞，不知我们犯了什么事，你为何要缉拿我们？”
张县丞轻哼一声，指着林福等人正义凛然地说道：“近日，陈员外丢失一批丝绸，我怀疑你们便是那帮劫匪！”
当真是官字两张嘴，如此的帽子扣下去，自然能冠冕堂皇地押回大牢。
至于林福等人是不是冤枉的，要在大牢关多久，这就要看县丞大人的心情了。
林福的眉头蹙起，同时朝着那边的雅座望去，看着没有动静和指示，便是掏出身上的一张纸道：“这是我的路引！”
张县丞轻蔑地望了林福一眼，但还是让人取来路引一瞧，眉头不由得蹙起。
“爹，怎么了？”张公子就跟在身后，这时疑惑地询问道。
张县丞打量着林福，进行询问道：“你当真是长林村的人？”
随着林晧然地位的提升，特别是在广东的超然地位，致使长林村亦是鸡犬升天。
如果林福只是普通的百姓，他堂堂的县丞自然能够随意欺负，但面对这长林村的村民却不得不三思而行。一旦事情捅到林雷公那里，凭着林雷公现在的能量，恐怕他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不错！”林福一直为着长林村的身份自豪，傲然地挺胸回应道。
张县丞的眉头紧蹙，又是追问道：“你因何到这里？”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你就当我是游山玩水吧！”林福自然不会暴露林晧然护卫队长的身份，显得随意地说道。
张县丞不由得犯难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雅座那边望去，一面是林雷公的族人，一面却是前程似锦的江月白。
却是这时，雅座中的江月白传来声音道：“当真是笑话！长林村的人就不能行抢劫之事了吗？张县丞，这种人更应该抓回去审查清楚，方不辜负朝廷给予你的乌纱帽！”
张县丞看着江月白发话，心里当即有了主意，选择紧紧地抱住这条粗大腿，而不是一向对他不感冒的林雷公。
他的脸色一正，便是大手挥道：“来人，将他们拿下！”
“你们这些人果真是沆瀣一气，本公子今日算是大饱眼福了！”却是这时，欧阳醇拍着手掌走出来道。
他原本亦打算离开了，却是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站出来进行嘲讽。
看着欧阳醇走出来，张公子却是冷声地警告道：“欧阳公子，可别给你爹惹祸！”
“我看惹祸的是你！如此颠倒是非，你们这些人置大明王法于何地？”欧阳醇针锋相对地道。
雅座中，一个咳嗽声传出，却不知是江月白还是戴水生。
张县丞心里一凛，又是大手一挥道：“将他一并拿下！”
“你们敢！”欧阳醇万万没想到，张县丞竟然胆敢将他拿下狱。
张县丞冷声地说道：“你如此袒护他们，跟他们肯定是一伙的，带走！”
“张县丞，我跟他们亦是一伙的，不若将本府亦带走吧！”
却是这时，林晧然不再选择看戏，而是表明身份道。

第0860章 强势的小爹
声音传出，令到这里是落针可闻。
谁能想到，这里竟然还坐着一个大人物，特别那“本府”两个字，简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跟着一个小小的县丞相比，这个“本府”却是耀眼太多，特别当下的广州知府是个超然的存在。
林福听到这个声音，看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的张县丞，腰杆不由得又挺起了一些。
咦？
正是愤怒的欧阳醇听到这个声音，却是不由得讶然，目光落向那边的雅座。隐隐间，他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毅然看到正义的阳光。
“好大的口气，请问阁下高姓大名？”张公子显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朝着那个雅座狂妄地质问道。
张县丞做事显得谨慎，急忙迈着步子走过去，目光先是疑惑地落在花映容身上。只是看着对面坐着的林晧然，小腿不由得一阵哆嗦。
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林雷公竟然在这里，还将刚才荒唐的一幕都看在眼里。很是可笑，他为了讨好江月白，竟然要将劫匪的帽子强扣在林晧然的族人头上。
张县丞顺势一倒，扑通在地上惊恐地道：“卑职拜见府尊大人！”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半点县丞的架子，心里有的仅剩下一股深深的恐惧。
那些高大的衙差的气势全无，显得畏惧地跟着张县丞跪下。
啊？
张公子看着老爹如此模样，心里当即洼凉洼凉的。却是带着几分侥幸凑过去，很希望是肇庆府的卢知府，但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却是当即摔倒在地。
人的名，树的影。
在当今的广东，哪怕是得罪两广总督张臬，亦是不能得罪林雷公。以着林雷公的能量，谁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张公子一直生活在广州城，亲眼看着林晧然上任后，如何惩治着羊城四大恶少。而如今，他竟然在林雷公眼皮底下如此胡作非为，焉能还有好果子吃的？
欧阳醇过来看到林晧然，眼睛不由得一喜，当即恭敬地施礼道：“学生欧阳醇见过府尊大人！”
“怎么这么巧……真是他！”
戴水生同样好奇地走出来，看到真是林晧然当即是如遭雷击。
昔日恩科乡试之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工部右侍郎之子，而林晧然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的穷书生，两人的地位可谓是天上和地下。
时过境迁，如今他的老爹已经辞官回家，而他不过是国子监的一名小小的监生。反观昔日的穷书生，已经成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更是当下广东最有权势的官员之一。
“张县丞，好大的威风，今天是不是亦要将本府缉拿到大牢啊？”林晧然的脸色一沉，冷冷地质问道。
虽然他不苛求下面的官员个个都是海瑞，但却不允许过于混账，竟然如此的为非作歹。
“下官不敢！”张县丞面对着这位上官的责备，背脊涌起一阵寒意。
林晧然冷哼一声，显得含沙射影地说道：“你有何不敢！不过是某人的一句话，你竟然将本府的护卫污蔑为劫匪，你这县丞当得真是有意思啊！”
“下官知罪，请府尊大人责罚！”张县丞深知此次是在劫难逃，只希望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林晧然从雅座中走出，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县丞道：“责本府自然会责罚！这佛山是个好地方，你就别祸害了这里，回南海县衙先呆着吧！”
“是！”张县丞面对着这个处理，只能是硬着头皮应下道。
他心里很是清楚，一旦返回南海县衙，必然会被同僚孤立，等待他的只有清算。
只是这一切，无疑是他咎由自取。这选择抱江月白的大腿亦就罢了，却偏偏要动林雷公的族人护卫，更被林雷公撞得正着，林雷公如何会善罢甘休。
一念到此，他当真是追悔莫及，江月白的大腿没抱着，反倒是得罪了最不能招惹的人。
“若愚兄，好久不见！”
却是这时，显得风度翩翩的江月白从雅座走出来，朝着林晧然微笑地施礼道。
昔日的师兄弟，如今再相见，二人都已经是官场中人，都有了各自的际遇。
江月白抱上大明次辅徐阶的大腿，且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成为大明官场的潜力之星。
林晧然是当朝尚书吴山的未来女婿，而今担任着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两个要职，毅然是大明官场最光彩夺目的政治新星。
林晧然面对着满脸虚伪笑容的江月白，却是反应平淡地道：“江庶常回乡探亲，对地方政务怕是不甚了解，以后还是少些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晧然无疑是端着高姿态，可谓是在训斥江月白了。
不过，江月白是没有品阶的庶吉士，明年“转正”恐怕亦仅是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反观林晧然当初是以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入仕，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实权大佬，确实有训斥江月白的资格。
若不论昔日的交情，林晧然不仅是江月白的前辈，更是江月白某种意义上的上官。
只是这些话落在性情高傲的江月白耳中，无疑算是一种羞辱，特别还是被他一直轻视的林晧然如此训斥，致使他的脸蛋当即变得猩红。
虽然那些打算对林晧然的话全部给对方听到，但毕竟都是官场中人，如何都要做些表面功夫。特别他如今是当朝次辅徐阶的孙女婿，是人人巴结的对象，地位更是无比的超然，何尝受到过如此礼待？
林晧然在数落完江月白后，并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目光落在戴水生身上，又是义正严辞地训斥道：“戴公子，我不知道上次恩科乡试作弊一事，你是如何脱身的。不过现在本官是广州知府，你若还胆敢胡作非为的话，本官定然将你绳之以法！”
话说得中气十足，加上这些年养的官威，显得是气势如虹。
戴水生昔日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无疑，仗着他父亲简直是横行于广东。只是现如今，早已经是今非昔比，他父亲更是屡屡叮嘱他低调做人。
面对着林晧然的训斥，直感到一头猛虎在瞪着自己般，当即是面如土色，嘴唇微微哆嗦着。
“林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江月白原本就憋着委屈，面对着如此咄咄逼人的林晧然，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挖苦道。
面对着江月白的挑衅，一般官员自然要给徐阶一点面子，任由着江月白发发啰嗦。
林晧然却是冷冷一睥，当即声色俱厉地道：“江庶常，难道本府说错了不成？不过是宴请你喝个酒，戴公子却是要将整个酒楼的食客清空，更让张县丞前来帮忙！别的地方本府管不着，但在广州府地界，本府就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啪！
江月白本是要出头，但却是给林晧然顺势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现如今，道理完全在林晧然那一边，而林晧然更不用给他江月白面子。
江月白逞一时之快，傻傻地要为戴水生强行出头，无疑是一种自取其辱的行为。
你……
江月白当即是又羞又臊，但却没有任何的还击之力，只能是干愤怒。
“广州府能有大人主持公道，当真是广州百姓之幸，大明之幸也！”
在一旁的欧阳醇听着这一番话后，眼睛流露着敬慕之色地施礼道。
很显然，这话无疑又是补刀。
江月白藏于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本以为此次是风光回乡，结果是遭到如此的奚落。
若是事情传出去，大家只会说他江月白摆架子，反而助长了林晧然的好名声。
不过他心里更是暗暗地发誓，他日一定要将这小子踩在脚下，将他踩成一摊烂泥。
哎……
张县丞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一阵叹息，显得更加的后悔。江月白根本不是林雷公的对象，亏自己一度幻想抱紧这棵大树，不需要再忌惮于林雷公，当真是天真至极的想法。
整个偌大的酒楼二楼，似乎只有林晧然的身影，只有他那股无上的气势。
林晧然由始至终都没有将江月白放在眼里，心里实则并没有太高的成就感，转身对着里面的花映容道：“咱们走吧！听说佛山很灵验，咱们过去看看吧！”
说到底，今天只是过来游玩的，并不打算因为某人而恶了自己的好心情。
“好！”花映容听着这个提议，欣然同意道。
跟着太多女人不同，花映容显得高雅而端庄，显得优雅地起身款款地走出来。
啊？
江月白本打算返回雅座等着这小子滚蛋再离开，但看着花映容走出来，整个人当即是呆若木鸡，旋即脸上浮现狂喜之色。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尊敬着这一位充满智慧的小娘。虽然比他大不了太多，但却极有商业头脑，更是一度得到过她的指导。
只是在他赴京参加科举之时，他为了攀上徐阶，从而放弃了那一份加深江家和花家关系的婚约。同时，事情稍微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爹成功地帮他退掉这门亲事，但她这位小娘亦是利用这事跟着他爹离了婚。
事情传到他耳中的时候，虽然有些许的失落，但他倒觉得是一个好结果。毕竟他这位后娘实在太完美了，是整个大明最有魅力的女人，他老爹根本配不上她。
这次从京城回来，他实质最想见的正是小娘。想让她看看自己是何等风光，想让她看着自己拥有何等的权势，更想将她带回京城。
幸福却是来得如此突然，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小娘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切仿若是做梦一般。
“小娘！”
江月白没有遮掩自己的兴奋，显得极度欣喜地打招呼道。
花映容早已经知晓江月白在这里，更知道会跟他碰面，却是平静地回应道：“江大人，我跟你爹已经离婚，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小娘了。”
她的反应之所以如此平淡，不仅是因为她跟江家割断了关系，还有就是江月白为了抱徐阶的大腿而伤害了她的侄女，致使她看穿了江月白丑陋的本性。
“小娘，不管你有没有跟我爹离婚，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小娘！我这次回来，其实想要将小娘接到京城！”江月白的目光被花映容深深地吸引着，将心中的想法道出。
林晧然闻言，显得戏谑地搂着花映容的腰道：“你娘自然有你小爹照顾，月白的孝心，小爹心领了！”
此言一出，江月白的眼睛瞪起，似乎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花映容没好气地瞪了林晧然一眼，这个小男人真的什么便宜都敢占。
“娘子，咱们走吧！”
林晧然面对着江月白震惊的目光，虚荣心顿时得到极大的满足，搂着花映容的腰就要下楼。
想着这女人的味道，在床上的各种缠绵，特别是征服这个女人的成就感，他似乎还欠江月白一句谢谢。若非江月白想要抱徐阶的大腿，他还真没有机会得到这位大明最有风韵的女人。
“不会的，这不会是真的！”
江月白看着离去的一对男女，整个人如遭雷击，却是不停地摇头，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原以为小娘独身后，不会有男人再配得上小娘，而小娘亦不是委屈自己的性格。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小娘竟然找了新归宿，而这个男人还是他最厌恶的书呆子。
林福领着大伙作势要下楼，却是打趣地说道：“江公子，你既然如此孝顺，要不你跟着你小娘过来改姓林算了。不过按着长林氏的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呢！”
众人听到这话，当即是哈哈大笑。
噗……
江月白顿时是气急攻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原以为是一次衣锦还乡之行，却是受到林晧然的奚落，而他最看重的小娘已然成为了林晧然的侍妾。
佛山之行后，林晧然的假期很快结束，又是投入繁琐的公务中。
虎妞在长林村的年例过后，亦是迫不及待地返回广州城，仍然是带着她的班底为广州府锄强扶弱。
日子似乎回到正轨，但今年是嘉靖四十年，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年份。

第0861章 日食
元宵节刚过，倭寇已然是蠢蠢欲动。
从江西败走的贼首吴平跑到海上后，自然不会安分守己，在跟一伙倭寇结盟后，选择袭击潮州府饶平县的所城镇。
所城镇是大明抵御倭寇的一个古镇，洪武年间由百户侯顾实在此修建了一座大埕所城，现今城内驻扎着过千名旗军，人口过万人。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倭寇，所城镇军民奋力御战。时任参将的石华山闻讯，亲率二千军士驰援，于城外将吴平一伙倭寇杀回了海上，歼敌数百之多。
林晧然在广东巡海道副使这个职务上所做的并不多，主要是强调着公平和反腐这二点，令底层士兵的军饷没有被克扣，每个士兵的军功都能落到实处。
亦是如此，广东的军士现在都敢于用命。虽然不能说是捍不卫死，但不会像以前那般窝囊，起码不会是不战而逃。
这一场胜利，无疑让到海上的倭寇看清楚了广东的实力，不敢再冒然进犯广东的海疆。
安定，是一个地方发展经济的基石。
广州府没有受到矿民和倭寇的侵扰，加上林雷公坐镇于此，呈现着欣欣向荣的面貌，如同一辆高速奔跑的马车朝着盛世前进着。
嘉靖四十年二月十四日，大明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北京等地出现了日食的天象。
若是日食放在后世，只会引起大家津津乐道，晒到朋友圈会得到无数个点赞，但在这个时代当真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件，可谓是要轰动朝野。
由于天文学的落后，这时代还信奉着源于西周的“敬天保民”思想。认为“上天”只把统治人间的“天命”交给那些有“德”者，一旦统治者“失德”，也就会失去上天的庇护，新的有德者即可以应运而生，取而代之，作为君临天下的统治者应该“以德配天”。
到了本朝，虽然对各种天象有着比较温和的解释，但矛头仍然直指当今天子：日食、月食的出现，都是帝王失德、失政的原因所致。
因此每当日月运行出现异常时，皇帝和执政大臣都要围绕当时的朝政加强自身的修省活动。在这之中，修德和修政就成为帝王政治中最为关键的补救措施。
而作为忠于帝王的臣子，凡遇有日食、月食现象，则要按惯例行救护之礼。
日食时，京师文武百官都要到礼部救护；月食时，则到太常寺救护。
在具体的仪式上，已经形成了一套严谨的礼仪。如日食，百官素服至礼部，钦天监官员报日初亏，百官分五列，每班以一名礼部官员带领，班齐后上香、跪拜，行三跪九叩救护礼，作乐，随之伐鼓，各官按班轮番上香祗跪，至日复圆乃止，百官更换吉服，行礼。
这次日食发生在黄昏时分，而恰恰又是一个阴天。不过出现的日食现象很是吓人，日食遮盖面积达到九成五，几乎是最严重的日全食。
礼部衙门坐落在东江米巷中，这里无疑是大明诸多衙门的汇聚之所。
吴山是现任的礼部尚书，虽然至今没有能够入阁成为内阁大臣，但呆在礼部尚书的位置四、五年，身上的官威日盛。
在发生日食的时候，身穿素服的吴山带领诸多官员站于院中，抬头看着天上的日食都显得是忧心忡忡。
当下的大明已然是弊病重重，前年朝廷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去年一个“封矿令”差点让到南方大乱，今年又遭到蒙古犯边。
现在出现日食天象，无疑是上天对当今朝廷的不满，是上天对皇上的警示。
咦？
礼部右侍郎袁炜看着日食天象，正要规规矩矩地行“救护之礼”，却发现日食的天象刚刚出现便被一团乌云所遮掩，看得并不算真切。
“日食不见，即同不食！”礼部主事黄大韦眼睛突然一亮，脱口而出道。
众官员听到这话后，又抬头望着西边的天空，日食当真是介乎可见和不可见间，亦是有官员当即附和道：“对，即同不食！”
能够混到这个位置的官员都不是蠢人，面对着这位在位已经足足四十年的嘉靖，他们其实早已经摸清了嘉靖的性子。
嘉靖是不是失德，这暂且不论，但肯定是一个独断专横的君王。
针对“忤逆”的臣子，下场无疑很惨，前有夏言弃市，后有李默斩首。而对那些“听话”的臣子，前有首辅张璁，今有严嵩、徐阶之流。
现在出现日食，则是预示当今圣上德行有亏，这无疑是要触怒天威。若是能够以“日食不见，即同不食”为结论，这无疑能够避免一次祸事，还能够借此讨好圣上，何乐而不为呢？
“荒谬！从古至今，并无此一说！”吴山当即板起脸来，显得大公无私地道：“日食已现，咱们臣子焉能置之不理，当即刻行救护之礼！”
说着，给主持礼仪的属官一个眼色，当即就要按着礼制举行救护之礼。
“吴尚书，此言差矣！”袁炜却是出言制止，并说明观点道：“何为天象，自是上天出现的异象。而今日食被乌云所掩，不显现于天，既无异象，圣上并非失德，咱们何须再行救护之礼？”
吴山深深地望向这位属官，虽然贵为礼部尚书，但却不见得能压制住袁炜。
袁炜是嘉靖十七年的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最初并不显眼。随着青词精妙而得宠，官途可谓是一鸣惊人，被超迁礼部右侍郎，加封太子太师衔。
而如今，实质他才是青词第一人，其所写的：“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这段青词，被嘉靖裱成对联置于万寿宫的精舍中，足可见袁炜的份量。
身后的官员听到这番话，尽管有些牵强附会，但不少人亦是纷纷点头附和。像吏部尚书吴鹏，更是直接明确支持袁炜，建议取消这一个救护之礼。
吴山的脸上显得很是严肃，他心里有着坚持，特别他作为礼部尚书，更是有义务拨乱反正，让到礼法能够有序地动行。
面对着站出来反对的袁炜，他一本正经地指责道：“一派胡言！天子蒙难，仅因乌云所遮却而不救乎！今十万火急之时，本官不跟汝等费口舌，即刻行救护之礼！”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经准备妥当的礼部官员不敢再耽搁，当即引领着大家进行救护之礼。
“日食不见，即同不食！堂堂礼部尚书如此顽固不化，陷圣上于失德，当真是可耻可恨也！此非救护之礼，乃失忠之礼也！”
袁炜并没有畏惧于吴山，却是针锋相对地攻击，接着是拂袖而去。
“说得好！此非救护之礼，乃失忠之礼也！”吏部尚书吴鹏又是附和，同样是转身离开。
众官员顿时是大眼瞪小眼，却是有官员跟着袁炜和吏部尚书吴鹏离开，亦有官员继续在这里跟着吴山行救护之礼。
不得不说，每个官员都有着各自不同的追求，有的人仅仅想着个人仕途，有的人却是追逐着上古时期的尧舜之治。
袁炜走出礼部衙门门口，抬头看到西边的天色渐黑，而日食仍然还躲于云层中，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在回到家中后，他顾不上吃晚饭，一个人直接到了书房。先是将门窗关紧，接着铺上白纸，却是捻袖持笔沾墨而动。
按说，他这位礼部右待郎应该是遵循礼法，实行救护之礼才对。
但经过诸多的研究，他实在是太清楚当今圣上的秉性了。若是让圣上承认错误，认为他的德行有亏，绝对是找死的行径。
昔日的大礼仪如何？
首辅杨延和坚持礼法，推举当今圣上继位，从而保住大明江山稳固，但因为在大礼仪中坚持的观点不为圣上所喜，最终只能辞官归田。
反倒是二甲出身的张璁，由于在大礼仪中顺应圣上意图，仅六年便入阁拜相。
对与错，实质并不重要，关键是否符合圣上的愿意和需求。
刚刚的日食，却是让他看到了一个天大的机遇。
虽然他已经贵为礼部右侍郎，但无疑还想要更进一步，着进入内阁的强烈期望。甚至想要超过徐阶，接下严阁老的担子。
只是在他的前面，却是有一个不开窍的拦路虎。
若吴山有机会进入内阁亦就罢了，他顺理成章地接下礼部尚书过渡一下，然后再谋求进入内阁。但偏偏这人不懂得用青词讨好圣上，本身又极得清流派的拥护，致使吴山像一枚钉子钉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
正是如此，他知道想要谋求进步，那就要想办法将这枚钉子拔掉。
今天的天象出现，让到他捕捉到了机会。
有了今天的这个争执，有了这个“反常日食”，无疑是他一次绝佳的机会，完全可以借此攻击吴山，甚至是除掉吴山这个拦路虎。
救护之礼？上奏疏请求圣上修德和修政？借日食上奏，指正朝廷的种种弊端，英明的圣上一旦采纳，则可能是青云直上，从而位极人臣。
只是这是往朝的套路，在本朝却万万不可。
当今圣上要是能听得进忠言，真要精厉图治，那大明就不会变成这般模样，亦不会重用严嵩、徐阶和吕本这帮佞臣。
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吴山肯定会上奏疏“借日食言事，直指朝廷弊病”，这样既让圣上生厌，亦得罪了严党，无疑是自寻死路之举。
不过想要吴山倒台，单是吴山“犯傻”还不够，还需要给圣上一个“理由”。
你吴山不是要借“日食”直指朝廷弊病吗？
我现在将“日食”给否了，不管你说得有没有道理，都会变得没有道理。以着皇上的性格，必定会狠狠地惩治于吴山。
“陛下以父事天，以兄事日，群阴退伏，万象辉华。是以太阳晶明，氛薐销烁，日食不见，即同不食……”
袁炜在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怎么写了，当即是下笔如有神，一份近二百字的奏本一气呵成。
先是按着惯例开讲日食的现象，旋即摆出了“日食不见，即同不食”的观点，接着是歌颂大明的天平盛象，最后是攻击吴山的“不当之举”，指责他不该带领官员行救护之礼。
写完之后，他又是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他这个礼部右侍郎具体的事务并不多，不论是青词还是奏疏，他都要认真检查几遍才呈上去。
确定无误后，他才誊抄在奏疏上，用的是工整的隶体。
看着面前这一份写好的奏疏，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原本是一场针对圣上的事件，但被他这么一闹，却成为了他跟吴山那帮救护派的争执。
如此的奏本送到圣上那里，肯定会讨得龙颜大悦。按着圣上的性格，断然没有偏帮吴山的道理，必然会嘉奖自己而惩罚吴山。
奏疏晾干，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然后揣进衣袖中，眼睛难掩着兴奋之感，礼部尚书的空座无疑是指日可待了。最为重要的是，以着他青词的功底，必定用不着一年就能够入阁。
次日清晨，京城在沉睡中醒来。
袁炜并没有前往礼部，亦没有到西苑，而是直接到了通政司。
由于日食的缘故，今天的通政司门口是人满为患，众官员都是纷纷上书。特别是那些救护派，恐怕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痛斥朝廷弊病，从而让到朝政能够拨乱反正。
听着周围官员时不时传来痛斥朝政的话语，他的脸上流露着浓浓的轻蔑之色。
远远看到吴山的身影，心里难免有些心虚，却是在轿里呆了一会。看着时间差不多，这才选择下轿，朝着通政司而去。
作为当今圣上身边的“大红人”，袁炜的地位自然是非比寻常，直接进到通政司交了那份奏疏，然后便翩翩然离开。
袁炜自认在圣上心里有着一定的位置，圣上必定会看他这一份奏疏，届时定然是龙颜大悦。想着即将到来的荣华富贵，他并没有再回礼部，而是直接前往西苑。

第0862章 奏疏
春日的阳光渐渐高起，万寿宫显得金碧辉煌。
嘉靖在舒软的床塌中睁开了眼睛，由于没有朝会的约束，致使他每天起床时间通常都比较晚，日子亦算是过得无拘无束。
只是跟着往常有所不同，他总觉得有事压在心里头，致使昨晚睡得并不算太踏实，且今天早上醒得亦是比往常要早。
自从钦天监预测到日食出现，让到他蒙受到了些许的压力。这天天修道求长生，结果上天却要“指责”于他，令他不得不进行一个小小地检讨。
虽然近些年疏于政务，北边的蒙古和南方的反贼已然是心腹大患，特别东南沿海的倭寇是屡禁不绝，但哪个朝代没有点小动荡呢？
反观他经过这些多年的争斗，已经将文武百官料理得服服帖帖，让那帮文官知道大明王朝是他朱厚熜的，而他们不过是替他打理天下的奴才，当下皇权可比肩于太祖和成祖。
如果非要说他有过错的话，那就是他动用太多的国帑进行修道，但这亦是在信奉于上天，根本算不上什么太过才对。
一念至此，却不得不想起蓝道行。在得知即将出现日食之时，他亦是将此事询问于天，而蓝神仙通过扶鸾起乩在沙盘写下了“防人心”三个字。
“会不会是阴谋？真会有人借此生事，然后攻击于自己？”
嘉靖并不是正统帝王出身，所接受的是王府的“养猪教育”，对所谓的日食打小就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是从根本上怀疑“日食说”。
最为重要的是，他已然看清文官的嘴脸。这“日食”是君王失德，完全是文臣的一面之词，没准就是文臣借此攻击姓君王的借口。
亦是如此，他心里其实并没有过于自省，而是担心“日食”会引出大乱子。
黄锦此刻并没有权监的模样，如同忠心耿耿的老奴才般服侍着嘉靖起居，看着嘉靖要洗脸，却是满脸担忧地提醒道：“主子，你当心点，水凉着呢！”
嘉靖由于长期服用丹药，其体内显得燥热，故而身体是寒暑不惧，因此在这个积雪没化的二月却敢于直接用冷水洗脸。
感受着盆中水的凉意，再看着黄锦及其他人充满担忧和惊异的表现，嘉靖却是泰然自若地擦拭脸，很是满意当下的修道成果。
黄锦接过那张冰凉的毛巾，悬着的心才落下般，当即又是八封地道：“主子，关于昨天傍晚日食之事，文官出现了很大的争执！”
“因何争执？”嘉靖伸展双臂，宫女给他穿上道袍，毅然如同寻常的道士般。
黄锦将毛巾交给旁边的冯保，同时观察着嘉靖的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袁炜因‘日食不见，即同不食’，所以反对举行救护之礼！”
“哦？”嘉靖的眉毛微挑，却是来了一些兴致的模样。
黄锦将这个表情捕捉到，当即显得义愤填膺地道：“只是礼部那个吴尚书却没有采纳，而是坚持举行救护之礼，从而让到文官分成了两派，听说外面还在争吵这一件事呢！”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咕着“日食不见，即同不食”这八个字。
关于是否要“罪己”，他其实没有过于放在心上。
若是下面的官员不懂得分寸的话，那他不介意让他们领教下自己的手腕，而严嵩亦会主动帮他料理那些不听话的官员，甚至让他们跟昔日在大礼仪中被杖毙的官员做伴。
不过能够以另一种形式来结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纷争，将此次日食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疑是一个更妙的结果。
穿上道袍，静室已经燃起了提神的檀香，意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如果是在平日，他肯定会到静室进行玄修，但今天明显不同。由于昨天日食的缘故，群臣必然是上书，甚至是进谏他修德。
黄锦在观察到嘉靖的意图后，当即领着宫女和太监进行张罗，力争让到嘉靖享受最舒服的环境，过着最惬意的生活。
虽然仅是上午，但关于日食的奏疏已经有了一大摞，正是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案上。
嘉靖有着一边用膳一边看奏疏的习惯，在旁边的一张几案上，已然摆上了几道由御膳房精心炮制的素食，餐具同样摆放整齐。
只是刚刚翻开几本奏疏，他的眉头却是不由得蹙起。
“日食，上天示警于陛下！”
“请圣上自省、修德、修政！”
“大明当下弊政重重，臣有三策！”
……
连翻了好几本奏疏，却全都是“救护派”的奏疏，矛头却是直指于嘉靖。
在这一刻，嘉靖感受到自身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仅是一个日食，这些官员竟然胆敢跳出来指责于他，虽然很多官员的口气都显得婉转，但这种行为仍然不允许。
他有什么过错？根本没有任何过错，错的是前朝那帮“借日食言事”的逆臣。
砰！
嘉靖突然暴怒而起，将一本奏疏狠狠地掷于地上。
黄锦等人是惊若寒蝉，奏疏的封面正好朝上，却是礼部主事李正君的奏疏。很显然，奏疏中的言辞过于激烈，已然是激怒了圣上。
“什么东西，竟敢指责于朕？”
嘉靖望着地上的奏疏，显得愤慨地指责道。
黄锦心里暗暗摇头，这个不开眼的礼部主事仕途已经是到此为止了。要么就是乖乖辞官回家，要么就是等着被吏部穿小鞋，断然不会有重用的可能性了。
虽然心里有着诸多的想法，但黄锦的动作不慢，满脸讨好地上前道：“圣上，袁炜亦是上了奏疏，不若瞧瞧他怎么说？”
“在哪里？”嘉靖的脸色微缓，却是淡淡地询问道。
话刚落，黄锦当即就按着记忆在那堆叠放整齐的奏疏中翻找，很快就找到了袁炜那本奏疏。
“礼部右待朗袁炜启奏：陛下以父事天，以兄事日，群阴退伏，万象辉华。是以太阳晶明，氛薐销烁，日食不见，即同不食……”
嘉靖认真地看着这一本奏疏，脸色渐渐露出了满意之色。微微张开嘴巴，吃了一块宫女送过嘴边的豆腐，细细地咀嚼起来，发现越吃越有味道。
对于袁炜这个人，嘉靖无疑是满意的。不仅青词写得好，且极懂他的心意，最重要是能够摆正位置，从来不敢做出挑衅他权威的事情。
这一份奏疏，且不说“日食不见，即同不食”能不能成立，光是这份“排忧解难”的忠心就可以进行表扬。不过在奏疏中，对于吴山的言词攻击，他却觉得有些过了。
吴山作为礼部尚书，虽然这人确实不懂得变通，是属于那可恶的清流一系，但吴山率领众官员行救护之礼，似乎不能算是多大的过错。
却是这时，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说是严阁老在外面求见。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很多时候，嘉靖起床第一个面见的通常都是严嵩。
严嵩过了春节后，已然是八十二岁的高龄老人。不过他的身体还算利索，特别是面圣的时候，更是打起着十二分的精神。
在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参拜之礼，然后这才在绣墩上坐下。
“惟中，关于日食之事，你如何看待？”嘉靖对这个老臣很是看重，已经将奏疏丢到一边，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严嵩的听力下降，只是已经陪伴嘉靖二十多年，虽然仅听清只言片语，但还是思路清晰地对答道：“臣如此看待不重要，一切都取决于陛下！”
“朕没有主意，这才想听一听你的建议，你反倒给推回来了！但说无妨，恕你无罪！”嘉靖心知严嵩的忠心，却是含笑着说道。
严嵩听清了嘉靖的话，更听清了嘉靖说话的语气，心里不由得大定，当即朗声地发表意见道：“日食之事，老臣以为可视为祥瑞！今大明见日食，而上天遮之，正是大大的吉兆！”
论到马屁功底，袁炜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嘉靖听到要将日食归为“祥瑞”，虽然心中大为受用，但却不敢真的如此定性。这否定日食已经算是逾越之举，还要将“日食”视为祥瑞，此事却是万万做不得。
不过嘉靖的说法令到嘉靖很是高兴，却又询问道：“昨日傍晚天象有异之时，吴山坚持日食说，带领诸多官员行救护之礼，可曾有此事？”
“有！”严嵩答道。
嘉靖对吴山的观感还算不错，虽然是典型的清流官员，但确实是适当的礼部尚书人选，只不过这一次让到他过于失望了，便是沉声询问道：“惟中，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无疑是要对一帮官员进行敲打了。
黄锦就坐在一旁，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虽然他有时亦羡慕文官，但却不得不承认，文官的富贵来得快去得更快，像昔日的李默倒台仿佛就在眨眼间。
“启禀陛下，很多官臣并不知晓其情，实则是情有可原，不若对他们罚半年俸禄以示惩罚，如何？”严嵩出于利益的考虑，并不主张一棒子打下去。
嘉靖微微点头，深知这次确实不宜敲得过猛，便又是询问道：“那吴山……”只是话到嘴里，却又是挥手道：“将吴山罚俸一年！”
却不知是因为林晧然的缘故，还是那一份销量惊人的《谈古论今》，吴山已然在嘉靖心里有着一定的地位，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阿猫阿狗。
“是！”严嵩对这般轻罚微微感到意外，但还是恭敬地领命道。
话说袁炜在递交那一份精心炮制的奏疏后，直接来到了无逸殿。
虽然他不是内阁的成员，但在当下嘉靖朝，他作为青词臣子的身份，则是常常出没于西苑。当然，内阁的值房没有他的位置，仅在这里拥有一张办公桌而已。
袁炜来到无逸殿，准备给圣上写上一份青词，但今天心里终究藏着事。仅写得了二百字的开头，最后还给他不满意给撕了。
降临中午的时候，万寿宫终于传来了消息。圣上在看到百官的奏疏后，果然是大发雷霆，更是将礼部主事李正君的奏疏摔到地上。
接下来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当圣上看到他精心炮制的奏疏，果真是龙颜大悦，还胃口大开地吃了宫女的豆腐。
“罚一年俸禄？”
袁炜听到这个处罚的结果，眉头却是轻轻地蹙起，这自然不是他所想要的结果。不说俸禄对他们这帮高层京官的意义不大，而他要的是除掉吴山，从而接替礼部尚书的高位。
“皇上有没有看过吴尚书的奏疏呢？”袁炜不着痕迹地塞给那名小太监一枚金子，却是显得无比认真地打听道。
小太监瞧了瞧左右，这才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没有！”
好像？那是有还有没有？
袁炜对这个结果无疑是不满意的，只是小太监已经将金子揣进怀里离开了。
这一天，袁炜从上午到下午，眼看着夕阳西下，却仍然没有皇上暴怒的消息传来，让他简直如同热坑上的蚂蚁般。
在他的计划中，吴山率领众官员行救护之礼，这事定然不会真正触怒到圣上，而他亦不期望这件事就能扳倒吴山。
真正的杀招还是吴山按着惯例上的奏疏一事上，在看到吴山规劝要自省、修德、修政的奏疏后，圣上必然雷霆大怒。
从而跟以前那般杀鸡儆猴，圣上定然严惩于吴山，甚至让吴山落得跟他老师夏言般的下场。
但事情就是如此的诡异，这一天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难熬。
特别让他感到困扰的是，明明在一大清早还看到吴山出现在通政司，为何吴山的奏疏还没有上呈到万寿宫，圣上为何还不暴怒如雷？
直到西苑落锁，袁炜这才施施然地离开。
“什么？吴山今天没有上奏疏？”
袁炜顾不得已经是饥肠辘辘的肚子，很快打听到具体的消息，吴山竟然没有在今天呈上奏疏。
这一件事，别说是袁炜这帮“献媚派”，哪怕是“救护派”亦是大为愣然，却不知吴山唱的是哪一出。

第0863章 风波起
老槐胡同，吴宅。
吴山一个人独坐在花厅中，那张显得正直的脸一直敛着，正在慢慢地品着茶。
茶是产于琼岛的绿茶，初时觉得味道过淡，但如今喝起来却是越喝越有滋味，倒成了他所喜爱的品种之一。
对于琼岛的印象，主要是源于史书，知道那里是有名的流放之地。从古至今留下了无数名人的身影，甚至有天子落难其中，但却没有想到会有这般有滋味的茶。
不过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没去过的地方更多。他的人生轨迹是在瑞州府和京城，前期是为科举，后期则是仕途。
只是他并没有过多的遗憾，因为他有着崇高的人生追求，想要尽毕生之所学，协助于皇上治理好这个国家。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吴山品了一口茶，感受着其中的苦涩。虽然他已经贵为礼部尚书，看似离人生追求不远，但又显得遥不可及。
特别是这次日食之事，明明就是一次严重的日食天象，但一些居心叵测的官员却弄出了“日食不见，即同无食”的谬论。
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谬论竟然还得到了诸多官员的支持，甚至要以此作为结论。
反观他们这帮一心做事的官员，不过是按例行救护之礼，结果却受到了惩罚，当真是一个奸佞当道的朝堂。
这一次，若非他听进了以林晧然为首的学生团体劝导，缓一缓再上奏疏，恐怕亦是要陷进里面了。
虽然今天没有站到风头浪尖上，但他心里并不开心。通过这一次日食之争，看到诸多官员的种种表现，让到他对朝堂更加的失望。
若不是有着几位得意门生，且心知当下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很想写下一份舒畅淋漓的奏疏，好好地抨击当下朝堂的乱象，狠狠地骂那帮奸佞之臣。
“明天要怎么做呢？”
吴山收拾起烦闷的心情，面对着形势的变化，却不由得沉思起来。
如果不是暂缓这一日，他必然是按惯例上奏疏，恳求请圣上自省、修德和修政，但当下无疑是要谨慎一下了。
若是他坚持上这种奏疏，那不仅要面对袁炜的攻击，且得罪严嵩等人，而他这位救护派的领头人必然是要站到风头浪尖之上。
“爹，可以用膳了！”
吴秋雨从走廊轻步走过来，没有了以前那个活泼的身姿，显得端庄地提醒轻声道。
吴山顿时回过神来，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起身朝着饭厅走去。
看着已然是大姑娘的女儿，不由得感慨岁月匆匆，而女儿跟林晧然的婚事亦是推上了日程。
明年是京察大年，林晧然作为广州知府必将要回京叙职。不管林晧然是否留京，婚事已然是要进行了，今年便要敲定成亲的日子。
“晧然这次又托人送来沙虫干，我熬了粥，你要不要尝尝？”刘氏看着吴山进来，便是张罗着盛饭道。
吴山却是果断摇头，虫子乃恶毒之物，如何能下口呢？这吃粥吃饭是正统，却不知粤人何故如此，当真是什么都敢于烧制成食物。
落座，起筷，食不言寝不语，这便是吴家的常态。
刘氏今天心情不错，吃着鲜美的沙虫粥却是跟着女儿交流着心得，点评着这种来自于广东的佳肴味道鲜美云云。
吴山看着那所谓的沙虫没想象中恶心，似乎还很美味的样子，却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要不要给你亦盛一碗？”刘氏看着相公望来，当即期许地询问道。
吴山有着牢不可破的原则，纵使这沙虫再美味，但不吃虫是他的准则之一，断然拒绝道：“爬虫焉能入口，妇人无知无畏！”
“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刘氏却是被气得不轻，转而对着吴秋雨又是说道：“秋雨，以后你成亲了，可别忘了娘，多给娘亲捎些沙虫干过来！”
说着，她还得意地瞟了吴山一眼。
吴秋雨却不知娘亲是真爱吃，还是仅仅要气爹，但还是羞红着脸应下道：“女儿记下了。”
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她既是雀跃又是紧张。紧张，自然是从少女到人妇的转变，而雀跃却是因为可以离开这个牢笼，到一个显得自由的地方去。
在一顿很不算太愉快的晚宴后，吴山回到了书房。
书房的桌面上，已经拟好了一道奏疏，但却被他付之一炬。
只是执笔打算重新拟下一份奏疏，却是黯然一叹，迟迟无法下笔。
次日，北京城依然如故。有地位的人生活在内城的繁华地带，没地位的人则生活在外城的贫民区，而众官员纷纷前往衙门点卯。
吴山乘坐着官轿，并没有前往礼部，而是直接到了翰林院。
当下，他仍然是《谈古论今》的总编，每月十六日都会有一次定刊工作。
这个当初由林晧然创立的刊物，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且销售的范围已经覆盖大半个大明。
若说什么事情最有成就感，那无疑是这个事情了。通过对文章的筛选，接着印制成刊物发出去，以供天下的士子研读。
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政见，均能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
进入翰林院，翰林院跟以往一般，这里显得很是清静，而检修厅则一如既往显得其乐融融。
“老师，请过目！”
徐渭更显得体胖，大步走到堂中，恭敬地将书稿递了上去道。
吴山对这个极有才华的书生很是满意，微微点了点头，跟往常般进行细读。他的工作很简单，进行简单的筛选，查看文章有没有纰漏，最重要还是有没有不合时宜的东西。
对于这种事，他自然不敢马虎，昔日的吏部尚书李默就是前车之鉴，一些字眼的错误足以让人掉脑袋。
咦？
吴山看着前面点评时政的“论盐弊”，直指京城官员吃免税盐所带来的乱象，有人借此进行走私攫取巨额利润，倒是不错的政见。
不过，翻到后面的《南洋国君的新装》，脸色不由得变得凝重起来。
寓言倒是简单，就是教导大家要诚实，但在当下却无疑过于敏感。
“你下去吧！”
吴山沉默片刻，然后才淡淡地说道。
徐渭对这个老师很是尊敬，施了礼后，便是小心地退了下去，但难忍好奇地多瞧了一眼吴山的脸色。
吴山修改几处后，便跟以往一般，直接前往西苑面圣。
嘉靖不喜欢麻烦事，但对于一个月一次的《谈古论今》，一直都保持着很高的兴趣，且多次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表扬。
嘉靖跟往常般坐在案前，认真地翻阅呈上来的《谈古论今》，看着前面的“论盐弊”，眉头轻轻地蹙起。如果这事属实的话，倒不失为一个良策，可以取消官员吃免税盐的弊政，从而杜绝有人利用这事攫取利润并败坏盐政。
只是看到最后的《南洋国君的新装》，脸色当即敛了起来，目光森严地望向了吴山。
“这些文章都是翰林院检修厅所这个月所编造和筛选的，若是圣上以为不妥，臣便让他们重新修编！”吴山注意到圣上的脸色，便是一本正经地施礼道。
嘉靖却是正色地询问道：“这里当真没有你刚刚撰写的文章吗？”
“没有，请皇上明鉴！”吴山当即跪下，显得真诚地说道。
嘉靖最讨厌就是臣子使小心机，看着吴山如此反应，知道这次应该是一个小巧合。便又重新将这个寓言故事读一遍，发现这故事中的寓意极好，恐怕亦不是一时半会能编造出来。
吴山等待良久，并没有得到责罚，而是一句淡淡的“下去吧”。
吴山在无逸殿并没有位置，这离开万寿宫，便是直接离开了。
虽然引起了皇上的不满，且《南洋国君的新装》要删掉，这一切无疑都是值得的。
无逸殿，属官厅。
袁炜从昨天开始，心思就已经不在工作上，却是千方百计地打听着吴山的动向。
只是消息传来，他无疑是失望的。吴山今天早上没有前往通政司，而是到了翰林院，却是忙碌那份颇受圣上重视的《谈古论今》。
一个小太监进来，听到圣上要召见，心里当即涌起了一阵狂喜。
月食的事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疑有着他的一份功劳在里面，想必圣上是要嘉奖于他了。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炜来到精舍前，显得谦卑地行礼道。
身穿着淡蓝色道袍的嘉靖坐在明黄色的蒲团上，整个人显得是超凡脱俗，已然有了几分道士的风韵。
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淡淡地说道：“起身吧！”
“谢皇上！”袁炜自恃否定日食有功，故而有一定的底气，对嘉靖的召见显得很是乐观，眼睛难掩欣喜之色。
“你昨天的奏疏写得很好，当得一功！”嘉靖进行表扬道。
袁炜心中当即大喜，急忙回礼道：“谢皇上夸奖，微臣只是就事论事，而吴尚书的言行当真令人失望。”
却不管皇上有没有听得懂，他都决定给嘉靖上点眼药，势必要除掉吴山这个拦路虎。
嘉靖却是不置可否，突然指着案上的木雕道：“朕新近得到一个宝物，道是有道根之人方可见其红光。朕观之，果真是红光通体，确是圣物无异。黄锦观之，却说是朽木雕矣！”
“竟有此神物？”袁炜惊奇地道。
“呵呵……黄锦，拿给袁侍郎瞧上一瞧，朕亦想知袁侍郎有没有道根！”嘉靖爽朗一笑，对着黄锦吩咐道。
黄锦当即小心地将一个木盒子拿过来，并小声地说道：“这可是陶神仙送来的奇物，你可要当心些！”
“多谢黄公公提醒！”袁炜道谢，便是小心地将木盒子打开，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三清天尊的雕像。
“袁侍郎，可是红光通体？”嘉靖显得兴致勃勃地问道。
袁炜迎着嘉靖的目光，心里微动，却是缓缓地摇头。
正是嘉靖失望之时，袁炜却是回答道：“微臣的道根远不及圣上，仅见得像中泛起些许红光，并没有红光通体。”
嘉靖闻言，先是满意地点头，然后指着黄锦失望地道：“亏你是日日相伴于朕，结果如此没有慧根。”
“老奴能服侍陛下已是天大的恩赐，怎敢还有此奢望！”黄锦却是一个马屁精，当即笑着回答道。
袁炜走出万寿宫的宫门，却是暗松一口气，甚至有几分心虚。
实质上，他看那个来自陶神仙进献的三清天尊雕像，跟黄锦一样是看到朽木一块，只是为了拉近跟皇上的距离感，这才杜撰说是看到一点红光。
不过，他似乎是赌对了，皇上显然会更看重于他，毕竟他亦是“有道根”之人。
袁炜回到无逸殿，仍然是心不在焉，却是继续打听着吴山的动向。
而让他微微意外的是，严嵩、徐阶和吕本先后被皇上召去，却不知所为何事。
眼看着就要到了下衙的时点，期待已久的事件终于传来，吴山的奏疏从通政司送了过来。
一想到，圣上看了吴山奏疏突然暴怒如雷的场景，让到他仿佛喝了仙酿般兴奋，对着礼部尚书的位置当即显得更有信心。
“什么？吴山要弹劾于我？”
当进一步打听的时候，袁炜是彻底愣住了，吴山上奏疏并不是要规劝圣上，而是矛头直指于袁炜当日不行救护之礼。
“救护之礼，臣子本分也！”
“袁炜不行救护之礼，是为不忠也！”
“日食于天，却是拂袖而去，却举非臣子所为！”
……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吴山上书，一众官员纷纷上书攻击于袁炜。
袁炜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原以为是对付吴山的绝好时机，但却是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吴山没有跟他争这次日食该如何定义，而是指责他那日没有行救护之礼，将他扣上一顶不忠之臣的帽子。
如果他仅是一般的官员亦就罢了，但偏偏他是礼部右侍郎，这无疑是直接打在他的七寸上。
最为重要的是，诸多官员仿佛找到宣泄口般，接下来几天都是纷纷弹劾于他。
上到尚书，下到主事，都要上一道奏疏弹劾于他，而被罚半年俸禄的官员更是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一时间，袁炜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下面已然是惊涛骇浪。

第0864章 袁炜的怒
“好！很好！老夫奉陪到底！”
袁炜面对着群臣的攻击，却没有避其锋芒的意思，反被激怒了性子。
他从小被称为神童，十岁就闻名于县城，十七岁补县学生，熟读经史，以博雅称冠一时，科举中更是险些中得状元。
随着写作水平的不断提升，青词已然是大明第一人，且极受圣上的宠信。
若不是因为吴山这个官品端正的老顽固在前面拦着，不要说是小小的礼部尚书，恐怕他现在都已经是内阁大臣了。
而如今，却被一帮土鸡瓦狗上奏疏进行攻击，他如何能忍呢？
无逸殿，属官厅的案前。
袁炜的面目显得狰狞，当即在白纸上进行挥毫泼墨。
大明是一个礼仪之邦，素来对国法礼节极为讲究。哪怕地方迎接新知县到任，都有着一套完善的上任、接印和排衙等仪式程度。若是当地的官员不照办，或者新知县敷衍了事，会得到一个“失仪”之罪，轻则是记过错，重则则要丢官。
袁炜作为礼部右侍郎，可谓是天下礼仪的表态人物之一。
若他真被扣上了这一顶“失仪”的帽子，不仅是他个人仕途出现了污点，且他这位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亦要挪一挪了。
正是如此，他心里很是愤慨，恨不得将救护派的官员全部杀光。
“圣上素来敬天而德修，勤政且爱民，乃不世之明君也！日食天象，定有上天纠之。众所周知，食不及时，可免救护之礼。那一日，日食不见，即同不食，还需救护之行，微臣何过之有……”
袁炜能够从诸多青词投机者中脱颖而出，其文采和才思自然都属于顶尖的。在拍下一通马屁后，当即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了辩解，试图是要洗脱自己的“罪行”。
“食不及时，可免救护之礼”，这便是他的一个依据。
从古至今，日食出现，倒不会全部指责于皇上，会有一些例如的情况可免行救护之礼。像钦天监有着专门的计时器，若是日食出现的时间过短，则可定为不食。还有就是天狗食月般，若将洁白的月亮仅咬去小小一角，虽是有损，但同样可视为不食。
袁炜将这种特殊的天象列举出来，倒不失为一种解释。
当然，最重要还是前面肉麻至极的马屁，将嘉靖定性为一个明君。既然嘉靖是明君的话，那日食就是一种错误的天象。
不得不承认，单是这前面一段，就已经显现袁炜的才能，亦难怪他会成为当下嘉靖最宠信的大臣之一。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可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跟吴山已经是水火不容，跟着那帮救护派更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吴山坚行救护之礼，看似正直之臣，实乃陷圣上于失德，蔑大明于恶世，以换得士林声名，此乃大不忠也……”
只是仅仅辩护，这并不是他的性格。袁炜不洗脱自己后，却是将矛头直指吴山，攻击吴山这一次是“卖直求名”，并给吴山扣上了一顶“不忠”的帽子。
相对于“失仪”的罪行，这“不忠”的罪行无疑更大。一旦坐实，罢官事小，恐怕得跟夏言、李默两位重臣那般性命堪忧了。
虽然他倒不是真希望吴山被砍头，但官场的权势之争，向来都是你死我活。君不见，严嵩将夏言置于死后，已然是风光了二十余年吗？
袁炜手持着狼毫笔，捻袖行笔于白纸上。
他确实是一个颇具才情的人，青词写到了大明第一人，连同奏疏亦是文采斐然。当即是才思喷涌，唰唰地将心中的“愤慨”于文字中表述出现，数百字很快见于纸上。
在写完这道奏疏后，他如同对付呈给圣上的青词般，又是检查并润色了一遍。挑了几处小错误，换了几个更显才情的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但他还是惬意地呷了一口。看着时间已经不早，而他并不准备留宿于宫中，便急忙在空白的奏疏上誊抄下来。
时间拿捏得很好，奏疏刚刚写完，便在宫人前来支会大家得离开了。
袁炜将奏疏小心地攥进袖中，在走出辅官厅的时候，却见到趾高气扬的严世蕃恰好从值庐中走出来。
如果一般人见过这货，恐怕要诚惶诚恐了，但他却反应很平淡。纵使圣上再刚愎自用，绝对不会将国子监出身的严世藩扶上首辅之位，当下不过是借着他爹的权势作威作福罢了。
“袁大人，你不在这里值夜吗？圣上刚刚得到了一个瑞祥，可能想要一篇青词，这可是你表现的大好机会啊！”严世蕃却是主动打招呼，但语气间充斥着傲慢的模样地大声道。
袁炜虽然瞧不起对方，但亦是多少畏惧着对方的权势，心里暗骂对方怎么不留在宫里多陪陪老父、整个只知道花天酒地，却是平淡地回答道：“圣上若是需要青词，自有诸位大人操劳。本官最近诸事缠身，留在这里亦不能替圣上分忧，倒不如尽快将事情处理妥当。”
他现在被救护派攻击，已然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却不需要隐瞒什么。
“呵呵……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袁大人，倒不如今晚跟本官一起喝个花酒，如何？”严世蕃干笑两声，显得颇有才情地发出邀请道。
袁炜心里微动，但还是断然地拒绝道：“严侍郎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我还有事情要着紧处理，恐要辜负严侍郎的美意，还请海涵！”
若是当下，严党能够鼎力相助的话，他遇到的小麻烦自然是迎刃而解。但他心里却是明白，严党这艘船却是上不得。
现在严党虽然势大，但徐党亦渐成气候。虽然左都御史周延的突然离世，让到徐党损失了一员大将，但势力仍然不容小窥，徐阶还是最有希望接任严阁老的人。
最为重要的是，他当下的地位来自于圣上的恩宠，来自于他手中华丽一篇篇华美的青词，根本用不着卷入到这一种党斗中。
一旦他能够除掉吴山，礼部尚书的位置是手到擒来，甚至将来入阁亦不需要瞧任何人的脸色。明明可以自成一系，何必非要瞧别人脸色呢？

第0865章 越演越烈
“无妨！”严世蕃同样是傲气之人，转身便是大步离开了。
袁炜心知已经惹得这位小阁老不高兴了，但却没有过于放在心上。只需要保持表现的尊敬即可，若真产生冲突的话，他亦不会过于惧怕。
正要跟着严世蕃一同离开，却是发现徐阶从值庐中走出来，并呵呵地笑道：“懋中，近日听圣上说你的青词水准下降，原来是被俗务缠身啊！”
跟着咄咄逼人的严世蕃相比，举止亲和的徐阶确实给人舒服一百倍。
“谢徐阁老关心！”袁炜纵然心里再高傲，但面对这一位大明次辅，亦是表现出恭敬的态度地回应道。
“懋中，若是真有需要的话，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毕竟能替你解决麻烦事，亦是替圣上分忧嘛！”徐阶如同一位长辈般，显得亲和地微笑着道。
“下官在此先谢过徐阁老了，不过这点小事，下官还能应付！”袁炜拱手施礼，却同样不打算接下徐阶的橄榄枝。
徐阶虽然前程光明，但谁知道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默。最为重要的是，现在仅是小麻烦而已，他压根不需要选择站队。
徐阶自然不会跟严世蕃无礼，仿佛还颇为高兴地道：“如此甚好！这宫门马上要关了，老夫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你快些离开吧！”
“那下官告辞！”袁炜认真地施礼，便是转身离开，步伐显得很轻快的样子。
跟着吴山相比，他的政治资本无疑要强硬得多。他不过是遇到一点小麻烦，严党和徐党都朝他伸出橄榄枝，这是吴山所羡慕不来的。
离开了西苑，他的轿子早已经在外面等候。
在官场中，乡党无疑是最有生命力且最牢固的一支。当下的严嵩得势，致使江西党骤然崛起，其势力更是遍布整个大明的每个角落。
袁炜和吴鹏同为江浙同乡，素来关系不错。
吴鹏虽然是天官，但地位和权势根本无法跟前任李默相提并论，权势主要是来自于严嵩父子的信任，而非像袁炜这种直接来自于圣上的青睐。
最为重要的是，吴鹏并非词臣出身，故而极难进入内阁。这些年来，虽然说是大明的天官，但实则是严嵩父子的傀儡罢了。
正是如此，他对袁炜不仅没有看轻，甚至有着巴结之意，二人同为浙江一党的领军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袁炜将藏于袖口的奏疏递向了吴鹏，直接说明来意道：“默泉兄，你我同朝为官多年，当是同气连枝，可否与我一同上这道奏疏？”
“这事……”吴鹏看着奏疏的内容，却是犯起了难来。
袁炜装模作样地继续吃菜，显得淡然地说道：“默泉兄，但说无妨！”
“你真跟吴尚书对着干吗？他……不是好对付的，且声望太高了！”吴鹏虽然极看好袁炜的仕途，但却不敢小窥吴山。
如果真让百官进行推举的话，不要说是让吴山入阁了，恐怕是当仁不让首辅的最佳人选。特别是《谈古论今》创刊后，吴山的声望和地位更是无人能及，隐隐是士林第一人般的存在。
袁炜放下筷子，显得不屑地说道：“吴山上任礼部尚书五年，至今都不曾入阁，所为何故？今吴山行救护之礼，已惹怒于圣上，咱若是上书弹劾，其势必被闲坐于家，甚至会被革职！”
说到最后，真诚地望着吴鹏，又是许诺道：“若是我此次能够得偿所愿，他日必会相助于你，咱们当同进退才是！”
“好！我陪你上这一道奏疏！”在一番权衡后，吴鹏咬牙同意道。
跟着吴山的情况有些相似，他已经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呆了五年。虽然他不追求于入阁，但想要一直呆下去，这无疑需要更大的关系来维护。
若是这位同乡能够接替吴山的位置，甚至将来能够入阁，那无疑有助于他稳坐天官之位。这眼看着严阁老一天天老去，他亦不得不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又是举杯痛饮。
第二天上午，吴鹏写好了奏疏，选择跟着袁炜一道上奏疏弹劾于吴山，将一顶“不忠”的帽子扣到了吴山的头上。
一石击起千层浪。
袁炜的弹劾奏疏倒没有太大的影响，毕竟这属于意料之中的事，反倒是吏部尚书吴鹏的奏疏，让到整个官场都一阵哗然。
明年便是京察大年，天下官员的升迁都掌握在吴鹏的手里。这一位天官现在出面表态支持袁炜，宛如一记重拳般，朝着救护派的鼻梁挥了过去。
有些低级的官员却是见风使舵，似乎是想要讨好于吴鹏，竟然选择一同上奏疏弹劾于吴山，指责吴山是在卖正求名。
一时之间，吴山却处于风头浪尖上，却是面临着被罢官的风险。
就在这个时候，保定府那边却是纷纷传来了消息。
由于河北保宝处于北京的西边，固而日落时间要比北京稍晚。在日食当日，当地的官员却是瞧得很是真切，上奏疏婉转地请求圣上省身、修德和修政。
而在京城的争论传到河北的官场后，更是引起了吴山学生的强烈不满，纷纷上奏疏弹劾于袁炜。不仅为着老师吴山辩解，而是直接反驳“日食不见，即同不食”一说，直指袁炜是奸佞之臣。
原本双方围绕着“救护之礼”的争论，竟然一下子回到了“日食的定论”上，事情却到了嘉靖那里，甚至要因此牵出更大的风波。
事情到了这一步，无疑跟历史发生了一点小偏差。
夜已深，万寿宫还亮着灯火。
身穿单薄的嘉靖平躺在榻上，正在翻阅着各地送上来的奏疏，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很显然，真相恐怕被遮掩，日食似乎真的存在。
实质上，他亦猜到了日食的真相，但能够少点麻烦事，无疑更符合他的心意。
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却不得不进行选择，要么强硬的压得救护派，要么就将板子打下袁炜，但这却让他很犯难。

第0866章 圣旨
“这些做臣子的，难道就不懂让朕省心吗？”
嘉靖翻阅着案上的奏疏，却都是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就像是两个儿子在争吵，却是各不相让，而要他这个做父亲的来裁判。
他无疑是偏向于袁炜的，但又不得不顾及后世史书，以及事情的真相和公理。
若是他一再再偏袒袁炜这种“忠臣”，那以后就不会有说真话的臣子，只能是要粉饰太平，成为《南洋国君的新装》里面的国君了。
只是他却不能够选择偏向于吴山，那会惹来很多麻烦事不说，他可能因“日食”而背上“失德之君”的坏名声。
黄锦的作息是睡得比嘉靖晚、起得比嘉靖早，正在一旁恭敬地守候着，刚想要偷偷打个顿，却发现嘉靖朝着他望来，似乎有询问的意思。
眼珠子一转，便猜到了事情的始末，黄锦陪笑着道：“主子，这袁炜有袁炜的好，吴山有吴山的妙，他们二个吵架倒不一定是坏事！”
嘉靖的眉毛微挑，绕有兴致地望向黄锦询问道：“你且说说，为何这不是坏事呢？”
“他们争争吵吵，总得要找圣上进行评理，反怕他们不争吵了，那才是坏事哩！”黄锦观察着嘉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
论帝王之道，嘉靖已然是炉火纯青，臣子间的相互制衡更是他的拿手活。当下吴山和袁炜相斗，确实不能算是什么坏事情。
嘉靖却是轻轻地摇头，似乎有所感慨地说道：“这次不同啊！”
看着嘉靖已经低头看奏疏，黄锦将吐到喉咙的话又咽了回来。
他能够从一名小太监熬成司礼监掌印，且在嘉靖身边服侍这么多年，凭的正是这一份小心翼翼。哪怕他有再多的话想说，但能够不说了，那他就会选择咽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以吴山和袁炜为首的两帮人仍然是骂来骂去。
吴山本来是势弱的一方，但他在京的学子可不会允许老师受委屈，翰林院的徐渭、兵部的宁江、工部的杨富田等学生纷纷跳出来攻击袁炜。
却不仅是因为尊师，同时亦是为了自身利益。在官场之中，师生关系很是重要，一旦吴山倒台，那他们亦会受到一些不利的影响。
在这一场由日食演变出来的争吵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二月就要过去。
东江米巷，礼部衙门。
吴山如同往常般，一大清早乘坐轿子来到了这里上衙。只是今天门口有几个人在这里候着，看着他出现就冲了过来，但好在给衙役拦住了。
“都给老子滚开！我是山西代府奉国将军朱职浸，我要见尚书大人，我要朝廷补发拖欠的禄米！”却见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地嚷嚷，指名要面见于他。
吴山听着这番话，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却是黯然一叹。
大明当下的财政已然是入不敷出，而宗藩的禄米难免出现了一些拖欠现象。只是这些宗藩可不会像贫苦百姓般老实受欺负，却是纷纷上京，前来礼部闹事、找皇上进行诉苦。
不过大明财政窘迫，当下的宗藩禄米已经超出了大明的负担能力，若真悉数将禄米补足给他们，那大明恐怕得要乱套不可。
“你们虽然是皇亲国戚，但亦要按规矩来办事，有什么事情可以先跟本官说！若是本官解决不了，再找尚书大人定夺，可好？”主容司郎中孙世海闻讯而来，拦在前面对着朱职浸等人道。
礼部下设四大清吏司，其中仪制清吏司，掌嘉礼、军礼以及管理全国的学务、科举考试事；祠祭清吏司掌吉礼、凶礼事务，也就是祭祀天地神只；主容清吏司，掌宾礼以及接待外宾事务，下设四夷棺、同文棺等数个针对性很强的部门，负责和藩属、外国打交道；精膳清吏司，掌筵飨廪饩牲牢事务“筵飨”是国宴。
孙世海是主容司的郎中，亦是他负责跟宗藩打交道，无疑拥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朱职浸等人交流了眼色，便是点了点头。
有了孙世海解围，吴山很顺利进到衙门值房。由于清明时节将至，需要处理着手上的公务，为着接下来的祭祀做准备工作。
没多会，孙世海便进行汇报，将那几个闹事者的来意说了出来。
事情跟着以往的“闹事者”没有太多的区别，却是来这里进行“哭穷”。
当下的宗藩靠着大明的禄米过日子，但一个王爷的禄米是一万石，而像朱职浸这种奉国将军亦要六百石，各处王府禄米达八百五十三万石。若是这些收入能兑现，那无疑个个都富得流油。
“部堂大人，这次的奏本写得很有水准！”孙世海将奏本递过来，显得无奈地说道。
吴山接过奏本一瞧，脸上亦露出苦笑之色，却见上面写得：“臣等身系封城，动作有禁，无产可鬻，无人可依，数日之中，曾不一食，老幼嗷嗷，艰难万状。有年过三十而不能婚配，有暴尸十年而不得埋葬，有行乞市井，有为民间做工，有流移他乡，有饿死道路。名虽宗室，苦甚穷民。请令有司清查积欠代府禄米，催征给补，使父母妻子得沾一饱。”
“部堂大人，我可是听说伊王单是强掳民女就达到数百人之多，咱们礼部还是得紧一紧啊！”孙世海没有同情，显得认真地说道。
吴山将奏本放下，却是轻轻地摇头说道：“咱大明向来都挑软柿子捏，亲王的禄米不敢拖欠一粒，一些地区的底层勋贵确实拖欠严重。他们说的亦不可能全属编造，还是上呈给皇上御览吧！”
“是！”孙世海看着吴山的主意已定，认真地施礼道。
吴山抬了抬手，淡淡地说道：“你先下去吧！”
“圣旨到！”
却是这时，前院传来了一个太监洪亮且尖锐的声音。
孙世海正要转身离开，心里却是骤然一紧，目光担忧地望向了吴山。很显然，这个时候降下圣旨，定然是祸非福。

第0867章 板子
吴山及众属官纷纷从各自的值房中出来接旨，却是看到了大太监陈洪，深知旨意非比寻常。
香炉已经准备妥当，吴山等人当即大步上前准备迎接圣旨。
“吴尚书，接旨吧！”
陈洪手持着明黄的圣旨，跟着黄锦那种温和的性子不同，面对外臣向来都是一副咄咄逼人的面庞，对着院中的吴山显得倨傲地道。
袁炜落在吴山后面，在听到是给吴山的圣旨，脸上当即流露出欣喜之色。
日盼夜盼的圣意，已然是要降临了，无疑是要劈在吴山的身上。
“微臣礼部尚书吴山接旨！”
吴山虽然深知是祸非福，但面对着圣旨，仍然以着极为标准的礼仪进行跪迎道。
陈洪望着跪在地上的众官员，将明黄的圣旨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云皇帝，诏曰：吴山任礼部尚书期间，勤勉有加，诸事妥当，然日食之事有失察之嫌，今勒令在家反省，钦此！”
砰！
这无疑像一记闷棍，直接敲到了吴山的头上。
哈哈……
袁炜听到这道圣旨，心中不由得狂喜，脸上更是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虽然圣旨比他预期来得要晚很多，但结果却差不了太多。只要他再加把劲，让御史再弹劾几次，吴山在家闲住便会成为勒令致仕，礼部尚书的位置必然属于自己。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山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接旨之礼，从陈洪的手中接过了那一道圣旨。
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责罚，他没有显得过于失落，脸上始终保持以往的沉稳。
陈洪看着吴山的反应，亦是暗暗佩服，鲜有官员真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袁炜看着吴山，却是阴阳怪气地道：“吴尚书，这回家闲住，那可得好好反省了！”
“那日若听袁大人一言，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呢！”
只见新人笑，哪听旧人哭，仪制清吏司的郎中张季达显得阴阳怪气地说道。
吴山现在是闲坐，但保不准下一步就得要吴山请辞，而袁炜无疑是要借此上位了。
“清明祭祀之事，有劳诸位了！”吴山转身对着诸位官员拱手，说完直接朝大门走去。
对于今日的结果，虽然早有预料，但心里难免涌起几分失望。
当下的朝政，跟《南洋国君的新装》颇为相似，容不得说真话的人。
哎……
孙世海看着吴山所遭遇的结果，心里亦是感到一阵失落。
陈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是突然又扬起一份圣旨朗声道：“礼部右侍郎袁炜接旨！”
咦？
听到这话，众官员却是一愣，但旋即袁炜等官员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炜急忙出列，忍着心中的狂喜地跪地迎旨道。
处罚了吴山，自然要奖赏有功之臣，而代理礼部尚书之职无疑是水到渠成之事。
陈洪展开手中的圣旨，又是朗声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右侍郎袁炜有忠君之心，虽指明即同无食，然拒行救护之礼，确有失礼仪之嫌，今勒令在家反省，钦此！”
什么？
众官员听到这话，特别是仪制清吏司郎中张季达，顿时都大为惊讶。
原以为板子只打在吴山身上，而袁炜是这次日食之争的最大受益者，但却偏偏出乎意料，二人都先后受到了处罚。
如此看来，二人间的斗争，仍然是胜负未分。
袁炜顿时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是彻底愣住了。本以为会得到圣上的嘉奖，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却是要跟着吴山一般回家闲坐。
这闲坐事小，保不准圣上突然生了怒意，真将他逐出朝堂。若是如此的话，那他这些年的所有努力，无疑是要化为泡影了。
不，我不能这样就倒掉！
袁炜有着对权力的执着追求，有着勃勃的野心，却不愿意接受失败的命运。
“袁侍郎，接旨吧！”
陈洪望着跪在地上失望至极的袁炜，眼睛流露着幸灾乐祸地说道。
“微臣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袁炜如同行尸走肉般地跪礼接旨道。
吴山离开，袁炜亦是离开，礼部一下子就失去了两大巨头主持日常事务。
更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吏部尚书吴鹏在几天后竟然上书请辞，如果在官场掷下了一枚深海炸弹。
两位罪魁祸首都暂时安然无恙，反倒是跟着凑热闹的吴鹏受了无妄之灾。
明年就是六年一次的京察大年，一旦在那个位置呆上一年，绝对顶得上五年。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却被勒令辞官了。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已经是完结了。
自从一帮的耿臣纷纷夭折后，纵使深知“日食不见，即同不食”是歪论，但鲜有臣子上书请求嘉靖自省、修德和修正。
不过，这一年真可谓是多事之秋。
三月初三日，刑部左侍郎赵大佑、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万文明等奉命复勘伊王典楧不法诸事，回京据实奏报：典楧以修理府第为名，将方城王府、桐城郡主第宅、洛阳县狱等尽逼夺，侵占官街五道，抑买民房一百余家。又遣军校赴洛阳等县催征钱银，强迫洛阳居民一千余人入府中做工，并擅立东厂，缉捕百姓。其府第为砖城一座，重城一座，各有正门，环城红铺十座。除王正宫外，又建槐椿、清和、鸳鸯、腾光宫殿，百花台、乘风御气阁十一所。又遣内使、军校四出强夺居民妻女四百余人。选民女十二岁以上者七百余人，选留不中，令以金赎。随意逮治地方官，严刑拷掠。
嘉靖对如此胡作非为的藩王虽然没有痛下杀手，但亦是惩治了一番。
到了四月，内阁大臣吕本的母亲去世，按例回家守制。这位入阁十三年的阁臣，严嵩的接班人选之一，但这一刻只能黯然离开政坛。
大明的内阁仅剩下严嵩和徐阶两位阁臣，这个人数自然是极罕见的现象，无疑需要进行填补。

第0868章 第三城
时入五月，岭南的气温骤然升高，雨水亦是渐渐多起。
一场夏雨悄然而至，将整个广州城笼罩在雨幕中，纵横交错的青砖街道被洗涮着，行人则是躲在两边的屋檐躲雨。
“这天真是作孽，怎会这么多雨水呢？”一个身穿蓝衣服的菜农将竹筐放到一边，用袖子抹着脸上的雨水边是抱怨道。
先一步到了屋檐下的鱼贩子从筐里拿出一个饭团，边大口地吃着边是回话道：“哪一年不是这么多雨水，这有啥可抱怨的？”
“不是雨水多了，而是太伙的日子过了，咱们现在都有赚钱的活儿干，所以都想着少下点雨！”刚刚挤出来的屠夫显得颇有智慧地说道。
众人一听这话，不论是做小买卖的商贩，还是出卖力气的力夫，却都纷纷地点头，认同这个赤着胳膊的屠夫的观点。
确实不是今年的雨水变多，而是大家的日子都已经变好，都想着天天是一个好天气，好让大伙能够多赚一些银两。
在当下的广州城，不仅政治清明，而且人人都有饭吃。
以前大家谈论最大的，无非就是痛哭狗官和恶霸的种种劣迹，但当下却是谁被惩治和谁又赚钱置宅子娶了美婆娘云云。
哪怕再挑剔的人，在看到养老院和义务书院的出现，加上“均平里甲法”的推行，特别是广州城日益变得繁荣，但不得不承认当下的官场确实值得称颂。
“哪里跑！你给我站住！”
正在这时，一个慌慌张张的年轻男子朝着这边跑来，一帮衙役冒着雨水在后面追逐着，其中一个小女孩显得尤为瞩目。
她约莫十岁的光景，身穿着一套捕快制式的衙服，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却是追在最前头，手持着一把短棍，边是大声地喊着道。
鱼贩子的反应最快，手持着那条挑鱼筐的扁担，冒着雨水冲了出去。面对着试图逃窜远去的年轻人，却是毫不犹豫地用扁担袭向他的双脚。
年轻人看着扁担扫来，脚下当即发力，想要一举跳跃闪避过去。但双脚传来了一阵疼痛，这从小市街窜逃而来，早已经是乏力，身体根本跟不上他的念头。
砰！
鱼贩子的扁担重重地扫到年轻人的脚部，年轻人那张充满痞气的脸蛋变得扭曲，整个身体猛地向前扑到，脸部更是重重地扑向青砖地面。
在这一会功夫，后面的虎妞和捕快追了上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捕快上前，一把将摔得七荦八素的年轻人揪起来，同时恶狠狠地瞪眼道：“王四，你跑啊，怎么不跑了呢？”
王四面对着虎妞，却是求饶着道：“姑奶奶，我啥坏事都没干，你怎么要抓我啊？”
“啥坏事都没干，为什么见到我要跑呀？”虎妞抹了一把雨水，显得有理有据地质问道。
王四早就有了说辞，当即垮下脸道：“我这人有……有小偷小摸的毛病，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王四，你少在这里狡辩！分明是你见财起义，打伤了刘婆子并抢了她的银子，还不从实招来？”张捕头却是不客气地道。
王四仿佛是蒙受天大的委屈，当即进行叫屈道：“冤枉啊！我若是干出这等事，就不得好死！”
“你确实不得好死！你可知道刘婆子拿着银子要去做什么的吗？是为了替他孙女赎身，你抢的不是银子，是断了一个小女孩的自由身！”沈妍从后面赶来，却是厉声地指责道。
“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本捕头得打上他几拳，好让他明白什么是天理！”张捕头抡起拳头，显得疾恶如仇地道。
“我招！我招！我真不知道是赎身的钱，要是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干这一票！”王四面对着种种的压力，最终选择悔过地说道。
虎妞喝住要挥拳揍人的张捕头，却是脆声地对王四道：“王四，那你抢的钱藏在哪里，赶紧还给刘婆婆，刘婆婆都急了几天了呢！”
“不用找了，在这里呢！”阿丽从后面走来，抛着手上的银两显得得意地说道。
吱……
小金猴仿佛邀功似的，得意地跳到虎妞的身边。
王四看着这一幕，发现这帮人简直是有通天的本领，当真是栽得不冤，这以后还真只能老实地在广州城过日子了。
“将他带走！”
虎妞小手一挥，当即就风风火火地朝着府衙而去。
屋檐底下的众人清楚地看着这一个冒雨抓贼的场景，看着这个恶贼王四认罪并被捕快押走，却是不由得拍掌叫好，这无疑是一件大大的善事。
“这个小女孩是谁啊？”一个身穿着士子服饰的外乡人看着领头抓贼的是一个小女孩，却是不由得好奇地打听道。
屠夫看着雨水渐渐停歇，显得极为自豪地竖着大拇指道：“她是林雷公的妹妹虎妞，咱们广州城的小捕快！”
“堂堂的知府大人的妹妹，官家大小金会帮忙抓毛贼？”外乡人听到这话，显得更为惊讶地道。
菜贩子亦是自豪地答道：“这算什么啊！不论是大案小案，只要咱们广州城谁有不平事，虎妞都不会袖手旁观！”
外乡人听到这番话，当即是暗感称奇，却又发现鱼贩子跟着衙差回府衙，又是疑惑地询问道：“那个鱼贩子怎么跟着走了呢？他这都算犯事，要被关押吗？”
“他怎么可能犯事！这次是协助衙门抓贼，他这是去领奖状和赏钱去了！”屠夫满怀羡慕地望着远去的鱼贩子，眼睛饱含羡慕地解释道。
菜贩子准备挑菜担子，在一边进行补充道：“这赏钱倒是小事，这有奖状的话，遇到冤屈是可以直接面见县大爷的！”
雨已经停歇，众人纷纷散去。
这仿佛是不足一提的小事，但见微知著，足见当下的广州城确实有着很大的不同。
外乡人的气宇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却是捋着胡须感叹地道：“都说广州城可称得上大明第三城，如今一见，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第0869章 钢铁产业
雨水来得快，去得亦快，天空重新变得敞亮一片，整个广州城似乎重新活过来了一般。在屋檐滴着雨水之时，街道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广州府衙，签押房。
康晚荣抱着一叠公文走进来，轻轻地放到了书桌前，然后又躬身退出去，显得兢兢业业地协助林晧然处理着公务。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正在桌前认真地处理着手头上的公务，整个人显得更具官威，颌下已经蓄起了一缕稀疏的胡须。
在广州知府的位置上呆了一年多，这座城已然深深地打下了他的铬印，亦是在他的主政之下，广州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越发的富庶和繁华。
这刚刚主持完一场府试，本以为能够歇息一下，结果又到了税收的时节。另外，府衙大大小小的事务亦是数不胜数，让到他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这些事务上。
虽然他远没有虎妞那种正义感，但偏偏他同样不是那种没有责任心的人，并不想要成为一位尸位素餐的官员。
虎妞刚刚洗过一个热水澡，整张脸蛋显得红彤彤的，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她换上了淡蓝色对襟齐胸的儒裙，毅然有了几分千金小姐的模样，不过走路仍然是风风火火的模样。
从外面走了进来，便是直接询问道：“哥，你找我做什么呀？”
林晧然看着自家这个冒雨抓贼的野丫头，已然是放弃治疗了。但亦不得不承认，这些时日以来，这个野丫头确实为他解决了不少的麻烦事，特别处理了不少麻烦的案件。
面对着这个唯一的亲妹妹，尽管她的野性不改，却是无奈地问道：“喝姜汤了吗？”
“哎呀！我的身体好着呢？我都不要那种东西，我也不喜欢喝那种汤！”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脆声地埋怨道。
门外的小兔端着热姜汤进来，满脸认真地劝道：“小姐，这姜汤得喝，不然真会生病的！”
“知道了！”虎妞发现哥哥的目光望来，却不再选择抗拒地无奈道。
林晧然看着虎妞紧蹙着眉头喝下那碗姜汤，发现这个野丫头什么都喜欢吃，但偏偏莫名其妙会讨厌姜汤，倒是一件稀罕之事。
“哥，我已经喝完了，你找我什么事呀？”虎妞紧蹙着眉头将碗放下，显得着急地询问道。
林晧然看着她心急的模样，显得无奈地说道：“明天你就先别查案了，替哥哥去一趟佛山！”
“这次去干什么呀？”虎妞轻轻点头，进行追问道。
这些日子以来，虎妞已经成为林晧然跑腿般的存在，确确实实替林晧然做了不少事情，亦帮他解决了不少的麻烦事。
林晧然却是拿出一块铁，竟然是一块钢铁，深深地望了一眼。
炼钢技术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晚期，主要制钢工艺是块铁渗碳法，接着是炒钢法和灌钢法。明代初期对已有的“灌钢法”进一步优化，出现了“生铁淋口法”。
这生铁淋口法利用熔化的生铁，作为熟铁的渗碳剂，使这种熟铁的刀口炼成钢铁。这一创造性的技术成就，至今仍应用于一些小农具的生产上面。
炼钢工艺在大明已然有了很深的基础，不过生产成本相对较高。林晧然当下将主意打在这上面，不仅要发展佛山的炼钢工艺，更是想办法优化炼钢工艺。
随着跟葡萄牙人开展贸易，南美洲和日本的白银大量地流入了广东地区，特别流进了联合商团这里。而有了钱后，林晧然亦有了底气，想要推动钢铁产业的发展。
只是想要推动钢铁业，不仅要制作出优异的产品，更需要低廉的炼钢成本。如果炼钢成本过高，所谓的钢铁产业，无疑是空中楼阁。
“你到联合钢铁作坊一趟，说这次炼得不错，让他们给我打造几套刀叉！”林晧然将钢铁放下，将一张纸递过去道。
欧洲是游牧民族，他们的往往将肉烧熟，割下来就吃。后来走向定居生活后，欧洲以畜牧业为主，面包之类是副食。主食是牛羊肉，用刀切割肉，送进口里。
只是到了十五世纪，西方人为了改进进餐的姿势，才使用了双尖的叉，因为用刀把食物送进口里不雅观，改用叉叉住肉块，送进口里显得优雅些。
不过，但由于炼制艺术，多是采用金银叉或者铁叉。
如果能够研制出“物美价廉”的钢叉，这种钢制产品必然会受到欧洲市场的欢迎，无疑能够产生巨额的贸易利润。
一旦能形成完善的产业链，利润反哺到生产作坊中，这必然又会有助于钢铁质量的提升，以及推动钢铁企业的整体发展。
就像铁锅带动佛山的铁器产生一样，钢铁产业亦要有一个拳头产品，从而拉动整个产业的发展。而当下的林晧然，将希望寄望于简单的刀叉之中，然后再延伸到其他的钢制产品中。
“好吧！那明天我就替你一趟，随便带几个三泥鱼回来！”虎妞本是一个野性子，对这种任务并没有抗拒，接过纸张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林晧然看着她这般乖巧，便是站起来说道：“虎妞，今天哥给你弄好吃的！”
“弄什么呀？”虎妞的眼睛微亮，仰着头询问道。
林晧然微微一想，便有答案道：“火锅！”
这个季节自然不是吃火锅的好时节，但当下一场大雨后，空气透着些许的凉意，倒亦是可以借着这个天气变化美美地吃上一顿。
“好！我们去买菜！”虎妞颇有兴趣地答道。
树欲静，风不止。
张琏在称帝建元后，并没有安于一隅，而是选择主动征战，矛头直指腐朽的大明王朝。在广东方面还在调兵遣将的时候，张琏一党已经又有了行动，这次矛头直指广东。
正是六月时节，眼看着秋闱将至，喜庆的日子即将到来，但张琏派遣部将徐仁器进攻惠州府的龙川县，致使广东又是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第0870章 佗城
张琏这位飞龙国的皇帝无疑是一个进攻的开国皇帝，率军十万部众进攻江西、福建、广东三省，分三路，水陆并进。
张琏自统领东路，以杨舜、萧晚、林赞率军直捣延平而上；中路以罗袍、吕细、梁宁等夺取江西之泰和以北；南路由林朝曦、徐仁器、叶槐、李文彪进军广东龙川等地。
在南路这里，林朝曦选择兵分两路，他率领部众从海路进犯，而徐仁器率领上万部众绕过潮州府，从江西边境袭击惠州府的龙川县。
徐仁器试图占据龙川县，进可继续袭击广东腹地，退可从江西边境潜逃回大本营。
罗家庄，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般，一帮贼兵正在围攻村中最大的一处宅子。
噗！
一名贼兵借助着人梯翻墙，但才刚刚冒头，便被护院削去了脑袋。顿时，一股鲜血溅在墙头上，而尸体则如断线的风筝般摔了下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已然打响，有人为着生存，有人为着财物。
然而，单靠着这里的几十名护院和家丁，对付一般的马贼尚能勉强偷生，但又岂能阻挡得住这帮贼兵进攻的脚步呢？
“当真是敬酒不喝喝罚酒，杀了他们！”
一些贼兵从他处翻过了墙头并跳进了宅子中，显得凶神恶煞地怒道。
原本惊若寒蝉的丫环婆子看到贼兵从墙外跳进来，吓得尖叫声四起，朝着四处逃窜。
“老爷，快跑！”
一名身材高大的护院倒算是忠心，却是掩护着一个员外模样的中年男子逃跑，领着几名同伴跟着率先跳出来的几个贼兵缠斗在一起，互有死伤。
砰！
在圆木的多次撞击之下，这扇漆红的大门终于扛不住这种撞击，两块连着的大木板以及撑在上面的长木纷纷倒下。
一个首领气势汹汹地率着贼兵杀了进来，并朗声地道：“我是飞龙部将军徐仁器部下的副将，咱们是要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只是清理这帮恶绅恶霸，并不会杀无辜之人，汝等速速放下武器，否则杀无赫！”
十几个守在大门处的护院和家丁听到这一番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将武器纷纷丢到了地上，选择投降寻求活路。
“搜！”
这名首领心里不由得暗喜，大手一挥道。
当下正是收成的时节，无疑是洗劫富户的最好时机。只是让他微微感到失望，这名远近有名的乡绅，仅是搜得了三千两银子和一千石粮食。
不过，他们仅是其中的一路，其他各处定然都有收获，这积小成多，恐怕亦是收获不小。
连日来，徐仁器的进攻很是顺利，攻陷老隆、四都等地，擒拿官僚、豪绅、大贾数百人，获得了不少的粮食和金银财物。
只是他们终究不是强盗，他们是飞龙国的军队，却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来的。
徐仁器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朝着龙川县而去，目标是要占据大明王朝的龙川县。
龙川县，是广东最早立县的四个古邑之一，惠州府下辖的县城之一。
因“县北有龙穴山，舜时有五色龙，乘云出入此穴”而得名，此县名始于秦始皇三十三年，却是沿用至今，这无疑是较为少见的现象。
秦将赵佗选择在龙川筑土城为县治，故而有了“佗城”。几经变迁，佗城扩筑上五里城、下五里城、下廓城和新城等四个附城，以保护主城。
六月十五日，兵临城下。
面对着贼兵来袭，龙川县如临大敌，城门紧闭，全城开始加强防卫，以应对来犯的徐仁器部众。
徐仁器身穿着战甲，骑坐在一匹黑马上，宛如是征战的大将军般，仰头望着眼前的千年古城，眉头却是愁而不展。
这一路杀来，倒是收缴了不少财物和米粮，以致他们的财力得到了迅猛的增加，但却偏偏没有收拢到太多的部下，这无疑是最不利的情况。
纵使他们只对官僚、豪绅、大贾下手，亦赢得了很多民众拍手叫好，但却没有什么民众选择加入他们飞龙国的军队中。
从各处听到了的声音，太多都是：“你真有这个闯劲的话，以其加入这帮反贼造反，还不如到广州闯一闯呢！那个张大胆，现在已经是张大富了！”
却不知从何时起，广州似乎成为了天堂般，令到很多人都纷纷前往那里进行闯荡，甚至他的一些部下都偷偷地逃向了广州城。
这带着一万部众一路杀来，若是以往的话，肯定会得到很多贫穷百姓的响应，兵力至少要翻上一番。但如今，他的部众已经不足万人，兵力却是不增反损。
当下面对着这一座城池，特别是这城墙要比他想象中要高很多，想要攻陷这座城无疑亦要比他想象中要更难一些，至少付出的代价要惨烈很多。
“管他呢！这不过是小小的县城而已，侍占据这里后，老子带兵杀到广州城去！倒要瞧一瞧，现在的广州城有啥稀奇之处，竟然让这帮屁民对那里像是着了魔般！”徐仁器的目光显得坚毅，望着城头暗暗下达决心道。
他在村里常听人讲三国，虽然不识字无法熟读兵书，但却是向往着乱世英雄的豪迈。本身亦是长得五大三粗，更是经历过山贼生涯的磨炼，当下拥有着非同一般的胆魄。
由于他们这一路闹出的动静太大，现在想要偷袭龙川县毅然是不可能了，只能是囤兵于东城门外叫阵，试图寻找这座城的破绽。
只是城中的守将面对着徐仁器的挑衅，却是毅然不动，摆着一副防守的架势。若是他们敢靠近，却有少量的箭矢飞来。
“一群孬种！”
徐仁器鄙夷地望着城头上的守将，朝着上面朝了一口痰，然后便挥手让部下在这城门外安营扎寨，寻求一个良机再进行强攻。
正是这时，距佗城不足五里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支几千的明军浩浩荡荡而来。旌旗招展、刀枪林立，一面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石”字青旗刚刚飘扬，正是换调到潮州的参将石华山。

第0871章 石家军
身穿着轻甲的石华山威风凛凛地骑坐在马背上，四周都是显得训练有素的家兵守护着，正是他所打造的私军队伍。
在得到林晧然的支持后，他不仅坐上了参将之职，更是建立了这一支配备精良的石家军，为着潮州和惠州两地的安宁服务。
从情报中得知，张琏麾下的徐仁器要进犯龙川县，故而他先一步调遣兵力到兴宁。本来对这个情报还有所怀疑，但龙川遇袭的消息传来，让他更是佩服着林大人的那份睿智。
这跟着林大人打仗，让他不需要顾虑太多，只需要向前拼杀即可。他甚至在想，若是林大人要造反的话，恐怕推翻大明王朝亦不是无法想象的事。
大军一路前行，前面的斥候不断传回消息。不论是贼军的人数还是动态，这都跟情报一一吻合，一切无疑都在掌握之中。
丑时三刻，佗城外。
徐仁器的军队正在安营扎寨，已经生起了火堆，准备享用一路所收获的美食。结果一名斥候奔来，慌慌张张地冲进刚刚建好的帅账。
“怎么可能！”
徐仁器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当即是如遭雷击。
他们从进犯龙川之始，便一直在防范着惠州卫的反应。但万万没有想到，惠州卫方面没有动静，石华山竟然带着潮州卫杀来，这无疑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一名部下紧接着慌慌张张地冲进帅账汇报道：“徐将军，不好了，不好了，石华山的军队杀来了！”
徐仁器冲出帅账，石华山的军队已经肉眼可见，离这里仅仅有数百米之遥。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军队，特别是石华山的军队，令到原本在这里安营扎寨的贼兵当即乱成了一锅粥。
“慌什么慌，跟老子迎敌去！”
徐仁器已经恢复镇定，当即对着部众大声喝斥道。
“杀！”
石华山跨坐在一匹高大的枣红的马上，高举着手中的大刀喊道。
这一路进度很慢，且对战事早有了定计，却不需要采用什么战术。只需要摆好战阵后，直接率领着部众杀了过去。
砰！砰！砰！
虎蹲炮在前，朝着敌阵射了过去。这种火器的杀伤力无疑是遭遇战的利器，满天的铅弹射出，却是倒了一排身穿布衣的贼兵。
石华山虽然是以勇猛著称，但却很看重火器的战力，亦是配备着一定数量的虎蹲炮和遂发枪，朝着打造一支无敌之师的方向努力。
砰！砰！砰！
在相距百米，遂发枪队上前，对着前面的一排贼兵进行射杀。虽然贼亦有箭矢飞来，但威势太减，远不如铅弹的杀伤力。
“顶住！他们不过是配备了火器，但仍然是一伙乌合之众！”徐仁器看着最精锐的部下纷纷倒地，却是鼓励着士气道。
相对着阵形大乱的贼兵，石华山的军队显得有条不紊。先是虎蹲炮和遂发枪对着贼兵进行痛击，将对方的阵形打乱，而火器队从两侧撤退，步兵则会压上进行白刃战。
“杀啊！”
城中的惠州卫亦是打开城门杀出，让到贼兵一时竟然身陷于包围之中。
到了这时，徐仁器闻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这城中的伏兵，以及如同天降的石华山，一切的一切仿佛被人早知晓一般。
“石华山，可敢出战！”
徐仁器看着败局已定，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突围，而是朝着石华山叫阵道。
他早就听到石华石的威名，只是对这一位所谓的雷州第一猛将却不屑一顾。如今相见，亦是想要借此机会将他斩于马下，从而确立他徐仁器猛将的名声。
“有何不敢！”
石华山的血液中流淌着战争的因子，虽然胜券在握，但还是拍马迎了上去。
二人很快缠斗在一起，令到周围的部众主动给他们让出一场空地。
徐仁器入寇已经近十年，却是从来没有遇到敌手。纵使是张琏，若是论单打独斗，同时不是他的对手，他当得上飞龙国第一猛将之称。
“怎么这样！”
徐仁器跟着石华山缠斗，脸上很快流露出震惊之色。他手上的武器差点脱手，手掌传来一阵麻辣，而双臂更是绵软。
石华山如同猛虎出山般，尽管徐仁器确实不弱，但却无法阻挡于他。实质上，徐仁器的实力并不算出众，起码比不上赵勇。
噗！
石华山并没有留情，大刀挥下，一颗人头落地。
贼兵看到徐仁器被斩于马上，当即都是愣住了。那帮原本还有些斗志的贼兵，在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再没有半点抵抗的念头。
石华山提着徐仁器的人头，对着众贼兵高声道：“徐仁器已死！汝等听着，放下武器，本参将念同胞之情，可给你们一条生路。”
贼兵看着徐仁器被斩于马下，深知大势已去，特别这一路而来竟然没有多少民众愿意加入他们，更让他们明白天下远没有到大乱之时。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器，选择投降保住自己的性命。
与此同时，林朝曦从海路进犯广东，在海上跟段大陆率领段家军进行会战，面对着段家军的铁船重炮，最终是惨败而逃。
在其他三路打得正是火热之时，广东一路几乎是全军覆灭，令到朝野上下大为震惊。
这一役中，广东军队亦是名声大振。不仅将张琏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而且所费的时间极短，呈现着一面倒的战局。
两广总督张臬倒是捡了一个便宜，在他还在广西那边调兵遣将的时候，石华山等人已经帮他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
林晧然亦是从中得到了一定的军功，但他在当下的位置上，特别是在这个军政的位置上，却已经很难再升了，断然没有可能升任兵部侍郎。
倒是他的岳父吴山却是迎来了入阁的曙光，随着吕本回乡守制，呼吁吴山入阁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已然是延推在即。
眨眼间，七月的乡试悄然而至，各地的学子齐聚于广州城，三年一度的秋闱拉开帷幕。

第0872章 又一年乡试时
乡试，关乎至国家的抡才大典。不仅参加的考生聚集到广州城，各地的官员亦是纷纷聚到这里，为着这三年一次的乡试出一份力。
林晧然见到了雷州的旧部，像雷州同知刘柊宇被任为弥封官之一、雷州府徐闻知县袁伯嵩被任命为对读官之一、廉州知县雷长江被任命为受卷官之一等。
这一场乡试可谓是惊动广东大半个官场，布政使汪柏是这次乡试的提调官、按察使肖旭担任临试官、巡按御史蕃季驯则担任监临官。
林晧然作为广州知府，同样逃不掉“服役”的命运，他率领惠州知府顾言、肇庆知府徐鹢和潮州知府夏焓担任收掌试卷官。
除了从京城下来的主考官和各省调过来的同考官，外帘官皆因广东当地官员充任，其中还有广州四卫的将士负责戒禁和搜检等工作。
七月十八日，广东乡试按期举行。
广东十府的二千多名考生云集于广州城，追逐那七十五个举人名额，争夺拿到官场的入场券，这无疑是一场竞争激烈的考试。
谁都不想寒窗苦读十年，最后只落得一个陪考的结局，都想要从二千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一举金榜题名而天下知。
天空还漆黑一片，众考生便已经提着灯笼挤到了贡院门前广场，等候入场。
广场的左右各有一座壮丽的牌坊，右边的牌坊是“腾蛟”，左边则写着“起凤”，贡院大门前还有一座牌坊写着“天开文运”。
黑乎乎的人群将贡院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差衙在维持着秩序。
东边刚刚擦亮，吉时到了。
贡院前三炮响，广州卫的军丁将栅门打开；接着又是三声炮响，大门打开；然后龙门打开，再放三声炮，前后共九声炮响。
栅门、龙门和贡院大门敞开，已然是打开了乡试入场的整条通道，可以瞧见贡院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恩鬼进，有恩报恩；怨鬼进，有仇报仇。”
却见两队士兵，一队手持红色旗子，一队手持黑色旗子，在辕门外高声喊道。
在辕门前紧张得要命的考生不由得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怎么在这里跳大神了。
一个热心的老考生解释道：“这是召鬼魂呢！恩鬼会躲在红旗跟着进去，而怨鬼则躲在黑旗跟着进去，所以人还是得多行善，莫作恶啊！”
众考生听到这话，恰好贡院里面吹来了一股晨风，当即感到这座贡院阴森森的很是可怕。
好在这时，众考生被一个年迈的身影所吸引，正是那个可能成为他们恩师的人。这次的主考官是翰林修撰金达，一位大器晚成的老探花。
虽然他借着《谈古论今》得到诗痴的美誉，却不可能人人都是严嵩，以着他当下接近六旬的高龄，恐怕没几年就得到南京养老了。
此次到广东前来主诗乡试，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以着他的年纪，很难在仕途有所建树，倒不如趁机多收几个门生，好以后能够“师凭生贵”。
金达身穿着六品官品，在这群官员中，无疑是“低级”官员。只是他是词臣，跟着正七品的蕃季驯般，地位却不能以品级高低进行衡量。
却不知是长途奔波的缘故，还是身子不适应岭南这种湿热的天气，整个人的脸色不太好，时而还传出几个咳嗽声。
金达跟林晧然在翰林院修检厅一起共事，且林晧然还算是有恩于他，只是现在是特殊时期，二人却不好表现得亲密。
他遥遥地朝着林晧然拱了拱手，喉咙又咳嗽几声，便从院道的右侧走进了贡院。
汪柏领着一众外帘官则走院道的左侧，一起走进了尘封三年的贡院。
林晧然是收掌试卷官，只是当下考生都还没进到贡院，而这里毕竟是他管辖的地方，担心会发生什么突发事件，却没有急于进里面。
雷长江是受卷官，当下并没有具体工作内容，同样没有急着进去。却是就着建造新合浦码头的事情正在请教着林晧然，摆着一个晚生的姿态。
随着南流江入海口的疏浚工作完成，广西的木材、药材和手工艺品从南流江入海，无形中亦是带动了合浦的经济。
明年便是京察之年，雷长江难免想要更进一步，甚至已经瞄上林晧然极可能空出来的广州知府位置。
二人在门口谈话，而搜检工作在有序地进行道。
“站住！”
广州右卫同知徐思为在去年的广州剿倭之战中，立去了战功，得到了提拔，当下是本次乡试的搜检官，身穿战甲显得是威风凛凛的样子。
那名考生被他这么一喝，却不知是心虚，还是纯粹害怕，整张脸吓得面如土色。
“将嘴巴张开！”
徐思为仿佛有火眼金睛般，淡淡地命令道。
那名考生的眼睛闪过一抹惊慌，身体颤如筛糠。
广州卫的军丁在外面遇到这些考生，个个恐怕都得像个孙子般，但当下却是将考生视如猪羊，一名巡检兵上前强行将考生的嘴巴捏开。
能够被选来担任搜检兵的，个个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却是发出一声“咦”。并没有继续强开撬开他的嘴，而是抡起巴掌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力道却是不小，考生的嘴巴当即出血，同时一个圆形的物体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一名搜栓兵上前将蜡球捡起，微微用力一捏，便露出了一团纸，脸上当即露出了喜色。虽然他不识字，但这并不重要，将纸团递给了徐思为。
这些纸团并不太，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
考生当即瘫软在地，胯下湿了一片，且传来了一股尿騒味。
徐思为冷哼一声，显得铁面无私地吩咐道：“给他带上枷锁，拉到外面示众！你们的眼睛亦放亮点，可不能给这种屑小偷了鸡，以后祸害咱们大明！”
“是！”搜检兵大声回应，显得更有斗志，毕竟揪出一个作弊者就能换得二两银子。
二千多名考生争夺七十五个名额，这种中举的概率实在太低了，却难免有一些人选择铤而走险。这不搏的话，可能一点机会都没有，若是搏成功了，则是“光宗耀祖”。
林晧然就站在大门边跟雷长江谈话，看着徐思为真有一双火眼金睛般，便是朝着他拱手道：“徐同知，今日一见，当真令本官佩服！”
“林大人过奖了！”徐思为没有了刚刚的威风凛凛，显得不好意思地挠头道。
明远楼，一通鼓声。
“若愚兄，时辰已经到了，咱们进去吧！”雷长江听到鼓声，便是出言提议道。
林晧然微微点头，正准备要走进贡院。却是突然一愣，却见一名考生从不远处狂奔而来，鞋子都已经跑掉了一只。

第0873章 官场险恶
“时辰到，锁院！”
明远楼，又是一通鼓响，却是传来了一个悠长的声音。
只是上面的命令已经下达，几个守兵已然是准备关门锁院了，至于这个姗姗来迟的书生，那就要等到三年后再考了。
“等！等等！”
一个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声音传来，已然跑到了栅门前。
林晧然轻叹一声，却是对着准备关门的徐思为道：“让他进来吧！”
“是，大人！”徐思为恭敬地行礼道。
其实不用徐思为吩咐，在林晧然发话的时候，那几名守兵就住手了。在当下的广东军政系统中，林晧然有着超乎相象的影响力。
这名姗姗来迟的书生很是年轻，看似不足二十岁的模样，而身体偏瘦，皮肤黝黑，倒是那一双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按规矩来吧！”
林晧然并不想一心的善心而惹来麻烦，便是对着徐思为道。
徐思为明白林晧然的意思，便是亲自进行搜检，眉头却是蹙起道：“你的鞋子呢？”
这个年轻人考生似乎这时才发现一般，却是低头望向自己这一双赤脚，两只鞋子早已经不早失踪，眼睛当即流露出惊慌之色。
“第一次参加乡试吧？你考篮应该有备用的鞋子吧，快快穿上！”一名搜检兵却是好言地说道。
年轻考生却没有动，眼睛噙着泪水道：“我……我没有备用的鞋子！”
“没有鞋子，不能进场，这是规矩！”搜检兵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道。
年轻考生当即求情道：“我是从琼州府历尽千辛才来到这里的，请务必通容！”
“不行！这个规矩不能破，你请出去，否则以作弊论处！”搜检兵望了一眼林晧然，仍然斩钉截铁地道。
咦？
雷长江看着林晧然又走了过来，却是想伸手拉住他，结果却没拉到，心里不由得一急。虽然以林晧然的地位，自然可以帮这名考生破例，但却无疑会落得话柄。
“你用我的靴子吧！下一次，可不能这般冒失了，科举要保证公平公正，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有人情可讲！”林晧然将靴子脱下，递给这名冒失的年轻考生道。
年轻考生本以为要被逐出贡院，但却是听到这个友好的声音，眼睛噙着眼花感激地道：“小生王弘海谢……谢过林大人！”
“你认识我？”林晧然听着这个称呼，倒是有些意外地道。
跟上来的雷长江却是笑道：“若愚兄，你这不是废话吗？能穿得上绯服的年轻官员，整个大明还会有第二个吗？”
林晧然听到这个解决，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确实是如此，他的这种年轻的人，纵使很是天才，恐怕亦跟眼前的考生般，第一次前来参加乡试，而不是成为正四品的一府之尊。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林晧然走进贡院准备傻呆三天，却见欧阳烈匆匆而来，脸色显得慌张而谨慎。
“发生什么事了？”
林晧然对这位下属很是了解，却是询问道。
欧阳烈微微摇头，却是郑重地说道：“下官亦不清楚，不过藩台大人、臬台大人和巡按大人请你马上过去，说有重要事找你商议！”
“重要事？”
林晧然跟雷长江交换了眼色，脸上不由得闪过惊愕。
在这一次的乡试之中，他们广东官员只是辅助者，而真正的决策者是乡试主考官金达。但如今，三位大人却请他过去，无疑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情。
“走！”
林晧然不敢耽搁，当即随着欧阳烈一同到了明远楼。
在明远楼的一楼大厅，却见汪柏、肖旭和蕃季驯三位大佬都在这里，气氛显得很是凝重的样子。
“汪公，发生什么事了？”林晧然不玩官场的虚礼，直接询问道。
汪柏脸色带着愁容，吐出了两个字：“舞弊！”
“乡试的题目泄露了！”肖旭抬眼望了一眼林晧然，进一步解释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顿时更是疑惑，既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确实此次乡试的题目泄露，更疑惑这乡试的题目怎么可能会泄露。
要知道，乡试的题目只有二个人知晓，一个是礼部尚书吴山，一个则是金达。途中有火涵弥封，这一路虽然是千山万水，但断然没有泄题的可能。
“林大人，你看看这些作弊的纸条，还有这是内帘刚刚送出来的题目！”蕃季驯指着桌面上的纸条和布条，显得沉重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这些作弊的纸条和布条，初时不明白他们指的是什么，但渐渐地发现了端倪。
“本场四书的三道题皆被他们猜中，连顺序都没有变，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定然是泄题了！”肖旭的眼睛显得痛苦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
林晧然原本还有所质疑，毕竟泄题的事情断然不可能存在。他既相信吴山，亦相信金达，但现在事实已然摆在面前。
“现在已经到了吉时，这场乡试是考还是不考？”藩季驯开口认真地问道。
汪柏和肖旭都没有说话，将目光望向了林晧然，毅然是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这场乡试不能考！要是明知舞弊而不进行制止的话，一旦朝廷追究起来，咱们都要承担失职之责！特别明年就是京察大年，咱们更不能落得这个污点！”林晧然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若愚，那该怎么做？”汪柏询问道。
林晧然沉思片刻，做出抉择道：“即刻中止考试，上奏朝廷！”
“好，就这么定了！”汪柏跟着其他二人交换了眼色，亦是同意了这一个方案道。
消息很快传达了下去，令到众考生一阵哗然。
林晧然的眉头却一直紧锁，却不是为了是金达还是吴山泄露题目，而是这件事情背后毅然有着一只黑手在操作这一切。
到了这一刻，林晧然发现官场远比想象中险恶。
本以为吴山成功逃过日食之劫，而吕本又如期回乡守制，以着吴山的资历和声望，这入阁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他还是太小瞧大明这个官场了，吴山入阁的阻力一直都是在严党和徐党，宛如两座大山横在吴山入阁的道路前面。
随着吕本回乡守制，增加阁臣人数无疑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吴山无论是资质还是声望，无疑都是入阁的第一人选。
但偏偏却在这个时候出事了，若说没有阴谋，不说林晧然不信，恐怕虎妞都不信。

第0874章 隐忧
聚奎堂，这里是内帘官的居所。
在金达的率领下，他们二位主考官和七位同考官依照惯例祭拜过孔圣人，接着将乡试考试题目进行揭封，然后将考试题目通过把守森严的飞虹桥送到外帘，便算是无所事事了。
虽然通过乡试能够网罗到七十五名门生，但他们这帮人在乡试期间却遭罪不小。
打从他们进到这里，其实跟着囚徒实质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不能跟外界人员进行接触，更不能轻意离开这里，要老老实实在这里呆上小半个月，唯一的工作便是在这里进行审卷。
金达的年纪不小了，对岭南这里又是水土不服，身体微微欠恙。加上第一次主持乡试，心里难免有些紧张，昨夜睡得比较迟，当下打算补个觉。
跟着这八位同伴打过招呼后，他便打算回房歇息，为着三天后的审卷养精蓄锐。
“咱们亦回去歇息吧！”
副主考官南直隶苏州府学正宋大升看着金达要离开，打了一个哈欠，亦是怂恿着大家都回房歇息。
七位同考官中，河南南阳府南阳县教渝童天胤生得一张刚正的脸，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整个人显得沉稳，看着众人要离去，却是突然出言地道：“诸位不觉得怪乎？按说这个时辰该开考了，为何明远楼的钟声迟迟不响？”
众人一听，亦是感到了一阵古怪，纷纷朝门口望去。由于聚奎堂坐北朝向，跟着贡院的布局一致，故而能够远远地瞧见那座望远楼。
正要回房间补觉的金达走到门口，亦是疑惑地朝明远楼的方向望了过去，却是感到了一种不对劲，心里生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实质上，他今晨丑时就醒了，做了一个被一条大蛇缠身的恶梦，故而一直心都是悬着，总觉得这次乡试可能会不顺。
本以为将卷子送出去就万事大吉，但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似乎真出了问题。
“会不会是敲过钟了，咱们方才在这里谈话，所以没听到而已！”来自于湖广长沙府的教渝曾谌有些年迈，却是出言判断道。
副主考官宋大升断然摇头道：“不可能！本官曾经做过同考官，这明远楼的钟声向来洪亮，咱们在聚奎堂不可能听不到！”
却是这时，负责守卫这里的广州后卫指挥使阮辉大步走来道：“金大人，蕃台大人和臬台大人请你出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乡试锁院之后，却不允许有纸条往来，更不允许外面的人员进入。不过金达若是同意的话，倒是可以离开一下这里，毕竟还没有正式审卷。
“阮指挥，可知是什么事情？”来自庐州府庐江县的教渝孙炔好奇地询问道。
阮辉看着其他人好奇的模样，便是老实地说道：“末将当下的职责是守卫这里，对其他事情不敢打听！”说着，又对着金达认真地道：“金大人，还请出去一趟，蕃台大人说你不出去的话，这乡试……便无法进行下去了！”
啊？
众人听到这话，心里当即大为震惊，便是刷刷地望向了金达。
金达深知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便是选择跟着阮指挥离开这里。
至公堂，位于贡院的中轴线上。
金达随着阮辉走进这里，发现广东的四位大佬都端坐在这里，包括他昔日的同僚兼上司林晧然，毅然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汪柏朝着潘季驯轻轻点头，潘季驯心领神会，便对金达仔细地说明了作弊的情况，以及乡试已经泄题的这一个惊人事实。
在说话的时候，汪柏等人亦是观察着金达的反应，似乎都想从金达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此事当真？”金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认真地询问道。
汪柏轻叹一口气，轻轻地点头道：“若非如此，我们岂能迟迟不敢开考！当下要么修撰大人回去重议考题，要么就停止乡试将此事上奏朝廷，不知修撰大人意下如何呢？”
跟上奏朝廷相比，这重议考题无疑是更稳妥的办法，既解决了泄题的弊端，又让到乡试顺利进行。只是这样的话，金达无疑承受的压力会更大。
现在泄题的事情成了事实，金达成为了嫌疑人之一。如果重新议题重考，这无疑是“非法的行径”，届时遇到的压力会更大。
金达稍作思索，便是做出了选择道：“本官会上奏朝廷，以示本官清白！”
汪柏和肖旭交换了眼色，二人却不由得一喜。原本他们亦打算停止乡试，但当下由金达做出决定，压力无疑转到了金达身上。
林晧然却是愁容不展，金达无疑是在寻求“自保”，争得一个“揭发”的印象分。但如此一来，压力无疑转到了吴山身上，甚至会成功制止吴山入阁。
停止考试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正在紧张候考的考生还没来得及将舍号打扫干净，便纷纷被广州卫的军丁赶出了贡院。
“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了！”
“不能考了，会不会是咱们的主考官突然暴毙了？”
“刚才我就觉得这贡院阴飒飒的，不会真有阴魂索命吧？”
……
考生被赶出贡院，倒没有引起太强烈的反抗情绪，毕竟不是他们单独一人被赶出，而是所有的考生都被赶出贡院。
官方给出的理由是：“由于特殊原因，当下乡试暂停，重考日期汝等回去等候通知”，致使所有人都不知晓发生什么事，只能靠胡乱猜测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广州城的大街小巷，整个广州城一片哗然。好不容易迎来三年一次的乡试，这才刚刚开考，考试却突然被莫名其妙地中止了，一切是如此的诡异。
不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泄题的事情让太多的人知晓，固而事情亦是慢慢地被传了出去，让到越来越多的书生知晓。
当然，发生如此大的乡试舞弊案，事发地点虽然是在广东，但旋涡却在万里之外的京城。

第0875章 新主考官
西苑，万寿宫。
严嵩和徐阶一同进到了这里，只是他们被宣召进来，却迟迟不见嘉靖的人。不过对这种情况，他们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圣上历来是重修道而轻政务，修道的事情忙完才会过来处理正事。
严嵩的须发显得更苍白，且没有以往般整齐，脸色显得不是很好。在一位小太监的掺扶下，他坐到那张被特许的绣墩上。
严嵩在官场无疑是奸佞之徒，但在感情上却极为专一，一生只有一个妻子并不曾纳妾。
他于十九岁娶了青梅竹马的欧阳淑端，但在无后为大的社会观念中，却是硬挺到三十三岁都没有纳妾，而那一年欧阳淑端帮他生下唯一的儿子严世蕃。
昔日的工部尚书赵文华得宠，在一定程度上，却是搏得了义母欧阳淑端的欢心。
只是世事无常，严嵩的妻子欧阳淑端却突然撒手离世，致使严嵩一夜间苍老了不少，甚至还大病了一场，至今都没能恢复以往的精气神。
以往他是恨不得将西苑当家，但当下却经常回家了，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
身穿着素白色道袍的嘉靖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散着一阵香味，毅然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却是直接询问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话中的语气显得不耐烦，当今的嘉靖已然是沉迷于修道之中，却是讨厌令他烦心的事。当下两位阁老一同出现，无疑又发生了一件烦心事。
当然，他的矛头不是针对严嵩和徐阶，而是针对让他不能专心修道的烦心事。
“启禀圣上，这是广东方面送来的奏折，请先行御览！”出声的并不是严嵩，而是大明次辅徐阶，高举着手上的奏本高声地道。
随着严嵩分心于亡妻的丧事，且严世蕃已经因守制而离开了内阁，徐阶这位大明次辅已经指染到更多的权力，甚至争得了一定的票拟权。
黄锦望了嘉靖一眼，然后心领神会地将奏本呈到嘉靖面前。
嘉靖的心情原本还算不错，但看着奏本的内容，额头的青筋浮现，然后狠狠地往着案上一摔，大声地质问道：“究竟是谁干的？”
声音很是愤慨，仿佛是谁触了龙鳞般。
却不怪嘉靖会如此生气，上次恩科乡试就闹了一起重大的乡试舞弊案，揪起了南京礼部尚书王用宾那条蛆虫。三年前，在他的三令五申之下，才让嘉靖三十七年的乡试平衡度过，结果这次乡试又爆出了如此的丑闻。
当下这一件事情，已然不是一般的乡试丑闻，简直就是打他朱厚熜的脸。
“皇上，这知晓广东乡试题目仅是礼部尚书吴山和广东乡试主考官金达，此二人肯定脱不得关系！”徐阶认真地分析道。
嘉靖冷哼一声，心里已然有了判断地说道：“那肯定是金达了！吴山不是王用宾，他一个礼部尚书肯定不会冒这种险，且他亦不可能这么傻！”
“皇上……虽然这么说没错！但……若不进行调查的话，这样对金达很是不公平！”徐阶显得小心翼翼，却是为金达寻求公正地说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徐阶说得不错，但说事情跟吴山有关系，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却是望向严嵩道：“惟中，你以为该如何？”
严嵩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但亦是坐在一旁认真地倾听着，听到圣上问计，却是附和徐阶道：“皇上，阶阁老言之有理，应当派人调查此事！”
徐阶诧异地偷瞄了严嵩一眼，然后不定声色地静候着嘉靖的抉择。
嘉靖的心里无疑是偏向于吴山，认定泄题之事必然是金达所为，只是事情确实不能过于主观判断。听着二位阁老都要公事公办，便是缓和语气道：“那由谁来调查此事呢？”
“大理寺卿万采！”徐阶似乎早有了人选，当即大声地推荐道。
嘉靖听到徐阶竟然推荐严嵩的人，知道他确实是怀着公心，便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好！你们将票拟送上来，便由万采调查此事！”
“是！”徐阶恭敬地施礼道。
嘉靖无疑是一个有才能的君主，却是直指核心地道：“秋闱，关系到咱大明的抡才大典，不知广东的乡试如何处置？”
“请圣上拟题，火速发往广东，任命新的主考官！”徐阶大声地进言道。
嘉靖微微点头，深知金达已经不适当继续主持乡试，便是询问道：“徐阁老，何人合适呢？”
“当下已经不适当从京城再调派官员前往，应当从广东火速选任，微臣举荐广东副主考官南直隶苏州府学正宋大升！”徐阶一番分析，然后进行举荐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满意的模样。
严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略微沉思便道：“不妥！副主考官一旦填补了主考官，那咱们同样要找副主考官的人选！只是当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件，广东方面必然是人心不稳，更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主持乡试，宋大升的声望却远远不够！”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不得不承认这位死老头说得很有道理。
嘉靖轻轻点头，突然开口说道：“汪柏如何？”
这位昔日进献龙涎香的忠臣，一度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好印象，更想着要重用于他。只是在得知汪柏在购买龙涎香一事上，却做了一个“冤大头”，从而被他打入了“冷宫”。
不过在去年的“禁银风波”中，汪柏有着立功的表现，故而这号人又重回到了他的视线。而在广东诸多官员中，亦是汪柏给他的印象最深。
“皇上，汪柏既非词臣出身，又没有学官的任职经历，这个人选怕亦是不妥！”徐阶摇头道。
嘉靖当即有些烦躁，显得不耐烦地大声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告诉我，究竟谁能行！”
徐阶当即语塞，倒是严嵩突然施礼道：“老臣以为有一人合适？”
谁？
嘉靖和徐阶地望向了严嵩，却想不明白还有谁能胜任。

第0876章 哑迷
乡试，录取的是举人，而这些举人又有一小部分能拿得进士的功名。一旦能成为这帮新科举人的老师，在这一个讲究天地君亲师的时代，其在地方的影响力和政治资本无疑是大大地提升。
正是如此，大明官员对乡试主考官这个位置历来都是趋之若鹜，人人都想要分得一杯羹。只是经过几番争斗后，要么是词臣要么是学官，且还需要一定的资历和声望才能担些重任。
这一时半会间，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乡试主考官人选，却不算是一件容易的事。
严嵩仿佛胸有成竹般，朗声地进行举荐道：“老臣以为现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林晧然可担当此任！其在科举创下连中六元的伟绩，被圣上钦点为大明文魁。在外放前，他已经是翰林侍讲，且创下的《谈古论今》有宣教万民之功！若是由他来担任乡试主考官，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林晧然……是不是太年轻了！”徐阶的眉头蹙起，当即提出异议道。
嘉靖对林晧然自是有印象，眼睛亦是一亮，但听着徐阶的话后，脸色又是变得凝重。似乎亦是这个判断，只是他并不喜欢轻易出言表态，而是将目光望向了严嵩。
“若是以年龄来论的话，林晧然确实过于年轻，不过从他的地位和资历来看，他已经足够担任乡试主考官一职，能够替圣上分忧！特别乡试的主考官想要在广东选的话，这已经是老臣能想到最好的人选了！”严嵩的腰已经直不起来，双手扶着膝盖慢悠悠地回答道。
尽管已经是年过八十的老人，但严嵩的思维还是很清晰，对事件亦看得很通彻。却不是他非要推举林晧然，而是在当下特定的条件下，林晧然已经是最为合适的那一个。
“皇上，严阁老言之有理，当今的广东确实是林晧然最为合适，微臣附议！”徐阶似乎被说服般，当即改变立场地拱手道。
严嵩却是从徐阶的改变中感到一丝的古怪，但却没有多想，抬头望向了嘉靖。
嘉靖本来就已经意动，当下两位阁臣都一并推荐林晧然，自然亦是点头应允。
实质上，林晧然还有着本属粤人的弊病，但当下确实是矮子堆里拔将军。广东的学官跟考生多有瓜葛，而词臣仅林晧然一人矣，却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了。
嘉靖看着事情处理完毕，便是抬手道：“朕有些乏困了，你们且下去吧！”
严嵩正要行礼告退，徐阶却是先一步道：“皇上，这廷推一事，是不是要延后？”
延推是关乎最重要的人事权，一旦大臣出缺，由三品以上及九卿、佥都御史、祭酒等官公推二人或三人，报请皇帝圈用。
当下内阁仅剩严嵩和徐阶两位阁臣，无疑需要进行一场延推，从而对阁臣进行填补。
只是头号热门人选礼部尚书吴山出了“问题”，这暂停或者是延后，无疑是最为合适。
嘉靖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皇上，且讨厌大臣在前面吵吵闹闹，徐阶这个提议很合乎心意，便是断然地说道：“那说延后吧！”
“遵命！”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恭敬地施礼道。
严嵩却是深深地望了徐阶一眼，这延推进行拖延的话，恐怕要到猴年马月，吴山才能看到入阁的曙光了。不过，他却没有支声，毕竟吴山入阁对他算不上什么好事。
若是吴山真是厉害的角色，他倒不介意帮吴山一把，将吴山拖进来跟徐阶相争，但吴山明显不是徐阶的对手，做了无益反而有害。
广州城，七月无疑是一个多事之秋。
在乡试的事情还没有定论的时候，又一则令人感到震惊的消息传出。朝廷下令将主考官金达押送回京，而新任的乡试主考官却由林雷公来担任，重考的时间选在了八月一日。
消息一经传出，令到很多人既惊又喜。
惊讶，自然是林晧然这么年轻就被朝廷委任为乡试主考官，这事令人有些匪夷所思。欢喜，却是林晧然素有公正之名，无疑能够保障考试公平公正地进行。
至于林晧然的亲朋好友，无疑更显高兴。一旦乡试能够顺利完成，林晧然便又能捞得一项政绩，个人前途将会无可限量。
广州府衙，后院花厅。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在这里跟着汪柏下棋，刚败下阵来的黄辉坐在旁边观棋，桌面的茶水飘起一股袅袅的茶香。
当下的广州城显得比较平静，而张琏一党受挫更不敢指染广东，致使几位大佬都显得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很多时间都聚到一起下棋打发时间。
汪柏执白子，落下一子便是抬眼望向林晧然道：“若愚，因乡试的事情烦恼？”
按说，林晧然成为广东乡试的主考官，将会网罗到七十五名举人，今后在广东的影响力可谓是无人望其项背，但他却是偏偏愁眉不展。
咦？
黄辉正在认真地观棋，听到汪柏的话后，亦是抬眼望向林晧然，发现这小子今天确实有些异常，不像是即将主持乡试的人。
“汪公，你应该知道此次任命，对我将会意味着什么？”林晧然手持着一枚黑子，认真地望向棋盘的形态，闻言却是平静地说道。
“呵呵……若愚，我看你是过虑了，依老夫看，这事情应当是祸福难料！你早一点，跟迟一点，实质相差不了太多！”汪柏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呷了一口，显得乐观地抬眼望着林晧然笑道。
“或许吧！”林晧然并没有感到乐观，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将一枚黑子不紧不慢地落下道。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命，已然是打乱了他先前的规划，平添了很多的变数。虽然让他在广东的影响力大大提升，但亦会产生一些不良反应。
黄辉听着二人的对话，心里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发现这文官的肠子当真是九转十八弯，纵使是坐在身旁，却根本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第0877章 主持乡试
黄昏，西边出现大片的火烧云，预示明天将是一个好天气。
林晧然送走了汪柏和黄辉后，一个人在花厅饮茶，直到庭院出现暮色，身穿着一套捕快制服的野丫头才姗姗而归。
虎妞手持着一根竹条子，蹦蹦跳跳地走出来，那条竹条子有半空中乱划，嘴里哼着一段戏剧，显得是自娱自乐的样子。
咳……
林晧然坐在花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拿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咦？
虎妞正想要刺向庭院中的飞蛾，却到这个动静，这才抬头朝着花厅望向，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好奇地道：“哥，你在家呀？我以为你又去花姐姐那里了呢！”
咳咳……
林晧然原本想要摆出哥哥的无上威严，狠狠地数落这个野丫头一番，结果听到这番话，却是让到他心虚地咳嗽不止。
“哥，你吃饭了没呀？我吃过饭了哦，在黄大富家吃的，今天是他老婆的生辰！”虎妞手持着竹条子，脆声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这个丫头充满关心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了怒意，便是认真地说道：“虎妞，哥被委任乡试主考官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听说了呀！”虎妞走上花厅，认真地回答道。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叹，便是认真地说道：“哥要到广州贡院里面呆上小半个月，这期间什么事情都处理不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为什么要呆这么久？”虎妞将眼睛一瞪，显得惊讶地问道。
林晧然耐心地解释道：“我要批阅二千多份卷子，吃住都得在那里，直到张榜才能出来！”
“这样呀！那我就先不回长林村了，我在这里帮你看城！”虎妞将下巴轻扬，显得颇为贴心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这个热心的丫头，并没有出言打击她。实质上，当下的虎妞确实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尽管她的公心确实重了一些。
跟虎妞解释完后，林晧然却是乘坐轿子到了西关大宅。
他在花映容那里吃了晚饭，并对她叮嘱了一些事情，算是一个辞行了。尽管他人就在广州贡院内，但实质跟远行没啥区别。
八月一日，广州贡院。
天空漆黑一片，二千多名考生再次云集到这里，将贡院门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一盏盏灯笼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般。
仪式如旧，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算是上一次的重新演练。
礼毕，众官员便走进贡院内。
林晧然不再是归属外帘的收掌试卷官，而是最重要的乡试主考官。在看着衙差跳完大神后，他率领其余八位考官从院道右侧走进去，汪柏则领走一帮官员从左而走进去。
明远楼、至公堂和聚奎堂处在一条中轴线上，亦是划分出了考生、外帘官和内帘官的活动区域。
两行人走在宽大的甬道上，穿过那一排排的考舍。
林晧然经过考舍的时候，还特意望了一眼“来”字巷。只是时隔多年，已然找不到熟悉的痕迹，这里仅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走在后面的同考官湖广永州府儒学教授秦绍益发现前面慢了一下，抬头望向了林晧然，似乎猜到什么，眼睛显得复杂地望着这个人。
同榜登科，但林晧然是状元及第，更被圣上赐予“大明文魁”之名。而他三甲同进士登榜，只能是被分配到偏远的湖广任职。
现如今，他虽然幸运地得到了同考官的任命，但跟着这一位天纵之才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太远了，宛如在望着一座高山一般。
不过他亦是明白，他的仕途想要更顺利的话，那就要跟香山知县黎家亮一样，利用好这一层关系，而不是产生什么忌妒心理。
大明是一个极讲究礼仪的国度，任何事情都已经有了固定的形式，乡试自然亦不会例外。
众官员到了至公堂，这里已经摆出了香案。
案上香烛贡品一应俱全，众官员于堂下有序地站好，巡按潘季驯迈步上前，然后转过身面对众人，手上多了一份圣旨。
他的声线深厚，却是朗声地念道：“有圣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等官员规规矩矩地跪下接旨，并齐声响应道。
圣旨却是圣训，很是官方的话语“科举乃国家的抡才大典，关乎大明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汝等一定要公平、公正……”云云。
在训话结束，林晧然代表诸位官员上前接旨。
接着，又是请神仪式，将文昌君、魁星爷等请来主持乡试。
礼毕，林晧然率领着八位考官直接前往归属内帘的聚奎堂。
到了这里，事情却还没有完。众人到了聚奎聚，在孔圣人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之礼，又是举起仪式。
“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循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林晧然跟宋大升在前，七位同考官在后，又是起了毒誓道。
礼毕，这在拆开密封的考题。
飞虹桥上，广州后卫指挥使阮辉带着人守卫在这里，既不容许内帘的官员出去，亦不容许外面的人进来，如同一把刀切断了内帘跟外界的一切联系。
林晧然率领着众考官将考题送到这里，在桥下停住了脚步，亲自将交给了阮辉。提调官汪柏及印卷官早已经在对面等候，在取得试卷后，便将这些原卷在至公堂那边的院子进行印制。
到了这个时刻，天空才微微亮。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内帘官的工作无疑算是完成了。只是有了上次的意外，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却没有人提出要回房休息，众考官都在聚奎堂上用茶，等候着开考钟声的响起。
林晧然虽然心里亦是紧张，很担心乡试出问题，但这段时间的养气功夫见效。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首座上慢悠悠地饮茶，并跟着同科秦绍益适当地聊了几句。
钟声姗姗来迟，众人悬着的人亦是终于落下了，嘉靖四十年广东乡试正式开始。

第0878章 命案
这一次乡试进行得很是顺利，很快乡试第一场结束，二千多名考生在休整一晚后，第二天大清早又乖乖地回到贡院参加第二场考试。
只是跟着考生不一样，考官却没有休整一说。在考生第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恰恰是考官忙碌的开始，他们九人要批阅二千多份试卷。
任何事情都是如此，他们在得到丰厚的政治资源同时，亦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以及承担着一定的风险。
由于林晧然在贡院主持考试，自然无法料理广州府衙的事务，故而暂由广州府同知慕容刚代理事务。
慕容刚已经年过五旬，算得上是大明少有的清官，但其能力并不算出众。却不知是缺少后台，还是吏部对他的个人能力产生质疑，故而迟迟都不能迈过知府的门槛。
当下林晧然不在府衙，府衙的事务亦是落在他的肩上，而他将府衙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怕什么却来什么，太平许久的广州城突然发生了一起人命案。
破案，历来都不是慕容刚的强项，甚至是他最为畏惧的事件。
昔日，正是在处理一起人命案的时候，给巡按大人落下极不好的印象，一度有被朝廷罢官的风险。只是当下发生这种恶性案件，他这位同知却不得不去查核一番。
事发地点并不在广州城内，而是在珠江上游的一个小树子里，死者是一个茶叶商人。
“小人叫张旺，在前面十一号码头上工，平时喜欢到这片林子放大号。只是今日闻到一股臭味，本以为是一头死猪，结果发生竟然是一个死人，可吓死小的了！”张旺长相憨实，指着不远处的尸体解释道。
慕容刚捂着鼻子，犹豫了一下，朝着尸体那边走去，听着苍蝇的嗡嗡叫声。只是看到地上那具尸体脸上干枯的血迹和那双瞪着的眼睛，整个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便是一黑。
“大人！大人！”
在昏迷之前，周围的人朝着他扑来，但他还是狼狈地栽倒在地。很显然，他又要担上晕头同知的坏名声，仕途再蒙上一层阴影。
慕容刚再醒过来的，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过了一瞬间。
“大人，您没事吧！”陪在旁边的刑房书吏看到他醒来，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慕容刚的脸色不好，身体还有些不适，但还是抬手道：“本官没事！”
“启禀大人，小的方才查验过尸体！此人是被人用这块石头砸中头部致死，死亡时间大概是三天前！”仵作上前，将查验的结果进行汇报道。
慕容刚微微点头，又是询问道：“可知死者的身份？”
“方才小的到十一号码头让人过来进行辨认，他们都说这是住在西关的茶叶商人李二，平时都是从这里乘他们的到香山！”刑房书吏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力夫，认真地回禀道。
慕容刚望了一眼那几个身体结实的力气，深知这个死者的身份应该没错了，便是当即吩咐道：“咱们到李二家中！”
由于昨天夜里下过一场大雨，让到路上有些泥泞，官桥显得不快不慢。
回到城中，轿子直奔李二家里。
李二本是一个小商人，只是近来的茶叶生意火爆，特别香山那里的茶叶是供不应求，让他赚了不少的钱，新近置下了这一座二进的青砖宅子。
只是才到李二的家门前，却发现左邻右舍地聚在这里，足足有十几人之多。
“怎么回事？”
慕容刚走下官轿，先是在路牙子刮掉鞋底的泥，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回禀大人，是张捕头在办差！”刑房书吏恭敬地回答道。
慕容刚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不知道张捕头唱的是哪一出，或者仅仅是一个巧合。
“我早就说了嘛！那个马氏水性杨花！”
“可不是吗？李二这在外面辛苦赚钱，她却在家里养男人！”
“我可是听说了，这个马氏还是蛇蝎心肠的毒妇，她跟她的姘头谋害了李二呢！”
……
围观的几个妇人就站在门前嗑瓜子，声音倒不显得多么洪亮，但却十分具有穿透力，恐怕巷口都能听得她们的谈话。
咦？
慕容刚听到后面这一句，心里却是一惊。
他接到报案便急匆匆地出城，这才赶到李二家，张捕头竟然比他先一步了。不过案子比想象中顺利，敢情凶手是李二的老婆和奸夫。
只是听着这帮妇人肆无忌惮的谈话声，当真如同一百只苍蝇在耳旁嗡嗡叫个不停，当即拉下脸来道：“这里不是菜市，将他们都哄走了！”
“大人有命，闲杂人等，通通离开这里！”刑部书吏当即领命，一路跟随着的那帮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将围观的妇人赶走。
房子倒不大，但比一般的家庭要好很多。慕容刚进到里面的庭院，发现不仅是张捕头在这里，还有府尊大人的亲妹妹。
对于这个长相可爱且具有正义感的小丫头，却不管他喜不喜欢，在林晧然的威势面前，以及虎妞身上穿的那斗牛服，他都得恭恭敬敬的。
何况，林晧然对他有知遇之恩，当下广州府同知的位置正是得益于林晧然的运作，他身上已然打上了林晧然的印记。
“见过慕容大人！”
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显得精神抖擞，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更有神，发现慕容刚出来，像模像样地朝慕容刚拱手道。
慕容刚自然不敢托大，亦是回礼道：“虎妞，跟老夫无需客套！”说着，看着张捕头将一对男女押出来，便对张捕头询问道：“张捕头，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同知大人，我们接到李三的报案，声称他发现二嫂跟马全通奸，且谋害了他二哥，故而前来这里进行调查！我们到了这里，果真发现这二人正在床上做苟且之事！”张捕头指着那对男女，显得愤愤地说道。
“大人冤枉，我们没有杀李二！”马全和马氏齐齐在跪下，当即喊冤道。
“你们怎么知道李二死了？”
慕容刚心里微动，当即沉声询问道。

第0879章 林家有妞初长成
李二被谋害，这无疑还算是一个秘密，连他这位负责查案的人都不能完全断定那个死者就是李二。马全和马氏却是喊冤，他们是如何知晓李二死了，除非他们就是谋害李二的凶手。
一念至此，慕容刚涌起了一份兴奋感，隐隐找到了破案的关键。
马氏却是惊得不吭声，马全伸指指着张捕头解释道：“我……我们方才听张捕头说的！”
咦？
慕容刚听到这个解释，目光便是望向了张捕头，心想：莫非张捕头才是凶手。
“启禀大人，我刚才听李三这般说的！”张捕头被慕容刚瞪得心里发毛，却是指着旁边的李三回答道。
慕容刚觉得找到了破案的关键，听到张捕头的解释，便是去除张捕头的嫌疑，却又是扭头望向了旁边站着的李三。
李三被慕容刚盯着，当即是汗如雨下，却是显得紧张地回答道：“我……我是听我家婆娘说的！我今天中午到我二哥家打听，我二哥已经失踪三天了，恰好又撞见马全偷偷摸摸溜进我二哥家，所以……才跑到衙门报案的”
事情已然明了，消息的源头是李三的老婆。
慕容刚深知只要这般追查下去，必然能寻到真相，便是进行吩咐道：“来人，将李三的老婆叫来，本官有话要问她！”
“大人，李二真的死了？”
跪在地上的马氏抬起头，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慕容刚看着这个有几分姿色的少妇不像是悲切，当即冷声地说道：“你跟你姘头做的事，莫非还要本官告诉你不成？”
“呵呵……死得好！老天总算没有瞎眼，恶人终得恶报！”马氏听到这番话，反而显得极为高兴地说道。
马全倒是显得有几分顾虑，偷偷地拉着她的衣服劝道：“红妹，别说了，当心祸从口出！”
慕容刚的眉头蹙起，不满地批评道：“果真是毒妇！”
正想着如何找出这对男女的恶行，却是有人进来。
“陈二婶子可在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人未到声先至地道。
慕容刚蹙着眉头，对着背着一个包袱走进来的商人询问道：“你是何人！”
“小人叫姜大眼，跟李二一起做买卖的！几天前到佛山贩铁器到香山，赚了一些银子，这是来给他还钱的！”姜大眼低眉顺眼，显得实诚地说道。
慕容刚冷漠地望着地上的马氏，这银子到她手里才是最大的不公，便是淡淡地说道：“钱的事，你还是缓上几日吧！”
“这是为何？”姜大眼显得困惑地询问道。
啊？
姜大眼突然间腾空而起，心里却是一惊，不由得叫出声来。却是如何都不明白，这个巨汉为何突然从身后将他抱了起来。
让他微微叹一口气的是，身体腾空而起，但很快就被这个巨汉放了下去。而他愤怒地瞪起这个始作甬者，但看着那高大结实的身子，暗暗地咽了口吐沫。
“虎妞，你这是为何？”
慕容刚深知饭缸是虎妞的人，便是疑惑地对一直不吭声的虎妞询问道。
虎妞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浮现着认真的神色，眼睛一直是瞪着姜大眼，突然语出惊人地指着姜大眼道：“他就是杀害李二的凶手！”
此言一出，令到四下皆寂。
且不说，这姜大眼是不是真凶，单凭着他走出来没说几句话，便已经认定他就是凶手，这亦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姜大眼的眼睛很大，像是一双金鱼眼，却是愤怒地指着虎妞道：“你这个丫头片子奶都没断，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放肆，你胆敢对府尊大人的妹妹如此无礼，信不信本官惩治于你！”慕容刚可没有忘记，府尊大人进去前，可是叮嘱他看护好虎妞的。
府尊大人的妹妹？
姜大眼心里暗暗一惊，这位人物完全可是让他无罪亦变得有罪，却是低声地辩解道：“大人，小的不敢，但……小的冤枉啊！我到佛山贩卖铁器到香山，才刚刚回到广州，便给李二还钱，怎么就成了凶手呢？”
咦？
慕容刚听到这番解释，特别这人主动来还钱，应该不是凶手才对，便是疑惑地望向了虎妞。
“我才没有冤枉你！”虎妞的脸色显得认真，指着他的鞋子认真地道：“今天咱们广州下雨，就算你是坐官轿子回来，你的鞋底和裤脚也不会这么干净！”
咦？
慕容刚听到这话，便是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官靴，这确定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刑房书吏等人纷纷看向自己沾满淤泥的裤脚和鞋子，亦是怀疑地望向了慕容刚。
“我换了！”姜大眼大声地解释道。
“脏的靴子和裤子在哪里？应该是放在你包袱里面了吧？那你拿出来给我瞧瞧！”虎妞却是望向他的包袱，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张捕头等人却是笑了，纷纷为着虎妞的精明竖起大拇指。这从城外归来，哪怕是同知大人都落得一身泥，这个背着包袱的小商人却干干净净，分明就是在撒谎。
“拿来！”
饭缸上前一把夺住了包袱，并将包袱打开。却见包袱里面除了几套衣物外，还有着几个大银锭，姜大眼确实是赚了钱。
姜大眼的额头冒汗，突然大声地解释道：“我……我是撒了谎，我今天确实一直都呆在城里，但我并没有杀李二！”
话刚落，慕容刚当即惊问道：“你怎么知道李二死了？”
刚开始，他并不相信虎妞的判断，不相信这个老实还钱的姜大眼是凶手，但如今却是站在虎妞那一边，已然开始相信虎妞的判断了。
姜大眼的脸色微白，却是辩解道：“我……我听其他人说的！”
“听谁说的？本官要传他过来对质！”慕容刚瞪着他，已然是将这个消息源要深究到底。现在城外才刚刚发现尸体，都还没有进行认尸，只有凶手才知道李二已经死了。
姜大眼面对着慕容刚的质问，暗暗地咽着吐沫，同时观察着四周。
“小姐，小心！”小兔突然惊叫道。
张捕头等人亦是看到姜大眼突然原形毕露，掏出一把匕首扑向虎妞，心里当即提到了嗓门眼，这可是杀死李二的凶徒啊！

第0880章 破绽
姜大眼看到事情已经败露，当即想要胁持这位知府大人的亲妹妹。利用这位知府妹妹的高贵身份，迫使这帮官差不敢轻举妄动，从而让他逃离这里。
这个举动太过于意外，致使所有人都无法反应过来，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姜大眼扑向虎妞。
只是面对着突然来袭的姜大眼，虎妞却显得很镇定的样子，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过一抹凌厉之色，仿佛正在敌视着一个大坏蛋般。
她的腿部弯曲，掏出随身携带着一根短鞭，做出了一个防守的架势。
姜大眼看着已经很顺利地接近虎妞，手里的匕首亦是划向虎妞，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制服虎妞。却是这时，手腕处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手里的匕首脱落。
啪！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短鞭如同一条灵巧的蛇般，又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一只眼睛疼得睁不开来，脸部更是火辣辣的痛。
“怎么这样！”
姜大眼本以为能够轻松制服这一个小丫头，但手中的匕首脱落，脸上还被狠狠地抽了一记鞭子，身体更是失去重心般摔落在地，致使他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
虎妞的身影灵巧地移动，手里的短鞭狠而准，眨眼间就将姜大眼打倒在地。
跟着追逐权势的林晧然不同，虎妞从小就有一个惩奸除恶的梦想。为此，她每天都起来晨练，身体素质已然不是一般的女孩能比，且她生来的力气就很大。
面对着姜大眼的突然发难，虎妞表现出了高超的应对能力。
虎妞原本还想上前给他一个手刀，想要将姜大眼彻底给制服，结果张捕头等人已经扑了过去，将姜大眼狠狠地按在地上。
“大……大胆狂徒，竟敢对虎妞行凶，本官……定要严惩你！”慕容刚仿佛是坐了过山车般，显得心有余悸地指着姜大眼怒声斥责道。
林晧然临进贡院前可是嘱咐于他照顾虎妞，当下虎妞真有什么不测，那他不仅无法跟林晧然交待，他的前途恐怕亦是到此为止了。
好在虎妞的功夫了得，让他不免遭一场无妄之灾。
姜大眼被制服在地，心知已经是在劫难逃，却是大声笑道：“哈哈……事情已经败露，我姜大眼哪还有活路的！”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话锋一转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怀疑我，才刚进来就查看我的鞋底？”
话自然是对着虎妞询问的，正是虎妞揭穿了他的真面目。
此话一出，倒是令起了慕容阳和张捕头等人的共鸣，心里亦是存在着这么一个迷团，纷纷望向了仅有十岁的虎妞。
这么多人都没能瞧出姜大眼的破绽，甚至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守信的好商人，但偏偏虎妞一眼就瞧出了姜大眼是真凶，当即就查看了姜大眼的鞋底，仿佛有一双火眼金睛般。
虎妞自然没有火眼金睛，而是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姜大眼，你到这里是找谁的？”
“我找李二还钱，这有何不妥？”姜大眼大声回应道。
众人亦是不解，不明白这事哪里有蹊跷。
慕容刚同样认真地思忖，但却没觉得哪里不对，心里却是想到：莫非虎妞只是蒙的。
一念至此，让他觉得这便是一个答案，毕竟虎妞今年才十岁。若是他这么轻易就成功地破案，那实在是太逆天了。
虎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脸色显得极认真，仰着那张可爱的脸蛋道：“这事并没有什么不妥，但你进门却不找李二！”
不找李二？
慕容刚却犯起了糊涂，他记得姜大眼就是来找李二的。张捕头却是恍然大悟，目光却是落在跪在地上的马氏道：“他进门的时候，确实不是找李二！”
虎妞蹙着眉头，很是认真地分析道：“我经常去人家的家里，都是直接询问要找的人在不在家！哪有像你这样的，这才刚回到广州城，进门就先找人家老婆的，这不让人奇怪吗？”
“你说得不错！我确定是马虎大意了，因为知道李二已经死了，在这里不可能见到他。虽然我说是来找李二，嘴里喊的却是马氏，确实是自相矛盾了！”姜大眼脸上出现了懊恼之色，同时亦有一种释然。
“妙哉！妙哉！”
慕容刚亦是理通了一切，手用力地抚掌，同时佩服地望向了虎妞。
单是这小小的破绽，然后看出鞋子和裤脚的问题，进而逼得姜大眼狗急跳墙，这事一旦传出去，虎妞恐怕当得起神童之称了。
周围的捕快和差役的反应稍慢，有些人根本还没理清这里面的逻辑，但是一些反应过来的人好为人师，给那些摸不着头脑的人进行讲解。
现场有点混乱，但大家望向虎妞，眼睛明显流露出一抹敬意。
在犯罪事实面前，姜大眼亦是供认了一切。
姜大眼亦是一名商人，做的是竹制品买卖，生意原本还不错，但却有赌博的毛病。在其他商人享受着广州城的发展红利、置宅子娶美妻的时候，他却输光了本钱，成了一个穷光蛋。
亦是如此，他将主意打到了昔日的同伴身上，目标选取了靠贩卖茶叶发了大财的陈二。先是故意在城门外跟陈二偶遇，选在城墙下面的一个酒肆为陈二饯行，但偷偷在酒水里下了泻药。
待到陈二的药性发作，跑到小树子方便的时候，他却在那里用石头砸死了陈二，从而洗劫了陈二身上的所有货银。
姜大眼拿了银子又偷偷溜回广州城，亦是怕事情败露，故而想将脏水泼到马全和马氏身上，并上演了一出仗义还钱的戏码。
但不曾想，他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却是乖乖送上门给人家绳之以法。
事情到这一步，已然算是真相大白了。
这一起性质恶劣的命案，从有人发现尸体前来报案，再到将凶手揪出来，竟然仅仅花费小半天的功夫，这堪称是神速。
而破获这起案件的最大功臣，无疑正是虎妞，一个令人不敢再小窥的小女孩。

第0881章 师姑
案子侦破，笼罩在广州上空的阴云散去。
广州城的百姓无疑是吃得太饱了，在打听到事个案件的仔细经过后，对着虎妞所表现出来的神勇显得是津津乐道。
虎妞跟着高高在上的林晧然不同，她的生活更贴近于市井，故而很多百姓对她的种种事迹都能如数家珍，对她亦是尤为亲近。
对于她此次破案中的表现，更是不吝褒扬之词，对虎妞高高地捧起。
只是这一切褒奖，并没有影响虎妞的生活。他一如既往地在广州城内惩奸除恶，带着捕快四下缉捕坏人，为着哥哥守卫好这一座人口达到百万的城池。
眨眼间，乡试第三场临近结束。
考生将试卷交上去，在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亦是难免涌起一份担忧。
谁都不敢说，百分之百能够取得此次乡试举人的功名，毕竟乡试的录取率实在太低了，且其中的偶然性向来都很大。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女孩却是蹲守贡院门口，托着粉腮坐在台阶上，显得闷闷不乐地瞟着走出来的考生。
有知道虎妞身份的考生，亦有不知道虎妞身份的考生，但知道她能够蹲坐在门口而不被军丁驱赶，身份定然是非富即贵，故而都是绕着走。
王弘海在午后交了卷子，收恰了东西，便跟着一批人一起出了贡院。跟着其他人一般，都看到蹲守在这里的虎妞。
王弘海进来见到虎妞，眼睛当即一亮，却是上前行礼道：“小生见过恩人！”
他是南宋迁居琼州的后代，家里一共有兄弟四人，其为老四。跟着三位哥哥不同，他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学习天赋。
九岁便参加县试，定安知县虽然赏识他的文章，但却劝他不宜过早应试。而此番劝告，亦是得到了他老爹的认同，故而他一直都没有急于投身科举之中。
虽然他早已经算是才富五车，但直至今年十九岁，这才是他第一次前来广州城参加乡试，正式开启他的科举之路。
从琼州至广州的途中，却是出了一个意外，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好在虎妞刚好经过，不然他的小命不保，更别说顺利参加完这一些的科举了。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才考完试交卷子出来，竟然在这里遇见救命恩人，自然是要恭敬地行礼。
虎妞今天的心情不算好，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仅是一瞟。原本不怎么想要理会王弘海，但看到他脚下的靴子，便是疑惑地询问道：“你怎么穿我哥的靴子？”
“你是林大人的妹妹？”王弘海当即惊讶地问道。
虎妞当即抬起脸蛋，拉长语气地回答道：“当然了，不是我还有谁呀？他就我这么一个妹妹，而我也只有他一个哥哥！”
王弘海得知虎妞的身份，再低头看着脚下的靴子。他却没有忘记，正是林晧然的仗义出手，赠予他这一双靴子，才让他得以顺利进入考场。
当下仍然穿着这一双靴子，却是有几分迷信的成分，他想要沾一沾林文魁的文气，从而让他能够金榜题名。
在第一场考试的时候，他原本还十分紧张，但想着有着这双靴子在脚下，令到他当即下笔如有神，连番三场都是超水准发挥。
刚刚交卷的时候，他还暗自庆幸着这双靴子，觉得这双靴子给他带来了好运。只是才刚刚出了门口，却被虎妞“抓赃在场”，他的脸皮很薄，当即涨红起来了。
“你偷的？”虎妞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劲，蹙起眉头认真地质问道。
王弘海当即猛地摇头，忙是进行解释道：“学生怎么敢做这种事情！我上次入场考试，但跑掉了鞋子，是……是林大人借给我的，我这才得以入场参加考试！”
虎妞看着他不像是撒谎，便是小手一挥，显得很是大方地道：“这样呀！别借不借的，我哥的靴子很多，你拿去穿便是！”
王弘海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从贡院走出来一个公子哥，看到虎妞当即是喜出望外，显得兴奋地说了一句：“福星高照，本公子此番定然中举！”
咦？
王弘海询声望去，显得疑惑地打量着这个一脸狂喜的公子哥，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兴奋。
“师姑，小侄给您问安了！”公子哥却是上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虎妞的脸上显得极为不解的样子，困惑地望着他道：“方坏蛋，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师姑了呀？”
“师姑，这榜子一帖，你可不就是我的师姑了吗？”方怀旦指着院墙，满是笑脸地说道。
虎妞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睥了他一眼道：“榜子上不一定有你的名字！”
“怎么可能！我爷爷是咱们广州赫赫有名的方阁老，我既然是他的嫡孙子，岂能给他老人家丢脸！”方怀旦扬起下巴，显得骄傲地说道。
虎妞轻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倒是王弘海暗暗感到心惊。
在广东能称为“方阁老”的人，无疑正是方献夫。弘治十八年的进士，以庶吉士入仕，嘉靖十年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辅政，兼掌吏部尚书事。
虽然方阁老早已经辞官返回了广州，且在几年前已经过世，但当下的方家在整个广东地区，无疑有着极深的影响力，算得上是广东顶级的世家。
“师姑，小侄告辞！”方怀旦的心情不错，又是施礼离开。
王弘海看着虎妞闷闷不乐的样子，亦是朝着她施了礼，然后跟着离开。
虎妞在贡院前一直呆到傍晚，看着贡院关门，知道今天是肯定等不到哥哥了，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选择走回府衙。
虽然乡试已经结束，但审卷仍然在进行着，这个举动无疑是牵动了二千多名考生的心，甚至是牵动整个广东的心。
八月十八日，乡试的榜子终于张帖出来。
此次乡试的新科解元令人感到惊讶，却不是人文荟萃的广州府的士子，竟然是来自琼州府的一名考生，而这名考生才刚刚十九周岁。

第0882章 多事之秋
乡试就是如此，存在着很大的偶然性，但亦有一些天纵奇才出现。
像本朝的首辅费宏，十五岁在江西乡试中了解元，十九岁成为了新科状元，刚到而立之年便已经官居三品，历经三朝最终官至首辅。
尽管王弘海的成就很是耀眼，但在诸多前辈面前，特别是林晧然谱写下最耀眼的科举战绩面前，却没有引起大多的质疑。
而此次广东乡试的最胜利者，并不是中得解元的王弘海，而是顺利主持这届乡试的主考官林晧然。
不管是考取到何种成绩，次日的鹿鸣宴上，这七十五名新科举人都要规规矩矩地称林晧然一声“恩师”，执弟子之礼。
布政使司衙门，鹿鸣宴。
一帮穿着崭新服饰的新科举人纷纷乘坐马车前来，在门前将那份帖子递上，然后便走进了这一座气势宏伟的从二品衙门。
却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当下已经形成了阶级固化。
这次乡试考取的七十五名举人中，大多都是来自于广东的书香之家。像方怀旦，是原首辅方献夫的嫡孙，哪怕解元郎王弘海亦算是半个官宦世家。
宴会有着固定的程序，一众新科举子吟唱《鹿鸣》后，又在院中跳起了星魁舞。在礼毕后，又纷纷上前敬酒，重点自然是想要给老师林晧然留下一个好印象。
林晧然今晚却是心不在焉，脸上明显写着有心事的模样。
汪柏似乎是知道林晧然在想着什么，跟着他低声说了几句，林晧然才提起几分精神，跟着这七十五名弟子产生一些互动。
喜庆的八月刚过，九月却是一个多事之秋。
万寿宫，灯火通明。
嘉靖有夜晚挑灯审阅奏章的习惯，起初是因为想要全面掌握住朝政，后面是服用丹药睡不着，最后却养成了一种习惯。
只是翻阅着送上来的奏章，却让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他的脸色显得很是凝重，时而还破口大骂几句，致使周围的宫人是惊若寒蟑。
俺答部已然是将大明视为一个猎场，在进攻宣府后，却又朝着居庸关而后，居庸关传来紧急军情，可谓是危在旦夕。
但当下的大明军政腐朽不堪，所养的将士人人惜命，面对异族来犯往往是龟缩不出，根本无力帮他剿灭这帮该千刀万剐的异族。
在灾情方面，杭州、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嘉兴、湖州七府大水为灾，平地水深数尺，累月不退，胡宗宪等官员请破例蠲恤。
这江南原本是大明财政的一大进项，但发生如此灾情，反倒还要朝廷拨付银子赈灾，无疑是要加剧朝廷财政负担。
如此种种的“天灾人祸”摆在嘉靖面前，致使嘉靖亦是气急攻心，对当下的朝政形势颇为失望。
“皇上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
黄锦看着嘉靖的怒容稍退，却是上前添茶轻声劝道。
嘉靖虽然手上沾了不少的鲜血，但算不上是暴君，口气显得微缓地说道：“朕欲要专心寻长生，而朝廷却生诸多事端，意欲何为？”
黄锦却不认为是要问策于他，微笑着回答道：“老奴不懂这些，但越是到这个时候，便越证明陛下离大道不远矣！”
“你净挑好听的说！”嘉靖轻睥了他一眼，心里的烦躁消散不少。
若是他真能觅得长生，修成长生之躯，这大明纵使再乱一些又何妨。跟着他的大道相比，这朝廷的动乱根本不值一提。
黄锦看着嘉靖的脸色缓和下来，心知这个时候是无声胜有声，让嘉靖体会那种智商高人一等的爽劲，这才是最高超的马屁。
“严阁老可在？”
嘉靖继续翻动奏章，像是很随意地询问道。
若是在以前，他肯定不会问这句话，因为严嵩不在西苑才是稀罕事，直接宣召便是。但自从严嵩的老婆去世后，严嵩这些日子却经常回家了，前阵子还当面上本子请辞。
黄锦压低声音，并小心地关注着嘉靖的脸部道：“启禀主子，严阁今天老不在，但徐阁老这阵子都在，晚饭的时候我见他在写青词呢！”
哦？
嘉靖的眉毛微挑，尽管徐阶没有严嵩那般的能力，且这人过于圆滑，但无疑亦是忠心且听话的臣子，便是临时起意道：“你过来瞧他睡了没？若是没睡的话，你就叫他过来吧！”
恐怕他都没有发觉，徐阶这阵子屡屡在他的面前刷存在感，特别是分担一部分票拟工作，致使徐阶在他心里有越来越重的位置。
“是！”黄锦当即领命而去。
无逸殿，值房的灯光还亮着，身材枯瘦的徐阶正在灯下用功。
黄锦看到如此勤勉的徐阶，不由得暗叹了一声，心知他取代严嵩是早晚的事情了。
尽管严嵩再有能力，亦得圣上的恩宠，但终究是敌不过岁月的摧残。特别是听力下降，圣上对严嵩明显有所不满了。
反观是徐阶，当下显得如此的有朝气蓬勃，跟严嵩就好比一个是朝阳和一个是夕阳般。
徐阶听到了动静，特别桌面的烛光微微晃动，抬头便见到黄锦领着小太监进来，当即将笔搁置下来，从椅子站起来惊喜地询问道：“黄公公，您怎么来了？”
黄锦仿佛是一个实诚的人般，微笑着回答道：“刚才皇上问严阁老在没在，我说严阁老不在，而徐阁老您在！这不，皇上让咱家来传召于你呢！”
“公公的美意，徐某心领了！”徐阶恭敬地施礼，心知先前的打点以及低姿态，终于有了回报。
黄锦看着徐阶如此的姿态，心里亦很是高兴。这个礼算是送到了，至于徐阶恐怕得还他一份大礼，便又是提醒道：“徐阁老，跟咱家走吧！可不能让皇上等急了！”
“好！”徐阶点头应下，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心里早已经飘到了万圣宫。
他辛辛苦苦守在西苑为了什么，还不是等候这一天，填补严嵩在圣上心里的地位，最终是将严嵩那个死老头的首辅之位取而代之。

第0883章 争斗
嘉靖又审了几份奏章，眉头紧紧地蹙起，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看着徐阶进来，他将那份搁置在桌面的军情奏章传给了徐阶，直接询问道：“徐阁老，你老实告诉朕，朕的军队为何糜烂至此？居庸关为何如此轻易便告破？”
如果面对着严嵩，他不会这样问。但面对徐阶，加上正在气头上，亦是想要看清这其中的真相，想听听徐阶会这么说。
“克扣军费和贪墨，这是当下的两大顽疾！”徐阶面对难得的表现机会，当即拱手应道。
嘉靖选择性地遗忘前者，因为很多军费被他用来修祭坛了，却是直接询问道：“如何解决贪墨？”
“目前来看，恐怕暂时是解决不了！”徐阶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无奈地回答道。
嘉靖的眉头蹙起，不解地询问道：“这是为何？”
“东南及七边皆是如此！若不让他们贪墨，情况肯定还会更糟，当下铁东南便是一个好例子，有钱给他们吃饱才会用心打仗！”徐阶认真作答，并列举一个生动的例子。
这话无疑是将矛头暗暗地针向了浙直总督胡宗宪，指责他是贪墨的官员。
就在不久前，科道言官罗嘉宾、庞尚鹏弹劾胡宗宪“扣侵边饷为常规，有‘总督银山’之号，侵占国帑计三万三千两”。只是严嵩为胡宗宪打掩护，这才让到朝廷并没有纠查此事，这事才不了了之。
当下徐阶列举这个例子，无疑是不动声名给嘉靖上了眼药，不论胡宗宪有没有贪墨三万三千两，这都会给嘉靖落下胡宗宪真的贪墨的印象。
嘉靖的目光闪烁，顺着徐阶列出的方向进行思考，最终长叹一声道：“蛆虫当杀！”
徐阶低头施礼，但眼睛闪过一抹得逞的兴奋劲，隐隐看到扳倒胡宗宪的曙光。
在当下的严党成员中，胡宗宪简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般，牢牢地帮着严党掌控着东南的形势。
当下东南倭患渐渐平息，江西动乱已除，剩下福建和广东也难阻其锐气。
一旦胡宗宪将这些动乱平息，整个大明军政恐怕没人能望其项背，兵部尚书的位置非他莫属。
若是到了那时，纵使严嵩告老还乡，这严党仍然能以胡宗宪等大员为核心，继续伫立于朝堂上，甚至会继续跟他作对。
正是如此，在打倒严嵩的同时，他亦开始着手除掉严党的骨干，将整个严党连根拔起。
嘉靖却没有看穿徐阶暗怀鬼胎，似乎是被徐阶和善的表面所蒙蔽，却又是询问道：“东南七府水灾之事，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徐阶有几分正义之气，当即提议道：“农为本，且苏州等府历来是纳税大府，朝廷理当免其秋粮赋税，并进行赈灾，以示圣上贤明。”
站在旁边的黄锦瞧了徐阶一眼，却是微微摇头。
若是严嵩定然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而是指出灾民的种种难处，对免税的话吞吞吐吐，最后由嘉靖亲自开口决定赈灾免税等事宜。
“你是松江府的吧？”嘉靖的脸色平淡，翻开一份奏疏显得戏谑地问道。
徐阶出身松江府，而松江府在受灾之列，难免有假公济私之嫌。
“臣食的是大明俸禄，是陛下的臣子！”徐阶正色地回答，表明忠心地说道。
嘉靖自然没有真的怀疑徐阶，只是想要戏弄一下他，并适当地敲打一下而已。突然发出一声“咦”，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盯着手中刚刚翻开的奏疏。
黄锦感到有异，但所站的位置却看不到奏疏的内容，心里不免生起几分好奇。
嘉靖手持着奏疏，却是突然冒出一句话道：“若是朝廷不从南京调粮，改由广东调粮平抑物价，此策可妥当？”
“陛下，广东并不是产粮大省，恐怕无粮可调吧！”徐阶眉头微蹙，指出其中的难点道。
嘉靖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却是平淡地说道：“两年前，广东亦发生水患，当地米价涨近十倍。时任广东市舶司提举林晧然从暹罗调来暹罗米，平抑住广东米价，若是调广东米到杭州平抑米价，实质是在调暹罗米！”
“此举仍是不妥！”徐阶心里一凛，当即出言反对道。
咦？
黄锦疑惑地望向徐阶，发现他的行为有些反常。
“为何不妥！”嘉靖抬头望着他，显得平静地询问道。
徐阶思忖片刻，眼睛突然一亮道：“当下浙江、福建的倭患没有根除，这些米通过海运北上，一旦落到倭寇的手里，必定会增长他嚣张的气焰，还请皇上三思！”
嘉靖听到这话，眉头深深地蹙起，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认真权衡的大问题。
这好不容易平息的倭患一旦再生枝节，东南的军费恐怕又是一个无底洞，届时恐怕是要得不偿失。而从广东一路北上，无疑是风险重重。
黄锦看着嘉靖犯难，却是上前小声地说道：“主子，玄黄地根粥已经熬好了！”
“嗯，给徐阁老也盛一碗吧！”嘉靖轻轻点头，动用了一贯奖罚分明的伎俩说道。
徐阶大喜过望，当即行了一个大礼参拜道：“微臣谢陛下隆恩！”
粥，本身不代表什么，但这已经朝着严嵩的待遇靠近。
这一夜风平浪静，但很快就揪起了一场波澜。
针对杭州七府水患，广东巡海道副使林晧然等官员上书，请求粤米沿海北上，至杭州等府平抑米价。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令到朝廷上下揪起了一场纷争，很多官员纷纷递上了折子。
却是有人赞成，亦有人反对，而反对的人列举了昔日的例子。
话说辽宁等地大灾，朝廷从山东运粮到辽宁救灾，但那些不安份的商人却是钻了空子。利用这一条运粮线，大肆地走私商品，让海禁政策形同虚设。
一旦广东跟杭州建立运粮线，不非商人肯定钻这个空子，简直相当于开通了广东到杭州的航线。
只是赞同者亦是不少，认为这是一条良策，朝廷理当执行。
不过在这种吵吵闹闹的声音中，却有科道官人将矛头指向林晧然，弹劾他在广东结党营私。

第0884章 阻力
在官场上，林晧然给人的印象多是才华超众的官场新星，是开海派的急先锋，为人显得比较低调。
尽管破获几起全国有名的案子，管辖的广东市舶司交出靓丽的成绩单，还一度立下剿灭数千倭寇的战功，另外调来暹罗米救两广百姓于水火，但却很少在大明政坛中发表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卷入任何争斗中。
只是更具体的印象，太多数人脑袋都是一片空白。对林晧然这个人的观感比较模糊，不清楚林晧然的性格和喜好，是奸党还是清流派，甚至都不清楚他在广东所做的成绩是走了狗尿运还是真才实学。
不过在这一次的事件中，林晧然却突然一反常态，竟然主动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亲自奏请粤米北上平抑杭州等地的米价，拉开禁海派和开海派争斗的序幕。
正是如此，很多官员都不得不将目光放向远在广东的官场新星林晧然身上，认真地审视这位当前大明最耀眼的官场新星。
林晧然在科举完成了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伟绩，被当今圣上嘉靖亲封为大明文魁，以开海派的急先锋身份前往广东开海取得了傲人的成绩，今担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两要职，且刚刚主持了广东的乡试。
虽然林晧然被外放为官，但并不代表他的仕途受挫，不代表他无法重返京城。事实恰恰相反，林晧然回京的路子早已经为他敞开，明年他若是回京叙职，要么就是巡抚地方要么就是留京任职。
以着林晧然的高贵出身和年龄优势，哪怕是在京城最不待见的衙门熬资历，那亦能熬进内阁，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但是官场历来险恶，纵使林晧然的潜力无限，这一次的举动亦给他自己酿造了苦果，一些禁海派的火力免不得要射向于他。
科道官庞尚鹏上奏疏弹劾林晧然，列举了四宗罪：一曰结党营私；一曰奢侈腐化；一曰疏于海防；一曰祭祀失礼。
面对于弹劾，谁都不得不谨慎起来，很多朝廷大员都栽在这弹劾一事上。特别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利，当真是想怎么泼你脏水都行，特别往往还能形成“三人成虎”之效。
不过这一次的弹劾，显然杀伤力并不强。
像昔日御史宋仪望等人弹劾阮鹗，人家是拿出“以银数万两和各种布匹重贿倭寇，并用巨船六艘送倭出海”的事实依据的。
当下弹劾林晧然的四宗罪，这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官上都能用。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这头才刚刚“生事”，接着便被弹劾，谁都知道这是一项报复之举。
但禁海派的这下举动，这无疑算是给林晧然这个“官场新人”敲醒警钟：你最好老老实实地闭着嘴呆在广东那里，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尽管争得很热闹，但当下朝堂的禁海派明显占优，朝廷的声音多是持反对意见，并不愿意看到广东米进入杭州、苏州等府县，更不允许广东跟杭等地通航。
事情到这里，已然算是禁海派取得压倒性胜利。
九月十五日，休沐的日子。
大明的官员的假期自然不算多，但跟着从年头忙到年尾的百姓相比，他们无疑是幸福的，对当下的假期制度亦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身穿着常服的徐阶坐在客厅中，面见着络绎不绝的官员。却不知是看清了形势，还是徐阶这次呆在西苑太久了，相识的官员一窝蜂般前来拜访。
徐阶是以和善而著称，面对着一拨又一拨上门拜见的官员，尽管是好不容易闲暇下来，但还是耐心地接待，说一些显得亲和的话语。
夕阳偏西，黄昏悄然来临。
这头才将试图要指染顺天府府丞的李通判送走，额头渗出的汗珠子还没来得及抹掉，便听管家出来说他的学生张居正前来求见。
“让他到我的书房吧！”
徐阶听到是张居正前来，脸上明显放松不少，淡淡地吩咐道。
张居正生得一张国子脸，浓眉大眼，且这些年一直都是养尊处优，今天一副士子装饰，整个人显得很是文雅的模样。
他已经正式离开翰林院，在国子监担任司业一职，正五品的官员。
在大明朝中，学官虽然清贫，根本捞不着什么油水，但却是最受人尊敬的。而在国子监任职，无疑能够网罗到一批有资质的监生。
只是听到俺答部又攻破居庸关的消息，却是让他大动肝火，恨不得到九边去主持战局，亦是在昨天夜里给身处于甘肃的同乡好友甘肃巡按御使耿定向写信：“长安棋局屡变，江南羽檄傍午。京师十里之外，大盗十百为群。贪风不止，民怨日深。倘有奸人乘一旦之衅，则不可胜讳矣。非得磊落奇伟之士大破常格，扫除廓清，不足以弭天下之患……顾世虽有此人，未必知；即知之，未必用，此可谓慨叹也。”
当下的朝廷无疑是令人失望的，只有“磊落奇伟之士”才有救大明于水火。但如今严党把持朝政，人人都想着捞银子，纵使有这样的人亦不可能被重用。
“太岳，你来了！”徐阶从茅房小解后，这才走进书房温和地道。
张居正看着徐阶进来，忙是起身并恭敬地施礼道：“弟子见过老师！”
“坐吧！”徐阶让他坐下，拒绝管家送上来的茶水，显得关切地询问道：“太岳，你刚到国子监任职，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呢？”
张居正的嘴角当即泛苦，但还是平淡地说道：“一切都还好！”
“呵呵……你这话恐怕不实！”徐阶却是瞧出了端倪，直指核心地说道：“当下的国子监祭酒是高拱，这人有吹毛求疵的毛病，恐怕很不好相处吧？”
张居正听着徐阶都这么说了，亦是不再隐瞒，老实地回答道：“高祭酒确实……确实脾气火暴，但……不失为一个性情中人！”
高拱出身于翰林院，官至翰林侍讲学士，无疑是一个极漂亮的履历。当下是以从三品的太常寺卿兼管国子监祭酒事，地位要高于国子监祭酒，已然是九卿之一。
现如今，张居正就如同遇到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领导般，这对刚刚担任实职的张居正，无疑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第0885章 万民书
徐阶看着张居正这个回答，却是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对于高拱这个人，他却是很了解，一个极为自负和强势的人。张居正在他手底下干活，却是难免要受一些气，甚至不会得到什么尊重。
只是张居正纵使是在他这位老师面前，都能够不在背后非议高拱的是非，足见他已经算是成长了，起码懂得一个忍字。
特别高拱是裕王的老师，一旦裕王将来能够继承大统，那高拱必然是能够飞黄腾。在当下皇位继承人悬而未决之时，更不能够轻易得罪高拱。
徐阶自然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便是直接询问道：“太岳，你今天这么晚才来拜访为师，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说的？”
张居正的眼睛闪过一抹意外，但很快就释然。这个老师不仅学问高深，且拥有一双慧眼，在他面前仿佛是无处躲藏般。
先是微微凝神，他才正色地朗声道：“老师，自去年至今，江西、福建和广东等地先后起事，今蒙古轻松攻破居庸关，大明已然是危在旦夕，急需老师这种磊落奇伟之士救大明于水火！”
“老师何尝不忧思忡忡，但当下是严党把持朝政，兵部更是严党的一言堂，老师亦是有心无力啊！”徐阶的心里涌起几分无奈，显得交心地摇头道。
张居正似乎是有备而来，目光炯炯地说道：“若是要弹劾严嵩的话，学生甘为先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疏道：“老师，这奏疏我已经写好，请老师过目！”
“胡闹！”徐阶的脸色骤变，显得愤怒地大声指责道：“张太岳，你可知道你是在做什么吗？”
“学生为了大明，甘愿赴汤蹈火！”张居正表现出极大的决心，迎着徐阶愤怒的目光显得无所畏惧地说道。
徐阶摇了摇头，显得痛心地说道：“你如此鲁莽，哪能成得大事！为师可以敢保证，这份奏疏送上去，你被分配边疆。你是我的学生，为师亦得跟着下野，这个朝堂将会完全被严党把持！”
官场有着官场的规矩，像主持会试这种好事情，一个官员只能主持一次，而徐阶自然不例外。
徐阶却是另辟蹊径，长期担任翰林院的教习一职，自然而然地成为这帮庶吉士的老师。像至今关系如同父子的张居正，正是在翰林院结下的师缘。
但这一层关系，有时候可能会酿造成一个炸弹，将师生一起葬送掉。
张居正听到这番话，心里亦是一惊，更害怕真会连累到老师，显得有些不解地询问道：“老师如今入值西苑，而严嵩近来疏于政务，不正是最好的时机吗？”
“这一切都是表象！若是咱们真的弹劾严嵩，有事的还是我们这边，严嵩还深得圣上的恩宠！”徐阶显得苦口婆心地说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看着严嵩一天天衰老，但圣上却没有半点让严嵩告老还乡的意思。特别有前阵子，严嵩都主动上书请辞，结果硬是给圣上挽留了下来。
他可以看得出，圣上的挽留是出于真心的。若是在这个时候，他们还弹劾严嵩，有事的绝对是他们，而不是已经有退意的严嵩。
另外，他已经渐渐地取替了严嵩很多工作，争取到了更多的票拟权，更是名正言顺地留守西苑，这个时候不应该节外生枝。
他之所以要扳倒严嵩，更多还是想要票拟权。若是票拟权能落到他手里，纵使他仅是大明次辅，这一切都算是一个好结果。
现如今，倒不如再等候一些时日，时不时挑拨嘉靖和严嵩的关系，届时寻得良机，再对严嵩一击毙命。
张居正听信了徐阶的话，但显得不甘地询问道：“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时机一旦成熟，为师自然会动手！”徐阶很肯定地回答，然后又是认真地叮嘱道：“你非科道官，做好你的国子监司业，培养多一些好苗子，这种事情你切不能掺和进来！”
“是！”张居正深知这是关心于他，但还是施礼道。
实质上，他之所以写下这份奏疏，倒不是真打算递上去，亦知道徐阶不会让他递上去，不过是想要表明一个态度罢了。
看着徐阶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便是主动告辞。这一次拜访，无疑是达不到预期，一切还得按照先前的生活继续下去。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在门口却遇到了老师的学生邹应龙。
仅过了一日，邹应龙上书弹劾林晧然涉嫌参与广东乡试舞弊案。声称得到一些消息，泄题的源头是广州知府林晧，是他将试题卖予作弊的考生。
这个奏疏上呈，当即令到官场一片哗然。
有人当即产生了想象，泄题的源头其实是在礼部尚书吴山身上，是他将考试题目泄漏给准女婿林晧然。林晧然拿到试题后，故意将试题卖给考生，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不得不说，这个脑洞很大，亦显得很合理的样子。
若不是正处于开海派和禁海派斗争浪尖上，亦不是此次正是林晧然调起的事端，恐怕很多人就相信了。尽管如此，但这事无疑给林晧然带去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最为重要的是，广东乡试舞弊案到了如今，仍然是毫无进展。而这道奏疏一出，林晧然无疑会成为一个嫌疑对象。
但却是在这时，又一个重磅消息传来。
杭州的米价上涨到四两一石，致使民怨沸腾，很多米铺遭到了打砸。万民上书，奏请广东米北上平抑米市，救他们于水火。
杭州府是浙江省的省府，杭州城的居住人口比广州还要多，这自然是一件不可轻视的事情。
只是明眼人都清楚，这哪里是什么万民书，分明就是杭州的丝绸商帮所主导的事情，为的就是要广东跟杭州建立新航线。
杭州府方面的奏疏和万民书到了内阁，恰恰到了徐阶的案头上，致使这位一向和善的小老头恨不得将这奏疏撕成碎片。
本以为平息下来的事情，却再生波折，而此番举动极可能推翻先前的定论，广州跟杭州很可能会建立一条新航线。

第0886章 后生可畏
徐阶虽然不是开海派，但亦不是严格的禁海派。在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中，特别一度依附于严嵩，早已经将他磨掉了棱角。
对于开海和禁海，这种没有太强利益关系的事情，他已经没有了太清晰的立场。
此次之所以肯定地反对广东米北上，却是出于对松江府整体利益的考量，且还存在着一点点私心。
松江府是大明最大的棉布生产中心，早已经形成了完善的产业链，有着数之不尽的织坊，其产品更是畅销于大江南北。
只是雷州布却突然横空出世，其产品的质量比松江布还要好，价格却仅是松江布的一半，已经从广东那边慢慢地抢占着松江布的市场。
不过好在交通的因素，且各地衙门都有人打了招呼，雷州布只能辐射于邻省，却很难到达浙江，更不要说运到南直隶。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次林晧然却另辟蹊径，打算借此平抑杭州米价的名义通航。一旦广东和杭州通航，雷州布必然会借机北上，直接对松江布产生强烈的冲击。
他家那座几千女织工的作坊倒闭事小，而松江府的地位不保事大。若是到了那时，松江棉布的价格必然要下调，甚至还要被物美价廉的雷州布抢去一大块市场。
正是如此，他是广东米北上的反对者，想要阻止广州和杭州进行通航，想要挽救松江布。
只是杭州的丝绸商人却不知为何，竟然站到了林晧然那一边，却是支持着这条新航线的开通。为此，他们不惜推高杭州城的米价，从而上演了一出“万民书”的戏码。
杭州方面的万民书杀伤力太大了，纵使他这位大明次辅亦不敢轻易逆“民意”而行，而圣上极可能会顺水推舟接受这个方案。
有时候，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林文魁确实是一块璞玉。假以时日，必然能成就一番事业，甚至有可能成为大明的首辅。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岁，他将奏疏拿起，到了隔壁的值房中。
身穿着莽袍的严嵩躬着身子坐在案前，时而发生几个咳嗽声，正用单片眼镜看着一份份奏疏，不过迅速显得很慢。
虽然他的精气神明显要比一般的老人好得多，但毕竟已经是八十二岁的高龄老人，脸上满是老年斑，身体状况很令人担忧。
“元辅大人！”
徐阶虽然跟严嵩已经势同水火，但却从来没有公开撕破脸。
哪怕他的学生一再弹劾于严嵩，他亦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推说事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都是那些学生自作主张所致。
严嵩的耳光已经太灵光，而徐阶的声音并不大，初时他还以为是幻听，但抬头看到徐阶进来，这才展颜笑道：“徐阁老，咳咳……你来了啊！”
“元辅大人，这份奏疏请您过目！”徐阶看着老态龙钟的严嵩有几分同情，但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便是微笑着将那份奏疏递过去道。
严嵩接过这一本奏疏，又是执起老花眼镜，认真地查审起来。
尽管他已经老了，但这种工作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亦算是轻车熟路。只是当下没有严世蕃相伴，确实是吃力不小。
严嵩看着奏疏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脸色显得很凝重的样子。
在最初，他亦是反对这个事情的。从广东运米到杭州，这一路皆是倭寇猖獗的海岸线，极可能遭到倭寇的洗劫，从而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只是昨天严世蕃的分析，看到丝绸从杭州到广东销售的好处，让到他明白这个事件是有利有害，不能一棒子真的打死。
当下杭州城的米价暴涨，而杭州百姓上万民书，这事无疑要倾向于从广东运米了，但倭寇的事情却不得不进行权衡。
“元辅大人，这该如此票拟呢？”徐阶看着严嵩阅览过奏疏，便是轻声地询问道。
“这事有些难办啊！”严嵩将老花眼睛放下，长舒一口气道。
徐阶作着一个倾听状，只是严嵩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显然还没有拿定主意。
严嵩看着阁吏送茶进来，眼睛当即一亮，只是张了张嘴，却突然改变主意道：“徐阁老，咱们一起去面见圣上吧！”
这亦是他惯用的手段，一旦对某些事无法拿定主意的时候，便直接去找嘉靖。或是直接将问题交给圣上，亦或是探一探口风。
“好！”徐阶轻轻点头，但却若有深意地望了那个阁属一眼。
以前严世蕃在这里的时候，这对父子经过商量，总能拟出合适的票拟，致使他堂堂的大明次辅根本就不上手。只是严世蕃不在了，而严嵩的脑子已然迟顿，一旦遇到重要的事情都会派人回去求助于严世蕃。
很显然，严嵩刚才是想要求助于严世蕃，但最终却改变主意选择拜见圣上。
万寿宫，檀香袅袅。
身穿着浅蓝色道袍的嘉靖从精舍中进来，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在服下丹药后，经过一阵的静坐，令他的身子显得暖洋洋的，身体很是舒服。
由于到了九月，天气转凉，他额头上的汗珠水并不多。正抹着额头，却听着严嵩和徐阶这两位重臣在门外求见，便是大手一挥，让黄锦将人领进来。
“老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嵩和徐阶进来，当即恭敬地行礼道。
嘉靖抬了抬手，直接对严嵩询问道：“你们一起过来，不知因为何事呢？”
“老臣以为应当举行延推，对阁臣进行填补！”严嵩站起来之后，认真地拱手道。
若是严世蕃还在内阁，他不会推出这种建议。但严世蕃已经不在了，而他的精力不佳，很难再继续总揽票拟权，故而需要一个听话的好帮手进阁帮助于他。
咦？
徐阶听到这个话，不由得扭头望去，脸上显得颇为疑惑的模样。虽然知道他还有其他事情找圣上，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死老头竟然会主动请求增添阁臣。

第0887章 老狐狸
关于增添阁臣的事情，早在乡试之前就已经提出，但最有希望的礼部尚书吴山涉嫌舞弊，这才让到事情中止下来。
由于嘉靖对着阁臣的事情并不热衷，而严嵩和徐阶又没有进行推动，故而就拖到了现在。
不过严嵩既然已经提出，增添阁臣的事情便又会重新启动。
“那就依你所请，定个日子进行廷推吧！”嘉靖爽快地答应，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便是开口询问道：“广东乡试舞弊之事，调查得如何了？”
严嵩似乎早有说辞，施礼朗声地道：“启禀圣上，此事虽没有进展，但老臣以为跟吴山断然没有关系！吴山为官清廉公正，且得圣上隆恩，哪可能会犯下如此恶行！”
徐阶睥了严嵩一眼，看着严嵩如此袒护吴山，心道：莫非吴山变了性子，为了入阁，甘愿承受被人在背后捅脊梁骨，转而投靠到杀师的仇人麾下？
嘉靖原本就相信吴山不可能犯傻，做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蠢事，却是话音一转道：“御史邹应龙弹劾林晧然伙同吴山舞弊，你们怎么看此事？”
显然，话虽然是对二人说的，但矛头无疑直指徐阶。
“启禀圣上，邹应龙弹劾林晧然涉嫌舞弊一事，微臣以为是有心之人中伤而已！”徐阶当即朗声答道。
嘉靖看着不像是徐阶指使邹应龙，脸色微缓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又不是眼瞎，如何不知这是中伤，包括吴山亦是如此！”
徐阶心里暗暗一叹，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乡试的真相如何，都不能打向吴山和林晧然了。
严嵩倒是无所谓，却是若有所思地睥了徐阶一眼，不明白徐阶为何让邹应龙唱这一出。
“陛下圣明！”徐阶拍了一记马屁，但话锋一转道：“林晧然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但他出身于广东，今又主持了广东乡试，难免要落得结党营私的口舌，臣以为应当对其进行保护，将他调回京城！”
咦？
严嵩听着这一番话，却是听出了味道，敢情徐阶是想将林晧然揪回京城，卷入这京城斗争的漩涡中。
不过徐阶这是一头老狐狸，恐怕这仅是第一步，肯定还有后招对付林晧然。
只是林晧然被调回来，似乎算不上是坏事，虽然不能为己所用，但未尝不能帮自己牵制一下徐阶。
“林晧然外放多久了？”嘉靖却是答非所问地道。
“回禀陛下，已经三年多了！”徐阶反应更快，当即回答道。
“三年多，确实已经不短了！”嘉靖微微点头，但仍然没有拿定主意，却望向严嵩询问道：“惟中，你以为呢？”
徐阶听着这个问话，眼睛明显涌起一份忌妒之色，但稍纵即逝。
“老臣附议！”严嵩早就拿定主意，当即表示支持。
“好，那就调他回京吧！”
嘉靖原本是想要等到林晧然明年回京叙职再将他留在京城，但林晧然主持了广东新科乡试，确实不宜久留在广东，便是同意了徐阶的方案。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将林晧然调回来，自然不是出于好心。一方面，是不想林晧然在广东继续做大；另一方面，则是想着将林晧然拉到漩涡中，从而彻底毁了他。
关于一位小小四品地方官员的去向，在这里无疑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二下便彻底敲定了下来。
接下来，三人又是讨论着夺回居庸关事宜。
眨眼间，九月即将过去。
广东的大事并不多，原先历史由禁银令而造成的动荡消失于无形，这里更多呈现着安居乐业的盛况。
早期的雷州，后来的香山，当下的佛山，以及更上一层楼的广州，呈现着百花争艳的面貌，令到广东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富裕。
在剿灭张琏反贼一事上，亦是取得了不错的战果。
张臬调集七万六千名官兵集于龙川，胡宗宪得知张琏远出未归，令俞大猷带领一万五千人偷偷前往柏嵩岭，攻张琏据地。
张琏回师急救，为俞大猷所败，斩首一千二百余。
跟着骁勇善战的倭寇相比，反贼的实力确实要低上一大截，他们对大明军队并不占优势。只是这个战绩，毅然不能跟石华山的战功相提并论。
但经此一役，张琏的实力再次受挫，亦让他认清了事实。当下别说推翻大明王朝，若非所据之地险要，他们早就被大明军队灭了。
由于林晧然这个偶尔因素出现，张琏的部众纷纷逃往广州城谋生，亦有得力干将直接带着人投靠了联合商团，致使飞龙国的实力是不断受损，毁灭是早晚之事。
广州府衙，签押房。
身穿着绯色官袍的林晧然坐在桌前，面对着桌面的公函和文书，正在认认真真地工作。
只是有心之人定然能发现，林晧然最近明显在加紧着部署，这阵子总是召见属官，将很多细节性的工作都放了下去。
特别在人口登记一项上，他是要求严之又严，为此还制定了严格的章程，严令作坊必须招聘有身份之人。
百姓为了逃避徭役等因素，致使很多人成了黑户。只是这些黑户往往为了生活而成为奴隶般的存在，遭遇到种种不公的待遇，更是一些山贼的重要来源。
林晧然不想让广东陷于动荡中，故而大开方便之门，提倡更多的黑户进行登记，从而让他们的人身安全有着更大的保障，亦让他们对这个国家有更强的归属感。
在他看来，解决广东动荡的最好方式，便是衙门要真正爱护这里的子民。
“遵命！”慕容刚拱手，便是转身离开了签押房。
只是这才走出门口，当即被吓了一跳，却是差点跟着从外面跑回来的虎妞撞得正着。
虎妞显得是十万火急的模样，在避开慕容刚的时候，气还没有喘出来，迈着那双沉重的双腿，又是一头扎进了签押房。
门前一暗，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撞进来，林晧然却很平静地睥了一眼。对于这个做事火急火撩的野丫头，他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虎妞，又发生什么事了？”
林晧然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却是无奈地询问道。
身穿捕快服的虎妞双手撑着膝盖，眼睛显得有些焦急，指着大门外，咽着吐沫显得干巴巴地说道：“陈……陈公公朝着我们这边过来！”

第0888章 虎妞的直觉
林晧然听到虎妞带回来的这一条消息，却是无奈地白了她一眼，显得很平静地询问道：“虎妞，你看到陈公公从哪边过来的？”
“承宣大街！”虎妞喘过了粗气，舔着发干的嘴唇认真地答道。
这一路跑回来，让到她着实累得不轻。特别广州当下的秋天显得闷热，今天又是一个的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白皙的额头渗着大滴的汗珠子。
亦是得到老天的惠顾，纵使她天天往外走，皮肤显得是白里透红，肌肤很是细腻，加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整张脸蛋显得煞是可爱。
林晧然自是不会怀疑虎妞的话，但却伸手抚住额头深感无奈地说道：“咱们的惠爱大街和对面的惠福大街全都是衙门，圣旨冲你哥而来的概率有多低，你可清楚？”
“虽然是不高，但我看到陈公公的时候，就觉得是冲你而来的！我的感觉一向很准！”虎妞的脸蛋摆出一个“不骗你”的标志性表情，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丫头有时候做事情，就是如此的没有逻辑性。
有一次，她在街上遇到一个凶悍的年轻人，仅仅觉得对方是杀人凶手，亦不管人家是贵州某个土司的儿子，便带着张捕头将那个人押了回来。
若不是真查出那个土司的儿子杀了人，硬实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恐怕还不知惹出什么事端来。
当下，他的心情极是无奈。这个野丫头正义感十足亦就罢了，偏偏还喜欢凭着感觉做事，只要感觉对方是坏人就真敢揪着人家不放，做事一点都不像自己谨小慎微。
虎妞看着哥哥不理自己，蹙着眉头显得认真地脆声地道：“哥，你不是说你可能会被调回京城吗？我觉得这圣旨就是冲你来的，真的要将你调回京城了！”
林晧然原本想要处理一个公务，但知道一旦被这个丫头缠上，那就休想要安心地干活了，便是睥了她一眼问道：“你就这么希望哥调回京城？”
“我都行呀！”虎妞表明态度，然后一本认真地脆声道：“你继续做广州知府，那我就继续帮你捉坏蛋！你要是调到京城的话，那我就陪你到京城，反正我也有点想到京城看看我们那个家了！”
虽然已经过了三年多，但她对在京城置下的那处房产，却一直是念念不忘。
孙吉祥和康晚荣就坐在旁边帮助处理着大大小小的公务，这时听到虎妞这番言论，孙吉祥却是稀奇地望了虎妞一眼。
本以为虎妞会留恋这里，但却没有想到，是那一种能够随遇而安的性格。
林晧然轻叹一声，显得无奈地说教道：“哥是可能被调回京城没错，但这只是一种猜测。你别总是听风就是雨的，哪怕陈公公真冲哥哥来的，那亦可能是其他的事情。”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却很是清楚。若是圣旨真冲他而来，那恐怕就像虎妞说的这般，真的可能要调他回京了。
实质上，在接替金达主持广东乡试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很清楚，这个任命的背后将会意味着什么。
若是按着先后的轨迹，他肯定是要等到明年任满，回京叙职才可能留任京城。但他主持了广东的乡试，在广东突然多了七十五名举人门生，就很难再继续呆下去了。
他在本省为官，这种事情原本就很罕见，如今又网罗到这么多门生。哪怕没有政敌对此发难，亦会有言官攻击于他，定然是奏请朝廷将他调离广东。
正是如此，他深知呆在这个位置的时间不多，在乡试完结后，他亦是对诸多事宜进行了安排。
不仅是要保护好联合商团的利益，同时要保证广州的发展步伐不被打断，让到广州的变化来影响这个腐朽的明王朝。
虎妞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小丫头，认真地作了一个思索状，却是缓缓地摇头，显然是不认可林晧然的推断。
却是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显得很是欣喜的样子，咽着干涩的喉咙道：“府尊……大人，圣……圣旨！”
听到这话，林晧然心里猛地一跳。
很明显，他一直等待的东西到了，他极可能会被调回京城。
哼！
虎妞却是有些小得意，轻轻地睥了林晧然一眼，想要得到林晧然的夸赞。
林晧然从虎妞身边经过，伸手在她脸上想要掐了一下，虎妞发生一个清脆的“哎呀”。他原本就不打算用力，闻声干脆就放弃捏脸的动作，感受到虎妞脸蛋的润滑。
府衙大堂，陈公公手持着圣旨，正站于大堂之上。
当林晧然到大院的时候，大家似乎都猜到什么似的，这里已经聚满了人，府衙的属官和六房书吏都走了出来准备迎旨，香炉亦已经准备妥动。
林晧然从寅恭门来到大堂，朝着陈公公拱手道：“陈公公，有劳了！”
“这是咱家份内的事，林府台无须客气，请先行接旨吧！”一向性情高傲的陈公公显得很是温和，微笑地对着林晧然说道。
众官属将陈公公的笑容看在眼里，深知这道圣旨是福非祸，却是难免联想到林府台将要升迁的传闻上去了。只是林晧然被调回京城将会担任何职，这无疑是一个迷团。
林晧然现在担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若不是调到他省任职，那就得要回京任职了。由于林晧然的政绩极好，定然没有明升暗降的可能，哪怕将他调到江浙担任杭州知府，这种可能性都不大。
只是他的年纪无疑是一个弊端，恐怕不会直接升迁至正三品按察使，更大可能还是要平调回京，担任正四品的京官。
当然，林晧然这位正四品官员平调回京的话，恐怕不会得到什么重职。一来，他的年纪和资历尚浅；二来，京中的肥差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亦很难抢到重职。
但不管是担任何职，这都是一次“高升”，从广东的泥泽地重回京城的政治大舞台。

第0889章 高升？
府衙大堂，接旨的香炉升起袅袅的青烟。
“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着绯红官袍的林晧然恭恭敬敬地行礼，同时对自己的去向亦产生了猜测。
只是他亦没有什么头绪，虽然他倾向于回京担任正四品的官职，哪怕是右通政等闲职亦可，但如果调任他省担任正三品的按察使亦可接受。
陈公公将明黄的圣旨徐徐展开，却是有意顿了顿，轻咳了一声，微笑地望了一眼跪在院中的众官吏。
众官员的胃口被高高地吊起，此时感到陈公公有意在拖延，当真是想将这个死太监再阉一次。
不过更多人还有猜测，林晧然究竟是回京还是到他省担任按察司。
虽然后者的官衔要更高，但前者却是更好的结果。像山东巡抚丁以忠，他只是外放正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但这个正四品官员却凌驾在山东三司长官之上。
陈公公将目光徐徐收回，不再卖关子，进而朗声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州知府兼巡海道副使林晧然治地方有功，守海疆太平……奉职循理，为政之先。褒有德，赏至材，今特调任顺天府府丞，钦此！”
答案正式揭晓，林晧然被调回京城，担任顺天府府丞。
顺天府由于处在帝都中，故而地位比省府还要高，是正三品衙门。衙门长官是顺天府尹，第一辅官则是顺天府丞，属于正四品的官职。
大家都猜测着九卿中的次职，但都没有想到，却是顺天府丞这个位置。
府丞？不应该是府尹吗？
躲在屏风后面的虎妞蹙着眉头，对官场的品阶是一知半解，显得很困惑地低咕道。
啊！竟然是顺天府丞？
众官属听到这个任命，眼睛都迸发出一道精光。
从广州知府兼广东最高海防长官调到顺天府任第二把手，这权势无疑是大大削弱。特别林晧然还是广东大佬级的人物，这却调到顺天府担任辅官，这无疑会造成一定的心理落差。
只是他们心里却如同明镜般，这却是一件大好事。阁臣不过是正五品的官职，但无数尚书是种削尖脑袋往里钻，这是为何？
大明的权力是自上而下，越是靠近皇上的官员，越是越近朝廷的官员，升迁的机会会更多，手里的权柄更大。君不见，外地官员到京城，对京官都要一一进行冰敬吗？
顺天府位于京城中，虽然不属于中央部门，但林晧然无疑亦算是回京了。最为重要的是，以林晧然的年纪优势，在府丞的位置熬上三五年，定然能够接任顺天府尹的位置。
若是之后再谋得六部侍郎的位置，进而熬到六部尚书。以着他的出身，入阁拜相无疑是顺理成章的事件，仕途杜可谓是一片光明。
一念至此，他们面前的人已然不是普通的上司，而是将来需要仰望的大人物。
“微臣叩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郑重地施礼叩谢，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尽管从接任广东乡试主考官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现在真的要离开，真的要重返京城，心里却是涌起了一份不舍之情。
不过他心里亦是明白，他想要取得更大的权势，想要将来能够执大明之权柄，那非要重返京城不可，而且是越早越好。
只有回到京城，才算是处在真正的政治舞台，才能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性情高傲的陈公公面对林晧然，脸上早没有丝毫的倨傲之色。文官的舞台在京城，他们宦官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即表现出了巴结之意。
林晧然接过圣旨，看着这个有些出乎意料的任命，亦是感到了几分唏嘘。这绕来绕去，竟然还是得在“府衙”中任职。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顺天府肯定不会像广州府衙这般轻松，更别提能够一手遮天的雷州府。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正四品顺天府丞，纵使是顺天府尹，在京城那种勋贵和高官满地走的京城，那亦得夹起尾巴做官。
“恭喜府尊大人高升！”
“祝府尊大人前程似锦！”
“大人离任，非广州数百万百姓的福也！”
……
同知慕容刚等官员纷纷围上来道贺，但亦有人表现出了不舍之情。
林晧然上任以来的所作所为，无疑赢得了大部分官员的尊敬，只是一些官员对于林晧然的离任感到了一种浓浓的担忧。
当然，更多官员还是为林晧然感到高兴。
这次林晧然回到京城，将会直接参与大明权力的角逐，恐怕用不着几年，这位府尊大人将成为让他们只能仰望的存在了。
人走茶凉，这是对一些被贬谪或平调到其他地方的官员而言。像林晧然这种官场新星，今又重回到政治中心，他们更多还是想要牢牢地紧抱住这条粗大腿。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微笑，面朝着众官吏，目光徐徐从大家身上扫过。
站在院中的官吏顿时安静下来，齐齐望着林晧然，想听他要说些什么。另说当下林晧然已经高升，纵使是在以前，他们亦早已经被林晧然所折服，对林晧然向来都是唯命是从。
“诸位，吾辈读书做官，无非是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今广州府的太平来之不易，往后为广州数百万百姓的福祉，本府在此就交给诸位了！”
林晧然的眼睛透露着真诚，以极标准的姿势施了一礼道。
众官吏当即感到受宠若惊，如何能承担得住这位将来注定会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这么一礼，但众官属都没有选择避开。
他们深知这个礼不能避，同样郑重地回施一礼，算是接过了林晧然递过来的重担，为着广州府的繁荣和富庶而尽一分力。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广州城，广东的大小官员得知林晧然被调回京城，都是纷纷前来广州府道贺，几乎是将府衙的门槛烂了。

第0890章 安排
广东远离朝堂，被委派到这里担任官职的官员，太多数官员都没有背景。纵使想要巴结京官，那亦是有心而无力，重返京城的机会相当渺茫。
看着林晧然飞黄腾达在即，不论官大还是官小，都纷纷携礼前来拜访，好混一个脸熟。哪怕不能得到林晧然的提携，将来到京城寻找门路，那亦能有一个指路人。
林晧然深谙为官要油滑的道理，对着这些拜访的大小官员，亦是一一进行接见。由于拜访的官员过多，连同汪柏和肖旭都跑来凑热闹，最终选择在联合酒楼设宴。
“林府丞，此番别再礼让，请务必上座！”
在开席的时候，汪柏主动让出首座之位，旁边几位官员亦是跟着附和。
虽然林晧然没有直接被调回中央部门，但在地方官的眼里，顺天府的职位已然属于京官的范畴，这跟顺天府的超然地位有关。
顺天府是正三品衙门，虽然是北直隶的辖区，但顺天府是极为独立的衙门，并不归属北直隶的三司管辖，且有权受理全国范围的案件。
在正四品的京官中，顺天府丞自然是不显眼的存在。但以着林晧然的年龄优势，且在雷州府和广州府都表现出极强的治理能力，未免没有接替顺天府尹的可能性。
若是能借这个升迁步入正三品官员的序列，进则是六部侍郎，哪怕外放亦是总督人物，前程无疑远远要强于汪柏等人。
“汪公，你这是折煞下官了！若是汪公认为下官近来有失敬之处，请先坐下，下官自罚三杯便是！”林晧然并没有忘乎所以，仍然选择将位置放在汪柏之下。
汪柏自感脸上有光，却是无奈地道：“那本公就继续倚老卖老了！”
林晧然并没有端京官的架子，且没有轻视这帮地方官员的意思，而众官员又有心巴结于他，故而这次酒席吃得很是尽兴。
在宴中，跟着一些明年要赴京叙职的官员亦是相约，届时在京城再聚，令到这些官员太为感到和兴奋，悬着的心亦是落下了。
酒亦喝了不少，但在散席的时候，还是到了后面的会所。
杨春来等人悉数等候在这里，而梁连营等联合二代亦是位列父辈的身后，心里既是兴奋，又有几分失落。
对于林晧然被调回京城担任顺天府丞，他们自然是不舍的。有着林晧然在这里，他们行事更显方便，且时时能得到林晧然的指正。
当下林晧然离开，他们仿佛突然失去了主心骨般，甚至对未来都产生了几分迷茫。
不过他们心里亦是清楚，随着联合商团的盘子越来越大，他们不仅要在广东官场建立更牢固的关系网。当下林晧然入京追逐更高权力，无疑是最佳的结果。
如果他们仅是几十万两资产的商团，当地势力还能罩得住他们。若是到达上百万，甚至几百万两，那就非得要在朝堂建立势力不可了。
像淮盐为何能够如此霸道，像粤盐挤在广东这一亩三分地中，而他却能够独享整个大明七成以上的市场，还不是他们在朝廷有人。
当下联合商团拥有如此的财富，且财富只会越积越多，将军甚至要以千万来权衡财富。若还不懂得建立势力以保护自身利益和安危，那就是一种愚蠢的行径。
亦是如此，他们听从林晧然的建议。
不仅让他们有资质的子侄进入书院好好用功读书，同时还培养一些有资质的书生，让他们能够进入朝堂，以期将来能为己所用。
不论是雷州府，还是广州府，甚至是潮州府，都先后创办了联合书院，建了免费借阅的读书馆。对于资质优秀的书生，他们以各自的名义进行资助，让他们能够专心于用功读书。
这种种的举措，效果亦是显而易见的。像在这一届新科七十五名举人中，跟联合商团有些瓜葛的就超过了十人，有五人更是联合书院直接培养出来的书生。
“林大人！”
“林大人！”
……
看着林晧然到来，杨春来等人亦是纷纷起身相迎，眼睛充满着敬意。
再过几个月，林晧然才二十一周岁，但当下已经是大明的正四品京官。假以时日，林晧然入阁拜相，这已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了。
只是这么一位大人物，却跟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诸位，本官升迁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吧！”林晧然在首座坐下，显得认真地说道。
杨春来等人点头，并真挚地祝贺道：“咱们都听说了，祝大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咱们都是自己人，都不说虚的了！”林晧然摆了摆手，显得真诚地接着道：“本官要调离广东的事情，咱们已经做了预案，亦算是未雨绸缪了！”
在此之前，林晧然将联合商团分成几大块，交由不同的人进行负责。
翁掌柜负责联合作坊，谷青峰负责一品酱，杨春来负责联合酒楼，沈六爷负责联合船厂，黄大富负责联合盐业，梁义负责联合钢铁，花映容负责联合银号等，各个产业都由专门的人负责，并成立一个专业的财务小组。
“大人能如此高瞻远瞩，实在是我们之幸！”梁义显得真挚地说道。
林晧然微微点头，接着又是说道：“我们接下来的形势会变得复杂，我这个顺天府尹对广东这边没有直接的管辖权，以后的仕途亦充满变数，这里需要诸位齐心协力面对难关了！”
“大人且放心！若真有不开眼的官员敢动我们联合商团，我黄大富便提刀子宰了他！”黄大富充满戾气地拍着胸口道。
话刚落，赵富贵却是开口道：“你就别给大人心里添堵了！咱们是正当的商人，不是什么土匪，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落下这种把柄！”
“我不是说情况最糟的时候吗？”黄大富急忙补充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睥了他们一眼。倒不是很担心有大佬敢打联合商团的主意，纵使是两广总督张臬亦没有能力敢对联合商团开刀。
如今的联合商团既有官场关系网，在广东军政的影响力亦是不小，还有强大的海外力量。特别是吕宋基地，已然有一支足以扫荡南洋的舰队。
林晧然对联合商团作了安排，在各司其职的同时，亦是成立了董事会制度。
由虎妞这个野丫头担任名誉董事长，杨春来担任执行董事，各家占据一个董事的席位，凡涉大事均要董事会投票决定。
仅花了两天时间，林晧然跟着众官员道别，正式卸任广州知府以及广东巡海道副使，将那枚沉甸甸的铜印还了回去。
虽然在广州城有住处，但他却没有再久留，而是选择当天离开了广州城。只是并没有沿驿道北上，而是朝着西面前行。

第0891章 启程
经过几天的奔波，浩浩荡荡的车队出现在一处小山坡上。从小山坡一眼望去，不仅是绿水青山，一座充满温馨的石城映入眼帘。
时隔一年多，林晧然再度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他跟虎妞的故乡。
绿水悠悠的小河上，那一座小石桥已经被拆除，在原址修建了一座气势宏伟的大石桥，名曰：文魁桥。
过了文魁桥，前面便是那一座高大的文魁坊，坊上标注着修建的日期。而在文魁坊的侧面，竖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是林晧然的科举辉煌战迹。
从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参加县试开始，到嘉靖三十七年状元及第，仅花费了一年余的时间，这无疑是一个令后人都无法超越的战绩。
跟着科举战绩相比，林晧然的官场履历同样光彩夺目。
从担任翰林修撰开始，很快就在翰林院中脱颖而出，升至正六品的翰林侍讲。
由于殿试那篇论开海的策论深谙帝心，接着外放到雷州府担任知府一职。因为政绩斐然，并更交出了一份靓丽的开海成绩单，接着又被开海派推举到广州担任知府。
当下又完成极为重要的一跳，从地方重回京城的政治大舞台，出任顺天府丞一职。
“是……虎妞！”
“天啊！我好像还看到十九叔了！”
“哈哈……真是十九叔和虎妞回来了！”
……
城头上的自卫队员先是困惑地看着一支突然出现的车队，接着便先后看到了虎妞和林晧然，当即是欣喜若狂地高喊道。
咚咚咚……
城头的铜钟突然响起，瞬时传遍了整个长林城。
得知林晧然和虎妞归来，村子当即如同过节般，欢喜万分地涌到城中的广场。
长林村经过这么多年，早已经没有了昔日贫穷落后山村的模样。现在家家户户都修建了新宅子，人人身着崭新的印花衣服，村里还洋溢着几分人文气息。
自从修城后，林晧然却是第一次回来，对这里既陌生又亲切。
“大伯！”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微笑地面对着上千名族人的围观，然后对着老族长认真地施礼道。
“好！好！”
老族长不仅是以林晧然为傲，更有着极深的感情，那双老眼认真地打量着一年多不见的林晧然，却是溢着泪花，显得亲切地拍着林晧然的手。
林晧然感受到老族长手掌的枯瘦，且上面已经布满了老人斑，心里却是暗暗一叹，不忍他在这里久站，却是抬手道：“大伯，我们先进屋坐下吧！”
“虎妞！”
一帮孩童却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着虎妞兴奋地招手。只是像做贼般，并不敢发生太大的声音，想要招呼虎妞过来。
虎妞跟着林晧然打了招呼，脸上洋溢几分得意劲，便真的走了过去。没多会，一帮孩童很快浩浩荡荡地出了城，直奔着卧虎山那条小溪的肥鱼而去。
林晧然的宅子经过了扩建，占地面积起码扩了一倍，呈现着前厅和后院的布局。
在正厅中，林晧然跟老族长一并坐在主人座上，村中的老者和骨干位于两侧。
“十九，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老族长的眉头微蹙，问起了众人关心的话。
林大虎等人亦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显得很困惑的模样。毕竟广州府离这里不算远，但林晧然是正印官，万万不能轻易离开广州府。
林晧然这次是有意让截住消息，这才公布答案地道：“大伯，我已经不再是广州知府了，现在被调任顺天府丞！”
“你要回京做官了？”
听到这个消息，老族长等人的眼睛瞪起，显得既惊又喜地询问道。
纵使他们对林晧然的前途相当有信心，但林晧然担任广州知府还没到二年，便又要升迁回京，无疑还是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环视众人认真地说道：“我此次到京城任官，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回来了，所以村中的事务有劳诸位！对于族人，还得继续多加管束，切不能做出有损天理之事！”
林大虎等人纷纷称是，老族长认真地说道：“咱们长林氏都是纯朴的人，至今还没有出现恶人，且咱们这才发迹几年，这种不肖子弟还真没见着。只是据书院的先生反映，咱们近来有些子弟好高骛远，但水准却不及女娃，偏偏还不思进取！”
“这话不假！像我那个孙子，回来不知道挑灯夜读，却喜欢跑到广场看大戏，我都恨不得抽死他！”一个老者当即恨铁不成钢地道。
林晧然深知这是人的一种通病，谁都想要天上掉馅饼而金榜题名，但却偏偏都不喜欢那寒窗十年。
看着大家都是纠结于这个问题，略作沉思，便是主动开口道：“拿一张纸笔过来！”
“是！”
却是有人出列，很快就找来了纸笔，而林大彪做事更显老练，默默地搬来了一张书桌置于堂中。
林晧然站在桌前，先是屏息凝神，然后捻袖泼墨挥毫，在纸上留下了价值不菲的墨宝。
老族长等老朽不免好奇，纷纷靠近桌边，都想知道林晧然要写些什么。
“好！”
老族长看清楚上面的一行字，脸当即如猪肝般，显得极是兴奋。
“族长，上面写得的是什么啊？”
那些不识字的老朽的心仿佛被什么挠到一般，显得着急地打听道。
老族长仿佛年轻了十几岁，轻捋着雪白的胡子，并大声地念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话真好！”
一个公认的老顽固听到这句话，眼睛当即泛起泪光，显得颇为惊讶地感叹道。亦是暗暗吃惊地望着林晧然，这果真不愧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读书，仅是几个字便说出了一番大道理。
林晧然将纸张交给了老族长，让他用这话去勉励族中的子弟，希望能产生一点效果。
老族长如获至宝般，小心地将纸收好。他打算就制成对联挂在书院门口，甚至是在城门口，让到族中的子弟都记下这句饱含大道理的话语。
接着，林晧然对长林村亦是做了安排：在内是由老族长主持，在外则交由林大彪。林大彪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无疑是见识和能力都大大得到提升，算得上是最佳的人选。
到卧虎山拜了祖，仅过了两天，林晧然正式启程。
这一次离开，想要再回到这里，恐怕得是几十年后了。他不会有虎妞这般自由，一旦进入官场，几乎就要将家乡抛弃。
长林村跟京城足有万里之遥，这往返一趟在时间上根本不允许。除非是辞官归来，否则以他的情况，休想再回到这片土地了。
“我有时间会回来的！”
虎妞的眼睛罕见地噙起泪花，朝着村民挥着小手道。
十月一日，晴空万里。
林晧然携带着虎妞等人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前去赴任顺天府丞一职，这无疑将要开启新的官场生涯。
第七卷 暗流汹涌险京都

第0892章 赴京
雷州，位于雷州半岛上，处于大陆板块的南端，属热带季风气候。故而秋冬季节都显得较为温和，鲜有结冰的恶劣天气。
随着雷州码头的创建，以及雷州布畅销于海外，亦是带动了雷州的地方经济，更是让到雷州成为大明对南洋西线诸国的最重要贸易港口。
雷州城的广潮街和镇东街毅然成为寸金寸土之地，一些精明的商人在买下店铺，纷纷改造成三层式的钢铁混泥土建筑体。
在引入了巴洛克式的清水红砖墙和印度式侧向柱廊的同时，亦是保留着传统的飞角重檐，呈现着混和风格的建筑体。
雷州城内，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联合商号大楼。它是四层高的建筑体，全部采用石质建筑材料，大门上的“联合银号”四个金碧辉煌的大字熠熠生辉。
在街道中，除了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工，还有一个个手持着书卷的书生，加上书院和图书馆，呈现着一种人文气息。
经济的突飞猛进，亦是让到教育水平得到了提升，今年的秋闱就有七名新举人出自于雷州，这是以往所不敢企望的事情。
一支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从朝天门进来，穿过广潮北街向左边拐去，进入了镇中东街，然后从镇洋门出城，进入日新月异的镇洋大道。
镇洋大道是一条长达数里的水泥大道，连接着雷州城和雷州码头，中间则是容纳着几千女工的超级作坊。在道路两旁，早已经建造着密密麻麻的房子，这里居住人口已经将近十万人。
黎九是这里很普通的居民之一，他本是广西郁林州人士，于三年前逃荒于此，是雷州的衙门让到他们一家四口免于饿死。
在这里定居后，他原本还想着携妻带儿女回家乡的，但却被告知他家的田产被覃氏土司占据了。虽然当时打消了返乡的念头，但他的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故乡以及那几块薄田。
在去年中秋的时候，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决定先行请假回家乡，到时再将妻子和儿女接回去。只是看到村民的惨况，特别是最尊重的长辈被覃氏土司活活打死，竟然是上告无门。
重回雷州城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在这里重建户籍，将儿女的户籍都落在这里。尽管故乡有着很美好的回忆，但他却不忍儿女亦落得告状无门的惨况。
而如今，他家的生活稳定且富足，一对儿女都在学堂读书，生活是前所没有的好。
在得知儿子是读书的苗子的时候，他心里像是吃了蜜般，亦希望儿子能够考取功名，将来做一个如同林雷公般的好官。
“这是长林的车队吧？”
黎九是一个极擅于观察的人，正跟着几个工友在院子中喝酒吃菜，当一支车队从院前的马路经过的时候，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车队的来历。
一个喝的脸红脖子粗的青年男子轻睥了一眼，亦不管这支是不是长林的车队，显得浑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长林每月都送肥皂到这里，这不来才奇怪呢！”
“不对！时间还没到，我记得一般是月中才送肥皂！”黎九的目光仍然是打量着这支从院前经过的车队，很是肯定地摇头道。
“咦？”
其他的五位酒友亦是纷纷放下了酒碗，似乎闻到了一丝古怪的气息。
那个青年男子的眉头微蹙，当即就大声地埋怨道：“人家长林的事情，你黎九管得着吗？别说你在联合作坊底下干活，哪怕雷州知府亦不敢管，来，咱们干了这一杯！”
有二个酒友似乎亦想要劝酒，但黎九却没有端酒杯，而是望着众人缓缓地摇头道：“我这不是管！只是我刚刚听说，林雷公被调到京城担任顺天府丞了，你们是这支车队是不是……”
黎九从来都不是一个贪小便宜的人，从小就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昔日逃难至此，他本打算为府衙免费工作三个月，然后便将房子退回去，从而减轻这一个救命之恩。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至今仍然住着这里的房子，且日子变得越来越好。
亦是如此，他一直以为欠着林雷公一个天大的恩情，一直牢牢地记着这一号人，一直觉得亏欠着林晧然一声感谢的话。
正在饮酒的众人太多都是三年前逃荒至此的难民，对昔日的府尊大人保持着感激。
虽然黎九的话没有说完，但他们似乎都猜到什么似的，亦是纷纷望向了车队。他们亦是发现了不对劲，这支车队看似普通，但每个人的精气神都极佳。
却是这时，突然一个人大声惊道：“那个不是虎妞的贴身护卫吗？”
“对！她的名字好像叫阿丽！”
话刚落，又一个人满是惊讶地道。
阿丽出现在这里，那证明虎妞应该亦在这里，而另一个人恐怕亦会在这里。众人已然顾不上喝酒，却是不由得大眼瞪小眼。
这支车队显得不紧不慢，浩浩荡荡地朝着码头而去，眨眼间就看到一个繁华的港口。
林晧然揪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昔日主政下的雷州城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这条镇洋大道毅然变成一条长街，心里既是高兴又显得惆怅。
时隔近两年，再度回到这里，其实亦想好好地浏览这里一番。只是他当下的身份不宜出现在这里，亦不想造成太大的轰动，他从来都不喜欢催情的场面，只想默默地经由这里离开。
雷州码头经过了扩建，渔港和商港已经区分开来，小山上的炮台修筑完成，这里的百户所已经升格成副千户所，有两支超编的百户队伍常年驻于堡垒之中。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这里已然被雷州卫警戒，码头不再允许普通人进入。
雷州知府魏文腋、雷州同知刘柊宇、雷州通判戴北河、海康知府韦国忠等官员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正是要在此为林晧然践行。
雷州知府魏文腋已经年近六旬，是一个很老实本分的官员。到任前，他按例到广州府衙给林晧然叩过头，这上任后一直是规规矩矩的。
当下的雷州府，无疑正需要这种安分的官员。林晧然已经为雷州打下的坚实的基础，这府衙不作为，恰恰是最大的作为。
“府丞大人，下官来为你践行了！”
魏文腋显得恭恭敬敬的模样，眼睛透露着浓浓的巴结之意。昔日林晧然就是他所仰望的对象，如今林晧然更上一层楼，自然是要仰望再仰望。
“有劳魏大人以及诸位大人了！”林晧然并没有摆架子，显得微笑地回礼，心知他的眼睛欲望是什么，便又是补充道：“魏大人明年上京叙职，可别望了到顺天府探望本官，本官定要做东请你吃酒！”
魏文腋当即大喜过定，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明年将是京察之年，不管是为了保住这个位置，还是要图谋更好的位置，这京城的关系万万不能少，当下林晧然无疑是一条粗大腿。
有了林晧然这句话，那他就能大大方方去找林晧然，最起码在京城不会两眼一抹黑。
林晧然跟着魏文腋简单聊了几句，又是跟着雷州同知刘柊宇、雷州通判戴北河和海康知府韦国忠等旧属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同时对他们的工作表示了肯定。
戴北河等人却是大为感动，并将这位老上司的话记在心里。
当下的林晧然已经再进一步，从广东的泥泽中走出，以他的能力到京城必然又揪起一番风浪，位极人臣亦是早晚之事。
而他们这帮旧属，只要能守护好雷州这里，他日必然会得到林大人的提携。
林晧然跟着众人说过话后，却不想做过分的停留，便打算登船离开。
“林大人，请留步！”
正是这时，雷州府最有声望的康老等人赶来，扶着拐杖出现在码头上。
在他们的身后，亦然是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去竟然瞧不到头。这突然出现的百姓，少说亦有几千人，且还有更多的人朝着这里涌来，而黎九等人毅然在这里。
怎么回事？
几个南洋商人正等候着泊位入港，只是看到几千名百姓突然涌到码头上，脸上当即呈现出吃惊的表情，同时亦是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
林晧然转身看着这黑乎乎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的焦急和欣喜，特别是额头渗出的汗珠子，心里猛地被什么东西撞击到了一般。
对于这里，他原本只想着向朝廷交出一份靓丽的开海成绩，以此追求更高的官职。只是随着将心血贯注到这里，看着这里纯朴而有血性的百姓，却是慢慢地爱上了这里，亦想要这里的百姓过得更好。
他没有选择登船，而是走向被放行进来的百姓，面对着这帮充满着热情的百姓，一颗心亦是被感染到了。时隔将近两年，本以为这里的百姓已然将他忘记，但似乎并没有。
他昔日做下的一切，已然都被雷州百姓记着。
哪怕对林晧然一直有诽议的阿丽，当看到这帮前来送行的百姓，亦是不得不敬佩地望向了林晧然。
她以为的好官是不欺负百姓，若能为百姓申张正义，那就是大大的好官。但这个男人却不仅做到了这点，还让百姓过上更富裕的日子，这远远超过了她对好官所定下的标准。
“林大人，你让我们盼得好苦啊！我等刚刚才知道消息，这是来为你送行了！”康老那双老眼打量着林晧然，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地说道。
“有劳康老及诸位了！”
林晧然看着饱含真情的康老，心里亦是被感谢到，真挚地望着大伙道。
“我们没有什么送给大人的，但此酒是我们去年酿造的百家酒，代表了我们雷州百姓的一点心意。请喝下此酒，我等为大人践行！”
康老让人将一坛酒开封，倒出了一碗香水扑鼻的酒，接着递送给林晧然，显得情真意切地说道。
“请喝下此酒，我等为大人践行！”
身后的百姓纷纷跪下，朝着林晧然行礼道。
随着他们跪下，身后的人群黑乎乎的，尽管镇洋大道很是笔直，但直到尽头都是人，人数已然是远远地超过了一万人。
林晧然将这碗酒一口喝了下来，本是想要说一番话的，但情绪已经受到感染。他热爱这片土地，亦喜欢这里的百姓。
在上万名百姓的送行中，他的眼眶已经湿润，朝着送行的百姓挥手，然后乘坐海船离开了这里。
此后的数日，他都受到这事的影响，甚至考虑着将来要做一个怎么样的官员。
从广东到浙江的航线已经开通，虽然是打着广东米北上平抑杭州等地米价的旗号，但不少广货亦是跟着纷纷北上。
若是在几年之前，广东的商品肯定不占优。随着联合商团借助雷州布的崛起，以及对佛山钢铁产业的布局，物美价廉的雷州布和铁制品成为了抢手货。
杭州那边的商品自不消说，向来都是大明的经济中心，其中的丝绸更是冠绝全世界。在广东货北上的时候，杭州货亦是打着采购广东米的旗号南下，自然轻而易举地攻陷着广东的市场。
这条新航线的开通，宛如挖到了一座金山般。凡是有见识的商人都抓紧着这一个机会，借助着这条新航线贸易，从而攫取巨额的利润。
不管是从广东到杭州，还是从杭州到广东，都能够通过贩运货物赚到钱财，故而两地形成了一个“双赢”的良好局面。
亦是如此，不管是广州方面，还是杭州这里，对这种情况都是乐于看到。
哪怕杭州的米价早已经被打压下来，却没有地方官员提出停止广东米北上，对这条新航线都是眨一只眼和闭一只眼，甚至是选择维护住这条黄金航线。
林晧然不想走粤闽的山路，亦不想经湖广北上，毅然选择走这一条新航路。在联合舰队的护航下，于十月下旬到达杭州，然后再从杭州北上京城。
在途经南直隶的时候，林晧然特意前去拜访了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到达山东又前去拜访了昔日的上司山东巡抚丁以忠。
虽然他有着吴山这个大靠山，且有着几个关系良好的同窗一直在京城任职，但毕竟已经离开了三年多，故而亦要开始编织关系网。
林晧然这次进京，带了不少随员。虎妞及她的人就已经一大帮，孙吉祥、康晚荣和张捕头等人选择继续追随于他，另外还有林福一帮充当护卫的族人。
林晧然这一路走得不急不慢，当到达通州的时候，已经离春节没几天了。

第0893章 拿错剧本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北边的起点，又是陆路入京的必经之路，致使这里显得繁华而富庶。特别临近春节，街道充斥着喜庆的气氛，很多百姓在这里大肆采购着年货。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林晧然终于又到了这里。
只是跟他治下的雷州城和广州城有所不同，这座城却充斥着几分腐朽之气。过了这么多年，这街道除了显得陈旧一些，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商铺和摊子都还是老样子。
其实不止是这里，这越是靠近北京城的地方，他心里的感觉就加深几分。尽管还没有到北京城，但他仿佛闻到了大明王朝腐朽的气息。
在这个已经拉开序幕的大航海时代，这里却还是一成不变，仍然沉迷在追逐权力和从百姓身上榨取财富的模式之中。
只是这种现象恐怕还得继续下去，掌权者想要的是保持现状，普通百姓仍然只能是任人鱼肉。不管是首辅严嵩，还是次辅徐阶，都不可能成为改革者，至于嘉靖更是自私自利的帝王。
想要改变这一切，或者他成为改革者，亦或者等待十年后的张太岳。
一碗普通的清茶，一碟香脆的茴香豆。
林晧然身家着士子服饰、头戴方巾，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地坐在茶桌前，静静地听着旁边桌子聊着时政，同时留意着这街道的动静。
或许是做官久了，尽管他如同寻常的士子般坐在城门旁的这个简陋茶肆喝茶，但仍然能够吸引到很多人的目光，甚至有老道的人看出他是官非士。
城门前的街道显得是鱼龙混杂，有摆着仪仗招摇而过的高官，有携带大批家眷的应试举人，有办差归来的太监，但更多还是贩夫走卒。
虎妞却是坐不住的性子，跟着林晧然打了一个招呼，便带着小兔几个去买冰糖葫芦。
由于她是第二次进京，却如同一个百事通般，给小兔等人介绍着这里的种种，且谈话第一次到这里的趣事，同时对即将“回家”很是期待。
“救命！救命！”
不远处，一个恐慌的声音传来。
虎妞这头付了钱，贩子从那个插满冰糖葫芦的把子取下一根冰糖准备先递给虎妞，但低头一瞧，人早已经不知去向。
“不用怕，我来帮你！”
虎妞仍然是那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丫头，第一时间就跑到了街上，对着气喘吁吁而来的妇人显得仗义地说道。
妇人年近三十岁的模样，身穿布衣，长相倒还算有点姿色，但脸上沾着污垢，头发蓬松，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的样子。
她看到虎妞先是一愣，但看到虎妞身边的饭缸，似乎是安心下来，这才扶着腰躲到虎妞的身后。
“臭婆娘，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一个公子哥带着两个恶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显得恶狠狠地的指责道。
“坏人！她哪里都不用跑，有我虎妞在这里，你休想要欺负她！”虎妞自然是浑然不惧，当即站出来锄强扶弱地道。
这一路上，她同样没有闲着。她如同武林的侠女般，做了很多的好人好事，甚至还从山贼刀下救了一个赴考的举人。
现在看着这位严少要欺负人，她如何能够坐视不管呢？
“不知天高地厚，本公子今天就让你长长教训！”公子哥当即面露凶相，将手一挥便是下令道。
两个恶奴拉起袖子，似乎是没少干这种事，当即就朝着虎妞扑来。
哎呀……
仅是眨眼间，两个恶奴纷纷倒地，痛苦地在地上呻吟着。
饭缸拍了拍手掌，鄙夷地望着地上的两个恶奴，同时又望向了那位恶少。
他不仅有着这副高大且强壮的身体，这打架的水准已然得到了大大地提升，这对付区区两个恶奴，自然不在话下。
“你们要做什么！我……我是通州同知贾学道的儿子，你们休要胡来！”贾公子看着目光凶狠的饭缸，当即自报家门道。
所谓是现官不如现管，这通州同知是通州衙门的第二把手，亦难怪这位贾公子敢在通州地界如此的横行霸道。
“我不管你是谁，你欺负人就不行！”
虎妞有着她的行事准则，仍然想要教训这个恶少一顿。纵使她不能将这位恶少除掉，那亦得让他长得教训，以后不敢随随便便欺负他人。
“你们干什么？”
却是这时，十余名衙差由远而近，制止着这一起冲突。
贾公子看到这帮衙差，当即像是抓到了救命草般，却是逃到了那个捕头的身后，并指着虎妞等人命令道：“刘捕头，是他们想要欺负本公子，你快将他们拿下狱！”
“你凭什么要抓我们呀？分明是你先欺负人的，所以我才想要教训你们！”虎妞却是据理力争地道。
“本公子欺负人，明明是你们在欺负本公子！”贾公子先是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梁，然后又是怒声地指责道：“那个臭娘们偷了本公子的钱袋，本公子带着人追她，你们却是帮她拦住了本公子！你们如此坦护那个毛贼，你们跟她肯定是一伙的？”
“你乱说！”虎妞的眉头当即蹙起，想要找那个妇人跟这个恶少对质，结果回头想要寻找那个妇人，却早已经不知去向。
阿丽等人一直关注着这边，却没有留意那个妇人的动向，根本不知道那个妇人什么时候离开了，只能是朝着虎妞缓缓地摇了摇头。
到了这个时候，她亦不得不承认，恐怕是她真是好心做错事了，那个妇人恐怕是真偷人钱袋子了。
“你瞧瞧吧！若真是本公子冤枉于她，她何必会悄悄遛走，分明就是她做贼心虚！且刚才在酒楼门口有很多人看到的，就是她偷了本公子的钱袋！”贾公子指着远处的酒楼，显得有理有据地说道。
一阵冷风从城门口方向吹来，让到虎妞打了一个寒碜，这个剧本似乎不太对劲，或者是拿错了剧本。应该是她仗义出手救助受欺负的弱妇人，她如何成了一个毛贼的帮凶了？

第0894章 应对之策
贾公子看着虎妞已经是哑口无言，却是大手一挥地命令道：“刘捕头，她们跟那个毛贼分明是一伙的，将她们都押回衙门，等我爹亲自发落吧！”
“我们跟她根本不认识！谁让你看起来是像坏人，且她喊救命，我当然是帮着她了呀！”虎妞当即进行解释，并指明缘由地道。
虎妞有着一颗正义且纯洁的心，却不知是不是真有相由心生这一回事，她的语气、举止和神态都极能给一种信服感。
当下如此解释，哪怕是贾公子都是信了几分，心知她确实是见义勇为而已。只是贾公子冷哼一声，似乎不打算这般善罢甘休，仍然还想要将刘捕头将虎妞缉拿下狱。
刘捕头是一个精明人，当即压低声音道：“贾公子，这事恐怕不妥！你应该看得出，这个女娃不可能跟一个毛贼是一伙的，且她的来历怕亦不一般！明年就是京察之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给贾大人惹麻烦啊！”
贾公子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要狠狠地教训虎妞这帮人，但刘捕头的话让他不得不顾虑，毕竟事关他老爹的前途。
虽然有了顾忌，但他还是得理不饶人地说道：“现在因为你的阻挠，让偷本公子钱的那个臭婆娘给走了，你得赔偿本公子的损失！”
“要不要我去追她回来？”木英却是主动请缨地道。
虎妞却是摇了摇头，显得妥协地询问道：“她偷了你多少钱？”
“一百两！”贾公子的嘴巴微微翘起，当即狮子大开口地道。
这其实是他的一个小手段，故意开出这么一个高价。若是这个丫头赔钱给他，那事情便就此了结，但若这个小丫头敢于反抗的话，那他就有充分的理由让她们下狱。
“哪可能这么多呀！”虎妞的底线不超过十两，但一百两已然是远超过了她的心理所能承受的范围，且那个妇人怎么可能抱着一百两跑得这么轻松。
这……
刘捕头脸上亦是露出难色，无奈地扭头望向旁边的贾公子，发现这个贾公子开出这种离谱的价钱，摆明还是要生事啊！
“赔给他！”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淡淡传来。
众人刷刷地望向，却见一个年轻书生出现在这里，神情显得从容自若。
虎妞第一时间便知道是谁的声音，扭头望着突然出现的哥哥，虽然没有发出抗议，但撅着嘴巴显得闷闷不乐的模样。
咦？
张捕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晧然，却不由得多瞧了几眼，似乎还让他看出了一些名堂。
林晧然的意志传达，自然有人将银子赔给贾公子。
一百两白银，对于很多人而言，定然不能算是一笔小数目。但对于现在的林晧然，无疑只是一个小小的数字罢了。
贾公子看着林晧然出现，先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看着他赔银子带着虎妞走远，却是低咕道：“不过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举人，有啥得瑟的！”
“这个人不像是赴考的举人，身份恐怕不一般！”刘捕头望着那个背影，特别对方朝着驿站方向走去，很是肯定地说道。
贾公子却是冷笑一声，显得傲慢地道：“有多不一般，能跟本公子相比吗？”说完这话，还得意地扬起下巴笑了几声。
刘捕头望着得意洋洋的贾公子，心里却是暗暗地叹息。不过是小小州同知的公子就敢如此猖狂，在这个天子脚下，分明就是在找死。
林晧然领着虎妞这个丫头朝着驿站而去，看着这个丫头还闷闷不乐的模样，便用说教的语气道：“整天就知道多管闲事，这次长教训了没有？”
之所以选择妥协，未尝不是想要这个野丫头尝尝“苦头”。让她长一些教训，不要每次看到恃强凌弱的事情，都要跳出去仗义出手。
“哎呀！有人喊救命，我肯定是要挺身而出的呀！”虎妞无疑是辜负了林晧然的一番苦心，却是没有悔改的意思地反驳道。
还不等林晧然说教，虎妞却是反过来埋怨道：“哥，倒是你为什么要赔这么多钱给那个坏蛋呀？搞得我都有点不高兴了！”
“你还不高兴，那你想我怎样处理这件事情？”林晧然被搞得是哭笑不得，反过来质问道。
“当然是跟他讲理呀！再不行的话，你就亮出你的身份，看他还敢不敢对我们狮子大开口！”虎妞理所当然地说着，似乎是感觉到哥哥目光不善，语气显得缓和又道：“我们可以赔一点，我确实有小小的不对，且赔了钱，那他就不会再找那个妇人了，但不能赔他一百两这么多呀！”
林晧然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并在虎妞的脸蛋上掐了一把。
且不说，以他们现在的身家，一百两根本就不算是钱，并不需要如此的斤斤计较。若是他此时亮明身份，极可能被有人之人利用，让他落得一个以势压人的坏名声。
明明用一百两就能摆平的小事情，却非要用一个如此若愚的办法，他自认丢不起这个脸。
最为重要的是，若真是心有不甘，想要给这个贾公子一点教训。等他上任后，有的是手段对付这位下属官员的儿子，根本不需要现在就出手。
二人说话间，已然来到了通州驿站。
驿站，虽然干的都是迎来送往的活，但同样有高低贵贱之分。通州是天子脚下，无数达官贵人进京，一般都在通州驿站落脚。
林晧然现在是朝廷的正四品官员，且已经由地方官变成了京官，自然是有权享受这种官员的福利，这一路亦是多住在驿站中。
当然，他亦看到了驿站的种种弊端。由于官员的贪婪，加上驿站官吏的浑水摸鱼，致使朝廷在驿站的支出与日俱增，且地方的百姓是苦不堪言。
“你一个举子也想要住进咱这通州驿站，你确定不是要做梦吗？”
守在门口的一名衙差看着林晧然来到门前，似乎是要走进来的样子，当即感到荒唐地取笑道。

第0895章 通州驿站
由于明年初春便是三年一考的春闱，很多举人携带家眷进京赴考。加上明年是六年一次的京察之年，故而很多地方官员亦是纷纷上京叙职，致使当下的通州人满为患。
却是有些不自知的举人跑来驿站，想要在驿站找一个地方住下，当真是荒唐至极。
刘三这阵子轰了不少举人，对这件事情亦是乐此不彼。这帮高高在上的举人，在他一个小小的驿卒面前，却跟一个孙子无异。
“别挡着我家大人的路，你们快些让开！”
正是这时，一个显得粗嗓门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的猖狂。只见一支车队浩浩荡荡来到驿站门前，除了一辆马车外，竟然还携带着足足七大车东西。
林晧然只打算领着几个人入住驿站，林富等人已经被打发到客栈，此时无疑显得势单力薄。
驿卒刘三看到这一支气派十足的车队出现，当即要上前驱赶林晧然，好迎接这一个贵人。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古井不波，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书，然后以竖着的姿势示出，递到正准备要发作的驿卒刘三的鼻眼。
官牒？
刘三脸上的耀武扬威当即消失，眼睛却是一瞪，因为认出了这个让他熟悉无比的官牒，当即如同一个重锤迎面击来。
敢情这位并不是赴考的举人，而是货真价实的官员。一个如此年纪的官员，自然不会是举人出身，而是前途无量的进士官。
似乎是被自己刚刚的无礼吓到了，刘三当即跌坐在地，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恐惧，却是担心会被林晧然秋后算账。
“喂，你耳聋了不是？我让你们让开，给我家大人先行进去！”那个粗嗓门的声音再度响起，对着前面的林晧然等人进行催促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虽然深知在这个京城之地，切不可无法无天。但他亦不会怕事的人，只要是占理的事情，他不可能轻易就退让。
最为重要的是，当下他回京为官，目的是要追逐更高的权力。若仅是求一个平安无事，那还不如留在广东继续做大佬。
铁柱望向林晧然，当即从他的脸上领会到他的意图，然后板着脸对着身后的人道：“你吼什么吼？知不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
“笑话！我还没听说过，这住驿站还要排队的！”那个粗嗓门的管家却是显得猖狂地大声道。
“诸位，是本驿丞招呼不周，给诸位赔不是了！”
驿丞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矮小，生得一张讨喜的脸蛋，特别是那两道弯月眉很有喜感，这时匆匆走出来连连告罪道。
这位驿丞刚刚安顿一位被调回京的兵部郎中，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才眨眼的功夫，门口这里却几乎要闹起来了。
“我等有些乏了，快给我们房子吧！”那位管家显得极不耐烦，直接对着驿丞催促道。
在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驿丞面前，并冠冕堂皇地将一份官牒递给了驿丞。这一个小小的举动，无疑算是插了队。
驿丞可没有那么强的原则，当即就伸手先接过了这位后来者的官牒一瞧。
刘三等驿卒亦是充满好奇，纷纷伸张脖子张望，却不知是什么大人物要入住他们的驿站。只是他们从驿丞的脸上，分明看到了一抹嗤之以鼻。
驿丞干的是迎来送往的活，虽然远没有前任驿丞那般“火眼金睛”，但当下无疑已经深得三分真传，但当下却让他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本以为，这位大人的管家都敢如此的嚣张，纵使不是升回京中的高官，那亦是封疆大吏，但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
驿丞抬头望着后面一辆辆的车子，深知这定然不是要送到京城打点的财物，恐怕是这位知县从松江携带入京的土特产。
大明当今的第一大贪必属严嵩父子无疑，但严嵩父子还会要一点脸面，而这些从地方赴京的七八品官员简直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们每次都会借着上京之机，从地方携带大量的土特产到京城。不仅要大量使用驿站的交通工具，而且从各个驿站擅派普通民户服役，从而帮他免费运输这批货物。
在这一个交通成本高昂的时代，一旦免掉了沿途的运输成本，货物往往都会有数倍的利润收入，致使这帮蛆虫是乐此不彼。
驿丞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自然无法阻止这种无职行径，且还得尽量为这些官员提供方便，当即便是抬手淡淡地道：“请坐吧！”
哼！
那位管家接回官牒，却没有半点的自知之明，很是傲慢地要走入驿站。
“我们先来的，为什么他们先进去呀？”虎妞的眉头蹙起，却是显得不满地脆声道。
咦？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不由得纷纷落向了林晧然等人身上。
若是没有虎妞这话，驿丞将这位知县的人马迎进去，然后再接待林晧然便是。只是虎妞这话一出，无疑让到事情又生起一丝波折。
那位管家似乎想要说话，却是被铁柱恶狠狠地一瞪并冷冷地警告道：“闭嘴！”
此话一出，当即是震住了这位外强中干的管家，甚至吓得他小肚腿在瑟瑟发抖。
林晧然对着这个总喜欢讲道理的虎妞颇是无奈，但虎妞竟然已经将道理摆了出来，他亦是再不吭声就显得懦弱了，便是将官牒直接递了过去。
驿丞摸不准林晧然是什么身份，是哪位官员家的公子哥，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地接过官牒。只是看清楚官牒的内容，当即是如遭雷击，满脸震惊地抬起头望着林晧然。
通州及所辖的四县，皆隶属于顺天府管辖。他们通州亦是沾了顺天府的光，他这一个小小的通州驿丞亦勉强算得上是京官，致使他亦一直是以顺天府管辖为荣。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就是即将上任的顺天府丞林晧然，昔日连中六元的文魁郎，今不足二十岁便已经官居四品。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将要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哪怕是要怠慢六部侍郎，那亦不能怠慢这位顶头上司，那可是要穿小鞋的。
一念至此，驿丞的额头渗出汗珠子，只是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第0896章 离奇的离开
顺天府丞，在整个官员系统都算得上是一个人物，更别提在辖区的一名小小驿丞的面前。
林晧然将这位驿丞的反应看在眼里，而他想要惩治这位驿丞，跟掐死一只蚂蚁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他不想生什么事端，直接吩咐道：“本官累了，马上给本官安排一个住所吧！”
“是！是！大人，您这边请！”
驿丞顾不得心里的恐惧和自责，当即打起精神地恭身迎接道。
不管这位大佬有没有记恨于他，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个地方，他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服务，争取赢回一些印象分。
驿站有着一套完善的招待标准，只有正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住进跨院，但林晧然一行人却被驿丞迎进了一处跨院中。
所谓现官不如现管，林晧然就任的是顺天府丞，招待规格自然是要提升，哪有可能下属“委屈”顶头上司的道理。
“凭什么他住跨院，我们住这厢房？”
管家看着林晧然一行人被安排到了里面的跨院中，而他们一大帮人却要挤到一间小小的厢房中，当即表示不满地抗议道。
“老子服侍过这么多达官贵人，却没见过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奴！一个小小的知县到了天子脚下，你还以为跟那些山旮旯的驿站一样，你们还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驿卒刘三心里已经是满腹怨气，对这位狂妄至极的管家更是痛恨不已，当即反唇相讥地道。
这位管家听到这话，当即就要发作，似乎有所依恃的模样。
“陈大，本官早就告诉你，处事不可如此的无礼！别说这里是天子脚下，纵使是在华亭县，亦不得如此！”
一名身穿着七品官服的小老头走了进来，跟着众人所猜测的不同，这位拥有恶奴的官员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模样，反倒是一个显得积蓄可亲的小老头。
“老爷教训的是，小的往后定会注意！”管家陈大面对着指导，却如同老鼠见到猫般告罪道。
陈银山是华亭知县，当下是要回京叙职，在教训完农奴，却是对刘三进行询问道：“敢问，方才那一位可是林文魁？”
一个如此年轻的官员，让驿丞如此的惊慌，还住进了跨院之中。纵观整个大明，恐怕亦在身居正四品广州知府的林文魁才有这等待遇。
“大人好眼力！”刘三没有隐瞒，当即竖了一个大拇指道。
陈银山却没有感到兴奋，而是感到疑惑地低声道：“他为何亦这么早就回京叙职了？”
“大人恐怕是误会了，林大人此次不是回来叙职，而是被调回京出任顺天府丞一职！”刘三亦是个话唠，当即进行解释道。
哦！
陈银山的眉头微微挑起，似乎是突然来了很大的兴趣，朝着跨院的方向望了过去。
林晧然深知这驿站住的都是官员，只是不想徒增纷扰，便吩咐驿丞不可将自己在这里的消息放出去。
洗了一个热水澡，亦是洗提了沿途的辛劳，原本还想到通州城的街道来一个“微服私访”，但天公不作美，外面竟然飘起了沸沸扬扬的雪花。
临近傍晚，却是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敝人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现任松州府华亭知县陈银山，见过林大人！”陈银山主动前来，对着林晧然施礼道。
林晧然虽然不需要将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县放在眼里，但还是微微一笑道：“陈知县，请进！”
虽然对方的年龄比他大一大圈，但资质却是比他还低上一年，前程自然更不消说。
当下陈银山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直接被分配到华亭县，今年才干满一届知县。按着官场的恶习，若是没有后台的话，以着他的资历，不管在华亭知县的位置干得好与不好，这都很难直接就会升迁。
话又说回来，亦陈银山真有后台，那三年前亦不至于被下放到松江府担任知县，而应该留在京城六部任职，再不济亦留在顺天府。
二人的地位摆在这里，纵使林晧然表现温和，陈银山无疑亦是相形见绌。
“不瞒林大人，此番下官回京，恐怕要留在京城任职了！”陈银山似乎亦是知道双方的地位差距太大，却是突然主动地说道。
咦？
林晧然不由得打量起眼前这个小老头，这个消息确实让人意外。自古都是外放容易，而返京却是难于上青天，更不消说陈银山才担任三年的七品知县，京城哪里可能有位置给他。
只是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经养色喜怒不形于色，便是露出一个恰到其分的好色，不动声色地询问道：“陈知县，不知将会是什么职位呢？”
陈银山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语出惊人地道：“如果没有差错的话，下官应该会出任宛平知县！”
大明的知县太多是正七品，但县治在府城的知县品阶是从六品，而顺天府所辖的大兴和宛平县令的县治位于北京城，知县秩序是正六品。
宛平县衙门坐落在北京城，归属于顺天府，自然亦算得上是京官。这从地方的七品知县一下跳回到正六品的京官，这无疑是一次超级的跳跃。
到了这个时候，林晧然才明白陈银山的真正来意，却不仅是要主动结识于他，更是为着以后入职宛平知县做准备，好跟他这位未来的上司打好关系。
只是让他更感兴趣的是，究竟是谁在推动一位地方的正七品知县升至正六品知县，而陈银山在华亭县究竟有什么样的际遇。
二人终究是第一次见面，纵使他们即将成为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但当下自然不会知浅言深。在聊了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后，陈银山很识趣地离开。
只是让林晧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即将前程似锦的知县却是真的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通州驿站发生了一起命案。那一位昨天还活蹦乱跳的知县，却是悬挂于屋梁上，成为了一具没有生命体征的尸体。

第0897章 蹊跷
虎妞历来有早起晨练的习惯，在得知驿站大院的动静后，当即跑去凑了这个热闹。面对着虎妞的超然身份，驿丞自然不敢进行阻拦。
虎妞进到房间里面，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抬起，便看着一具身穿着白色睡衣的小老头挂在房梁上，正是昨天前来拜访哥哥的一位知县。
“让开！让开！”
驿站跟通州衙门并不远，很快衙门的一帮气势汹汹的公人急步前来，将门口的闲杂人等驱走，由通州同知贾学道亲自带队。
贾学道是嘉靖二十九年进士，虽然仅是正六品的州同知，但这里算得上是半个京官，地位却是要远于外地的府同知。
在得知发生这一起罪案，他亦是急忙赶来，到这里核查命案现场。
尽管在通州这里，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县实在太不起眼，但陈银山终究是朝廷命官。事涉到朝廷颜面的问题，这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贾大人，就在这里！”
驿丞亲自进行接待，指着发生命案的房间道。
贾学道四十多岁的样子，一张标准的国子脸，生得浓眉大眼，显得很有官威的模样，不急不慢地走进了房间里面。
在房间里面，衙差们已经开始忙碌。在那位仵作的指示下，两个衙差显得有几分抵触的模样，将悬在梁上的陈银山放了下来。
“大人，请看！”
一个师爷模样的小老头拿起一封书信，恭敬地递给了贾学道。
贾学道看着“遗书”两个字，眼睛当即一亮。若这是一起自杀案件，那就不需要进行费力破案，更不需要惊动驿站的其他官员，事情处理起来无疑简单多了。
“大人，卑职已经查验过，这脖颈处只有一道伤痕，此人是上吊自尽而死！”仵作让人将尸体放在地上，查验一番便是得出结论道。
贾学道轻轻点头，好消息可谓是接连而来。同时将那封遗书展开，却见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自杀的原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且对身后事有了种种的安排。
有了仵作的尸检报告，又有了这份遗书，那无疑可以结案了。
在找来死者的管家刘大后，他便将遗书递给刘大并询问道：“你且看清楚，这可是你家大人的笔迹？”
“不错，这封信正是我家大人的笔迹，没想到他真的想不开啊！”刘大已经不复昨日的傲狂，抹着眼泪痛苦地点头道。
呼！
贾学道对这位知县自杀的原委并没有兴趣，这件麻烦事已然是烟消云散了。这个知县留下了遗书属实，当下便能够结案，上报刑部即可。
“他不是自杀的！”
却是这时，在房间里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道。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是一个十岁左右的丫头，长得粉雕玉琢的，皮肤是细腻而白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无畏无惧的样子。
在这个时代，一般的丫头见到陌生人不羞红脸都属罕见，更别说是在这个尸体房呆了一阵，如今面对贾学道等人还能镇定自若。
“哪来的野丫头在这里大放厥词！”仵作听到自己的权威尸检被质疑，当即显得恼羞成怒地道。
贾学道的眉头微微蹙起，同样不喜欢这个长得粉雕玉琢般的丫头，略显不满地对驿丞询问道：“这女娃哪里来的？”
驿丞看了一眼虎妞，眼睛却难掩畏惧，先是朝着虎妞露着标准性的讨好笑脸，然后压低声音回答道：“她是新任府丞大人的妹妹！”
在昨晚服侍这位新任府丞大人的时候，听到了这对兄妹的对话，知道这个小女孩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府丞大人心中占据极重要的位置。
贾学道的脸上当即浮起惊喜之色，却没有想到新任的府丞已经回京，且就住在这间驿站中，这无疑是一次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虎妞从来都没因为是某人的妹妹而骄傲，却一直以行侠仗义而自豪，将倒在地上的凳子扶了起来，然后对着那两位搬运尸体的衙差道：“你们将尸体重新再挂上去！”
这两个衙差却是面面相觑，然后又望向了贾学道，贾学道尽管不知道这小丫头闹哪一出，但还是微微点头道：“依她所言！”
仵作看着大人跟着这个野丫头一起胡闹，那张脸黑得跟包公似的。
两个衙差原本是心不甘情不愿，这时将尸体重新挂上去，无疑操作起来要更困难。只是这是上头的命令，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执行。
尸体并不重，一个衙差借助着搬来的桌面，当即将尸体重新挂了上去。
哼……
仵作冷哼一声，亦不管这个小女孩是什么身份，当即冷辱相讥地道：“人已经挂上去，有何不妥？分明就是在这里瞎扎腾！”
“你不会看呀？”虎妞显得有着不满，脆声地说道。
仵作直要发作，结果两位搬运尸体的衙差率先发现了问题，正是认真地望着凳面和死者的脚底。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同时吃惊地望向这个可爱的小丫头。
咦？
贾学道亦是发现了问题，却是微微地蹲下观察，脸色显得很凝重的样子。
“你们看看嘛！他的脚底离凳子还有二尺高，这人分明是给挂上去的，根本就不是自杀！”虎妞指着可疑之处，显得有理有据地说道。
贾学道的眉头却是紧紧地蹙起，若真的是谋杀的话，那这个事情无疑变得棘手起来了。
仵作将贾学道的反应看在眼里，先是轻咳一声，然后轻捋着胡子道：“这一点，老夫方才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只是这两者相距一尺多，他是可以跳上去的！”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倒是有这么一个可能性，但隐隐觉得这个论断不能成立。一念至此，她挠了挠头，很后悔跟沈妍分开，不然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呵呵……咱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暂时不能排除是不是谋杀，你们要对这里的情况详加记录在案！”贾学道的心已经不在案件这里，却又是对着驿丞道：“不知府丞大人住在哪个房间呢？”

第0898章 永定门
通州隶属于顺天府，归为顺天府的管辖。
林晧然现在是府丞，无疑是他的上司之一，当下若是能留下好印象，他日接任通州知州的位置亦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贾学道却不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已经将这位新上司得罪，这时却是屁颠颠地跑去求见。
林晧然跟着虎妞明显不同，有着懒床的习惯，特别是在这种风雪天气，更是恨不得在暖洋洋的被窝里面进行冬眠。
得知贾学道求见，他才知道驿站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正是昨晚跟他相谈甚欢的陈银山。
对于陈银山死亡的消息，虽然还不知道现场的情况，但他当即闻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只是他当下不是顺天知府，且这种命案自然在通州衙门进行处理，根本轮不到他这位府丞操心。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事情明显不简单，甚至关系到那个能将资质浅薄的地方七品知县调到京城正六品宛平知县的超级大人物。
此次他回到京城的漩涡中，却不是为了惩奸除恶而来，而是为了谋求更高的权势。当下明知道水很深，明知道可能招惹到一位超级大人物，自然要明哲保身，必然不能碰这个案子。
洗漱过后，在客厅接见等候多时的贾学道。
看到如同哈巴狗般的贾学道求见，想起昨日那位狂妄的贾公子，却是无奈地笑了。只是落在贾学道眼里，却是误以为林晧然对他的印象极佳。
二人聊了一些没有营养的话，林晧然便将贾学道打发离开。
在吃过早板后，林晧然生怕麻烦上身，当即领着虎妞等人直接朝着北京城而去。
“哥，我真觉得那个陈银山是被人谋杀，但我看那个贾大人的意思，就是想要以自杀结案！”
在马车上，虎妞还在纠结着陈银山的案情，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愤愤不平，似乎是恨不得全天下都能够惩恶扬善，成为一个完全正义的世界。
林晧然却是如同老僧入定，并不理会这个喋喋不休的野丫头。不过这个野丫头倒是越来越聪明了，已经看出贾学道是人心不古，必定是要以自杀结案。
这倒不怪贾应道，当下做官不是为权就是为财。
这种事关朝廷命官的案子，一旦处理不当，没准头上的乌纱帽就得摘掉。纵使是破掉了案子，亦不见得会是好事，没准是揪出他所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倒不如做一个稍微糊涂的官员。
虎妞看着林晧然不搭理自己，便是用力地扯着胳膊追求道：“哥，你先别睡呀！隔得那么高，那个张银山真能跳上去吗？”
林晧然被这一摇晃，却是抱怨道：“虎妞，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哥了？”
“哎呀！哥，你又说蠢话了！当然是了，你不是我亲哥，谁是呀？”虎妞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林晧然整理一下头发，责怪地瞪了一眼：“那你就不能轻点，就不怕将你哥给摇死了？”
“谁让你不理我的呀！”虎妞却没有悔改的意思，但眼睛明显流露着一丝歉意。
林晧然倒没有真责怪她的意思，便是回答道：“不就是一尺高吗？你看看阿丽，轻轻一蹦就上去了，你这些年的书是白听了啊？”
“哥，你不是说演义都是假的吗？根本没有什么飞檐走壁，也没有什么懂轻功的武林高手吗？”虎妞的眉头蹙起，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显得不负责任地回答道：“哥又不是百事通，哪能什么事情都知道！但你瞧，阿丽是不是能很轻松地蹦上去，张银山没准亦是武林高手呢！”
虎妞的眉头微蹙，怀疑地望了哥哥一眼，但却没有反驳的理由。除非她能证明陈银山不是武林高手，根本蹦不上那么高，这才能推翻这个定论。
经过小半天的行程，他们终于来到了北京城前。
高大的城墙，耸立的城楼，气派的箭楼、角楼，身穿甲胄的士兵，以及那有数十米宽的护城河，这里如同一座泰山般伫立在这里。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城门，毅然正是“永定门”。
北京城的前身是元朝大都城，明成祖朱棣夺取皇位后，于永乐四年开始筹建北京宫殿和城池，永乐十九年正月告成，历时十五年。
为了修建这座史无前例的都城，动用几百万民工，耗费了无数的国帑，大明宝钞的信誉亦是在这个时候彻底走向崩溃。
到了英宗时期，大明对北京城进行了增建，主要工程包括：将城墙内侧用砖包砌，开挖太液池南海，建九门城楼、瓮城和箭楼，城池四角建角楼，城门外各立牌坊一座，护城河上的木桥全部改为石桥，桥下设水闸，河岸用砖石建造驳岸。
只是这一次增建，主要是对北京的工事进行完善，北京城的整体仍然呈现着“口”字型，城墙的周长为四十五里。
嘉靖三十二年，为了抵御蒙古军队的入侵，嘉靖决定修建北京城外城。
在最初的规划中，朝廷打算在北京城外修建一座长达七十里的方形外城，将当下四十里的北京城包围，从而形成一个“回”字型的超级大城。
只是修完南面十八里的城墙，大明的财政已然是捉襟见肘，根本无力再修其余的三面城墙。迫不得已之下，嘉靖不得不放弃原先的雄伟方案，将原南城墙和新南城墙收拢，从而形成了当下的“凸”字型超级大城。
这座新的外城开有七座城门，位于原规划方案并已经建成的南城墙上的三座城门被分别命名为永定门，左安门和右安门。
马车从新修建的永定门而入，进入了北京新修的外城，通过正阳门大街。
正阳门大街很是宽广，两边的商铺林立，呈现着繁华气息。这条中轴线向前面延伸，跟着进入内城的正南门相连。
林晧然到了这里，却是主动揪开了窗帘，认真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他不再是这座世界第一城的过客，而是即将出任顺天府丞，成为直接管辖这座城的衙门两把手。亦是如此，他需要尽快熟悉这座城，从而进入管理者的角色。

第0899章 告诫
大时雍坊，灵石胡同。
林晧然并没有直接到吏部报道，而是先回到京中的宅子。这座宅子原本是借给赵东城夫妇居住，但得知林晧然调回京城，亦是提前搬离了这里。
虽然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但这里的巷道和房子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大体还保持着原样。
倒是那条横过胡同巷道的槐树枝显得更粗壮，昔日经虎妞重刷的红漆大门亦失去了鲜艳的色泽，门前的石狮亦多了一些黑玟点，却都难抵岁月的侵蚀。
只是回到这里，不管是林晧然，还是虎妞等人，都涌起了一份久违的亲切感。
在那个时候，林晧然还仅是一位刚刚进入官场的新人，对前程还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不过那个时候，他们的生活是简单而快乐，住在这里显得清闲而舒适。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林晧然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涌起了一种兴奋感。尽管这座宅子很小，但处于京城之中，一切又将会变得紧张而刺激。
“咱们家怎么变小了呢？”
虎妞兴奋地跑进庭院之中，却是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庭院，那张肉墩墩的脸上显得不解地低咕道。
林晧然却没点破这个野丫头的眼界已然放宽的缘故，将安顿的事情给虎妞处理，而他则是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便是领着铁柱携带礼物离开了家门，朝着隔壁的槐树胡同而去。
不论是出于师生关系，还是因为未来的翁婿关系，或者是要抱住一条粗大腿，他第一时间都应该率先去拜访吴山。
经过徐阶的府邸，发现跟着昔日相比，这里显得热闹得多，不断有官员有这里进进出出。这无疑亦是官场的一种写照，得势者门庭若市，失势者门可罗雀。
显然，徐阶当下已经是春风得意之时，很快大明将进行徐阶时代。
“请跟我来！老爷正在会客，还请稍等片刻。”
管家亲自将林晧然引向花厅，眯着眼睛微笑着说道。
林晧然深知这份热情的背后，不仅是因为他是吴山最得意的门生，还有就是吴山未来女婿的身份，却是不动声色地跟着到了花厅。
在侍女上茶的时候，这两位待女明显是多瞧了他几眼，而似乎还有谁躲在暗处偷窥于他。
虽然有种是动物园中猴子的感觉，但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他神色自若地坐在花厅用茶，品味着这种档次不低不高的茶水。
“小姐，小姐，他更俊了！”
“可不是吗？还更有范了！”
“我觉得未来姑父跟老爷似的，有官威了！”
……
在那边的走廊，几个丫环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特别是送茶的那两位侍女更是眉飞色舞。
身穿着白裙的吴秋雨透过稀疏的竹林，看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那张俏脸刷地红了。原本就已经小鹿乱撞，听着丫环议论的话语，却是羞红着脸往回跑掉了。
随着林晧然被调回京中，她自然知晓将会意味着什么，他们二人的约期将近了。
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管家将林晧然领到了书桌，见到了久违的吴山。
吴山倒没有太多的变化，那张脸一如既往的严肃，整个人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连同桌前的摆放都显得工工整整。
“学生见过老师！”
林晧然进来后，亦是规规矩矩地对吴山行礼道。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是吴山的学生，且即将成为吴山的女婿，仕途已经跟着吴山紧密地连在一起。在当下的政治生态中，两者的政治生命甚至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你做得很不错！”
吴山打量着林晧然，尽管他向来都极为挑剔，但亦不得不认可林晧然所做出的成绩。
不论是交出了开海的靓丽成绩单，还是在抗倭所立下的功绩，但已经成为了他个人的政治资本。若非事出突然，改由他主持了广东乡试，待明年回京叙职，还可以替他谋求更好的位置。
只是不管如何，过几天才满二十一岁就出任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前途真不可限量，将来入阁亦不会像他如此的波折。
“谢老师夸奖！”林晧然深知吴山是老古董，当即表现得谦虚地回应道。
吴山看着林晧然不骄不燥，心里不由得更是满意几分，知道这个弟子兼未来女婿必定比他走得更远，却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在京城中，可比不得地方。稍有不注意的话，就会陷入万劫不复，像昔日的吏部尚书李默便是如此，你可得明白？”
昔日李默承任吏部尚书之时，他任吏部左侍郎。看着如日中天的李默，本以为迟早会将严嵩取而代之，结果却是落得瘦死狱中的悲惨下场。
亦是如此，他这些年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亦是过得小心翼翼，不敢在大事上犯糊涂。
“学生谨记教诲！”林晧然看出吴山语气中的关切，亦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施礼道。
特别这个警示，跟着尹台的指导以及他的想法一致，自然更要认真地贯彻。讲到底，当今的圣上嘉靖是一个无情的帝君，不论是昔日的夏言，还是后来的李默，或者是服侍他二十多年的严嵩，又或者是那位离奇死亡的陆柄，都昭示着他冷酷的一面。
吴山很是满意林晧然的态度，又是告诫地说道：“你刚刚回京，恐怕还不知晓！当下的朝局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严阁老处理政务已经是力不从心，徐阁老隐隐有了取而代之的势头，恐怕徐阶今年就能将严阁老取而代之！”
林晧然心里却是一惊，惊讶地抬头望了吴山一眼。按着原本的历史进程，徐阶确实在今年将严嵩取而代之，但吴山判断得太过精准一些了。
吴山将林晧然脸上的惊讶看在眼里，却是误以为他是被这个判断所震惊到，便是摆出依据侃侃而谈地道：“内阁最重要的无疑是票拟权，但当下很多政务都落到徐阁老的手里，由徐阁老进行票拟批示。严阁老虽然掌握大事的票拟权，但当下大明的财政捉襟见肘，实则是什么事情都解决不了，反倒让到严阁老更失帝心。”

第0900章 大树参天
林晧然这才释然，敢情这位未来岳父亦不简单，看出了最为核心的问题。
嘉靖对严嵩是恩宠不假，但却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是因为严嵩能充任一个忠心耿耿的大管家，并不是真的无条件依赖。
只是随着严嵩年事以高，严世蕃又因守制而居住在家中，致使他失去了可商议的人，且大明财政深陷困局，致使他对政事越来越是力不从心。
一旦这位大管家越来越不称职，而徐阶又表现出不错的才能，新老交替似乎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吴山并没有就此打定，而是继续侃侃而谈地道：“当下的户部尚书高耀已经倒向了徐阶，成为了徐阶的一大助力！”
林晧然对这一点，却并不意外。
高耀是淮盐利益群体的代言人，当下严嵩要鄢懋卿整顿淮盐，特别是对利润最丰厚的余盐下手，这不倒向徐阶才是怪事。
只是这位主管大明财政的户部尚书倒向徐阶那一边，无疑让到严嵩显得更被动。纵使他有再多的良策，但架不住户部的哭穷，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吴鹏去职后，严嵩亦是推荐了小舅子欧阳必进，想要将户部尚书的位置握在手里，只是却因此触怒了皇上。”吴山又是道出了一个事件，接着补充道：“就在上个月，没有任何的缘由，欧阳必进被圣上勒令致仕！”
林晧然心里轻轻一叹，马上就是京察之年，而吏部尚书被撤掉，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亦难怪当下的徐府是门庭若市。
“谁接任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林晧然心里却是一动，进行询问道。
吴山的眼睛似乎有些欣慰，老实地报了一个名字道：“郭朴！”
“郭朴？”林晧然对这个人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似乎都不曾见过。
吴山进行解释道：“孰质夫跟为师一般，都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为师当进中得一甲进士第三名，而他是二甲第四名，跟他在翰林院和礼部都共事过！”
同科？
林晧然却是将注意力放到了“嘉靖十四年进士”上面，当年主持会试的主考官正是时任礼部尚书的夏言。正是如此，孰朴自然不可能跟严嵩一伙的，甚至处于敌对的架势。
虽然举起屠刀的是嘉靖帝，但当今谁敢妄议君父的不是，自然将矛头指向奸臣严嵩。
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郭朴都不可能跟这位结下杀师之仇的人为伍，更别说他会跟吴鹏般听从严嵩的指令，更大可能是已经被徐阶所拉拢。
从内阁的票拟权，到吏部和户部的两大尚书，无不证明严嵩已经渐渐失去了最有力的权势，其影响力已然是大大地削减。
特别明年就是京察之年，但严党却失去最重要的吏部尚书一职，这无疑将让他们的派系遭受浩劫，甚至被徐党进行一场大清洗。
林晧然心里突然一动，极为认真地询问道：“老师，你会帮徐阶吗？”
当下的形势摆在这里，而吴山这个礼部尚书位置可重可轻。徐阶竟然都将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拉扰了，而吴山跟严嵩天生不对付，却难免亦被徐阶拉扰过去。
吴山略感意外，深深地望着林晧然询问道：“你觉得为师该如何？”
林晧然听到这话，心里更是吃惊。很显然，他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徐阶确实来拉扰吴山，而吴山无疑正是处于摆脱中。
虽然投靠徐阶，这个不失为一个好结果，毕竟徐阶确定能将严嵩取而代之。只是徐阶的权欲更强，断然不会允许有威胁他的人存在。
打定主意，林晧然却是询问道：“他给老师什么好处，会不会推荐老师入阁？”
随着吕本回家守制，原以为吴山会顺利入阁。只是政治斗争远要比想象中要残酷，吴山至今仍然呆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反倒是原礼部右侍郎袁讳顺利入阁，成为大明的第三位阁臣。
袁讳的入阁，实则是得益于严嵩和徐阶相争。谁都想要让自己的人入阁，但偏偏都在各种扯后腿，最终反倒是无权无势的袁讳捡了大便宜。
袁讳出身于翰林院，且是这几年才突然以青词崭露头角，主要的履历是在翰林院和礼部，根本就没有什么班底，更不会存在太大的威胁。
正是如此，双方很默契地排斥了吴山，而改由袁讳填充。
“是的！”吴山轻轻点头，承认徐阶给他抛出的好处。一旦能够得到徐阶的支持，若是严嵩倒台，那他入阁的事情将不会有什么阻力。
林晧然轻叹了一声，却很肯定地摇头道：“如果袁讳没有入阁，老师有很多的机会入阁。但当下袁讳入阁了，若是老师再入阁，那次辅的位置恐怕就难办了！从徐阶的位置考虑，他恐怕是更想要一个无根基的次辅，而不是老师这种担任过吏部左侍郎，又充任礼部尚书六年，且在士林的声望远高于他的次辅吧！”
吴山抬头深深地望着林晧然，沉默了良久，才轻叹一声道：“你分析得……很好！”
林晧然自是不会打击吴山，毕竟他跟吴山的仕途是紧密相连的，便是真挚地说道：“现在您不需要偏向于任何一方，尽管坐山观虎斗，咱们大树参天，不依不靠！”
大树参天，不依不靠？
吴山的眼睛突然迸出了一丝亮光，仿佛看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尽管道路充满着各种荆棘，但无疑是更有诱惑力。
林晧然将吴山的反应看在眼里，虽然知晓他有些意动了，但却知道不宜说得太多，或者会适得其反，便是沉默地望着他。
吴山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政治见解，更有着他的政治立场，却没有轻易进行表态，而是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道：“现在马上春节了，你明天就到吏部，争取今年就入职吧！”
“是！”林晧然微一思量，便知道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跟着吴山吃了一个简单的晚饭，然后从吴府步行回到家中，这大门口早已经灯笼高悬，里面显得很是热闹的样子。
宁江、杨富田、徐渭等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已然是先一步到了家中等候，看着他从老师那里归来，很是高兴地招呼他入席。

第0901章 小聚
宅子的饭厅居于东侧，正对着前院的一面高墙。这高墙下面原本栽种着一些花草，但当下已经枯萎，留下一些令人无法分辨的花茎。
随着林晧然归来，这里的酒宴正式开席，四个人举杯痛饮。
他们这帮嘉靖三十七年的恩科进士，已然是由官场的菜鸟逐渐变成了官场的干将，且各人都有各人的际遇。
宁江经由正八品的见习主事过渡后，在兵部武选清吏司担任主事，走上六部堂官的竞争之路，下一步将会角逐员外郎的位置。
杨富田虽然是靠金钱开道，但跟着宁江的路子相似，亦是在工部成功担任主事，同样算是走上六部堂官的竞争之路。
不过跟他们相交甚好的广东同乡张伟却没有这般幸运了，虽然被监察院选中，但没能成功留在京城，而是被外放到山东担任正七品的监察御史。
徐渭现在还是在翰林院里，但其声望和资历都在增长，六年考满便有很大的机会接任翰林侍讲，潜力无疑是最大的。
当然，最耀眼自然还是当属状元出身的林晧然。外放广东三年多，绕了一圈回来，已然是高高在上的正四品顺天府丞。
林晧然跟着这帮同科重聚，心里亦很是开心，仿佛又回到昔日的欢乐时光般。
几个热菜，外加几壶热酒，还有从雷州带来的沙虫干，令四人吃得不亦乐乎。
毕竟已经是多年不见，三人对林晧然的经历好奇，而林晧然对三人在京中的情况亦显得很在兴趣，便是纷纷地聊了起来。
“兵部武选清吏司早已经是乌烟瘴气，我在里面是憋得慌，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宁江仿佛是满肚子的怨气，喝着酒摇头道。
杨富田显得更肥胖了，两只小眼睛眯成一道缝般，却是显得自满地说道：“我倒还好！有肉就吃，有酒就喝，不过我已经听从我爹的叮嘱，从不主动伸手捞钱。”
徐渭发现大伙都望着他，放下酒杯显得无奈地说道：“现在的翰林院一片和气，而我是《谈古论今》的副总编，大部分精力亦是放在《谈古论今》的编撰上。”
虽然语气说得平淡，但三人还是听出其中的自豪感。随着《谈古论今》的销量增加，影响力亦是与日俱增，而黎渭想必是以此为荣。
宁江轻叹一口气，做出总结道：“咱这帮兄弟还是若愚师兄厉害，这回广东才三年多，却是干了不少的大事！这造福家乡不说，亦是缓解了财政紧张，当为吾辈楷模，我都想以后外放做个知府了！”
林晧然这些年跟汪柏学会了养气功夫，面对着这般的追捧，却仅是淡然一笑道：“这外放是自由很多，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防和算计，在偏远的地区做知府更是说一不二。只是真正想要做大事，真想要改变大明的现状，那就非要在京城不可！宁江，你现在可能是不如意，但还有改变朝局的机会，若真的被外放了，那就很难再回来了，那时才是真正的煎熬。”
宁江是一个正直的官员，对当下的朝局失望，对武选清吏司的现状更是失望透顶，所以心里才想要到地方担任知府做些实事。
只是听着林晧然的这一番言论后，知道林晧然说得极对，便是打消了心里那个不成熟的想法，认真地拱手道：“师兄说得对，是我太莽撞了！”
“我早就说你了，你应该懂得圆滑，像我这样子，多自在！”杨富田轻睥了宁江一眼，显得洋洋得意地跟着说教道。
宁江脸色微寒，当即呵斥道：“你个败类，给老子闭嘴！”不是谁的话都能入他的耳，特别杨富田还是他一直鄙夷的对象，自然不允许对方说三道四。
宁江和杨富田似乎是天生的冤家，这几句话间，便是开始吵了起来。
眼看二人又要斗嘴，徐渭突然插话道：“若愚，你刚才前去拜访老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尊师重道，早已经深深地铬在他们的骨髓上，尤其吴山确实值得他们尊敬。
在听到这个问话后，杨富田和宁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休战，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亦是想知道他跟老师聊了什么。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酒，目光迎起如同好奇宝宝般的三人，却是坦诚地说道：“老师跟我说了朝堂的形势，且提到徐阁老想要……拉拢老师！”
“徐阶前几年还是严嵩的小妾，如今严嵩失势，严世蕃被迫在家守制，他倒是活跃起来了！”宁江还是一如既往的疾恶如仇，显得嘲讽地说道。
“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严嵩已经年迈，吕本和严世蕃又被迫离开了内阁，徐阶自然是顺势而上了。”杨富田没觉得徐阶做得不对，显得乐见其成地道：“现在徐阁老拉拢老师，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好个屁！徐阶跟严嵩能有啥区别？他们二人都是一丘之貉，压根没有勇气进行改革，对大明进行革新。”宁江翻了一个白眼，显得愤愤地说道。
“笑话！”杨富田再次被激怒，当即针锋相对地道：“真按你那一套，将矛头指向各个利益群体，要么就是第二个范仲淹，要么就是天下大乱！”
徐渭的年纪最大，遇事向来沉稳，面对着这对活宝，先是轻咳了一声，然后进行劝阻道：“你们先别争执了，先等若愚将话说完吧！”
杨富田和宁江停止了争执，但目光交汇处还透着丝丝的闪电。
徐渭的脸色严肃，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若愚，你是怎么回话的，你是怎样看待这一件事？”
时至今日，不论是林晧然做出的成就，还是林晧然即将成为吴山的女婿，其对吴山的影响力都在提升。而林晧然的观点，自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吴山的抉择。
“袁炜入阁，实则是断了老师的入阁之路，故而徐阶将来极可能会过河拆桥！”林晧然没有隐瞒，当即认真地说道：“我提议老师：大树参天，不依不靠！”
之所以说出这番话，除了要跟他们三人进行交心外，便是要拉拢这三个人。他一个人的影响力终究有限，但若有这三位的帮忙，成功率无疑更大。
更为甚者，将三百六十名同科都团结起来，在一起劝导吴山的同时，并一起做一些事情。

第0902章 冬天里的一场火
话刚落，宁江率先拍兴奋地响桌子并进行表态道：“这个提议好！咱们谁也不帮，自成一系，不跟那两个奸臣同流合污！”
“虽然这事有一定的风险，但我相信师兄的判断，咱们可以自己单干！”杨富田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进行表态支持道。
徐渭端起手中的酒杯，却是轻轻地叹息道：“若愚，你分析得很对！袁炜确实反过来成了老师入阁的碍脚石，不过依老师的性格，老师恐怕是要犯难了！”
“是的，老师并没有明确的倾向，只是让我尽快到吏部报道！”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文长兄，咱们做弟子的，就应该为老师解忧，有时候更要成为老师的急先锋！”宁江正色望向徐渭，认真地说道。
徐渭知道宁江有所误会，便是进行解释道：“我认可若愚的观点，亦觉得应该自成一系！不过老师并不是那种过于追逐权势的人，咱们恐怕不能一直干等着，不能一切都将会是空谈！”
却不得不说，吴山确实是很“佛系”的官员。这近六年的礼部尚书都无法入阁，固然有着很大的阻力，但跟着他的不积极亦有很大的关系。
“若愚，我们具体应该怎么做？”宁江深以为然，当即扭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问道。
徐渭和杨富田亦是望向了林晧然，已然是将他当成了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
林晧然早有了想法，扶着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是大树参天，那我们老师不能再继续呆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让他入阁。”
礼部尚书看似金贵，但权势远逊于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没能入阁的礼部尚书更是拔毛的凤凰。吴山的礼部尚书即将六年任满，却不能入阁，这绝对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这事恐怕不容易啊！”
三人一直在京城为官，深知这个事情的难度。像杨富田和宁江想要谋得员外郎的位置，宛如登天般困难，更不要说推动吴山入阁了。
林晧然并没有否认这件事的难度系数，为了阻止吴山入阁，连乡试都整出一起舞弊案。想要推动吴山入阁，比他接任顺天府尹还要难上百倍。
“事情确实是不容易，甚至是难以登天，但我们老师有声望有资历。既然袁炜都能入阁，凭啥咱老师不行，这件事其实有得为！”徐渭沉吟片刻，却显得乐观地说道。
听着最稳重的徐渭都这般乐观地表态，且分析得有理有据，宁江和杨富田自然没有了太多的顾虑，宁江更是直接询问道：“若愚，你说应该怎么做？”
“有了目标，咱们便行动呗！”林晧然很满意三人的反应，很是轻松地摊开双手说道。
四人说干便干，这四个官职最高不过是正四品的小团体，从饭厅讨论到茶厅，然后又到书房，集四人的智慧便是罗列了一个计划，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嘉靖四十年末，无疑算是一个多事之秋。
已经五十五岁的朱厚熜对女色并没有排斥，叫来了年纪貌美的尚美人，只是并没有在床上倒凤颠鸾，而是一起玩起了小焰火。
尚美人的活泼，尚美人的率真，尚美人的可爱，博得嘉靖的欢心。看着那一团团窜起的焰火，不仅没有进行制止，反而在旁边进行夸赞道：“美人放得好！放得好！”
尚美人看着嘉靖皇帝开心，便是率性一次点燃几个焰火，让到寝宫宛如仙境般。
只是当下正是寒冬时节，天干物燥，这几个焰火相互产生影响而散开，其中一个焰火窜飞到那面高悬于寝宫的帐幔，并将帐幔点燃。
这帐幔燃起熊熊烈火，眨眼便燃到了宫顶的房梁，更是借着风势四下燃烧。没多会，金碧辉煌的万寿宫成了一片火海，里面的宫人纷纷从大门逃出。
嘉靖帝在宫人的掺扶下，慌慌张张地跑出了万寿宫，算是避过了一劫。
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便搬到了太液池内的万寿宫居住，这近二十年来，不仅对万寿宫进行修整，更是陈放了数之不尽的珍宝，还有花费重金采购而来的龙涎香。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玉熙宫，一个简陋的宫殿。
嘉靖在大火当晚，便是选择住到了这里。只是跟着金碧辉煌的万寿宫相比，跟着那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相比，这里实在太寒酸了一些。
第二天大清早，嘉靖打破以往的作息习惯，当即召见了三位阁臣。
“令皇上受惊，臣罪该万死！”
三位在外面高高在上的阁臣，此时却如同忠心耿耿的管家般，齐齐朝着受到一点点惊吓的嘉靖行礼道。
“起来吧！”
嘉靖对这一套早已经习以为常，显得平淡地说道。
“谢皇上！”
三人又是行礼，纷纷从地上起来。只是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没有做准备，严嵩想要跟往常一般坐到绣墩上，地上却是空空如也。
徐阶和袁炜注意到这一点，却是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很显然，严嵩的位置已经渐渐动摇，将他拉下来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了。
“万寿宫已被烧毁，而这玉熙宫如此的简陋，朕该如何是好？”嘉靖的脸色显得平淡，当即进行询问道。
徐阶和袁炜都没有说话，将目光望向了严嵩，毕竟大事是由严嵩拍板子的。最为重要的是，这事有些棘手，他们亦没有太好的法子。
“启禀圣上，这玉熙宫已是西苑最好的宫殿，若是皇上对这里不甚满意的话，恐怕只有迁回大内了！”严嵩虽然已经年迈，但思维还很是清晰，当即提出了最为合适的方案道。
嘉靖却不知道是不是想起那帮宫女的冤魂，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起来，目光定定地望向了年迈的严嵩。只是失去绣墩待遇的严嵩，身子正是艰难地躬着，并没有留意到嘉靖的反应。
“大内的宫殿亦太旧了吧！”袁炜满脸的小天真般，显得疑惑地说道。
严嵩看着这个小辈如此的不清楚情况，当即朗声道：“非也！工部在重建三大殿之时，亦是对乾清宫进行了修葺，皇上当下返回乾清宫最为合适！”
嘉靖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起来，却是压着怒火道：“朕，永不回大内！”
此话一出，整个玉熙宫似乎都冷了几分。

第0903章 帝心
严嵩虽然已经是风烛残年，但对服侍了二十多年的嘉靖显得无比熟悉。
在听到嘉靖的语气后，他的心脏猛地急跳几下，知道这是触碰到龙鳞，当即跪拜认错地道：“老臣胡言乱语，请圣上降罪！”
“严阁老的忠心可鉴日月，请圣上息怒！”
一直不吭声的徐阶突然站出来下跪，一本正经地替严嵩求情道。
咦？
袁炜错愕地望了地上的徐阶一眼，不明白这位笑面虎是要唱哪一出，为何要替他的死敌求情。
嘉靖虽然心里大为不满，但还是念及多年的君臣情谊，亦知道严嵩这是无心之失，语气微微缓和地说道：“你们且先起来吧！”
他之所以嫌弃这个玉熙殿，并不是真的想要离开这里。实质上，他在这里居住了二十年，且这里亦是花费巨资改造，这里的清馥殿更是最理想的玄修之所，焉能这般轻易离开呢？
当下他表达对玉熙殿的不满，并不是对西苑不满，而是对昨日还完好无损的万寿宫进行缅怀罢了。他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西苑，当下劝他离开西苑，摆明就是要跟他朱厚熜过不去。
“谢皇上！”
严嵩心里一松，同时暗暗地递给了徐阶一个感激的眼神。
“你们二人可有什么办法？”
嘉靖转而对着徐阶、袁炜二人询问道。
二人心里却是泛苦，这西苑最好的万寿宫被烧毁，玉熙宫又表示不合意，那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返回大内。只是圣上又不愿返回大内，这摆明是在刁难他们啊！
还不待除阶、袁炜二人进行推辞，严嵩似乎生怕被夺宠般，突然朗声地请求道：“请圣上容老臣再思量一日，老臣定能寻得一个万全之策！”
除阶、袁炜心里当即一松，这个犯老糊涂的严嵩无疑帮他们挡了一劫，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这一个麻烦事。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却是感到一阵恼火，只是并没有驳回严嵩的这个请求，准予严嵩一天的时间，让他好好地想明白他的心意。
“都说：人不如旧，衣不如新。可在朕看来，衣服和人都是老的好，衣服旧了贴身，人旧了贴心！”嘉靖在最后，还是给了严嵩一个哑谜。
“老臣叩谢皇上！”
严嵩的眼睛泛起泪光，错以为是嘉靖在表示对他这位老人的绝对依赖。
徐阶和袁炜都是精明人，却是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并偷偷地望了嘉靖一眼，自然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上面。特别是徐阶，目光已经坚定地落向万寿宫的废墟上。
三人离开了玉熙宫，这玉熙宫跟万寿宫有所不同，这里离无逸殿甚远，且地上有不少积雪。
严嵩出了宫门，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对着徐阶进行施礼感激地说道：“徐阁老，今日之事，老夫在此谢过了！”
他跟徐阶确实处于敌对的关系，但这跟他们的恩怨无关，而是所处的位置决定的。
像昔日他作为次辅之时，他亦是想尽办法针对夏言，从而夺取更高的权势。当下徐阶已经担任次辅十年，哪怕是再能忍耐的人，亦是早就超过了所能忍耐的限度。
最为重要的是，虽然徐阶私底下的小动作不断，但一直都保持着表面的和谐，甚至一度跟着他对付过李默。而如今，更是出面帮着他说话，胸襟确实很是宽广。
徐阶的个子矮小，显得温和地回应道：“元辅大人，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其实即便我不替严阁老求情，单凭方才圣上的话，断然不会真的怪责元辅大人，皇上当下还离不开元辅大人呢！”
袁炜就站在旁边，看着徐阶给严嵩灌下这一剂迷魂汤，不由得暗暗地给徐阶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严嵩想起方才圣上的话语，心里不免涌起几分得意劲。
尽管徐阶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但圣上确实对他保持恩宠，甚至真的离不开他这位老首辅。像妻子过世之时，他便有了辞官之意，但还是给圣上的诚意给挽留住了他。
“对呀！皇上对元辅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依赖，我跟徐阁老都是您手下的兵，有什么尽管吩咐便是！”袁炜却是凑过来恭维地道。
“吾等为人臣子，自当竭力为圣上解忧！”
严嵩看着一向性情高傲的袁炜都服了软，心里当即如同吃了蜜一般。
原本是该严嵩走在前头的，但严嵩自知自己的身体不济，加上今天的心情亦得很不错，便是让到徐阶和袁炜先行离去。
只是远离严嵩，徐阶的表情还能保持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袁炜却是冷哼一声，似有深意地说了一句道：“有人已经老了，是该行李代桃僵之事了！”
徐阶听到这话，脸色亦是变得凝重起来。
在次辅这个位置上呆了十年，前面几年倒还能乐在其中，但权力就像是一剂毒药，早就有了将严嵩取而代之的心思。
只是撞了几次壁，特别是看到夏言和李默的下场，让他终究有所忌惮，故而近些年亦没有太大的行动。但当下，严嵩确实是老了。
袁炜睥了徐阶一眼，却是突然告辞道：“徐阁老，以后可别忘了老夫！万寿宫被烧毁，圣上恐怕要祭天了，我得写青词了，失陪！”
在当下的三位阁臣中，新入阁的袁炜却是游走在权力的边沿，主要工作还是给圣上写青词，从而换取圣上的信任。
徐阶回到值房，稍作思量，便写了一封书信给户部尚书高耀送去。
在阁吏的掺扶下，严嵩走几步歇一会，一路气喘吁吁而回。
这万寿宫被烧，本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但当下他却成为了一个受害者。这两地相距太远，以后想要拜见圣上恐怕不那般容易了。
“让高耀过来吧！”
严嵩回到内阁，顾不得喝上一口茶，当即就让人去叫户部尚书过来。
虽然他的脑子变得迟顿，但知道想讨得圣上欢心，还是要花费巨资重修万寿宫。不管圣上暂时住到哪里，他必定还是想要继续住在西苑，想要恢复以前的万寿宫原貌。
当然，若是想要重修万寿宫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圣上对祭坛都是吹毛求疵，更别说他的寝宫，恐怕花费要几十万两。
却是有事耽搁，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高耀才前来无逸殿，但刚进到值房便是哭穷道：“元辅大人，三二万两还有办法解决，但超过十万两的话，那下官真的无能为力了！这第一项支出都在这账上，但哪一项都不能裁减了啊！特别是这军费，若是再削减的话，明年蒙古又要打到北京城下了。”
在当下，最大的问题无疑正是财政问题。一方面是税收减少，像杭州、松江七府本是纳税大府，结果今年是颗粒无收，且还要下拨赈灾银；另一方面却是军费增加，为了应付北边的骑兵以及平息江西、福建和广东三地叛乱，又要增加军饷。
“当真没有办法挤出二十万两吗？这可是要替圣上重修万寿宫！”嘉靖对大明的财政可谓是了如指掌，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询问道。
“元辅大人，要不你换人吧！”高耀摘下官帽，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道。
严嵩的眼睛透露着失望，深知当下大明财政捉襟见肘，真的不能再让圣上胡作非为了。并没有发难于高耀的不作为，实质大明财政的问题罪不在户部尚书，从方钝到高耀早已经证明更换户部尚书并不可取。
严嵩让高耀退出去后，便是写了一张纸条，然后递交给一名信使。
信使拿着纸条，当即就匆匆离开西苑，朝着坐落在小时雍坊的严府而去。
随着欧阳淑端去世，严世蕃不仅卸任工部左侍郎，亦被迫离开了西苑。由于严嵩的求情，他并不需要回乡守制，而是仍然留在京城之中。
严世蕃卸任工部左侍郎，又离开了内阁，从高高在上的小阁老成为了一个“闲人”，这无疑让他的心里感到极为不爽。
却不知是失去了约束，还是想要沉醉于这个美人乡。虽然名义上是守制，但在家里却是寻欢作乐，还到处寻找着乐子。
信使回到严府，通过前院，步入走廊，穿过中院，这才到达了后宅。
在这后宅之中，足足居住了严世蕃的二十七位姬妾。每个姬妾都占据着一个院子，这些院子又拱卫在严世蕃则的大宅院周围，致使严世蕃宛如皇帝般。
“少爷到外面去参加酒宴了，估计快回来了吧！”这内宅的老奴说道。
信使早已经是见怪不怪，轻叹了一口气，便是在偏厅中等候。只是这一等，却是到了太阳下山，眼看着无法在今日重返西苑了。
待到入暮时分，满身胭脂和酒气的严世蕃在仆人的掺扶下归来。
“少爷，这是老爷给你的纸条，想听取你的意见！”信使当即上前，显得着急地说道。
“滚开！”严世蕃却是大怒，显得不满地道：“没瞧到本小爷醉了吗？有啥事……明日再说！”
“阿七，这天色都快黑了，现在告诉你，你能送到宫里去！”扶着严世蕃的随从亦是埋怨道。
随从听到这番话，亦是轻叹了一声，只好退了下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
严世蕃从一张象牙大床中悠悠地醒来，看着几位身家着丝缕的姬妾，先是咳嗽一声，将嘴伸向一位醒着的姬妾。姬妾似乎明白他的意图，当即张开小口。
严世蕃将含在嘴里的痰吐出，将这名姬妾的嘴当成了痰盂，美誉为“香唾壶”。此法并不是他的独创，而是习自南北朝时期符朗的“肉唾壶”。
在洗漱后，听到信使一大早便侯在外面，却没有急于召见信使。吃过丰盛的早餐后，想起爱妾荔娘的天癸已过，便到了红院跟爱妾荔娘调情，这才让信使将纸条送来。
苏娘似乎知晓他今天会过来，亦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还给他准备了滋补品。
美人在怀，面对着信使送来的纸条，严世蕃却是淡淡地说道：“户部没钱，皇帝老儿又不想搬回大内，那就搬到南宫呗！南宫的地方宽敞，他亦是时候换个地方，亦好让老子再捞一把！”
信使自然忽略后面半句，便是急匆匆返回西苑复命。
无逸殿，内阁值房。
严嵩已经是急得如同热坑上的蚂蚁，这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限，宫外却迟迟没有传来消息，甚至让他一度担忧起儿子的安危。
终于在冬日高悬之时，严嵩终于等到了消息，显得兴奋地朝着玉熙殿而去。这一路，有着不少的积雪，还让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南宫？”
嘉靖听到建议后，目光却是深深地望着严嵩，以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这自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在昨天他分明说得很清楚，他想要一个旧地方，结果这个老臣竟然建议他迁往南宫。
严嵩跟着以往般，认真地讲述理由道：“南宫跟西苑并列！如果迁往南宫，居住条件会优于这里，且那里的地方还会更大，更有宜于陛下修玄！”
嘉靖的脸色阴了下来，突然语出惊人地质问道：“你是要将朕关起来吗？”
土木堡之变后，明英宗朱祁镇之弟郕王朱祁钰登基称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改元景泰。后英宗回京，被景泰帝软禁于南宫。
当下嘉靖让他从这居住了二十年的西苑搬到重华宫，无疑是要他沾曾祖父的晦气。当然，最重要是他并不想离开这里，所以才是拿这件事进行发难。
严嵩猛地醒悟过来，当即诚惶诚恐地跪下道：“老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你别告诉朕，你不知道南宫是用来做什么的！”嘉靖心里积攒了不满的情绪，这个时候亦是借题发挥地道。
严嵩还真忘记了这一茬，且这都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却没想到圣上还如此忌讳，却是惊恐地告罪道：“老臣知罪！”
“少在这里跟朕倚老卖老，回去给朕好好反思！”嘉靖原本对玉熙宫的条件不满，对万寿宫被毁更是懊悔，此刻便是将火气洒在了严嵩身上。
实质上，他对于年迈的严嵩越来越失望了，已经不是那个能替他解忧且寻得乐子的首辅了，对他的修玄事业亦不像以前那般用心。

第0904章 旧与新
严嵩离开玉熙宫，对着提议圣上迁居南宫的事情极为懊悔。只是不知该恨自己犯老糊涂，还是该责怪儿子的敷衍，让他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耳光。
“见过元辅大人！”
这才刚刚走到玉桥上，却是遇到了春风得意的徐阶。徐阶的身子板小，但却透露着“朝气”，跟着以往那般朝着他恭敬地施礼道。
严嵩看着眼前的徐阶，突然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但还是保持风度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便是看着徐阶又匆匆朝着玉熙宫而去。
哎……
严嵩望着远去的徐阶，却是重重地叹了一声。
本以为，圣上真的认为“衣服和人都是老的好，衣服旧了贴身，人旧了贴心”，会让他一直在首辅这里位置呆到老死为止。
但圣上无疑还是那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一旦发现没能帮他解忧，便是弃之如敝履。昔日的夏言如此，李默亦是如此，甚至陆柄同样如此，这帝王家果真最是无情。
从湖中刮来的风雪，严嵩慢吞吞地走在玉桥上，却是更显得步履蹒跚。
“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精神抖擞的徐阶到了玉熙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由于负责着诸多事宜的票拟，近来他亦是频频面见于圣上，势头已经隐隐要更盛于老迈的严嵩。
“徐阁老，什么事？”
嘉靖从万寿宫搬到玉熙宫后，心里一直并不好，对于刚刚跟严嵩的会面更是失望至极。正打算回静室继续修玄，结果徐阶却前来求见，显得冷淡地询问道。
徐阶为了恩萌寿妃父亲一事而来，当即便是说明了来意。
万寿宫火灾的肇事者尚美人让金碧辉煌的万寿宫付之一炬，更让到无数的珍宝被烧毁，只是尚美人不仅没有受到处罚，反而被册封为寿妃。
尚美人在升格为寿妃的同时，其父尚臣自然是父凭女贵。事情到了徐阶这里，却不仅没有提出异议，而是提议给尚臣升为骠骑军右军都督佥事。
一场火案的元凶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倒得到了封赏，这无疑是很有嘉靖特色的事件，一切都是以嘉靖的意志为主。
在敲定恩萌一事后，徐阶并没有选择离开。
“启禀陛下，京中新近出了一位神道，善于扶乩，京人纷纷以蓝神仙相称，想必有些本领！”徐阶脸露出喜色，认真地诉说道。
嘉靖的眉毛微微扬起，当即来了一些兴趣并询问道：“你可见过此人？”
“微臣虽然没有见过，但听亲近之人声称，这位道士确实很灵验！”徐阶认真地回禀道。
嘉靖知道徐阶不会是无的放矢，只是当下的事情够让他烦心，便是淡淡地说道：“你再观察一下，最好能亲自见上一面，若真是一位神道的话，那就引荐给朕吧！”
“微臣领命！”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当即施礼道。
嘉靖看着徐阶作势要走，突然心里一动，对着徐阶进行询问道：“徐阁老，朕的万寿宫被烧，而玉熙宫不合朕意，你以为朕该住到哪里呢？”
在以前，他一直认为徐阶不及严嵩之万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严嵩已显老态，致使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二个人。
而如今，严嵩能做的事情，徐阶亦能替他办，而且还办得更好。像寻找神道这种事情，更是给着他一份额外的惊喜，此举比严嵩无疑更好。
黄锦一直呆在嘉靖的身边，当即注意到了嘉靖的微妙变化，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徐阶的身上。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但脸上却是故作难色，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
“但说无妨！”嘉靖联想到他可能是在忌惮严嵩，当即无比豪迈地沉声道。
徐阶似乎是被壮了胆，这才施礼回答道：“启禀圣上，微臣建议圣上在玉熙宫再委屈些时日，并即刻着人重修万寿宫！这衣服和人都是老的好，寝宫自然亦是老的好！”
重修万寿宫！
这五个字很是洪亮，无疑亦是正中嘉靖的下怀。
黄锦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疑惑地望向徐阶。哪怕是他亦是明白，当下大明的财政极为困难，这强行重修万寿宫会致使大明的财政更加恶化。
“哦？”嘉靖略微感到意外，虽然这个提议合乎他的心意，但亦明白大明财政的窘境，却是认真地说道：“只是我听严阁老声称，户部已经挤不出这么多银两，即便是要重修万寿宫，恐怕亦要等到明年五月了！”
徐阶暗自窃喜，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微臣亦是知晓户部挤不出这么多银两，但微臣的法子并不需要户部出银子，或者亦挤出一点银子即可！”
“是什么法子？”嘉靖一直靠在软枕上，此时已经直起身子追问道。
黄锦的脸色凝重，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法子，竟然能让户部不需要出银子。要知道，圣上对祭坛都是吹毛求疵，更何况是他住的寝宫，这里的材料可不能打半点折扣。
徐阶不再卖关子，而是正色地回答道：“据下官所知，重修三大殿尚且有余料，可以用三大殿的余料进行重修万寿宫！”
嘉靖朝的财政恶化，跟着这一项项的大工程分不开。
且不说嘉靖的祭坛等几十处道家建筑的花费，嘉靖三十二年的北京外城工程，嘉靖三十七年的三大殿工程，这无一不是巨资投入。
只是一直由严党负责的三大殿工程，当下却是给徐阶巧妙地利用上了，盯上了这项工程上的余料。
“当真？”嘉靖的眼睛微亮，认真地询问道。
重修宫殿最重要的，自然不是人力，而是那些生成数百年的木材。只是随着历朝历代的开采，砍伐一颗百年老木的成本越来越高，且都要进到深山老林中采伐。
另外，这北方是以松木为主，而上等的木材皆生长在南方，甚至要从云贵山区运送来京，这一路无疑是耗资巨万。
若三大殿中有余料，那重修万寿宫，无疑大大地降低成本，甚至不用花费太多的银子。
徐阶显得是图谋以久，显得胸有成竹地回答道：“老臣的儿子徐璠在工部担职，经其慎密统计，三大殿的余料足可重修万寿宫！”
“哈哈……大善！”多日愁容不展的嘉靖展颜而笑，声音极富穿越力。
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嘉靖决定重修万寿宫，而此举工程的负责人不再归严党主持，而是改由徐阶的儿子徐璠全权负责。
在嘉靖四十年的隆冬时节，徐阶搏得了龙颜大悦，而严嵩却遥望着玉熙宫越发落寞，毅然成了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

第0905章 年夜（上）
眨眼间，大年三十已经悄然到来。
跟着广东相比，京城的年味更浓，特别这内城的大时雍坊，家家户户都帖上了春联，还挂起了一盏盏的大红灯笼。
虎妞虽然是一个野性子，但却很是爱家。并不需要谁来提点，她领着一帮人到城隍庙大肆采购了一番，将家里布置得像模像样的。
林晧然已经入职顺天府丞，有着虎妞帮忙料理着这一切，并不需要他操劳家里的任何事。在处理完顺天府的事务后，便是安心享受这一个春节假期，以及利用这个假期编织关系网。
冬季的夜来得很早，到了酉时，天空便开始暗了下来。
身穿着士子服饰的林晧然依约到了吴府门前，跟着身穿红色棉袄的虎妞携带礼物到了府门前，叩响了未来岳父家的大门。
管家看着未来姑父上门，显得极为热情的模样。
只是吴山还没有回家，林晧然只好在客厅中静候。虎妞却不需要有什么避讳，当即就大大方方地跑进了后宅，说是要找吴秋雨一起玩耍。
对于这座宅子，她毅然是无比的熟悉，跟着吴氏母女更是往来甚密。
吴秋雨对这个未来的小姑子自然很是看重，隐隐有讨好的味道。至于吴母则是爱屋及乌，她对林晧然这位能干的未来女婿极是看重，故而亦是喜欢虎妞这个活泼的小丫头。
虎妞到了里面，便是得到了吴家母女的热情欢迎，时而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林晧然在客厅品着茶，却是无奈地摇头苦笑。这个野丫头的性子虽然是野了一些，但却不得不承认，极容易讨得别人的喜欢。
“林大人，数月不见，风采依然啊！”
正是这时，身穿着绫罗绸缎的吴华寿显得满脸红光，走进客厅朝他拱手道。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男子，微微感到一阵惊讶，旋即好奇地询问道：“吴……师叔，你什么时候到了京城？”
“呵呵……今天上午刚到！我是跟杨春来等人一起上京的！”吴华寿很自然地坐在林晧然的下手边，微笑着说道。
话说，他将吴氏的生意重心转到了广东，结果是大赚特赚。之所以如此的顺利，自然是多得这位吴家未来姑父的关照。
林晧然听到他是跟杨春来上京，却不知道他们是为生意而来，还是仅仅是探亲。
正要问清情况，但门外传来了动静，林晧然跟吴华寿急忙上前迎接吴山。
吴山仍然是板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朝着林晧然微微点头，旋即脸上颇为惊喜地道：“五弟，你是什么时候到京的？”
“我是今天刚到，恰好赶上跟二哥过年！”吴华寿看着许久不见的二哥，亦是笑着回答道。
“好！好！”
吴山心里亦是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亲情，紧紧抓着吴华亭的手连声叫好道。
林晧然就站在旁边，却是惊异地望着老古董吴山，敢情这个老师还会笑。
吴山可不管林晧然诧异的眼神，拉着吴华寿便是往着里面走，亦得极为高兴的样子。
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吴府这里自然亦不例外。三个男人在正厅中设席，而女眷则在偏厅，大家各自享用着年夜饭。
三人净了手，丫环将菜端了上来。
吴山自然是居中而坐，只是林晧然想要坐在右边，结果给吴华寿强拉向左边。
林晧然心里却是微微尴尬，自然是要进行拒绝。
若是在广东的话，他自然心安理得地坐在吴华寿的上面，甚至可以骑到吴华寿的头上，但当下却是在吴山的眼皮底下，却得要注意一些分寸。
“五弟，你是他的长辈，坐到左边吧！”吴山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明白这个弟弟为何如此的礼让，却是出言说道。
吴华寿的脸色显得焦急，一旦真惹怒了这尊大佛，那他的生意就当真不用干了。只是二哥发话，而林晧然又没有恼色，这才勉为其难地坐在左边座位，但却如坐针毡。
吴山并不以为异，吃了一口菜，便是好奇地询问道：“五弟，你不是将所有的生意都转到了广东，怎么突然来京城，莫非出了什么事？”
在他看来，林晧然原本在广州担任知府，自然能够照拂到五弟的生意。只是林晧然已经被调离，恐怕是人走茶凉，而他的五弟恐怕是遇到了麻烦。
吴华寿忙是放下筷子，却是连连摇头道：“二哥，你误会了，并没有出什么事！当下，在广东的陶瓷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并不需要我过于操心！恰好得闲，我便是跟着几个朋友一起来京城走一走，亦是来见见二哥，毕竟跟二哥都有两年没见了！”
吴山亦是感到一阵唏嘘，两年前他的五弟来京城说要将生意转到广东，并让他给林晧然写一封信，自那就再没有见过这位弟弟了。
只是当官便是如此，想跟亲人见上一面是难上加难，听着没有麻烦事，便又是进行打听道：“你当下的生意如何？”
“诚蒙若愚的照顾，生意相当的好！”吴华寿望向林晧然，显得颇为感激地说道。
“师叔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林晧然谦虚地道。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我们现在吴氏的生意能如此，多得你的关照！”吴华寿对林晧然的照拂一直心存感激，当即正色地强调道。
吴山常常地望了林晧然一眼，转而又是询问道：“生意真的很好？”
“以前北京是最好的店铺，一年不过是万两的利润，且还需要镇定诸多的牛鬼蛇神。只是当下，咱们在广东走上一趟，却远远超过了这一个数。”吴华寿正色地说道。
现在的濠镜不仅面对西洋和日本，亦是开辟了南洋的市场，致使瓷器极为畅销。而吴氏的陶瓷有着联合商财的关照，只要能够保持质量，根本不愁销路和价钱。
吴山对弟弟的性情极为熟悉，这是一个很耿直的人，说话根本不带虚夸。原本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但林晧然就坐在旁边，却是忍着没有直接询问。
“若愚，咱们想要将佛山的铁器卖到京城，不知道是否可行？”吴华寿在谈到生意的时候，整个人显得颇为认真的模样。
林晧然这才明白他们当真是为了生意而来，却是认真地询问道：“京杭大运河的关卡没有问题吧！”
得益于广东到杭州航线的开通，广东到北京的运输路线不再是遥不可及。从佛山将铁器运到杭州，再从杭州通过京杭大运河北上，无疑能够直通京城。
“以我们当下的财力，且我们打算跟杭商一起做，估计没有问题！”吴华寿认真地回答道。
林晧然正要点头，却发现吴山被晾到一旁，便是笑道：“师叔，你是三句不离本行！不过我见识菲薄，若真要求教的话，应该询问老师才是！”
吴华寿亦是反应过来，深知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在这里交谈，这个酒席的主角还得是他的这位贵为礼部尚书的二哥。
吴山却不是傻子，已经看出了这个弟弟对林晧然的重视，且是打心里的那一种重视，致使他心里是暗暗感到震惊。
虽然他知晓林晧然在广东做出了很大的成绩，亦从家里的书信得知一些情况，但他似乎对这个弟子及未来女婿并不是十分的了解。

第0906章 年夜（下）
年夜饭后，三人一起到花厅用茶。
吴华寿不再谈论生意上的事情，只是注意力还是放在林晧然身上，对林晧然就职于顺天府丞的事情显得很关心的样子。
吴山将弟弟的“异常举止”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暗自一叹，隐隐有一种失落的感觉。这个弟弟此次到京城，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仕途。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涌起，心里却是泛起几分苦涩。他这位礼部尚书看似高贵，但眼看就要任满六年，结果到现在离入阁仍然是遥遥无期，仕途已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特别是对于蒸蒸日上的林晧然，他的仕途确实停滞太久了，以致他自己都不敢抱太大的期望。别说是要入阁了，当下的位置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林晧然对于个人仕途，早有了一个清晰的定位。
他不再是正印官，顺天府的真正主人是顺天府尹黄仲达。虽然他这位佐贰官有着很大的权势，是顺天府的第一顺位代理人，但并不打算主动去争取什么。
在京城这潭浑水中，从来都不缺一鸣惊人的官员，唯有踏踏实实的官员才能笑到最后。特别他刚刚重返京城，更要小心谨慎。
以近几年的户部尚书为例，一些高官固然登上了六部尚书的宝座，但在那一个特殊的时期，却无一不成为了大明财政困境的代罪羔羊。
顺天府身处于京城的漩涡之中，名言上是京城的管理衙门，只是这里住着皇亲大臣及其家眷，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晧然在府丞的位置是避风港，但冒然接替顺天府尹，那就要在火中烤了。即便他现在有机会担任顺天府尹，亦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他打算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老老实实地呆上一两年，寻找到合适的时机，接替顺天府尹的位置，或者是谋求更好的位置。
“师叔，我刚刚任职几天，日前还在摸清顺天府的人事以及业务流程。虽然我担任过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但顺天府的情况更为复杂，恐怕要花上数月才能适应当下的官职！”林晧然显得很谦虚地说道。
“嗯，你这样做很好！京城跟地方其实完全不同，你现在刚刚回京任职，一定要多看多想少做！”吴山轻轻点头，显得颇为认可林晧然的做法地道。
在他的观念里，林晧然当下仍然很嫩，起码要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做上一任，然后再外放到地方担任巡抚继续历练。
“二哥，你恐怕还不了解若愚的能力，当下让他直接担任顺天府尹，他肯定都是游刃有余！”吴华寿却是不以为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没少跟林晧然打交道，更是将广东的一切看在眼里。一个能够将广州府治理得政令通达，能够在广东组建林党，无不证明这个年轻人的过人能力。
吴山正想要将茶水送入口中，却是突然间停了下来，意外地望了弟弟一眼。他发现弟弟的行为确实古怪，对这个弟子极为推崇，甚至都已经达到崇拜的地步了。
“师叔，你过于抬举了，我当下确实需要多加学习，对当下的官职亦很是满意！”林晧然打定主意要低调做人，当即谦虚地施礼道。
吴华寿虽然对林晧然的能力深信不疑，但看着林晧然如此表态，亦是认可他的做法。
这有能力而不张扬，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若是真的过于执着追求更高官职，甚至选择要跟顺天府尹相抗衡，这样反而会落得下乘。
待林晧然携带着虎妞离开，吴山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对吴华寿进行询问。
吴华寿将广东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很是认真地说道：“虽然他已经离开了广东，但只要一句话，足以影响到任何一个官员的去留，甚至他有能力挑战两广总督！”
吴山听到这一番话，很难将这个谦逊有加的未来女婿跟那位广东大佬联系起来，但他弟弟不可能对他说谎，他似乎是远远地低估了这个未来女婿。
从吴府离开，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天空窜起了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烟花。
虎妞身穿着一套红色的棉袄，眯着那张包子脸望着远处的烟花，那双蛾眉微微舒展开来，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透着晶亮。
林晧然对烟花的反应平平，只是看着这个丫头喜欢，便是陪着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待到烟花结束，这才跟着她一起步行回家。
他即将要娶妻生子，而虎妞已然成长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背着虎妞回家，甚至都不能再拉着她的手一起回去。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般的亲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跟她的亲情已经融到了骨髓之中，并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兄妹连结在一起。
“虎妞，今年不能回长林村跟你那帮小伙伴过年，是不是没那么开心呢？”林晧然望着这个贪玩的野丫头，却是打趣地询问道。
“没有呀！我去年其实就不是很想回去，我更想跟哥哥一起过年！”虎妞抑起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心里头当即涌起了一份亲情，对这个答案微微感动。尽管虎妞过于贪玩，且喜欢伸张正义，还有很多的缺点，但却没人能取代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回到灵石胡同，门前的灯笼已经高高挂起。
林晧然身处于官场，且还是正四品的京官，在三百六十名同科进士中，无疑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当他回到家中，已然有四名同科一并前来找他相聚。
虎妞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童般，带着阿丽等人在庭院中放起了烟花和爆竹，将好好一个庭院搞得是乌烟瘴气。
只是被她这么一闹，年味却显得更浓了。甚至在送走那几名同科后，林晧然亦是参与其中，在庭院中放起了烟花。
凌晨时分，林晧然和虎妞按着长林的风俗，在门口点起了一串串的鞭炮，迎接新年的到来。
在这一个喜庆的气氛中，嘉靖四十一年悄然来临。

第0907章 新年
大年初一，热闹不减。
跟着拜神相似，在官场的拜年同样是以早为敬，越早越显现出诚意。亦是如此，一帮官员早早就将槐树胡同挤得是水泄不通。
这些中下级官员衣冠整齐，手持着朱红色的名片，名片上写着名姓、别号，并盖上了一枚朱色的印章，早早便乘坐轿子到了这里。
这里却不仅是京官，还有京城附近的官员亦会进京活动。像一些河北的官员离京城并不远，在前天就已经启程，专程为了今天拉拢关系或探知消息而来。
当然，他们的袖里亦是准备了一个个红缎荷包，有钱的官员会准备高达十两的金元宝，而没钱的官员亦得准备二三两的银锭子，这是要给小孩的利是钱。
身穿着正四品官袍的林晧然一大早来到了槐树胡同，只是并没有在水泄不通的徐府逗留，而是挤进更里面的吴府。
人的名，树的影。
很多人都认出了林晧然的身份，纷纷给他让路并见礼。
只是徐渭就没有这般好运了，他仅是穿着七品的官服，体形又肥胖，不仅没有得到让路的待遇，反倒被一些七品知县投去鄙夷的目光。
最终在杨富田和宁江的帮忙下，这才将他从人群中拉了进来。
“春江水暖鸭先知，徐阁老恐怕是真要成为首辅了！”徐渭的帽子被挤掉，回头望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微微感叹地道。
林晧然自是知道今年朝局的走向，面对着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徐府门口，脸上不由得浮起了一抹无奈之色。
“师兄，你这些年不在京城恐怕有所不知，往年这徐府可远没这般热闹！”宁江就站在林晧然身旁，显得凝重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知道，徐阶有如此的景象，除了大家认定他即将接任严嵩的位置，还有就是徐阶在京察中有着更大的影响力。
在上一次京察中，吏部尚书吴鹏可谓是严嵩的应声虫。
只是去年吴鹏被撤，而严党推荐的欧阳必进被拿下，新任的吏部尚书身上打着徐党的印记，而徐阶身兼吏部尚书一职。
在这一次京察中，徐党的影响力无疑要更大，甚至能决定太多数官员的去留。
这帮人之所以前来徐府拜年，除了想要抱住徐阶这条粗大腿外，亦是想要在京察中寻求得保护，至少保住当下的官职。
“咱们的动作要加快了，不然我们老师这里，明年恐怕只剩下我们这帮弟子撑场面了！”杨富田望着徐府门前，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表情道。
“是的，我们的动作确实要加快了，不然今年一过，我们老师恐怕就真没有机会了！”宁江这次不仅没有跟杨富田唱反调，反而跟他达成了一致的观点。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深知当下的情况是迫在眉睫，确实是要烧起一把火。他们不仅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吴山推进内阁，而且要在这一次的京察中分得一杯羹。
吴山入阁，这已经不再是吴山个人的事情，而是他们这一大帮学生的事情，亦是他们即将成立的吴党的头等大事。
徐府大门打开，一帮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疯狂地涌向了大门。却是有人仅是递上礼部，但亦有人渴望徐阶接见他。
林晧然的目光从徐府门前那帮疯狂的官员身上收回，却是迎向了先一步到这里的二十多名同科，跟着他们开始联络感情。
这些同科看着林晧然主动迎了过来，亦是受宠若惊般，纷纷地给林晧然这位最璀璨的师兄回礼，甚至是反过来想要巴结住林晧然。
在他们三百六十名同科中，林晧然的仕途实在是太璀璨了。年仅二十一岁，已然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反观他们最出彩的徐渭还在原地踏步，而他们最高官职的人亦不过是从六品。
林晧然跟一些同科已经在年前叙旧，跟一些同科却没有往来，却是主动邀请了这些人，已然是打算将这些人拉拢到自己的新阵营中。
徐渭、杨富田和宁江亦是纷纷出动，打着各种的旗号跟着这帮同科进行叙旧，打算让他们为着吴山入阁尽上一分力。
没多会，吴府的门打开，众人亦是纷纷递上礼品，并想要求见于吴山。
一般而言，提出谒见请求的，都自认是自己人的官员。
林晧然这帮学生在取得贡士功名的时候，身上已然是打上了吴山的印记，自然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故而都提出了谒见的请求。
吴山倒没有受到隔壁的影响，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地坐在客厅中，接见了他们这一帮在京的弟子，以及一帮低级的官员。
林晧然在离开吴府后，亦是给徐府送上了一份礼，然后才返回灵石胡同。
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门口同样显得极为热闹。王弘海等五十多名前来京城赴考的举子显得颇有诚意，早已经在门口等候，齐齐来到他的门前给他进行拜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低级的官员亦是等候在这里。像通州同知贾学道携带着礼品守在门口，那个靴子显得很干净，毅然这林府便是他的第一站。
虽然严嵩和徐阶是真正的大腿，但林晧然这种中高级官员亦受到一些低级官员的青睐。毕竟徐阶和严嵩那般大腿太难攀了，倒不如抱着林晧然这种大腿更实惠，既能够关照到自己，而林晧然又有着光明的前途。
跟着贾学道一样心思的官员不少，却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一些低级官员，都纷纷上门给林晧然这位最具潜力的顺天府丞拜年。
林晧然第一次的京城过年，在面对京官热情的同时，亦不得不承认京官确实地位超然。昔日，他作为广东的大佬，却不及当下作为顺天府丞更显门庭若市。
这一通忙碌下来，却是到了年初三。
眼看着这个年假就要过去，林晧然并不想冷落虎妞这个丫头。便是在年初四这一天，他选择关门谢客，决定花一整天的时间陪虎妞一起到处逛逛。

第0908章 乞丐
马车直接到了城隍庙的牌楼外，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只能步行进入里面的街道。
虎妞不再是一个要进行冲刺才能上马车的小不点，随着年龄增长而长高了身子，在人群中越来越有存在感。进到街道后，她那双蛾眉微微舒展着，那双大眼睛透着亮光，显得兴奋地游逛这里。
这里有针对于文人雅士的画摊、书坊和古玩店等，有针对妇人的丝绸店、胭脂摊和珠宝行等，亦有针对孩童的冰糖葫芦、各种图案的风筝和一些新奇的手工艺品，还有适合所有人的小吃食摊，当真是应有尽有。
到了这里，虎妞宛若是如鱼得水，当即领着阿丽等人走在了最前头，时不时显得兴奋地站在某个摊位前朝着后面招手道：“哥，快过来！”
林晧然堂堂的正四品顺天府尹，却是每每乖巧地听从叫唤，努力地尽着作为哥哥的义务。
不过亦有意外的收获，他原本是陪着虎妞逛街的，但看着这个充满古韵的街道，亦是慢慢地投入这个商品海洋里，并慢慢地搜罗着钟意的商品。
“太贵了！”
虎妞想要在庭院再种一棵梨树，原本看上一棵好苗子，但跟着摊主进行讨价还价后，价钱却是谈不扰，给她轻易地放弃了。
林晧然对着自家的野丫头颇感无奈，哪怕他们家已经是富甲一方，但这个野丫头还是没有养成乱花钱的千金大小姐范，对购买商品还是考虑着性价比。
“诸位走过错过，千万不要错过，此乃刚出土的宝刀、宝剑。正所谓：铅华洗尽，神器面世！”一个身材矮瘦的青年男子显得贼眉鼠眼，对着往来的行人大声地吆喝着。
却不知是看中了林晧然的气质，还是看到林晧然腰间的玉佩不凡，当即朝着他热情地招揽生意道：“这位公子，这都是难得的好东西，请过来瞧一瞧！”
林晧然亦算是一个猎奇的性子，原本就是无所事事，看着有人竟然在这里卖刚出土的刀剑，稍作犹豫便迈步朝着摊子走了过去。
除了一些品相尚可，摆好在架子上的普通刀剑外，还有一堆锈迹斑斑的刀剑，有的已然是断掉了，一个刀柄连着一大段铁锈。
“这种东西你也敢摆出来卖？”
林晧然指着那堆破铜烂铁，指着一把只剩下柄子的似刀似剑的东西，显得哭笑不得地询问道。
矮瘦的青年男子叫猴子，却没有丝毫尴尬，显得认真地说道：“公子，你别瞧它们的卖相不好，但我敢拿人头保证，这全都是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好东西，是从……一座大墓刚挖出来的！”
说到后面的时候，他还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压着声音道出了来历。
林晧然听到这话，却是有深意地打量着这个矮瘦的摊主。
对于盗墓者，历朝历代都制定专门的法规，对那些平民盗墓者抓到都是严惩不怠。只是由于历朝历代的王公大臣都有丰厚的陪葬品，盗墓这个行当却是屡禁不绝。
《大明律》规定：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开棺椁见尸者，绞；发而未至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
“我没有参与盗墓，我只是转售！”猴子迎着林晧然的颇有威势的目光，当即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林晧然深知这种事根本无从追究，真将他揪到公堂论罪的话，他一句“一切都是杜撰的”，足可以将他洗掉一切罪名。
更何况，大明的法律虽然如此规定，但官府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文物的保护意识远没有后世那么高的觉悟。
“公子，您请看，这都是难得的珍品！”猴子看着林晧然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当即又是十分热情地招揽生意道。
林晧然的目光重新落在这堆铁器上，深知这时代的造假业远无法跟后世相比，且做旧刀剑并没有太高的商品价值，故而真品的可能性极高。
他在这堆铁器中蹲下，小心地拿起一把刀的物件。铁制的刀柄已经腐朽不堪，但在刀柄端的铁环还保存良好，证明这是一把环首刀。
环首刀最早起源于商周时期，春秋战国的人们曾广泛使用过环首刀。
这个铁环并不是装饰之用，而是为了防止持刀者脱手，从而影响到战力。他们在上战场前，会用丝线和绸缎布匹将环首缠在手腕部缠住，即使刀剑脱手，由于手腕处和环首刀相连，士兵们也不会失去手中的兵刃。
只是到了唐朝中期，军队最为流行的横刀去掉了未端的环首，这样方便于双手握持，加强了护格，更适合于近战。
林晧然看到这一点，深知这些铁器纵使不是从古墓中来，亦是有些年代的东西。从中选取一把外形还算是完整的剑，便是用手掂了掂份量。
铁柱生怕林晧然有危险，却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林晧然，同时戒备着猴子的一举一动。
猴子是一个人精，看着铁柱如此紧张，又瞧到后面的几个身材高大的护卫，却是不怒反喜，更是热情地招待着这位贵公子，或者是……肥羊。
咦？
林晧然却是没有想到，这把剑看似绣迹斑斑，但却颇有份量，证明里面并没有被锈化。心里不由得一动，打算拿回去让人磨掉铁锈，可以用这把古剑装饰书房。
“哎呀，哥，这些扶手棍有什么好看的！”
虎妞发现哥哥没有跟上，便是从前面返了回来，对着蹲在铁器般挑挑捡捡的林晧然蹙起小眉头，显得不解地拉长语气道。
扶手棍？
猴子听到这话，都已经准备对这位贵公子开宰了，脖子艰难地朝着虎妞望去。只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用词很是形容，这地上的东西还真像是一根根扶手棍。
咳！
猴子轻咳一声，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位小姐，这些可不是扶手掍，而是我好不容易从陕西找来的古董刀剑！”
虎妞却是轻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分明写着怀疑，并不相信他的鬼话。
只是她跟林晧然向来是相互尊重，虽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看上这些生锈的刀剑，但没有打算制止哥哥进行购买的意思。
林晧然却是打定了主意，对着这个摊主直接淡淡地问道：“这把剑多少钱？”
“公子，你真是有眼光！这可是最好的一把剑，是从……一个不得了的地方找到的！原本我是要摆在这个架子上的，但今天却不小心摆错地方，就……收你十两吧！”猴子眼睛微亮，当即开了一个没那么离谱的价钱道。
“这根铁棍要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呀？”
林晧然还没有吭声，虎妞却是吃惊地质问道。
猴子面对着虎妞的质疑，老脸微红，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姐，这真是从不得了的地方找来的，十两很厚道的！”
林晧然有钱是不假，但从来都不喜欢做冤大头，却是进行杀价道：“五两！”
“好，成交！”猴子的眼睛一片雪亮地道。
“哥！”
虎妞听到这个价格，却是颇为无奈地望着自家的哥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分明写着幽怨。
阿丽就站在虎妞的身后，初时对这堆铁器还有些兴趣，只是这时同样笑盈盈地望着林晧然，脸上明显是幸灾乐祸。
林晧然看着虎妞如此，又望着兴高采烈的猴子，再看着幸灾乐祸的阿丽，心知他虽然不喜欢做冤大头，但恐怕离冤大头亦差不得太远。
他心里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这长得帅就是不同，价格都要比常人高一逊。
“客官，你的剑！”猴子很利索地将剑包过，并给林晧然送来。
虎妞心知不能反悔，但指着地上的两把刀进行要求道：“你得再搭上这两把！”
“可以！”猴子很是爽快地答应道。
交了钱，二人便离开了摊子。
虎妞幽怨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最后还是显得认真地告诫道：“哥，你下次买东西的话，你得让我帮你讲价！”很显然，潜台词是：你不是砍价的料。
“知道了！”林晧然显得敷衍地回答，不过亦知这个野丫头确实有讲价的本领。
这一通闲逛下来，各人都有所收获，而眼看就到中午了。
看着前面众多香喷喷的小吃，林晧然索性在这里先解决肚子，跟着虎妞挑来挑去，二人最终选择一个卖驴肉火烧的摊子坐下。
话说，这道小吃源于本朝明成祖时期。
朱棣骑兵谋反，杀到保定府徐水县漕河，打了一场败仗。燕王实在饿的不行，眼瞅着就要去见阎王了，属下给出了个主意，效仿古人杀马烹肉，于是燕王把老马、病马杀了之后用大锅炖熟，夹在当地的火烧里面，别有一番滋味。
后来不知谁发现驴肉比马肉纹理细腻，用火烧夹着吃比马肉更好吃，于是驴肉火烧就应运而生了。
不过，河北的毛驴有两个品种，一种是山里面的太行毛驴，另一种是内陆的渤海毛驴。太行毛驴要比渤海毛驴肉质更紧致，而渤海毛驴比太行毛驴更为薄肥，各有所长。
亦是如此，驴肉火烧又细分为河间驴肉火烧和保定驴肉火烧。
摊主是一个面相憨厚的老实人，正在那里卖力地揉大面肉，接着取适量揉成小馒头一样的面团，然后用擀面杖擀成圆形，放到平底锅里烙。
等火烧基本熟透后，把它放到平底锅下的炉灶中，摊主往着里面放那鲜美的驴肉。没多会，火烧外面冒起一层金黄酥脆的外皮，看起来很是香脆可口，灶面飘走一股香味儿。
虎妞有一个好鼻子，当香味飘过，注意力当即被吸引过去，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当即被这道美食所吸引。
那边的火烧还没有弄好，一个小二给众人盛上来的一碗清汤，香气扑鼻。
正是这时，一帮男子朝着这里走来。
小二不仅没有热情地迎上去，反而进行逐客道：“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我们不仁心，实在我们亦是无能为力，我们这只是小本买卖，哪能天天接济你们，走走走！”
“小哥，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还请再帮我们一把！”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壮实男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便是哀求道。
小二像是吃秤砣铁了心，仍然是挥手道：“走走走！再不走，我通知官府了！”
听到通知官府，倒是将那个为首的中年男子唬住了。
林晧然看着他们转身要离开，心里却是微微一叹。
这京城看似繁华，连一个乞丐都没有，却不是真的富到没有乞丐了，而是顺天府并不容许乞丐的存在。你可以在这里饿死，但在这里行乞的话，一经发现便是直接逐出京城。
“给！”
虎妞却是端起刚刚送来的火烧，送给那个脸枯黄的小女孩面前道。
“谢谢这位大小姐！”
那名结实的青年男子急忙替小女孩接过火烧，同时进行感谢地道。
虎妞望着那个小女孩，却是脆声询问道：“你多久没吃饭了呀？”
“有二天了！”小女孩接过火烧，显得乖巧又胆怯地回答道。
虎妞对着小二道：“给他们每人三个火烧！”
“是！”小二当即回答道。
林晧然看着这个野丫头如此，心里亦是轻轻一叹。这个野丫头无疑长得一副好心肠，对着小女孩更是格外的关心，这次大概又从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她昔日的影子了。
小二送上驴肉火烧，却是对着林晧然解释道：“这位公子，不是我们掌柜心地不好，他们这阵子天天过来，我们这小本买卖，实在是救济不起啊！”
林晧然轻轻点头，心知这个摊主已经算是好的了。
“多谢两位恩公！”
中年男子抱着正吃着驴肉火烧的小女孩过来，对着林晧然和虎妞进行感谢道。
林晧然听着他的口音，显得好奇地询问道：“你们不像是北方人吧？”
“对，我们是松江府的，小的叫曾阿牛！”曾阿牛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打量着他不像是来投亲的，便是疑惑地问道：“这大过年的，你们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公子可知去年松江、浙江等七府发生水灾之事！”曾阿牛犹豫了一下，便得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自是忘记不了那场水灾，正是那一场水灾，才让到广东跟杭州通了航线，却是疑惑地询问道：“我知道，但跟你来京有什么关联？”
“我们是来京告状的！”曾阿牛犹豫了一下，便是回答道。
林晧然又是一愣，但仍然不解地追问道：“你若有冤情的话！这松江府衙门不处理，你们亦可以到南直隶，为何跑到京城来了？”
不得不说，南直隶虽然是一个养老场，但那里的官员都颇有辈分和声望，更有强烈的表现欲望，反而是一个伸张正义的地方。
“这事一言难尽！”曾阿牛似乎别有隐情，显得泄气地答道。
却是这时，一帮衙役从远处气势汹汹而来，曾阿牛害怕地抱起了女儿，为首的捕快指着他道：“你们这帮乞丐，马上滚到外城去！”
“我们不是乞丐！”曾阿牛当即否认道。
捕快却是冷哼一声，并挥手下令道：“少在这里装疯卖傻，我注意你很久了，将他们带走！”

第0909章 天下乌鸦
几个身材高大的捕快显然没少做这种事情，当即便气势汹汹地扑向曾阿牛等人，想要将这帮“乞丐”撵出北京城。
曾阿牛看着扑过来的捕快，心里当即又气又急，而她怀中的女娃被吓得哇哇地哭了起来，小手紧紧地抓着曾阿牛的衣襟。
“这位官爷，他们真的不是乞丐，还请行个方便！”身上还带着油烟味的摊主上前，伸手牢牢地握着那个为首的捕快并求情道。
为首的捕快生得五大三粗，脸上的左眉有一个醒目的黑痣，当感到手掌心多了一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当即变得温和。
在摊主松开手的时候，他亦是暗暗地估量着银子的份量，旋即给同伴使了一个眼色，便是展露笑脸道：“你还算识相！咱就别难为他们了，到别处瞧瞧去！”
这帮来势汹汹的捕快在得到好处后，身上的杀气当即消失于无形。仿若是拿到保护费的小混混般，个个都显得是吊儿郎当，一个捕快还顺手从灶上摸走了两块驴肉火烧。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蹙起。跟着北边的蒙古和东南的倭寇相比，大明当下最严重的问题，其实当属于书吏和衙役千方百计地捞钱。
大明就像是一颗大树，在初期可能吸收阳光和雨露进行生成，但随着一条条蛆虫的出现。要么大树能够吸取更多的养分，要么就是除掉这些蛆虫，否则必然是积重难返。
林晧然先后担任过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亦是将书吏和衙役的贪婪看在眼里，只是让他感到无奈的是，身处于京城的衙役同样难掩那贪婪的嘴脸。
当然，这亦不能全怪他们。毕竟他们亦是要养家糊口，单凭衙门的那点俸禄确实很难生存，故而才会如此千方百计从平民手里榨取一点好处。
虎妞在听到小女孩的哭声后，都已经打算挺身而出了，但剧本再次发生了偏差。在摊主的周旋下，扮演着恶人角色的捕快已然是扬长而去。
只是她却是紧蹙着眉头，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这些捕快，并将那几个捕快的模样记到脑海里。已然是在他们身上打上了坏蛋的标签，只待他日再教育他们。
“你们都看到了，这京城的衙门亦是要银子的！若真有什么冤情，而没有银两的话，你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早点回乡过日子吧！”摊主送走这帮捕快，转身对着曾阿牛等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林晧然听着摊主的这一番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苦笑，敢情是将他这位顺天府丞亦是绕了进去，成为了一个见财眼开的官员。
不过这京城的水确实太深，虽然他不会贪财，但若牵扯到什么大人物，他断然不会插手。就像那位明明被人谋杀的华亭知县陈银山，当下亦是以自杀而结案，而他更不会插手其中。
“多谢老乡的忠告！不过我等心有不平，纵使这世道再艰难，我等亦要到衙门进行告状，定要寻得一位青天老爷为我们主持公道。”曾阿牛显得坚定地说道。
“你们真是榆木脑袋，非要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明事理！不过，我今日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今后就不要再到我这里来了，我不会再接济你们了！”摊主显得恨铁不成钢，转身朝着灶头走去并留下话道。
“多谢老乡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曾阿牛对着摊主施礼，心存着感激之情地说道。
这个年头，能够帮他们到这个份上，已然算得上是一位大善人了。特别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更是看清了人情冷暖，在京城想讨到一口吃的亦是不容易。
吃完了一个驴肉火烧，曾阿牛跟着他的同乡都将驴肉火烧放了起来，打算留着晚上再吃，然后对着林晧然和虎妞施礼就要离开。
“等等！”
虎妞却是突然叫住他们，给小兔使了一个眼色，对着曾阿牛认真地道：“这些银子给你们了，不过你们得省着花，真的饿肚子过不下去，你们就到大时雍坊灵石胡同的林府找我吧！”
林晧然扭头望了一眼虎妞，对着这个野丫头的仗义疏财，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这……”曾阿牛面露难色，显得很是犹豫的模样，并将目光落到了林晧然身上。虽然是虎妞送的钱，但虎妞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自然还得要征求林晧然这位家长的意见。
林晧然自是不会在意这些银两，淡淡地对着曾阿牛道：“这银子是我妹妹给你们的！你们想要在京城继续呆下去，没有银子肯定是不行的，你们还是收下吧！”
“谢过两位恩公！”曾阿牛确实需要银两，便是认真地道谢。
林晧然看着曾阿牛等人离开的背影，却是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杭州、松江等七府受水灾，这灾民却如此执着到来京城告状，其中恐怕真有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公子一看就是贵人，您是上京赴考的举人老爷吧！你有如此的好心肠，小的提前祝你春闱金榜题名！”小二在结账的时候，显得是讨好地祝贺道。
虎妞就站在一旁，却显得骄傲地仰着脸蛋道：“哎呀！我哥早就考过了，他现在都已经是新任的顺天府丞！”
“啊？顺天府丞？你就是……林文魁！”小二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张脸显得无比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道。
眨眼间，春节的假期已经过去。
林晧然开始着京城官场的新生活，原本他是有资格上早朝的，但由于嘉靖的懒惰，亦让他免于每日进入紫禁城或西苑的辛劳。
顺天府衙大堂，身家着正三品官服的府尹黄仲达坐于公堂上，林晧然领着一众属官坐在堂下。
黄仲达年近五旬，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历官刑部主事、员外郎、松江知府、山东按察使、太仆寺少卿等职，从而坐上顺天府尹这个位置。
黄仲达对众官员道：“新年新气象！咱们顺天府乃天下府衙的表率，当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诸位有什么高见，但说无妨！”

第0910章 京城漩涡
顺天府，掌京府之政令，均贡赋，节征徭，谨祭祀，阅实户口，纠治豪猾，赈恤穷困等，还承接全国的刑事案件，故而又有“小刑部”之称。
黄仲正是官场的老人，又贵为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当下能够表现出集思广益的姿态。在这个上下级分明的官场，已然是很难得一见之事。
同样身穿着绯红色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黄仲达的右手边的座位上，只是对于黄仲达的集思广益，却没有打算提意见或建议。
一来，他并不打算表现得过于强势，不想去挑战府尹黄仲达的权威，打算在顺天府混一混日子。二来，他才刚刚到任，对情况还不是十分的了解，并不适合现在就发表观点。
当然，他对黄仲正还不是十分了解，在没有明白他此举的真正意图之前，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却不知黄仲达实质是一位刚愎自用的上司，还是大家确实没有什么好的提议，在场的通判和推官都没有出声，一时间竟然显得冷场。
陈通判无疑是一个马虎精，看着其他人没有动静，当即主动站出来恭维地回答道：“府尹大人高瞻远瞩，我等都听从您的安排！”
此话一出，倒是引起两位通判的鄙夷，一位还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哼声。
林晧然就像是一个局外人般，将这堂中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不过脸上保持着平静，似乎真是一个摸不清状况的新上司般。
面对着形势复杂的京城官场，他选择进行冷眼观望。哪怕已经得到了很多的信息，但他并不选择全部相信，而是想要通过眼睛去印证。
像当下的陈通判，显然真的是黄仲达的人，而另两位恐怕是跟陈通判不对付，但却不能确实他们跟黄仲达是否真不对付。
“呵呵……这话言过其实了！”黄仲达显得开心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到林晧然身上，并进行抬举地道：“说到才学和能力，咱们衙门当属林府丞了。他可是文魁郎，且在广东颇有建树，是我等学习的楷模！”说着，又对着林晧然推崇地道：“林府台，你可不能藏着掖着，还请将你的高见跟我等分享！”
在一个词叫捧杀，而当下将林晧然如此捧起，却不见得是好事情。
“府尹大人，你这是折煞下官了！我在广东做的成绩，哪及得你万一！”林晧然将高帽丢回去，并显得谦虚地对着众官员道：“下官刚刚到任，对京城的情况并不熟，还请府尹大人和诸位拿主意！”
众官员听着，亦是不由得高看了林晧然一眼，或者给他帖上“谦和”的标签。
黄仲达的脸上保持着笑脸，又问了另一位刘通判，结果又得到了一顿恭维。
陈通判发现黄仲达递来一个眼色，当即心领神会地道：“府尹大人，林府丞还没有安排具体的分管工作，是不是应该在今天议一议呢？”
此话一出，众官员亦是纷纷点头，觉得没有丝毫的问题。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却是涌起一股不案。
黄仲达显得恍然大悟地道：“对！本官差点忘了这一事，不过林府丞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得给他分管更重要的工作！”
还不待林晧然进行推辞，陈通判却是站出来提议道：“若是如此的话！今年是春闱之年，治安尤为重要，当交由林府丞负责！”
“这事历来是由陈通判您负责，这关键的时候突然换人，岂不是摞挑子吗？”推官墨飞却是站了出来，当即进行指责道。
墨飞是嘉靖三十七年的进士，处于二甲之列，被分配到工部担任正八品的见习主事。虽然在刑部表现出色，但还是输在关系上，并没有能在刑部成功转正。
好在，他的运气亦不算太差，并没有被踢出京城，而是谋得了顺天府推官一职。
顺天府的推官要比地方的推官高一级，属于从六品的官员。当然，由于属于京官的缘故，比地方推官至少是要高三级。
墨飞跟林晧然作为同科关系，随着林晧然前来担任顺天府丞，他身上必然被打上林晧然的铬印。不管他如此考虑，自然亦得站到林晧然这一边。
当下黄仲达将最吃力不讨好的京城治安工作交给林晧然，他亦不得不表明立场。
“墨推官，你这话言重了！”
还不待陈通判反驳，黄仲达却是一锤定音地道。
不得不说，黄仲达作为顺天府尹，还是有着极强的官威。随着他站出来，哪怕是气势汹汹的墨飞，亦是不得不避其锋芒。
黄仲达的目光从墨飞身上移开，又落到林晧然身上道：“林府丞，你是有能力的人才，京城的冶安就交给你了，可好？”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是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
北京城的繁华并不是来自于土地的肥沃，亦不是手工业的兴起，主要还是依赖其政治地位。在这里的大部分人口，实则是负责于权贵的奴役。
驻京的军人及家眷以及居于皇城内外直接服务于宫廷的人员，这就已经差不多有二十万人。只是一个正三品顺天府衙门想要震慑住这些高官及关系户，特别还有着锦衣卫和东厂两大衙门，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晧然迎着黄仲达的目光，跟着他四目相对。
通判等人却是感到一阵紧张，这大老爷跟二老爷不睦历来是官场常见的现象，而当下这位林府丞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难免会年轻气盛。
正待大家以为林晧然会爆发的时候，林晧然却出乎意料地点头道：“好！既然府尹大人认为本府丞合适，那本府丞就将治安之事揽了下来！”
“呵呵……甚好！”黄仲达暗松一口气，显得很开心地回应道。
林晧然原本想要在这顺天府衙低调地混一段时间，好好地看清京城的形势。只是身处于京城的这个漩涡中，哪怕他没有争夺之心，亦会别人视为潜在的敌人。

第0911章 治安
回到府丞署，林晧然走进那间偌大的值房内。
墨飞跟着进到了这里，再也忍不住地微微抱怨道：“若愚兄，这明摆着是黄府尹和陈通判串通好的，你为何要答应呢？”
尽管刚才他是被墨飞的官威给震住了，但他相信以林晧然的地位，只要他能够出言推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绝对不会落到林晧然的肩上。
“季德兄，你先坐！”
林晧然在里面的公案坐下，示意康晚荣送上茶水，脸色平静地对着墨飞微笑地说道。
墨飞在左侧的椅子坐下，接过送上来的茶水，轻呷了一口浓郁的茶水，这才亦是冷静了一些，心中的怨气和担忧亦是消散了不少。
看着林晧然的反应，事情恐怕跟着他想的不一样。这里既有着黄仲达的迫使，恐怕亦有林晧然的个人愿意，所以林晧然才会选择答应。
林晧然亦是品了一口茶水，这才认真地望着冷静下来的墨飞问道：“季德兄，你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意欲为何？”
“为天下享太平，为百姓谋福祉，为小民平冤屈！”墨飞听到是这一个事情，当即义正严辞地回答，将他的理想道了出来。
墨飞年仅二十多岁，出身于没落的官绅阶层，拥有着一颗正义的心。特别是亲眼看到因为一场官司，致使他家衰败，祖父更因此而死，更是让他从小立下了崇高的理想。
林晧然深知墨飞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并没有被这个官场所同化，便是微微笑道：“当下我能为北京城上百万人维护安定，如何能因差事吃力，而避之不及呢？若是换作是你，你真要进行避让吗？”
这自然不是他的全部心里话，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所做出的决定。
一来他自认有能力应付这个差事，他的能够将雷州府和广州府经营得有条不紊，自然能够打理好北京城的治安问题；二来他负责着北京城的治安，实则是拥有着一定的实权，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个事情有好处亦有坏事，京城的治安确实是一个棘手的事情，很容易便会得罪一些朝廷重臣或者是王亲国戚。
只是林晧然经过权衡，却是认为是利大于弊，自然就将这个棘手的事件主动揽了下来。
“师兄有如此爱民之心，此乃北京城百姓之福也！这次是我孟浪了，若是有什么用得差的地方，我定当全力以赴！”墨飞被林晧然高尚的情怀所感染，当即进行施礼道。
林晧然老脸一红，但还是继续装下去道：“我只是谨遵老师的教诲：为官者，为民也！”
不管是了师出同门，还是“志同道合”，已然是将他们二人紧紧地联系到一起，组建成顺天府的另一股潜在力量。
顺天府，同样是阶级森严的衙门。有着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和顺天府丞，有着诸多的属官，还有完整的六房书吏，另外就是人数最多的三班衙役。
北京城无疑是一座超级大城，而全城的治安皆系顺天府衙门于一身，顺天府衙单是快班的衙役就已经多达一百多名。
张虎是顺天府的一名捕快，是正式的编制人员。由于生得五大三粗，特别是从祖父那里习得一身好武艺，算是上是一个狠厉的角色。
随着大批的举人赴京参加春闱，而宛平、大兴两县的县试在即，致使整个北京城的人口暴增，伴随而来却是小偷小摸的现象屡禁不止。
张虎领着几个同伴将一个毛贼缉拿归来，刚将这个毛贼送入大牢，却是有人急匆匆而来，让他和另一个有编制的捕快即刻到府丞署。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顺天府衙有了新的变化，上层的职权分工进行了重新划分。他们不需要再听从陈通判的安排，改由新任的林府丞进行调遣。
只是听到这个消息，他却是实差高兴不起来。按着官场的惯例，这新的上司到任，他们这帮下属得凑一份银子对上官进行孝敬。
一想到微薄的俸禄，当下又要挤出一点进行孝敬，他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带着一种失落的心情，张虎来到府丞署的院子前，已经有着众多的快班衙役呆在这里。
没多会，身穿绯红色官袍的林府丞威风凛凛地走出来。
张虎眼睛复杂地望着这位新府丞，却不是第一次见这位新府丞。早在四年之前，这位文魁君御街夸官之时，他就有幸亲眼目睹其风采。
尽管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位文魁群的前途无量，但如何都想不到。仅是短短的四年，这位文魁君已经成为正四品的顺天府丞，一位真真正正的大人物。
林晧然得知人员已经到齐，却是开门见山地道：“从今天起，你们将听从本官的调遣！”
“汝等听从府丞大人的号令！”
尽管众人的心中各有各的想法，但都是老老实实地大声回应道。
林晧然又是进行训话道：“本官不说虚的！你们以前如何，本官不管，但今后汝等当秉公执法，切莫行欺压良善之事！”
一个调！
张虎听到这里，却是摇了摇头。所谓“官看三日吏，吏看十日官”，这一个个首官走马观花般，个个都说得花团锦簇，但却没有一个真正做事的。
却不再去听这些说得天花乱坠的话语，因为早就起得起了耳茧子。他望向院中的一棵老槐上，目光落在槐树底下一个大疤节上，思绪亦是飘散了。
在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带他来过这里，那时这槐树横着一根粗枝，上面还挂着一个秋千，他还跑到下面荡过秋千。
正是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捕快，而他亦想要成为一名惩奸除恶的捕快，甚至是这个顺天府的捕头。
只是到如今，当初的愿望是那般的幼稚，所谓的理想是那般的遥不可及。
正是叹气之时，身旁的好兄弟赵龙推了一下他，他却是不解地扭头望去，不明白他为何要捉弄自己。
赵龙显得着急的模样，却又听到前面的师爷念了“赵龙”的名字，赵龙的脸上浮起狂喜，并将他一道拉着走到前面。
怎么回事？
张虎看着站在上面的林府丞，又望向念着名字的师爷，却是处于懵圈状态。

第0912章 质疑？
康晚荣将五名的捕快叫了出来，除原捕头曹三金的身体较为矮小，另外四名捕快的身体高大而结实，不过都仅是最普通的在编快班衙役。
在核实人员无误后，康晚荣这才转过身子，对着林晧然恭敬地禀告道：“东翁，他们五人都在这里，并没有错漏！”
林晧然对康晚荣的办事能力很是认可，虽然这个人并不是科举的料，但做事却极为细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差错。
他微微点了点头，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淡淡地进行宣布道：“本府丞将北京城划分为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和外城五个区域，你们五人同为捕头，各自负责一个区域！”
啊？
却言一出，院中的众捕快大为震惊，接着纷纷交头接耳。
这个消息实在过于劲爆了，他们快班将要分为五大阵营，而张虎和赵龙等四人竟然直升为捕头，跟原捕头曹三金平起平坐。
不论是改变他们快班的格局，还是张虎和赵龙等四人突然间高升至捕头，都致使他们感到匪夷所思，宛如是一场人事大地震般。
另外，这位新任的府丞大人突然间这么做，且提拔的都是最有能力的张虎和赵龙等四人，无疑证明其中并没有掺和太多的私利。
或许是这一个原因，下面的捕快显得议论纷纷，但却没有太多的质疑声音。
曹三金是顺天府的捕头，在听到这个宣布外，整个人当即如遭雷击。虽然他仍然是并列五捕头之一，但权势无疑是大大地削减了。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心里当即感到一阵绞痛，最终忍不住站出来质疑道：“林府丞，你这样做不合规矩吧？此事可曾跟府尹大人相商过？”
此话一出，众捕快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包括张虎和赵龙等人。
不得不承认，这将北京城划分为五片区域进行治理，这是一个创新。而同时任命五位捕头，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最为重要的是，这事有没有得到府尹大人的首肯，是否具有“合法性”？
“没有！”林晧然面对着曹三金的质问，显得很是平静地回答道。
众人听着这个回答，却感到这个府丞过于势弱。面对着一个小小捕头的质问，却还如此乖巧地进行回答，且回答还如此没有霸气。
很显然，这一个举动仅仅是这位新任府丞一厢情愿的做法。一旦府尹大人介入的话，且这位新任府丞大人如此弱势的话，那他们的欢喜当即会化成泡影。
曹三金已然混成了老油条，当即看到了这件事情的玄机。正是想要乘胜追击，继续搬出高高在上的府尹大人，结果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就在众人失望之时，却听到林晧然补充道：“本府丞若是真找府尹大人商量的话，你就不会再是捕头了！就凭你当下这个态度，本府丞就足以将你踢出顺天府！”
声音并没大，但每个字都格外的清晰，颇有份量地落到了众人的心头。
咕……
别说是曹三金，哪怕是张虎和赵龙等人亦是喑暗地咽起吐沫，而张虎更是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清楚地感受到这位顺天府丞的谦和外表下，拥有着不输于府尹大人的铁腕手段。
亦是这一刻，很多捕快感到这位新任的府丞并不一般，起码不似他外表这般温和。
这……
曹三金却是首当其冲，面对着林晧然的无情打击，整个人如坠冰窖。
官和吏胥看似是相辅相成，但实则是差若天壤。虽然顺天府的真正主人是黄仲达，但这位新任府丞真要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啥区别。
他身上是打着黄府尹和陈通判的铬印，但这位新任府丞真要将他踢出顺天府，恐怕那两位大人不会因为他而跟这位强势的新任府丞开战。
“小的知错了，请大人惩罚！”
曹三金并不是硬骨头之人，主要是靠着关系才登上捕头的位置，当下面对着林晧然充满杀机的目光，却是选择踢地求饶道。
若是他还继续呆在顺天府，那一切都还有希望。一旦真被踢出了顺天府，想要再回来的话，恐怕只能是一种企望了。
却不管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他都得先将这一关淌过去，保住自己的“前程”。
林晧然淡淡地望着这个欺软怕硬的痞子，并不打算将他进行惩处，毕竟他确实是黄仲达和陈通判的人，而当下他亦不打算跟黄仲达开战。
现如今，他已经将态度表露出来，曹三金以后在快班定然会受到排挤了。若是真想收拾曹三金，完全可以等到过些时日再动手，恐怕不需要急于一时。
林晧然对着康晚荣轻轻地点头，康晚荣公布五人所负责的区域，并调配了相关人员。
“我不是在做梦吧？”
张虎的眼睛微微瞪起，并伸手掐了一把大腿，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不过大腿当即传来了一阵疼痛，让他疼并快乐着。
他真完成了小时的梦想，成为顺天府的捕头，负责着东城区域。
跪在地上的曹三金看着林晧然返回值房，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总算是逃过了一劫。不过他的眼睛闪过一抹歹毒，却是转身便朝着大门外走去。
张虎望着曹三金的背影，当即便猜到了他的意图。
赵龙等三位新捕头同样看到这一幕，一并来到了张虎的身侧，毅然如此一根绳子般拧结在一起。
不得不承认，林晧然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到他们四个人的利益跟林晧然绑到了一起。
一旦林晧然在顺天府得势的话，那他们就是五大捕头之一，而一旦林晧然突然间失势，那他们极可能会被打回原形。
只是权力就像是毒药，在得到之后，谁都不可能轻易放弃。
林晧然倒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并没有争权夺势的意思，甚至从来都没有打算跟黄仲达相抗衡。当下黄仲达让他负责北京城的治安，那他就会将这一项工作做好，仅此而已。
正是如此，他需要采用更科学的方式来管理这一座城。将北京城进行区域划分，在各个区域设立一名捕头，采用能者上的竞争方式。
哪怕到了现在，他仍然想要低调地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呆着，冷眼观看着京城的形势变化，特别是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嘉靖四十一年。
不过世事向来如此：树欲静，风不止。

第0913章 暗流
顺天府，签押房。
黄仲达已经年近五旬，进入官场二十年，生得一张国子脸，这些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的精气神很好，整个人颇有官员的威严。
今贵为顺天府尹，主政着囊括北京城在内的顺天府，且还要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刑事诉讼，手头上的工作亦是千头万绪。
由于今年是三年一次的春闱，而春闱将会在顺天贡院举行，正在部署着春闱的准备工作，力争这次春闱没有出现任何的纰漏。
顺天府尹并不是他仕途的终点，他还想要继续进步，争取直接升迁到六部侍郎。
陈通判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显得很不好看的样子。他本是负责着北京城的治安工作，而曹三金是他所提拔的人，但刚刚曹三金第一时间找他诉苦。
“发生什么事了？”
黄仲达在写字的间隙，睥了他一眼询问道。
二人的关系属于上官和辅臣的关系，只是二人是同乡关系，而当下二人的相处方式，无疑证明他们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友情。
陈通判的脸色阴沉，早先就忌妒于林晧然的年轻，当下林晧然又“惩治”了曹三金，心里对林晧然更是产生了怨恨。
面对着黄仲达的询问，他当即进行挑唆地道：“府尹大人，那小子才刚接下治安的工作，即刻便将黄捕头给换掉了！谁不知道黄捕头是我们的人，那小子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们都已经是年过半百之人，不管是黄仲达还是陈通判，心里对林晧然其实都难掩蔑视之意。
“谈不上换掉，黄捕头不还是继续担任着捕头吗？”黄仲达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着字，脸上显得极为淡定地说道。
在通判过来诉苦前，府丞署刚才所发生的事情，早有耳目先一步禀报于他，他毅然在关注着林晧然的动态。
陈通判倒亦不尴尬，便又是继续挑拨地道：“黄捕头虽然还是捕头，但已经被那小子斩掉了五分之四，这个捕头之名已经是名不副实，那小子必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我早说这个小子是个狼崽，早先故意装着一副跟咱们和睦共处的模样，但这才几天功夫，当即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黄仲达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手上写到一半的字亦是停了下来，致使陈通判都变得紧张，却不知道这次挑拨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黄仲达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怒容，将手上的狼毫笔搁下，却是重重地冷哼一声。毅然是针对林晧然所发，但将陈通判吓得不轻。
黄仲达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至今已经在官场滚打了二十年，当下有资历，亦有强硬的后台，更是顺天府的第一把手。
只是官场历来恶险，越往上就越是艰难，像徐阶为了首辅的位置都已经要耗掉十年的光阴。他想要谋求六部侍郎的位置，或者是外放做一地总督，但亦时时刻刻提防着下面的人。
上一任顺天府丞想要将他取而代之，便是他亲手逼走了对方，从而将一个潜在的祸根拔除掉。
虽然朝廷任命了一位资历浅薄的年轻人担任顺天府丞，但他心里同样感到不安。因为这个年轻人出身于翰林院，有过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的任职经历，背后还有礼部吴山这个靠山。
尽管他不认为这个年轻人能够胜任顺天府尹这个职位，但大明尸位素餐的官员还少吗？对方想要进入正三品官员的序列，顺天府尹无疑是最好的路子，自然亦想要将他取而代之。
亦是如此，自从得知林晧然被调任顺天府丞，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防着这个人了。只是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要逼得这小子另谋他处，不让自己的位置遭受到任何的威胁。
陈通判听到黄仲达的这一声冷哼，脸上不由得浮起了灿烂的笑容，心知不需要再进行挑拨，一场好戏必然会在顺天府内上演。
在顺天府暗流汹涌的时候，作为大明权力中心的西苑，亦是显得不平静。
西苑，玉熙宫。
这一处皇家园林中，在冰雪的点缀下，呈现出另一番味道。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这时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宛如是一处若隐若现的宝藏般。
假期已然过去，袁炜亦是规规矩矩地返回无逸殿，过着提心吊胆却又令人羡慕的日子。而当下，皇上又是召见于他。
对于袁炜而言，这个假期是令人回味的，而未来亦显得一片光明。
自从他成功入阁，成为大明的第三位阁臣，地位亦是水涨船高。特别是今年又是京察之年，不少京城或地方官员亦是纷纷寻求他的庇护，正式投到了他的门下。
只是他并没有将太多心思放在京察的利益争夺上，而是盯上了本届会试总裁的位置，想要成为本次会试的主考官。
一旦成为会试的主考官，将会拥有三百六十名进士学生，这是令人所羡慕的政治资本。像徐阶当下能将严嵩逼得狼狈不堪，这跟他拥有诸多的学生分不开。
最为重要的是，他的任职主要历程是从翰林院到礼部，然后便直接到阁臣。虽然他的仕途显得一帆风顺，但却没有积攒下班底，哪怕吴山都担任过吏部的左侍郎，而他简直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在一番分析后，他当务之急并不是去谋取首辅的宝座，而是建立一个属于他的班底，本届的会试主考官是势在必得。
虽然吴山的资历和声望都高于他，但吴山已经主持过一届，断然没有主持第二届的道理，而其他人根本无法跟他这位新阁老相抗衡。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炜跟着一名宫人进来，心里对着这一位握着无上权力的皇上保持着敬畏之心，规规矩矩地朝着帐幔后面的人行跪拜之礼道。
咳咳……
里面的帐幔却是传来咳嗽的声音，预示着亿兆子民的君主身体抱恙。对于他们这帮近臣而言，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圣上自从迁居玉熙宫，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第0914章 不安
在明朝的历代皇帝中，嘉靖已然是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寿命亦仅次于太祖和成祖之后，算得上是一位高寿的皇帝。
人终究是肉体之躯，哪怕是亿万子民的君主，同样逃不过行生老病死。嘉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别说是寻求长生，哪怕活到严嵩这种年纪都是一种奢望。
在这一个寒冬中，突然离开居住二十多年的寝宫，加上那晚万寿宫被烧毁所留下的惊吓，致使嘉靖的身体状况突然出现了危情。
原本身体健康之时，生龙活虎的嘉靖以为活到百岁不在话下，只是当下身体出现了状况，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熬不到清明节。
嘉靖正躺在软塌上，此时不仅是身体虚弱，原本坚定的修道意志亦是微微产生了动摇，对着帐幔外面的袁炜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谢皇上！”
袁炜跟嘉靖的岁数相同，不过他的身体没有嘉靖般娇贵，整个人显得是精气十足，在阁臣中更是名不副实的“少壮派”。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同时判断着圣上的身体状况。只是隔着厚厚的帐幔，而嘉靖的声音向来低沉，让他无法进行精准的判断嘉靖的病情。
对于嘉靖的病情，他无疑是极为关心的。
他能够在几年功夫就从翰林侍讲到阁臣，正是因为他的青词写得最好，从而得到嘉靖的屡次超迁，地位和权力皆来自于圣上的恩宠。
一旦嘉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的青词将没有用武之地，新帝恐怕亦看不上他。由于没有班底，别说是要谋求首辅的位置，恐怕保住阁臣的位置都是妄想。
正是如此，他是最不希望圣上有事的人，这关乎着个人的前途。
“这一个年，你的府邸很热闹吧？”嘉靖突然间冒出一句道。
袁炜却是心里一惊，这次召见明显不会是好事，当即小心地回答道：“托圣上的洪福，微臣今贵为阁臣，给微臣拜年的官员确实比往年要多很多。”
这一个回答很是巧妙，不管嘉靖有没有责怪之意，但将“府邸热闹的原因”归给嘉靖，无疑能够平息嘉靖的“怒气”。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袁炜亦知道当今圣上并不算是心胸宽广之心。像昔日的李默，虽然原因是犯了忌讳，但最大的原因还是不知收敛，生怕别人不知他过得春风得意。
嘉靖的语气果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并说出了召见袁炜的缘由道：“朕素来对你不薄，你不可懈怠，还得继续将精力放在青词上！”
“微臣谨遵圣上的教诲！”袁炜的额头冒起了一层虚汗，当即认错地道。
由于今年的府邸格外的热闹，拜访他的人是络绎不绝，且无数的亲朋好友纷纷上门。只是招呼这些人，无疑需要耗费时间。
亦是如此，他不像往年那般抽出一些时间写几篇青词，从而在开年之初便讨得皇上的欢心，今年连一篇青词都没有呈给圣上。
只是当下的这个懒惰，几近酿造一个苦果，圣上对此无疑是感到了不满。
袁炜心里很是发虚，突然硬着头皮道：“皇上，微臣深得隆恩，尽管是休假在家中，且有诸多的应酬，但亦不敢怠慢。放假在家中之时，已然完成两篇精章，明日便可呈给圣上御览！”
不管如何，哪怕今晚要通宵达旦，亦不能给圣上落下“忘乎所以”的坏印象。
嘉靖的眉毛微挑，以为是误会了袁炜，便是进行勉励道：“很好！只要你能用心助朕修玄，朕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能助圣上修玄，乃微臣的福泽，微臣定当竭尽所能，肝胆涂地！”袁炜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大声地表忠心道。
实质上，他亦是看到圣上的奖罚分明，只要能助圣上修玄，不论是青词还是祥瑞，亦或者是龙涎香，都能得到圣上的厚赐。
他能够短短几年的功夫，便从一名小小的翰林侍讲窜到阁臣，无疑正是青词之功。当下他想要取得会试主考官的位置，自然还得在青词上尽心尽力。
对大明很多官员而言，当今圣上是一个昏君，已经二十多年不曾上朝了。只是对他袁炜而言，袁炜却是一个大大的明君。
现如今，他已经凭借着青词成功入阁。只要取得会试主考官的位置，他将会拥有三百六十名进士学生，无疑可以组建以他为首的袁党，进而参与到首辅宝座的角逐。
袁炜从玉熙宫出来，虽然从温暖如春的宫殿到天寒地冻的室外，但他却明显感受到了舒服，暗暗地舒了一大口气。
离开了这一个令人压抑的宫殿，他便朝着金鳌玉蝀桥，打算直接返回无逸殿的值房赶制出两篇青词。
当下他已经对着皇上夸下海口，却无论如何都得将两篇精美的青词赶制出来，亦好在他对青词没少下功夫，倒不算是太难的事情。
这刚刚上桥，便看到徐阶领着一名道貌岸然的道士前来，显得颇有仙骨的模样。
“徐阁老！”
袁炜深知可以不买严嵩的账，但却要给徐阶几分面子，当即显得恭敬地施礼道。当下的形势已然是越来越明朗，徐阶已经赢得圣上恩宠，取代严嵩是必然的趋势。
“懋中，看你的脸色不错，这次又被圣上夸赞了吧？”徐阶仍然是一副温和的形象，进行打趣地询问道。
袁炜却知道这个问话有玄机，自然不会关心他是受到圣上夸赞还是批评，主要还是想从他这里打听圣上此时的心情。
他跟徐阶早已经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同盟，便是微笑地回答道：“徐阁老说笑了，圣上找我过去教导了两句，我现在得回去自省了。”
徐阶望着神色从容的袁炜，显得不信地摇了摇头，但无疑亦是大致猜到了圣上现在的心情不算太差，当下领着那名道士离开。
袁炜作为下官，且没有太急的事情，站在桥上目送着徐阶离去。
只是看着徐阶竟然领着一名道士走向玉熙宫，倒不说对徐阶进行鄙夷，但如此谄媚之人做了首辅，实非大明之幸。
袁炜走了一大段路，终于看到了无逸殿，且远远地看到正在如火如荼进行重修的万寿宫，却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严嵩实质比徐阶更有政治才能，但终究是太老了，现今更是屡屡犯老糊涂。这三大殿明明有余料，却不懂得拿来重修万寿宫，反倒让徐阶钻了一个大空子。
他回到无逸殿，却听到严嵩叫他过去，这让到显得诧异。毕竟他当下只是负责青词，并没有参与到票拟的具体工作中。
不过他隐隐感到了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0915章 袁阁老的麻烦
无逸殿值房，檀香袅袅。
须发尽白的严嵩伏首于案前，正兢兢业业地处理着案上的奏疏。虽然案上的奏疏少了，但他的脑子亦迟顿了不少，并且已经开始得了健忘症。
在这一个温和而芳香四溢的房间里，他的脸色显得凝重，正看着广东方面呈送上来的战报。当看到“张琏”的名字的时候，他却是失神良久，总感到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特别是这一个“琏”字。
直到贴身的仆走进来，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徐阁老方才带着一名道士到了玉熙宫”，他这才明白为何“张琏”给他这一种感觉。
他十八岁中举，二十四岁中得乙丑科二甲第二名，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三年后被授予从七品的翰林编修。
那个时候，他的官途无疑是极顺畅的，且前程亦显得一片光明。只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迫使他只能退官回江西袁州，在家乡休养读书整整十年。
在这十年里，他最大的功绩便是纂修了《正德袁州府志》，算是为了家乡做了一点事。
而请他做这一件事情的人正是时任袁州知府徐琏，二人亦是结下了极深的情谊，只是这一个老熟人“徐琏”差点被他彻底遗忘掉了。
岁月却是这般的匆匆而过，一些很重要的人渐渐被他所遗忘，而他由那一个意气风发俊郎青年才俊变成了一个脸上长满老人斑的垂暮老人。
他的生辰是正月二十二日，眼看着八十三岁的寿辰将至，但却没有半点欣喜之感。
在这个首辅的位置上已经呆了二十年有余，只是随着年迈，他这个首辅之位恐怕所剩的时日不多了。尽管圣上许诺让他干到老死，但哪怕真的如此，恐怕亦是顶着一个虚衔罢了。
特别是在今年的京察之年里，他的话语权恐怕要在徐阶之下，现任吏部尚书郭朴已然不会买他的账。不过，他亦是累了，是时候给徐阶展示脚拳了。
“见过元辅大人！”
袁炜从外面走了进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严嵩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在身边的近待提醒，他这才抬起头，看到了袁炜这一个后辈，当下大明的青词第一高手。
对这一个没有根基的后辈，不论是他还是徐阶，恐怕都不将他视为威胁。而袁炜入阁后，亦没有做出要争权的举动，是一个显得很安分的人。
严嵩的脑子是迟钝一些，但却并不突然犯糊涂，知道是他让人叫来袁炜的，指着案上的一本奏疏道：“懋中，你看看吧！”
“好！”袁炜的眼里透着狐疑之色，闻言便将那份奏疏拿了起来准备翻阅。
身穿着莽袍的严嵩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对着袁炜语重心长地说道：“懋中，事情的真伪，你恐怕要跟圣上解释了！”
咦？
袁炜初时以为严嵩是有事要请教于他，腰杆不由得挺拔了少许，但听着严嵩的话语，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愣，感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尽管他官路亨通，深得圣上恩宠，但从来没有放弃过警惕，深知这官场历来险恶。昔日的李默那般风光无限，结果仅是一个昼夜，却突然间下狱瘦死。
袁炜深知这份奏疏极可能跟他有关，便是将奏疏徐徐地展开，便是看到上面的一行字“南京户部给事中罗大冲谨奏：武英殿大学士袁炜……”。
看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显得不以为然的样子。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他从小小的侍读几年间便入阁拜相，焉能没有眼红之人。
去年他入阁的时候，便接连有几份弹劾于他的奏疏，但都是一些能鸡毛蒜皮的小事，顶多给他扣一个不羁的帽子。
事情到了圣上那里，圣上不仅没有怪罪于他，反倒还赏了他一点好东西。
只是他接着看奏疏所弹劾的内容，却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这次却是弹劾他不尊重师长。
事情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列举着一件陈年旧事。由于嫌老师喋喋不休，当时恃才傲物的他便是顶撞了老师两句，却不曾想这事被人翻了出来，还具表上奏。
这个事情却是可大可小，如果是在往日的话，他甚至都懒得理会。只是在这个谋求会试主考官的时点里，若真被扣上“不尊师重道”，恐怕这次会试总考官要跟他无缘了。
隐隐间，他感到了一股无形中的压力，必须要慎重地对付这一份弹劾于他的奏疏，毕竟关系到他谋取会试主考官。
一念至此，他又是继续往下看去，突然间眼瞳微微收缩起来。
本以为“不尊重师长”够他烦恼的了，但看着竟然弹劾他于春节期间收受赴京考生五千两白银及价值上千两的珍珠，心脏当即惊得提到嗓门眼。
“五千两贿银？”
袁炜看着这个弹劾的内容，心里却是砰砰地跳动着。
由于他成为阁臣，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今年更是有无数人找着各种理由给他及他家人送钱。很是无奈的是，他家夫人是一个爱财的女人，而他隐隐记得夫人似乎是多了一颗鸽子蛋般大的黑珍珠。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若是这弹劾的内容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他真的要跟会试主考官无缘了。
一个品德有问题的人，又如何能成为会试主考官，如何能为人师表呢？特别是收受考生的贿赂，这更是历来极为忌讳的事情。
最为重要的是，若由他主持的会议，而那一名“行贿”的考生真考上的话，那他就百口莫辩了。在科举中，真相并不重要，昔日的南方榜案和唐寅舞弊案都证明了这一点。
“是谁？”
袁炜深知这个南京户科给事中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是一个大人物给罗大冲提供了胆魄和情报，从而给他这么一个凌厉的攻击。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官场的险恶，同时一把无形的剑正指向于他。
突然间，他若有所悟地望着这个手脚不利索的老首辅，背脊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背后之人昭然若揭。

第0916章 扶乩
西苑，玉熙宫。
嘉靖在一张黄纸上写了一行小字，然后亲自将黄纸叠好，这才递交给上前的黄锦。黄锦拿到叠好的黄纸，转身朝着那一名道貌岸然的道士走去。
这名道士年过四旬，头戴紫阳巾，身穿一件蓝色的八卦衣，胡须有修理的痕迹，五官谈不上俊郎但端正而俏瘦，神态飘逸，颇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名蓝衣道士从黄锦手里接过纸片，并没有进行查看，而是夹于两指间。那张叠放的黄纸竟然燃烧起来，眨眼便化为灰烬。
咦？
黄锦等人看着这一幕，脸色当即变得凝重起来。
嘉靖只是微微感到一些意外，但脸上保持着平静，昔日的仙师邵元节便有这种生火术，故而并没有产生太强的攻击力。
蓝衣道士来到早已经准备妥当的沙盘前，两名小太监扶住了丁字架的两端，而他伸手持住推柄，一个锥子通过细绳正悬于沙盘上。
当下这个锥子微微一推，便会没有规则地胡乱晃动，更别说“人为”地在沙盘上写字了，故而沙盘出现的字无疑是“天机”。
在准备妥当后，蓝衣道士嘴里念念有词：“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
小姑，即指紫姑何媚。相传，何媚出生于山东，才貌出众，先是嫁给一戏子，后被寿阳刺史李景看中，遂害死其夫纳为小妾，遭李景大老婆的妒嫉，于正月十五元霄节之夜将何媚阴谋杀害于厕中。何媚冤魂不散，常隐隐出现，鸣屈啼哭，结果天庭得知，天帝悯之，命为厕神。
道士口中的“子胥”指的是李景，“曹夫”指的是“李景的大老婆”。在声音话下的时候，蓝衣道士的身体当即如筛糠般抖动起来。
嘉靖等人知道这是紫姑附体了，谁都不敢再出声，静静地看着已经开始转动的扶乩，等待着即将出现的“天机”。
由西汉至今，扶乩越来越盛，特别到了本朝更是兴盛，很多人都懂扶乩之术。不过懂的人固然多，但却不乏招摇撞骗者，真正与神有缘的灵体是少之又少。
当下这一位蓝衣道士能够名闻于京城，且被徐阶推荐过来，自然是那种拥有灵体的罕见扶乩大家。
蓝衣道士已然是被紫姑附体，整个人弯着腰站在扶乩前，身体似乎都缩进那件宽大的八卦袍子里面，而那悬于架子上的锥子却在沙盘上动了起来。
“这人的法子不济啊！”
黄锦站在嘉靖身侧，将沙盘的情况看在眼里。虽然沙盘出现有横有竖的笔画，但却并没有形成字体，不由得疑惑地望向道士，最后将目光落向徐阶。
这名道士是徐阶推荐过来的，当下如此的不济，他徐阁老无疑要担责的，甚至要承受圣上的怒火。
身穿着素白色道袍的嘉靖自然将沙盘的情况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但却没有任何的表态，不过整个人宛如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般。
原本他一直坚信着修道长生，只是迁居玉熙宫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让到他感到身体不济，甚至身体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致使他对长生产生了动摇。
而就在刚才，他想要询问上苍，他何时能够长生，终究有没有长生。很显然，他的道心已经动摇，亦是开始感到了迷茫。
他方才将问题写到黄纸上，亲眼看着这名道士将黄纸烧掉。原本他对徐阶推荐的道士还有几分期许，只是看着沙盘至今一个字都没有，心里难免涌起几分失望和愤怒。
徐阶看着沙盘的情况，更是感受到圣上那股无形中的杀机，脸上不能再淡然了，目光凌厉地望向仍然在扶乩的蓝衣道士。
“陛下，你看！”
却是这时，黄锦指着沙盘惊讶地道。
嘉靖的目光望向沙盘，却见沙盘的情况突然骤变。原本还看不出的字体，那个椎添了两笔后，竟然成了一个字体，宛如是画龙点睛般的神来之笔。
“道心坚，寿无边！”
就在一个呼吸间，原本杂乱无章的沙盘已然出现了一行字。虽然字体歪歪扭扭，但字迹太体清晰可辨，出现的意思很是明显。
“这……”
嘉靖心里不由得太骇，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将心中的困惑写在纸上，连同黄锦都不知道纸条的内容。这位身穿蓝衣的道士接过纸条便烧掉，结果沙盘很是莫名其妙地生成字，且出现了一个答案。
很显然，这里只有一个解释，这位明闻于燕京的道士真的是一位神道。沙盘上的这一行字，便是上天回答了他心中的困惑，让他坚定地继续进行修道，届时必然会是寿元无边。
一念至此，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一直以来的修玄必没有白费。只要他能够一如既往地坚定道心，则必能够修得长生。
跟着邵神仙和陶神仙不同，他们二人是嘴里说的长生，而这位道士则是“天机”，是神仙给他的一个准确的明显。
砰！
还不侍嘉靖有所明示，这位扶乩道士的手离开了木把子，身体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当即软软地跌落在地，已然是昏厥过去。
“弟子，谢上天明示！”
嘉靖更是相信这是一位有灵体的道士，心里相当之感动，当即朝着天空行礼道。
黄锦等人看着圣上如此表态，当即急忙跪下在地，跟着圣上一起感谢上苍，而同样跪在地上的徐阶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没多会，这名蓝衣道士醒来，那双眼睛充满着迷茫，喃喃地询问道：“我这是在哪？”
“你这是在玉熙宫，你怎么给忘了，皇上还有这里，可不得失态！”黄锦让小太监正照料着他，便是好意地提醒道。
道士看到嘉靖就站面前，当即显得紧张地施礼道：“贫道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似乎是忘记先前所发生的事情，此时显得是忐忑不安。
“仙师无须紧张，敢问仙师是何尊号！”嘉靖看出了他的紧张，却是满意地询问道。
道士这才松了一口气，认真且微微自傲地回答道：“贫道蓝道行！”

第0917章 蓝道行
蓝道行的声音并不大，但极具穿透力，这个普通的名字已然变得不再普通。
嘉靖痴迷于长生，笃信于道教，对道士更是不吝赏赐。像龙虎山上清宫那对师兄弟邵元节和陶仲文，二人成为名副其实的两代天师。
邵元节被授礼部尚书衔，封天师，钦命总领道教，死后敕授大宗伯。陶仲文则青出于蓝胜于蓝，授少师兼少傅少保，封恭诚伯，站到人臣的顶峰。
当下蓝道行以扶乩之术叩开嘉靖的心房，富贵荣华已经在眼前，甚至会超越前面二位前辈的成就。
“蓝道行？这个尊号甚好，留在紫宸殿且朕修玄可好？”嘉靖并没有表现出帝王的绝对威严，而是带着几分尊重地询问道。
却不说要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当下他跟着徐阶到西苑中来，自然和天下道士一般的追求，想要成为“大明第三位天师”。
蓝道行保持着镇定，显得从容不迫地施礼道：“贫道求之不得！”
黄锦看着这位道士如此反应，当即便对他高看了几分。且不说这位道士有多少实力，单是这份荣辱不惊，必然是非常人能及。
“黄锦，带蓝道士到紫宸殿，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嘉靖很是满意的样子，当即下达指令道。
黄锦急忙领命，对着这个颇有实力的道士显得恭敬地道：“蓝道士，请跟我来吧！”
“好！”蓝道行轻轻点头，连徐阶都不曾看一眼，便跟着黄锦离开。
“徐阁老，你是如何找到这位扶乩大家的？昔日我听陶神仙说过，这扶乩之术极为玄妙，非拥有灵体之人不得其道！”侍蓝道行下去后，嘉靖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徐阶并没有居功的意思，显得实诚地回答施礼道：“微臣听闻京中出了一位善于扶乩的道士，被百姓冠以蓝神仙之称，便加以留意，结果发现真是一位神道。”
“呵呵……徐阁老有心了！”嘉靖对于徐阶的表现颇为满意，进行口头嘉奖道。
虽然这一位道士擅于扶乩之术，并不是他最期待的炼丹术道士，但拥有着这一位能直通神灵的道士，不失为一件大喜幸事。
徐阶再度表现出一种不邀功的姿态，这才选择告退离开。只是在走出玉熙宫，面对着冷风肆虐的室外，却是有一种如鱼得水般的感觉。
跟着后世的历史过程一致，徐阶将道士蓝道行举荐给嘉靖。
只是这一个看似小小的举动，并不是单纯的谄媚，而是蕴含着更深层的动机。
徐阶于嘉靖三十一年入阁，到现在已经将近十年的时间。纵使他再有耐心，但面对着仅差一步之距的首辅宝座，亦是早就生出了觊觎之心。
原本内阁是三对一的形势，哪怕严嵩已经老迈，但他一个人根本毫无胜算可言。
只是吕本和严世蕃的先后因守制而离开内阁，当下只剩下一个年迈的严嵩，这无疑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是他将严嵩取而代之的最好机会。
虽然守制说是三年，但实质仅需要二十五个月，他必须要在这段时间内将严嵩解决掉，绝对不能拖到严世蕃和吕本守制归来。
现如今，一向以稳字当头的徐阶经过多番的谋划后，终于采取了正式的大行动。今天将蓝道行推荐给皇上，实质是他“倒严大行动”的开始。
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月，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实质一场大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
大时雍坊，灵石胡同。
最里面那扇漆红色的大门突然间打开，几个女孩从里面活蹦乱跳地走出来，伴随着的还有一只显得威风凛凛的白色藏獒。
经过四年的时间，小白早已经成为了大白，那双眼睛显得税利，身上的毛发修长而雪白。这次重回京城，让它感到一种亲切感，致使它如同孩童般兴奋。
“小白，慢点！”
白藏獒的步伐轻快而有跨度，没多会就跟着那几个女孩拉出了很远的距离，却是听到后面有人叫住它。在听到这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后，它很听话地停了步伐，并回头朝着后面进行张望。
虎妞身穿着一套漂亮的红色棉袄，显得精神抖擞的模样。那双眼睛显得雪亮，而白里透红的皮肤并没有被这北方干燥的天气所影响，保持着水分和弹性。
到了吴府，门房看到虎妞展颜而笑，便是直接让她进了里面。
虎妞这阵子没少到吴府这里来，如今两家即将联姻，很多事情不仅要虎妞进行沟通，而且很多事还要由虎妞来亲自操办。
“虎妞，我们可以走了！”
虎妞轻车熟路地进到里面，吴家母女刚好准备妥当，从里面走了出来，吴秋雨微微一笑地说道。
吴母盘着一个妇人的头饰，外面穿着一件合领对襟的窄袖罗衫，毅然是一个朝廷命妇的形象，举止显得端庄而大方。
吴秋雨在头上扎了两个髻，上面既有小簪，还斜戴着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身穿着粉红色的合领对襟的宽袖绣花罗衫，整个人毅然是最标准的大家闺秀形象。
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感到一种兴奋，让到那张精致的脸蛋一直保持着羞红的娇人模样，令人我见犹怜。
“好呀！”
虎妞看着这次不用再等待吴母花费大量的时间打扮，心里亦很是开心地应了一句，当即便是跟着她们一同朝着大门走去。
吴家母女共乘坐一辆马车，虎妞和阿丽等人乘坐另一辆马车，一行人很快到了宣武门里大街。这条街几乎贯穿北京内城，是北京内城西边最重要的长街。
从宣武门以北，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此亦见国门丰豫之景，不愧为大明第一城。
车队由南至北，一路上领略到了京城的繁华。
到达西直门大街口，却是进行右拐，直接到了顺天府衙附近一带。只是她们并不是到顺天府衙，而是到达日忠坊一个胡同里。

第0918章 虎妞的决定
这个胡同很深，一共有八户人家，巷道能容许车队通过。
车队到最里面的一户人家停了下来，跟着外面街道的喧嚣不同，这里显得很是安静，有一种闹中取静、大隐于市的超然之感。
这座宅子显得比之其他七户要好，宅子门前是一座拥有飞檐的门楼。前面立着两根红漆的圆柱梁，门楣上方有砖花图案和如意形状花饰，中央则是一扇红漆大门。
只是大门上面的门匾却是空荡荡的，特别正处于新春期间，两侧并没有张贴着对联，这个宅子毅然是并没有人居住。
“诸位，请进！”
一个身穿棉袄的青年男子早已经恭候在门前，在看到马车到来的时候，当即是堆着笑脸迎了上去，对虎妞显得很热情的模样。
“嗯！”
虎妞微微点头，侍吴氏母女下车后，她才迈着步子走进大门。
进到宅子里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堵墙，更准确自然是影壁，这是大明建筑的一种风格。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出现是一个宽阔大气的前院。
跟着广州的西关大屋不同，跟着她在京城灵石胡同的宅子亦不同，这里的前院显得宽阔而大气，仿若是直接面对着天空般。
虎妞看到这个前院，眼睛不由得微微亮起，显得很满意的模样。
吴母却是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这里，只是看到这前院的规模，眼睛亦不由得多瞧几眼，毅然对这个前院是感到满意的。
“诸位，请！”
这个牙子将虎妞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又是恭敬地邀请道。
客厅的规模同样不小，上面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完好的桌椅，虽然桌椅显得有些陈旧，但整体布局却透着几分的大气。
除了客厅外，还有花厅和一些下人房，这里便是构成了这座宅子前院的部分。而通过这里进入，毅然算是内宅了。
跟着内宅相连的是一座精巧的垂花门，俗语有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个“二门”指的正是这一座垂花门。
垂花门，建在五层的青石台阶上，正处于宅子的中轴线。
跟着大门的两根圆柱梁不同，这道门的檐柱不落地，垂吊在屋檐下。垂柱雕刻着福禄寿喜的图案，底部雕制一个彩绘宛如含苞待放的花蕾，又宛如一滴即将落下的水滴般，俗称为垂珠。
门的两侧为磨砖对缝精致的砖墙，向外一侧的麻叶梁头仿佛彩云漫卷，这可谓是一座极为华丽的砖木结构的门楼。
这扇楠木棋盘门包着六排铜箍，显得极为结实，其防卫能力比大门都不遑多让，且这里已然不允许男人轻易进入。
“诸位，请！”
只是这是一座空宅子，自然没有这般的忌讳，那名显得精明的宅子又是进行邀请道。
进入了垂花门，先是一道屏门。绕过屏门，眼前阔然开朗，出现了一座更显得大气且精美的庭院，呈方形结构，院中是十字青砖甬道。
庭院除了花圃，还有几株花树和果树，只是由于时节的关系，这时亦得光秃秃的。少了芳香幽雅，多了几分萧索之感。
只是这里的花圃和花果树都完整，只侍春日降临，这里必将又是生机勃勃之景。而两边的厢房和正面高大的堂屋，让到这里宛如是自成一方天地般。
“诸位请，里面还有一座后院园呢！”
牙子显得很是热情，又打算领着众人继续进里面。尽管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头，但看着这名妇人的派头，定然是非富即贵。
“不看了！”
却是出乎意外，吴母突然间说道。
“怎么不看了？”
虎妞和吴秋雨显得微微困惑，倒是吴秋雨很快释然，并没有提出抗议。虎妞仍然不解，但看着吴母都已经调头离开，却亦是跟了上去。
啊？
牙子原本还很期待能够促成这一笔买卖的，但看着对方连后院都不瞧竟然选择直接离开，心知今天这一个买卖算是泡汤了。
一行人出了宅子，虎妞最终还是忍不住地追问道：“吴伯母，怎么不看了呀？我看这座宅子挺好的呀？”
虎妞这一次是带着神圣的使命而来，她要在日忠坊这一带挑选一座大宅子。
之所以要买宅子，一来大时雍坊的宅子离顺天府衙太远，并不利于林晧然上衙；二来是大时雍坊的宅子充当婚房显得过于寒酸，故而需要挑一处大宅子充当婚房。
当下看着这一座很不错的宅子，吴母却没看完就走了，让到她微微感到不解。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犯讳，还是这里有什么陷阱。
吴母深深地望了虎妞一眼，瞧着牙子落在后面，便是老实地说道：“你们家里人不多，不需要买这么大的宅子，且……太贵了！”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望向了阿丽等人，脸上却显得不解的模样。且不说她“家人”不少，且怎么就知道这宅子太贵呢？
吴母说完后，便是直接登上了马车。
虎妞看着吴母乘坐马车离开，却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疑惑地对着那个显得沮丧的牙子进行询问道：“这宅子多少钱呀？”
随着北京外城的修建完成，内城的宅子已经低迷了好几年。当下宅子明明打折出售，宅子的主人更是一降再降，仍然是无人问津。
牙子深知当下的行情不好，看着正主已经离开，面对着这个女孩的问话，自然不会抱希望，但显得老实地说道：“如果你家真想要的话，只需要八千两即可！”
“这么便宜？”虎妞听到这个价格，眼睛当即一瞪道。
“便宜？”牙子疑惑地望着这个女孩。
“我要了！”虎妞当即打定主意，显得豪迈地脆声说道。
“你要？”牙子更加疑惑地打量着虎妞。
虎妞微微扬起脸蛋，显得理直气壮地说道：“若这个宅子真不合适做婚房的话，那就权当是投资好了，反正这么便宜！”。
不论是在雷州城，还是在广州城，她都有过投资房产大赚的经验。当下北京城的房子如此的“便宜”，却让她生起了几分的购买欲望。

第0919章 修剑
八千两，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当用木箱子盛装的雪花银摆到牙行掌柜面前，他们才敢相信这个丫头拥有着非同一般的能量。至于在顺天府衙办个手续，这根本没有任何的障碍，很是麻利地给办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虎妞陪着吴母又看了几间宅子，宅子的情况有好有坏。虽然吴母仍是一如既往的挑剔，并没有她看上眼的宅子，但虎妞已经开启了买买买模样。
牙子面对着这一个超级大主顾，态度变得越来越热情和恭敬，反倒是让到吴母感到一丝诧异。
却不知是挑烦了，还是对挑宅子这个件事突然失去了兴趣，吴母不再越俎代庖，终于将决定权交回到虎妞的手中。
没有了吴母在一旁指手画脚，虎妞的办事效率变得奇高。在征求林晧然和吴秋雨的意见后，虎妞便从已经入手的宅子里选取了一座宅子，当即将婚房的事情给敲定了下来。
在选定了新家后，她选择对宅子进行重新改造。除了做一些修葺工作外，便是要重新添置新家具和摆件等，只待黄道吉日便搬进去居住。
事情到了这里，却是生出了一些枝节。
杨春来等人来京本是要为钢铁制品打开市场，想要将买卖做到北京城中来，从而扩大粤商的影响力。在得知虎妞的购房行为，以及了解到京城的宅子行情，当即对京城的宅子很是感兴趣。
最终，在获得林晧然的认可后，联合商团决定成立房产交易行，正式介入了京城的房产市场。
当下联合商团从日本航线和西洋航线都获取了源源不断的白银，而这些白银虽然很大部分投下了钢铁产业以及造船厂中，但其账面积累的白银却是有增无减。
联合商团即将要面临着花钱的难题，特别林晧然严令联合商团不可大肆采购田产，让到联合商团将会处于有钱无处花的窘境。
一旦钢铁制品打开京城的市场，他们在京城必然拥有着更多的银子，而这些银子最好的方式自然是寻找新的投资渠道了。
北京城作为大明的首都，虽然有北边的蒙古威胁，但其安全系数无疑是最高的。
虽然扩建外城致使京城的房产市场受到冲击，但随着人口的增加，特别是海外白银的持续涌起，京城的房产无疑拥有保值和增值的功效。
虎妞的这一个看似无意间的购房举动，却是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在敲定项目后，联合商团开始不动声色地购入宅子，致使京城宅子的价格悄然回升。
元宵节来临，整个京城透露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一副士子打扮的林晧然难得放假，并没有选择宅在家里，亦没有选择跟朋友聚会，而是选择跟虎妞一起到了鼓楼一带游逛。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熟悉着顺天府衙的事务。跟着广州府衙相比，顺天府衙确实要更复杂，特别这里拥有大多的大佬家眷和皇亲国戚。
虽然治安事务确实比较棘手，但却难不倒林晧然，何况他远要比一般的顺天府丞更有底气。
不过，他最近隐隐有一股不安，总觉得黄仲达要在暗处给他使拌子，心里头总是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京城就像是一个大漩涡，并不是说你与世无争，便能够大平无事。实质上，这恰恰相反，这里历来都是弱肉强食之所，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鼓楼这一带很是热闹，很多书生来到这里采购着文房四宝或书籍等物件，而一些有钱的商贾亦喜欢在这里采购书画或名帖等古玩，致使这里充斥着几分文人的气息。
林晧然在鼓楼前就下了马车，走进的热闹的街道，带着虎妞走进了一间主营佩剑的店子。这间店子并不太，摆放着很多的佩剑，生意显得有些冷清的样子。
大明对刀剑买卖实行严管政策，不过对佩剑却不加限制。只是当下大明的文人更青睐于佩玉，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佩剑反应平平，致使佩剑的市场一直很平淡。
“这位公子，请问要什么类型的佩剑，本店虽小，但却是应有尽有！”一个显得机灵的店小二迎了上来，显得热情地招呼道。
林晧然扫了一眼架子上的佩剑，却对这些装潢华丽的佩剑没有丝毫心动的感觉，直接道明来意道：“我不是来买佩剑的，这是本公子在地摊淘到物件，你们这里能否帮本公子打磨一番！”
说话间，随行的林福将那把锈迹斑斑的剑拿了出来，这正是上次在城隍庙淘到的锈剑。到了今天出行，林晧然决定带过来打磨。
只是隔行如隔山，他并不确实这间出售佩剑的店子有没有这项业务，其实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进来的。
这……
店小二看着这一把锈迹斑斑的似刀似剑的铁器，却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来砸场子的还是真来修理这把破剑，目光不由得落向正在敲算盘的掌柜身上。
掌柜是一个年过五旬的小老头，生得一张和蔼可亲的脸庞，跟着徐阶的面相有几分相似，但二人的命运无疑是差若天壤。
他注意到这一边的动静，当即放下算盘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把锈迹斑斑的剑上，对着林晧然施礼道：“鄙人姓伍，是这间店铺的掌柜，公子真不是来消遣本店的？”
林晧然没有说话，却是将目光望向了旁边的林福，林福当即心领神会，朝着伍掌柜丢出一锭银子，显得财大气粗地道：“说什么屁话！我家公子哪有功夫消遣你，只要处理好了，银子定然少不得你！”
伍掌柜接过银子后，心里当即大定，但还是指着那把锈剑，显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道：“公子，这把剑已经满是铁锈，恐怕没有修整的价值，还不如再买一把呢！”
“这应该是一件古件，且里面应该还没有腐蚀！你帮着除掉铁锈，再进行适当的修整，银子少不得你！”林晧然淡淡地说道。
伍掌柜当即明悟过来，敢情人家根本不是缺银子的人，玩的正是逼格。

第0920章 铭文
得知这位贵公子的出发点，伍掌柜不再废话，小心地将银子放好，当即热情地招呼道：“公子，请到这边先用茶，还请稍等片刻！”
“好！”林晧然轻轻点头，便是直接到旁边的茶桌前坐下，在这里慢悠悠地用茶。
虎妞却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虽然没有丢下哥哥跑到街上玩耍，但亦是走到旁边的货架上，开始寻找有没有趁心如意的佩剑。
这种短小的佩剑并不讨文人喜欢，但虎妞的身长就摆在这里，倒还算是挺合适的，便是在这里认真地挑选起来，还招呼阿丽等人一起挑选。
阿丽自然是瞧不上这些短小的佩剑，瞧了两眼后，便在旁边仔细地擦拭起手上的刀。
伍掌柜是铁匠出身，对刀剑显得极为熟悉。当那把锈剑入手，他即刻明白这位贵公子为何执意要修复这把剑，这把锈剑确实还有修复的价值，剑心并没有受到腐蚀。
他来到旁边那一张工作桌前，这里有着种类齐全的工具，先是高高举起锤子，但稍作犹豫，又轻轻地放下，改用一根方形木棍。
他手持着棍子在锈剑上轻敲了一下，耳朵作了一个倾听状，脸上却是露出凝重之色。
咦？
林晧然坐在旁边喝茶，亦是关注着伍掌柜的举止，当即看出这是一个老师傅。心知这次算是找对人了，交给他来处理，定然能磨出一把好剑。
只是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伍掌柜却是握着那根方形的棍子，朝着剑身用力地刮了下去。由于棍子是方形的，其棱边宛如刀锋般，直接削向了这把剑上的铁锈。
啧啧……
棍子划向剑身，发生了细细的声响。
让到阿丽等人惊讶的一幕出现，剑身上面的铁锈纷纷落下，竟然露出了有些泛黄的麦铜剑身。敢情这把剑上面仅是附着铁锈渣子，而剑身却保存完好，这是一把品相完好的青铜剑。
怎么会这样？
正在擦拭长刀的阿丽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显得不可思议地望着那把青铜剑。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又望向坐在茶桌前饮茶的林晧然。
尽管她深知这个男人聪明，可以说是这个国度最聪明的年轻人。但当下简直拥有透视眼般，竟然从那一堆废铁中，如此轻易就找到这一把宝剑。
咦？
林晧然知道这把剑可能品相完整，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眼睛亦是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不过这些年的养气功夫还是有些成效，仍然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饮茶，仿佛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一般，或者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整个人显得是高深莫测般。
“阿四，拿清水和抹布过来！”
伍掌柜显得有些激动，声调都变了，对着店小二进行吩咐道。
这青铜剑的剑身保持如同完好，证明这把剑并没有腐蚀，这些铁锈定然是来自于其他的武器。一把品相完好的宝剑面世，让他如何不感到激动呢？
“给！”
店小二办事很是利索，当即将东西送了过来。
伍掌柜宛如一个经验老到的匠人般，显得小心翼翼地用纱布擦拭着青铜剑，将上面的锈渣清理干净，露出了完好且有纹理的剑身。
“宝剑！”
林福等人看着品相完整的青铜剑出现，眼睛充满着羡慕和一丝贪婪。
铮……
伍掌柜在清理完毕后，脸色仍然是保持着镇定，用手指轻轻一弹，当即发出了一个悦耳的金属声响，仿若是刚刚铸造而成的利剑般。
“好剑！”
这个声音传出后，伍掌柜忍不住赞叹道。
“掌柜的，这是什么朝代的宝剑？”
店小二已经凑到伍掌柜的身边，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一把青铜剑询问道。
“不好说！”
伍掌柜淡淡地摇了摇头，捧着这把青铜剑走向了林晧然，显得真诚地道贺：“恭喜公子，此乃是一把青铜宝剑。虽然上面没有铭文，但却是不可多得的传世宝剑，当真是可喜可贺！”
“何为铭文？”林晧然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却不仅是他，身边的铁柱等人亦是投去了好奇之色。
伍掌柜确实有几份见识，当即认真地回答道：“铭文就像是这件宝剑的身份证明，宛如画作中的印章，有了它才能证明宝剑的出处，价值会高出百倍不止！”
说到这里，他又是指着光秃秃的剑身道：“这把宝剑却有些可惜！这上面并没有铭文，或者铭文被刮掉了，价值要大打折扣了！”
林晧然微微点了点头，很是平淡地道：“伍掌柜，有劳帮本公子处理一下！”
时至今日，这把青铜铁价值几何，上面有没有铭文，对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他的出发点很是单纯，就是处理好这把剑，然后用来装点一下房间。
“公子，小人有个冒昧之请，不知能否将这把宝剑转让给小人呢？”伍掌柜犹豫了一下，显得期许地说道。
林晧然听到他竟然想要索购，却是微笑地反问道：“你觉得本公子是缺钱的人？”
当下以联合商团的赚钱能力，特别佛山的钢铁制品已经开始产生利润，可谓是日进万金。纵观整个大明朝，恐怕就数他最不缺钱了。
“小人愿意以这间店铺别加一千两交换！”伍掌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选择进行出价地道。
林晧然并不为所动，显得淡淡地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守不住这种好东西！”
“公子教训得是！”伍掌柜轻叹一声，当即长施一礼道。
事情到了这里，本以为结束了。
哪曾想，虎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没多会，她又跑了回来，不过手里多了两把迹痕斑斑的铁剑。
在上一次的买卖中，她秉着不能太吃亏的原则，从那位摊主那里索要了这两把铁迹斑斑的铁剑。
让到林晧然颇感无奈的是，这个野丫头竟然显得很是乐观，颇为期待地对伍掌柜进行催促道：“你帮我看看，我觉得我这两把也是宝剑！”

第0921章 命好
伍掌柜深知这是不缺钱的主，且从这位公子的谈吐便可见并非一般人，自然不敢怠慢这位千金大小姐。只是锈剑刚入手，不由得苦笑地道：“这位小姐，这把锈剑已经腐蚀剑心，恐怕已经没有修复的价值了！”
哎……
林晧然抿嘴摇头，这明明就是随便挑的废铁，这个野丫头偏偏当宝贝般，今天还带到这里丢脸了。
“哎呀，你都没刮开，怎么就知道不行了呢？”虎妞对这个答案颇有微词，当即进行埋怨地道。
伍掌柜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便将锈剑放到工作台上，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阿丽、小兔和小猪等人是虎妞的坚定支持者，这时纷纷望向那把锈剑，目光中充满着期待。
伍掌柜用肉眼进行观察一番，显得为难地望向林晧然道：“公子，这剑……”
“你尽管帮她除锈，让她死了这条心，一切后果无须你担责！”林晧然心知伍掌柜担心什么，便是淡淡地许诺道。
有了林晧然的保证，伍掌柜不需要再顾忌，抡起铁锤直接敲击锈剑。
第一击，锈剑的铁锈渣子落了一半；第二击，锈剑断成了两截。
啊？
虎妞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懊悔的声音，脸上浮起失望的表情。
事实上，寻得一把青铜宝剑并不容易，这种概率实在太低太低了。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着茶水，对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倒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望向虎妞。
阿丽对结果亦是失望，注意到林晧然幸灾乐祸的反应，却是狠狠地瞪了林晧然一眼。
这个女人……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却是上下打量着这个身体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并投去一个警告的眼色。
若不是深知这少女武艺高强，不可强行施暴，他非要给她一点颜色不可。
“小姐，这把剑的剑心已经被腐蚀，里面尽是铁锈，没有修复的价值了！”伍掌柜拿起两截断剑，显得认真地对虎妞道。
原以为虎妞会怪责，甚至要耍千金大小姐的性子，但却见她显得浑然不在意道：“知道了！我这还有一把，我觉得这次是真的了。”
刚刚的挫折没有消磨掉虎妞的锐气，反倒是越战越勇的样子。
“得了吧！虎妞，你怎么还不死心？咱们是时候去吃午饭了！”林晧然对她进行打击，并打算前去吃午饭。
“哎呀！我这还没忙完，急什么吃饭呀？真是的！”虎妞睥了一眼，却是进行埋怨道。
得，死撑！
林晧然无奈地摇头，但不打算强行拖走虎妞，却是对着伍掌柜催促道：“掌柜的，麻烦快一点。”
虎妞听到这话，似乎颇有微词，但最终选择不吭声。
“好的！”伍掌柜从小狐手里接过那一把锈剑，并很是认真地点头道。
他跟林晧然一样，深知品相完好的青铜剑是百年难遇，概率几近等于无。当下出现一把，已经足够惊人了，断然不会有第二把出现。
之所以帮着处理这两把锈剑，主要是秉着不得罪贵人的原则。
锈剑入手，轻重便知，他抡起手上的铁锤，作势便要砸向这把锈剑。
只是突然间，他却是停了下来，稍作犹豫。伍掌柜放下手上的铁锤，改用那把方形的木棍。
虽然这把锈剑的份量不及方才林晧然的锈剑，但掂在手里的重量并不太轻，这把锈剑被彻底腐蚀的可能性不高，不过拥有完整品相的可能性不及两成。
只是出于对刀剑的喜爱，且秉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他还是选择谨慎应对。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伍掌柜扶着那把锈剑，拿着那根方形的棍子朝着剑身先是轻轻一敲，然后用力地刮向剑身。
剑身的铁锈不少，且有几处铁锈凝固成块状。
伍掌柜第一下没有刮动，又朝着剑身一敲，第二次尝试才刮下了那一大块铁锈，露出了一截完好的黄麦色的剑身，充满着古朴的气息。
“小姐，小姐，真的是一把好剑！”小兔的眼神很好，当即兴高采烈地叫道。
阿丽等人纷纷靠近，看到真的是一把青铜剑，心里亦是替虎妞感到高兴。
这……
伍掌柜看着露出的青铜剑身，整个人亦是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哼！
虎妞的蛾眉舒展开来，眼睛透着亮光，却是睥向林晧然，然后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跟林晧然相似，对于出现的青铜剑并没有多少的在意，她早已经不是财奴。当下主要还是打脸哥哥，证明她的感觉没有错，她亦是淘到了一把好剑，而哥哥不应该质疑她。
哎……
林晧然看到这一幕，心里却是轻轻一叹。虽然还无法判断这把青铜剑的品相是否完好，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丫头真心命好。
他是花了五两银子千挑万选才找到这把青铜剑，而这个丫头一文钱不花，竟然亦淘到一把好剑。
啧啧……
伍掌柜忍耐着心中的激动劲，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这把青铜剑上的铁锈。他用棍子的棱角划向剑身，发生了细细的声响，依附在剑身上的铁渣子纷纷落下，露出更多的青铜剑身。
众人被青铜剑所吸引，虽然已经到了午饭时分，但谁都不晓得肚子饿，正是屏息凝神地盯着伍掌柜处理铁锈。
铁柱和林福等护卫是爱刀剑之人，这时亦是凑了过来，显得兴奋地盯着这一把青铜剑。
伍掌柜在刮掉铁锈后，又拿着湿布进行擦拭，一把品相完好的青铜剑呈现在众人面前。
看着这把品相完好的青铜剑，众人脸上亦是露出欣喜之色。
林晧然看着那一把刚刚面世的青铜剑，让他稍微感到欣慰的是，他的青铜剑明显要更长一些、剑身更要阔一些。
这……
伍掌柜正在认真地清除最后的铁锈渣子，却是突然停下了擦拭动静，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显得难以置信地盯着剑身某处。
在离剑柄大约一寸的剑身处，毅然出现着几个似字似图的铬文。

第0922章 高公子
铭文一出，青铜剑的价值自然是噌噌往上涨，瞬间秒杀林晧然那把没有铭文的青铜剑。
阿丽等人已经围了过来，亦是注意到铬文的存在，只是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懂得上面的字。
她们其实是想伍掌柜解开这个迷底，但不知伍掌柜是看不懂还是卖关子，并没有为大家解惑的意思。
在众人被这把青铜剑所吸引的时候，几个公子哥却是大摇大摆地走进店中，毅然是要在这里购买佩剑。
刚巧看到青铜剑除锈的一幕，他们都是识货之人，眼睛不由得一片雪亮，甚至是浮起了贪婪之色。
伍掌柜深知这把剑价值连城，显得极度的小心谨慎地捧起，郑重地对着虎妞说道：“这位小姐，实在是可喜可贺！此剑恐是上古名剑，价值不可估量，必须要好生保存！”
“什么不可估量，休要在这里夸大其词！开个价，不管多少钱，本公子要了！”为首的公子哥身穿一套白色锦衣，脸上满是据傲之色地朗声道。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纷纷寻声望去，这才知道店里来了几个公子哥。
虽然这几个公子哥的穿着不凡，一看来头就不小，但谁都没有过于害怕。特别林晧然就坐在这里，她们何惧之有？
“你要就要呀？我就不卖，喔喔……”虎妞面对这个嚣张的公子哥，却是回敬了一个鬼脸道。
如果是好声好气求购，她倒还会稍微考虑。当下这位公子哥如此嚣张，只会将她惹怒，并被她贴上坏人的标签。
“小丫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旁边一个胖公子哥脸色微沉，当即进行指责道。
“东西是我的，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呀？”虎妞却不惧怕恫吓，很是认真地表明态度道。
“恐怕轮不到你不得不从，你可知这一位是谁？”胖公子冷冷一哼，指着为首的那一位公子哥张狂地道。
虎妞已经不是那个不计后果横冲直撞的小丫头，当即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是谁！？”
为首的公子哥轻咳一声，却没有让那个胖公子介绍，而是风度翩翩地朝着林晧然施礼道：“家父乃户部尚书高耀，还请这位兄台忍痛割爱，本公子亦会记下这份恩情！”
咦？
林晧然微微感到竟外，却没想到京城这么小，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尚书之子。
虽然最近几年，最不值钱便是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如同走马观花般，谁坐上去谁倒霉，已经连栽了好几位户部尚书。
只是当下的高耀却有几分能耐，不仅很明智地选择亲近于徐阶，且是两淮盐商群体的代言人，恐怕不那么容易下台。
林晧然初涉京城官场，自然是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何况还是堂堂的户部尚书。
只是还不待他做出回应，胖公子已然出言威胁道：“识相的，就卖高公子一个面子，不然……呵呵！”
林晧然的脸色微沉，同时瞧了一眼高公子，看着他没作任何反应，心知这货亦是猖狂之徒。
这泥人都有三分火，何况是堂堂的顺天府丞，当即冷冷地反问道：“不然会怎么着？”
“你……是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胖公子当即炸毛般，脸上显得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林晧然自是不想轻易跟堂堂的户部尚书发生冲突，特别这个户部尚书背后还站着两淮盐政的既得利群体。只是他堂堂的顺天府尹，面对着这几个狂少就低头，别说这治安无法整治，恐怕他亦会成为笑谈。
如果对方是谦谦君子，他倒愿意跟着对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这几个狂少已然超过他的底线。
他自然没有退让，显得硬气地戏谑地道：“那就要看看，你们能否真有能耐，能让本公子喝下这杯罚酒了！”
“好！很好！你等着！”
胖公子的脸色气得铁青，却是走到了门口处。
令人意外的是，他站在门口突然招手叫喊，竟然有几十号人朝着这里而来。
急促的脚步声，这帮人显得气势汹汹的模样，外面的街道甚至传来妇人的惊吓声。
当即就将这间店铺包围，一个矮胖的汉子叫嚣着，带着一帮人涌了进来。
铁柱和林福等人当即进行戒备，却是如临大敌般。
阿丽的脸色亦是凝重，眼睛瞪着门口，而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饭缸没有随身带武器的习惯，但已经找到了长板凳，觉得很是称手。
“曹捕头，就是他们这帮歹人，将他们通通押回府衙交由我爹处置！”
胖公子指着林晧然等人，脸上显得狰狞地命令道。
威风凛凛走进来的捕头正是曹三金，他负责着北城区域的治安，面对着这位陈通判公子的指令，他自然要照办。
啊？
曹三金摆出捕头的威风，正要奉命行事，结果目光落到茶桌前的林晧然身上，脸上当即浮起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彻底是愣住了。
他万万想不到，这陈通判家的公子简直是得了失心疯，竟然指使他逮捕堂堂的府丞大人，这不是找死吗？
跟着曹三金进来的捕快亦是看到了林晧然，小腿肚当即直打哆嗦，无比惊恐地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府丞大人。
“瞧见了没有？这便是本公子的能量！若是得罪了小爷和高公子，这杯罚酒你不喝也得喝！”
陈公子并没有注意到曹三金等人的反应，显得无比嚣张地说道。
高公子亦是得意地望向林晧然，已然是有了新的谋划。若是这人不乖乖割爱，只要将这帮人塞进大牢，这把宝剑定然是囊中之物。
扑通……
曹三金的双膝落地，整个人显得惶恐地道：“卑职拜见府丞大人！”
府丞大人？
这几个公子哥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个年轻人。
他们本是等着曹三金押着这帮人回去，但哪里想到，曹三金进来便扑通在地，并称呼这个年轻的公子哥为府丞大人。
“林……林文魁？”
高公子的反应最快，当即意识到这人的身份和来历，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大人物。

第0923章 锋芒
啊？
后知后觉的陈公子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嚣张劲已经消失不变，取而代之的则是前所未有的震惊，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端坐在茶桌前的林晧然。
他攀附于高公子，仗着老爹在顺天府衙的权力，却没少在这京城之地作威作福，一向都是无往不利，但今日却踢到了一块铁板子上。
在这一刻，他已经没有了以为的嚣张劲，心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其他两位公子哥虽然有些来历，但面对着这位大明最耀眼的官场新星，且这位还是负责北京城治安的正四品顺天府丞，他们根本没有半点底气，此时跟着一只乌龟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
伍掌柜看着这几个锦衣公子哥进来，态度是何其的嚣张，旋即那位胖公子哥走出门口便招来了顺天府的衙役。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正为着林晧然这伙人担心，而这把刚刚面世的青铜宝剑定然是要易主了。
但哪里想到，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这位年纪轻轻的公子哥竟然是堂堂的顺天府丞，是那一位连中六元的林文魁。
这帮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公子哥，当即变成土鸡瓦狗，根本不堪一击。
“卑职？我看你是陈公子的家奴吧！”
林晧然面对着扑通跪在地上的捕头曹三金，却是冷泠地说道。
虽然他深知这便是官场的现状，这些衙差历来都是“良禽择木而栖”，跟某些官员的家奴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理解归理解，但他却不能够容忍，更不允许自己管辖的人员竟然听从一位公子哥的调令。
“卑职知罪，请大人责罚！”
曹三金的背脊骨涌起了一份冷汗，原本他就不受林晧然待见，当下又做了这等蠢事，深知这次是真惹恼了这位大佬，当即进行求饶地道。
“自然是要责罚！”林晧然一改以前温和的形象，话锋变得凌厉地道：“你如此的循私废公，本府丞岂能容你，你今后就不要再回快班了！”
啊？
曹三金闻言当即抬起了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他深知这次是惹了大祸，只是有着陈通判和黄府尹的面子在，林晧然怎么都会留下情面。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新任的府丞不仅剥了他的捕头之职，更是直接将他踢出了快班。
林晧然敛着那张脸，对着跪在地上的捕快道：“北城副捕头马朝何在？”
“府丞大人，马捕头应该在鼓楼那边，我这就去将他寻来！”一个捕快显得机灵，当即就从地上爬起来前去找人了。
“林大人，这得人处且饶人！所谓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你这样就将曹捕头罢免，这样不妥吧？”陈公子是一个讲些义气的人，看着曹三金被如此处置，选择站出来半是威胁地说道。
林晧然不由得哑然失笑，扭头对着陈公子沉声说道：“纵使是你爹都不敢跟本官说这番话，你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
且不论他的出身和年纪优势，当下他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而陈通判不过是小小的正六品官员，两人相差着整整四个品级。
这位陈公子却不自知，竟然还胆敢威胁于他，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你……
陈公子被如此当面奚落，当真是又羞又怒。只是他亦是明白，这个人若是懦弱之徒还好，但若是锋芒毕露，恐怕没有人敢跟他针锋相对。
“林大人，这次是我们的不对，本公子在此向你陪罪了！”高公子伸住了陈公子，态度显得诚恳地朝着林晧然进行施礼道。
众人看到高尚书的公子选择赔罪，深知这个事情就要划上句号了。
“卑职拜见府丞大人！”
却是这时，马朝匆匆走进来并行礼道。
林晧然却没有理会高公子，而是对着马朝沉声道：“如今北城捕头一职空缺，本府丞决定由你暂借北城捕头一职，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身后的捕快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当下的城北捕头已然是五大巨头之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焉有不愿意之理？
马朝给出的答案并不是“愿意”两个字，而是朝着林晧然直接叩头道：“卑职谢府丞大人栽培，定为大人效死！”
却不得不说，单是这一小小的举动，就证明这个马朝是有一点官场的智慧，算是一个比较机灵的人。
“很好！”林晧然对马朝的表现很是满意，却是指着高公子等人朗声地说道：“汝等涉嫌栽赃于本官，通通给本官押回去！”
啊？
高公子还保持着施礼的动作，听到这道命令的时候，整个人是彻底是愣住了。虽然他深知这次是踢到了铁板上，但没想到林晧然如此的不留情面，竟然要将他押回衙门处理。
“是！”
马朝当下被提拔，面对着这种脏活，自然没有嫌弃的道理。他从地上站起来，当即就亲自领人，要将这几位公子哥押回府衙大牢。
那些家丁倒想要抵抗，但又哪里是这帮如狼似虎捕快的对手，有的被制服，有的直接被打倒在地，呈现着顺天府衙的威风劲。
“你凭什么抓我？”高公子被捕快缉拿，显得惊慌和愤怒地质问道。
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道：“你企图谋夺本官的宝物，难道不该抓吗？”
“林大人，我爹乃是户部尚书，你当真如此？”高公子亦是性情高傲之人，却是凌厉地询问道。
众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毕竟这位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身份非比寻常。
林晧然并没有妥协的意思，轻轻地挥手道：“你爹管教不严，本官乐意代劳，押回大牢！”
“是！”马捕头当即领命，并狠狠地将高公子等人押走。
看着自家的公子被顺天府衙的人押走，那些家丁深知是抢不回人，当即纷纷跑回府中通禀，由他们的主人出面救人。
这一个元宵佳节，注重不会安宁。

第0924章 迫于无奈
林晧然深知在这大明为官，讲究的是和光同尘，切不能像海瑞那般独立独行。特别他出身于翰林院，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四品，更不需要剑走偏锋。
只是当下的情形，他却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样才能拥有相匹配的地位。
像他过年期间，前去拜见吏部尚书郭朴，郭朴却将他视为吴山的乘龙快婿，而非堂堂的顺天府衙第二把手顺天顺丞。
终究而言，他的年纪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了，且先前的光辉履历主要是在广东官场，在京城这里的存在感一直都不强。
高高在上的京城自然不屑于关系广东那种偏远之地，目光在于京城，在于庙堂之上。以致京城的很多官员都只将他视为后辈，甚至直接忽视于他，而不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顺天府丞。
若是这种观念被固定了，别说是再过三年，恐怕再过十年，他亦还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而不会是顺天府尹的接班人。
不过今年是京察大年，更是近二十年朝廷最大的一次大变局，他想要在这次动荡中浑水摸鱼，那就要在大佬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当下这几位恶少得罪到他头上，若是他还是一昧的委屈求全，在那些大佬的眼里永远都是小字辈，别提今年在京察中拥有什么影响力了。
正是如此，他这一次要借题发挥，直接拿堂堂户部尚书的儿子开刀，给京城的诸位大佬树立一个新的形象，甚至重回林雷公的铁腕形象。
“草民拜见府丞大人！”
伍掌柜从工作台走了过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虽然他见过不少官员，但真论到潜力的话，当真没有一个能跟这位相提并论。
“掌柜，不须多礼！”林晧然没有了先前的咄咄逼人，显得温和地说道：“这两把青铜剑修复之事，还要劳烦你了！”
伍掌柜不似作伪，显得欣喜地说道：“能替大人修复这青铜剑，且还是这种传世之珍品，这是小人三世修得的福分！”
这两把青柄剑虽然品相完整，但却剑柄却是受到一定程度上的损毁，而林晧然又想要配上剑鞘，这并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事情。
不过林晧然有财力寻得好材料，又不急于一时进行修复。给了伍掌柜银两，又约定了时间，便是选择带着青铜剑先行离开。
从店铺中走出去，外面的街道已经恢复热闹，很多人都在这里讨价还价地购买商品。
“哥，我知道这里附近有一间驴肉火烧店，我带你过去吃！”虎妞如同是一个美食侦探般，当即咽着口水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虎妞认真的样子，却是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脸蛋，微笑地点头道：“好！”
“又掐我脸蛋！”虎妞的眼睛充满着幽怨，却不是多么讨厌林晧然这个动作，而是觉得哥哥仍然是将她当小孩子般看待。
有时候，她真的深感无奈。她明明已经很聪明了，且帮着将哥哥交待的事情办得服服帖帖的，但哥哥总还是将她当成小孩子。
林晧然确实是将虎妞当小孩子，微笑地说道：“等你大了，哥想掐都没法掐了！”
虎妞找的食铺，往往不在闹街之中，而是在那些狭窄的巷子深处。但又不得不承认，她有着独道的眼光，总能给林晧然带来惊喜和味蕾享受。
“站住！”
刚好走到街巷前，虎妞指着街道那边突然大喊一声，整个人如同脱兔般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阿丽等人的反应极快，亦是跟着了上去。
哎！
林晧然站在原地，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望着远去的虎妞等人。对于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小丫头，他有时候是感到很无奈的。
真不明白这个小丫头是怎么想的，这抓毛贼还能重要过陪哥哥吃饭不成？
“十九叔，我记得那间驴肉火烧店就在里面，我们可以到里面等她回来！”林福指着巷子深处，显得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抬头看不到虎妞那个野丫头的身影，知道在这里不知道得干等多久，便是留了一个人，选择直接到那间店铺边吃边等。
街巷里面的店铺并不太，前店后院的布局，且是一间夫妻店。那个妇人显得很是热情，却是认得小兔和小猪，还问起了虎妞来。
林晧然发现驴肉火烧的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少了虎妞那个野丫头，总觉得少了一点滋味。并没过多久，虎妞终于出现了。
令人意外的是，虎妞并不是押回来一个毛贼，而是带回了一个老太和一个妇人。
林晧然的目光却是落在那名妇人身上，尽管那个妇人的脸上抹了一些炭灰，但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快便认出这个妇人来了。
在通州城的时候，虎妞好心帮了这一个妇人挡住了贾公子。只是哪曾想到，那一个妇人竟然是小偷，致使虎妞最后赔银子了事。
“白婶，给她们四个驴肉火烧！”
虎妞冲着那个女店主要了东西，这才大大咧咧地朝着林晧然所在的食桌走来。
林晧然望着坐到桌子对面的虎妞，显得疑惑地说道：“虎妞，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了，你什么时候对小偷也这么好了？”
“哎呀！她不是小偷！她们是到京城伸冤，只是在通州没有了盘缠，这才选择偷那个坏蛋贾公子的银两，她也是迫……迫什么来着？”虎妞当即进行解释，但却是忘词地求助道。
林晧然无奈地打量着这个还是正义感十足的丫头，显得没好气地说道：“迫于无奈”
“对！她是迫于无奈！”虎妞认可地点头，已然是帮着那个妇人洗脱了坏名。
“怎么又是到京城伸冤？”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扭头疑惑地望向了那个妇人，总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
那个妇人倒是孝顺，拿过驴肉火烧却没有急于开吃，而是递给了那名老太，并将清汤送到老太的面前。却是注意到林晧然的眼神，还朝着他还予一个感激的微笑。

第0925章 陈通判的愤怒
老太太的脸色憔悴，衣着显得很朴素，这些日子恐怕吃了不少的苦头。只是从她的坐姿和吃相来看，并不像是乡下的老太，更像是一个落难的贵老太。
林晧然将老太太的举止看在眼里，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用餐。
且不说他还不是顺天府尹，哪怕真成了顺天府尹，有些事情能避则避。尽管顺天府衙有着处理天下案件的职权，但有权并不代表真的能处置，真能成为一位想斩谁就斩谁的林青天。
纵使是千古闻名的包龙图，他事实上并没有铡过任何一个皇亲贵胄。只是他断案公正，政治清廉，甚至敢于顶撞皇上，且敢于直谏皇上，这才赢得赫赫声名。
林晧然并不像虎妞这般充满正义感，哪怕真遇到了不平事，亦还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没有主动找事的道理。
特别他想要在官场有一番作为，想要角逐大明首辅的宝座，自然更不会轻易跟这污浊的官场为敌。
“老身多谢公子和小姐的一饭之恩！”
老太太吃了一个香喷喷的驴肉火烧后，身体似乎是多了一次力气，款款地走了过来，对着林晧然和虎妞进行施礼道。
“老夫人无须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林晧然看着她施礼的动作，更加确定这是一个落难的贵老太，只是他并不想惹麻烦上身，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道。
虎妞对着有需要的人向来很慷慨，朝小兔招了招手，便是脆声说道：“你们到京城告状，没有银两肯定不行，这些银两你们先拿着吧！”
小兔将一包银两送到妇人的面前，只是妇人并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脸色显得为难地望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倒不矫情，当即就行跪拜之礼道：“老身在此谢过两位恩人！”
“老人家无须多礼！”林晧然却是轻步上前，将这位老太太给拦住了。尽管这些年跪他的人不少，但直到现在为止，他都不能面对一位七八十人的老人的跪拜而淡然自若。
这一扶，倒是将老太太微微感动了，深知这两位是真正的善人。
虎妞无疑是一个热心肠的人，突然灵机一动道：“你们在京城是不是没地方住呀？我有宅子空着，可以先借一间给你们住哦！”
在入手大量的宅子后，虎妞并没有转售出去，故而有很多宅子确实是空着。当下将一座宅子借给她们，一来减少她们的房租支出，二来亦算是“废物利用”了。
不得不说，虎妞有着精打细算的一面。
“如此甚好，多谢两位恩公了！”老太太选择接受这一份礼，却又是郑重地说道：“我是江西袁州城李家的老婆子，今得恩人相助，他日有机会必当重谢！”
咦？
林晧然听到这个来历，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欣喜之色，反而显得凝重地望向这位老太太。
袁州府，对京城的百姓无疑是极陌生的，但在官场却算是一个响当当的府城。它是当朝首辅严嵩的故乡，而严嵩还曾为袁州府修过《袁州志》。
这是一位袁州府的大富之家千里迢迢来京告状，恐怕这是一个烫死人的山芋。
虎妞却是浑然不觉，显得很热情地将这位老太太和那个妇人安顿到一座空置的小宅子里。
顺天府衙，前门大院。
守在门口的衙差看着一帮人急匆匆而来，正要上前进行拦阻。只是看到为首的竟然是陈通判，当即机灵地闪到一边，看着陈通判等人朝着府衙大牢的方向而去。
“将牢门打开！”
陈通判来到大牢前，显得怒不可遏地道。
他住在城北日忠坊这一带，所租住的宅子跟顺天府衙只隔了一条街，所以是第一时间知道儿子被押进顺天府衙大牢。
在得到家丁的通禀后，当即便是怒气冲冲而来。这曹三金被免亦就罢了，他儿子竟然被送进了大牢，这让他如何忍得下这一口气。
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胆敢如此的不给他面子，此刻他是恨到极点，恨不得即刻将那个毛头小子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通。
“陈通判大驾光临牢房，不知所为何事呢？”
这外面的动静自然传到了里面的府狱大厅中，却见推官墨飞从牢狱大厅走到门前，隔着结实的圆木大门微笑地询问道。
“所为何事？亏你还有脸问？快将牢门打开，即刻把我儿子跟高尚书家的公子放了，你们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陈通判深知墨飞跟林晧然是穿一条裤子的，当即就将火气撒在墨飞身上咆哮道。
墨推官面对着陈通判的叫嚣，却很是平静地回答道：“贵公子跟高公子等人涉嫌公权私用，且有谋人财宝之举，故而要暂且收监三日，暂时还不能进行释放！”
“荒谬！本官休跟你多费口舌，快将牢门打开，老子要将他们带走，我看今天谁敢拦老子！”陈通判有几分痞气，当即耍横地大声道。
那名狱头看着神仙打架，显得左右为难的样子，当下面对着陈通判让他将牢门打开，不由得为难地望向了墨推官。
墨飞轻轻地点头，却没有为难狱头的意思，而狱头如临大赫，当即急忙拿着钥匙将牢房大门打开，将陈通判迎了进来。
只是面对着杀气腾腾走出来的陈通判，墨飞显得很平静地说道：“府丞大人给你留一句话！”
“什么话？”陈通判的眉头微蹙，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的模样，轻蔑地望着墨飞道。
墨飞将他眼中的轻蔑看在眼里，显得慢悠悠地说道：“府丞大人说了！若是谁担敢私放他缉拿的坏人，那就是公然违抗大明铁律，小心他头上的……乌纱帽！”
这最后的“乌纱帽”三个字，显得格外的清晰。
“他敢？”陈通判却没想到林晧然胆敢如此威胁于他，仿佛都要将牙齿咬碎地愤怒道。
墨飞并没有进行反驳，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然一笑地道：“令公子等人就关在里面，请吧！”

第0926章 高府
陈通判的胸中一直燃烧着熊熊怒火，在踏进这个牢门前，还想着如何劈头盖脸地臭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顿。
只是面对着墨推官这一个标准“请”的手势，双脚却如同被灌了铅般，根本迈不出去，而一道黄豆般的汗珠子从额头处滑下来。
他一直轻视于林晧然，主要是这个人过于年轻，且性子显是很温顺。只要他表现得强势一点，再卖一卖老资格，完全可以压制住林晧然这个毛小子。
只是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建立在对方是软弱可欺的基础之上。但这个判定若是错误的话，对方如果是一个强势的人，事后真对他进行穷追猛打，他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官员如何招架得住？
最为重要的是，今年是京察之年。若是事情真的闹大的话，别说他借着京察更进一步，恐怕这顶乌纱帽真的不保了。
一番权衡利弊，却让到陈通判当即陷入了进攻两难的困境之中，而前进一步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
“陈大人，这边请！”
牢头秉承着两边都不得罪的原则，看着陈通判站着不动，主动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打算亲自为着这位气势汹汹的大人引路，到牢里将那几位公子哥放出来。
陈通判并没有迈步，目光深深地注视着镇定自若的墨推官，突然选择拂袖离开，却是放下一句话道：“咱们走着瞧！”
虽然他的心里很是愤怒，很想将儿子给捞出来，但却不得不顾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一旦林晧然真不是软弱可欺之人，他真没有实力面对一位正四品的顺天府丞的怒火。
这……
牢头看着拂袖离开的陈通判，整个人却是愣住了，傻眼地望着离开的陈通判。这怒气冲冲而来，有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结果却被墨推官一句话给吓退了。
“关好牢门！没有府丞大人的命令，谁都不能将人放走！”墨推官对此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吩咐了一句便迈着胜利者的脚步离开了。
“佬大，今天是怎么了？”两名狱卒从堂中走出来，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牢头看着离开的墨推官和陈通判，却是喃喃自语地道：“这府衙恐怕是要变天了！”
谁能想到，向来在顺天府衙说一不二的陈通判，竟然会灰溜溜地离开。而往更深一层，恐怕是大老爷和二老爷要开战了。
高府，一座颇有规模的宅子。
这座宅子比不上严府的富丽堂皇，但比吴府却要更胜几分，自然比寒酸的徐府要好得多。至于里面的摆件，却无一不是珍品，当真可谓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宅子的主人正是当今的户部尚书高耀，一位朝廷的二品大员，掌管着朝廷的财政大权。
虽然今天是沐沐之日，但高耀跟着太多官员一般，利用这个时间来联络感情。只是今日却有些古怪，一人是官面上的人物，一人则是员外的装束。
双方经过高耀的简单介绍后，那名员外当即起身朝着对面端坐着的官员认真地施礼道：“徐御史，以后请务必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徐爌当即进行还礼，微笑着说道。
徐爌，字明宇，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的进士，南直隶苏州府人士。只要是混官场之人，都很清楚地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徐阶出身于翰林，曾任礼部尚书，又入阁十年，自然有资格主持过会试，从而分得这广招三百名门生的大馅饼。不过他并没有打破一人仅主持一届会试的规定，而他所主持的会试仅有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
至于后世鼎鼎大名的门生张居正，却是徐阶耍小心机所得。尽管是身居高位，但他还是抽出时间到翰林院担任庶吉士的教习，从而得到了一些好苗子门生。
徐爌是徐阶的学生，又跟徐阶存在着同乡关系，且能以三甲进士的身份成为言官，这无疑是深得徐阶的器重和关照。
“你们二人回到地方，以后可要多多走动啊！”高耀温和地看着这一幕，显得很开心地叮嘱道。
自去年开始，鄢懋卿总理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四盐运司盐政，两淮盐商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由于他们产盐占据大明的六成以上，致使淮盐更是首当其冲。
严党为了解决大明的财政，选择对他们两淮盐商下了狠手，将利润最丰厚的余盐给夺了去，致使盐引增加了几十万，而他们蒙受了巨大的利益损失。
正是如此，两淮盐商群体当下唯一的目标，便是让两淮恢复先前的定额。
只是严党作为推行者，他们并没有轻易妥协的可能性，否则严党就是自打嘴脸，故而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徐阶身上。
他们选择站到徐阶这一边，帮助徐阶将严嵩拉下马。而徐阶登上首辅之位后，则为他们恢复旧制，从而形成了这么一个“倒严联盟”。
当下由徐爌出任两淮巡盐御史，无疑是代表着一种诚意。只要时机合适，他们可以将矛头指向鄢懋卿，从而借徐爌之口恢复旧制。
“呵呵……一定！”徐爌深知他所肩负的使命，当即微笑地对着高耀进行施礼道。
三人相谈甚欢，有着一个共同的理想，致使他们的关系显是更为亲近。
正是这时，一个家仆匆匆走了进来，在高耀的耳边低咕了几句。
“高部堂，若是有要事的话，那下官先行告退了！”徐爌看着高耀的脸色显得凝重，当即就主动告退道。
高耀犹豫了一下，却是老实地说道：“不瞒徐大人，犬子跟他的几个同伴在街上冲撞了顺天府丞林晧然，被顺天府丞关进了顺天府大牢！”
“呵！一个小小的府丞，真是长了熊心豹胆了！”那名两淮的大盐商当即嘲讽地说道。
高耀突然灵机一动，便是微笑着说道：“听说徐大人跟黄府尹是同乡，却不知可否帮本部堂打听一下这其中的详情呢？”
这打听自然是个借口，却是希望徐爌出面，甚至是徐党出面帮忙捞人。

第0927章 热心的徐爌
徐爌是一个聪明人，自然知晓高尚书这番话的意图，是想要将这个事件交给他来处理，亦算是试探一下他这边的诚意。
一念至此，只当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便是拱手施礼道：“下官义不容辞，定将贵公子安然无恙地带回这里！”
“呵呵……如此有劳徐大人了！”高耀听着他如此表态，亦是爽朗地笑道。
徐爌显得自信满满，站起来又是行礼道：“那下官先行告辞了！”
“徐大人，我送送你！”高耀抬手，显得很亲和的模样地道。
一位堂堂的正二品户部尚书竟然将一个小小的正七品官员亲自送到门口，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只是徐爌当下是去帮他办事情，且他的背后是当朝的次辅徐阶，更是淮盐恢复旧制的关键人物之一，故而高耀此举实质很合适逻辑。
看着徐爌上轿子离开，大盐商李员外却是困惑地道：“老高，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顺天府丞，为何要让他们来办呢？”
“你可知道这位顺天府丞是何人？”高耀的目光从轿子上收回，扭头望着李员外认真地询问道。
他跟这位李员外是发小，而他的祖辈深得李家的关照，而他能够读书正是得益于李家的支助。哪怕能够坐上户部尚书的宝座，亦是李家在背后暗暗地发了力。
“这人大有来头？”李员外眉头微蹙地道。
高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朝着宅子里面走回去，眼睛显得很复杂地说道：“大明开科以来，他是唯一连中六元的士子，圣上钦点的文魁，当朝礼部尚书吴山的未来女婿，现年仅二十一便已经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
高耀是户部尚书不假，只是他在官场的资历并不高。之所以能够官至尚书，主要还是这个职位太烫屁股，这才让他得以升迁。
真要他跟着林晧然兵刃相向，他不仅是要面对林晧然，更要面对那位已经离入阁仅仅一步之遥的礼部尚书吴山，却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亦是如此，他才需要借助徐党那边的力量，只有徐党才能稳稳地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并不需要忌惮吴山的反应。
“原来是……他！”李员外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额头，显得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怎么忘了这茬，他已经调回了京城！”
对于天下士子而言，大家更多还是津津乐道于林晧然连中六元的创举，以及那个“竹君子”的名声。而对于官场中人，则是更看重林晧然年纪轻轻就取得了一份不错的开海成绩单，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只是对于天下的商贾而言，却更多还是将目光放在岭南之地的巨变，以及有着林晧然影子的联合商团崛起上。
特别是联合商团，他们以雷州布崛起，当下几乎是垄断了海外贸易，更是借着广东和杭州的航线北上，其铁制品已经有席卷大明之势。
李员外作为淮盐的代表，最初关注到林晧然这么一个人，主要是林晧然竟然对粤盐增发盐引。不仅让他们阻止粤盐北上的计划受挫，而且丧失了更多的市场，致使当下已经有声音能将湖广之地划给粤盐。
随着派人到广东之地了解情况，他们才明白这个林文魁并不是什么书呆子，而是一位天纵奇才，早已经将广东经营成铁板一块。
高耀听着这个充满意味深长的“他”字，隐隐觉得另有所指，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李员外。
李员外迎着高耀的目光，显得无比郑重地说道：“这个人很不简单？”
“哦？”高耀的眉毛微调，颇有兴致地望向了李员外。这个发小历来高傲，哪怕以聪明著称的严世蕃在他眼里亦是傻瓜，很少有人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李员外的脸色很是认真地说道：“京城很多人恐怕都觉得林晧然走了好运，让到广东市舶司取得了这么出色的佳绩！只是据我所知，他所做的远比表面要多得多，特别他已经是在广东组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哪怕两广总督张臬都要瞧他的脸色！”
“不会吧！”高耀的眼睛瞪起，显得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道。
虽然总督是空降的司令官，且若不兼任巡抚的话，手里并没有行政大权。只是林晧然在广东能够拥有令一位总督忌惮的力量，联想到这人年仅二十一岁，这是一件何其恐怖之事。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京城之地更是灯火璀璨。
潇湘楼，京城一座有名的青楼，坐落于城东的黄华坊中。由于今年是大比之年和京察大年，致使这里的生意很好，呈现着繁荣的景象。
“爷，我们再喝一杯！”
一个身姿纤瘦、脸容较好的青楼女子手持酒壶，正热情地为着一个小老头倒酒道。
却不知道是不是练过，桌面上的酒杯不足铜钱般大小，而她手持的酒壶离酒杯有近一尺远。这酒水从壶口流出，却是精准地落到杯中，直至斟满酒杯，愣是不洒丝毫在桌面上。
单是这一个功夫，就已经证明这个青楼女子若不是天生羽灵手巧之人，那就是一位很有毅力的女子。
小老头却没有注意这个细节，目光完全被她胸前所呈现的雪白所吸引，显得为老不尊地凑过去道：“芊芊，你喂我！”
“讨厌了！”叫芊芊的青楼女子感受到那只老手在腰间作怪，当即娇嗔一声道。
小老头却是得寸进尺般，嘴巴努力地伸长着，显得年轻几十岁般道：“来嘛，你喂我！”
砰！
却是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小老头正享受着这番妙不可言的乐趣，在听到房门的动静后，脸色当即微沉。暗恨是谁坏了他的好事，更看到了他不羁的一面，简直是罪不可恕。
只是定睛望向推门进来的，却让他微微感到一阵意外。这门外却是他的一个熟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同乡徐爌，整个人显得大汗淋漓的模样。

第0928章 好人难做
这个显得放荡不羁的小老头正是堂堂的顺天府尹黄仲达，今天下午在拜见徐阁老后，却是直接到潇湘楼找他的老相好。
官员到青楼寻乐子，这已经是很常见的事情。反倒像林晧然那种放假却陪妹妹逛街的官员，简直是凤毛麟角，那才是不入主流的官员。
却不知是这时代的妓者本事高，还是黄仲达被灌了迷魂药，对潇湘楼的芊芊姑娘显得极为痴迷，几乎每次休沐都会到这里逍遥一番。
倒不是黄仲达这个老货对芊芊姑娘爱得不够深，他亦想帮芊芊姑娘赎身，只是那足足三千两的赎身费用令他望而却步。
大明的官员有时候就是如此的无奈，高居不下的房价，令人瞠目结舌的青楼女子身价，偏偏却是拿着不够买盐的俸禄。
“黄兄，你让为弟好找啊！”
徐爌看到黄仲达后，整个人仿佛有千言万语般道。
从高府离开后，他直接前往城北的顺天府衙找人，只是听说黄仲达到了恩师家里，这到城南的徐府却扑了一个空。
好在，有人深知黄仲达的癖好，指向了城东的潇湘楼。只是今天为了找到黄仲达，几乎是将偌大的北京城绕了大圈。
如果是其他的小事，他倒不会如此的着急。只是这事关系到高尚书家的公子，且今天又是元宵禁节，却是如何都拖不得。
“明宇兄，你怎么来了？”黄仲达看到徐爌出现，倒是微微一愣地询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你现在跟我走一趟顺天府衙！”徐爌显得着急，上前拉着他的手腕道。
黄仲手的眉头微微蹙起，正色地询问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的吗？”
对于这一个打扰他好事的不促之客，他本来就有些怨气。当下不明就理，上来就拉他离开温柔乡，哪怕他脾气再好，这一刻都感到了不满。
当然，他亦知道此刻不能发作，更不能跟徐爌交恶。
本朝的言官一旦任满便能连升七级，徐爌明年便能够“厚发薄积”，届时品阶比他差不了多少。最为重要的是，徐爌是徐阁老的得意门生，这是一份很重要的政治资本。
徐爌看着他如此，当即便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道。
黄仲达听到原来是这一个事情，显得很是不以为然的样子，当即就扭头对着芊芊说道：“去，给老夫拿来纸笔墨！”
“啊……好！”芊芊姑娘却是有些失神，不过却是发现过来了。让她颇为意外的是，虽然深知这个不正经的小老头是个官员，但却没有想到竟然是顺天府丞。
黄仲达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亦得颇为得意的样子。他到潇湘楼并没有暴露身份，如今让芊芊知晓自己身份，还不更卖力地侍候自己。
一念至此，他浑身都感到了一阵舒软了。
黄仲达在纸上写了字后，在上面盖上私印，递给徐爌道：“你尽管到顺天府衙大牢提人便是，我看有谁能阻拦于你！”
“多谢了！”
徐爌当即进行施礼，便是急匆匆地离开。
黄仲达其实是乐于看着高尚书惩治林晧然的，只是当下徐爌找上门来，这个面子自然还是要给的。他放下狼毫笔，扭头看到芊芊正敬佩万分地望着自己，整个人如同吃了一坛蜜般。
顺天府衙，一座夜晚会显得阴森的衙门。
徐爌原本还担心着黄仲达的纸条不好使，结果却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挠，很顺利地从大牢将高公子领出。至于其他的公子哥，他压根不想进行理会。
“高公子，本官的马车就在外面，我送你回家吧！”徐爌有心交好于高耀，这做了好事自然不能半途而废，当即热情地说道。
“你是？”高公子并没有当即答应下来，而是带着几分警惕地望着徐爌询问道。
徐爌顾不得此时已经是饥肠辘辘，露出亲和的笑容道：“我是两淮巡盐御史徐爌，是你父亲委托我将你带回去的！”
“原来是徐御史，如此有劳了！”高公子听到这个官职，当即便明白这是友非敌了，他们家跟这个官职的官员历来都极为交好。
到了府衙门口，徐爌却微微感到犯难起来。尽管他今天很卖力地奔波，但当下到了宵禁时分，内城已经不允许在街道上行走了。
“徐大人，不需要担心，这宵禁禁的是贱民，于我们何干？”高公子却是看出了徐爌的顾忌，却是不以为然地朝着马车走去道。
徐爌稍微一琢磨，便知道是这一个理。
这京城的宵禁是由兵部为主、顺天府衙为辅，顺天府这边自然不用担心，而兵部那边他亦有说上话的人，自然不会有人敢拦他们。
马车果然很顺利就通过了日忠坊的栅门，直接上了西直门大街，这一条贯穿北京城的大长街算是到城南必经之路。
“停车！”
到了半途，外面突然有官差大声喝止道。
驭……
马夫勒住了马绳，将马车停了下来，只是动作慢了半拍，隐隐间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哎呦喂……
事情果真如此，有一个人呻吟的声音传了出来，毅然是撞到了人。
徐爌的心里微沉，没想到会在这里节外生枝。不过他亦没有过于担心，毕竟他是堂堂的御史言官，在兵部更有好些同科好友。
“我爹乃是户部尚书高耀，不想死的给本公子滚开！”高公子刚从大牢中出来，正是憋着一肚子的气，当即就对着外面的官差破口大骂道。
“你们深夜在西直门大街纵马撞人，不管你是谁家的公子，都难逃律法的制裁！来人，将他们押回城西捕厅！”外面的捕头显得义正辞严地道。
徐爌自然不希望将事情闹大，便是揪开车帘走出来道：“我乃两淮巡盐御史徐爌，你们是顺天府衙的吧？我跟你们府尹大人是同乡，这是他先前所写的条子，你一看便知！”
张虎接过了那张条子，却是进行询问道：“这是你的马车？”
“正是！”徐爌点头道。
张虎的脸一沉，当即淡淡地下令道：“来人，将他一并带走！”

第0929章 不和谐的点卯
元宵节过后，北京城算是彻底结束了新年，各个衙门回归到正常的公务忙碌中。
天刚蒙蒙亮，黄仲达便乘坐轿子返回府衙后宅，却不知道昨天晚上经历了些什么，眼睛显现出几分疲态，但整个人却是红光满面。
到了后宅，他换上三品官服，便前往二堂主持点卯。
跟着天下的府县一般。他住堂上一坐，负责点名的官员便开始清点到场人员，从而确定有谁缺席，然后便是一起商讨事务。
在雷通判手捧花名册点名的时候，黄仲达的目光落向同样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身上，眼睛透露着几分窥视和威慑。
昨夜他卖了徐爌一个面子，选择直接绕过这位府丞将高公子给释放，这一个举动无疑显得“不尊重”这位佐贰官，难免引起他的抵触情绪。
他看到林晧然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愤怒之色，显得很平静的样子，仿佛不曾有过什么不愉快之事般。很显然，这个人要么就是一个恣意可欺的软蛋，要么就是一个有着些许城府的人。
只是不管如何，他黄仲达做了便是做了，又何必理会这小子的感受？
这个毛头小子是软蛋亦罢，是心里憋着一股委屈劲的忍者亦好，都得继续给自己老实地忍着。现在他不仅是这小子名义上的上司，更是在官场中磨砺了十几年，如何还不能压制住这个进入官场才四年的毛头小子？
一念至此，他的心里当即涌起一股万丈豪情，觉得顺天府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而这位顺天府丞不过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辈罢了。
“启禀府尹大人，今日无人缺席！”
雷通判清点人员完毕，显得恭敬地禀告道。
黄仲达轻捋着胡须，望着堂下的众官吏，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在顺天府尹这两年里，虽然没有过于靓丽的政绩，但却是将勤勉两个字贯彻了下去，这偌大的顺天府鲜有人敢于无故缺席。
顺天府衙当下有两件头等大事：一件是春闱的一些相关工作，毕竟会试的考场就安排在顺天贡院；一件则是四月份的府试，那是他收罗门生的抡才大典。
只是从时间来看，自然是二月份的春闱更为迫切，当下府衙的一切工作亦要以春闱的部署工作为重。
“林府丞，你当下负责北京城的治安，算是主持着府衙最重要的工作。从现在到春闱结束，恰不可出现差错，本府尹对你可是有很高的期许的！”黄仲达温和地望向林晧然，显得颇为器重地说道。
这打一个耳光赏一个甜枣，无疑是最高明的驭人之道。若是能够将这位林文魁玩耍于鼓掌，亦不失为人生的一件快事，甚至是将来致仕后的一个骄傲的资本。
林晧然的椅子朝着东方，闻言便是扭头望向，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府尹大人请放下，下官必当歇尽全力维护好北京城的治安。不管涉及到什么人，只要胆敢在北京城生事，本官定会依法惩处！”
依法惩处？当真可笑至极！
黄仲发现这个小子当真跟傻子一般，明明昨晚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一些人物是他这个毛头小子得罪不起。结果当下还如此的表态，难道昨晚的教训还不够，还要自己多扇几个耳光不成？
人，太年轻，果然就是一个白痴。
黄仲达心里冷冷发笑，只是还“施舍”一点面子给这个毛头小子，显得赞许般道：“好！北京城的治安工作就需要你这种精神！”说着，他对着堂下的众官员按惯例询问道：“大家有什么事情要商议的吗？”
陈通判仿佛早就等待这一刻步，一个箭步突然上前，指着林晧然显得愤怒地道：“林府丞，府尹大人明明已经下令释放高公子了，你昨夜为何又将高公子抓回了城西捕厅？”
什么？
此言一出，大堂的众官员和院中站着的诸多吏役先是倒吸一口冷气，接着像是被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般，顿时是“哗啦啦”地议论一片，众人纷纷在那里交头接耳。
这个消息太过于震撼了，黄府尹将高公子给放了，结果林府丞却在半道又将高公子抓了回来，这不是两位大佬在“顶牛”吗？
啪！
黄仲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直感到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先前所涌起的豪情万丈已经消失无踪。他藏于袖中的手掌握成拳头，微尖的指甲陷下掌肉中，伴随着一股疼痛凌厉地望向了林晧然。
无论如何他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子如此的胆大包天，竟然敢公然跟他作对。这毛都还没有长齐，竟然就胆敢站出来挑战他的权威了。
这个举动不仅会造成顺天府的势力产生一点分裂，而事情一旦传出去，势必对他产生不利的影响，认为他无力掌控住顺天府的局面。
在这一刻，昨晚芊芊给他留下的愉悦已经彻底消失了，满腔的怒火当即指向林晧然，恨不得将这个毛头小子碎尸万段。
林晧然是集万千目光于一身，但却显得泰然处之，对着率先发难的陈通判反讽道：“张通判的消息倒是灵通啊！昨天深夜在城西捕厅发生的事情，本府丞亦是才刚刚听到汇报，你却已经知晓了！若是不明就理的人，还以为你还在负责着治安工作呢！”
陈通判主持治安工作这么久，在城西捕厅自然有眼线，而消息正是这些眼线第一时间向他汇报的。只是面对着林晧然的嘲讽，却是避开话题道：“林府丞，你少在这里岔开话题，为何将高公子又抓了回来？还请跟府尹大人作个解释！”
黄仲达的脸色铁青，只是双拳仍然紧紧地攥着，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打算寻找破绽，然后给林晧然还予凌厉的一击，进而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踩下万丈深渊。
其他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却是神色各异。幸灾乐祸者有之，同情怜悯者有之，自然亦少不得一大帮吃瓜群众。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林晧然的解释，或者在这公堂上直接撕破脸。

第0930章 公堂斗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却是晒然一笑。
若是在广东的话，谁敢如此的轻视于他，谁不知道他这个林雷公连挫几名大佬，更是在广东打下了他深深的铬印。
只是到了这京城之地，这些京官一个个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不仅打心底轻视于他，简直将他视为三岁小儿般好糊弄。
原本他只想安心地呆在顺天府衙做一个“懒散”的顺天府丞，但这些人却偏偏逼他做回林雷公，逼得他这个林雷公狠狠赏他们几个耳光。
林晧然身上的锋芒显露，并没有理会狐假虎威的陈通判，而是望向黄仲达一本正经地说道：“关于这一件事，本官正要向府尹大人进行汇报呢！昨夜宵禁时分，两淮巡盐御史徐爌在西直门大街纵马驰行，直接将办公的城西捕厅的捕快撞伤，高公子下车后又公然殴打公差，其二人罪责难逃，今已经被扣押在城西捕厅中，正等候府尹大人依法严惩呢！”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林晧然自然不会真跟着上官黄仲达公然撕破脸，而是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黄仲达的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是要寻找着破绽进行发难，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置于死地。只是听着林晧然的这一个解释，却是有气无处使。
人家并不是公然“抗命”，而是高公子昨晚从府衙离开后，在西直门大街又违法了。城西捕厅选择将高公子扣押起来，一切让人根本挑不出太多的毛病来，甚至这里都没有林晧然的直接指令。
陈通判并没有太深的城府，对这个看似完美的解释产生了怀疑，当即进行质疑道：“林府丞，事情不会这么巧吧？”
“陈通判你这话是何意？”林晧然的脸色微寒，朝着陈通判这个老货望去道。
陈通判自以为有着黄仲达撑腰，且胸中憋着一口怨气，当即针锋相对地道：“这三更半夜的，城西捕厅的捕快还出公务？偏偏还跑到西直门大街让马车撞，岂不怪哉？”
众官吏听着这个分析，不少人微微点头，觉得事情倒是有些巧合，目光不由得又落向了林晧然。
“陈通判，你这话真是可笑至极！你不去追究徐大人宵禁时分竟然胆敢在西直门大街纵马驰行，高公子下车后又公然殴打咱们府衙的公差，反倒要怪责捕快不该出公差，不该到西直门大街执法？”林晧然冷哼一声，当即反唇相讥地道。
众官吏如同墙头草般，却又是倾向于林晧然。毕竟徐大人无视宵禁是事实，而高公子打人亦是事实，这二人怎么都应该惩治。
陈通判并不想站在府衙公差的对立面，当即进行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两件事情未免太过巧合了！”
“城西的咸宜坊发现一名采花贼，城西捕厅的人追着采花贼到西直门大街，却是在这长街中不见了踪影。恰是这时，一辆马车从北边而来，他们自然想要查个究竟，哪曾想徐大人和高公子竟然如此的目无王法！”林晧然如同亲眼所见般，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府尹大人，徐大人和高公子如此的胆大妄为，无视国法铁律。下官以为：应当对高公子进行收监，将徐大人递交大理寺，以壮我们顺天府衙的声威！”墨飞跨过一排通判，站出来朗声地请求道。
后面一句话击中了众官吏的自豪感，堂下和院中的很多官吏都纷纷认可这个方案，认为应当是扬一扬顺天府衙的威风。
“本府如何处置，自有分寸！”
黄仲达本就在气头上，当下看着跟林晧然一个鼻孔喘气的推官墨飞站了出来，竟然胆敢教他如此处置，将他直接推到了爆发的边沿。
虽然林晧然的解释很合乎逻辑，只是联想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如何不知道是这个小子耍的手段，是给他一次凌厉的还击。
本以为这小子软弱可欺，但如今看来，似乎真是轻视这个小子了。在他无视这小子将高公子释放的同时，却没想到这小子会玩这一手，直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事情不管如此，高公子没有于元宵之夜顺利返回高府，高尚书必然会深感不满。
“府尹大人，那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呢？”墨飞的眉头微蹙，直接进行询问道。
黄仲达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却是有着他的为官之道。面对着墨飞的“咄咄逼人”，心里却显得极为不屑，已然有了决断。
面对着众官吏好奇的目光，他却是语出惊人地道：“本府丞不会跟你们这般瞎胡闹！陈通判，你到城西捕厅一趟，去将人给放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虽然想要黄仲达惩治徐爌和高公子很困难，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宣布将那两个罪犯给放了。
而这一个举动，无疑是选择站到林晧然的对立面，二人的意见已然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下官遵命！”陈捕头的眼睛迸出光芒，当即欣喜地拱手道。
黄仲达是一个强势的官员，在林晧然来这里之前，这里一直都是他的“一言堂”。在宣布决定后，他的目光凌厉地望向堂下的众官员，无一不是避开他的锋芒。
林晧然自是例外，面对着黄仲达森严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二人目光跟着他进行交汇，空气仿佛出现了“滋滋”的声响。却是谁都不输服般，二人的眼睛却是一直瞪着，反倒令到堂中的气氛显得有几分尴尬。
二位大佬在这里公然“斗眼”，他们这些做小的，谁都不敢哼声。不过很多人看到林晧然如此的举止，却是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新任的府丞大人，发现当真不是一般的年轻人。
黄仲达昨晚“操劳”了一夜，年纪亦是步入垂暮，最终败下阵来。
林晧然的眼睛亦不好受，但还是乘胜追击地质问道：“府尹大人，当真是要将那二位狂妄之人释放吗？”
“我是顺天府尹，一切我说得算！”黄仲达的眼睛干涩而流泪，虽然是用衣袖护着眼睛擦眼泪，但态度显得异常坚决地道。
林晧然轻叹了一口气，作势要站起来道：“你这样说的话，那就是没得商量了，本府丞只好到通政司跑一趟了！”
“你想要干什么？”黄仲达顿时大惊地望向林晧然，已经顾不得擦眼泪了。

第0931章 搅局者
通政司，这是官员向皇上递折子的地方。
黄仲达之所以敢于绕过林晧然直接释放高公子，现在当着顺天府衙众官吏面前宣布释放徐大人和高公子，正是以为林晧然这个毛头小子只能忍气吞声。
但事情却并非如此，林晧然面对着态度无比强硬的黄仲达，并没有被镇压住，反而当场就扬言要到通政司跑一遭。
黄仲达这一刻又惊又怒，眼睛死死地瞪着出乎意料的林晧然。当下这里算是顺天府衙的内部矛盾，而真到了御前，那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林晧然面对着黄仲达的询问，显得声色俱厉地朗声道：“本官作为负责北京城治安的顺天府丞，自然要尽忠职守。两淮巡盐御史徐爌越权从顺天府带来疑犯高公子，宵禁时分纵马于西直门大街撞伤公差，更是纵容高公子殴打公差，本府要弹劾徐爌目无王法，骄横跋扈！”
令人意外的是，林晧然并没有跟黄仲达直接开战，甚至还忽略了高公子，仅仅是将矛头直指正七品的两淮巡盐御史。
不得不说，林晧然此举很是高明，至使墨通判等人都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林晧然究竟是佐贰官，一旦将他跟黄仲达的矛盾捅到圣上那里。不管谁对谁错，林晧然都要承担起一个桀骜不驯的坏名声，这对他个人的仕途是不利的。
至于忽视高公子，这更是充满着官场的艺术。一旦揪着高公子不放，不仅会得罪高尚书，且黄仲达这位府尹都做出了裁决，为了这种小过错闹到御前，无疑算是小题大做。
当下，林晧然选择揪着两淮巡盐御史不放，不仅避免跟黄仲达正面冲突和落下坏名声，且能够间接打脸于黄仲达。
“林若愚，你当真要如此吗？”黄仲达暗暗心惊，但胸中的怒火更盛地质问道。
哎……
墨飞闻言，却是轻叹了一声。事情都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黄仲达仍然没有服软的意思，仍然以为林晧然懦弱可欺。
林晧然看着黄仲达完全没有协商的意思，却是直接站起来离开公堂，并抛下一句道：“我堂堂的顺天府丞被人如此无视，若本府丞不做些事，还当真以为本府丞好欺负了！”
他知道京城这潭水远比地方要深得多，若是如此锋芒毕露的话，却可能招来麻烦和暗箭，甚至是卷入京城的漩涡之中。
只是他这个“京城新丁”过于被人忽视，他需要亮出自己的獠牙，让这个京城知道他林晧然并非一个懦弱可欺之辈，甚至已经有能力影响政局的走向。
众官吏看着林晧然朝着府衙大门走去，纷纷主动给他让出了过道，眼睛无不透露着一抹敬意。不管结果如何，这个新任的顺天府丞都算得上是一条过江龙。
“白痴！你这是自寻死路、自断前程，你肯定会后悔的！”黄仲达看着林晧然大步离开，却是恨恨地大声怒斥道。
黄仲达同样有着他的权衡和判断，虽然林晧然避过了高尚书，看似仅仅得罪了最弱小的徐爌，但徐爌的背后却是的徐党。
徐爌跟当朝次辅徐阶既是师生关系，又有着同乡的情谊，一旦他获得徐党的力量支持，林晧然必然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晧然出了府衙大门，当即上了一辆马车，直接朝着通政司衙门而去。
到了通政司，前面有几个显得趾高气扬的官员在这里排队递送奏疏，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宝盒，在那里相互间吹捧起来。
却不知道是看到林晧然年轻，还是手里啥都没有，有人反倒是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林晧然到了近处，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官员手上抱的都是呈给圣上的宝物。
去年的一把火，不仅将金碧辉煌的万寿宫烧成废墟，从全国各地搜罗的宝物亦是付之一炬。
嘉靖对肇事者倒很是宽容，不仅将尚美人升为大明的寿妃，而且尚美人的父亲尚臣恩萌为骠骑将军、右军都督佥事。
只是所蒙受的损失，嘉靖并没有“哑巴吃黄莲”的意思。在徐阶的力挺下，不仅正如火如荼地重修万寿宫，还要求各地官员搜罗宝物上供，以充盈新的宫殿。
不得不承认，嘉靖这个皇帝很是厚道，对于尽心尽力办事的官员，向来都是赏罚分明。
助他修玄的陶仲文得到三孤的册封，专心写青词的严嵩和徐阶成为大明最重要的阁臣，哪怕远在广东的汪柏亦因进贡龙涎香而得到重用。
亦是如此，大家深知只要讨好圣上，必然能够有嘉奖，而地方官员自然是竭尽所能。
林晧然虽然不打算跟这些谄媚的官员同流合污，但亦没有鄙视的意思，毕竟进入这个权力场，谁都想要努力地往上攀爬。
或许嘉靖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尽管二十多年不上朝，对朝政还是能牢牢地掌握手里，更不乏遵行他意志办事的官员。
就拿重修万寿宫这事来说，严嵩说修不了，结果徐阶就顶上了。
前面几个人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林晧然。
林晧然送上奏疏，在上面进行登记，便是直接离开了。
通政司的官员看亦没有看，跟着那几个献宝的奏疏归到一起，很迅速地往西苑送了过去。
林晧然并不知道这一点，在交了奏疏后，并没有直接返回顺天府，而是在西长安街上的酒楼设宴请几个要好的同科饮酒了。
他之所以这么一闹，除了想要在顺天府衙确立自己的地位外，亦是想要给当下的朝政添加一些变数，从而谋求个人利益。
若是任由事态按预定的轨道发展，严党覆灭并遭到清算，而徐党是最大的获益者，徐阶成功接替严嵩成为大明新任的首辅。
只是在这一次特大动荡中，他跟他的同盟者并不会得到什么利益，甚至他的未来岳父兼恩师吴山仍然是入阁无望。
最为严重的是，一旦徐党吞下这个胜利果实，他们会朝着昔日的严党般发展。而给他们的生存空间会变小，甚至会遭受到徐党的重点打压。
林晧然的目光仅放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只要老老实实地熬上几年，那他必然能够登上这个宝座。只是放眼于阁臣及首辅，当下却是要未雨绸缪了。
倒严，这对于徐党和他们这帮“散仙”而言，都是一件大好事。但让徐党顺利吃下严党并坐大，那对于他们就不见得是好事件了，甚至是灭顶之灾。
亦是如此，林晧然实则是要做一个搅局者，从而在今年的大动荡中浑水摸鱼，争取成为京察中的话事人之一。

第0932章 徐璠的期许
西苑，这里已然形成了一片宫殿群，正被朝阳照得金碧辉煌。
万寿宫的废墟之中，几百人正在那里有条不紊地重修着宫殿，这里出现了初步的雏形，已经没了残垣断壁的痕迹。
“快点！快点！干得好了，本官让你们天天有肉吃！”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官员站在边上，大声地对着忙碌的工人动员道。
这帮工人似乎是经过仔细筛选，要么就是壮实，要么就是敏捷，鲜有偷懒耍滑之徒，都在这里认真地搬动砖木修建宫殿。
今天的天气倒是不错，虽然屋顶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掉，但那一轮春日高悬于空，让到干活工人的身体显得很是暖和。
负责这项工事的中年官员正是徐阶的儿子徐璠，在今年这一个春节中，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是耗费在这里。为了尽快重修万寿宫，他可谓是尽心尽责。
特别是面对着冰雪问题，他自掏柴木钱，让到工事没有关点延误。
这个差事虽然辛苦一些，但想着就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干活，他整个人又显得是活力四射，隐隐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途。
跟着严世蕃一般，他并没能够从科举中杀出，而是同样是以官荫入仕，能够成为大明的官员主要是利益于他爹徐阶。
但不是科班出身，终究没有太强的底气。他历经右军都督府都事，宗人府经历等职，好不容易谋得云南广南知府，成为了偏远之地的知府。
只是他爹却怕招来非议，上疏帮着他请辞，致使他改任尚宝丞，仍然继续担任着闲职。不过机会终究还是来了，经他父亲的推荐，让他负责重修万寿宫。
“爹，你怎么来了？”
突然身后有了一些动作，徐璠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疑惑地扭头看到一个身穿着蟒袍的小老头，脸上却是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脱口而出道。
“我有些不放心，过来瞧一瞧！”徐阶在身体魁梧的儿子面前，却是保持着严肃的表情道。
世事倒亦奇妙！严嵩生得身体高大，结果严世蕃却是身材短胖之人，而徐阶生得矮瘦，却偏偏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儿子。
徐璠听到徐阶的这番话，心里头却是颇为无奈。哪怕他的女儿都已经为他人妇了，在老爹的心里面，他还是一个小孩子般。
“工事要快，但切不可出事故！”徐阶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妥，当即又是叮嘱道。
徐璠很讨厌这种啰嗦，但还是老实地施礼道：“孩儿明白！”
“工人的情绪没问题吧？”徐阶又望向着正在劳作的工人，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为了尽快完成万寿宫的重建工作，这一次动用了数千人，哪怕春节期间都没有歇息，说他们没有情绪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帮都是贫贱的百姓，我自个掏腰包天天给他们大鱼大肉的，他们哪有什么怨言！”徐璠想到那一笔笔银子丢出去，顿时直感到一阵肉疼地道。
徐阶的眉头微蹙，带着警告的语气道：“这事切不可吊以轻心，工人的情绪一定要安抚好，万万不能让他们生出事端！”
“是！”徐璠深知老爹如此看重这项工作，除了担心他办事不牢靠，还有在今年会有所行动，当即很是郑重地应承道。
他对于拥有诸多美妾和权势的严世蕃无疑是羡慕的，甚至已经将严世蕃视为他的榜样。
虽然同样是以官荫入仕，但严世蕃官至工部左侍郎，成为工部的实际掌舵人。特别随着严嵩年迈，严世蕃更是得以入阁，成为虽无名却有实的阁臣。
一旦他爹的计划得以实行，他爹取代严嵩成为首辅，而他则接替严世蕃的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从而得到严氏父子般的富贵和风光。
正是如此，在得知老爹今年会有所行动的时候，他心里亦是涌起了一份强烈的野望，一个取代“严世蕃”的野心。
徐阶自然并不知道儿子所打的主意，看着万寿宫的工事进度显得稳当，又是认真地叮嘱了儿子几句，这才转身返回无逸殿。
徐阶在无逸殿的门口撞见严嵩，亦是朝着这位老首辅恭敬地施了一礼。哪怕当下已经是剑拔弩张，但他仍然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仿若十年前刚刚入阁那般恭敬。
严嵩微微点头，在随从的掺扶下前往玉熙宫。
徐阶并没有急于走进无逸殿，而是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上桥头，心知时机是真的到了。
随着圣上迁居玉熙宫，这对原本亲密无间的君臣已经产生了疏远感。
徐阶并没有吊以轻心，转身走向属于他的值房。在经过袁炜的房门口，却是多瞧了一眼，发现这人倒是老实地写着青词。
袁炜这次亦算是招来横祸，原本他是会试主考官的不二人选，只是他却管不住手，他的家人竟然真拿了考生的孝敬。
现在事情已经被捅出，在京城搞得满城皆知，这一场言论风波很大，致使袁炜本人受到了极大的质疑。若不是深得圣上恩宠，他阁臣的位置恐怕亦要动摇了。
虽然圣上历来刚愎自用，但事关到抡才大典，恐怕亦会照顾一下考生的情绪。虽然不会永久性地剥得袁炜担任主考官的权利，但很可能会压上一压，下个月的会试主考官恐怕要另寻他人了。
只是袁炜惹到如此的无妄之灾，对他徐阶倒不见得是坏事。袁炜已经先于吴山入阁，那他就要提防这一个后辈，以妨他会图谋自己的位置，从而徒增烦恼。
当下的两个重要对手，先后惹上麻烦，这对于徐阶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徐阶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了值房，而通政司的奏疏亦是刚刚送达。面对着这堆奏疏，他亦是认真地对待，发挥着他的治国才能。
总而言之，严嵩不能做的事情，他徐阶能做，而严嵩能做的事情，他徐阶会做得更好。
徐阶连翻了几本献宝的奏疏，却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为了这几件宝贝，这些官员恐怕又干了不少缺德的事，恐怕宝贝上面还会染上人血。
咦？
徐阶翻到这一份奏疏的时候，眉头当即深深地蹙起，隐隐间涌起一份不安。

第0933章 徐阶的票拟
翻开奏疏，跟着先前的几本马虎文章的奏疏完全不同，这道奏疏充满着杀机。
这是顺天府丞林晧然弹劾两淮巡盐御史徐爌的一份奏疏，给徐爌扣上了“目无王法、骄傲跋扈”的罪名，言辞显得相当激烈。
在看完这道奏疏的内容后，徐阶将手上的奏疏放下，却是黯然一叹。
对于这位一度想要招为孙女婿的林文魁，他其实还算是欣赏的。不仅得到了御赐的文魁之名，在内阁担任司直郎期间亦显现出过人的才能，到广东开海更是交出了靓丽的成绩单。
当下年仅二十一岁，就已经官居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假以时日，林晧然必然能够入阁拜相，甚至比严嵩走得还要更远。
世事却是如此的造化弄人，当初失之交臂的姻亲关系，当下却极可能会演变成为敌手。
徐爌，这是他几百名门生中比较出色的一位。出身于三甲，经由他的运作，这才进到都察院系统中，并出任了两淮巡盐御史。
若是这种事情放在以前，徐爌真的做出如此的“恶行”，他徐阶甚至都可以替朝廷进行大义灭亲，从而保住自己的清誉。
只是徐爌当下是两淮巡盐御史，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是他跟高耀及背后两淮盐商势力的桥梁。一旦徐爌出事，那他跟高耀的关系无疑会破裂，从而会影响到他整个计划。
面对着这一个棘手的事情，徐阶微微琢磨后，便是在一张小纸写下：“令两淮巡盐御史上疏陈情”，然后将小纸条帖在奏疏之上。
对于这一件事，他并不能够做出只手遮天，只能够是另谋他策了。
奏疏票拟完毕后，有专门的人员送往了玉熙宫，请圣上进行最后的批红。得益于献宝的几份奏疏，仅过了一日，圣意便正式下达。
正月十七日，北京城的天空显得很阴沉。
徐爌的住处在西南角阜财坊一间极简陋的房子，哪怕这一座寒酸的房子亦是他花钱租来的，跟着太多数的御史一般，他们都是“贫苦人士”。
正是午饭时分，在那张垫着两片瓦块的八仙桌上，正摆着一小碟酱菜，主食是两个拳头大的白馒头，除此再无其他。
身穿着七品官服的徐爌倒亦不挑剔，反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他是苏州人士，从小吃惯大米饭，但为显得节俭一些，却选择更便宜的馒头。
官场就是如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君不见，恩师家里良田几十万亩，住的宅子却连一般的侍郎宅子都不如，吃得亦是粗茶淡饭。
他们御史言官在拥有令人羡慕权力的同时，自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由清贫而得以入御史，亦得要继续忍受清贫，给外界树立一个清廉的好形象。
不过他的苦日子将要结束，而好日子即将到来。这次只要到了地方，有着那帮两淮盐商的孝敬，将会是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吱吱……
一只灰色的小老鼠从洞中钻了出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徐爌的存在，以为这间房间里没有人，正沿着墙角进行觅食。
徐爌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这只小老鼠傻里傻气的，心里顿时生一个恶贪。他将手上的馒头放下，从旁边抄起一根结实的棍子，轻步靠近那只小老鼠。
这只灰色的小老鼠显得有几分傻气，并不知道危险的临近。在这家徒四壁的房间中，继续沿着墙角觅食，从而离洞口越来越远。
吱吱……
突然看到一个枣子，这只小老鼠发出两声欢愉的叫声，当即就啃咬起来。
好机会！
徐爌的耐性很好，跟着他在官场一直隐藏自己一般，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恶态，宛如一位正人君子般的存在。当下看着这位笨老鼠已经在劫难逃，那张脸露出了丑恶的笑容，并高高地举起了棍子。
“皇上口谕，两淮巡盐御史徐爌接旨！”
正是这时，后面的院子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太监声音。
砰！
徐爌的棍子已经蓄势待发，只是在狠狠地挥下去的时候，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分了神，被这个能够带来富贵英华的圣旨吸去了注意力。
小老鼠感受到了危险临近，再也顾不得那一颗干枣，吱吱地叫着逃回洞口，而徐爌亦是“哎呦”地痛叫一声，棍子却砸中他的脚趾，痛得眼睛都流了出来。
本以为必死的小老鼠，因为这一个小意外，却是重重地砸了自己的脚趾。
“皇上口谕，两淮巡盐御史徐爌接旨！”
宣旨太监陈洪面对着一瘸一拐走出来的徐爌，显得很是冷淡地又说了一遍。
徐爌忍着脚趾的疼痛，显得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叫拜道：“微臣两淮巡盐御史徐爌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实不用陈洪传达旨意，他就已经知道这道旨意的内容了。或者说，在昨天晚些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惹上了一点麻烦。
在高公子一事上，他原本想要借机拉近跟高耀的关系。但哪曾想到，一个小小的顺天府丞如此的胆敢妄为，竟然将他狠狠地摆了一道。
现在他不仅没能卖高尚书一个面子，反而是麻烦缠身。这“越权带走高公子”和“夜闯宵禁”，虽然算不得什么大罪，但无疑让他的仕途惹上污点。
不过，他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不仅要洗脱自己，同时要狠狠地将那小子摆一道，让他明白自己是他惹不起的。
“洒家已经将皇上的口谕带到，徐大人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陈洪望着跪在地上的徐爌，显得很是冷淡地询问道。
“已经清楚了！陈公公，请到里面喝一杯茶水！”徐爌重重地点头，当即又是发出邀请道。
陈洪打量着这破败的房子和充满污泥的院子，眼睛流露出鄙夷之色道：“不必了！”说着，便是领着几名小太监离开。
“公公，请慢走！”徐爌待着没瞧到那份轻视，显得恭敬地说道。
只是待陈洪走远，他的脸色骤然一变，一个吐沫吐了出去。

第0934章 陈情奏疏
徐爌回到房间，将门窗关紧，当即便来到书桌前。
在战场中，第一个时间获取到军情讯息是极其重要，这一点往往能决定双方的胜负。而官场同样如此，早一步得知对手的动向，往往能够后发先至。
他的恩师徐阶是当朝的次辅，在内阁拥有很大的票拟权，几乎所有的奏疏都要经他之手。而林晧然弹劾的事情，早在昨天他便已经知晓，可谓是获得了第一手的军情。
虽然那小子踩了狗屎运，年纪轻轻便官居正四品的顺天府丞，但究竟是一个官场新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到他徐某人的头上，那小子只能是被他给玩死了。
徐爌心中早有了应对之策，甚至在昨天晚上的时候，陈情奏疏便已经有了腹稿。只是担心节外生枝，他才没有写到纸上，亦还没有将陈情奏疏准备好。
现在圣上的口谕已经下达，那他就能够将腹稿光明正大地写下来，将这个麻烦事处理得干干净净，让那小子明白官场远没有他想象般简单。
“微臣两淮巡盐御史谨奏！”
徐爌铺好纸笔，提笔便写了开头，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胆敢弹劾于他，可谓是在以石击卵，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由于意念通达，很快便将腹稿一气呵成地写在纸上。在写完之后，他还精益求精地仔细地润色了一番，力求将这份奏疏做到最完美。
接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份空白的奏疏，按着奏疏的格式抄写了一遍。
只是突然间，他的笔停了下来，眉头微微地蹙起，总觉得这道奏疏还不够完美。
吱……
一个老鼠的声音突然从房间传起，放眼望去，却又是一只小灰鼠。只是这只小灰鼠比先前那只敏捷很多，一口叨着地上的一颗干枣，飞窜般地逃回了老鼠洞。
看到这一幕，徐爌的脑海当即闪过一道灵光，当即明白这道奏疏还缺什么。
他微微凝神思索片刻，便是提笔在奏疏上直接写下：“微臣任监察御史已逾六载，以清直而闻名，但难免得罪于人。今小错已经铸就，然有人吹毛求疵，实乃有报复之嫌，望圣上明察！”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徐爌的脸色浮现灿烂的笑容，对这道陈情奏疏显得极为满意。
在洗脱自己的同时，更是给那小子狠狠地开涮一番。
你不是要弹劾于我吗？你不是要揪着我的小毛病不放吗？那很好！老子就指责你“吹毛求疵”和“以公挟私”。
他将手上的狼毫笔轻轻地放回笔架上，将那一份笔迹未干的奏疏置于一边，然后拿起桌面上的草稿到暖炉中烧成了灰烬。
在完成一切后，他回到书桌前，将那份晾干的奏疏揣进袖子里面。
这才轻轻地关上房门，出了家门乘坐那辆不显眼的马车，直接朝着通政使司衙门而去。
到了通政司衙门口，门前显得很是清静的样子，远不如往年般热闹。
只是他心里却很是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宁静罢了。侍到他恩师真正开始动手，那这里必然会人满为患，无数的奏疏会送到这里。
徐爌进入通政司衙门，登记名册，便递交了奏疏。
从圣上的口谕下达，到他上奏疏陈情，这可谓是神速。
徐爌交了奏疏之后，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着都察院而去。
言官系统早已经自成一系，在吃了无数个单打独斗的亏后，他们已经领悟到群战的奥妙，开始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事实亦是如此，他们这帮监察御史只是区区的正七品官员。只是想要上位的话，那他们就要踩死几个大官员，干的正是得罪大人物的活。
若是他们不进行抱团的话，当真会死得很惨，根本承受不住大人物的雷霆之怒。
徐爌到了监察院，当即就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僚。他在都察院的资历不算浅，又仗着徐阶得意门生的身份，在监察院中拥有很强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在徐爌的诉苦和鼓动下，有八位监察御史或给事中显得很民愤慨，当即便扬言要“教训”林晧然，一股风浪即将朝着大明最璀璨的新星拍过去。
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亮起了灯火。
日忠坊，一个胡同的深处，毅然挂着一个“林府”的新牌匾。已经到了晚饭时分，这里的饭厅飘起了一股浓郁的香饭香。
林晧然负责着北京的治安后，手头上的工作亦是不少，特别下个月初便是会试之期，这期间难免会更容易出现斗殴事件。
在临下衙的时候，却又发生了一件治安事件。定国公的子侄在东城酒后闹事打人，赵龙领着人过去要将他擒拿，结果反被他仗着人多给打了。
林晧然并没有前往东城，而是直接乘坐轿子返回家里。跟着以往的习惯般，他回到房间将官服换下来，换上一套士子的便服。
洗了手后，他来到饭厅前，打算跟等候在这里的虎妞一起用餐。
虎妞身穿着那一套斗鱼服，手里摆弄着那一把从城隍庙淘回来的青铜剑。经伍掌柜的修复，这把青铜剑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神采，那条纹显得古朴而华美。
虽然经过岁月的侵蚀，但刀锋还保持得很锋利，这是一把宝剑无疑。
“哥，今天有你喜欢吃的北京烤鸭哦！”
虎妞正把玩着手中的青铜剑，看到林晧然从外面进来，当即神采飞扬地脆声道。
林晧然的目光落到桌面上，果然有一盘香喷喷的北京烤鸭，可谓是色香味俱全。只是面对着这道美食，他却没有太强的食欲。
咦？
阿丽就坐在隔壁食桌用餐，却是发现了林晧然的情绪不佳，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疑惑地打量起这个男人，隐隐间竟然透露着一丝关切。
“哥，给！”
虎妞自然看出哥哥的脸色不妥，很是乖巧地夹一块烧鸭腿给他，以示安慰和鼓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还认真地观察着哥哥的反应。
林晧然勉强一笑，只是眉头仍然紧蹙，显得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菜。
“哥，是不是因为那个徐爌反过来说你不好，所以你不开心呀？”虎妞是一个藏不住话的人，这最美味的鸭腿送到哥哥面前竟然还是无动于衷，当即便是关心顾询问道。
在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认真地盯着林晧然，充满着关切之情，似乎都已经认定就是这一个答案。
林晧然闻言抬起头，看着虎妞和阿丽等人的反应，不由得哑然失笑，发现她们都误会了。他哪里是在烦心徐爌的事，实质心思还在工作上。

第0935章 一战成名（一）
这些时日以来，勋贵、锦衣卫和太监屡番闹事，而他们顺天府这边却经常成为受欺负的角色。刚刚定国公的子侄又是如此，压根不将顺天府放在眼里。
林晧然以为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并不全然是捕快的地位低下，而是他们的拳头不敢硬，正所谓“枪杆子里出政权”。
他想要公正执法，维护好北京城的治安工作，那就要填充捕厅的人员。只是捕厅的人手充足，纵容是跟那帮勋贵打架，那亦就有了底气。
只是人员的填充无疑涉及到经费问题，且不说顺天府有没有能力拿出这一笔钱，想要黄仲达给他拨款，这个事情无疑是难于登天。
林晧然回到家里之后，却一直是烦恼于这个问题，却不想给虎妞这个野丫头误会了。面对着虎妞的关切，他轻笑之后，认真地摇了摇头。
“哥，你真不是烦徐爌的事吗？他那么说，我听到之后，我都挺你烦他呢？”虎妞紧蹙着眉头，显得极是认真地说道。
徐爌的陈情奏疏已经传出，哪怕虎妞都已经知晓。
徐爌确实有几分能耐，他将自己的罪行洗得一干二净，把主要过错都推给了徐仲达。
在陈情奏疏中，徐爌声称那夜跟黄爌在潇湘楼喝酒。黄爌有了一些醉意，不便返回府衙，便请求徐爌到顺天衙将高公子送回高府。
只是路程有些远，这才误了时辰。徐爌担心误了黄爌和高尚书的事情，所以才选择夜闯宵禁，才惹出了这一些事端。
若是按着这一个版本进行解释的话，那徐爌就没有越权释放高公子一说，至于夜闯宵禁亦算是情有可原，整个人实质没有多大的过错。
反倒是他林晧然，却是对徐爌如此的吹毛求疵，确实是有挟私报复之嫌。
林晧然忍不住掐住了虎妞的脸蛋，眼睛充满自信地说道：“徐爌不过是在自作聪明，哥哥哪里可能为这种蠢人烦恼呢？”
“真的？”虎妞将信将疑地望着林晧然问道。
林晧然重新拿起筷子，很是肯定地点头道：“真的！”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林晧然又是边吃饭边思考着公务上的事情，而虎妞则是全心全意地对付着桌面上的一道道佳肴。
无逸殿值房，檀香袅袅。
徐阶闻着空气中的檀香，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这是前日圣上御赐给他的檀香，他的待遇已经无限接近那个老不死，取而代之恐怕是早晚之事。
在这一股檀香的氛围中，致使他处理政务显得更加得心应手，效率比先前要高出一倍不止。
阿啾……
正是得意之时，这值房中的檀香似乎过于浓郁，让到他的身体显得消受不起，致使他重重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爹，你没事吧？”
被冻得脸蛋通红的徐璠刚巧从外面进来，听到这么一个喷嚏声，脸上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由于工地离无逸殿不远，徐璠这些日子却没少往内阁跑，还假借着各种理由往这里跑，似乎在内阁多呆会能给他带去好运一般。
徐阶打了这一个喷嚏，鼻子显得有些阻塞，已经出现了一点点风寒的症状，却是抬头对着徐璠摇头道：“我没事！你怎么又过来了？工地那边没出现什么状况吧？”
“我过来喝口茶，工地那边都好得很，你大可放心！”徐璠虽然很是厌烦老爹这一种唠唠叨叨，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一句，转而又对房间的檀香赞叹地道：“爹，你这里真香！”
徐阶听到这个话，嘴角微微地上翘，却没有点破的意思。
越是到关键的时刻，他显得越发的冷静。昔日的李默和夏言，之所以会惨败给严嵩，很大程度就是过于得意忘形。
当下这一点点恩赐，跟昔日夏言被授赠大明唯一一个“上柱国”称号和李默打破吏部侍郎不升尚书的传统，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圣上实质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从他对侍夏言和李默便可见一斑。当下他想要对付严嵩，那就不能掉以轻心，或者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只有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正是如此，纵使他已经越来越靠近首辅的宝座，但并没有任何的得意之色。
徐璠却没有徐阶这么多的想法，在旁边的板凳坐了下去，很是惬意地饮茶。在端起茶杯的同时，他好奇地打量着桌面上的一份份奏疏，眼睛透露出一抹期待之色。
“喝完茶就赶快回工地盯着！”
徐阶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是淡淡地催促道。却不是他不愿意将儿子培养成为所谓的“小阁老”，亦是看出了儿子的那点小心思，只是当下都还没有扳倒严嵩，这些事情无疑是本末倒置。
徐璠应了一声，眼睛却还是紧盯着桌面上的奏疏，同时看着老爹如何票拟。
在他的心目中，老爹是参天大树般的存在。昔日以探花及第，今又担任大明次辅近十年，离开首辅的宝座仅是一步之遥。
只是很可惜的是，他没能够在科举上取得成绩，最终只能是以萌入仕，前途显得一点都不光明。
徐阶做事向来很是投入，认真地处理着奏疏，浑然将徐璠给遗忘了一般。正当他专心致志地处置着奏疏，突然听到儿子说道：“爹，尹台上奏疏所为何事呢？”
咦？
徐阶自然知道南京礼部尚书尹台，这位出身于江西的翰林颇有傲气，且跟着吴山一般师从夏言，却不愿攀附于严党。
虽然尹台的才名令圣上都颇为欣赏，但在严党的排挤下，还是到了南京。亦是他的运气使然，却让他熬到了南京礼部尚书的位置。
在他的印象中，尹台是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鲜有上奏疏议事。只是突然间，在这一个时点上奏疏，却让他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爹，你怎么了？”
徐璠先初是好奇尹台奏疏中的内容，想知道堂堂的南京礼部尚书上奏疏所为何事，只是看到老爹捧着那价奏疏显得目瞪口呆的模样，当即关切地询问道。

第0936章 一战成名（二）
徐阶将尹台的奏疏打开，当看到奏疏的内容后，整个人当即如遭雷击。
在先前林晧然弹劾徐爌的时候，却是避开了高公子和徐仲达，故而他们都以为林晧然是一个识时务的官员，只敢拿一个软柿子来撒气。
亦是如此，他们的应对方针是由黄仲达站出来承担责任，从而将徐爌给洗干净。纵使林晧然如何的不甘，但这个事情无疑算是过去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的胆子远比他们想象中要肥，竟然请动了南京礼部尚书尹台。
奏疏的言辞很是激烈，矛头直指高耀：“微臣南京礼部尚书尹台谨奏：户部尚书高耀其子意图强夺人宝而入府狱，于西直门大街宵禁时分纵马伤人再行殴打公差之事，此为恶子也……然高耀教子无方，而处处袒之，今其子犯错两度入狱，竟要顺天府尹黄仲达放人，堂堂的监察御史护送至府上，岂不悲呼。如此溺爱恶子，岂非礼，乃纵恶也！”
事情到了这里，这场风波无疑是升级了。先前还是两位普通官员的口舌之辩，但随着南京礼部尚书尹台的加入，已经演变为两位尚书间的矛盾。
一个处理不好，高耀要背上“溺爱恶子”的罪名，甚至要丢掉这个最烫手的户部尚书之位。
徐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明白尹台为何会参与进行，但事情无疑变得棘手。犹豫了一下，他便是将奏疏直接递向了旁边的儿子徐璠。
徐璠看着老爹主动递奏疏给他，心里当即是欣喜若狂，这是要培养他处理国事的节奏。
在看过奏疏后，他的心里不由得一沉，显得愤愤地说道：“这小子真是胆大妄为，竟然胆敢请动尹台出手，这是想要跟我们为敌啊！”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闪过一抹杀机。
当下他们徐党早已经今非昔比，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是他爹的同科好友，吏部尚书郭朴由他爹所举荐，今户部尚书高耀又身陷其中，他们怎么会怕区区一个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哪怕吴山参与进来亦不过是一帮土鸡瓦狗罢了。
“这小子？”徐阶听出儿子对林晧然的轻视态度，眼睛显得失望地说教道：“咱们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位连中六元的士子，开海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年仅轻轻就已经官居正四品的顺天府丞。你再瞧瞧你什么出身，现居什么官职，你有什么资格轻视于他？”
徐璠很想指出林晧然连中六元是得益于出身在广东那种“文运不昌”之地，但想着自己连举人功名都混不到，深知这话不仅没能拉低他跟林晧然间的巨大差距，反而还会惹怒他老爹。
不管嘴上承认与否，他现在确实是实实在在地被那小子骑在头上了，憋着一点委屈劲，转而回到正事上道：“爹，现在高耀是我们的同盟，咱们不能看着他有事而置之不理啊！”
“这件事情不要继续闹大，只要不吵得没完没了，谁都不会有事！”徐阶已经冷静下来，心里自然是倾向于高耀的，显得自信地轻声道。
若是这个朝廷真是以罪论处的话，那严嵩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下台了，甚至他所犯下的罪行都足以跟夏言一般，被斩于东市。
只是圣上并不是一个贤明的帝王，他想要的是听话的臣子，而不是那些品德高尚的清官，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过错而罢免“能够分忧”的高耀呢？
出于对嘉靖的了解，徐阶深知这起事件要进行冷处理，只要事件不演变成为大冲突事件，那就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该怎么做？”徐璠看着老爹似乎有了主意，便是热切地询问道。
徐阶随手翻开一份奏疏，显得平静地说道：“我会让高耀和黄仲达到宫里亲自向圣上解释，向圣上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是尹台那边还揪着此事不放，真将圣上给触怒的话，那过错便会在他们那一边了！”
严嵩为何屡次遭到弹劾而无事，主要是他能够跟圣上当面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而接受圣上的处罚，而不是通过一份冷冰冰的奏疏。
外面的官员根本不知情，却以为揪到了严嵩的痛脚，还是纷纷上奏疏干扰圣上的修玄，最终他们是有理变成了无理。
当下，只要他稍微动作一下，让高耀到宫里面见圣上，避重就轻地认错。那高耀便会安然无恙，自然亦不怕尹台的继续攻击。
“孩子明白了，我这传消息给高耀，让高耀早做准备！”徐璠欣喜地答应道。
咦？
徐阶的目光落向手上已经翻开的奏疏，脸色却是一愣，突然发现他将问题想简单了。
他连接翻出三份奏疏，却全都是弹劾奏疏。不过矛头并不是指向徐爌，亦不没有指向当朝的户部尚书，而是指向了八位监察御史组成的小团体以及顺天府尹黄仲达。
在徐爌的鼓动下，都察院有八位监察御史一起弹劾林晧然，直指林晧然这是“吹毛求疵”和“挟私报复”，将林晧然推到了浪尖上。
不得不说，徐爌的自作聪明之举，反倒是给事情产生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堂堂监察御史不纠正官风，反倒责怪于尽忠职守的官员吹毛求疵，岂不是谬乎！”——兵部主事宁江。
“高公子何以出狱，堂堂的监察御史何以护送，岂中缘由为何不察？反倒攻击林府丞挟私报复，这又是谁公私不分？”——工部主事杨春来。
“顺天府尹黄仲达两次释放高公子，这倒不是‘吹毛求疵’，但简直是包庇罪犯！此间的失职，为何不进行纠察？”——翰林院编修徐渭。
……
在整个事情中，不仅是徐爌要承担罪责，户部尚书高耀亦要承担一定的连带责任，连同顺天府尹黄仲达和高公子都难辞其咎，还有那八位监察御史亦有不当之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问题这才全面地被捅了出来，所涉的相关人员不仅是高耀、徐爌和黄仲达，还有高公子和八位监察御史。
林晧然揪着徐爌发难，哪里是害怕高尚书和黄仲达，分明是为一场全面战斗埋下了伏笔。而尹台指向高耀，林晧然的三位好友却指向了黄仲达和八位监察御史，让到事情当即升级为团体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欺我啊！”
徐阶看着这三份奏疏，眼睛显得颇为复杂地自语道。
他一直以为已经很看重林晧然这个人了，但此刻发现还是远远低估，林晧然从广东历练归来已然是一把锋利的宝剑，此等谋划能力已经足以参与到政治战争中来了。
“爹，你说这都是那小子的诡计？”徐璠还没有离开，显得难以置信地瞪眼道。
徐阶苦涩地点了点头，将手上的奏疏放下，对着徐璠轻声吩咐道：“你去将高耀请来吧！”
“好！”徐璠的眼睛微亮，深知老爹才是真正的官场老油条，便是兴奋地答应下来道。
在离开值房后，他并没有到工地支使心腹去请人，而是选择亲自奔往户部将高耀请来，想要商量出一个完美对策，将这帮土鸡瓦狗给一一弄死。

第0937章 一战成名（三）
顺天府衙，签押房。
身穿着正三品官服的黄仲达端坐在书桌前，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公务，那张白皙的国子脸不怒自威，整个人显得颇有威严的模样。
这些天以来，他明显感受到顺天府内的暗流涌动，其地位隐隐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威胁，很多人已经悄悄地投向了那个小子。
在徐爌所引发的事件中，他选择卖面子给了徐阶，从而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的责任。正是因为他的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到顺天府衙上下以为林晧然“取胜”，从而倒向了林晧然那一头。
亦是如此，这个顺天府衙已然不再是他“一家独立”，隐隐呈现出两座山头的格局。
黄仲达对于这种变化，却是冷眼视之，只认为这帮官员其实都是鼠目寸光之徒。
雷礼不过是三甲同进士出身，这好不容易熬到顺天府尹的位置。在得到严嵩的青睐后，从顺天府尹到工部尚书，仅花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他现在看似成为“替罪羊”，但却将徐阶的大腿抱得更紧了，事后必然会有所安慰。虽然徐阶的大腿比不上严嵩，但不求三年能官至尚书，今年“平调”进六部担任侍郎亦是大概率事件。
令人可笑的是，这些人却看不到其中的奥妙，却傻乎乎地跑去抱林晧然的大腿，从而跟自己这位准侍郎站到了对立面。
“东翁，这些东西已经采购妥当！只是今年比以往要冷，市面上的炭火要贵上一些，故而总体花费要比以前要多出两成！”曾师爷的脸色红润有光，将一份清单递到桌前认真地说道。
黄仲达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想到花费比预算要高出两成，但想着这是天气使然，亦是无奈地点头道：“此事有劳你了！”
“不敢！能替东翁分忧，是学生份内之事！”曾师爷似乎是暗松了一口气，急忙表忠心地道。
黄仲达这些天的精力主要放在即将举行的春闱上，跟着秋闱有所不同，会试是要连考九日。
举人要携带的东西会显得更多，故而顺天府衙要从大兴和宛平二县招些勤快的百姓充当脚夫，为着应考的举子挑东西入场。
由于天气的使然，顺天府衙还需要给应考举人提供木炭、炭盆和蜡烛等物，以供这帮举子能够取暖、生火做饭和照明之需。
因为事涉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却难免有人会借此中饱私囊，或者是以次充好，黄仲达将这采办之事交给他所信任的曾师爷去操办。
正说话间，有差役进来通禀，林府丞在外面求见。
“东翁，学生先行告退了！”曾师爷得知林晧然求见，却是进行告退道。
却是在门口的时候，他遇到迎面走来的林晧然。林晧然那双眼睛仿佛看穿一切般，让到曾师爷的心里咯噔一声，低头匆匆地离开。
“林府丞，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啊？”黄仲达面对着这位几乎不踏足签押房的辅臣，端起桌面上的茶盏，显得脸笑皮不笑地说道。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二人已然是势同水火，算得上是官场的宿敌。
林晧然是第二次踏足这个签押房，这房间跟广州府衙的布置相似，不过占地显得要大一圈。面对着黄仲达的询问，他显得不卑不亢地微笑道：“见过府尹大人，下官过来是有事相商！”
“哦？不知是什么事呢？”黄仲达捏着茶盏轻拨着茶水，抬头望过去询问道。只是他的心里却是冷笑，他才是顺天府的第一把手，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这小子就休想要好过。
“我们捕厅的人员严重不足，下官以为应当增加编制，从而扩充人手整治北京城的治安！”林晧然的目光落向黄仲达身上，将想法说出来道。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只是林府丞你刚任，恐怕还不是很了解。咱们顺天府的财政捉襟见肘，不说吏部会不会同意我们增员，咱们根本无法养这么多人啊！”黄仲达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是打起官腔道。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府尹大人，如果下官能够解决他们的俸禄，不知捕城能否直接扩张二百个编制呢？”
“二百个？”
黄仲达正要轻呷一口茶水，结果听到这个数据，手上的茶盏当即晃了一下，一些茶水落到衣服上，差点将他给烫到了。
这个数据无疑是惊人的，甚至是在痴人说梦。正式编制跟差役是有区别的，前者是要按月给薪水，后者则是免费劳力。
顺天府衙的三班衙役拥有正式编制的，实质仅百人左右，当下却要增加二百号人的编制，这简直是在痴人说梦。不说吏部和户部不可能同意，这么一大笔的俸禄又从何而来？
“府尹大人，请淡定！区区二百个编制而已，为何会慌张至此？”林晧然似笑非笑地望着黄仲达，显得揶揄地说道。
黄仲达抬眼望去，当即从林晧然的眼睛看出了一抹轻视，却是针锋相对地道：“林府丞若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本府尹定然不会阻拦，就怕林府丞是在夸夸其谈，徒增笑耳！”
“既然府尹大人没有异议，那此事就定下了！”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微笑地看着黄仲达道。
黄仲达的脸色微敛，当即明白了这是入了这小子的圈套，但冷笑一声道：“那本府尹就拭目以待，倒看看林府丞有什么通天能耐了！”
“定不负府尹大人厚望，下官告辞了！”林晧然看着目的达到，便是进行施礼道。
正是要转身离开，却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道：“哈哈……好消息！那小子自寻死路，他竟然鼓动尹台弹劾高耀，咱们这次可有戏看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尹台弹劾户部尚书高耀的消息已经从宫中传出。
陈通判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小跑进来，那张胖脸显得眉飞色舞，正要向黄仲达汇报这个喜讯。结果才跨过门槛，定睛一瞧，差点没被吓出心脏病，却见林晧然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第0938章 一战成名（四）
打从林晧然敢于跟黄仲达公然叫板后，他的嘴里尽管还是用“那小子”来称呼，但心里却很是清楚：这个年轻的府丞大人是他所得罪不起的人物。
刚刚得知林晧然主动跟徐党开战，深以为这是要拨云见日，这才忘乎所以地跑进来。但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签押房竟然遇到了事件的主角。
陈通判看到林晧然的瞬间，当即像是见到鬼一般，那张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在确实没有看错的时候，他整张脸“刷”地变得惨白。
“陈大人，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了？竟然如此的高兴呢？”林晧然看着这个眉飞色舞跑进来的陈通判，脸上却是似笑非笑地明知故问道。
陈通判吓得魂都掉了一般，但强装镇定地摇头道：“没……没什么事！”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底气不足，这次摆明是被人“撞到正着”。
“是吗？”林晧然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并没有借此发难的意思，而是挥袖离开了签押房。
呼……
陈通判看着林晧然离开，悬着的心轻轻放下，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他发现这位新任的顺天府丞当真不可小窥，身上亦然有着能让他感到窒息的官气。
“尹台？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吗？”黄仲达端坐在书桌前，突然开口询问道。
陈通判转身望过去，眼睛当即迸发出光芒，又是恢复刚才的眉飞色舞地道：“正是此人！下官刚刚得到消息，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弹劾高尚书，弹劾高尚书溺爱恶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定然是那小子所为，他同时得罪徐党和高尚书，分明是在找死嘛！”
“此事当真？”黄仲达的眼睛微亮，一扫连日来的颓废劲道。
为了个人的仕途，他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致使他在顺天府衙的声望降到冰点。却万心万没有想到，林晧然这个蠢货竟然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拉来了尹台助阵。
事态演化到这里，徐党和高尚书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肯定会狠狠地教训林晧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到他明白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此事千真万确！现在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徐阁老和高尚书必然不会放过那小子！”陈通判来到书桌前，陪着笑讨好地说道。
黄仲达冷笑一声，很是解恨地站起来说道：“这小子不过是走了点狗尿运，当真是谁都敢招惹，我倒看他这一次怎么死！”
说着“死”字的时候，这个字从牙缝中挤出一般，而他的脸上亦是流露出戾气。
“就是！这个消息若是传到雷通判他们几个人耳中，他们恐怕要悔青肠子了，竟然眼瞎瞧上那小子，还想要跟我们叫板！”陈通判如同摇尾的哈巴狗般，跟着黄仲达讨好地说道。
黄仲达走到门前，看着外面落着阳光的院子，心情显得大好，当即打定主意笑道：“呵呵……你让人去通知雷通判他们几个，就说本府尹请他们吃酒。”
“是！”陈通判听到这番话，心中大喜地答道。
他自然明白黄仲达的意图，当下林晧然是要麻烦缠身，而黄仲达这时表现出既往不究的广阔心胸，那雷通判等人必然是感恩戴德，从而彻底将林晧然进行孤立。
黄仲达回到后宅换了一套常服，看着时间差不多，便是直接到了花厅。管家已经按着吩咐，在这里张罗出一张酒席。
他直接坐在桌前，在这里亲自等候雷通判等人到来，这无疑算是“礼贤下士”了。
正是这时，一个差役急匆匆地跑进来。
黄仲达正陶醉于如何惩治林晧然的美梦中，被这个慌慌张张的差役扰了好梦，当即拉下脸来道：“你慌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差役看出黄仲达脸上的不快，但硬着头皮进行汇报道：“大人，高尚书已经到咱们府衙门口了！”
“高尚书？快快将他领进来！”黄仲达听到是高耀到访，心里涌起了一股兴奋劲，却是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这话刚落下，却又觉得很不妥，站起来朝着门口方向走去道：“不，本官亲自去迎接他！”
高耀突然到访顺天府，毅然是要有所行动了，这无疑是奔着对付林晧然而来。不管是直接对林晧然进行兴师问罪，还是要跟他合谋对付林晧然，这都是他所乐意看到的。
黄仲达心里很是欢快，步伐都比平时要轻快很多。
陈通判亲自到属官厅邀请着雷通判等人，并没有说实情地卖关子道：“你们几个到了就知道，保证你们有惊喜！”
雷通判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他们有跟着林晧然另立山头的意思，但黄仲达宴请他们过来，这点脸面还真的要给。
他们正是要跟着陈通判一起前往府衙后宅，结果看着黄府丞急匆匆地走出来，得知是户部尚书高耀到访，亦是急忙跟着黄仲达走向府衙大门。
一众人来到大院，果真看到了身穿正二品官服的高耀，黄仲达远远地行礼道：“下官有失远迎，还请部堂大人恕罪，里面请！”
大明的官员不仅要看品阶，而且还要看所处的衙门。顺天府衙虽然凌驾于地方衙门之上，但却是远低于六部，哪怕是黄仲达“平调”到六部任侍郎都算是“高升”。
黄仲达虽然看似仅比高耀低二级，但二人的地位差距还是很大的。
高耀的皮肤白净，眉毛很粗，五官端正，想必年轻之时算是一个俊郎的青年才俊，面对着黄仲达的讨好举止，他却是淡淡地拒绝道：“不必了！”
还不待黄仲达有所反应，他转身沉声道：“将我那个孽子带上来！”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两个家丁押着高公子走了进来，而高公子的身上绑着严严实实的绳子，嘴角还挂着一点血迹。
啊？
当看到高公子被绑着押进来的时候，黄仲达和陈通仲当即是目瞪口呆，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高耀：这个剧本明显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0939章 一战成名（五）
按说，尹台弹劾于高耀，高耀应该是伙同徐党进行反击才是。
当下的徐党不仅掌控了吏部，还将都察院经营得如同铁桶一块，高耀又身居最重要的户部尚书，有什么道理要害怕一个小小的南京礼部尚书和不成气候的顺天府丞呢？
只要他们稍微合谋一下，还不是如同严党惩治杨继盛等人般，一个小指头便能够直接戳死。
但现实并不是如此，高尚书却是选择了“大义灭亲”，亲自将高公子送到了府衙。
高耀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接对着黄仲达正义凛然地道：“本部堂刚刚才得知，这个孽子数日前在街上试图抢人宝，而后还打伤了公差，今本部堂亲自将这逆子押送到你这里！黄府尹，你无须理会本部堂，按大明律法进行处置，切不可殉私枉法！”
这……
黄仲达听着这番正义凛然的话，嘴角微微张开，显得为难地望着高耀。
虽然他知道高耀是想要塑造一个大义灭亲的严父形象，但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这堂堂的户部尚书怎么就认怂了呢？不是应该将林晧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死吗？
“黄府尹，本部堂的话，你可清楚了？”高耀的脸色微寒，直接询问道。
黄仲达从失神中醒悟过来，急忙应答道：“下官清楚了！”
“本部堂还有要务要处理，告辞了！”高耀却不想要这里多呆一刻般，当即转身就要离开。
“下官送送你！”黄仲达虽然一头雾气，却是急忙跟上去道。
陈通判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无法相信堂堂的户部尚书会认怂，整个人傻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地道：“怎么会这样？”
“陈通判，我看喝酒的事情就不必了，恐怕你们也没了心情！我等先行告退，还有几份紧急文书要处理呢！”雷通判上前拍了拍陈通判的肩膀，然后领着其他人扬长而去。
这次风波的罪魁祸首无疑正是这位猖狂的高公子，虽然不明白高尚书为何会大义灭亲，但当下罪魁祸首归案，这次无疑是林晧然大获全胜。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并没有错。这位新任的林府丞确实比黄府尹更有能耐，他们完全可以跟着林晧然在顺天府衙另立一个山头，从此不用再瞧黄仲达的脸色。
明时坊，位于北京内城的东南角。
尹台的仕途轨迹在北京城和南京城，在北京城曾经有着光辉的岁月，是正经八百的翰林官。只是他不愿意依附于严嵩父子，最终只能到南京养老。
年仅四十六便开始到南京养老，这无疑是一种折磨，亦是对他的一种历练。
在京城为官期间，从庶吉士到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管坊事的十余里时间里，他都是租住在这个宅子。这次重返京城朝贺，出于念旧的心思，他便选择住这里短租。
“老师，学生叨扰了！”
一副士子打扮的林晧然却是忙里偷闲，约上杨富田和宁江这两位同乡好友，一起前来拜见恩师。
尹台身穿着寻常的素衣，对着这三位得意门生的到来，亦是很是开心的模样，当即让着妻子去准备糕点送了过来。
这个民宅很是普通，入门便是院子，而院子右边有着一张石桌。
尹台今年五十四岁，这个年纪在官场并不算太老，而这个岁数的礼部尚书甚至可以用“年轻”来形容。他的精气神显得很足，将三人直接引到石桌坐下。
只是林晧然三人的屁股刚落下，看着师娘领着丫环送茶过来，当即便是急忙起立忙说：不敢。
“若愚，你跟师娘还客气什么，将这里当家里就行了！”尹台的妻子李氏显得很热情地嗔怪道。
尹台出身没落的书香世家，但从小有着神童之名，所以娶了本县永新县的首富之女。这华夏的人情大抵如此，在林晧然发迹于广东之时，这位师母的娘家便是找上了林晧然，从而享受到了广东开海的贸易福利。
杨富田和宁江无奈地对视一眼，这老师偏爱亦就罢了，连师娘都是如何，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若愚，高耀已经太义灭亲了，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尹台喝过一口茶水，便是询问道。
林晧然的养气功夫不错，并不急着于回答，而是轻呷一口茶水，这才正色地望着尹台道：“到了沐沐日，我会携礼拜访徐阁老和高尚书，并向他们陪罪！”
陪罪？
杨富田和宁江听到林晧然竟然是这个打算，不由得微微一愣，显得极为不解地望向了林晧然。这好不容易杀出赫赫声名，怎么就要陪罪了，说好的林雷公呢？
尹台轻捋着胡须，带着的考量的语气询问道：“为何？”
林晧然轻叹一口气，显得无奈地说道：“高耀之所以会将高公子送到府衙，徐阁老那边会妥协，并不是我们多么强大，而是他们不想跟我们继续纠缠，不想要节外生枝！”
党争，并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考虑全局。
当下徐党正要图谋取代严党，想要在京察中取得绝对的话语权，其自然要全力以赴，哪里会愿意耗费精力跟他们这帮土鸡瓦狗进行缠斗。
林晧然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这才推动尹台和杨富田等人介入战斗，果真是取得了这一次满意的结果。
只是取得了胜利，但并不是说他们真有跟徐党较劲的本钱。特别吴山入阁一事上，若是徐党从中阻拦，那真的没有什么机会了。
“师兄，虽然你分析得没错，但我们亦不用道歉吧？如果这般轻易就向他们妥协，我们何必如此的大费周章，到头来所获甚少！”宁江蹙起眉头，显得不赞成地道。
杨富田跟宁江当真是一对冤家，当即抬杠道：“谁说所获甚少了？师兄借着这事扬了名，并在顺天府衙站稳了脚，这不都是好处吗？”
“你这个白痴，老子懒得跟你浪费口舌！”宁江横了他一眼，却又是正色地望向林晧然道：“师兄，你当真是要给徐阁老和高尚书道歉？”
“如果事情按着预想般发展的话，我会去正式道歉，以此缓和一下我们双方的关系！”林晧然微微点头，同时望了尹台一眼道。
尹台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吭声，继续喝着手上的茶水。
“师兄，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宁江心里一动，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发现宁江不愧出身于官宦之家，确实要比一般人更敏捷。正想要回答，但隐隐间听到大门处有一点动静，便是扭头望了过去。
杨富田等人看着他如此，亦是好奇地望了过去，却见有人闯了进来。
“尹尚书可在？”
一个锦衣大太监从外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只是他身后跟着的并不是东厂的藩子，而是身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第0940章 一战成名（六）
发生什么事了？
杨富田看着太监和锦衣卫突然到访，心里当即一紧，显得惊恐地望着这帮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
若单是太监到来的话，那还算是祸福难测。但太监跟着锦衣卫一并上门，恐怕就不会有什么好事了，这通常都是直接逮进诏狱中。
这诏狱进去了，可就不是那么容易出来了。像昔日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李默，这么一个大人物进去之后，结果竟然是“瘦死”于狱中。
一念至此，他们充满担忧地扭头望向了老师尹台，心里还隐隐间作疼。
这位老师是他们人生的楷模，不仅没有在官场趋炎附势，而且颇有君子之风，是一位正直的官员。但这么一个清流官员，在官场却不如意，当下即将面前着牢狱之灾。
尹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些茶水从杯中溢出，微烫的茶水落到手上的皮肤中。只是他保持着镇定自若，并将茶杯送向了嘴边。
“陈公公，我老师在此！”
林晧然看着这帮人出现，嘴角微微翘起，脸上却是不忧反喜的模样，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那位姓陈的公公施礼道。
陈公公领着锦衣卫直接闯进院中，亦是注意到茶桌那边的这些人，更是注意到端坐在正座上的南京礼部尚书尹台。
看到林晧然站起来，他先是定睛一瞧，然后当即乐道：“我说是谁呢！原本是文魁郎，数年不见，文魁郎是风采依然啊！”
在林晧然担任内阁司直郎之时，二人却有过交集。虽然没有深交，但林晧然是八面玲珑的性格，而这位太监自然不会轻慢这位官场新星。
如今再次相见，二人颇有老友重逢的样子。特别林晧然已经从翰林修撰升任顺天府丞，地位又拔高了一大截，陈公公又怎么不卖些脸面给他呢？
“公公谬赞了！公公你今深得皇上恩宠，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当真是可喜可庆啊！”林晧然进行还礼道。
“今日可喜可庆的可不是咱家！”陈公公含笑着微笑，扭头望向尹台道：“尹尚书，想必你已经猜到咱家是为何而来了吧？”说着，如同变魔法般拿出圣旨道：“尹尚书，接旨吧！”
圣旨？
杨富田和宁江正是困惑林晧然为何会如此的热情，似乎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结果听到是圣旨，心里的疑惑大增。
隐隐间，他们二人发觉林晧然和尹台都知晓是怎么回事一般。
“微臣南京礼部尚书尹台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尹台直接走到陈公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大礼道。
林晧然和杨富田三人跟着尹台一同跪下，迎接着这一道圣旨。
陈公公展开圣旨，当即朗声念道：“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学识渊博，兼得治国之道，今任为壬戌科科总裁，主持会试事宜，即刻入住顺天贡院，不得延误，钦此！”
按着会试的流程，在会试前的十日左右，会试主考官将会进行揭晓。而被委任的会试主考官要即刻到贡院居住中，不得再跟任何人进行接触，直至会试结束为止。
尹台是嘉靖十四年的庶吉士，一直都是在翰林院、国子监和礼部这种礼部系的衙门任职，无疑是血统最正的翰林官。
现任担任南京礼部尚书，这无论是资历，还是其所处的位置，都足以胜任会试主考官一职，故而是此次会试主考官的候选人之一。
当然，这候选人想要当选，却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成为会试的主考官，将会获得三百名进士门生，这个蛋糕实在太大了。
按说，翰林院出身的新阁臣袁炜是这次会试主考官的不二人选。
只是春节期间所爆出的“丑闻”，以及昔日袁炜“不遵师道”的旧事。原本袁炜以青词不位就不得士林认可，当下的形象和声望大跌，从而当选的希望大大地降低。
严党和徐党自然看到这一点，恐怕都不会放弃这一个竞争，自然都想要让自己的人当选会试主考官。
只是答案正式揭晓，却是游离于严党和徐党之外的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当选，成为了本届的会试主考官，捡到了这一块天大的蛋糕。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尹台的眼睛微微泛起泪光，认认真真地接旨道。
对于他而言，这不仅是一个大蛋糕，更是至关重要的一大步。
他担任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将会网罗到三百六十名进士门生。凭着他的年纪和资历和官场中的声望，将会重返京城的权力中心，恐怕亦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尹尚书，咱们走吧！马车已经候在外面了！”陈公公将那一份明黄的圣旨交给了尹台后，却是当即进行催促道。
尹台来不及将着大家分享这一份巨大的喜悦，却不得不跟家人和学生分离，这便是成为会试主考官的一个小小的代价。
尹台的妻子李氏早就知晓这院中的动静，这时抱着官服走了出来。
他从妻子手上接过官服，二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微微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扭头望向了林晧然，眼睛竟然有些感激。
林晧然看着尹台想要说话的模样，但深知这个时候能不说话就别说话，便是抢先一步进行施礼道：“老师，你且放心，我会尽力帮你照料师娘和师姐他们的！”
尹台深知这个弟子的能耐，便是放心地点了点头，直接朝着门外走去。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他踏上了那一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林晧然跟着杨富田等人亲自送出了门外，目送着马车徐徐地离开，直至马车消失在拐角处。
宁江从拐角处收回目光，眼睛复杂地望向林晧然认真地道：“师兄，这才是你揪起这场大风波，所真正想要谋求的东西吧？”
杨富田出身于商贾之家，并没有宁江这般的官场嗅觉。但听到这一番后，亦是理清楚了什么一般，当即震惊地扭头望向了云淡风轻般的林晧然。

第0941章 各方反应
这场引起朝野上下关注的大风波由高公子作为导火线，引起林晧然和黄仲达产生直接冲突，彻底激发了顺天府衙内的矛盾。
林晧然率先出手，选择弹劾于两淮巡盐御史徐爌，间接对黄仲达进行攻击。而徐党为了保住徐爌，选择让黄仲达出来背锅。
面对徐爌的陈情和八位监察御史的攻击，林晧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善罢甘休，却又拉着尹台和宁江等人援助，让到冲突当即升级。
最终，林晧然迫得不愿意节外生枝的徐党甘愿妥协，而高耀将高公子亲自押送到衙门受罚，是以林晧然的胜利而告终。
只是谁能想到，事情到这里还有后续。就在这个时点上，参与到这次争斗中的尹台，却被任命为会试主考官。
虽然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关，但宁江隐隐看到了这其中存在着相通之处。亦是如此，他产生了大胆的推测，林晧然如此大动干戈的真正企图并非全是跟黄仲达斗，其实是要助尹台担任主考官。
不论事情经过怎么样的曲折，林晧然无疑是算计成功，取得了他所想要的结果。
林晧然显得人畜无害，面对着宁江的质问，却是微笑着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会试的主考官是由圣上钦点，我怎么可能有这种影响力，你亦太看得起我了。”
杨富田有着很强的表现欲，当即插嘴进来道：“我明白了！你让老师上奏疏帮你，其实亦是老师在帮他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在圣上面前露脸！”
很显然，他相信了宁江的推断，认为林晧然就是幕后的“黑手”。
宁江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否决他这个推断，转而认真地说道：“你让老师弹劾高耀，其实是要老师表明立场，从而得到圣上的青睐！”
在当下的官场中，嘉靖喜欢玩弄权术，这早已经不是秘密。尹台在自绝于徐党和严党之时，未尝不能置死地而后生，成为圣上制衡两方权力的“工具”。
当然，这种事情有很大的偶然性，且承担着一定的风险。只是相对于收获，恐怕很多人都甘愿冒险，从而博取这个大机遇。
林晧然面对着这二个的猜测，甚至这几乎就是全部真相，但却没有进行明确地回应，而是认真地告诫道：“不管事实如何，这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圣上之所以选择老师担任会试主考官，那是因为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无论声望、资历还是地位，都是最佳的人选，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有些事情能做，但却不能说。虽然这种事必定瞒不过大人物，但彼此都会心照不宣，若是大嘴巴传到圣上那里，那真的就是找死了。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得意忘形的人，更喜欢低调做官，默默地汲取养分成长。特别当下他们谋得了巨大的好处，这时就更应该默默壮大己身，坐观严党和徐党龙虎相斗。
面对着林晧然的告诫以及谨慎，宁江和杨富田相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深知林晧然说得很对，当下还探讨这个问题是不合时宜的，不过林晧然此次的谋算让他们二人暗暗心惊。
如果说严嵩和徐阶是老狐狸的话，那这一位就是小狐狸，是官场中的天生王者。
会试主考官的人选尘埃落定，这个京城注定不会平静，难免要为这出乎意料的结果震惊。
无逸殿，内阁。
身穿蟒袍的严嵩伏首在案前，时而传出一个咳嗽声，旁边放着一个青色的痰盂。
尽管已经年迈，精力显得不济，但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处理着政务，跟着过去一般无二。
他的眉毛雪白，长而浓密，却是紧紧地蹙起。虽然重建万寿宫可以调用三大殿的木料，但真正进行重修的时候，才发现给徐阶坑了。这里的花费同样不小，几乎等同于要斥资再修一座宫殿。
且不说征用的数千民工，单是粉刷宫殿所需要的油漆，这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工程还没有进到一半，结果就花费了近十万两，致使大明的财政雪上加霜。
面对着当下捉襟见肘的财政，严嵩却是暗感头疼。虽然广东的市舶司有了丰厚的回报，鄢懋卿整理盐政亦颇有成效，但却仍然难以解决财政的窘迫。
“严阁老，会试的人选已经出来了！”他的侍从走进来，在他身侧连声地说道。
事关这份丰厚的政治资源，他亦很是重视。若是在以往，要么是为己所用，要么就给予构不成威胁的人。只是在今年，却是多了很多的变数。
严嵩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询问道：“严讷？”
严讷，南直隶常熟人，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现任礼部左侍郎。他的资历和地位，无疑都胜任会试总裁，特别他是徐阶所力推的人选，而他本人又颇得皇上的赏识。
在这么多候选人中，如果袁炜没有机会的话，那严讷无疑是第一热门人选。
侍从正要回答，一个充满着震惊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道：“怎么会是尹台？怎么会是他？”
徐璠自从负责重修万寿宫，这隔三岔五便往内阁跑，对朝政大事显得极为关心。
由于他跟严讷是同乡，且往来紧密，亦是很希望严讷能主持会试。得知会试主考官的人选敲定，他当即兴冲冲地从工地跑来。
结果却出乎意料，并不是最热门的严讷当选，亦不是最有资格的袁炜，而是从南京冒出来的尹台。
徐阶对于结果亦是失望，但决定权在圣上那里，他亦是无计可施。只是看着儿子如此强烈的反应，眉头当即蹙起道：“这是圣上的决定，你在这里嚷嚷什么？”
“爹，怎么可能是尹台，究竟是谁推荐他的？”徐璠自知失态，但却忍不住疑惑地询问道。
在当下的阁臣中，袁炜自然是毛遂自荐，严党跟尹台并不是一路，而他们举荐的是严讷，这尹台怎么会脱颖而出，这个结果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徐阶轻吐了一口浊气，却是话里有话地说道：“谁推荐，这事并不重要！是有人在乱局中，看到了其中的机会，这才借势让尹台脱颖而出。”
“这人是谁？他是如何借势的？”徐璠的眉头紧蹙，显得更为疑惑地追问道。
徐阶看着儿子到这个时候竟然还看不到那人的身影，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
这个儿子是空有野心，但却没有半点政治天赋，让他卷进政治斗争的漩涡只会害了这个蠢儿子，抬起手显得疲倦地赶人道：“你回工地去吧！”
大概，这儿子最适合的活是搬砖，而不是做官。
徐璠是满心疑惑，很想知道答案。只是看着老爹不肯说，而他又没有半点头绪，最终是一步三回头，直到离开都没能找到答案。
“尹台？”
严嵩听到这个答案，在微微放下心的同时，脸上却没有显得开心。
在意识到徐阶的野心后，他亦是不得不提防着这个野心勃勃的后辈。
原本在会试主考官上，他亦有属意的人选。只是尹台恰时跳出来，且成功进入圣上的视野，在面对圣上明显有倾向的询问的时候，他索性顺水推舟了。
若是圣上属意袁炜还好，但选择严讷的话，却是让到徐阶壮大。尽管尹台从来都不是他属意的人选，但相对于严讷这个人选，他自然更乐意让尹台来吃这块蛋糕。
事情有果就有因。
在尹台弹劾于高耀之时，这个举动是做给皇上看的，但又未尝不是给他看的呢？让他看到尹台跟徐党的对立关系，从而赢得了他的支持票。
“如此的算计，如此的独具慧眼，看来我……真的老了！”
严嵩抬起枯瘦的手掌屏退侍从，面向着顺天府衙的方向，却是苍然地长吁一口气道。

第0942章 林算子
正月的北京城，春寒料峭。
屋顶的春雪渐融，在京城的繁华之地，主街道上到处都是行人。
有旅人牵着马匹从街道上走过，有浩浩荡荡的车队进入城中，还有游学到这里的士子。不论是商贾，还是士子，或者是官员的家眷，初次到来北京城的人左顾右盼，大声地惊叹着京城的繁华。
吱……
在某个胡同深处，一个漆红的大门打开，打破了这个的宁静。一条雪白的藏獒如同虎归山林般，步伐轻快地窜出，那头悬挂着的舌头显得很欢快。
虎妞手持着青铜宝剑，跟着藏獒从大门中小跑着出来，并没有半点官家大小姐的样子，更像是一个锄强扶弱的女侠。
吱……
小金猴并不走寻常路，在屋顶间跳跃着。虽然没有长个子，但天性仍然不改，眼睛显得更加的清澈，仿佛更充满着灵性。
“小姐，我们去哪里？”
小兔不再是那个脸色饥黄的乡下丑丫头，而是一个身材苗条的漂亮丫环，毅然是一个美人胚子般，追着出来并询问道。
“我们当然是去抓坏人呀！”虎妞理所当然地答道。
“……”
小兔、小猪和小狐顿时无语，今天仍然是漫无目的瞎逛。不过她们早已经习惯虎妞的随性，并不受到什么约束，看到不平事就拔刀相助。
“小姐，你昨天晚上不是说了吗？今天要去找人看你这把宝剑上面的字吗？你怎么又忘了？”小兔认真地提醒道。
“哎呀，这么不重要的事情，改天再说了！走，我们抓坏蛋去！”虎妞手持着青铜剑向前一挥，当即浩浩荡荡地朝着鼓楼那边而去。
随着会试渐行渐近，偌大的京城显得很平静。只是随着会试主考官出炉，竟然是希望不算大的尹台当选，官场却揪起了轩然大波。
最初由林晧然揪起的这一场风波，在官场中人来看，这明显是以鸡蛋碰石头之举。尽管谁都知道林晧然的前程似锦，但却是将来，而非当下。
正以为徐党和高耀会收拾林晧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之时，结果高耀却是主动认怂，令到众人当即是大跌眼镜。
令人更为震惊的是，事情却不仅仅于此。参与其中的尹台一举跃过袁炜和严讷，被圣上任命为会试主考官，成为这场风波的最大获益者。
侍到水落石出时，大家这才完全醒悟过来，这个事情由始至终都是林晧然设下的一个局。
林晧然揪起这一场风波并不是跟黄仲达的意气之争，亦不是要跟徐党以卵击石，而是为了运作他的恩师尹台夺得会试总裁的位置。
大家直到结果出炉的时候，这才发觉到林晧然的阴谋。这种谋算的能力，令人感到害怕，更是颠覆了大家对林晧然的印象。
官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些事情在几天功夫便在京城的官场传开了。
“如此的算计，他真的只有二十一岁吗？”
“先别急着下结论，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看这事另有名堂。”
“依我看，这事的背后运作之人就是尹台，那小子怎么可能有如此的谋算，反正我是不信的！”
……
事情传开后，有些官员却持着不同的看法，并不愿意相信林晧然如此的出色。
事情通常是如此，他们能够相信手握大权的浙直总督胡宗宪私通倭寇的荒唐传闻，却不愿意相信几乎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特别是那帮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似乎已经是习惯带有色眼镜看人，扬言这个局并非林晧然所为，背后之人不是尹台就是吴山。
渐渐地，很多官员都倾向于这个结论，不愿意相信年仅二十一岁的林晧然有这一份令人畏惧的能力。
许能是八位弹劾林晧然的监察御史之一，他恨不得踩着林晧然上位，哪里会相信林晧然有如此的能耐。故而，他的质疑声极大，在任何场合都是持着这个言论，甚至还对林晧然进行人身攻击。
这一日，他被刑部主事唐山邀请到清风楼，跟着几名进京的同科小聚。
面对着小小的刑部主事以及几个地方小官员，他却是当仁不让地直接坐到了首座，自认官职和地位要远高于众人。
“许兄，你似乎是忘了，戴兄是二甲四十五名，当由他居于首座。”刑部主事唐山指着旁边一位同科，笑着进行提醒道。
许能听到这话，心里极是不快，眼睛却是轻蔑地望了这位排名比他高的同科道：“哦，你好像姓戴对吧？当真是二甲第四十五名？”
还没侍对方回答，许能却又是轻视地说道：“如果真是二甲进士的话，你怎么会被外放了？而且还是……知县吧？”
“许兄，戴兄已经是知州了，是朝廷的正五品官员，咱们就数他的品阶最高呢！”唐山主动站出来，微笑着介绍道。
许能微微感到意外地打量着这个“地方小官”，眼睛闪过一抹妒忌，这个没有背景的穷酸竟然混到了知州的位置。
这知州是掌印官，含金量要比普通府衙的同知还要高。若是干得优秀的话，没准在这次的京察中，便能直接升迁地方知府。
许能自认还是有些底气，毕竟他是监察御史，厚积薄发类的官员。只要熬上九年的时候，他便能够青云直上，有机会升到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
面对着唐山要求让座位之事，他显得浑然不在意地挥手道：“咱们难得一聚，就别整这整那了，大家都随意坐吧！”
此话一出，唐山的眉头微微蹙起，隐隐间就要发作。这简直就是屁话，论出身和官职都不如人家，竟然还真有脸占着首座不让了。
姓戴的同科是一个豁达的性子，便是呵呵地笑道：“呵呵……咱们确实是难得一聚，就按着许兄的意思，大家随意坐吧！”
唐山看着他都不计划，最终亦是隐而不发。
许能看着戴北河还算识抬举，轻睥了一眼，显得自认为关心地开口询问道：“子江，你现在在哪里担任知州呢？”
“高州府化州！”姓戴的进士微笑着答道。
许能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但却是一时想不起。
却是有一名同科当即道：“化州橘红，我倒是听过这个地方。”
“你这是只知道其一，却不知其二。你们恐怕都忘了吧？咱们大明的文魁不正是高州府化州的吗？”唐山当即笑道。
许能听到这个名字，当即冷哼一声，显得极度不屑地说道：“说到这个文魁，不过沽名钓誉矣，此人不提亦罢，省得污了咱的耳朵！”
“许兄，何出此言？”听着他这么说，众人纷纷望了过去，显得很是困惑地询问道。
唐山已然是知道怎么回事，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许能仿佛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劲，当即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的始末说了起来。在他的版本中，不仅否定了林晧然的“战绩”，还将林晧然塑造成别有用心的小人。
如果放到京剧中，林晧然肯定是黑脸角色，是剧本中的一个大反派。
“许御史，你就如此断定不是林府丞所为？”戴知州的眼睛微微眯起，刚刚的和蔼不见了，仿若是一把利剑一般。
“难道不是吗？”许能的脸色一寒，眼睛冷冷地瞪过去道。
“是与不是，本官并不知道，但本官乐于跟诸位分享一些事！你们恐怕还不知，在林府丞担任雷州之府时，本官还仅是雷州府的一个小小的推官！”戴知州显得声色俱厉地说道。
所谓的戴知州，正是昔日的雷州府推官戴北河。昔日担任推官之时，是林晧然将他提拔到通判的位置，亦是林晧然将他动作到化州知州的位置上，林晧然对他有知遇之恩。
当下面对着许能如此的诋毁于林晧然，他亦是露出了锋芒，甚至不惜要跟许能在这里公然撒破脸。
啊？
许能听到这话，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戴知州，隐隐间有着不好的预感。
“戴兄，请说！”唐山显得极有兴趣地询问道。
却不仅是因为他跟戴北河的良好关系，而是戴北河已经贵为知州，将来的成就恐怕是要在众人之上。而许能虽然是监察御史，但这些年并没有功绩，本身又没有太强的背景，最终恐怕是要湮没于地方。
如果要抱大腿的话，他对戴北河更有兴趣，而不是目中无人的许能。
除恶霸，平冤狱，剿海盗，歼倭寇，运来暹罗米赈灾等。这一项项的事迹，并非虚构，皆有事实论据，无不证明林晧然有着过人的能力。
戴北河的口才不错，当即便将林晧然担任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所做出的成绩，跟着众人娓娓道来。
很快地，一个地方能吏的形象便出现，而不再是许能口中的蠢才。
“许御史，你还以为林大人是沽名钓誉之人吗？他将广东市舶司从无至有，到现在的日进寸金，真的仅仅是运气吗？”末了，戴北河正色地询问道。
许能艰难地咽了咽吐沫，面对着诸位同科的目光，结合着林晧然所做的事。若他还是继续诋毁林晧然的话，恐怕在这里就会被吐沫星子淹死。
在酒席还没结束，他便是借着上茅房，显得灰遛遛地离开。
他突然感到了一阵害怕，林晧然不是他所认为的庸才，而且还如此的出众。他当下如此叫嚣，日后恐怕没有他的活路了，恐怕迟早要被秋后算账了。
这并非是一个孤例，随着广东及周边的官员进京叙职，这帮眼高于顶的官员开始进行打听。在了解林晧然的过往后，再也没有人质疑林晧然是庸才，坚称他没有这种能力。
在事实浮出水面之时，大家对这个“京官新丁”刮目相看。却不知是哪个好事之人直呼“林算子”，而“林算子”亦成了林晧然的新称呼，至此京城再无人敢于小窥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顺天府丞。
林晧然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有好的、有不好的，但仿佛一般都跟他没有关系般，专心投入于管理北京城治安这一件事中。
北京城的治安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很多性情狂傲的公子哥到了这里，都会有所收敛，毕竟这里是皇城，但难点却在于有背景的公子哥实在是太多了。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怕事的人，在面对困难之时，总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去解决。
张虎和赵龙是东、西城捕厅的捕头，每天都会到府丞署汇报。只是汇报完毕后，他们颇为疑惑的是，林府丞总会问他们有什么趣事。
为了讨得这位大人的欢心，他们亦是细细留意身边的事，甚至是找到了那些八卦的妇人，搜罗着种种新鲜的趣事。
和尚买梳子了，两家公子为青楼头牌争风吃醋了，又什么东市闹鬼等等，这些事情说出来后，却是让到大人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林晧然并不是尸位素餐的官员，虽然北京治安的问题很是棘手，尽管其中有着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在其中作祟，但他并没有避开的意思。
顺天府衙之所以逐渐没落，很大的原因是东厂和锦衣卫骑到了脖子上。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自然是要加强自身的力量，而他打算给顺天府衙来一个大动作。
林晧然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对策，但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做着大理的准备工作，这样才能会降低失败的可能性。
“严世蕃请我？”
在临近下衙的时候，林晧然却是收到了一个邀请函。
严世蕃现在守孝在家，已经辞掉了工部左侍郎的职务，当下算是一个无官无职之人。只是他是严嵩的儿子，是严党的灵魂人物，其权势自然令人生畏。
林晧然收到这一份帖子，先是微微一愣，但旋即又是明白过来。
严世蕃恐怕不是蠢人，深知当下的形势对严党不利，却是难免要拉拢于他，甚至是将吴山和尹台都拉到了他的阵营中。

第0943章 严世蕃的算盘
天边已经擦黑，北京城的街道被夜色所笼罩。
严府坐落在城南的小时雍坊，在一个原本应该是胡同口的地方，毅然耸立起一个高大的门庭。在这一个寸土寸金之地，能够拥着有一座不下三十亩的宅子，足以严家的财力是多么的雄厚。
高悬的严府牌匾，色泽鲜艳的红漆大门，门上是金漆椒图兽面锡环，完美地诠释着高门大户的形象。
吁……
一辆马车踏碎了这门前街道的宁静，徐徐地停在严府的门前。
身穿正四品官服的林晧然从马车下来，抬头看着这座隐瞒在夜色中府邸的规模和奢华，再想到徐阶那座寒酸的宅子，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世蕃恐怕不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只顾得势时的风光无限，却没有失势时的思量。如此大的宅子摆在这京城之地，简直就是给他自己在这里立下一座墓碑。
到了门前，随从林福上前给门房递上帖子，管家亲自迎了出来道：“府丞大人，我家公子已经恭维多时了，里面请！”
林晧然微微点头，便是跟着管家走进了这一座未曾踏足过的宅子中。
跟着管家进到里面，宅子的前院和客厅除了规模要大一些，倒还算是平常。但管家将他引进后宅，里面却别有洞天。
由砖道进去，并没有见到垂花门，呈现眼前的却是一座大花园。花园中央是一座宛如宫殿般的大宅子和附属建筑物，东、中、西又连着垂花门的独立庭院。
面对着管家的偷偷窥视，林晧然的脸上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动声色地跟随着管家朝着远处的一座暖阁走去。
远远便能够看到暖阁中灯火通明，渐渐听到了喧哗和丝竹之声，隐隐间窗纸上倩影绰绰，应该是有舞女在暖阁表演着节目。
严世蕃现在处于守孝期间，却在家里寻欢作乐，在这个时代是属于一种不孝的行为。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那这辈子恐怕就很难翻身了。
一个如此没有自律的人，若非他是严嵩的独子，哪怕他取得了二甲进士的功名，亦不可能走得到工部左侍郎的位置。
若难怪徐阶会对严世蕃下手，相对着勤勤勉勉、兢兢业业的老严嵩，严世蕃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破绽了。
推门进去，一股夹带着檀香的暖气迎面扑来，眼前呈现着歌舞升平的美景。
“你们先下去吧！”严世蕃的体型肥胖，那只独目带着几分锐气，看着林晧然进来后，抬手对着那帮舞女和乐师淡淡地道。
刚刚热闹的场面不复存在，舞女和乐师纷纷退了下去，暖阁大厅恢复平静。
“下官见过严大人！”
林晧然来到厅中，朝着居于首座的严世蕃施礼道。这一声“严大人”自然是名副其实，当下严世蕃已经不再是工部左侍郎，真正的身份仅是一名不用跪官的监生。
“林府丞，你可来了，请坐吧！”
严世藩抬手指着旁边的空位置，那只独目认真地审视着林晧然道。
二人虽然见过数次，但却没有过多的交集。昔日严世蕃如日中天，自然看不上林晧然这位官场新丁，而林晧然此次重返京城，严世蕃已经是丁忧在家。
现在是时过境迁，哪怕是自视甚高的严世蕃，亦要好好地审视这位有“林算子”之称的顺天府丞。
在这个暖阁中，除了林晧然外，还有着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他生得肥头大耳，其体型比严世蕃还要胖肥一些，只是面相显得很亲和。
看着林晧然落座，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罗文龙，见过府丞大人！”
大明的舍人有中书科舍人、武英殿舍人和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等，但这些舍人跟着衙门的书吏一般，主要是从事文书方面的工作，实质没有什么实权。
林晧然对这个人却有所耳闻，罗龙文是一个墨商，其罗氏墨品极佳，时人称其“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并有“当朝第一”之美誉。
罗龙文跟着一般的商人有所区别，却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当下投到严世蕃门下，是严世蕃的一名幕僚，深得严世蕃器重。
现在严世蕃因守制居家，不得不离开内阁。亦是如此，严世蕃跟严嵩不能直接相见，只能通过信使或中书舍人等传递讯息。
林晧然对着这位深得严世蕃信任的幕僚罗文龙轻轻点头，显得不咸不淡的样子，毕竟他的身份就摆在这里，不需要过于理会这个非科举出身的中书舍人。
在管家的安排下，酒肉很快端送了上来。
林晧然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鹿肉，仍然是经过精心炮制，便是不客气地开动。虽然深知严世蕃是有事找他，但对方不主动开口，他亦不会进行询问。
严世蕃吃了几口鹿肉，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亦是频频地望向林晧然。看着林晧然一直保持着幽默，最终是按耐不住，递给了罗文龙一个眼色。
罗文龙深领神会地轻咳一声，对着林晧然微笑着说道：“下官听说林府尹有惊世之才，经由您的运筹帷幄，这才致使尹尚书担任会试总裁，当真是令下官佩服至极！”
说到最后，还认认真真地施予一礼，显得很佩服的样子。
“荒谬！”林晧然索然变色，丢下手上的鹿肉大喝了一声，当即厉声地指责道：“本府丞何曾做过此事，究竟是谁在污蔑本官，其姓氏名谁？”
面对杨富田等人，他都没有亲口承认，而今面对着友敌难料的严世蕃，他又怎么可能承认。而罗文龙如此询问，甚至是在给他下套。
罗文龙当即被吓了一跳，但面对着林晧然的逼问，而严世蕃又无动于衷，却是有几分心虚地说道：“下官亦是道听途说，还请林府丞见谅！”
“罗舍人，你还是少听一些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林晧然摆着府丞的架子，显得正色地接着道：“圣上选择我老师尹台担任会试主考官，那是因为我老师的资历和声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事跟本官有何关系？且又何需策划？”
这话是说给罗文龙听的，但亦是说给严世蕃听的。不管严世蕃邀请他是何居心，若是真胆敢给他继续下这种套子，那就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严世蕃倒是高看了林晧然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晧然，心里更是认定这便是林晧然所为，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一个天纵奇才。
严世蕃的喉咙微痰，轻咳了一声，当即单刀直入地说道：“林府丞，你当真是令本闲人吃惊，这些年从广东捞了不少银两吧？”

第0944章 形势严峻
一个“捞”字，无疑是道出了很多的信息。
在京官的眼里，顶多关注一下富庶的江浙，万里之外的广东从来都不入“法眼”。亦是如此，林晧然这位广东大佬到了京城，还是被当成“无知少年”对待。
只是随着林晧然导演了这一出好戏，让到尹台成为会试总裁，这才让大家开始重视审视林晧然，开始关注林晧然在广东所做的事迹。
严世蕃是江西人，且拥有非一般人能比拟的情报渠道，对广东的事情无疑知道得更多，对林晧然的所作所为更清楚。
正是知道这些信息，更让高高在上的严世蕃感到吃惊。他自以为这些年捞了不少钱，但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相比，似乎还有所不如。
“严大人，你这是何意？”林晧然的眉头蹙起，正色地询问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想多了，严世蕃并不像是要拉拢他一起应付徐党的攻势，反倒是有着其他企图。这一个“捞”字，更是直接想将他的财产非法化。
“我只是佩服你的手段，当真不愧是咱大明开国至今唯一的文魁，竟然有点石成金之能！”严世蕃打量着林晧然，显得看透一切般地说道。
“严大人叫本官到这里，不是只为了夸赞本官的吧？”林晧然深知联合商团的壮大引起了严世蕃的注意和贪婪，显得平静地询问道。
虽然大明的官员读的是圣贤书，但跟常人实质没有多大区别。面对着诱人的利益，亦会是千方百计地捞取，何况联合商团已然成为了一块肥肉。
严世蕃并非进士出身，当下又要在家守制三年，对财富难免要比一般的朝廷大佬更为执着一些。
罗文龙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林大人，请息怒！严大人对雷州布的生意很有兴趣，想要拿联合作坊五成的分子，但具体经营还是由你们作主，不知可否？”
随着南洋航线、西洋航线和日本航线的开辟，以及联合作坊的扩产成功，致使雷州布已经贩卖到世界各地。其年利润高达数十万两，已然成为联合商团最有生命力的一个拳头产品。
如此赚钱的作坊，且又濒临江西之地，难免引起了严世蕃的窥视。
林晧然原以为严世蕃是要找他寻求合作，只是却没有想到，这货竟然如此的贪婪。明明徐阶已经展开了攻势，他却浑然不觉，还要将主意打在雷州布上。
亦好在他让联合商团一直保持着低调，并没有过多地暴露出联合商团的真正实力。联合商团明面上最大的生意是雷州布，但实质南洋的香料贸易，那才是当下的最大利润来源。
林晧然不想跟严世蕃当场翻众，而是决定采用缓兵之计道：“联合作坊是我长林族人跟一帮广东商人联合开辟的产业，本官虽然能说上一些话，但你们要价五成是不是太过分了？”
“本官不是跟你商量！”严世蕃的脸色微寒，当即冷哼道。
虽然他认为林晧然有所难耐，但他作为严党的掌舵者，实质没怎么将林晧然放在眼里。当下他给林晧然那帮人留下五成，这便是他严世蕃的恩赐。
“这么说来，这件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林晧然没有想到严世蕃竟然如此的骄狂，脸上带着薄怒地望着他道。
严世蕃的嘴角噙着不屑，明显带着威胁地说道：“你识时务的话，就跟我乖乖合作，不然你的雷州布别说出海了，恐怕到杭州都难！”
随着吕本、严世蕃回家守制，吏部尚书吴鹏、欧阳必进先后致仕，户部尚书高耀倒向徐党，严党是有所衰落，但其实力仍然不容小窥。
特别在这二十年的生涯里，严党早已经是渗透到了各个角落，其真正的影响其实还处在徐党之上。当下想要断了广东到杭州的航线，想必查封联合作坊，实质不是什么难事。
“严大人，不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严阁老的意思呢？”林晧然面对着咄咄逼人的严世蕃，脸上显得认真地沉声问道。
严世蕃的脸一沉，显得没好气地说道：“这有区别吗？”
“如果是严阁老的意思，且非要五成分子的话，那本官就不需要为你们牵线了！”林晧然显得不卑不亢，淡淡地说道。
严世蕃审视着林晧然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最终递给罗文龙一个眼色。
罗文龙心领神会，又是唱起红脸地微笑着说道：“林大人，这事情自然有商量的余地，咱们可以坐下来谈的嘛！”
“你们若有诚意的话！明天就到广东会馆找杨春来，他会负责跟你们谈的，本官先行告辞了！”林晧然淡淡地说着，转身便是离开。
面对着贪婪的严世蕃，他自然不会真要跟这货合作。当下他仅仅看到联合作坊便已经如此，若是给他看到南洋的利益，那还不是如此饿狗般扑上来？
最为重要的是，严党已经撑不过今年，他根本不需要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林晧然走出严府，回过深深地望了一眼，这才踏上马车。并没有直接返回北城，而是前往吴府，去拜见他的准岳父。
他突然意识到，跟着将尹台推到会试主考官的位置相比，将吴山运作进入内阁更为迫切和重要。只是这个准岳父却让他感到纠结和无奈，太过于死板了。
且不说青词水准如何，但不写就是一种消极的态度。在嘉靖以“听话”取阁臣的准则里，你写得不好可能没机会入阁，但不写青词肯定是入不了阁。
当然，其实路子不仅仅是青词这么一条。
炼丹的效果会更好，但术业有专攻，文官自然是做不来这种事。但吴山既没有白鹿之类的祥瑞上供，又没有龙涎香的好东西，哪里能入得了嘉靖的眼。
而想要解决当下的问题，要么劝着吴山去写一百篇青词，要么就是给吴山提供一件能打动嘉靖稀世珍宝物，但这似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当下的形势，却又让他不得不尽快将吴山推入阁，好增加他的政治资本。不然严世蕃真要对联合作坊动手，那时真是毫无招架之力。

第0945章 考前的期许
广东会馆，灯火通明。
来京赴考的广东举人几乎云集于此，正为几天后的会试做最后的准备。只是到了此时，大家已经无法再专心于读书，显得是寝食难安的模样。
一旦迈过这道门槛，那他们能够以进士官的身份踏入官场，将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而若不能高中，却又要蹉跎三年。
尽管他们已经拿到了官场的入场券，但到了这一步，谁都想要以前途无限的进士官踏入仕途，而不是顶多混到知县的举人官。
广东每一届乡试的录取名额是七十五名，由于整体水平较低，且离京城足有万里之遥，而太多人又没有背景，故而参加会试的人数大概仅是二百人左右。
众举人三五成群，纷纷聚于饭厅中，谈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只是总会有人会谈及林晧然，因为这是最能引起大家关注的话题。
广东士子在会试的战绩并不出彩，虽然亦出过伦文叙和林大钦这种身怀大才的状元郎，但始终还是比其他省要低上一头，处于南卷的末位。
只是说到嘉靖三十七年戊午恩科，却属于广东最光彩的一年。那一年，不仅广东中进士者最多，还出了连中六元的林文魁。
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
随着林晧然的横空出世，且这几年在官场的官运亨通，致使他成为当下广东士子最大的榜样，亦是带动了广东士子的热情。
林晧然已经成了广东士子的骄傲，倍受大家所推崇。哪怕是再狂傲的举人，面对着这么一个牛人，都是乖乖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一年，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大如鹅毛。咱们的林文魁来到了京城，但并没有直接到这间会馆，而是到了老广东会馆，那时这里还叫潮州会馆……”
林晧然昔日到京的种种经历，在一位口才极佳的老举人讲述下，致使周围的举人听得是津津有味，仿若回到那个最辉煌的岁月般。
正是沉醉其中之时，这个老举人突然指向某处，高声地对着众人说道：“我记得当年会试的清晨，林文魁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吃的早点！”
众人刷刷地望去，眼睛闪过一抹亮光，那个座位的身价无疑涨上了一百倍。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个年轻的举人，皮肤比常人要黝黑一些，年仅二十岁的模样，长得显得清秀，浑身还残留着几分青涩。
他跟着同伴坐在那张饭桌前，听得很入神的样子。
只是突然被老举人一指，接着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一人身上，他那张清秀的脸刷地红了，宛如一个害羞的大姑娘般。
“弘海兄，你当下沾了你老师的文运，此番必定是金榜题名，实在是可喜可贺啊！”一个相熟的举人看着王弘海如此害羞，当即进行打趣地道。
这个害羞的年轻人正是新科解元郎王弘海，其父王允升是岁贡官福建同安县丞。事情亦是凑巧，王允升要上京叙职，故而父子是一道上赴京。
途经南京王允升突然病重，本以为要撒手归西，结果遇到了云游的李神医，让他父亲幸免于难，而他得以继续赴京参加会试。
话刚落，又一个举人打趣地道：“林文魁中得状元，戊午的解元郎江月白被钦点庶吉士，你怎么着都不能低于二甲吧？”
广东近三届的解元郎显得颇有意思，不仅都是第一次参加乡试的年轻人，而且都出身于粤西，其中二人还是师生关系。
林晧然是嘉靖三十六年的解元，那中才年仅十六岁，而四年后主持了广东的乡试，故而成为了年仅十九岁新科解元郎王弘海的老师。
至于江月白，则是林晧然的师兄，他中解元亦不过是二十岁。
当下的广东文运昌盛，前二位解元郎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而王弘海一旦再夺佳绩的话，无疑是让到广东士子彻底扬眉吐气了。
“在……在下必定竭尽全力，争取不失老师的脸！”王弘海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打趣于他，但还是表明心志地说道。
由于他是新科的解元郎，且年仅二十岁，难免会遭受到一些非议。他在此次会试成绩的好与坏，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前途，更是关系到他老师的名声，故而他无论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你们开玩笑得有个度！咱们都是自家人，弘海虽然有才华，但初次参与会试，你们怎能给他添扰？”一个老牌举人不客气地训斥道。
那二名举人对王弘海无疑是妒忌，不仅是他年纪轻轻就贵为解元郎，还有王弘海是林晧然的“嫡传弟子”，日后进入官场必然会得到林晧然的关照。
当下被训斥，他们亦是认识了错误，当即便向王弘海陪了罪，而王弘海则是连连恭敬地还礼。
现今广东士子的氛围还是很好，却是人举人灵机一动，突然进行提议道：“弘海兄，你去请你老师过来，让他在休沐日抽出半天时间，给我们讲讲课吧！”
“对呀！隔壁的江西会馆将己未科的状元请来了，咱们不能被他们比下去啊！”一名老资历的举人进行附和道。
“对！对！我们将老师请过来，看那帮江西人还怎么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咱们亦好提高士气好上阵！”一个新科举人亦是赞同地道。
“好吧！在下明日便去试一试，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王弘海看着大家都是这个想法，便是顺着大家的意道。
这一届的会试主考官是尹台，而林晧然跟尹台是师生关系。在这一个特殊的时期，虽然来讲课并没有多大的负面影响，但林晧然恐怕是能避则避。
他决定去请一请，至于老师来不来，自然是由老师决定了。最为重要的是，他认为老师不是那般小心谨慎的人，恐怕会应邀而来。
众举人自然知道林晧然是尹台的门生，他们只是怂恿王弘海去尝试，至于林晧然会不会来、肯不肯来，他们不敢抱太高的期望。
“我刚刚探到一个消息，咱们老师到了隔壁的商会会馆！”
正是这时，有一个举人兴冲冲地进行，显得眉飞色舞地指着隔壁道。

第0946章 危机公关
广东商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宅子。
随着联合商团的崛起，加上以林晧然为首的广东乡党崛起，广东商人渐渐地聚拢到一起，形成了一股新生的力量。
身穿正四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于堂中，刚刚到吴府没有找到吴山，便直接来到了广东商会，并将在京的联合商团骨干召集过来。
杨春来、黄大富和赵富贵三人赴京还没有回去，加上在京城经营书雅斋多年的李云虎，四个联合商团的骨干齐聚于堂中。
林晧然让人守在门外，并没有任何的隐瞒，将刚刚跟严世蕃会面的情况跟着四人娓娓道来，道出联合商团正面临的一场最大危机。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已经被贪婪的严世蕃给盯上了，要在他们身上狠狠地咬上一大口。
“五成，他严世蕃还不如来抢？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我们辛辛苦苦才有今天的成绩，他倒真敢下口啊！”
“如果他们真如此欺人的话，我们就敢他们鱼死网破！”
……
黄大富、杨春来、李云虎是性格比较火爆之人，特别黄大富更是盐枭出身，敢于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当下面对着严世蕃的贪婪，他们有的仅仅是愤怒，甚至不惜跟严党进行死战。
如果严党索要一成的话，他们还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但严世蕃一下子就咬下了一半，实在让他们太过于气愤了。
要知道，联合作坊的一切要归功于林晧然，且林晧然的权势完全可以稳稳压制住他们，但林晧然拿的股份都没有一半。
当下严世蕃没有任何的付出，仅仅仗着他的权势，竟然就直接要去一半的股份，这摆明就是要在他们的身上割肉。
林晧然看着大家的激烈反应，仿佛是找到了“知心人”，心里的闷气消散了不少。他端起茶盏，对着李云虎认真地询问道：“李掌柜，你在京城多年，你觉得这个事该如何处理呢？”
黄大富的怒气正盛，但没有继续吭声，而是扭头望向了李云虎，保持着对林晧然的绝对尊重。
李云虎虽然是火爆的脾气，但毕竟已经将近五十岁的人，亦是冷静下来道：“严党虽然已经衰减，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恐怕还是要给他们留一点脸面的！”
“他开口要五成，哪里还要脸面的！按我说，咱们一成都不给，凭我们在广东的力量，我不信他严世蕃真能将联合作坊给封了！”黄大富的憋在肚子的火气当即就炸了，显得怒气冲冲地说道。
一直不吭声的赵富贵突然开口道：“我同意黄兄的做法！实在不行的话，我们直接将作坊迁到吕宋去，看他如何关我们的作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林晧然看着素来老实本分的赵富贵都如此表态，不由得苦笑地抿了抿嘴，慢悠悠地地茶壶轻拨着滚烫的茶水，同时认真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其实以他在广东的实力和谋算，想要应付严世蕃的攻击，倒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毕竟历来是皇权不下乡，朝廷的政令亦不是绝对能在广东推开。
只是真跟严党硬杠的话，很大可能是两败俱伤，这并不是一件明智之举。
特别严党早已经不是严家父子二人，其势力早已经散到了大明的各个角落，哪怕广东现任的官员之中，亦是不少严党中人。
今年是京察大年，严世蕃难免会借机安插官员到广东，甚至是派人接替广东巡海道副使和广东市舶司提举的位置。
若是到了那时，受损的不仅是联合作坊的产业，还可能是联合商团在南洋的整个布局。
“你们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真要跟着严世蕃对着干的话，咱们谁都不讨好，还是听听林大人的吧！”杨春来显得很冷静地说道。
黄大富的脾气火暴是不假，但最是佩服林晧然的谋算，亦是认真地说道：“林大人，我黄大富是个粗人，要怎么做，我肯定是听你的！不过我相信你跟我一样，不是那种吃亏的人！”
赵富贵原本还在气头上，但听到这话，倒是乐得笑了起来。论相处时间，他跟林晧然认识得最早，自然知晓林晧然确实是一个不吃亏的性子。
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苦笑地对着黄大富说道：“本官是不喜欢吃亏，但当下严党已经盯上我们，我们哪能真的一点肉都不给人家！”
李云虎等人听到这话，亦是深深一叹。
这是一个权力至上的时代，他们除了林晧然外，皆是一介商贾。若不是林晧然的庇护，他们早就给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当下严党盯上了他们，他们若真想一点利益都不付出，还真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黄大富深知如此，但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道：“林大人，我知道我们这次定然是要吃些亏，但我不相信你会同意给他们五成的份子，吃下一个这么大的亏。而且他严世蕃如此的贪婪，日后难免会得寸进尺，还会跟我们要得更多！”
杨春来听到这一番话，当即是深以为然。他们浮在表面的是联合作坊，但更大的利益在南洋贸易，却难免会引起严世蕃的觊觎。
“林大人，你尽管吩咐便是，我们肯定听你的安排！”杨春来等人认真地进行表态，毅然是将林晧然视为主心骨般。
实质上，联合商团能走到这一步，虽然他们都出了力，但主要还是得益于林晧然的英明领导，这才让他们一步步地壮大。
林晧然将茶杯放到桌面上，亦不再客气地说道：“黄员外说得不错！我们联合商团可以吃亏，但绝对不然吃这么大的亏，更要防范严世蕃的得寸入尺，所以我们要两手准备！”
黄大富等人郑重地点头，等候着林晧然的指令。
林晧然望着杨春来和李云虎道：“杨员外和李员外，你们二人代表联合商团跟严世蕃谈判，先跟他们周旋一下！”
“好！”杨春来和李云虎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郑重地答道。
林晧然又望向黄大富和赵富贵道：“黄员外和赵员外，你们要不惜砸下重金，务必找来一件能够真正打动圣上的宝物！”
“我等必定歇尽全力！”黄大富和赵富贵虽然不知道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郑重地施礼道。

第0947章 两起棘手案件
黄大富等人将林晧然送到门外，看着他跟王弘海说了几句话才踏上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夜幕中，他们四个人才返回商会。
这几年，联合商团在林晧然的保护下，广东根本无人敢觊觎联合商团所打造的蛋糕。正当他们兴奋于联合商团的高速发展之时，却宛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了下来。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他们便是一个匹夫，想要保护自己的“玉壁”，则要增强己身的力量。要么像一些大商人般附属于朝廷大佬，要么像两淮盐商培养自己的朝中势力，不然只要乖乖地将“玉璧”献出去。
黄大富等人已然意识到这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当下已经要正视于这一个问题，需要尽一切力量保护住联合商团的产业。
好在，他们有林晧然这个主心骨，倒不会被严党啃得渣都不剩。
回到茶厅，黄大富显得疑惑地询问道：“杨兄，你说林大人为何突然急于要寻宝，且还是一件能打动圣上的宝物呢？”
杨春来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深知林晧然此举定有深意，但一时却答不上来。
李云虎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显得看透一切地说道：“你们不在京城，恐怕还不知这京城之风！”
“此话怎讲！”杨春来显得颇有兴趣，当即求教地询问道。
“欲想直云上，一曰青词文章；一曰灵丹妙药；一曰珍稀禽兽；一曰奇珍异宝。现在的朝廷大员要么就专于写青词，要么就是寻找稀世奇宝。一些郊外的百姓放着农活不干，冒险入深山寻宝，正是为了能够因宝而贵！”李云虎端着茶盏，跟着在家侃侃而谈地说道。
嘉靖对于献宝之人，历来无疑是慷慨的。
且不论严嵩、徐阶和袁炜这三位现任的阁臣和先后两位国师邵元节、陶仲文的恩赐，亦不论献上稀品的陕西巡按李秋，哪怕是普通的方士和平民亦有恩典。
像丰城人熊显进献仙书六十六册，方士赵添寿进献秘法三十二种，医士申世文亦进献秘方三种，这种都得到了厚实的赏赐，甚至有人得到了官身，或者是赐第京师。
正是在这种“奖赏”的引导下，朝廷重臣和地方大吏的心思并不在政务上，而是都想着寻找稀世奇宝，以换取更高的官职。
“林大人此举是想要更进一步？”黄大富当即举一反三，眼睛微微亮起地说道。
林晧然现在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若是再进一步的话，应该是担任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而上到这个位置，林晧然的权柄无疑大上很多。
在这一刻，黄大富很是兴奋。如果用稀世奇宝能换得林晧然官运亨通，他黄大富当真是不惜砸下重金，毕竟他们联合商团并不缺钱。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帮林晧然砸进内阁，看严世蕃还敢不敢跟他们张口要五成的股份。
杨春来亦是一喜，但旋即正色地告诫道：“黄兄，你就别猜测林大人要如何做了，当务之急你是要将林大人的事情尽快办好！这次我算是看透了，若是林大人不能在朝堂占一席之地，我们这帮人还得受欺负，所以咱们今后一定要更加的齐心。”
“杨兄说得不错！咱们走到现在很不容易，今后更要同心协力、同舟共济！”李云虎等人纷纷点头，眼睛坚定地望着彼此地道。
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反倒是将他们的心更紧密地联系了一起，更加团结地站在林晧然的旁边，以此捍卫着他们的产业和利益。
顺天府衙，点卯时分。
身穿着绯红官服的黄仲达端坐在正堂上，另一位身穿着绯红官服的林晧然坐于堂下，二人宛如两座山头伫立在这公堂中，而其他属官属吏站立。
随着林晧然的强势崛起，令到顺天府衙形成了对峙的格局。故而每天这个时候，气氛都显得比较古怪，大家都尽量保持着克制。
黄仲达昨夜忍不住跑到了潇湘楼，只是一夜的欢愉却填不住他心里的那份失落，他的眼睛复杂地瞟向堂下端坐的林晧然。
这个年轻人不仅出身高贵，年纪轻轻就担任顺天府丞，又如此的有谋略，还有着一位老资格的礼部尚书准岳父，而他的老师尹台又成为新科会试的主考官，前程实在令人生畏。
黄仲达心里暗暗一叹，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斗志，别说是要将林晧然赶出顺天府丞，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守住顺天府尹的宝座了。
雷通判将人员清点完毕，除了因为偶感风寒呆在家的陈通判，其他官吏悉数到场。
黄仲达知道陈通判那个怂货是被吓怕了，便是淡淡地对着众人说道：“大家有什么事要在这里议一议的吗？”
“府尹大人，这松江徐家侵田案和袁州严家夺妻案，下官以为应当受理！”推官墨飞突然上前，显得语出惊人地朗声道。
顺天府衙是天下衙门的表率，拥有处理天下案件的权力，故而又有“小刑部”之称。
每年这个时候，总有很多含冤的百姓涌到顺天府衙进行申冤。而在诸多案件中，却有两件涉及到了当朝阁臣的家眷。
去年松江府发生大水，曾家庄受到了灾害。徐家在华亭知县陈银山的协助下，实行了强硬的手段，低价买进了大量的田产。
在收田产的时候，还闹出了三条人命，致使以曾阿牛为首的村民上京告状。这春节刚过不久，便将状纸递到了顺天府衙。
至于袁州严家夺妻案，则是起源于当地的名门望族李家老夫人。其声称严家抢了他的漂亮孙儿媳，并将其子冤枉下狱，希望顺天府衙能主持公道。
黄仲达的脸色一寒，显得斩钉截铁地说道：“所谓徐家侵田案，纯粹就是那几个刁民来京闹事，咱们不会受理！”
“袁州严家夺妻案呢？”墨飞的眉头微蹙，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询问道。
黄仲达略一沉思，便是淡淡地说道：“这个案子同样不能受理！那个老夫人不愿失去孙子，所以才编造了这种妖言，咱们如何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咱们都没有开始调查，如何就断定是他们无中生有、一面之词了呢？下官以为……”墨飞是一个颇有正义感的推官，当即就是据理力争地道。
只是话没说完，当即被黄仲达打断道：“墨推官？你摆正你的位置，究竟你是顺天府尹还是我是顺天府尹了？本府尹说不受理就不受理，你在这里嚷嚷啥？”
“我看是事涉到首辅和次辅的家眷，府尹大人害怕了吧！”
却是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道。

第0948章 青铜剑的铭文
这个说话的人是自然是府衙的另一位大佬府丞林晧然，跟着这些天低调得一言不发有所不同，这时很罕见地发出属于他的声音。
雷推官等人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感到微微的意外，但旋即又是会心一笑。林晧然终于是要亮出肌肉，让黄仲达明白当下的形势，便是纷纷望向端坐在堂上的黄仲达。
黄仲达的威权不仅受到墨飞的挑衅，还遭到林晧然的当面指责，顿时拉下脸来质问道：“林府丞，你这是何意？”
“府尹大人，本官的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林晧然显得无所畏惧，抬眼望着黄仲达淡淡地说道。
黄仲达看出林晧然是要借机奚落于他，便是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道：“林府丞，你以为这两起案件应该受理，对吗？”
林晧然宛如一位正义的使者，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不错！只要合乎程序，咱们顺天府衙都应当受理！如果事涉到阁臣的家眷就避之不及，若是长此以往的话，那府天府衙的威严何在？如何做得了天下州府的表率？”
话说得很是激情四射，只是除了推官墨飞暗暗叫好，其他人却显得比较的平静。
雷推官等人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倒不能怪黄仲达踢皮球，别说事涉阁臣的家眷，哪怕是一般的案件，亦要慎之又慎。
按着大明的司法流程，县衙不受理，上面还是府衙，省府还有察院，特别察院的首官是正四品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其权力并不小。
只是事情闹到京城中来，证明这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都不敢管的事情，那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就真的可以无所忌惮地插手吗？
若是顺天府尹能够得到皇上信任亦是罢了，但当下圣上在躲在西苑修玄，黄仲达想要见皇上一面都很难，又怎么会敢于插手牵涉甚广的案子呢？
当下林晧然力推要顺天府衙接手这两起案件，已然是要投身于这个大漩涡之中，实在是不明智之举，不是一个精明的为官之道。
“林府丞，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黄仲达却不相信林晧然会如此的愚蠢，便是直接询问道。
雷推官等人的眼睛亦是微微的不解，纷纷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不知道林晧然的肚子里在什么药。
林晧然能够走到今天，且历来是懂得趋利避害的官员，又怎么会看不到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仍然强硬地说道：“本官只知道顺天府衙的尊重不可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事涉到谁，只要符合流程，我们顺天府衙就应该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说得好！”
雷推官等人虽然被感染到了，但并没有什么动静，反倒是下面的吏员们大受鼓舞，有些人高举拳头为着林晧然叫好道。
相对于懂得趋利避害的官员，这帮吏员显得纯粹很多，已然将林晧然当成真正的好官，甚至有望成为包龙图般铁面无私的官员。
黄仲达的眼睛愤怒地扫向堂下的吏员，顿时感到屁股上的位置微微动荡了些许，心里突生一计，扭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林府丞，你当真坚持如此？”
“不错！”林晧然明知道是计，但毫不犹豫地答道。
“既然林府丞如此坚持的话，那本府尹就受理了，可好？”黄仲达的嘴角微微翘起，又是再度进行询问道。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事是林晧然的“相逼”，他这位顺天府尹才选择受理案件。那两家若真要怪罪的话，那就直接找林晧然算账，最好是将这小子踢出京城。
咳！
雷推官心里却是一急，便是故意轻咳一声。
林晧然对着雷推官拱手感谢，只是面对着不怀好意的黄仲达，仍然微笑地答道：“甚好！”
“那事情就定下来了，本府尹受理这两起案件，散堂！”黄仲达看着目的已经达到，当即一拍惊堂木便是转身返回后宅。
林晧然跟着忧心忡忡的雷推官等人打了招呼，亦是朝着府丞署而去。
原本他想要收起一些锋芒，但昨晚严世蕃的相逼，让他意识到京城其实是一个暗流涌动的大漩涡。
不是你算计我，那就是我算计你，京城这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平静。他若不强势一点，恐怕一只蚂蚁都会爬到他的头上。
至于会不会如此惹恼严党和徐党，答案是肯定的。
只是人家都已经欺负到头上了，你还处处照顾他们的情绪，人家不欺负你又欺负谁？何况，不趁机将这京城的水搅浑，他又如何能够从中捞取好处呢？
世事弄人，林晧然进京前想要低调做官的计划彻底落空，当下反倒是越来越高调了，毅然是一根搅屎棍般的存在，让到这个嘉靖四十一年注定更加的不安宁。
午后的阳光甚好，府丞署的老槐树沐浴在阳光中，整个院子显得很是静谧。有一只蝴蝶在院中翩翩起舞，似乎是闻到了茶香，竟然颤动翅膀摸进了一间值房中。
林晧然是一个很尽责尽职的官员，正埋头在案前处理着公务。
康晚荣得到了一项新工作，从北京城收拾了很多的奇闻逸事，正站在林晧然的案前，显得恭恭敬敬地向着林晧然进行汇报。
正是这时，孙吉祥突然跑了进来，在门槛处还差点摔了一跤。
林晧然听到动静便抬起头，看着历来稳重的孙吉祥如此的慌张，当即疑惑地询问道：“孙先生，何事如此慌张？”
康晚荣亦是望了过去，眼睛流程着一丝的担忧之色。
陈吉祥咽了咽吐沫，掏出一张纸认真地说道：“东翁，你让我找人看虎妞那把青铜剑的铭文，结……结果已经出来了！”
“哦？”林晧然的眉头微挑，当即来了些许的兴趣。
按说，一把青铜剑的值几个钱，对他并没有丝毫的价值。一来他并非古剑的爱好者，二来他压根不缺银子，自然不需要过于看重这把青铜剑。
只是在他的某个计划中，已然需要一件稀奇珍宝。而就在他今天，他突然间记起虎妞那个野丫头的那把青铜剑，便决定让孙吉祥拿着铭文去给人翻译，从而评估这一把青铜剑的价值。
原本他是没有抱什么希望的，毕竟虎妞这把是搭赠品，且看起来不是很值钱的样子。只是看着孙吉祥如此的失态，隐隐间似乎有一份惊喜。
“东翁，请看！”
孙吉祥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双显得苍老的手微微地颤抖，然后将纸张直接送到了林晧然的面前，显得很是郑重地说道。

第0949章 苌弘化碧
由于剑身的面积和工艺的原因，青铜剑的铭文通常很精减，这一点要有别于刻满铬文的青铜器。故而拥有铬文的青铜剑，价值往往会极高，其意思亦是言简意赅。
如大名鼎鼎的越王勾践剑，剑身上仅有两行鸟篆铭文：“越王鸠浅（勾践），自乍（作）用剑”，这便算是这把青铜剑的一个身份证明。
当然，亦会有长达四十二个铬文的青铜剑，不过这种青铜剑很是罕见。
虎妞所淘到的青铜剑不长不短，前后有着十个字，而此刻正呈在林晧然的面前。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纸上，默默地念出来道：“蜀术士苌弘，自作其元用”
“苌弘？是谁？”
林晧然先是微微疑惑，但眼睛旋即瞪了起来，心脏怦怦地强烈跳动。
“苌弘？”
康晚荣亦是好奇，挥头望了一眼，脸上先是露出困惑之色，但旋即嘴巴微微地张开着，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旁边的孙吉祥。
尽管二人对所谓的术士知之甚少，但这一个苌弘实在是太有名了。在比喻千古奇冤中，除了“六月飞雪”外，还有就是“苌弘化碧”。
苌弘是“以方术事周王”的贤士，东周时期蜀地资州人，周景王、周敬王的大臣刘文公所属上大夫，曾为孔子之师。
东周时期，晋国发生“六卿之乱”，苌弘为达到削弱晋国实力、辅助周王室的目的，暗中为刘文公的姻亲范氏出谋划策。
内乱平息后，晋卿赵鞅以此为借口要征讨王室。周敬王是依靠晋国的支持，才登上王位的，他迫于压力，为息事宁人，讨好晋国，下令杀了苌弘。
忠心耿耿的苌弘最终做了政治的牺牲品，被周敬王下令剖腹掏肠。
对于这么一位含冤的忠臣，百姓却被赋予了一些神话色彩。相传，有蜀人收集了苌弘的血装在瓶子中，三年后，竟然化血为碧玉，即“苌弘化碧”。
《庄子&#183;外物》：“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史记&#183;封禅书》：“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诸侯莫朝周，周力少，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狸首。狸首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不从，而晋人执杀苌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
汉&#183;刘安《淮南子&#183;氾论》：“苌弘，周室之执数者也，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律历之术，无所不通。”
……
事实证明，一个人一旦出了名，很多充满神幻的东西会强加在他的身上，到了本朝就已然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道士之一。
故而又有书记载：“时有苌弘，能招致神异。王乃登台，望云气蓊郁，忽见二人乘云而至，须发皆黄，非谣俗之类也。乘游龙飞凤之辇，驾以青螭……故周人以苌弘幸媚而杀之，流血成石，或言成碧，不见其尸矣。”
另外，苌弘还是老子的师弟，是孔子的老师之一，天下的读书人对苌弘鲜有敢于诋毁者。
“果真是……苌弘的剑？”林晧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从那纸面上的字离开，抬头望着孙吉祥极为认真地询问道。
孙吉祥知道这并非是林晧然信不过他，而是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便是郑重地点头道：“为了确定并没有搞错，我先后找了三个人，他们均是这个答案！”
康晚荣咽了咽吐沫，又惊又喜地望向了林晧然。
“真乃天助我也！”林晧然紧攥着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眼睛显得一片雪亮，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狂喜。
这本是一把青铜宝剑，但万万没有想到是东周时期术士和忠臣苌弘的剑。凡是跟道术沾上边，其效果无疑要增长百倍，以换取的赏赐必然不菲。
要知道，凡是跟道术沾边的，其的回报最为丰厚。
献上青词的严嵩等大臣入阁，献上龙涎香的汪柏官居至广东布政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献上丹药的邵文节、陶仲文等人更是以布衣而一等袍加身。
特别是去年的一把大火，将嘉靖收集多年的宝物付之一炬，而今圣上对宝物显得更加的“饥渴”，甚至已经准备派遣官员分行天下访求方士及符录秘书等。
“东翁，我不建议你将此剑献给皇上！”孙吉祥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林晧然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地道：“谁说是我献给皇上了？”
康晚荣微微一愣，不解地望向林晧然。这如此的宝物，如此受到圣上眷顾的机会，为何不把握住，反倒还要拱手于人呢？
“东翁是有远见之人，是我多虑了！”孙吉祥发现真是误会，当即显得欣喜地施礼告罪道。
林晧然将一些事务交待下去，并让孙吉祥和康晚荣处理一些事件，虽然还没有到酉时，但他直接走出了顺天府衙。
出了府衙大门，他乘着马车驶上西直门大街，径直朝着城南而去。
北京城很大，且西直门大街向来很热闹。哪怕林晧然乘坐马车前往，当到达小时雍坊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将这座城染上了一层金色。
槐树胡同，吴府。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通讯工具，但却有很多廉价的人手使唤。林晧然事先派林福去寻找吴山，说是有要事相商，希望吴山能够即刻跟他面谈。
当他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吴山的轿子亦是刚好出现在胡同口，故而他不需要在某处傻傻地等待。
吴山虽然担任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但加封太子太保衔，故而其身穿着一品官服。那张脸俊郎而方正，不苛言笑地敛着脸，仿佛谁欠他几万两般，不过整个人显得很有官威。
“学生见过老师！”
林晧然来到轿子前面，由于还没有跟吴秋雨成婚，故而选择执着师生礼道。
“进去吧！”
吴山打量了林晧然一眼，显得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是朝着里面走了进去。却不是他对林晧然不够重视，实质他对谁都是如此。

第0950章 林算子的谋算
二人直接到了书房，管家送来了茶水，关上门并离去。
林晧然没有急于端起茶盏，而是打量着这间书房，发现这里的书籍真是不少。在那个书架之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不少的古籍，且书桌还摆放着一摞书。
据他所知，这位便宜岳父是真正的爱书之人，为此他还赠送了不少古籍给吴山。
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以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入仕，能够从汇集天下妖孽的翰林院中杀出，足见他有着过人之处。
接受着最正统的教育，被朝廷当成诸相进行培养，他自然是具备了治国的能力和才学。
大明之所以要求非翰林不入内阁，实质治理国家确实是一个大学问，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具备这项技能的。若是将一个知县强行提拔到首辅的位置，必定是无法有效地处理国家的事务。
昔日的大太监刘瑾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刚开始刘瑾是大捞特捞，后来想要为国为民做一些好事，反倒更加损害了百姓的利益。
不得不承认，吴山是生不逢时。如果遇上一个比较靠谱的皇上，凭着他的品德和官声，加上他多年在翰林院和礼部的积累，早就召入阁重用了。
但偏偏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嘉靖，非要重用严嵩这种“奸佞的臣子”，哪怕将醉心于青词的袁炜召入内阁，亦还是将吴山排斥于内阁之外。
“若愚，你这么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显得不紧不慢地询问道。出于对这位弟子的重视，在得知林晧然有急事寻他相商后，便是选择直接回家相谈。
在上一次林晧然的谋划中，震惊的不仅仅是严党和徐党，自然亦包括他吴山。一番令人看似意气之争的动作后，直到水落石出之时，大家才知晓林晧然的真正意图。
现在尹台担任了会试的主考官，获得了一份大大的政治资本。
如果没有这份政治资本，恐怕尹台只能在南京礼部尚书的位置熬到退休为止。但有了这一份政治资本，假以时日，尹台未必不能重回京城，甚至还能入阁拜相。
可以说，林晧然的这一波出彩的操作，已然是拯救了尹台的政治生命。
林晧然心里一动，去是将早上的那份让孙吉祥找人翻译的青铜剑铬文取出，摊开放在桌面上，显得恭敬地说道：“老师，这是一把青铜剑的铬文，请看！”
吴山抬眼望向林晧然，眉头微微地蹙起。本以为这小子急着找他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所以他才放下衙门里的公务回家，没想到却仅仅为了一把青铜剑的铬文。
出于爱好和对古籍研读的需要，他确实有很高的古文造诣，但让他堂堂的礼部尚书翻译一份青铜剑的铬文，这无疑让他掉身价。
吴山不是那种脾气火暴之人，倒没有选择发作，而是望向了纸上的铬文字体，但旋即脸上罕见地露出震惊之色，抬起头吃惊地瞪着眼睛道：“苌弘的剑？”
由于熟读历史，他自然知晓这个人。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苌弘的物品流传下来，似乎这把青铜剑品相还完好的模样。
林晧然看着吴山给出这个答案，心知这把青铜剑的来历肯定没有差错了，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很肯定地答道：“正是！”
“如何得来的？不会是仿若品吧？”吴山默默地收起那份吃惊，显得好奇地追问道。
林晧然自是不会隐瞒，便是将当日的种种说了出来。正是因为这一把剑，从而跟高公子发生了冲突，最后才演变成上一次的大风波。
吴山听着这青铜剑竟然是从废铁中找到，亦是苦笑地摇了摇头，默默地端起桌面上的茶盏，这两兄妹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一些。
“我刚才已经派人去找虎妞了，今晚便将这把苌弘剑送到老师这里！”林晧然微笑地望着吴山，打定主意地说道。
先前他让黄大富寻找一件能够打动嘉靖的稀世珍物，其实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打算送给吴山呈交给圣上，从而推动吴山进入内阁。
相信有着如此的宝物呈交给嘉靖，按着嘉靖那一种“厚道”的性格，吴山入阁将不会有任何的阻力，一切都将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一旦吴山成功入阁的话，那他们这边的实力无疑大大增强，甚至可以组建吴党，跟着严党和徐党在这个京察大年进行分庭抗礼。
至于严世蕃想要欺负联合商团，恐怕亦要掂一掂自身的斤两了，至少不敢狮子大开口。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略作沉思，便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也好！这苌弘的剑实属难得，为师亦想要瞧上一瞧！”
“老师，学子是想要送给您，由老师您呈送给陛下！”林晧然却不知吴山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拿捏着姿势，当即微笑着明说道。
吴山微微一愣，抬起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对事情已然有了矛头，显得胸有成竹地晒笑道：“老师，你将此剑呈交给圣上后，其实亦不用多说什么，圣上肯定会安排你入阁的！”
吴山到了四月份，担任礼部尚书便满六年，这份资历已然是远远足够了。而近些年来，吴山入阁的呼声更是此起彼伏。
去年吕本回乡守制后，吴山本该顺理成章地入阁的。只是因涉嫌广东乡试舞弊，从而取消了廷推，嘉靖改而直接将礼部左侍郎袁炜召入了内阁。
嘉靖自然是一个聪明人，吴山当下送上这一份如此的重宝，而吴山的资历又远远足够入阁。作为对吴山的“回报”，自然是要举行延推，或者是直接召吴山入内阁了。
吴山突然将茶盏放下，显得石破天惊地质问道：“你是想要为师做佞臣吗？”
啊？
正处在美好幻想中的林晧然听着这个质问，抬头望着吴山那张带着怒色的脸，嘴巴微微地张开着，整个人当即是如遭雷击。
他这个林算子千算万算，但似乎少算了一样。

第0951章 吴山的智慧
吴山青词都不写，这无疑透露着一种态度，他是要做大明的谏臣。按着历史的发展，在隆庆登基之时，便下召请他回来担任礼部尚书，但却给他断然拒绝了。
吴山或许有一些毛病，甚至可以说是迂腐，但他的人品无疑还是有保障的，是一位并没有被功名利禄所迷惑的正派官员。
在这一点上，无疑是有别于严嵩和徐阶之流。在意识到嘉靖的秉性后，严嵩和徐阶为了获取更多的权势，却是千方百计地讨好嘉靖，甚至战功赫赫的胡宗宪都懂得献上白灵芝和白灵龟。
此时此刻，林晧然宛如被浇了一桶水般，当即清醒过来。他心里涌起了一份懊恼，亏他一直自诩聪明，竟然连这一点都看不透。
要吴山通过献宝谋求进入内阁，这根本就不是吴山的作风，吴山的原则显然是要比严嵩和徐阶要强上很多，恐怕很难会接受这种方案。
“老师，你是误会了！学生认为圣上对老师一直不够器重，而老师的才华一直得不到施展，所以想让通过这把破剑，让老师能圣上拉近一些关系。”林晧然很是尴尬，但仍然不死心地劝说道。
“不必说了！正是人人都争于献宝，投圣上之所好，这才致圣上荒于政务，令国帑虚耗修道家建筑，百姓难以安居乐业！”吴山似乎是积怨以久，拉下脸来斩钉截铁地表明态度道。
林晧然原本希望吴山只是假意推脱一下，有着虚伪的一面，但看着他的神态，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却是黯然一叹。
只是他同样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继续劝说道：“老师，当今百姓无法安居乐业，朝廷吏治腐化，这更需要老师您这样的能臣治理！怎么能因为……你的这个原则，而辜负于百姓呢？”
“若是为师今天献宝入了阁，那跟他们那些人又有何异？如何还有底气纠正这个官风？如何劝谏圣上亲贤臣远小人？”吴山显得有些激动，连连进行质问地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认真地辩解道：“老师，你是不是将问题想复杂了？只要保持着一颗正义之心，虽然手段不那么光彩，但为了百姓亦是可以的嘛！”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为师刚刚进入官场之时，严分宜亦从南京重回京城，其官声还很不错，为人亦很是正派。只是后来，他为了目的可谓是不择手段，千方百计逼走我的老师，而我老师起复之时，严分宜为了权势竟然直接要置我老师于死地，让我老师成为大明开朝以来第一位被砍头的首辅。而后的二十年时间里，严分宜一直都是在巩固和争夺权力，直到现在仍然如此！”吴山的眼睛微微泛起泪光，显得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是嘉靖十四年入仕，而他老师死于嘉靖二十七年。在这十三年的时间里，他是亲眼看到了很多，更是见证严嵩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大奸大恶之人。
林晧然若有所思，但还是立场地询问道：“老师，那你想要如何救大明百姓呢？”
“为师并非不想拯救百姓于水火，但大明真正的权力并不是争夺而来的，而是来自于皇上的赋予！只有皇上要人拯救大明百姓，为师才能拯救大明百姓！”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显得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心里暗暗吃惊，感情这位老师一点都不糊涂，知道大明当下困境的症结并不全在奸臣严嵩，而是主要在嘉靖身上。
昔日的首辅夏言支持的收复河套计划，无疑是救国求民之策。只是他不仅没有得到嘉靖的支持，还引起了嘉靖的反感，最终反而招致杀身之祸。
吴山想要救百姓于水火，若他仅仅是得到一个首辅的位置，而同样没有得到嘉靖的支持，那他确实同样什么事情都变化不了。
林晧然知道这次是真的小瞧这位老师了，能够混到这个位置的人，又如何需要他来说教，而吴山怎么可能没有他的政治主张呢？
只是林晧然却是明白，想要让嘉靖突然变成一位明臣，恐怕是痴人说梦，便是对着吴山认真地询问道：“老师，若是皇上一直都不赋予你这种权力和信任呢？”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吴山的目光朝北边望去，显得坚定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吴山的神态，眼睛却是流露出了一份惋惜和无奈。
在主流的思想中，皇上是臣子们所孝忠的对象，而臣子则有义务辅佐和纠正当今圣上，让到当今圣上成为一代明君。
贤臣辅佐明君治理天下，明君则会重用贤臣处理政务，这便是最理想的政治生态，亦是有识之士一直追寻的盛世。
不过这种政治生态往往只是一种理想，皇帝同样是肉眼凡胎，自然有七情六欲。
嘉靖是世子出身，并没有受到正统的教育，对百姓从来都没有那一份爱护之心，根本不知晓作为君王的那一份责任。
就像是一个野孩子，突然就捧上了皇帝的宝座上。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天下都是他朱厚熜的，所有人都要服从于他，根本就没有成为明君的观念。
最初的首辅杨廷和算得上是一个贤臣，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将年仅十四岁的野孩子嘉靖扶上皇位，并没有让大明的政权交替出现波折。
嘉靖登基后，精力却放在“大礼仪”上，一心只为着给父亲兴献王正名。他将其父升格为皇帝，其母升格为皇后，但偏偏没有想到这个国家会如何，并没有承担起治理这个国家的使命感。
在后来的首辅人选中，嘉靖选用了听话的张璁之流，杨延和则被他逼得失望致仕，而后又被削为民，致使杨延和郁郁而终。
延杖，在本朝更是达到了顶峰。
因大礼仪的分歧，兵部尚书金献民、翰林学士丰熙等二百多人跪哭左顺门。
嘉靖大怒，下令对丰熙等五品以下官员一百三十四人施以廷杖，当场杖死十六人。八天以后又廷杖翰林院修撰杨慎等七人，其中给事中张原被杖而死。
此后，竟一发而不可收，延杖成为其体罚臣子、发泄淫威的惯用手段，见于记载的廷杖记录四十多次，先后有数百人被杖责，其中二十多人死于杖下。
嘉靖十九年八月，太仆卿杨最因劝阻皇帝服食丹药，受杖而死。
历史仿佛是跟大明开了一个玩笑，一个野孩子当了皇上，自然注定是难以成为一代明君。偏偏地，这个野孩子还很聪明，将国之权柄握在手中，培养出了严嵩、徐阶和袁炜这种听话的阁臣。

第0952章 贤臣在
明臣与贤臣开创太平盛世，到了本朝，已然是行不通了。
对自私自利的嘉靖而言，要的从来都不是所谓治国的贤臣，只要像严嵩、徐阶和袁炜这种能够听话且能分忧的臣子即可。
反观吴山，为官二十多年以来，素有刚正、清廉的好名声，且保持着很高的官德，无疑算是上是半个贤臣。
只是事实早已经证明，嘉靖并不是一个明君，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天下和百姓，吴山这个半个贤臣可谓是生不逢时了。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残忍地询问道：“老师，你可曾想过，以着圣上的秉性，圣上恐怕一直都不会用你？”
“我知道！”吴山轻轻一叹，眼睛有些哀伤地答道。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京中为官，又如何看不透这个皇帝的秉性呢？不过他有着他的坚持，断然不会为了争夺权力，从而踏上严嵩这种佞臣的路子。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疑惑地追问道：“你这么多年的潜心苦学，若是最终不能展一所长，真的会甘心吗？”
吴山是正统的词臣出身，从翰林院到礼部，走的是储相路线。只是储相不能成为真正的“相”，那他这二十多年的学问真的枉费了。
“若真的如此，那便是天意使然，为师无怨无悔！”吴山的眼睛闪过一抹坚毅，显得异常执着地说道。
林晧然看着他的神态，听着他的语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认认真真地施予一礼。
不管吴山是不是迂腐，但他无疑值得尊敬的。明知道嘉靖不是明君，明知道只有讨好嘉靖才能换得权力，但他还是坚持做一个有益于百姓的贤臣。
虽明君不在，但贤臣却在！
他在等候，哪怕是遥遥无期，但吴山一直站在这里。
笃笃……
正是这时，书房的门响了几下，却见管家推门进来，说晚饭已经准备妥当了。
不经觉间，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亮起了盏盏灯光。
吴家只有三口人，按说可以围成一桌用餐。只是林晧然还没有跟吴秋雨成亲，故而林晧然跟吴山师徒一桌，而吴母和吴秋雨则在偏厅吃饭。
“若愚，这是师娘炖的鸡汤，你得多喝一些！”
吴母领着下人端着鸡汤上来，对林晧然这个出色的未来女婿显得很满意的样子，很是热情地指着那一道熬乳白的鸡汤道。
“多谢师娘，我一定会多喝的！”林晧然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吴母却是轻睥一眼，显得嗔怒地道：“还叫师娘呢？”
林晧然经过官场的磨练，早已经能够对着别人说谎而面不改色，但面对着这位热情的师娘打趣，脸却不由得羞红起来。
“怎么比我家秋雨还害羞呢！”吴母显得一副直肠子地说了一句，那双美目同时睥向了偏门处。
在那偏门处，有一个倩影闪着离开，空气残余着一抹芳香。而下一秒，一个少女坐在偏厅的桌前，心里砰砰地乱跳，那张俏脸宛如红苹果般。
吴山却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性格，那张刚直的脸微微地敛起，显得冷冰冰地说了一句道：“你回去吃饭吧！”
“怎么了？我跟女婿说几句，碍着你了啊？”吴母跟着传统的大家闺秀似乎有所不同，对吴山显然没有过于畏惧的样子。
吴山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不知是因为吴母的放肆，还是这一声“女婿”的称呼引起他的不满。
“菜上齐了，妾身告退！”
吴母却不是真的要跟吴山对着干，更多是要争得一点颜面和自尊，看着最后一道菜送上来，当即规规矩矩地朝着吴山施礼告退。
眨眼间，剩下这一对师徒或翁婿。
林晧然深知吴山有“食不言，寝不言”的行事准则，看着吴山规规矩矩地用餐，仿佛扒几颗饭粒都精准算过一般，不由得相形见绌。
跟着这么一位古板的老师吃饭，对着习惯跟着虎妞争食的林晧然而言，无疑是一种小小的折磨。
好不容易吃完饭，二人到客厅用茶。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诉苦地道：“老师，严世蕃前天晚上找到弟子！”
“他找你，想要拉拢你吗？”吴山握着茶壶轻拨着滚烫的茶水，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追问道。
林晧然的脸上露出苦笑，这严世蕃还真不按常理出牌，便是摇头道：“不是！他看上了联合作坊，索要联合作坊的五成股份。”
“那你打算怎么做？”吴山停下手上拨茶的动作，紧蹙着眉头反问道。
林晧然显得沮丧地道：“还能怎么做！人家严家势大，恐怕只能是妥协了！不过严世蕃这番举动，不给我面子亦就罢了，同样不给老师您的面子呢！”
“别在这里小题大做！”吴山将茶盏送到嘴边，显得淡定地轻呷了一口道。
林晧然听着这个答案，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吴山是一个处事冷静的人，断然不然因为这一点事就会暴跳如雷，然后抱着青铜宝剑入宫。
吴山将茶盏放下，轻轻一叹，便是突然开口说道：“这个休沐日，我跟郭质夫有约，你若是没事的话，便过来一起见见他吧！”
“学生一定到！”林晧然眼睛微亮，当即进行施礼道。
现任的吏部尚书正是郭朴郭质夫，跟着他老师吴山是同年，二人的关系素来不错。若是能够得到郭朴的大力支持，那就不需要过于忌惮严世蕃了。
大明的朝廷主要是通过人事权制衡地方，一旦这份人事权不为严世藩所用，那严世蕃就没有能力调整广东巡海道副使和广东市舶司提举等职位，届时自然无力打击联合作坊。
喝过茶后，却是有几个官员来访。
今天是京察大年，地方的官吏纷纷赴京。吴山作为六部尚书之一，加上他担任过吏部左侍郎，自然有很多赴京的官员前来拜见。
林晧然看着时间亦差不多了，便是选择告辞。在走出了吴府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只早这个胡同显得很热闹。
经过徐府，徐阶已然是在家里，却见一大帮官员携礼在这里等候着接见。谁都不是傻子，似乎都能看到了朝堂的大势，徐阶取代老迈的严嵩似乎是早晚之事。
马车上了西直门大街，借着悬挂在马车前面的灯笼，朝着北边徐徐而去。
坐在马车里面的林晧然眉头紧锁，这本是高高兴兴而来，但却是败兴而归。
由于吴山的执念，他先前的计划彻底落空，吴山入阁仍然是遥遥无期。而摆在他面前的，不仅是如何将吴山推举入阁，还有就是这把青铜宝剑该由谁来献。

第0953章 献宝之人
正月底的夜晚，天空漆黑一片。
一辆孤单的马车由南向北缓慢前行，车轱辘转动的声响，马蹄声在这个寂静的街道显得更清晰，以及街道两边时而出现的商贩吆喝声或酒肆中的划拳声。
只是这一切，都没有打扰到端坐在车内的林晧然。经过官场四年的磨砺，他显得更加的成熟，脸上彻底脱去了稚气，毅然正在认真地思考着。
相对于将吴山推举入阁，当下由谁来献宝剑，无疑更加紧迫一些。亦是如此，一个个人员从林晧然的脑海中闪过。
“我？”
秉着利己的原则，林晧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由他向嘉靖亲自献上这一把青铜宝剑。
只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这个做法其实有利亦有弊。
好的方面，自然是他能够借此再上一步。他极可能替代黄仲达，执掌顺天府衙门，成为大明最最年轻的正三品实职官员。
坏的方面，则是会背负一个佞臣的恶声。如果嘉靖真能够长生不老还好，他能够在嘉靖朝呼风唤雨，但实质嘉靖仅剩下四年的寿命。
孙吉祥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得不偿失之举，所以今天错以为是由他亲自将青铜宝剑献给圣上，当即就站出来进行了劝阻。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而嘉靖仅剩下四年的寿命，故而属于他林晧然的时代并不在嘉靖朝，而是应该考虑接下来的朝代。
以着他的年龄和出身，只要爱护好自己的声名，入阁拜相是大概率事件。而当下为了短期的利益，却是背上一个佞臣的恶名，实在是得不偿失之举。
若是到了隆庆朝，这个事情难免会成为政敌的一个攻击点，甚至此生要跟首辅的宝座无缘。毕竟独断专行的皇帝还是少数，正常的皇上还是会推行“明君贤臣”那一套，从中选择一位“贤臣”担任首辅之位。
“尹台？”
林晧然在否掉自己后，秉着回报最大化的原则，当即想到了身居正二品的南京礼部尚书尹台，这一位有望入阁拜相的老师。
只是有着吴山的“教训”在前，尹台恐怕亦不一定会选择同意，所以林晧然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成功劝说尹台。
其实这里还存在着一些问题，纵使是劝说成功了，恐怕亦不见得会演变成好事。
尹台的根基尚浅，且身处于南京的养老院中，恐怕很难一步到位直接入阁。很可能跟昔日的严嵩一般，需要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过度一下。
还有一个因素不可忽略，尹台刚刚担任会试主考官有圣上的“恩赐”在里面，这青铜宝剑送上去恐怕有“抵债”的可能性，其效果实则要打一些折扣。
若是尹台要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过度，那这里将会出现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现任礼部尚书的吴山该何去何从呢？
吴山恐怕不会由此而成功入阁，更大的可能是给尹台腾位置，改由尹台担任礼部尚书，而他吴山则被调到南京担任礼部尚书。
若是得到这第一个结果，那这把青铜宝剑不仅没能在整体上换得实惠和好处，反倒换得了一个极糟糕的结果，等于是间接将吴山给毁掉了。
这千算万算，结果竟然将自己的靠山给坑了，那他这个林算子就成了天下第一大笑料。
林晧然并不死心，认认真真地推演了几遍。结果发现由尹台献上青铜宝剑，虽然看似所获得的回报最大，但实质承担的风险同样极大，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那应该是谁呢？”
林晧然感觉到马车已经开始颠簸，知道已经离开了西直门大街，拐进了日忠坊的旧街道，但却仍然没有太好的人选。
按着回报最大化的原则，自然是品阶越高越好，这样才能换得更高的官位，而像虎妞这种无官无职之人献宝，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除开吴山和尹台，最合适的人选无疑只剩下汪柏，一位从二品的地方官。
砰！
马车轱辘似乎是撞到了什么，车厢向着一边倾斜，林晧然正在想着事情。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朝着一边倒去，额头重重地撞在车板上，疼得他呲牙咧齿。
林福等护卫匆匆拍马赶过来，对着车夫阿呆怒斥了一句，然后显得很关心地对着车厢询问道：“十九叔，你没事吧？”
林晧然是他们长林氏最杰出的族人，更是他们长林氏的保护神，一旦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当真无法跟老族人交待，更是愧对于长林氏的列祖列宗。
“我没事！发生什么事了？”林晧然捂了捂发疼的额头，随口对着外面问道。
“启禀大人，车轱辘陷在到坑里了！”外面一个护卫查看情况后，对着他汇报道。
林晧然无奈地一叹，尽管这里是帝都，但一些偏僻街巷的路况很是堪忧。只是凭着顺天府衙的财政情况，恐怕无力解释这个问题。
林福看着林晧然从马车钻出来，急忙上前将他扶了下来。
林晧然发现正处在一个分岔口中，马车前面的道路一片黝黑，而左边的道路有着几盏灯光照在青砖道上，道路显得很宽阔的样子。
在几名护卫的帮助下，他们很轻松地将马车推出了水坑。
林晧然正要上车继续赶路，突然疑惑地指着另一条路询问道：“为什么不走这条道，我记得这条道过去，很快就能到家的？”
林福顺着林晧然所指的方向望向，嘴巴微微张开，发现还真是这条回事，便是扭头望向车夫道：“阿呆，为什么不走这条路？”
阿呆是长林氏的族人，虽然脑袋不灵光，但为人老实本分，故而成为了林晧然的专职马夫，这时显得诚实地答道：“那边是市集，马车根本通不过去！”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顿时一阵无语，而林福当即暴怒道：“白天是市集，但晚上鬼影都没一个，你……你简直就是一个猪脑袋！”
“我……”阿呆的眼睛瞪了瞪，亦是反应了过来。
林福仍然在气头上，想着刚刚林晧然所糟的罪，戳着阿呆的额头显得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你怎么就这么不懂变通呢？”
咦？
林晧然正想要上车，突然间脑海闪过一抹白光，隐隐间捕捉到了一个很关键的词儿。

第0954章 变通
“十九叔，怎么了？”
林福正要扶着林晧然上马车，结果发现他突然站着不住，不由得疑惑地询问，眼睛隐隐透露着一丝担忧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扭过头来认真地询问道：“你……刚才说变通？”
“对呀！阿呆就是笨，这晚上集市早没有人了，一点都不懂得变通！”林福指着旁边的阿呆，显得理所当然地指责道。
阿呆显得很紧张和害怕，可怜兮兮地望着林晧然。一旦被林晧然赶回长林村，不说愧对林晧然的恩情，他在村里真的就抬不起头了。
这赶马车远不止是一份职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亦是他家最光彩的事。
林晧然看着阿呆紧张的样子，便是轻拍了一下阿呆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道：“没事，下次记得就好！”
“十九叔，我……我下次一定不会犯错了，求你千万别赶我回村里！”阿呆感激地望着林晧然，并大声地保证道。
林晧然看着他这般模样，却是微笑着说道：“谁说我要赶你回去了？刚刚我想着一些事，被你这么一扎腾，反倒让我想通了！”
“真的？”阿呆的眼睛当即一片雪亮，整个人仿佛是吃了蜜般道。
“是的，我不仅不会罚你，还要奖励你！”林晧然看着大感有趣，又是指着一边满情期待的林福道：“还有你，你点醒我了！”
“多谢十九叔！”林福最是好面子，隐隐间有了一点吹嘘的资本，当即拱手感谢道。
这仅是回程的一个小插曲，马车很快驶回到了住处。
林晧然下了马车，抬头看着这座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的林府，顿时感到了一份亲切。不论在官场如何的尔虞我诈，这里永远都是一个温暖的港湾。
“虎妞呢？”
林晧然跨过门槛，对着迎上来的老管家直接询问道。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但虎妞在不在家，他却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老管家似乎早知道会有此一问，而这个问题几乎是每天必问，便是温和地回答道：“大小姐，现在应该还在练剑！”
练剑？
林晧然的眉头轻轻地蹙起，脸上的兴奋消散了一些，却是想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
虽然这是一个长兄为父的时代，但那把青铜宝剑已然成了虎妞的新宠，而他今晚却要行横刀夺爱之事，这对虎妞无疑有些残忍。
穿过一条廊坊，进入垂花门，便是来到了宽阔的庭院之中。
这里的灯火通明，一帮人正围在庭院中。却见虎妞手持着青铜剑在那里有模有样地比划着，虽然个子并不高，但隐隐有了几分侠女的风范。
凭着虎妞的这一份毅力，若是生在武侠世界，恐怕真的会成为一代女侠。但很可惜，这个时代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武林高手，只有一些悍将和莽夫罢了。
哎……
林晧然站在一边观看，只是看着她手中的青铜剑，心里却是黯然一叹。
“哥，你终于回来了呀！我跟你说哦！”虎妞舞完一套剑法，看着林晧然就站在不远处，眼睛当即微微亮起并脆声地道。
“我也有话跟你说！”林晧然决定先发制人，端起哥哥的架子并板着脸道。
虎妞的眉头不由得蹙起，微微地抱怨道：“哎呀，是我先开口的，那你说吧！”虽然哥哥跟往日有所不同，但她还是显得很大度。
“这把剑，我要送人了！”
林晧然指着虎妞手中的青铜剑，显得不义反驳地道。
虎妞扭头看了看手中的青铜剑，眼睛显得有些不舍，并认真地询问道：“哥，你送给谁呀？就不能留给我吗？我挺喜欢的呢！”
林晧然迎着虎妞的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里有所亏欠，但还是坚定地回答道：“这剑必须送出去，要送给裕王！”
任何事情，只要懂得变通的话，坏事同样能够变成好事。
林晧然先前一直想着如何才能从嘉靖那里换得好处，所以想到了吴山、尹台和汪柏，并将最帅的自己给否决掉，反而陷入了一个思维的大误区。
他将青铜宝剑直接献给嘉靖，确实很容易落得佞臣的恶名，且在接下来的隆庆朝很可能会遭到攻击。只是他不直接将青铜宝剑献给嘉靖，而是将青铜宝剑献给隆庆帝，即现在的裕王呢？
裕王，虽然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其处境很是尴尬。
裕王并没有像他两位死去的哥哥般，获得太子的册封，从而确定其诸君的地位。当下他跟着野心勃勃的弟弟景王同属藩王，京中更盛传嘉靖属意的是景王。
如果是在其他的朝代，必定有重臣不断为裕王请册立太子，为着裕王争这一个诸君的地位，但可惜是在这一个奸佞当道的嘉靖朝。
严嵩和徐阶都是聪明之人，明知道皇上追求长生，他们又如何会跟“诸君”过近，更别说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为裕王请册了。
更为关键的是，至今裕王都没有子嗣，这在无形中又落得下乘。
正是如此，裕王当下不仅不受嘉靖待见，连大臣都不待见于他，而他又还没有子嗣，现在只是处于比较艰难的时刻。
与之相比较的是，景王不仅已经有了子嗣，还得到了严世蕃的暗中支持。
特别是后者，景王的手头显得很宽绰，能够在京城搜罗一些珍宝赠送给嘉靖以表孝心，从而博得了更多嘉靖的嘉奖。
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林晧然相信将这份宝物呈送给裕王，虽然当下不会有任何的政治回报，但却将宝押在了未来，其回报必然是超值的。
在所有的政治投机之中，从龙无疑是最大的政治投机，且所收到的回报亦是最大的。
高拱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翰林官，但凭借着跟裕王的这一个师生关系，让到他很顺利地入阁并担任了大明的首辅。
一念至此，林晧然顿时有了主意，决定将这个宝贝送给正在困境中的裕王。放弃眼下的利益，以换取一份将来丰厚的回报。

第0955章 圣旨
虎妞从来都不是那一种任性的性格，只是看着这把青铜剑的用途后，当即蹙着眉头脆声地道：“哥，为什么送给他呀？我听很多人说了，大家都说以后皇帝要传位给景王，不会传给裕王的！”
“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你还是少听一句！”林晧然深感无奈，板着脸来教导道。
虎妞的性子有着犟性，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当即进行反驳道：“哎呀，大家都这么说，而且我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裕王现在还没有子嗣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虎妞还有意地压低声音，那张脸显得极认真的模样，并露出那个“不骗你”的标志性表情。
林晧然看着虎妞这个模样，分明就像是一个小三八。
只是从目前的情形来看，皇位的继承还真的要更有利于景王，难免京中百姓会有此谣传。
由于国师陶仲文留下的“二龙不相见”，而嘉靖偏偏修的是长生，且嘉靖是一个薄情的性子，对仅有的两个儿子裕王和景王都不太感冒。
庄敬太子朱载壡已经去世近十年，但裕王一直迟迟得不到册封。
裕王的两个儿子先后早逝，而那位深得祖父几分真传的万历还没有出世，致使裕王当下并没有子嗣。鉴于武宗的教训，而景王的封地恰好在安陆，却难免令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反观景王显得是野心勃勃，虽然去年逢旨就藩，但其妃妾仍然留在京中，其本人借着母妃卢靖过生又溜回京并继续懒在京城，并有着子嗣作依持。
最为重要的是，当今圣上嘉靖是一个刚愎自用的皇帝，眼下又是佞臣当道。一旦嘉靖强硬要立景王为太子，单靠吴山这几个清流，恐怕无法改变这个决定。
正是如此，这传谣言并非是空穴来风，皇位的人选确实存在着很大的变数，至今都存在着很大的悬念。
当然，这些谣言恐怕还有着严党和景王府的散布和推波助澜，是在为着景王造势，其中最积极者无疑正是严世蕃。
严世蕃是因官萌入仕，其出身是一个硬伤。
若是离开老爹的羽翼，到了新帝登基之时。不要说接替他老爹的首辅之位，哪怕想要保住工部左侍郎的位置，这都是一件极艰难之事。
严世蕃无疑是体会到权力滋味的人，自然不甘于此。虽然明知道嘉靖不喜欢大臣参与到这种事情中，但严世蕃还是进行了押宝，并将宝押在“回报最大”的景王身上。
若是由景王继承大铳，凭着他严党在朝中积攒下来的实力，届时别说是要保住当下的地位，恐怕都能够入阁拜相，成为一位真正的阁老。
林晧然自是看透这些事情，语气显得缓和地说道：“虽然这话有些道理，但裕王才是最符合继承大铳的人选。且裕王今年才二十四岁，子嗣的事情迟早会解决，将来的大铳必定还是由裕王来继承，京中的谣言恐怕是某些人故意找的谈资罢了！”
“嗯！我也觉得裕王要好一些，裕王府的人没有那么凶，不像景王府的人竟然还胆敢当街打人！”虎妞认真地点头，并发表观点地道。
林晧然望着疾恶如仇的虎妞，并伸出手来似笑非笑地摊手索要道：“既然你认同哥哥的判断，那就乖乖将剑拿来吧！我明天便派人给景王送过去！”
“你都说明天了，那我还想要再玩一晚！”虎妞对这把青铜剑显得不舍的样子，当即争取时间地脆声道。
林晧然耸了耸肩，面对着这个不吵不闹的野丫头，亦是很通情达理地妥协道：“可以，但你千万别将剑弄坏了！”
虽然这把青铜宝剑是无价之宝，但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他一个获取政治利益的筹码。若不是这把青铜宝剑有利用价值，哪怕这把青铜宝剑给虎妞玩废了，他一点都不会觉得心疼。
只是当下，他还得要叮嘱一句，可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节外生枝。
“知道了！哥，你让一让，我还得练剑，明天我要跟徐娇比试呢！”虎妞认真地点头应下，并对着林晧然进行驱逐道。
林晧然向后退了两步，给虎妞离出一片空地，同时颇为无奈地询问道：“你们又要唱哪一出？”
“就是比试呀！我要是赢了，她以后就得叫我佬大了，以后什么事情都得听我的！”虎妞作势耍剑，并一本正经地脆声道。
林晧然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一个野丫头，这次重返京城，虎妞却跟着京城的一些勋贵子弟打成一片。特别是这一个徐国公的刁蛮千金，二人似乎是不打不相似，已然都要以姐妹相称了。
不过能够跟徐国公府建立一点关系，无疑是一件好事。虽然军部的人事权主要还是在兵部，但这些国公亦不是吃素的，在军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庭院周围挂着大红灯笼，而虎妞选在偏东厢的位置，致使这里倒还算敞亮。
虎妞手持着青铜剑，那张可爱的脸蛋浮现着认真，漂亮的大眼睛闪着一丝火焰，正在这里舞着剑，整个人宛如小女侠般，倒不失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林晧然看了一会，对着这个痴于侠道的野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悬挂在心头的事情已然解决，正准备回房间舒舒服服地洗一个澡。
却是这时，前院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道：“圣旨到！”
圣旨？
林晧然正要迈步离开，当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这莫名其妙来一道圣旨亦就罢了，偏偏还是三更半夜，万一吵着街坊睡觉怎么办呢？
最为重要的是，这无缘无故突然下来一道圣旨，令到林晧然完全摸不着头脑。只是在隐隐之间，他总觉得这道圣旨并不是什么好事，事情似乎会变得不顺利。
“来了！”
正在练着剑的虎妞眼睛突然一亮，当即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显得很欣喜地朝着前院望去，似乎是等候已久的样子。

第0956章 又一件宝物？
虽然心里有着诸多的不解，但林晧然还是急急地迎了出去，直接来到前院之中，准备迎接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
老管家指挥着下人，忙着在院中摆上香炉。陈公公手持着一份明黄的圣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预示着这似乎并不是坏消息。
“让陈公公走这一趟，本官深感不安啊！”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熟人，上前装着歉意地打招呼道。
嘉靖并没有将权力下放给太监，壬寅宫变更是让他对宫人深为痛恨，将宫人视为包藏祸心之徒，对太监更是动辄杖毙。
林晧然却没有小窥这帮处于危局的太监，虽然他们当下不能参与到批红权，但却能够间接地影响到圣上的某些决定。
就像是二个大臣吵架，圣上让陈公公去询问二人因什么吵架，陈公公回去禀报，将哪位大臣的解释放前头，必然会更有利。
陈公公对林晧然的观感很不错，显得温和地微笑道：“林大人无须客气，咱家就是替皇上办差的，做的便是这跑腿的活儿！”
实质上，他亦是乐于跑这么一趟。一来林晧然的出手阔绰，二来他明早再回宫复命即可，今晚可以在自己的宅子快活一夜。
林晧然看着香案准备妥当，便是轻轻地抬起手，对着陈公公恭敬地说道：“香案已经准备妥当！陈公公，请宣旨吧！”
“林大人，这道圣旨不是给你的！”陈公公看着林晧然站在最前头，便是微笑着提醒道。
林晧然顿时一愣，显得疑惑地道：“这不是给我，还能给谁？”在这一个家里，除了他之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哥，我觉得是我的！”
一直跟在后面的虎妞仰起那张可爱的脸蛋，一本正经地脆声道。
林晧然这时才发现虎妞今天的行为确实有点异常，以往面对圣旨早就溜之大吉，今天竟然跟着来到了前院，便是不解地打量着她道：“你的？”
“对呀！我刚才其实想跟你说来着的，但被你打岔，我后来就忘了！”虎妞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并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想起方才回到家中，为了先发制人，确实是抢着先说了。再看着陈公公的表情，便知道这份圣旨确实是给虎妞这个野丫头的。
“虎妞，接旨吧！”
陈公公正式宣布了答案，对着虎妞微笑着说道。
按着规矩，纵使林晧然是堂堂的一家之主，是大明朝的正四品官员，但还得规规矩矩地站到虎妞这位主角的后面。
虎妞跟着一般的小女孩完全不同，并没有丝毫的胆怯，显得有模有样地上前行礼道：“民女长林氏虎妞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规规矩矩地跟着行礼，眉头却是紧紧地蹙起。
这无缘无故的，圣上为何会给虎妞圣旨，而虎妞这个丫头似乎还知道的样子，让到他这个林算子只能是处于懵圈状态。
陈公公将明黄的圣旨展开，当即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虎妞虽是女身，但素有忠肝义胆，今赐顺天府衙金牌捕头衔，大明第一捕金牌一枚，赏银十两，钦此！”
顺天府衙总捕头？金牌？赏银？
林晧然听完这道圣旨的内容，顿时又愣了一下，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了。
相对于一名道士被封伯，授礼部尚书和太子少师、少傅、少保衔，一名普通的百姓被任为宫廷御医，从张璁至袁炜等官员经营被“超迁。”虎妞被赐一个小小的捕头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这一份恩赐，却打了林晧然一个措手不及。
“捕头虎妞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虎妞的蛾眉微微扬起，眼睛显得一片雪亮，当即规规矩矩地行礼接旨道。
陈公公将圣旨递给虎妞，又让身后的宫人将赏赐送到虎妞面前。虎妞对白银十两并不感冒，偏偏独爱那一块金牌，一手便牢牢地抓在手里。
“陈公公，请到这边用茶！”
林晧然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但还是强压着那份好奇心，微笑着对陈公公发出邀请道。
“林大人，有劳了！”
陈公公亦想跟着林晧然走得近一些，便是微笑着回答道。
林晧然将陈公公请到客厅用茶，又说了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并悄悄地送上一点跑腿费。可别小瞧这点辛苦费，很多官员不晓得这点潜规则，因此吃了不少的苦头。
在将陈公公送走后，他便扭头朝着后宅走去，打算问清楚这个野丫头是怎么回事。
好在，这青铜宝剑还在，且陈公公并没有索要青铜宝剑的意思。不然他真以为这个蠢丫头，拿着这么一件无价之宝去换一个小小的捕头了。
只是嘉靖如此的赏赐，那就证明虎妞做了什么事，而最大可能自然是给嘉靖送了什么宝物。不过凭着这丫头的好运气，再弄件一件宝物，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却不知这次淘得了什么宝物。
林晧然还没有走到庭院，到垂花门的门口，却见身穿着捕快衣服的虎妞领着阿丽等人急匆匆地走出来，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林晧然看着换上捕快衣服的虎妞，发现是真心不懂这个妹妹。做着官家大小姐，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是多么气派的事，却偏偏喜欢做一个小小的捕快。
“哥，这把剑给回你，我要去巡街了！”
虎妞早就想过雷州城和广州城那般惩奸除恶的日子，能够光明正大地去街上抓贼。只是到了北京城后，哪怕哥哥主持着顺天府衙治安事宜，但却还是约制她不可以带着捕快去巡街。
当下皇上已经任命她为顺天府衙的金牌捕头，还赐给了她大明第一捕的金牌，她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当下便决定上街去抓坏蛋。
林晧然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心里涌起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伸手接过青铜宝剑，并对虎妞板起脸喝斥道：“虎妞，你……先站住！”

第0957章 这就是命
“干什么呀？”
虎妞将青铜剑递给林晧然，心早已经飞了，正要迈着腿朝着大门冲去，却被林晧然突然喝止，不由得蹙着眉头不满地询问道。
林晧然却没有理会这个小丫头的小抱怨，而是将佩着剑鞘的青铜剑举起，同时缓缓地将青铜剑拔出，脸色显得很凝重的样子。
咦？
虎妞看着哥哥凝重的模样，不再出声抱怨，而是抬起脸蛋疑惑地望着林晧然。阿丽和小兔等人亦是不解地望着林晧然，不明白他唱的是哪一出。
林晧然徐徐将青铜剑拔开，眼睛却是痛心地缓缓闭上，显得痛彻心扉地问道：“虎妞，你怎么会拿我的青铜剑？”
这把是青铜宝剑不假，但此宝剑非彼宝剑，而是他跟虎妞一起淘到的那一把无铭文青铜宝剑。只是跟着虎妞的青铜宝剑相比，这简直就是一把废铁。
搞了半天，苌弘宝剑并不在这里，他盯着的是一把破剑。
“哎呀，我拿来玩下不行呀？你都舍得送给裕王，我怎么就不能玩了呀？”虎妞显得有理有据，当即进行抱怨道。
林晧然的思绪被搞得如同一团乱麻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进行询问道：“我现在不是要跟你说这个，你的剑哪里去了呢？”
刚刚回来的时候，看着这野丫头拿着一把青铜剑练剑，便是自然而然地认为是那把苌弘剑。而当时偏偏是黑灯瞎火的，根本没有注意青铜剑身上没有铭文，虎妞手里拿的是他的青铜宝剑。
砰！
虎妞听到这话后，伸出手掌在额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显得很是懊悔的模样，仰起脸蛋认真地说道：“我差点又忘了！哥，今天我进宫献剑了！”
“你将苌弘剑献给圣上了？”林晧然的眼睛瞪起，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是如遭雷击般地询问道。
一件传世的宝物，一把能够换到阁臣身份的宝剑，一个能让自己升至顺天府丞的宝物，就这般给虎妞这个蠢丫头给浪费掉，用来换一个不换一文钱的捕头。
虎妞击碎林晧然的最后一丝幻想，显得认真地点头道：“对呀！今天我本来是去帮你找宝物的，结果那间店的掌柜说我的剑是宝物，然后来了一个好像很厉害的太监。那太监问我是怎么得来的，后来问我愿不愿意献给皇上，可以得到任何封赏。我当然不相信了，我就问能不能让我当捕快，结果他竟然说可以！”
“所以你就将宝剑献上去了？”林晧然的心感到一阵绞痛，但保持着平静地询问道。
虎妞抬头望着哥哥，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困惑地问道：“不然呢？”
林晧然伸手按住胸口，感觉虎妞这话很扎心。原本可以换取一座金山的宝物，却给这个野丫头换了一个最不值钱的捕头，她竟然还能如此的轻描淡写。
“哥，你没事吧？”虎妞发现林晧然的脸色不对劲，当即关切地询问道。
林晧然轻叹一口气，对着阿丽悠悠地开口说道：“阿丽，你让人去请二个郎中吧！”
咦？
阿丽的眉头蹙起，上下打量着林晧然。一来，她从不听从这个男人的命令；二来，为什么要请郎中，而且还是请二个郎中。
虎妞是藏不住话的人，当即困惑地询问道：“哥，这好好的，怎么突然间要请太夫呀？而且还是要请二个郎中？”
“一个看我的内科，一个看你的外科！”林晧然将手中的无铭文青铜宝剑插回剑鞘，恶狠狠地盯着虎妞沉声说道：
阿丽初时不明白林晧然说的是啥，但很快便是反应过来，却是无奈地轻轻摇头，这个男人显然又要“自找其辱”了。
虎妞亦是后知后觉，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哥，我这次哪里做错了呀？”
“你不该将剑献给皇上，应该给哥送给裕王！”林晧然看着她还不知悔过，当即指出她严重的错误道。
由他将宝剑献给裕王，将来能得到一个恩情，但虎妞这个蠢丫头却换了一个一文不值的捕头，做了一笔天下最蠢的买卖。
虎妞这才恍然大悟地道：“哎呀，哥，你原来是想要的那把剑呀？你怎么不早说呢？我那把剑都找回来这么久了，你还说让我随便玩着，搞得我还以为不值钱呢！”
事实亦是如此，虽然苌弘剑有着铬文，但在林晧然的眼里，跟着普通的青铜剑无异。看着虎妞对那把剑挺喜欢，连收藏传家的心思都没有，便是让着虎妞随便拿着玩。
谁又能想到，只要稍微重视一下，便能知道这把青铜剑的出处，是一件能打动当今圣上的珍宝？
“怪我咯！”林晧然黯然一叹，发现这丫头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若是他打一开始就重视，早就发现这把青铜剑的价值，就不会是今天这么一个结果。
“哥，要不我去跟皇上要回来？”虎妞看着林晧然很失落的样子，便是认真地提议道。
林晧然眼睛复杂地打量着这个野丫头，当真是什么都敢想。这东西到了嘉靖的手里，哪里还有再要回来的道理，除非他这个官不想做了。
看着木已成舟，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便是抬手并挥动道：“你去玩吧！”
虎妞正要带着阿丽等人迈步离开，突然间又是停住了，指着林晧然手里的青铜宝剑认真地询问道：“哥，这把剑你还要不要送给裕王了？”
“这把剑不值钱，怎么送得出手？”林晧然当即抱怨地说道。虽然都是青铜古剑，但跟着苌弘剑相比，这把简直是废铁。
虎妞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希冀地说道：“哥，那你能不能将你的青铜剑给我呀？我其实挺喜欢你这把剑的，我觉得你这把比我那把要好！”
“拿去吧！”林晧然将手上的青铜剑递过去，显得悲呛地说道。
今天兴奋了一整天，亦筹划了一整天，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却不得不承认，清朝的一位作家有句话很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第0958章 忧惧
正月过后，便是春雨绵绵的二月时节，会试在这个月初开考。
四千多名汇集于京城的举人早已经磨刀霍霍，在这一场考试中争夺着那三百个名额，这无疑又是一场很惨烈的厮杀。
这一个时代的士子，学的是圣贤文章，但实质一生都在斗争。
在科举之路，要闯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六大关。纵使有幸拿到进士的入场券，哪怕是林晧然这种出身，同样免不得为着权力而斗争。
昔日的尹台倒是表现过谦谦君子之风，看着同僚赵文肃贫困，一旦外放连路费都拿不出，便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国子监司机会。
只是官场就是这般的无情，尹台并没有因为这种君子作法而得到重视，反倒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便被调到南京养老了。
事实证明，当下大明的官场风气便是如此。
从阁臣到下面县衙的小小主薄，想要老老实实熬资历升迁都很难，无不挖空心思巴结上面，从而取得一个晋升的机会。
广东赴考的举子如同即将破壳而出的海龟般，它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大海，拿到那三百个进士名额，畅游于汪洋之中。
考前的一夜，他们都是在紧张和焦虑中度过。
昨夜，天空才刚刚黑下来，他们便各自回房休息。相约寅时，大家一同起床，吃过早餐便一起前去顺天贡院参加考试。
只是上床休息的时候，这一百多名考生却是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年仅二十岁的王弘海同样如此，他跟着大家一般，一早便和另外两个同伴回到房间上床休息。
他是本次广东赴考举人年纪最小的一个，同时是最被大家看重的一个，都说广东的士子能不能进前十全看他的发挥。
平躺在床上，他如同以前般回忆着一些精选的八股文名篇，但这些滚瓜烂熟的东西没有挽留住他的注意力，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涌到脑海之中。
从小他就有神童之名，是父亲的骄傲，深得家人的溺爱。
不过他觉得自己宛如一只井底之蛙般，琼州府只是一座大海岛，跟着外界几乎是隔绝，他只能是通过书籍和祖父的讲述了解外面的世界。
唯一一次渡过琼州海峡，还是因为要到雷州城参加琼州府的院试。直到去年的时候，他才算是真正离开琼州岛，从而开始了解这个精彩的大世界。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曾经到过一次的雷州城。
第一次来到雷州城的时候，那里不过是一座很普通的府城，很多城中的房屋都显得很破旧，实质比琼州城好不了多少。
只是再度到达雷州城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里的街道干干净净，两边的店铺装饰得富丽堂皇，而商品亦是琳琅满目，显现着梦一般的富庶。
仅是短短的两、三年功夫，雷州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到他当时就傻在那里，严重怀疑他是第一次来到雷州城。
亦是在那个时候，他牢牢地记住了恩师这个人，以及那响亮的“林雷公”之称呼。
随着更深入了解，经过镇洋大道到达雷州码头之时，他终于明白恩师的名号为何如此的响亮，为何能够赢得雷州数十万百姓的爱戴，为何会被立庙祭拜。
甚至在那一刻，他对入仕有着更强烈的欲望，以及明白自己将来该怎么做。恩师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他最好的榜样吗？
很庆幸的是，他去年在广东的乡试夺魁，成为了恩师的得意门生。
“我要是落榜了，该怎么面对恩师呢？”
王弘海的兴奋渐渐冷却，心里涌起了一份紧张，闪过了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这却不是他胡思乱想，而是确实有着各种质疑的声音，一直质疑他恩师舞弊，一直质疑他恩师识人不明。总而言之，很多人等着他落榜，然后借此攻击他的恩师。
他的父亲虽然仅是小小的县丞，但早跟他讲述了官场的险恶。在这一次，他跟父亲一同赴京，而父亲跟他剖析此举会试的重要性，让他务必全力以赴。
种种的杂念，让到王弘海陷入于焦虑中，根本无法安心入眠，对明日的考试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把握。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他终于有些睡意的时候，却听到旁边传来了磨牙的声音，而一个同伴却是屡屡上茅房，房门似乎就没有停过。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仿佛只睡了一会儿，结果隔壁就传来了清晰的拍门声。接着，他们的房门同样被拍响，告之已经到了起床的时间。
广东会馆的服务很周到，照顾到他们方方面面，连同考篮都帮他们准备妥当。
王弘海睁开了眼睛，只是想到即将踏入考场，心里却是怦怦直跳。对这一场即将到来的会试全然没有把握，隐隐间觉得这次定然会名落孙山。
“弘海，你的腰带还没扎呢？”
王弘海穿着妥当，正要跟着两名同伴前去用餐，结果那个磨夜牙的同伴提醒道。
上了一夜茅房的同伴看到后，当即进行安慰道：“弘海，你第一次参加会试，难免会紧张，多考几次就不会紧张了！”
“……多考几次？”
王弘海深感无语，这是安慰人的话吗？而且昨天谁将茅房当家了？这都什么人啊？
收拾妥当，三人便是推门而出。
天空漆黑一片，院中的其他房间还在洗涮，他们便直接朝着饭厅而去。
他们算是较早的一波，很多人还没有收拾妥当，只有几个人走在前面。只是那几个人刚刚进到饭堂，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一扫刚刚的昏昏欲睡，竟然像是扑了上去一般。
咦？
王弘海看到一幕，心里当即涌起不好的预感，不会是哪里着火了吧？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快过去帮忙！”磨牙的同伴亦是意识到出了事，当即朝着饭堂大门跑过去道。
王弘海跟着上去，心里暗暗地祈祷。只希望不要出大事，不要再为这一场原本不顺的会试再添波折，不然他真的要愧对恩师了。
只是到了饭堂，他整个人却是彻底傻住了。

第0959章 春种一粒粟
饭堂中，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正端坐在堂中，在那里慢悠悠地吃着滚烫的皮蛋瘦肉粥。
自从尹台被任命会试主考官后，林晧然便不曾出现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林晧然这是在避嫌，毕竟他跟尹台是师生关系，难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在临考前的这个大清早，林晧然会终出现在这里。
“见过老师！”
“见过师兄！”
“见过林大人！”
……
一帮举子睡眼惺忪地来到饭厅，看到林晧然先是感到大吃一惊，旋即显得喜出望外，纷纷朝着这位“文魁”行礼道。
走进堂中的这些举人之中，除了去年的广东新科举人，还有跟林晧然一起中举的举人，另外一些更早的老资格举人。
只是面对林晧然，不管是多么猖狂的举人，无一不是显得毕恭毕敬。
虽然林晧然仅比他们领先两届，但林晧然是以最风光的状元及第，且当下官运亨通，在大明官场已经走得很远很远，前程更是不可估量。
“诸位，请先用餐，餐后我还有几句话想跟大家分享！”
林晧然并没有摆高姿态，显得温和地抬手示意大家坐下道。
王弘海原本还想凑上去，但听着恩师如此说，便是乖巧地在隔离的位置坐下。他微微感到兴奋的是，恩师看到他后，朝着他微笑地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原以为恩师不会到来了，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个大惊喜。
消息一经传出，越来越多的举人兴奋地赶了过来。
虽然他们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文化人，但血液里充斥着迷信的因子。连中六元的林文魁突然而至，为着他们践行，这是何等的“吉兆”。
“真的是林文魁！”
“这……太好了！”
“啊！我要死了！”
……
这帮举人如同看到大明星般，当果真看到林晧然坐在堂中，差点幸福地晕倒过去。若非有人在这里约束，他们都要扑过去亲吻林晧然了。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当看着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朝着李云虎轻轻点了点头。李云虎站了起来，对着众举人朗声地道：“诸位请先静一静，有请林大人讲话！”
人的名，树的影。大家得知林晧然要开始发表讲话，个个都宛如是打了鸡血一般，显得极为兴奋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坦然地面对着这饭堂一百多人的目光。
上次王弘海亲自去邀请他，只是出于避嫌的考虑，他并没有选择在休沐日到来。他的老师尹台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这一点比较敏感。
特别他们现在势弱，远无法跟严党和徐党相比。一旦被人利用，即使王弘海等人考取好成绩，那亦会成为严党和徐党所攻击的靶子。
不要小瞧这些流言蜚语，且不说唐伯虎如何“被作弊”的，就拿嘉靖二十九年的状元郎唐汝楫来说。他当下已经成为大明历代状元中，声名最差的一个。
究其原因，并不是唐汝楫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亦不是犯下滔天的恶行，而是因为他的父亲唐龙跟首辅严嵩交往甚密。
仅是因为这一点，并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结果现在大家几乎公认：“唐汝楫的状元，是通过严嵩的关系舞弊所得到的”。
林晧然身处于官场之中，自然要小心谨慎为上，故而并没有选择在休沐日冒着风险前来。不过，却不代表他就真的不能来。
当下他是顺天府丞，负责着北京城的治安事宜。而今出现在这里，纵使是打着维持治安的幌子，那亦能够挡下所有的流言蜚语。
众举人看着林晧然站起来有话要说，给林晧然投去关注目光的同时，亦是显得很是期待。
“诸君因何而读书？实则不尽相同！不管你们是为民请命，还是为天地立心，亦或者仅仅为了功名利禄，本官现在要告诉你们！只有迈过这一步，你们才能进入仕途，才能施展你们心中的抱负……最后，我祝诸位：拼十年寒窗挑灯苦读不畏难，携双亲期盼背水勇战定夺魁。”林晧然的口才很好，对着众举人侃侃而谈道。
演讲完毕，大堂的掌声雷动，为着林晧然的精彩演讲喝彩。
背水勇战？
王弘海的眼睛闪过一片雪亮，这番话仿佛是圣药流进了他的心田，让到他身上的血液燃了起来，整个人燃起了高昂的斗志。
一旦被奉为神话，哪怕放的屁都是香的。何况林晧然说得似乎有些哲理的样子，致使很多人深以为然，个个都显得斗志高昂的模样。
“时辰已经不早了，祝诸君金榜题名，请上车吧！”李云虎看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便对着众举人又是温和地说道。
广东会馆的门口，车队已经准备妥当，所有马车都挂着统一的“顺天府衙”的灯笼。
这并不是属于顺天府衙的车队，而当下顺天府衙跟九城兵马司的人禁止普通百姓上街阻碍交通，若没有挂这种灯笼根本不能上街。
王弘海等举人登上马车，车队便朝着处于东南角的顺天贡院而去。
林晧然带着李云虎等人站在门口，对着王弘海等弟子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目送着这帮举人赶赴考场。
对于这一届的广东举人，他还是有些期许的。要想伫立于朝堂，将来成为权倾朝野的首辅，不仅要得到圣上的赏识，还需要下面有人支持。
当年的张璁为何成为首辅后，最后被骂到辞官？
张璁入仕六年便进入内阁，这确实令人羡慕，但过快的升迁注定是根基不稳，下面没有人支持。虽然成为了首辅，但真办起事情来，根本没有几个人肯为他攻锋陷阵。
林晧然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将来若想真正掌权，下面的人同样不可或缺。而在今日，他算是播种了一批种子，只希望将来能够结出累累硕果。
特别是这个王弘海，只希望别考砸了，不然他确实要受到一定程度的非议。

第0960章 赵富贵的麻烦
顺天贡院，坐落在内城东南角的明时坊内，位置很靠近东城墙，位置显得很不起眼。
只是这一日，四千多名考生汇集一条如同长龙的队伍在贡院门前广场集结，然后徐徐地流入那个三年仅开放两回的贡院中。
从检验考牌，到举行仪式，然后搜检入场，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忙完这一切的时候，挂在天际的启明星早已经消失不变，一轮充满朝气的烈日高悬于空。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远远地望着贡院的大门，看到贡院的大门落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总算没有发生重大事故。
却不仅是他这位顺天府丞的治安责任，还有尹台能否顺利主持会试。特别是他的老师尹台，只要能够顺利拿下这三百名进士，其政治资本无疑大增。
“回府衙！”
林晧然登上马车，当即对马夫阿呆吩咐道。
贡院在内城的东南角，返回北边的顺天府衙的话，自然走的是贯穿南北城的崇文门大街，而马车很快就驶上崇文门大街。
只是驶入崇文门大街不久，一匹快马迎面而来，一个仆从显得着急地说道：“大人，我是赵六，我家老爷想请你去一趟，他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发生什么事了？”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询问道。
赵六翻身下马，来到马车旁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联合商团最近是盯上了北京城的宅子市场，财大气粗的他们几乎是买遍了小半个北京城，宅子的行情亦被他们炒得一路走高。
只是跟着当初的粗放的经营思路不同，当下联合商团组建了一支工程队伍，对购入的宅子进行翻新，然后将宅子给租售出去。
跟着往常一般，城东思诚坊有个宅子挂牌出售，联合商团看着价格不高，当即便是吃进，今天一大早便派工程队到宅子进行翻修。
只是刚刚工程队在清理井底之时，却发现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事关人命大案，赵富贵正是名义上的买主，他担心会因此而引祸上身，所以这才急急派着赵六过来将林晧然请去。
“报官了吗？”
林晧然听完赵六的叙述，深知这件事追究不到赵富贵身上，只需要将宅子的原主人揪出来即可，便是淡淡地询问道。
虽然他当下的顺天府衙的势大，而推官墨飞更是他这边的人，但当下正跟着黄仲达斗得火热之时，却不可轻易地落下把柄。
“报了！”赵六很肯定地点头道。
“你在前面引路吧！”
林晧然深思片刻，当即淡淡地吩咐道。
命案，这并不是林晧然所负责的事，自然应该由顺天府尹黄仲文处置。只是他作为顺天府丞，同样具备一定的监督之权，自然有权到那里查看一下案情。
马车到了崇文门大街中段，接着拐进思诚坊，直接到一个胡同最里面的一座宅子前。
城西捕厅的赵龙已经到场，正在这里保护着现场。
赵富贵的额头渗着汗珠子，旁边还有工程队的人员。看着林晧然的马车到来，他那张胖脸当即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快步地迎了上来。
“这件事不会牵扯到你头上，你尽可放心！”林晧然看着赵富贵如此的紧张，便是直接给他吃下定心丸道。
赵富贵悬着的心终于入下，用袖口抹着额头的汗水道：“林大人，若非有你，我这次当真是跳下黄河都洗不清了！昔日我就是有个生意伙伴遇上这种事，结果被搞得砍了头！”
在生死面前，却不是谁都能够保持镇定。
林晧然知道赵富贵是报官有一阵才通知于他的，抬头便看到墨飞从里面走出来。
“下官见过府丞大人！”墨飞是顺天府衙的推官，这刚刚检查完毕尸体，得知林晧然到这里后，亦是急急地迎出来施礼道。
林晧然微微点头，直接询问道：“墨推官，验过尸体了吗？死者究竟死多久了？”
“下官刚刚检查过尸体，死者至少死了三日以上，但具体的死亡时间还得由仵作做进一步的判断。”墨飞认真地答道。
赵富贵的眼睛当即一亮，显得欣喜地说道：“林大人，我是前天才买下这座宅子，那是不是证明这个命案跟我没关了？”
墨飞自然是聪明人，看着赵富贵的举止，自然明白这个员外跟林晧然有些交情。
林晧然倒不藏着，对着墨飞直接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弟赵东城的父亲，这个宅子现在的主人便是他，尸体便是他的仆人发现的！”
“赵员外，你是从谁手里买的宅子？”墨飞深知这事跟赵富贵无关，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赵富贵顿时是愣住了，倒是旁边的赵六急忙答道：“启禀大人，卖给我们宅子的人叫田亮，他是春风酒楼的掌柜！”
“赵捕头，快领人去将疑犯田亮带来！”墨飞深知这个原主人极为的关键，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跑路了，当即沉声命令道。
春风酒楼就在朝阳门一带，跟这宅子同属思诚坊。
那个叫田亮的掌柜五十岁左右，脸庞削瘦，留着八字胡，生得很精明的样子。他并没有跑路，被赵龙押到了林晧然和墨飞面前。
在得知事情的始末后，他当即哭着喊冤道：“小的冤枉啊！这个宅子我已经租给别人了，只是小的看着最近的宅子行情一路走高，所以想让他们搬走，好将这个宅子趁着高价卖出去。前天我的小二看着他们在搬家，所以我就将宅子挂到了牙行，但哪知道他们杀了人呀！”
“谁租住你们的房子了？”墨推官看着他不像是说谎，当即追问道。
“写的是严木！”田亮稍微回忆，当即便是答道。
“当真是严木？”墨推官的眼睛闪过一抹惊讶，旋即极是认真地求证道。
“是的！”田亮很肯定地点头。
林晧然听到这一个答案，眉头微微地蹙起。心知这个事情变得很棘手，极可能又要牵扯到严府，更准确是要牵扯到严嵩的孙子严鸿。
“黄府尹到！”
正是权衡着如何处理之时，黄仲达的仪仗队刚好出现在胡同口，林晧然询声望过去，脸上却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第0961章 林府丞之乐
仪杖队到达门前，官轿平稳地落下。
黄仲达身穿着正三品的官服，将自己梳理得一丝不苟。侍随行的师爷揪开轿子，他才轻轻地抬腿迈出去，从轿子中威风凛凛地钻了出来。
这为官多年，特别是担任顺天府尹后，他极是注重自己的“官相”。正是因为他的这副好官相，才让他比其他平级官员显得更出众，从而官路亦更顺畅。
“见过府尹大人！”
林晧然和墨飞一并上前，显得恭敬地行礼道。
黄仲达微微点头，习惯性地抚摸花白的胡须，但定睛瞧到林晧然竟然在这里，微微地感到意外地道：“林府丞，你怎么在这里？”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特别是林晧然在那一次风波所呈露出来的谋算。他早已经放下了最初的轻视，对着这个在顺天府衙有能力跟他相抗衡的顺天府丞，当下更多的是警惕和忌惮。
亦是如此，在看到林晧然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喜出望外，而是警惕这个小子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下官刚从贡院那边回来，听到这里发生了一起人命案，所以顺路过来瞧瞧！这不刚刚到这里，大人你便来了！”林晧然仿佛事不关己般，显得理由充分地解释道。
黄仲达知道这小子今天确实到了顺天贡院那里坐镇，事发的地点确实又靠近崇文门大街，便没有怀疑林晧然的说辞，稍微跟林晧然敷衍了两句，便端着架子对墨推官淡淡地询问道：“案件怎么样了？”
“启禀府尹大人，赵员外前天买下这座宅子，只是今天在翻修的时候，发现井底有一具沉尸！仵作查验尸体证实死者死于四天之前，而下官找来原来宅子的主人田亮，不过据嫌犯人口述，他事前是将这座宅子租予他人居住，而租客在前些天便已经匆匆搬走了！”墨推官简单地介绍案情，却没有透露那位所谓租客的信息，并指着跪在地上的田亮一本正经地说道。
黄仲达发现案情并不复杂，显得官威十足地望向了嫌犯田亮。
田亮深知这位顺丞才是话事人，当即变本加厉地哭诉道：“青天大老爷，小的说得千真万确！这间宅子确确实实是租给了他人，其实宅子还有半年的租期，只是最近京城宅子的行情涨得厉害，我才想着将宅子收回来卖掉！看着他们都搬走了，这才匆匆卖给了赵员外，就算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小的亦不敢杀人啊！”
“本官自有公断！”黄仲达鄙夷地望着跪着的田亮，当即板着脸淡淡地说道。
实质上，他已经相信这位田亮的说辞。这世上谁都不傻，不会将人杀了，连毁尸灭迹地不懂，便急匆匆地将宅子卖掉。
这起案件显然并不复杂，定然是那一位租客所为，只需要将那位租客揪出来即可结案。
黄仲达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便对着墨飞进行询问道：“那位租客呢？”
“启禀府尹大人，下官正在追查，相信很快便有眉目了！”墨飞显得乐观地回答，而林晧然主动请缨道：“府尹大人，不若将缉拿凶手之事交给下官，下官定然不负重望。”
黄仲达原来还想要问得更具体一些，但听着林晧然竟想要“抢功”，心里却是冷冷一笑，显得合情合意地拒绝道：“林府丞，当下正是春闱期间，一切当以京城的治安为重！你现在不可分心，一切还是要以保障春闱顺利进行为要，追查之事还是交由墨推官吧！”
很是合情合理的借口，已然是将林晧然拒于案件之外。
“是！”林晧然轻叹一口气，显得沮丧地答道。
正是这时，捕头张龙匆匆地从宅子里走出来，恭敬地拱手汇报道：“启禀府尹大人、府丞大人，里面另有发现！”
林晧然并不吭声，自然不会跟黄仲达争这个主导权，而黄仲达傲然地负手而立，板着脸询问道：“里面发现什么了？”
“我们兄弟刚刚在后院中，发现那块新土有些异常，结果从地里挖出了一具死尸！”张龙老实地汇报道。
黄仲达听到这话，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如果仅仅只是在水井发现一具死尸，还能推说是死于意外，但两具死尸，且新发现的这一具还是从新土中掘出的，无疑证明这定然是一起凶杀案了。
“走，我们进去看看！”
黄仲达淡淡地说着，便是迈步朝着里面走了进去。
林晧然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不打算进行凑这个热闹的样子。
黄仲达早已经将林晧然视为眼中钉，发现他没有跟进来，便是回头戏谑地道：“林大人，你莫非还怕死尸不成？”
“敢不从命！”林晧然显得无奈地应道。
两具死者都相距不远，或许是浸泡于水中，且这阵子的气温比较低，加上女尸身上没有刀伤，尸体保存得很写好，而这具女尸显得颇有姿色的模样。
跟着那具尸首完好的漂亮女尸相比，这埋于后院的男尸却显得血淋淋，生前定然是遭到一顿毒打，然后才被杀害的。
“禽兽！当真是可恶、可恨，本官定将此人绳之以法！”黄仲达瞟了一眼那具男尸后，顿时充满正义地对凶手进行遣责道。
林晧然显得怕尸体般，跟尸体保持着较远的距离，这时上前恭维道：“黄府尹能如此为受害者抱不平，这两名死者恐怕亦死得瞑目了，大人当真是铁面无私啊！”
“林府台，过誉了！”黄仲达听着林晧然如此的抬举，心里头当即涌起了一股畅快劲，突然发现这小子倒不是那般的面目可憎了。
查看尸体之后，三人又离开了宅子。
在临上轿前，黄仲达又对着墨飞进行叮嘱道：“墨推官，你务必尽快将那位租客缉拿归案！”
林晧然当即提议道：“下官以为，此案当双管齐下！一方面，追查那名租客的下落，切不可让他跑了；一方面，则查清受害人的身份，从而更能够锁定凶手的去向！”
黄仲达轻捋着花白的胡须，发现这小子今天挺上道，加之这个提议很是适当，便是轻轻地点头，对着墨推官吩咐道：“就按林府丞的意思办！”
“是！”墨推官领命道。
黄仲达有来的时候，还以为这又是一件棘手的人命案，但当下发现案情并不复杂，心里却是涌起淡淡的兴奋。钻入轿中，便是打道回府。
林晧然看着黄仲达摆着仪伏队远去，嘴角却是微微地翘起。
站在旁边的墨推官轻叹一声，显得并不乐观说道：“恐怕袁鸿会推得一干二净！”
林晧然微微一愣，却是无奈地摇头。虽然墨飞是跟他一伙，但这人却是过于刚正，跟虎妞的性子一般，只知道惩奸除恶之乐，却不知道能让黄仲正麻烦上身更是可喜。

第0962章 信息量好大
二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一场寒意十足的春雨在傍晚时分浇洒在北京城中。
小时雍坊的严府内，坐落于东北角的一座院落的正厅中，几个舞姬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那一件薄薄的轻纱无法掩盖住多姿的身材。
一个年近四十岁的俊郎男子端坐于案前，案上摆着菜肴、果品和美酒，他手持着一个精美的瓷杯，正在这里自斟自饮。
却不知道是酒力不济，还是喝了不少的酒水，那张显得英俊的国字脸浮起红晕，那一双充满英气的眼睛多了一些血丝，整个人呈现了几分醉态。
站在旁边侍候的两名妙龄婢女惊若寒蝉，谁都知晓大公子这些天极是暴躁，却不仅对她们这帮下人，连同那几位侍妾都会动则狂揍。
啊……
厅中的几个舞姬突然惊呼一声，却见一个酒壶砸碎在脚下，几片沾着酒水的瓷片飞向了她们，一个舞姬的脚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严鸿打了一个酒嗝，宛如一个清醒过来的狮子般，朝着那几个舞姬和乐师吼道：“晃得我眼晕，都给老子滚下去！”
几个舞姬顾不得地上的碎渣子，急急地退了出去，生怕迟一步会遭到凌厉的惩罚。
却是这时，一个家丁匆匆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显得很紧张的模样，只是看着两个美婢站在旁边，忍着一吐为快的冲动，显得认真地轻声道：“公子，出大事了！”
严鸿看着他不像是无的放矢的样子，便是将手一挥，待到二名婢女退出去后，他直接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最好是要紧的事，不然你自己下去领罚吧！”
这个家丁被吓得腿一软，当即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事情亦是凑巧，他恰好到朝阳门那边办事，结果得知事情已经是“东窗事发”，那座宅子的两具尸体被翻了出来。
“此事当真？”
严鸿正是那座宅子的真正租客，前些时日没少往那边跑。只是出了那件事后，他才老实地呆在家里，而那件事宛如一根刺令他浑身不自在。
但万万没有想到，世上竟然有这般巧的事情。
他秘密用来金屋藏娇的宅子，明明还是半年的租期，结果才空置几天，便被原主人给卖了。新买主偏偏还进行翻新，从而将那两具尸体找了出来。
“此事千真万确！小的纵使有一万个胆，亦不怕欺骗公子您啊！”家丁有着邀功的心思，显得很肯定地点头应道。
“严木呢？”严鸿是一个智慧之人，当即想到严木是一个极关键的人物。
不管是将严木藏起来，还是直接进行灭口，都是最好的解决手段。只要将线索斩断，凭着严府的地位，量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亦不敢拿他怎么办。
“小的刚回来的时候，听说严管事出去喝酒了！”家丁认真地回禀道。
“快！让所有人出动，务必将他找回来！”严鸿深知这人的关键，当即下达指令道。
这一场雨已经停歇，而夜幕降临在北京城中。
严木喝了些小酒，正乐悠悠地从一间青楼走了出来，还不忘朝着相送的相对挥手道别，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凭着他的小精明，这些年捞了不少的银子。只是他却没有将银子攒起来置宅子或买小妾，而是拿来这烟花之地进行挥霍，扑在这个温柔乡中。
“将他拿下！”几个人影蹲守在胡同口，看着他出现，为首的青年汉子大喝一声道。
严木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侍看清这帮竟然是官府中人，当即不屑地自报家门道：“你们敢！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我家公子乃当朝首辅的长孙严鸿是也！”
“少废话，抓的就是你！”捕头王汉冷哼一声，却是板着脸道。
严木本以为这些捕快要跪地求饶，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胆敢缉拿于他，不过他的眼睛当即一喜，却见严府的一大帮人朝着这里而来。
顺天府衙，后宅。
黄仲达吃过小酒，心情显得很是不错。却是因为潇湘楼的相好给他送来了书信儿，想要他过去一叙，那一句“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让他浑身舒软。
不过他并不是不晓轻重的人，不说今年是六年一次的京察大年，当下顺天府衙来了一只虎崽仔，他如何能够授人以柄？
只是想着今天林晧然的态度，想着那小子连尸体都不敢多瞧一眼，发现似乎是高估了对方，这小子实则不过如此而已。
“墨推官求见？让他进来吧！”
黄仲达刚刚回到签押房准备处理公务，听到衙役进行汇报，便是轻轻地抬手道。虽然深知墨飞是那小子的人，但却不得不承认，墨飞还是有几分能耐，是一位很称职的推官。
身穿着六品官服的墨飞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朝着坐在案前的黄仲达施礼道：“府尹大人，那位租客已经缉拿归案，请大人发落！”
黄仲达听到人犯落网，眼睛当即微微一亮。虽然知道这起命案并不复杂，但能如此快捷地将凶手缉拿归案，无疑给他的政绩添上出彩的一笔。
“好！将人犯押至二堂，本府要连夜提审！”黄仲达想在一天之内便结案，当即决定连夜提审，表现出他这位顺天知府伸张正义和勤勉的一面。
却是这时，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嘴里直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黄仲达的眉头微微蹙起，对这个总喜欢小题大做的师爷早生不满，但还是强压下火气，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有什么事待会再说！本府尹现在就要提审犯人，将那位恶徒绳之以法，以正法典！”
“这……万万不可啊！”师爷脸色显得一阵苍白，当即进行阻拦道。
黄仲达显得更加的不满，直接进行教训道：“何师爷，这有何不可？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那位租客是严木，他是严府长孙严鸿的亲信！”何师爷急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很是认真地说道。
严木？严鸿的亲信？
黄仲达听到这个身价，嘴巴微微地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地伫立在那里，突然间觉得这个信息量好大。

第0963章 黄府尹的咆哮
黄仲达听到租客的身份，自然不会傻傻地认为严木就是真凶。结合着租下那座宅子的租金，以及那具打扮漂亮的女尸，这是一个仆人能够拥有的吗？
真相不言而喻，真正租赁宅子的人是严木的主子严鸿，当今首辅严嵩的长孙。除此之外，他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方，隐隐有一只黑手在操纵这一切。
“那位租客是严木，你怎么不早说！”黄仲达的脑袋一片混乱，直接将心里的抱怨说了出来，对着墨推官厉声质问道。
在调查袁州案件中，其中便提及到严木这个人，正是严家大公子严鸿的亲信。如果他事先知道租客是这个名字，他必定先进行核查，而不会冒冒失失地下令抓人。
只是如此重要的租客名字，墨推官今天竟然闭口不提，让他由始至终都以为仅是一起简单的案件，甚至还想要秉公处置凶犯。
这本是一起进退自如的案件，甚至能够以此换得更多的东西，但此刻却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下官以为租客是谁并不重要！还请府尹大人秉公断案，还被害者一个公道，将凶徒绳之以法！”墨推官脸不改色，显得正义凛然地道。
“不重要？你想让本官审严阁老的长孙……的仆人，你说不重要？”黄仲达的脸色浮现了罕见的怒容，亦是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正所谓，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当下严嵩还身居首辅之位，朝堂上下遍布着严党中人，他一个小小的正三品顺天府尹要动严家人，这分明就是自寻死路，是在为那个小子腾位置。
似乎是突然想到什么般，黄仲达又是愤怒地指责道：“我知道了！你跟林晧然事先是知道的，你们今天故意误导本官，其实是在给本官下套！”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当事情水落石出之时，回忆先前的种种，总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林晧然今天异常的恭敬，墨推官有意隐去租客的信息，却是让他一脚踩到了大麻烦。
“严本这名字太过普通，下官亦不知道这位便是严鸿的仆人严木。不过依本官之见，纵使严木是严家的仆人，理应按律法办！”墨飞进行推脱，然后显得正义凛然地发表观点道。
黄仲达当即被气得牙齿“咯吱”作响，这货不仅推得一干二净，竟然还想要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却是恨不得生啖了这个人以及背后的那个小子。
“请大人即刻提审严木！”墨飞似乎是不嫌事大般，当即又是提议道。
黄仲达的愤怒值当即爆表，再也不顾作为顺天府尹的风度，指着大门方向显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滚！给老子滚！”
当下提审严木的话，万一严木在公堂一口咬向严鸿，说那个宅子是他替严鸿租的，那这一件事真的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他身上是打着徐党的铬印不假，但徐阶对自己的弟子都能见死不见，他不过是徐党的一个边缘人，徐阶又怎么会出手救他呢？
到了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叫那小子是“林算子”，这小子实在是太阴险了。
正所谓，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不管他如何处理这件事，必定都要给人落下把柄，他这个顺天府尹的宝座已然变得岌岌可危。
墨推官看着黄仲达确实没有勇气惩办严鸿，便是失望地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走，得知消息的陈通判就急急地赶过来了。
对于陈通判而言，事情确实是太条了。向来精明的黄府尹，竟然亦会有如此犯诨的时候，竟然胆敢拿严鸿开刀，这分明是在自寻死路。
“府尹大人，你怎么能动严府呢？且不说，这样扳不倒严嵩，徐阁老恐怕亦不会出手救你！”陈通判进来后，当即微微抱怨地道。
却不怪他如此的紧张，他跟黄仲达的命运已然是联系在一起。若是黄仲达真的倒下了，新上台的林晧然哪里还会饶得他，今后的日子他必将是万劫不复。
黄仲达很想说这次是给那小子给阴了，他根本不知道案件会牵扯到严府，但面子使然，却是淡淡地说道：“我没有打算动严府，这是一个误会，我会尽力化解这个误会！”
他可没有这么强的正义感，在大明朝能够熬上他这种位置上，恐怕亦不会有谁为了两条无关重要的人命，而赌上自己美好的前程。
“误会？府尹大人，那现在要怎样做？”陈通判狐疑地望着黄仲达，当即进行追问道。
黄仲达心里早有了主意，抬头望着屋檐，显得无比坚决地吐了一个字道：“拖”。
在官场之中，很多事情就是靠“拖”字来解决的。哪怕当年的大礼仪之争，圣上正是靠这一个“拖”字，这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当下这起案件，自然是审不得。现在还能将嫌疑锁定在严木身上，而若进行审理的话，如果矛头指向严鸿，那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只是想要卖严府一个面子，将严木直接放回去的话，这样恐怕亦不行。当下证据都指向严木，严木是最大的嫌疑人，人还被抓回了大牢，哪里还能轻易将严木放掉的道理。
正是如此，对于这一件棘手的案件，他决定采用一个“拖”字诀。拖着不对严木进行审理，但同样不会释放严木，让到严府那边将屁股擦干净。
要是刑部那边敢过问这起案件，那他就直接推给刑部，让刑部来处理这种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对这起案件进行审理。
主意打定之后，虽然他心里隐隐还是感到一些不安，觉得那小子要比想象中阴险，但无疑能够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跟他所预料的差不了太多，严府的说客很快便到来了，正是身居正三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董威，严党的一名重要干将。
虽然二人是同品阶，但对方身处于六部衙门，且还是拥有监察百官之权的监察院，自然是要以对方的身份要更高。

第0964章 黄府尹要上岸
黄仲达亲自出门相迎，将董威引到了客厅，并让仆人送来了上等的铁观音。他跟董威虽然有过共事的经历，但并没有过深的交情。
董威现任察院右副都御史，算得上是都察院的第四把手，在都察院有着极深的影响力，喝过一口香茗，便是进行试探道：“本官听闻，黄府尹将严公子的仆人缉拿了，不知所为何事呢？”
仿佛这仅是随口一问，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甚至都没有望向黄仲达。
黄仲达自然知道对方的来意，但没有点破地答道：“严大人，实在是这个严木胆大包天！今天有人前来报案，说在新买的宅子中发现了尸体，而经过本官的调查，租下这宅子的租客正是这个严木！虽然不能以此断定这事是严木所为，但其嫌疑最大。本府尹事先并不知晓租住这宅子的人是严木，亦是多得墨推官专于公务，不仅查出了租客是严木，而且还将他抓了回来。”
董威手持着茶盖轻泼着热茶，目光落在了黄仲达身上，已经看出这人不是有意针对严家。当然，他亦不可能仅凭黄仲达的几句话，便会放下戒备。
董威轻呷了一口茶，继续进行试探道：“黄府尹，那你打算如何处置严木呢？”
“当下是会试期间，而顺天府衙的第一要务还是要保障会试顺利进行，这个案件恐怕要在会试结束后再提审了！”黄仲达显得真切地说道。
董威端着茶盏，认真地问着黄仲达道：“黄府尹此话当真？”
有着七八天的时间，无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了。他之所以着急地赶过来，正是要给黄仲达施予压力，让他推迟提审严木，从而帮着严府赢得时间。
“如有违背，天厌之！”黄仲达许下誓言道。
董威很满意黄仲达的表态，深知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只要不是徐阶在背后支持黄仲达，借着这个案件对严鸿下狠手，那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
二人聊了一会，便相约下次再叙。
董威是坐在马车而来，在离开顺天府衙后，当即便赶回了严府。
严世蕃在等着消息，而旁边正坐着严鸿。严鸿在得知严木被抓之后，却是只能求助于父亲，让父亲帮着他擦屁股。
董威到了堂中，面对严世蕃显得很是恭敬，当即将交流的结果进行了汇报。
严世蕃的脸色微缓，却是淡淡地说道：“那就牺牲严木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如果想要推得一干二净，恐怕还真的不太可能了。但让严木去担责，无疑还能堵住各方面的嘴。
严鸿却是一急，但发现严世蕃朝着他睥来，当即像是霜打的茄子。终究而言，他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在外面是风光无限，但在家里的处境却很尴尬。
二月的北京城，清晨总会被白雾缭绕，从天空鸟瞰，仿佛是一个仙境般。
卯时三刻，顺天府衙二堂。
身穿着绯红官服的黄仲达跟以往般来到堂上，他是一个很注重官容的人，将自己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威风凛凛的样子。
雷推官清点人数，然后又当堂向黄仲达进行汇报。
尽管顺天府衙已经出现了两座山头，但黄仲达终究是顺天府尹，是顺天府名义上的首官，故而黄仲达显得很是底气的样子。
黄仲达微微点头，便是对着堂下的属官道：“若是无事的话，大家都散去吧！”
树欲静，风不止。
黄仲达自然想要平静无波，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话刚落，李推官便站出来道：“下官听说昨晚抓到了昨日血案的疑犯，却不知道府尹大人什么时候进行提理呢？”
来了！
黄仲达的注意力却不在李推官身上，而是扭头望向端坐在堂中的林晧然。事情的始作甬者正是这个小子，当下他想要拖着，这小子哪里会让他如意。
只是他亦不是吃素的，心中早有托词地说道：“此案还有诸多的疑点，侍本府尹核查清楚后，择日再开堂审理！”
“府尹大人，不知还有哪些疑点？”李通判进行追问道。
黄仲达心里冷冷一笑，显得故弄玄虚地道：“这些疑点暂时还不可公开，而此案我已经交由陈通判跟进，李通判还是将精力放在其他事务上吧！”
“下官定不负府尹大人所托！”陈通判当即站出来，显得狗腿子般拱手道。
黄仲达看着李通判哑口无言，心里涌起几分得意劲，瞟了一眼林晧然，便是朗声地说道：“今天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吧！”
“且慢！”
一直不吭声的林晧然却是突然开口，令到整个大堂的气氛当即一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这位前途无量的府丞大人身上。
黄仲达心里早就充满着怨气，看着林晧然竟然不惜赤胳上阵，当即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府丞，莫不是以为本府尹如此处置不妥，要强加干涉不成？”
“府尹大人误会了，下官并不是为了昨日的血案，而是为了先前袁州李氏的案子！”林晧然迎着黄仲达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解释道。
黄仲达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得罪严府，便是继续采用拖字诀道：“那个案子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林府丞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语出惊人地说道：“并非是下官着急，而是下官以为凭当下的证据，现在可以将袁鸿收监了！”
可以将袁鸿收监？这都是哪跟哪？
且不说，万万不能对袁鸿动手，这又哪冒出来的证据，哪里能够缉拿袁鸿呢？
黄仲达和陈通判都显得很是吃惊，不明白林晧然为何如此大放厥词，黄仲达认真地询问道：“林府丞，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吗？”
“本府丞从不开玩笑！”林晧然的目光接向黄仲达，显得一本正经地朗声答道。
咚咚咚……
却是这时，顺天府衙门口的鸣冤鼓骤然响起。
黄仲达听到这个鼓声，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地击在心房般，隐隐间觉得此事跟林晧然有关，便是扭头望向这个似乎有备而来的小子，却不知道他又要唱哪一出。

第0965章 逼上梁山
咚咚咚……
顺天府衙的鸣冤鼓很大，比天下所有府衙的鸣冤鼓都要大。此时正在急促地响起来，而击鼓之人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那里卖力地用鼓槌敲打着鼓面。
守在这里的两名身材高大的衙役，一般时候都不会允许鸣冤者如此的放肆，更别说现在正是大老爷正在点卯的时刻。
只是今天，他们二人却显得没睡醒似的，对老太太的举动充耳不闻，站在那里显得是昏昏欲睡。
听到后面传来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他们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并装模作样地上前阻止这位老太太的“恶劣行径”。
一个典吏走了出来，先是不满地瞪了一眼这两个失职的衙差，然后脸色显得不善地对老太太进行询问道：“你是何人？因何击鼓？”
“老身袁州李氏，今日要再状告袁鸿！”李老太太丢下鼓槌，递上状纸朗声地道。
典吏接过那份状纸，让着李老太太在这里侯着，便转身急步朝着二堂而去。
二堂的官员还没有散去，他们正在堂中交头接耳，显得是议论纷纷。看着书吏将状纸带了回来，他们都好奇地望向黄仲达，不知因何要击鸣冤鼓。
黄仲达伸手接过那份状纸，看着开头先是一愣，疑惑地瞧了林晧然一眼。林晧然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一切都跟他无关一般。
黄仲达又低头继续往下看状纸的内容，只是脸色越来越凝重，突然震惊地望向了林晧然，眼睛的瞳孔急促地收缩起来。
咦？
雷通判等人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看着黄仲达脸上的异样反应，深知肯定是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黄府尹，发生什么事了？”林晧然似乎浑然不知的样子，显得明知故地询问道。
黄仲达微微平复了一下心境，但还是忍不住震惊，一字一句地质问道：“昨日从井里捞出的那具女尸……真的是藩氏？”
雷通判等人听到这个问话，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目光纷纷落向了林晧然。
大家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谁才是真正租客这个问题上，究竟严木是凶手，还是幕后真凶是严鸿。但谁都没有想到，死者同样大有文章。
“不错！下官按着大人的指示，将死者的面容绘成画像，让快班的衙差张贴于城中，结果李老太太寻来，认得那具女尸便是她的孙媳妇藩氏。”林晧然微微点头，说出了整个事情的全部经过。
“什么？那具女尸就是藩氏？”
“这么说来，严鸿当真在袁州夺人妻？”
“呵呵……现在恐怕已经不是夺妻了，而是杀人！”
……
雷通判等人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亦是震惊万分，然后纷纷交头接耳地进行激烈的讨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有震撼力了。
去年严嵩的结发妻子欧阳淑端去世，严鸿负责护送祖母的灵柩返乡并安葬。只是在这期间，看到李公子的妻子藩氏貌美如花，一时间便是动了心。
藩氏经常光顾严氏布行，致使严鸿前去调戏。却不知道怎么的，藩氏跟严鸿竟然就好上了，二人甚至不避讳地缠到一起。
事情到了这里，通常要么是藩氏跟李公子和离，要么就是严鸿抛弃王氏。只是因守制，严鸿却无法纳藩氏为妾，且王公子似乎没有休妻的念头。
按着李老太太所述，严鸿为了得到她的孙媳妇藩氏，指使袁州府衙缉拿她的孙子下狱，并嫁祸于她孙子是某起命案的凶手。
她这次万里迢迢赴京，正是要讨一个公道。
先前黄仲达以李老太太的一面之词，而不打算接下这一起案件，后来还是林晧然的执意要求下，他才选择受理这起案件。
只是时至今日，黄仲达都以证据不充分，没有选择将严鸿缉拿回来，更没有推进这个案件的侦查，甚至他本人都快忘了这个案件。
人算不如天算，昨天那具漂亮的女尸竟然是“被严鸿拐走的”藩氏，案情到了这里，无疑算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先前还可以说都是李太太的一面之词，可以借着核实李老太太的话进行拖延。但当下藩氏死于京城，且还死在严鸿家奴所租的宅子之中，严鸿无疑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这起案件不仅关系到王公子是否蒙受不白之冤，还关系到藩氏的死亡真相，现在确实是应该将严鸿缉拿回来审问了。
“府尹大人，请即刻将严鸿缉拿归案，并奏请刑部对李公子的案件进行重审！”墨推官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显得义正辞严地提议道。
雷通判等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一并上前请求道：“请府尹大人即刻将严鸿缉拿归案，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除了有数的几个官员没有表态，这绝大部分的官员都选择站在林晧然这一边，要求黄仲达将严鸿抓回来进行审理。
这……
黄仲达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顺天府衙哪里还是他黄仲达的“一言堂”，当下他分明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不由得又望向了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
他终于明白那小子为何被称为“林算子”了，在隐瞒租客严木的同时，还将死者藩氏的身份亦是隐瞒住了，亏他还傻傻地答应画像来寻找死者的身份。
实质上，他倒是冤枉了林晧然。
虽然林晧然当时是有所怀疑，但却无法断定那具女尸就是藩氏。亦是由李老太太认尸后，他才确定那具女尸的身份，从而决定在今天点卯之时，给黄仲达一个小小的“惊喜”。
“府尹大人，我记得昨日您跟下官说过，一定要将杀害藩氏的凶徒绳之以法、以正法典，为何今日突然忘了？”林晧然看着黄仲达的眼睛飘忽，当即进行质问道。
当下已经确定女尸的身份后，先前一直被拖着的袁州案无疑是取得了新的突破，证明严鸿确实存在强掳藩氏的重大嫌疑，自然没有理由放任严鸿不管。
砰！
黄府仲面对着林晧然及诸位属官的步步紧逼，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扑通在地，便是昏了过去。这要他下令抓严鸿，分明是要他自毁前程，但他能不抓吗？

第0966章 忧虑
顺天府衙，后宅。
黄仲达从床上悠悠醒来，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床顶，整个人仿佛突然苍老了十几岁般。向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时显得很散乱，而他已经不再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纵横官场近二十年，自认已经修炼得如火纯青，但到头来竟然会栽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里。
这一位头顶光环的新府丞到来之时，他只当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子，以为很轻松地踢出顺天府衙。但事实上，这却是他人生悲剧的开始。
由他所掌控的顺天府势力迅速瓦解，致使他这位顺天府尹不再一言九鼎，在上次的争斗更是被逼向林晧然低头，当下又掉进了这一个大坑里面。
现如今，他的处境可谓是进退两难。
进则，开罪于严府，极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退则，背负一个“失职”的恶名，而今年是六年一次的京察大年，这个污点足可以让他被贬谪或丢官。
辛辛苦苦熬到这一个位置，原本还有更上一层的机会，但仅是一个多月的时候，所有都成为了泡影，他从天堂坠到了地狱。
“东翁，你醒了啊！”何师爷就守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突然看到黄仲达睁开了眼睛，显得很是欣喜地惊喜道。
黄仲达已然是清醒过来，回到了残忍的现实之中，先是轻叹一声，然后认真地询问道：“本官昏倒后，他有什么动作？”
经过这一遭，他算是真正看清了这位天纵奇才。仅是随手而为的布局，就已经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他还有什么理由轻视于对方呢？
如果在以前，有人说林晧然必然入阁拜相，他觉得这是一个笑话。但如今，有人说林晧然不能入阁拜相，他才觉得是一个笑话。
“东翁晕倒后，林府丞亲自将你送了回来，还告诫大家别将事情传出去！”何师爷倒知晓这个“他”是谁，便是老实地回答道。
黄仲达不知林晧然是出于什么考虑，为何会选择维护他的尊严，但心中还是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感激，却是情绪低落地询问道：“先生，你以为当下该怎么办？”
“东翁，这个案件咱们还得先拖着，起码得给严府那边一些时间，让严府自己想办法进行脱身！”师爷稍作思索，当即给出建议道。
黄仲达的脸上露出苦涩之色，悠悠地说道：“不说林晧然他们会不会给本官时间，若是本官这般强拖着的话，这个位置恐怕很难保住了！”
当下的案情已经指向了严鸿，严鸿不仅事涉对王公子进行栽赃嫁祸，还是思诚坊血案的最大嫌疑人，焉有不将他抓回来的道理？
他如此拖着不缉拿严鸿，却难免要落下口舌，那些政敌和言官又焉能会轻易放过他，而他又凭什么继续呆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
“两害相权取其轻，舍其重！”师爷沉默片刻，显得认真地劝道。
黄仲达将眼睛缓缓地合上，深知不仅很难再谋求上进，连保住当下的位置都是一种奢望，轻轻地颌首，但却是恨恨地说道：“本官就算要倒下，那亦不会让那小子好过！”
原本前途无量的顺天府尹就此蒙上阴影，若说没有一点怨气是不可能的，而黄仲达不管是为了尊严，还是胸中的怨气，他都能给林晧然还予颜色。
顺天贡院，玄字巷号舍内。
王弘海在号舍里又睡了一觉，从睡梦中慢慢地清醒过来，睁看眼睛便看到蔚蓝的天空。今天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几只春燕翱翔在蓝天上，对面青砖墙上的一株小草伸出了嫩叶，一切都显得这般的美好。
跟着以往一般，他起床之后，先是将被子整理并放置一边，接着将前面的号板放到上面，从而这“床”便变成了“桌”。
到巷道的大水缸中取水，洗漱完毕之后，他用火盆烤了一些肉干和果脯，这是联合商团给他们提供的上品。虽然味道说不上多好，但跟着其他的考生相比，却是要好上一大截。
除此之外，他又掏出了一根人参咬了一口，顿时有一种能量的补充。这是联合商团私底下赠予他的，其他的广东考生似乎都有，但都没有他的人参这么好。
吃过早饭后，试题便被发了下来，今天是会试的第二场。
跟着乡试有所不同，会试的换场是不允许他们这帮考生离开贡院，故而他们昨天交卷后，仍然要留在这贡院过夜。他们要连考三场，要在这个号舍呆上九天八夜。
这种日子无疑是一种折磨，但却是他们想要夺取进士功名，必然要经历的一种折磨。而他来自于大风肆虐和酷暑难熬的琼州，性子中有一种韧性。
“拼十年寒窗挑灯苦读不畏难，携双亲期盼背水勇战定夺魁！”
王弘海将纸笔墨砚依次摆好，砚是广东肇庆产的端砚。在展开试题之前，他先是望向墙上的一行字，脸上露出会心一笑。
恩师在临行前的叮嘱，他不仅记在心里，还将这句话誊写在墙上。而这番话仿佛有魔力般，让他在第一场考试中不感到紧张，甚至感觉到恩师就在身边默默地鼓励着他。
如果此次会试能取得好成绩，他认为有一大半功名，要归功于如此明灯般的恩师。
这一场考的是论、判、诏、诰之类的官场公文的规范写作，得益于他父亲及祖父的缘故，对这些内容很小就耳濡目染。
故而，只要他不显得过于紧张，这些题目肯定不会有问题的，能够应对自如。
仅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他就已经将全部试题做完。
他将试题小心地装回到牛皮袋中，抬头望着青砖墙上的湛蓝天空，脸上却是闪过一抹忧色。对于此次的成绩如何，他的心里仍然没有底。
他知道外面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成绩，一旦他在这次会试中考得不好的话，那些小人必然会立刻跳出来，借此来攻击他恩师。

第0967章 创收计划
二月是一个春意盎然的好月份，京城中多了一些忙碌的春燕。府丞署的屋檐上，两只春燕啄着新泥，正在那里筑起了一个新巢。
一个身穿着捕快服饰的女孩从外面进来，眯着包子脸站在屋檐下，瞧了一会那个新巢，突然急匆匆地走进府丞值房。
虎妞对燕巢格外的有兴趣，几乎天天都会过来瞅一眼燕巢的筑巢情况，以致最后演变成她来看燕窝顺带瞅一眼哥哥。
身穿着绯红官服的林晧然正跟着李云虎商量着事情，瞧着虎妞从外面急匆匆地走进来，便是停止了说话，将目光落在这个身穿捕快服的野丫头身上。
自从上次献宝后，虎妞名正言顺地进入顺天府衙，并跟在雷州城和广州城一般，时常浩浩荡荡地领着捕快上街巡逻。
仅是这短短的时间里，城北的百姓就已经知道了虎妞的赫赫威名，一个极有正义感的府丞大人的妹妹。
令人无奈的是，这时代的人都喜欢将父子或家人当成一个整体，认为“有其父必有其子”，以为虎妞充满正义，他这个虎妞哥哥亦不会差到哪里去。
亦是如此，他这位顺天府丞的声望因为虎妞的缘故，反倒是有所提升。
“哥，外面的燕巢快筑好了，你要不要瞧一瞧呀？”虎妞指着外面，满脸认真地脆声道。
李云虎对虎妞的观感很好，闻言抬眼望了门外一眼，只是年纪摆在这里，自然不打算出去凑这个童趣。
“燕巢有什么好瞧的，这吵吵闹闹的，改天我捅了它！”林晧然更不会凑这种童趣，显得无奈且带着恶意地说道。
虎妞的眼睛微瞪，万万没想到一片好意得到这个结果，旋即极为认真地告诫道：“哥，这燕巢不能捅的，燕巢会给你带来好运的好东西。”
“这完全没有科学根据的说法，你不能这么容易轻信别人的话！”林晧然自是不相信这个论断，显得无奈地反过来告诫道。
虎妞的眉头紧蹙，显得据理力争地道：“哎呀！怎么就没有科学根据了？以前我们家穷的时候，我们家里就没燕巢，咱家饭都吃不饱。后来我们家里盖了新房子，马上就来了燕子筑巢，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说到最后，虎妞那张粉雕玉琢写满了认真，露出标志性的“不骗你”表情。
林晧然看着她说得认真，甚至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隐隐流露着紧张，便是退一步道：“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我们家厉不厉害，主要还是看我们兄妹，而不是一个燕巢。”
“我们当然要努力了，但燕巢能给我们带来好运，这燕巢肯定不能捅……这事是妈妈说的。”虎妞坚持己见，并盖棺论定地强调道。
李云虎笑道：“林大人，咱们广东确实有此说法，这春燕筑巢确实能带来好运！”
“哥，你听到没有，李员外都这么说，这燕巢是不能捅的！”虎妞得到援助，当即更是底气十足地告诫道。
“行了，行了，不捅便是！”林晧然倒不是真要捅这个燕巢，他才不会无奈地做这种事，只是图一时嘴爽罢了。
虎妞的眼睛眯了一下，却是保留着几分怀疑，显得警惕地盯着林晧然。
林晧然却不理会这个野丫头，转而对着李云虎道：“李员外，那《顺天日报》之事，就有劳你了。”
为了解决顺天府捕厅的财政问题，能够招聘更多的快班衙役，林晧然决定推出《顺天日报》进行创收。
《顺天日报》有别于《谈古论今》，它跟后世的报纸相似，主要刊登最新的资讯。所面对的人群以低层读书人为主，甚至是普通的老百姓。
为了能够让这份报纸一炮而红，林晧然近些时日搜罗了不少素材，更是精心炮制很多重磅的内容。
只是林晧然从来不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想要《顺天日报》能够迅速打开京城的市场，既要足够的噱头又要完善的销售渠道。
亦好在，他有过去创办《谈古论今》的经验，又拥有着这方面的资源，故而做起事情要更显得得心应手。
别的暂且不提，单是印刷器材这一块，就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由于成本的原因，很多作坊还采用制板印刷技术，纵容是采用最先进的活字印刷技术，亦是以木活字和泥活字。
木和泥不仅使用寿命短，其印刷的质量更是差强人意，阅读起来甚至要连蒙带猜，这极影响读者的阅读体验。
最好的材质自然是铜活字印刷技术，能够让读者减少很多的麻烦，有助于读者的好感度。不过这里却有一个难点，由于汉字由形演化而来，每个字都有着一个形态，致使需要动用几十万个铜模字。
另外，为了满足士太夫对书法的要求，甚至还要一个字准备几个字模，如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得准备二十一个“之”字。
一套简单版的铜活字印刷器材就要花费几万银两，却不是普通的作坊能承担得起，顺天府衙同样没有能力承担。
只是这些关于钱的难题，在林晧然面前，却是迎刃而解。当然不是自己置办，而是要借助《谈古论今》的生产作坊。
“林大人，尽可放心，在下必然全力办好这件事！”李云虎面对林晧然交过来的重担，连忙答应道。
《顺天日报》借着书雅斋推广，不说其中蕴藏的惊人利润，单是林晧然所交待的事，他就肯定竭尽所能。
林晧然当下不仅是顺天府丞，更是他们联合商团的灵魂人物。纵使在《顺天日报》上亏了，但能有益于林晧然的仕途，这都算是一笔划算的好买卖。
林晧然交待了一些细节问题后，亲自将李云虎送到值房门口。
《顺天日报》不仅关系能否扩招快班衙役，更涉及到他以后的政治资源，所以他实质很是重视这个事情。
“林大人，请留步！”李云虎对林晧然是打心底的尊敬，在迈过门槛后，却不敢让林晧然多送一步，自认是消受不起，连忙情真意切地阻止道。
“李员外，慢走！”林晧然并没有选择继续相关，抬手微笑地说道。
李云虎施了礼，这才转身离开，打算回去布局《顺天日报》的宣传事宜。
林晧然目送着李云虎离开，正要转身回值房，但看着院子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由得乐了起来。
却见虎妞微微地弯着身子，正悄悄地将原本堆放在院中角落的竹杆通过一个窗子送走，远离这屋檐上的燕巢。

第0968章 虎妞的善念
朝卯晚申，这是大明当下的官员出勤制度，而现今林晧然不再担任一府的掌印官，故而申时便会直接离开府衙返家。
顺天府衙在正北偏东的灵椿坊，位于城北的安定门附近一带，离林晧然所居住的日忠坊宅子并不算远。
林晧然有时坐马车，有时乘坐轿子，而有时干脆直接走着回去。虎妞是从来不乘坐轿子，到远的地方先直接选择坐马车，如果从顺天府衙回家就肯定走着回去。
下衙的时候，虎妞恰好在府衙。她正拿着一根冰糖葫芦，时而会认真地舔上一口，跟着阿丽坐在顺天府衙门前石狮子旁边聊着天，言语间似乎还在担忧着燕巢。
“走了！”
林晧然走出府衙门口，便是看到虎妞这个丫头。他发现这丫头肚子里根本藏不着话，特别跟阿丽更是什么都说，却是无奈地远远招呼道。
虎妞正说得投入，还准备伸长舌头去舔一口冰糖葫芦，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回过头寻声望了过来，又是迟疑了一下，这才脆脆地应了一声。
林晧然站在台阶上，看着虎妞从高台跃身跳下，接着朝他这边急匆匆而来，毅然是一个活力四射的野丫头，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
虎妞这个野丫头谈不上机灵，特别在吃东西的时候，反应明显要慢半拍。只是她却比绝大多数人更有原则，一旦认准又会奋不顾身，且有着非比常人的胆魄。
“哥，我刚才在鼓楼那边抓了两个小偷，他们起初还想抵赖，但钱袋多少钱他们都不知道，而且张虎认出他们二人是城东的惯偷！”虎妞跑过来后，显得颇有成就感地说道。
“嗯，再接再厉，抓更多的小偷！”林晧然进行鼓励，只是看着虎妞显得蠢蠢欲动，便是睥了一眼直接打消她的歪念道：“这个月你都必须呆在城北，除此之外哪里都不能去，特别是城南那边。”
对于这个野丫头的闯祸能力，他算是早就有所领教。故而打进入京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将虎妞牢牢地看住，对她的行动进行了约束。
亦在好，虎妞这个丫头虽然野性十足，但对他这个哥哥还算尊重，他所说的话只有是有道理的，她一般都不会忤逆。
虎妞看着小心思被戳穿，当即撅起嘴巴，微微地进行抱怨道：“哎呀，城北这里的坏蛋都被我抓得差不多了，而且听说现在会试期间，那些小偷和坏蛋都跑到顺天贡院了。”
林晧然却是充耳不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开这个口，不能让这野丫头胡作非为。终究而言，北京城是大明的帝都，这里的关系户实在太多太多了。
虽然现在已经在顺天府衙立了足，只是他始终还不是顺天府尹，手上的资源很是有限，根本还不能让一些大人物忌惮。
虎妞虽然很想到处惩奸除恶，但深知哥哥亦是为她的安全考虑，看着哥哥不肯松口，显得没有任何的介怀，便又是主动聊起了哥哥的婚事。
在某些事上，虎妞显得比林晧然还要懂得多，却是一件件都跟着林晧然讲解着婚前的准备，以及结婚时的种种流程。
阿丽手持着一把刀，默默地跟在虎妞和林晧然的后面，警惕着四周的动静。有时亦会倾听这对兄妹的谈话，但极少会插话，如同一个影子般。
夕阳只有几缕金光落在天空，整个北京城渐渐地染上了暮色，前面有丝丝的晚风吹来。
前面有个小坡，一个老汉正在卖力地拉着一车不值钱的土陶器。
车上的土陶器显得很重，而坡显得陡峭，只是生活的压力，令到拉车的老汉不敢松懈，如一头老牛般艰难地爬坡而上。
虎妞看到后，马上招呼阿丽和饭缸，快步上前帮着将车子推上去。
老汉已经是满头大汗，似乎随时都要力竭一般。当感受到后面传递的助力，令到他如释重负，很轻松地拉完了后半程。
老汉在坡上停下车来，匆匆用汗布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子，对着虎妞认真地表示感谢道：“刚刚好险，多谢这位小姐相助！以前都是我跟小儿子一起拉上这个坡的，只是他被调去服徭役修万寿宫了，而今天买主催得急，老汉这才破着头皮送货，却不想险些就要毁在这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显得是心有余悸，已然不敢去想象翻车的后果。
“没有什么，举手之劳而已！”虎妞如江湖儿女般，显得浑然不在意地挥挥衣袖地转身离开。
老汉欣慰地望着这个小女孩飘然离开，只是看到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却又是微微一愣，眼睛有诧异和不解。
林晧然发现虎妞一蹦一跳的，显得很开始的模样，便是无奈地询问道：“虎妞，你帮人推一下车子，又不是捡到宝贝，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哥，能帮到别人，我心里就很开心。”虎妞抬脸望着林晧然，显得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轻叹了一口气，进行教导地说道：“你这是替别人活了啊？你没听曹操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天下人负我，这是多好的至理誓言！”
“哥，这话是不对的！所以我一直觉得：曹操是一个大坏蛋，刘备才是一个好人！”虎妞进行纠正，并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认真地教导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既白，人是很复杂的！”
“不管怎么复杂，我们都要做好人！”虎妞认可地点头，但很是坚定地说道。
林晧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吭声。
同样是身处于权力的漩涡中，严嵩这位因厌恶官场而回乡休养十年的贤臣沦陷了，成为了一名被清流痛恨的大奸臣，而吴山为了心中的明君贤臣，却仍然能够放弃唾手可得的入阁机会。
如此看来，不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官场的这个大染缸上，而是能不能如同虎妞般始终如一的坚定而正直。

第0969章 严世蕃的企图
离开府衙还显得很早，走回来的时间亦不算长，但回到胡同口却已经天黑了。
只不是管是贪玩的虎妞，还是比较宅的林晧然，却都没有什么任何的抱怨声。反倒随着临近自家宅子，他们二人都闻到了家里那种温馨的味道。
宽大的青砖巷道已经黑了下来，但最里面的宅子却是亮起了灯火，府门前的两盏大灯笼已经高高地挂了起来，仿佛灯塔般为着夜归人指明方向。
“我回来了！”
虎妞显得精力很充沛，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突然迅速地冲了过去。
林晧然谈不上多累，但这一路走来，已经有些气喘了。抬头看着虎妞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纵使是想要成为野丫头，这没有过人的体能和精力，恐怕亦是无法胜任。
“林大人，你让我好等啊！”
待走到门前的时候，却发现旁边停着一辆马车，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
咦？
林晧然询声望向，借着灯光打量着来人。原以为是哪一位当朝大佬，但从马车下来的中年男子却穿着一套仆人的衣物，竟然是哪家的大管家。
“我是严府的管家严三，这是我家严世蕃少爷给你的请帖，让你今晚到府上一趟！”严三将一份装裱精美的帖子递过来，显得冷傲地说道。
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这严三作为严府的管家，地位自然显得超然。恐怕是看惯了太多卑躬屈膝的侍郎和地方总督、巡抚，毅然是没却一位小小的正四品顺天府丞放在眼里。
林晧然并没有恼羞成怒，这点城府还是有的，不动声色地接过那份精美的请帖。严三将帖子递给林晧然后，连招呼都不打，转身直接上车离开。
林晧然对着这傲慢的仆人，脸上浮起一抹苦笑，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胡同口。只是对于严世蕃邀请他的企图，一时却是拿捏不准。
严鸿的案子落在顺天府衙，一旦严鸿背负恶名，那严世蕃这位做父亲同样难逃其咎，甚至严嵩都要受到一定程度的牵连。
亦是如此，严世蕃无论如何都要选择保证严鸿安然无事，不能让严鸿背负杀人和嫁祸于人的罪名，极有可能对他这位顺天府丞进行安抚。
当然，严世蕃上次索要联合作坊股份的事情还没有定案，亦有可能是要冲着这个事情而来。
“老爷，广东商会的杨员外、赵员外和黄员外在偏厅等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刚刚进到家门，管家林金元迎上来进行汇报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很想即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会一起在这里等他。不过有的时候，沉稳不仅是给对手看的，还得给自己人瞧。
“你让他们再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便出来见他们！”
林晧然沉吟片刻，并没有当即前往客厅进行会客，而是选择返回内宅换上一套居家衣物，对着管家林金元淡淡地吩咐道。
客厅，茶香袅袅。
杨春来等人看着林晧然进来，仿佛突然有了主心骨般，心里显得安定了不少。特别看着林晧然显得沉稳的样子，让他们更感到踏实。
“让诸位久等了！”
林晧然在主人的位置坐下，显得温和地说道。
“是我们荒唐，叨扰林大人了！”
杨春来等人站起来一并摇头，显得歉意地说道。
林晧然让他们坐下后，显得不着紧的样子，握着茶盖轻拨着滚烫的茶水。待到气氛差不多了，这才抬头平静地询问道：“诸位今夜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呢？”
杨大富早已经是憋不住，显得愤愤地说道：“林大人，严世蕃突然咬定就要四成，扬言少一分一厘都不行，让我们今晚就给他一个确切答复！”
自从上次严世蕃狮子大开口后，联合商团这边亦是派出人员跟严世蕃那边进行洽谈，严世蕃那边似乎有退让的意思。却不曾想，今天却突然画风大变，竟然咬着四成不放了。
“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杨春来落后于杨富田，却是咬牙切齿地表达着不满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脸上露出苦笑地说道：“看来严世蕃刚刚给本官帖子，并不是要本官到严府喝酒，而是要本官去满足他的念欲啊！”
原以为严世蕃是要安抚一下他这位顺天府丞，让他不要将严鸿的案子闹大，甚至是对这个案子眨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一次，他显然又是猜错了。严世蕃似乎压根不将他这位顺天府丞放在眼里，却是非要让联合商团大出血，对联合作坊是势在必得。
最为重要的是，以着严世蕃如此贪婪的性子。若是知晓联合商团的真正家底，恐怕更会步步紧逼，甚至要将联合商团的家底据为己有。
“林大人，我们万万不能妥协啊！”杨大富看着林晧然保持着镇定，当即显得担忧地劝道。
林晧然仍然没有进行表态，而是扭头望向赵富贵认真地询问道：“赵员外，你怎么看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赵富贵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杀意十足地答道。
事关到联合商团的利益，甚至是生死存亡。哪怕向来喜欢息事宁人的赵富贵，心里亦是生起了斗志，旗帜鲜明地表达了态度。
林晧然不知严世蕃是被徐阶的“卖孙女”迷惑了，还是当真看不清目前的形势，竟然还如此的四下树敌。按着历史的进程，随着万寿宫建成，徐阶算是全面超越严嵩，严嵩的位置变得岌岌可危。
只是当下的历史难免会改变，林晧然并不打算虚以委蛇，将联合商团的命运交给徐阶，当即下达决定地说道：“那就飞信给广东那边，让沈六爷他们做好准备，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甚至是一场恶战！”
“是！”黄大富等人大声地应许，眼睛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实质上，他们确实有底气如此。联合商团在广东的势力不仅渗透到官员中，而且还包括士绅和衙门的小官小吏，根本不可能凭着一位上官就能够拔除的。
以雷州的联合作坊为例，一旦雷州知府想要带着差役或雷州卫对联合作坊进行查封，且不说能不能调动差役和雷州卫，单是雷州百姓和联合作坊女职工的吐沫星子就能淹没他们。
不管是任何缘由，一旦会激起到民变，其头上的乌纱帽就难保了。
林晧然吹掉浮在茶水上的一根茶梗，突然又淡淡地说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你们先将手头的事情放一放，配合一下李云虎的工作，咱们得给严世蕃一点颜色！”
明明都已经麻烦缠身，严世蕃却还打着联合作坊的主意，林晧然却不介意添上一把火。

第0970章 顺天日报
二月初十，《谈古论今》新一期按时发行。
这份由翰林院修检厅出品的刊物，每期发行量都达到十万册之巨，已经成为当下最具影响力和权威性的刊物。
最为重要的是，这份刊物拥有着“造星”能力，令到天下的士子趋之若鹜。
跟着后世很多英语弱门生一般，一些学子并非才学不济，而是他们并不擅于死记硬背。在当下这个四书五经的时代，却偏偏要磨掉学子的才思敏捷，让他们投入这种呆板的圣人之学中。
纵使是他们才华横溢，纵使他们能灵活运用，纵使他们拥有真正的治国之策。但在科举上，却是屡屡遭受挫折。
徐渭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明明才华横溢，被后世冠予明朝三大才子，却迟迟没能在乡试中举。
只是随着《谈古论今》横空出世，这些憋屈的学子有了施展才华的舞台，很多有才华的士子逐渐崭露头角，甚至得到重用。
像科举不得志的江西刘永全，凭着《治洪策》被河道总督视为坐上宾，更是奏请朝廷重用于他。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不经觉间，很多被埋没的士子得到了展露才华的机会，而随着他们的强势崛起，又反过来宣扬了《谈古论今》的权威性。
在这几年冒出来的才子，其文章都是先后见于《谈古论今》，然后才声名鹊起。若哪位以大才子自居，但其文章却不见于《谈古论今》，必定是遭致旁人的嗤笑。
现在正逢会试期间，又逢京察大年，天下士子和官员云集于京城。《谈古论今》新一期刚刚发行，当天就销售一空。
如此火爆的销售场面，除了天下士子的热捧外，还有本期的质量确实要高于往期。
本期最大的看点，并不在于时政篇，而是安排在后面的寓言《河中石兽》：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
……
话说，沧州南部有一座寺庙靠近河岸，佛寺的外门倒塌在河中，门前两只石兽一起沉入河中。过了十多年，寺僧们募集金钱重修寺庙，在河中寻找两只石兽，到底没能找到。寺僧们认为石兽顺流而下了，于是划着几只小船，拖着铁钯，向下游寻找了十多里，没找到它们的踪迹。
一位讲学家在寺庙里设馆教书，听说了这件事笑着说：“你们这些人不能探求事物的道理，这石兽不是木片，怎么能被洪水带走呢？是石头的特点应该是又硬又重，河沙的特点是又松又轻，石兽埋没在沙里，越沉越深罢了。顺流而下寻找它们，不是很荒唐吗？”大家都很信服，认为这是正确的言论。
一位老河兵听说了之后，又笑着说：“凡是落入河中的石头，都应当在上游寻找它。因为石头的特点是又硬又重，河沙的特点是又松又轻，水不能冲走石头，但河水撞击石头返回的冲击力，一定会将石头底下迎着水流的地方冲刷成为坑洞，越冲越深，当坑洞延伸到石头底部的一半时，石头必定倾倒在坑洞里。照这样多次冲刷，石头又会多次向前翻转，不停地转动，石兽反而逆流而上了。到下游寻找石兽，本来就荒唐了；在原地寻找它们，不是更荒唐吗？”
寺僧们依照老河兵的话去做，果然在几米（里）外的上流找到了石兽。既然这样，那么天下的事，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的情况太多了，怎么能根据某个道理就主观判断呢？
……
寓言，自然是要于通过简单的故事寓法于教，从而达到宣教的目标。
在这则《河中石兽》中，通过寺僧、讲学家和老河兵的观点，宛如抽丝剥茧般揭露事实真相。
这个寓言一出，其他版块黯然失色，特别时政版是老生常谈的漕弊，并没有引起士子的反响。
“这才是真正的寓言，前几期都是些什么嘛！”
“这石头会往上走，是不是真的？”
“河道总督都说是真事，你说是真是假？”
……
没有争议，就不会有热点。正是在这种争执和不可思议中，新一期的《谈古论今》显得极是火爆，各大书行纷纷告罄。
只是所有的购买者都注意到一件怪事。凡是购买《谈古论今》，都会得到赠送一份《顺天日报》。
谁都不会拒绝免费的午餐，看到这份纸张轻柔、印刷精良的报纸，很多士子都选择带回家，且还会认真进行阅读。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都感到极有意思。虽然是褒贬不一，但这份名为《顺天日报》的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甚至成为很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城西金城坊将军胡同有一石，其形如犬，疑为昔日将军府一忠犬所化。”
“城北北居贤坊柏林寺，院中百年槐木已枯数年，今有飞虹落入树中，枯木逢生，乃天地之吉兆也。”
“外城白纸坊宵春楼，有女姓苏名若若，其貌似苏小小，其才琴双绝，疑为转世者。”
……
在一些豆腐块中，充斥着大量的似是而非的讯息，且都是一些能勾起人的好奇心的东西。只是你想要否认它，却又偏偏不能，因为所刊登的讯息能够查证一二。
这时代的人还是比较纯朴的，看过报纸后，很多人竟然选择前往将军胡同、柏林寺，甚至直接前往宵春楼一睹苏若若的风采。
特别是这位名不经传的苏若若，几乎就眨眼间挤身于名妓之列，好奇者如过江之鲫，纷纷想要一睹这位酷似苏小小的妓者。
除此之外，顺天日报还蹭了会试的热门，刊登了两京十三省的解元郎信息，让到普通人亦能够知晓一些厉害参考举人的情况。
不过，《顺天日报》最大的版面，却是用于刊登一本名为《射雕英雄传》的小说，其作者化名金庸。

第0971章 慧眼识才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村前村后的野草刚起始变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萧索。
……
《射雕英雄传》的开篇，跟着以往情节式的小说话本不同，跟那些靠着丑化恶人的说书人亦不同，这是真真切切地勾勒一个全新的武侠世界。
开篇并没有单刀直入，没有小丑亮相，亦没有哗众取宠，一切都显得朴实无华，但偏偏能够引人入胜。
再谈小说的取材，武侠无疑更有市场。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亦有投笔从戎的壮举，而天下很多的士子都有一个英雄梦。
随着壮阔大草原的描写，驰马狩猎的飞扬，令到读者陷入于弯弓射大雕的豪迈而无法自拔。
几乎仅仅是一个章节，就让人眼前一亮，深深地陷入这全新的武侠世界中，如同是久旱逢甘霖。
“怎么没有了？”
“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小说。”
“究竟是何人所作，此乃大才也！”
……
很多士子看后，毅然是对这名为《射雕英雄传》的小说产生了深厚的兴趣，甚至成为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在这个四书五经当道的时代，小说终究是小道。在很多士太夫眼里，却是难登大雅之堂，很多人对《射雕英雄传》充满着鄙视。
却不管是褒是贬，《顺天日报》如期推出，而《射雕英雄传》同样在继续连载。
《顺天日报》有别于《谈古论今》，它采用的是隔日发行模式，且仍然是免费发行，致使整个北京城的百姓都知晓有这种新鲜事物的出现。
外界显得热热闹闹，顺天贡院的大门仍然紧闭，四千多名的考生已经在二平方的舍号呆了足足八天八夜。
今天是会试的最后一天，王弘海大清早便起床洗漱，用炭火烤了一些肉脯，就着煮热的茶水对付一顿。
联合商团赠送的人参还剩下小半，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吃掉一并解决掉，让到自己的精力保持着最佳的状态。
在刚刚进来的时候，王弘海以为这九天八夜是地狱生活，会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只是慢慢地适应后，发现这种日子亦是不错，每天过的简单而充实。
当然，作为一个习惯于每日沐浴的琼州人，已经“臭”了自己整整八天，这一点让他浑身不自在。
纵使在京城这种初春天气，根本不会流汗，但他始终潜意识地认为自己脏兮兮的，很希望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整理好床铺，将床变回桌子，摆上纸笔墨砚，他便是继续昨日没有完成的考题。
实质上，昨天他就能将全部考题完成，只是出于谨慎考虑，他并没有选择挑灯将最后一道考题完成。
现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已经写在草纸上，只需要誊抄在考题纸上，那他的会试便全部完成。
今天有着极充足的时间，他又是对这最后一道经史策进行修改，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在完成最后一次修改后，他将自己的状态调到最好，这才下笔对最后一道考题进行誊抄。
由于是最后一道题目，且时间很是充裕，他将字体写得公公正正，注意着考试的任何细节，力争每一点都做到最好。
当写下最后一个字，他忍着心里的小激动，微微放下悬着的心，总算是完成了。
恰是这个时候，有官员和军士从面前的巷道经过，到里面的舍号收取试卷。
王弘海被吓了一下，事因这满脸络腮胡的收卷官生得很吓人，皮肤比他还要黑一双铜铃大眼，如同是地狱的判官前来勾命。
不好……
王弘海被这闯进视线的收卷官惊到，手中的笔落下，脸色刷地白了。
一旦试卷落下印号，不论是有意还是无心，一律都上“登蓝榜”。此类考题不会经过朱笔誊抄，全部都是自动落榜，根本不会送给考官进行审卷。
砰！
王弘海脑海当即浮起“背水勇战”四个字，身体涌起了莫大的决心和欲望，左手用力一挥，堪堪在笔尖落在考卷前，将那支狼毫笔扫了出去。
哎呀！
一个声从隔壁传来，似乎同样是被这几个不速之客吓到了，特别是那个吓人的受卷官。
只是他显然没有王弘海般幸运，却听到隔壁哭泣道：“吾卷己污，必上登蓝，今科又榜上无名矣。”
辛辛苦苦准备三年，眼看交卷在即，却因一个长相吓人的受卷官而功亏一篑，这确实是够冤的。
只是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一些大才之人就毁在小意外上。
“何人喧哗！”
一个随行官员亦不问缘由，似乎是要将这个喧哗之人直接逐出考场，打算让这个倒霉蛋是冤上加冤。
倒是那位受考官显得心中有愧，伸手制止了那位随行官员，并让他走在前头。
王弘海暗暗地侥幸，并不理会落在墙角的那支笔。他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试卷放置妥当，这才轻吐了一口浊气，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正是这时，明远楼传来一通鼓声，第一轮放行的时间开启。
跟着以往的考试一般，会试同样分三次进行放行，最迟可到日暮交卷。
王弘海向来才思敏捷，做题的速度历来远胜常人，看着考卷已经完成，且被刚刚的意外吓到。他生怕横生枝节，便是选择拉响铜铃，选择交卷离场。
没多会，那位长得跟判官般的受卷官前来收卷，并给了他一个放行木牌。
王弘海接过木牌的时候，打量一下这个收卷官一眼，发现这人并没显得多吓人，事情还得怪自己心志不坚。
只是让他很侥幸的是，有着恩师的教诲，让到他战胜了恐惧，并顺利完成了会试。
拿着那面光滑的黑色木牌，王弘海扛着带进来的被子和食物，朝着外面大步走去。
他不是张扬的性子，哪怕年纪轻轻就以解元的身份到京赴考，但仍然保持着谦逊的作风。
“这人是谁？真的好年轻啊！”
在举人圈子里，年仅二十岁的王弘海显得很扎眼，难免引起一些人的好奇。
“他是广东新科解元！”
有人当即认出他的身份，却是令到旁人更是惊叹不已。
“解元郎？不过是舞弊得来的！我可是听说了，广东去年的乡试案还没完，这会试的榜单张帖，一切自见分晓。”
文人相轻，大抵如此。很多举人自认“光明磊落”，对着王弘海这位满身臭泥的解元郎充满了鄙视。
王弘海充耳不闻，眼睛盯着徐徐打开的贡院大门，看到了一团白光落了进来。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充满着渴望，只希望这次能够取得佳绩，让这些污言通通消失掉，甚至让恩师获得一个慧眼识英才的好名声。

第0972章 府衙下的暗流
会试考试结束，只是离张榜还需要一个旬日，这段时间却是士子最煎熬的日子。
能够走到这一步，且还选择争夺进士功名的举人，必定都是真才实学之人。彼此间的差距不会差得太离谱，除了一些真正的天纵奇才，谁高中都符合情理。
实质上，纵使是那些天纵奇才，同样免不得担忧。会试成绩的高与低，直接关联到殿试的排名，关系到他们入仕后的天花板。若仅是上榜，那几乎跟二甲进士无缘，更别说要成为一名翰林官了。
亦是如此，考完试的士子们都显得忧心忡忡，很多人干脆跑到青楼借酒消愁。
当然，一些开篇破题错误的，或者发挥失常的，则已经默默地准备好包袱，已经做好随时离京的准备。
王弘海自然不例外，亦是体会到这一种煎熬。
不过煎熬才两天，他们这帮去年的新科举人都被叫到了顺天府衙，给恩师抓壮丁弄《顺天日报》。
他心里并没有抱怨，且还隐隐很兴奋，很快就全心投入这项工作中。
宁江似乎在兵部太闲了些，让参加考试的广东士子将答卷默写出来，然后极为兴奋地将卷子带走。
众士子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知宁江是高兴于他们的发挥出名，还是纯粹是在幸灾乐祸。
顺天府衙，众官吏从二堂散退，又是拉开了新一天的工作。
黄仲达主持完点卯，这一项原本让他极享受的日常工作，当下却让他如坐针毡。
自从袁州案揪出了严鸿的重大嫌疑，他便选用了拖字决来应付这件事，且做好应对林晧然借此事发难的准备。但偏偏地，林晧然似乎是忘了这个事情般，专心于他所筹办的《顺天日报》一事上。
只是林晧然越是无动于衷，他越是认定林晧然是在准备大动作，肯定会借着这个事情坏掉他的名声，从而将他这位顺天府尹给撸下去。
回到签押房内，心腹如同以往般准备了参茶，只是一盏参茶下肚，却仍然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虽然又是风平浪静的一次点卯早会，但他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始终觉得林晧然今天在堂下放的屁预示着某个讯号，他的大动作必将来临。
“见过府尹大人！”陈通判从外面进来，恭敬地施礼道。
黄仲达的眼睛微亮，显得急切地询问道：“那小子是不是有动作了？”
这些时日以来，他已经无心于日常事务，主要是盯着林晧然的一举一动，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是，或者不是！”陈通判点头又摇头，接着才说道：“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林府丞今日突然决定，《顺天日报》不再免费，而是每一份收取十文钱。”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伸出双手，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个十字。
“十文钱？他疯了不成？谁会这么傻，会花十文钱买那些低俗不堪的废纸！”黄仲达微微愕然，旋即冷声笑道。
对于林晧然试图通过《顺天日报》创收来募集人员补充快班衙役的计划，他打一开始就极不看好。
从古至今，能够卖钱的书籍莫不是名人大家的文章和诗篇，再不济亦是翰林院的那群大材的真知卓见，这几个府衙帖书倒腾出来的东西如何能入士子的法眼？
亦是如此，他并没有进行阻拦这个事，反是看这个小子如何惨淡收场，从而成为京城的一个笑料。
当下听说他们倒腾的废纸竟然要卖十文钱一份，在感到惊讶之余，更多还是荒谬，认为林晧然完全是异想天开。
“陈通判，你没有听错吧？”何师爷同样感到匪夷所思，当即进行求证道。
陈通判迎着黄仲达同样求证的目光，微微一笑地答道：“此事千真万确，当下恐怕已经在街道上叫卖了。”
“呵呵……谁会花十文钱买一份破纸！”何师爷自持见多识广，当即大摇其头道。
“林府丞大概是在广东做惯了土霸王，以为这京城的士子亦会卖他的面子，所以才敢如此的狮子大开口！”陈通判显得幸灾乐祸地笑道。
他之所以急匆匆带来这个消息，正是不看好《顺天日报》的销售前景，不看好林晧然这一项创收项目，而是要跟黄仲达分享这一件乐事。
黄仲达的嘴角微微翘起，突然叫进来一名随从，直接吩咐道：“去，买一份《顺天日报》。”
面对陈通判和师爷不解的目光，他淡然笑道：“咱们不能让林府丞真的一份都卖不出去！且明日点卯的时候，没有这份东西亦不行，本府尹还得说道此事呢！”
何师爷闻言，当即竖起了大拇指，对明日的点卯充满着期待，这是要借这件事进行发难，无疑能有效地打击到林晧然。
陈通判突然心里一动，却是对着黄仲达认真地说道：“府尹大人，这第一期收费，免不得有人卖他面子。不若咱们再等等，等到第三期的数据出来再发难，如何？”
“此举甚妙！一来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二来时机显得更好。”何师爷眼睛微亮，当即附和道。
黄仲达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是恨透了林晧然。虽然知道等几日更好，但这种等待过于煎熬，跟当年等候会试张榜般难受。
“东翁，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师爷看出黄仲达的犹豫不决，当即进行规劝道。
黄仲达却是缓缓地摇头，眼睛微微眯起，充满着杀意地道：“三期太长了，等第二期发行结束就行动，晚上咱们一起见一见孙通判他们几个。”
“是！”陈通判和何师爷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应道。
虽然他们以为三期数据更有说服力，这样才能狠狠地扇林晧然的耳光，但府尹大人显然是没有这个耐性了。
只是林晧然如此瞎搞，十文钱的废纸必然没人光顾，哪怕只拿到一期的数据，亦足可以进行发难责备，狠狠地踩他一脚。
他们的效率很高，当天傍晚就展开行动，拉拢人员准备针对林晧然，只待发难的日子来临。

第0973章 金庸其人
顺天府丞署，值房候厅。
这个原本是顺天府丞让下属官吏呆着等候的地方，此时却是大变样，改成了后世常见的办公大厅。一帮身穿着长衫的人员正端在这里的案前，认真地忙碌着手头的事务。
在这里，既有顺天衙门一些不得志的帖书，亦有府丞大人的门生，还有顺天府丞从雷州府万里迢迢带到京城的一位小老头。
康晚荣现在已经年近五旬，头上的须发已经花白，但跟着众人一起参与《顺天日报》的编辑工作，为着下一期的《顺天日报》做准备。
三年前，他终于捞得了一个童生的功名，以为终于是时来运转。只是院试遇挫，让他终于明白科途无望，他算是上是这个时代最凄惨的读书人之一。
为此，面对着家里的贫困和自身的加累赘，他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好在，吴道行恰好路经松子林搭救于他，并将他带回了雷州府衙，举荐给时任雷州知府的林晧然，让他从而有了新的活路。
在彻底脱落四书五经后，他安心地在雷州府衙、广州府衙以及现在的顺天府衙帮林晧然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令到他对人生渐渐有了新的体悟。
特别是看到林晧然的处事手腕，以及对雷州府和广州府和治理，让他明白圣人之学确实不在书里，而是蕴含在一些日常的事务之中。
在赴京的途中，又让他拓宽了眼界，更清楚地看到他生活了将近大半辈子的大明朝，对所谓的圣人之学有了更深的理解。
康晚荣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落魄到要寻死的老童生，此时他的身上多了一丝淡然，甚至是一丝睿智，能够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种种事务。
“康总编，府丞大人让你进去！”
一个差役来到近前，显得恭敬地说道。
康晚荣正埋头写着东西，显得极投入的样子，对差役的话却是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名差役不明白府丞大人为何会看重这个有些呆傻，且仅是童生功名出身的小老头，但还是轻敲了一下桌面，将刚才的话又重述了一遍。
康晚荣被这个动静打断了思路，眼睛茫然地望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差役，片刻似乎是终于接收到差役方才所说的话，便又是“哦”地一声。
对于那一位给予他童生功名和谋生活儿的东家，他是打心底的尊敬。在他的心底，林晧然不仅是他的东家，而且还是他的老师。
只是他心里却是明白，虽然二人是有师徒之实，但却很难有师徒之名。
他不过是奋斗大半生才拿得童生功名的朽木，只有像王弘海这种天纵奇才方能成为“老师”的徒弟，他又何德何能让对方收下东家的门生刺呢？
得知要召见于他，康晚荣将笔小心地搁置在书架上，又拿过镇纸石压住纸张，确认一切妥当后，他才匆匆起身朝着里面的值房走进去。
身穿着正四品官服的林晧然显得官威日盛，正端坐在居西朝东的案前，手里翻着纸张在认真地阅览着。大概是受到吴山的影响，他的脸微微地敛着，不论忧喜似乎都是这一个表情。
“东翁，您找我？”
身穿着长衫的康晚荣走进来，显得恭敬地轻声施礼道。
林晧然做事有雷厉风行的范儿，闻言便直接说道：“是的！我看过你的书稿，写得很好！只是人物还得再具体一些，不要过于脸谱化，一定要给读者留下鲜明的印象！”
“谢东翁教诲！”康晚荣很是虚心受教道。
在这些年的相处，以及赴京的路上，他没少讲到林晧然给虎妞讲一些武侠故意。得知这个故事为林晧然所编，但并没有录入书中，他是深感惋惜。
得到林晧然的许可，加上虎妞的转述，他决定效仿昔日孔圣人的弟子编修《论语》般，将这个故事给编写出来，从而能够流传于世。
事情本算是他的一个小爱好，但十多天前，林晧然却是突然问起了这一件事，而且要去了他先前所写下来的手稿。
而后，在林晧然的指导下，他对《射雕英雄传》重新进行修改，并以他康晚荣的名义进行发表。只是他不愿意侵占老师的东西，在意识到确实不宜用老师的名义发表，便选用了“金庸”这个新号。
林晧然微微点头，便是将手稿递回给他道：“你写得很好！拿回去做些修改，明日继续刊登在新一期的《顺天日报》上。”
却不得不承认，吴道行看人还算挺准的，这个康晚荣确实是一个有才之人，其写作的能力天赋极高。或许阅历的缘故，加上在科举一途的不得志，反倒让康晚荣将他这种才能表现得更加出色。
假以时日，其水准定然能够超越《射雕英雄传》，成为这个时代小说大师级的人物。
“是！”
康晚荣接过手稿，便是退了出去。实质上，他已经喜欢这种写作的感觉，喜欢这一种侠客精神，更是沉醉到武侠世界而无法自拔。
事情有喜亦有忧，《顺天日报》的销售并佳。
从免费到收费，这无疑是要经历一种阵痛。
在享受到免费的福利后，突然间需要收取十文钱一份，确实令很多人一时接受不了。正如黄仲达所说的那般，古往今来值钱的书籍都是名师大家的文章或诗词，这些帖书倒腾出来的东西实在上不得台面。
亦是如此，《顺天日报》收费版卖了一整天，结果卖出仅是几百份左右，而这点钱远远弥补不了《顺天日报》的成本和日常开销。
“几百份？怎么会这么少？”
林晧然看到最新销售数据的时候，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虽然深知收费之后，《顺天日报》的销量必然会雪崩，会有很多士子放弃阅读《顺天日报》，但这个销售数据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要知道，京城的读书人占比是最高的，特别还是京察和会试期间，识字的人员恐怕达到数十万之多。而当下大明读书人的腰包最鼓，书籍市场的份额少数也有几十万两。
只是仅仅几两的销售额，实在是过于打击人的积极性，以致他都开始怀疑日报模式的可行性了。

第0974章 剑拔弩张
“哈哈……几百份？”
“这大概连用墨的钱都不够吧？”
“呵呵……我听说已经欠了国子监印刷坊上千两银子了！”
……
又是一天的点卯结束，黄仲达的参茶还没喝。陈通判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致使三人都已经开怀大笑起来。
林晧然创办《顺天日报》，虽然得到黄仲达的口头支持，但却一文钱的拨款都没有。而为了《顺天日报》顺利发行，林晧然采用了欠债的模式，基本上是空手套白狼。
如果是其他人，国子监印刷坊那边肯定不卖账，只是林晧然当初创立《谈古论今》结下了善缘。至于书雅斋，自然很是乐于帮林晧然做很多事。
亦是如此，在《顺天日报》还没有打开市场的时候，已经欠下了国子监那边上千两的债务，且还是以顺天府衙的名义欠下的。
黄仲达的眼睛微微地眯起，虽然他很希望一份都卖不掉，但知道这个不现实，毕竟京城有钱的读书人实在太多了。
只是当下几百份的销售量，林晧然亦无法跟他交差了，证明《顺天日报》创收计划彻底破产。这亏欠国子监那边上千两的债务，便是林晧然的索命绳。
如此大的“窟窿”，单靠着林晧然的俸禄来偿还的话，那他这辈子都还不上。只是要顺天府衙来填窟窿，那林晧然的乌纱帽亦就到头了。
不论如何，这位被冠予“林算子”称号的林府丞，好日子已然是到头了。
“府尹大人，我们是不是……”陈通判的脸还保持着兴奋，做了一个抹勃子的动作道。
何师爷欲言而止，深知东翁是恨极了林晧然，恐怕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黄仲达是痛恨林晧然不假，但想到林晧然即将完犊子，反观显得更沉稳了一些，淡淡地说道：“咱们再等两天！”
“那就让他多得瑟两日！”陈通判微微点头，显得恨恨地说道。
虽然他跟林晧然不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但林晧然一旦接替黄仲达的位置，那他的仕途就会蒙上一层阴影。为了自身的利益，他必须站在黄仲达这一边，帮着黄仲达将林晧然给整死。
黄仲达得到“喜讯”后，却是小动作不断。当天晚上又是宴请了一位属官，已然准备对林晧然进行发难，一举将林晧然给踹下十八层地狱之中。
在顺天府衙暗波汹涌之时，实质这个大明朝的海疆亦显得不太平。
富庶的江浙仍然紧锁门户，而随着一代军事天才胡宗宪的崛起，令到江浙的倭寇被迫南下福建和广东两地，致使两地的倭患加剧。
正是这个月初，倭寇突然大举进犯福建的永宁卫城，指挥佥事王国瑞失守。永宁卫城被攻陷，倭寇大掠数日而去。
消息传来，令到朝廷震惊，责令浙直总督胡宗宪尽快平福建、广东两地之祸。
胡宗宪不负朝廷重望，任参将俞大猷为副总兵官，进入南赣会兵进剿。
俞大猷遂统官军一万五千人迅速追击至闽赣交界的柏嵩岭，会兵后，破山寨，俘获萧晚，杀死一千二百余人，遣散胁从者二万人，取得了一场大捷。
实质上，能够如此轻松得破敌，除了俞大猷的用兵如神外，还有就是广州府的崛起，令到很多反贼早已经溜到了广州谋生。
张巷田，飞龙国王宫。
四十多岁的张琏独自喝着闷酒，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大明官兵，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只是他却没有后悔举起反旗，这个腐朽的大明朝是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大明的腐败，他是亲眼看在眼里，所以当年一怒而杀死了恶劣斑斑的族长。
事实亦是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错误！他这一个小小的山寨王举起反贼后，却是有十万人响应，这腐朽的大明有着太多的无产者了。
“非大明之盛，实乃人和已失！”
张琏面对着败局，将手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却是发出一声感叹道。
正是随着一个人的出现，却是彻底改变了整个广东的格局。借着开海之利，令到广东出现了从没有过的繁华，很多无产者又谋得了生路，时人莫不称颂林雷公。
“石琚兄，看来你已经明悟了，我这个说客来得正是时候嘛！”一个中年男子跟随着林林朝曦走了出来，爽朗地笑着说道。
张琏的眉头微蹙，却是不满地望着这位昔日的同乡道：“朕虽然是一个粗人，但大明建朝以来，还没听说谁称帝建元还能被招安的。”
“石琚兄，你是误会了！我并非是替胡宗宪而来，而是受他人所托，特意来请您下南洋！”来人微微一笑，直接道明来意。
“南洋？你是……”张琏望着这位昔日的同乡，隐隐间记得这人跟潮州翁家有往来密切，一个答案当即是呼之欲出。
如果说，当下的大明朝还有化外之地的话，那必然是受联合商团把持住的南洋。而当下，有一个选项摆到了他的面前。
眨眼间，会试的张榜日子来临。
决定四千多名考生命运便在今日，他们是鱼跃龙门，还是要继续以寒窗为伴，都将会在今天这个大喜之日进行揭晓。
却不仅是这帮考生，还有他们的亲朋好友，甚至是普通的老百姓，对这一天都显得格外的期待，都想知道哪位幸运儿会取得会元的功名。
王弘海却如同往常般，一大清早起床认真地洗涮，然后直接步行到顺天府衙。
由于顺天府衙离城东的广东会馆太远，他搬进了恩师为他准备的宅子里，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都会步行前往顺天府衙府丞署帮忙。
在进入府衙大门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同乡和几个相熟的帖书正跑向寅恭门，显得府衙有什么大事发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朝着那边走了过去，偷偷地探头观望二堂的情况。
此时此刻，顺天府衙二堂显得剑拔弩张，这个点卯时刻似乎又要上演龙虎斗。

第0975章 有备而来
从雷州府衙到广州府衙，再到这顺天府衙，林晧然都坚持每天卯时到堂中。
跟着以往有所不同的是，他当下只能坐在堂下坐西朝东的座位上。只是这不失为一件好事，由于不需要端坐在堂上维持一府之尊的威严，故而他能够显得随心所欲一些。
由于昨晚深夜才入睡，今天显得有些犯困，便坐在堂中微微眯着眼睛休息。打算这边点卯结果，便回府丞署补个觉。
只是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当你想要日子过得平淡一些，却总会有一些烦心的事主动找上门来。
“林府丞，本府尹听说你为了筹办《顺天日报》，已经欠下国子监一千三百两，可有此事？”黄仲达隐忍了几天，终于是展开了攻击道。
咦？
雷通判等人深知事情非同一般，纷纷望向了林晧然。《顺天日报》亏损之事，他们亦是知晓，但没有想到亏损如此严重。
林晧然正想要偷偷休息一下，结果他还没找黄仲达的茬，黄仲达却反过来挑他的毛病了。心里轻轻一叹，抬眼望过去老实地道：“是！”
“此事你打算如何解决？”黄仲达的心里暗爽，端着顺天府尹的威严进行追问道。
林晧然心知对方有备而来，但还是淡淡地答道：“府尹大人，你是在关心《顺天日报》的经营呢？还是在担心这笔欠款呢？”
“本府尹既关心《顺天日报》的经营，同样担忧这一笔数额庞大的欠款！”黄仲达的目光落向众人，显得官威十足地说道。
林晧然轻睥了他一眼，显得懒散地答道：“这《顺天日报》经营的事情，府尹大人就不用操心了，本府丞自然会处理妥当！至于欠款的事，这更不用担心，欠款的事以此便会解决！”
虽然他说得客气，但语气中透露着硬气，潜意词是：黄仲达别插手我的事务。
一时之间，堂中的气氛一凝，再度呈现出龙虎相斗的场面。
不得不说，自从林晧然来了这里之后，且开始展露他的獠牙，这个顺天府衙便不得安宁。特别是这向来的平静无波的点卯，时不时便上演火星撞地球的一幕。
别说是躲在远处偷看的王弘海等人，哪怕是在堂中的属官，这时大气都不敢粗喘。
黄仲达在“瞪眼睛”上吃过亏，且并没有绝对压制住这小子的霸气，转而给陈通判使了一个眼色。
陈通判心领神会，当即跳出来进行指责道：“林府丞，你别妄想逃避这个问题？这一期才卖出几百份，只有几两银子进账，但欠着国子监刻坊一千三百两银子，这笔钱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
雷通判等人听着两者的差距，心里亦是微微发怵。虽然他们不懂经营，但《顺天日报》的收入才几两，却欠着一千三百两的巨款，明显就是入不敷出。
“国子监都不急，你急啥呢？”墨飞选择站了出来，明确地支持着林晧然。
林晧然将雷通判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有人已经给黄仲达拉扰了，而墨飞当下还如此的挺他，心知这才是他的铁杆。
陈通判明显是有备而来，当即进行反驳道：“我是希望在能力范围解决掉这事，而不是拖到亏损几千、几万两，那时整个府衙都无力偿还了。”
雷通判等人微微点头，发现陈通判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如果《顺天日报》当真是一个毒瘤，当下应该马上切除，而不是拖到病入膏肓。
“这一千三百两是给国子监的预付款，是包括后面几期印刷的钱，你别在这里混淆视听，搞得我们欠国子监很多钱似的。只要《顺天日报》的销路打开，这些钱自然轻松还上！”林晧然已经听出了味道，当即进行解释道。
这货分明是在这里偷换概念，从而让雷通判等人误以为《顺天日报》的经营很糟糕，甚至会拖垮整个顺天府衙的财政。
黄仲达拿出了掌印官的威严，显得不可反驳地说道：“林府丞，你不能拿顺天府衙进行冒险，我以顺天府尹的身份命令你即刻停下！”
林晧然深深一叹，发现这黄仲达还真能坏事。
明明是很好的生财之道，虽然遇到一点挫折，但想办法解决便是。只是这货却不愿意跟他同舟共济，反而想要对他落井下石。
只是他却不能怪黄仲达，毕竟他们是政敌，而他确实已经开始觊觎顺天府尹的宝座。
林晧然明白事情变得棘手，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对着众人说道：“《谈古论今》刚刚创立的时候，本府丞到国子监监刻坊印了一千本，所有人都说本府丞是疯了。但你们看看现在，《谈古论今》每期销售多少册呢？”
为了减轻一些压力，以及得到雷通判等人的支持，他不得不抛出一些东西。
“什么？《谈古论今》真是你创立的？”
黄仲达等人当即一惊，显得无比震惊地望向林晧然道。
要知道，《谈古论今》不仅拥有着超凡的影响力，能够让一个不起眼的士子一夜成为天下知名的大才子，其创收能力更是惊人。
每期几万两的销售额，每年有着逾十万两的进项，令到翰林院那间清水衙门富得流油，翰林官的福利已经远超其他衙门。
虽然有传闻说是林晧然创办的《谈古论今》，但总编一直都是礼部尚书吴山，而林晧然的文章在前期并没有见刊，故而所有人都认为是一个谣言。
只是当下，作为事件的主角已经亲口承认，那这个传闻便是事实，那一份单期最高销量达到三十万册的《谈古论今》果真是林晧然所创。
“《谈古论今》虽然是本官牵的头，但主要还是翰林院修检厅众同僚努力的结果。如今本官想要说的是，当下《顺天日报》刚刚起步，你们真希望《顺天日报》能够有所作为的话，就别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拖后腿了。”林晧然先是作了一个解释，接着若的所指地说道。

第0976章 停刊
雷推官等人被林晧然的话打动，亦是深以为然，这时确实是应该同舟共济的时候。
如果半个月不到就亏了一千三百两确实吓人了些，但若包括着后面几期的预付款，且林晧然又拥有成功的经验，倒还值得继续冒险。
陈通判的眼睛却是一亮，当即捕捉到“拖后腿”三个关键字，深知这个时候发难最有效果，当即冷哼一声继续发难道：“这一码归一码，咱们顺天府衙几个帖书倒腾的文章能跟翰林院的大材相提并论的吗？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已经欠下国子监一千三百两，而《顺天日报》的销量不佳，我们现在应该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陈通判说得不错，我们应当即刻解决这个问题，不能让这个问题继续恶化下去！”孙通判突然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道。
咦？
雷通判等人纷纷望向孙通判，却没想到这人竟然站到了黄仲达那一边，心里感到一阵惊讶外，同时意识到黄仲达这一次是有备而来。
墨飞心里却是一急，当即站出来进行指责道：“你们二个是不是耳聋了？林府丞既然能成功创立《谈古论今，那肯定就同样能让《顺天日报》取得成功。现在正是最困难的时刻，咱们应该全力支持于他，你们这个时候还想要窝里斗吗？”
雷推官等人听到这番话，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官场哪有那么多的道义，正因为现在处于艰难时刻，黄仲达这帮人才更要落井下石，趁着这个机会将林晧然给除掉。
“墨推官，我看你才是被某人给蛊惑了。顺天府衙出了一千三百两的大窟窿，咱们当下必须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让问题恶化！”陈通判自然不会就此旗息鼓，而是继续进攻道。
“以前的成功，并不能代表当下，我亦不赞同继续冒险！”孙通判已经选择站到黄仲达那边，这时亦是毫不手软地道。
正因为林晧然有过如此成功的经验，有将《顺天日报》经营起来的可能，此刻更不能手软，要借此良机对林晧然痛下杀手。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孙通判，同时亦望向了其他人。
在官场之中，他需要同盟者，但却从来不打算滥竽充数。只有患难才能见人心，却不知道还有谁站到了黄仲达那一边。
雷通判突然站了出来，并朗声地说道：“咱们创办《顺天日报》不足半个月，当下只不过遇点小挫折就要放弃，这跟朝令夕改又有何区别？诸位可别忘了，林府丞还负责着大明的开海，当下广东市舶司每年有数十万两的进项，难道我们就不能给林府丞多一点信任吗？”
咦？
陈通判和孙通判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一直都盯着林晧然的年龄，却几乎遗忘林晧然下放到广东主持开海之事，更是创下了极为辉煌的战绩。
如果真谈到经营，纵使整个大明朝，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比林晧然更厉害的官员来了。
“够了！”
却是这时，堂上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望向了黄仲达，这位一直不哼声的顺天府尹，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了。
黄仲达的身上显得是官威，当机立断地说道：“鉴于《顺天日报》亏损严重，本府尹决定暂停《顺天日报》发行！”
很显然，他要一意孤行，结束这一场争执。
暂停？
雷通判却是没有想到黄仲达会直接赤着胳膊上阵，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这个决定无疑是要断林晧然的炊，纵使林晧然有千般的本领，只要《顺天日报》无法继续发行，那林晧然就要承担《顺天日报》失败的后果。
王弘海等人躲在影壁后面，听到黄仲达如此的决定，心里暗感不好。
“且慢！”
林晧然终于开口，进行制止道。
“林府丞，你要清楚，本府尹才是顺天府衙的正堂！”黄仲达已经打定主意要置林晧然于死地，此刻亦是图尽匕现地眯着眼睛说道。
不论是哪个时代，一把手都有着无上的权威。像顺天府衙内部的大小事务，往往都是府尹一言而决，只要不落下把柄即可。
黄仲达是顺天府尹，他一意孤行要《顺天日报》停刊，还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这终究是等级分明的时代，像嘉靖要给自己的生父升格为皇上，纵使百官站出来拦阻，最终还是这个懂得耍流氓的皇帝胜利了。
墨飞有着文官的傲骨，当即站出来厉声进行指责道：“黄府尹，你如此的蛮不讲理强行停刊，分明就是在挟公报私！”
雷通判等人自然看透这一点，却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墨推官，注意你的言行，当心本官上疏参你一个藐视上官之罪！”黄仲达的老脸微微一红，但还是凌厉地反击道。
林晧然看着墨飞还要进行争辩，微微抬起手进行制止，然后微笑地望向了黄仲达。
官场的险恶，大抵便是如此。你想要老老实实地做一些实事，其他人不仅不会出手相助，反倒会趁机在背后拍砖头。
墨飞憋着一肚子的火，有着痛骂黄仲达的决心。只是看着林晧然抬手制止，还是强忍了下来，深知他这个小小的正六品推官确实还没有资格跟黄仲达斗牛。
林晧然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微笑着望向黄仲达出乎意料地说道：“府尹大人，《顺天日报》恐怕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
“林府丞，请注意你的身份！你是顺天府丞，本官才是顺天府尹，顺天府衙还轮不到你作主！”黄仲达冷哼一声，当即摆出顺天府尹的身份道。
雷通判等人欲言而止，事情确实是如。纵使他们所有的属官站出来反对黄仲达，但黄仲达一意孤行，谁都阻拦不住他的决定。
林晧然的脸色不改，微笑着淡淡地说道：“府尹大人是误会了！并非是下官不愿意停刊，而是实在停不了，因为这里会涉及到多起商业纠纷！”

第0977章 卖掉得了
“什么商业纠纷？”黄仲达微微不解地询问道。
雷通判等人亦是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不明白停止《顺天日报》为何会引发商业纠纷。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显得从容淡然地说道：“我们《顺天日报》已经跟联合酒楼和联合铁器商城签了协议！《顺天日报》在他们开业当天做宣传，将他们的开业信息刊登在报纸上，为他们作为期十天的推广。如有违约，则需要陪付他们十倍的银两！”
“十倍的银两是多少？”有官员当即追问道。
黄仲达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只是事以至此，他亦只能是见机行事了。
林晧然迎着众官员好奇的目光，淡淡地说道：“一万两！”
唏……
当听到这个天文数字，整个大堂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本以为一千三百两就够大了，但如今出现了一个一万两，当真是超乎想象。
“等等……府丞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将他们开业的信息刊登在《顺天日报》上，便能得到一千两的宣传费？”雷通判率先反应过来，显得吃惊地瞪着眼睛追问道。
陈通判和孙通判咽着吐沫，屏息凝神地望向了林晧然，期待着不一定的答案。
林晧然击破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很是坚定地点头道：“正是！除了这两家外，还有潇湘楼等几个商户，虽然没有跟我们签订合约，但他们已经支付了五百两的筹劳！”
前两家，自然是他拉的关系户。至于后面几家，特别是潇湘楼，这是看到宵春楼苏若若一举成为京城名妓后，从而看到了《顺天日报》的“造星”能力。
在当下名妓的身价动辄几千两，别说区区数百两的投入，只要《顺天日报》真能将他们某个姑娘捧红，上千两的宣传费用亦肯掏。
总共一千五百两的宣传收入摆到了桌面上，跟着那一千三百两的国子监欠款，这收支直抵，竟然还有着足足二百两的赢余。
这……
黄仲达等人听着这番话后，发现事情跟他们想象得并不一样。《顺天日报》并不是亏损严重，而是利润相当丰厚，这奇怪的宣传收入越乎想象。
“府尹大人，若是下官知晓你如此朝秦暮楚，那本府丞就不会签订这种商业合同了！”林晧然抬头望向了黄仲达，微笑着说道。
“此事当真？”黄仲达强忍着镇定，带着几分怀疑地追问道。
林晧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扭头望向院中的吏员和在籍差役，对着下面吩咐道：“张虎，你到府丞署找孙先生，将账本拿过来！”
“是！”张虎是城西的捕头，当即便是领命匆匆而去。
张虎本就是雷厉风行的作风，而又是林晧然交待下来的事情，动作显得很快。没多会，他便将那份账本带到了堂上。
面对着堂中的诸多上官，他却径直来到了林晧然面前，并将账本双手恭敬地递给林晧然，毅然是要以林晧然为尊。
直到林晧然吩咐，他才将账本送到公堂上的黄仲达。
黄仲达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翻开了账本，只是随着账本翻开，整个人如遭雷击。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宣传费收入，且还附带着相关的商业协议，跟林晧然所说丝毫不差。
他当然有强制《顺天日报》停刊的权力，但所产生的后果，同样需要他这位顺天府尹来承担。就像林晧然无力承担一千三百两的亏损般，他黄仲达又有什么能力负担起一万两的赔偿呢？
权力是相对的，他拥有着一票决定权，但同样需要为所做出的决定负责。一旦停刊，那他这个顺天府尹恐怕就要到头了。
这……
雷通判等人看着形势突转急下，在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亦是充满敬佩地望向了林晧然。这位年轻的府丞大人，给了他们大多的惊喜。
陈通判和孙通判则是探头望着黄仲达，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否正如林晧然所说这般。
黄仲达将账本放下，显得无比艰难地做出决定道：“既然已经跟这几个商户签了协议，那就应当遵守契约，《顺天日报》……继续发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黄仲达的脸上。
黄仲达刚刚一意孤行要停刊，但当下却即刻认怂了，还当众宣布《顺天日报》继续发刊，这个举动真可谓是打脸了。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却是低头玩弄着指甲里面的死皮道：“《顺天日报》当下的销量确实不佳，但昨天书雅斋的李掌柜还是愿意以三千两买下！既然府尹大人如此不信任本府丞，那干脆卖了得，本官亦好落得一身轻松！”
黄仲达的脸色微敛，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不肯罢休。
“府尹大人，既然已经授权给林府丞创立《顺天日报》，咱们就不宜过多插手！如果动辄就要停刊，那趁着现在价格不错，干脆是卖了得！”雷通判当即心领神会，站出来认真地表态道。
其他官员纷纷表示支持，哪怕是中止的官员亦是响应，却不是真要相助于林晧然，而是对黄仲达这个“独裁者”的反击。
虽然黄仲达是正堂官，但谁都希望黄仲达能够民主一些，而不是如此的一意孤行。
“《顺天日报》之事，本府尹以后不再过问！”黄仲达强忍着怒火摞下一句话，然后气冲冲地离开。
他本以为能够很轻松地搞死林晧然，但发现还是失算了，将事情想得太过于简单。在这一场战役中，他又再次败下阵来。
完全可以想象，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还需要继续面对这位强势的顺天府丞。在这个点卯时刻，分分钟会上演龙虎斗。
“林府丞，下官有话要说！”
孙通判看着黄仲达离开，可怜巴巴地望向林晧然乞求道。
“既然已经在本官背后捅刀子了，咱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林晧然轻睥了一眼，当即亦是转身朝着府丞署而去。
他可不想做仁慈的人，不然在官场迟早要为自己的善良买单。孙通判被拉拢过去，证明这人跟他根本不是一条心的，又何必再继续拉拢于他。
最为重要的是，若是他今日原谅了孙通判，雷通判等人下次可能更容易被黄仲达拉拢。
“完蛋了！”
孙通判傻傻地望着远去的林晧然，整个人如遭雷击。
本以为，凭着他在顺天府衙的声望和地位，且林晧然正是“用人之致”，无论如何都会原谅他一回。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府丞根本不是仁慈的性子。
雷通判等人看着失意的孙通判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样是回到了自己的衙署。

第0978章 巧借东风
随着从官员纷纷返回各自的衙署，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结束。
林晧然的心情谈不上多好，毕竟只是挡住黄仲达的一波攻击，但实质没有给黄仲达造成多太的伤害，仅仅得到黄仲达不再插手《顺天日报》事务的许诺。
只是官场历来险恶，向来都是你死我活。他跟黄仲达一天没有决出胜负，还没有将黄仲达踢出顺天府衙，那他就不能掉以轻心。
回到府丞署，康晚荣等人都到齐了。他们这帮人似乎知道刚刚发生的事，《顺天日报》差点被黄仲达解散，此时眼睛都充斥着感激之情。
林晧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在这个临时办公大厅停了下来，对着康晚荣等人认真地说道：“今天将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只要你们用心干，我保证不会亏待大家！”
“是！”
康晚荣等人齐声响应，显得是斗志高昂地道。特别是那几个帖书，他们隐隐看到了光明的未来，这时拥有着强烈的干劲。
朝阳高升，顺天贡院内。
身穿二品官服的尹台经过一个月的“牢狱之灾”，终于看到了自由的曙光。跟着几位考官商议后，他亲自敲定了会试的最终排名，而后开始揭开弥封。
在揭开一个个考生名字，并填写在一张大红纸上的时候，一支支报喜队伍便开始全城出动了。只是这里有一个小细节，在填写榜单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位书吏亦在誊抄。
“捷报福建泉州老爷，陈讳家旺，高中壬戌科会试第三百名，金銮殿上面圣！”
……
一个差役骑着快马朝着福建会馆奔来，拉开了壬戌科会试报喜的序幕。
全城的百姓亦是纷纷出动，守在某些会馆或客栈前。只要有报喜队伍前来，他们便会跟着报喜队伍一起过去，或是趁机讨点喜钱，又或是趁机吃个喜席。
举人拥有五百亩的免税田，且太多都是出身于富贵之家，他们的腰包都很鼓。
面对着这一件人生如此的大喜事，别说只是打赏点喜钱，哪怕是败光他身上的所有银两，他们都不会感到半点心疼。
当然，有人欢喜有人愁，而等待更是折磨人。
广东会馆，一帮举人正候在大厅中，大多数人都显得是坐立不安。
“捷报广东广州老爷，肖讳旭，高中壬戌科会试第二百三十五名，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广东潮州老爷，翁讳远贵，高中壬戌科会试第二百零九名，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广东雷州老爷，陈讳忠引，高中壬戌科会试第一百四十名，金銮殿上面圣！”
……
一个个高中的名单出炉，令到高中者喜不自抑，甚至有人当场痛哭了起来。为了这么一个进士名额，很多人熬白了满头的青丝。
身穿着士子衣服的王弘海亦是坐在桌前，原本今天想要在府丞署帮忙的，但却被他的恩师打发了回来。实质上，他今天确实无法静下心来，此刻亦是无比渴望着高中。
只是越是如此，老天却越不遂他意。眨眼间，都已经报到了第一百名，但仍然没有他王弘海的名字，令到他显得极为不安。
令到他更受煎熬的是，一旦他这次真的落榜，那他就是愧对恩师的期待和栽培，恐怕是没脸到顺天府衙面见恩师了。
此时此刻，四千多名还没有中的考生，亦是感到着一种如同身处地狱般的煎熬。
中则，光宗耀祖，醉卧美人塌；败则，挑灯夜读，以寒窗为伴。
今天，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一天。
顺天贡院将最后一位会元的名字揭晓的时候，一个书吏迅速地誊抄下这个名字，然后将一份名单递给了一个捕头。
这名捕头拿过名单当即就冲出了顺天贡院，骑上早已经候在门口的一匹快马，直接朝着国子监的方向快马加鞭而去。
下午时分，顺天贡院的门口帖出了高中者的完整榜单。只是围在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令很多人根本就挤不出去。
特别是一些普通的士子，根本是敌不过那些拥有家仆的举人考生，他们被完完全挤在外面，只能是远远地望着那张大红榜。
“会元，南直隶苏州人士，王锡爵。”
在得知今科的会元后，很多人直接便是离开了。却不是他们不关心其他的中举者，各省的中举情况，而是观榜者太多，绝大多数人根本挤不进去。
“《顺天日报》！顺天日报！这里有京城会试高中的名单，一份只需要五文钱！”
稍晚时分，一帮身穿统一服饰的孩童扛着背包，在北京城的各条大街小道大声地叫卖了起来。而这些报纸似乎是刚刚印制出来，还残留着一股墨香。
“会试最全的名单？我要了！”
“竟然降到五文钱了？那我要了！”
“顺天府衙出品有保障，我也要一份！”
……
太多数人并不愿意特地跑到处于东南角的顺天贡院一趟，且听其他人转述又难免发生差错，听着五文钱就能看最完整的榜单，当即便是掏钱买了下来。
这五文钱确实是亲民的价格，在这一个纸张和笔墨高昂的时代，且还能阅读到如此有用的信息，当真是赚到的感觉。
最为重要的是，这份《顺天日报》不仅有会试的完整榜单，还有着很多北京城的新鲜资讯，另外还有一个颇有意思的小说连载。
亦是如此，到入暮时分，《顺天日报》竟然卖出了二万多份。这还是因为国子监印刷不足，不然这个销售数字还会更高。
前几天，林晧然对《顺天日报》的销量问题隐而不发，正是要等候这一个销售时机，想要借着这股春风将《顺天日报》推向整个北京城。
事情进展得很是顺利，《顺天日报》借着会试发榜的契机，加上采用报童的方式进行直销，可谓是一炮而红，算是打开了北京城这个庞大的市场。
至于想要看笑话的黄仲达，看着《顺天日报》如此的火爆，看着仅仅降五文钱便卖到脱销，在这件事上算是彻底死心了。

第0979章 外察之劫
无逸殿值房，檀香袅袅。
身穿着蟒炮的老严嵩伏首在案前，雪白而浓密的眉毛遮掩住眼睛，若不是时而持笔在纸上写着小字，定让人错以为是在打盹。
胡宗宪并没有让他感到失望，江西和广东的战事已经相继平定，而剩下的福建倭寇显得猖獗，但实质并不足为虑。
纵观整个大明，当下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在南边，而是北边的蒙古。只是要解决这北边的问题，无疑是劳民伤财之举，且圣上不会容下一个拥有如此战功的三边总督存在。
“从速移师福建，清剿倭寇，还南边安定！”
严嵩手持着手笔，屏息凝神，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小字。在写好这行小字后，他又小心地糊在奏疏上，一切都显得轻车熟路。
每日票拟、写青词、试丹和奏事，已然成为他当下生活的全部，特别是老伴去世后，这西苑宛如真的成了他的家一般。
只是他有一种感觉，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会太长了。
一来，他已经是风烛残年，身体可谓是灯尽油干，很多事情已经越来越力不从事；二来，虽然圣上对他还算恩宠，但这是建立在他能分忧的基础上，但当下他很多事情处理起来都不合圣意。
最为重要的是，旁边的万寿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重修着，且所耗费的银两竟然是大大地低于严世蕃给他的估价。
“严阁老，徐阁老求见！”正是失神间，一个阁吏进来轻声地提醒道。
严嵩对徐阶自然是无比熟悉，当即吩咐将人引进来。
徐阶进来后，朝着严嵩恭敬地施礼道：“见过元辅大人！”
“华亭，你来了，坐吧！”严嵩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温和地说道。
徐阶施礼道谢，却是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恭敬地说道：“谢元辅！这一份是外察的处置名单，还请元辅大人过目！”
朝廷考核百官，分为外察和京察。外察是朝廷针对地方官员的一次大考察，对一些不称职的官员会直接免职处置。
故而，每当到了外察之年，入京的地方官员都极为惶恐不安，纷纷在京中找关系，只希望能够逃过这一场大浩劫。
按着现行的制度，外察由吏部尚书孰朴主持，都察院和科道拥有监察的权力，故而名单主要还是出自于吏部尚书孰朴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之手。
郭朴在这一次外察中，表现出了铁面无私的一面。打今年春节开始，他几乎就没有见过亲朋好友，似乎真不会为谁徇情。
只是对于严嵩而言，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郭朴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跟严嵩的恩怨姑且不提，而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是南直隶松江府人，嘉靖二年的进士，跟徐阶既是同乡又是同科。
由着这两位主持这一次的外察，严党哪里还能有好果子吃的？
“得年老者和才力不及者共计二十四人，有……”
严嵩接过那份名单翻开，心里却是黯然一叹，尽管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心里难免还是感到了几分怅然若失。
在六年前，时任吏部尚书的李默亦是如此，拿着严党的人动手，大有将严党之人清洗干净的意图。
好在，李默自己犯诨，竟然得罪了圣上，最终死在狱中，改由李本主持了那一年的外察和京察，反倒让他将百官清洗了一轮。
时至今日，这所谓的外察和京察，已经成为他们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手段。
严嵩并没有完全老糊涂，还是清楚地看到了郭朴的动机，却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对徐阶说道：“嗯，我知道了！”
“下官先行告退了！”徐阶拱手施礼，同时观察着严嵩的反应。只是让他失望了，对这份名单，严嵩既没有暴怒亦没有表示认可。
面对着这位老狐狸，他心里其实还是有所忌惮的。不论是前期的夏言，还是后来的李默，最终都被严嵩翻盘，最后更是落得了惨死的下场。
当下，他这算是一次对严嵩的试探，却不知道严嵩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还击，徐阶心里其实有些忐忑不安地从值房中走了出来。
徐阶想着事情会微微低头，走回到自己的案前才发现多出了一个次，当即被吓了一跳，旋即责怪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自然是徐璠，打从因负责重建万寿宫，他毅然是将徐阶的值房当成他休息之所。面对着老爹的责备，他举着茶杯显得理所当然地说道：“爹，我渴了，过来喝茶！”
徐阶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如何不知这小子喝茶只是一个幌子，但却没有戳破的意思。
“爹，他有什么反应？”徐璠压着声音询问道。
徐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带着说教的语气道：“你觉得到了这种位置的人，会将情绪写在脸上吗？”
“爹，臧继芳此人不堪大用，你真该将他的名字填上？”徐璠喝了一口茶，有些埋怨地说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没好气地说道：“你真是白混了这么多年，你看到有哪个老师会对门生下毒手的吗？当年我不出手救杨继盛，你可知你爹承受了多大的非议？”
臧继芳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被时任主考官的徐阶在会试中点为第二十七名，是徐阶的门生之一。去年调任松江知府，但此人性格刚直，虽然顾及徐阶的师生情，但对徐府在松江的所作所为大有抱打不平的意思。
徐璠对着老爹这位不太听话的门生有所不满，故而动了换一个的心思，只是深知当下还真不是出手的好时机。且顶多只能调往他处，而不是直接免职。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万寿宫那边没问题吧？”
“没有，好着呢！”徐璠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徐阶却是认真地叮嘱道：“现在到了工期的最后阶段，切不可松懈！”
“知道了！”徐璠点头道。
徐璠喝过茶水，便离开了无逸殿，朝着工地那边走去。
在那原是一片废墟的地方，仅仅三个多月的时间，这里已经出现一座规模显得更大的宫殿，用不着多久便会正式建成。

第0980章 父子的代沟
小时雍坊，严府。
严世蕃自从回家守制后，毅然成了一个肥宅，整天就呆在家里花天酒地。只是住着面积占几条街的相府，养着姿色上乘的美妾，亦让他挑不出多少毛病来。
不过他虽然离开了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但对朝政还是很是关心，仍然在幕后默默地操纵着严党。除了收受着孝敬银外，还继续党同伐异。
只是他的雄心壮志却遭到了一盆冷水，最重要的人事权已经不在严党的手里，当下郭朴正借着外察之机“血洗”严党。
跟着朝中的京官相比，外官才是他严世蕃捞钱的最重要渠道。若是这一刀砍下去，不仅断了他花费多年才经营起来的关系网，而且还断了他的财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严世蕃急得如同热坑上的蚂蚁，面对着苏娘想出的新花样，亦是全然没有兴趣。一时之间，这些美人和美酒都变得索然无味，他更渴望那种无上的权势。
待到傍晚时分，严世蕃终于在书房中见到了老爹，显得欣喜地打招呼道：“爹，你可回来了！”
严世蕃在得知发生如此大的事件后，亦是派信使给老爹递条子，希望老爹今天能回来一趟。由于守制在家，他至今都不敢踏足内阁一步。
“事情你都知道了？”
严嵩在老奴严三的掺扶下，在书房中一张精致的竹椅坐下，声音显得很苍老地说道。
书房弥漫着一股檀香，且这里点起了银丝炭，令到房间如同春日般暖和，而一名侍女则送来了严嵩喜欢的上等龙井。
严世蕃并不需要严嵩这边的消息，其在通政司和西苑都有眼线，这时显得咬牙切齿地说道：“郭质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胆敢如此跟我们作对，他是活腻了吗？”
虽然他早知晓郭朴跟他们家不对付，毕竟孰朴是夏言的门生，而郭朴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跟吴山都得到了夏言的照顾，但没想到孰朴竟然真敢拿他们严党进行开刀。
严嵩接过茶盏，靠在一个软枕上，身体显得舒服了不少，这才徐徐地开口道：“这亦不算全然跟我们作对，郭朴要处置之人或老或贪或酷，都是有所依据的，算是在秉公办事！”
“爹，你是不是真老糊涂了，这名单上有一半是咱们的人，这明摆着就是针对咱们！”严世蕃激动地瞪起那只独眼，又是危言耸听地说道：“接下来的京察，若还是由他郭质夫主持的话，那我们就真要被连根拔起了！”
严党为何势大？
正是在六年前，借着外察和京察的机会，对整个大明的官场清洗了一遍。特别是罢免了两京科道官三十八人，从而确立了他们严党的超然地位。
只是若任由孰朴通过外察和京察进行清洗，那严党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而他严世蕃的财路和权势更是被一刀斩断了。
正是如此，在郭朴露出獠牙的时候，他严世蕃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只希望如同当年惩治李默般，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郭质夫弄死。
严嵩心里暗叹一声，但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爹还没有老糊涂，且不说这里大部分人确实应该免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任用的是什么人！难道你还没有看出，这事其实是皇上的意思吗？”
去年的时候，原吏部尚书吴鹏突然被皇上勒令致仕，严嵩推举了小舅子欧阳必进接替吏部尚书这个要职，打算保住严党的绝对势力，守信这最重要的人事权。
只是在欧阳必进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圣上突然勒令欧阳必进致仕，选用了跟严嵩并不对付的孰朴为新任的吏部尚书。
大明的首辅终究不是宰相，对六部堂官压根就没有直接的任免权，甚至不存在明确的上下级关系。一旦失去皇上的支持，而六部尚书又不听命于他，那他这个首辅简直就是一个摆设。
圣上突然勒令欧阳必进致仕，选用郭朴出任吏部尚书，这无疑跟当年选用李默出任吏部尚书一般，实质是要对他的严党进行一场敲打。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想着要进行反扑。纵使是将郭朴弄了下来，还会有徐朴、张朴上去，届时会引起皇上更大的不满。
正是如此，他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而是要老老实实地配合着由孰朴主持的这一次外察，让孰朴将一些严党的骨干剔除掉。
有着圣眷，则会拥有一切。而一旦失去了圣眷，别说是严党的势力，恐怕他这个大明首辅的位置亦是给拱手让人了。
“爹，你任劳任怨地服侍了他几十年，我千方百计帮着他将各个工程弄好，难道他就如此的无情无义吗？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严世蕃一点就通，但还是愤恨地大声道。
严嵩发须皆张，索然大怒地厉声指责道：“严世蕃，你说什么混账话！”
严三正要送水进来，听着这番话后，却是朝着院子瞧了一眼，匆匆地将门给关上，生怕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会传出去。
“爹，你就知道忠忠忠，你都成了他朱厚熜的家奴了！”严世蕃的脾气亦是上来了，指着西苑的方向又是大声地质问道：“你看看现在六部九卿里面，还有几个是咱们的人？若是再继续被削弱下去，咱们严党无法立足于朝堂，爹你的地位亦不保！”
严嵩被气得不轻，从竹椅上坐立起来，指着严世蕃哆哆嗦嗦地指责道：“作为大明的臣子，莫非还要跟君父作对不成？”
“屁君父，不过就一个薄情寡义的自私鬼，当下就已经想着卸磨杀驴了！”严世蕃今天算是霍出去了，转身便是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出道。
严嵩虽然气得脸部抽搐，但更担忧着严府上上下下的几十条人命，用尽力气地喊道：“严世蕃，你可别做蠢事！”
知子莫若父，这个儿子是天质聪慧，但却管不住性子。一旦冲动起来，完全不计后果，甚至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第0981章 意外收获
北京城，鼓楼一带。
由于城南的衙门众多，反倒是城北显得更加热闹。这里有着应有尽有的商品，还有着各种各类的美食，另外还出现了卖报者。
“站住！”
一个清脆的喊声突然传起，令到这里热闹的气氛受到了冲击。那些正在街上闲逛的人纷纷避让，却见一个动作矫健的青年男子窜过，而后面是一个身穿捕快服的女孩正在喊着抓贼。
对于这一幕，很多百姓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不论是多么尽职的捕快，都被现实磨掉棱角，对一些欺凌现象最终都会视而不见，只有府丞的这个妹妹虎妞才会如此的一如既往。
据不完全数据统计，单是鼓楼这一带，被虎妞亲手逮进府衙大牢的地痞或扒手就已经不至二十人，虎妞毅然成为了鼓楼的保护神。
当下看着他抓贼，不论是出于虎妞正义的支持，还是担心阻碍到这位官家大小姐而惹祸上身，街道上的百姓纷纷进行避让。
被追的青年男子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形矮瘦，但显得结实。这脚下宛如生风般，跑得很快，眨眼就从一些准备协助官府的百姓面身经过。
只是他对北京城的地形似乎并不熟悉，原计划是要借助巷道逃跑，结果从热闹的街道拐进巷道，却一头撞进了一个死胡同。
虎妞等人亦是紧追不舍，还没等那个青年男子从死胡同中退出来，虎妞和张虎等人就已经堵在了胡同口，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跑啊！怎么不跑了？”
马朝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显得生气地质问道。
“你这么心……心虚，一定是坏蛋！”
虎妞一路跑来，亦是累得不轻，咽着吐沫满脸认真地指责道。
实质上，这个事情并不太，她刚刚带着捕快巡街。看着这个青年男子形迹可疑，她便出声喝止他，却不曾想这个青年男子心虚而逃，故而她带着人要抓这个可疑的人。
两个捕快走过来要抓人，却见这个青年男子突然间发难，趁那个胖捕快稍不留情，一把将他推向了另一个瘦捕快，然后借机逃向胡同口。
这个青年男子穿着普普通通，跟着一般的卖柴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但身形确实显得健硕，整个人突然间爆发，宛如一只豹子般。
哎呀！
就在他打算击倒马朝离开，结果被他所忽视的虎妞突然发难，一个扫堂脚精准地击向青年男子的下盘，当即将这个青年男子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虎妞早已经不是普通的小丫头，在将这人撂倒在地上后，迅速从腰间拨出青铜剑，指向了还躺在地上的青年男子。
那两个捕快已经反应过来，看到摔倒在地上的青年男子，当即扑上去将其制服。那个刚刚被推倒的胖捕快，还狠狠地捧了他一拳。
青年男子受了一拳，显得愤怒地质问道：“你们为何要抓我？”
“哪来那么多废话！”马朝亦是听令于虎妞，这时没好气地答道。
那个见多识广的瘦捕快蹙起眉头，对着马朝认真地说道：“马捕头，这人的口音不太对劲！”
“咦？”马朝亦是反应过来，并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男子，发现确实是有些问题，当即进行询问道：“你是哪里的人！”
“我……我是宣府的！”青年男子答道。
“宣府？我看你就是北边的奸细，带走！”马朝冷冷地打量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飘忽，当即将心里的怀疑说了出来道。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奸细，我真是宣府的人！”青年男子被两名捕快押着要送往顺天府衙，当即大声地喊道。
这里的动静却是引起了不少百姓的关注，却见一个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幕，特别是看到那个青年男子被押出来，急忙低下头匆匆离开。
间谍，自古有之，而其称谓繁多，如间、间者、谍、谍者、邦谍、帮贼、细作、游侦、伣、谍人、侯正、邦汋、内应等。
大明当下跟蒙古正处于敌对之中，故而双方都有派遣间谍潜伏在对方的地盘上，从事着各种间谍活动，甚至是暗杀行动。
顺天府衙，府丞署。
身穿着绯红官服的林晧然正端坐在案前，聚精会神地处理着日常事务。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他跟黄仲达的争斗不断，但对手上的工作从来都没有马虎对待，而是兢兢业业地做好这一个顺天府丞。
现在他工作的重心放在北京城的治安和《顺天日报》上，前者倒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后者可谓是蒸蒸日上来形容。
《顺天日报》的收入来源跟《谈古论今》有所不同，《谈古论今》是纯粹的销售收入，而《顺天日报》则是销售收入和广告收入两大块。
这其实亦是迫于无奈，《谈古论今》走的是高端路线，其文章出自翰林院那些大材或满腹经纶的士子，别说只卖区区二钱，哪怕每本卖上二两都有很多人趋之若鹜。
反观《顺天日报》的编辑部，却注定只能走大众化路线。先前《顺天日报》一份十文钱都被嫌贵，如果不在广告这块做点文章，这份报纸根本办不下去，更别说赚钱招募人员了。
亦是好在，他兼走广告收入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除了联合商团那边关系户外，还引来了京城的青楼大户，收入显得十分的可观。
另外，借着这一次会试的时机，《顺天日报》还推出一百两一个“喜庆某某士子高中”的豆腐块，却是供不应求，竟然有好几十人愿意掏钱“庆贺”。
现在《顺天日报》的销售已经达到几千份，而又有着丰厚的广告收入，这些办报无疑算是成功了。
“按着计划进行招聘，多招一些得力的人手，不能要那些偷奸耍滑之徒！”
林晧然跟着孙吉祥商讨一些细节后，当即将这件事交由他操办。
当下有了《顺天日报》这个财源，那快班衙役扩充自然提上日程。这样既能增加了府衙的实力，又能更有效地维持北京城的秩序，可谓是一举两得。
正是这时，一个身影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第0982章 奸细王宽
虎妞走得路来可谓是虎虎生威，由于林晧然的纵容和宠爱，她进来这里从来都不需要通禀。
她看到端坐在案前的林晧然，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一片雪亮，仰起脸蛋进行询问道：“哥，你猜我抓到了什么？”
有的人将心思埋藏在心底，有人却浮在脸上，而林晧然属于前者，虎妞则属于后者。虎妞的蛾眉微微张开，还轻轻地扬起，正彰显着她愉悦的心情。
“东翁，那我先行告退了！”孙吉祥会心一笑，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施礼道。
“有劳先生了！”林晧然轻轻点头，这才扭头望向脸蛋红彤彤的虎妞，然后抄起案上的一份新闻稿边阅读边道：“你又爬树掏鸟窝了？”
“不是！”虎妞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一本正经地摇头道。
林晧然看着这一份新闻稿，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便是随口又猜道：“到日忠坊那边抓鱼了？”
为了让《顺天日报》得到更多的赞誉，他让编辑部在京城搜索一些礼教的正面人物进行宣扬。对下是拉拢广大的劳苦大众，对上则是帮助宣传礼教。
只是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宛平县郭家庄某位孝子家贫，妻子生下一女，担心影响供养母亲，遂而将女儿抛于河中，专心孝敬于母亲。
这或者符合这时代礼教中的孝悌，但却不符合他的善恶观，这种行径不仅不值得为其宣扬，反倒应该进行严厉的谴责。
“不是！”虎妞看出哥哥是专注于工作，蹙起小眉头又是摇头道。
林晧然将这份新闻稿打落后，继续进行敷衍道：“那就是抓泥鳅了！”
“哎呀，现在天气还这么冷，我怎么会下河嘛！”虎妞拉长证据进行埋怨，并揭开迷底道：“哥，我告诉你哦，我抓到了一个蒙古人的奸细！”
说到“奸细”的时候，她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毅然是格外进行了强调，仿佛这是一种稀罕动物般。
“奸细？”林晧然听到这个词，颇感意外地抬起道。
虎妞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得意地瞟了林晧然一眼，这才转身对着外面的捕快道：“将人押进来吧！”
林晧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脸色凝重地打量着被押进来的青年男子。如果有大规模细作潜入北京城，而他却无所作为的话，这无疑算是一种失职。
“见到府丞大人还是跪下！”两个捕快将人绑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捕快踢了青年男子的腿后窝子，逼得他跪了下来。
“请大人明察！小人叫王宽，并非蒙古人的间谍，而是大明间谍王忠国的后代！”王宽跪下后，当即表露身份喊冤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认真地脆声询问道：“你既然是我们大明的人，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怕我呀？我不过是让你站住，你先站着便是，为什么要跑呀？”
“启禀大人，小人有难言之隐！小人并没……没有回到军籍，至今还是一个黑户，我……我怕你们又逮我到县牢里关上小半个月！”王宽显得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王宽的父亲是大明派遣到蒙古的密探，隶属于兵部，主要是探听蒙古的军情。只是他父亲突然被杀，他选择携带着弟妹逃回大明。
虽然他有着父亲的信物，但兵部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迟迟拖着不肯给他建立一份军籍，致使他当下是大明的一名黑户。
他身上虽流着明人的血液，但母亲却是一位蒙古人，且并没有明人的身份，再加上他的口音问题，让到他在北京城的处境显得很是尴尬。
虎妞听到这个解释后，暗暗地吐着舌头，有些担忧地望向了哥哥。
原以为，这是一个蒙古人的奸细，她特别跑来哥哥这里领个功，让哥哥别整个说她就会抓一些小毛贼。万万没有想到，她似乎是抓错了好人。
“你爹叫王忠国，你叫王宽，这可对？”林晧然瞟了虎妞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进行询问道。
“不错，请大人明察！”王宽显得诚恳地进行请求道。
“本官定会派人到兵部进行核实！不过鉴于你的口音问题，你还得在牢里呆上一二天！”林晧然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显得公事公力地说道。
王宽听到又要被关上一二天，心里当即感到一阵失落。只是听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眼睛当即一亮，显得振奋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出其不意地许诺道：“如果你的身份核查无误的话，兵部那边你可以继续等消息，但本府丞可以会给你建一个民籍！”
大明的兵部并没有专门的情报长官，而文官的变动历来频繁，这些年的兵部尚书不知换了多少，故而谁都不会轻易冒险接收王宽。
若是王宽仍然忠于大明还好，一旦王宽早已经反叛，真实身份是蒙古人借机派遣过来的奸细，那他们可是要受到牵连的。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兵部面对逃回来的王宽，定然先核实王宽是不是蒙古人的奸细。但纵使证实王宽不是奸细，恐怕还会如当下拖着王宽的军籍，不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主动去承担风险。
不得不承认，大明当下对间谍系统并不够重视，对这些派遣到蒙古的间谍更没有珍惜的意思。如此的做法，若是传到了蒙古那边，恐怕很令那些效忠于大明的间谍寒心。
林晧然当下是位低权轻，根本插手不到兵部的事务上。只是他无疑还是有些怜悯之心，却是尽一份微薄之力，帮助这一位烈士的后代。
“谢府丞大人！”王宽的眼睛呛着泪水，认认真真地施礼感谢道。
虽然他是在蒙古长大的，但他父亲却是打小给他灌输他是一个大明人，而他亦是以大明人而骄傲。只是这次重返大明，却落得如此尴尬的处境，令到他极为失望。
不过好在，一切都雨过天晴，他身上不仅流着大明人的血，而且即将拥有大明人的户籍。

第0983章 王弘海的犟
“带他下去！”
林晧然抬起手，让那两名捕快将王宽押到牢房里。
虎妞看着人被押走，却是来了一些兴趣，显得认真地询问道：“哥，间者是做什么的呀？他们是不是很厉害呢？”
“我只知道他们很危险！”林晧然看着这个蠢蠢欲动的野丫头，当即板着脸没好气地回答道。
虎妞微蹙着眉头，当即进行埋怨道：“哎呀，我只是问你间者是做什么的，他们厉不厉害，你跟我说危险做什么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如果真这么无聊，你就回广东玩去，别想着跑到北边！”林晧然继续板着脸，认真地告诫道。
由于《射雕英雄传》的横空出世，却是引发了一场武侠热。受涉及的不仅是那些普通的读书人，还是虎妞这个热丫头，已经嚷嚷着要保家卫国了。
“曾阿牛他们的案子没有处理好，我哪里都不去！”虎妞将脸一抬，朝着休息间的那张属于她的竹椅走了过去道。
林晧然无奈地望着这个妹妹一眼，虽然年纪并不大，但做事却是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执着，有着很明确的善恶观念，至今还盯着那两起案子。
叫进来一名书吏，直接派遣他到兵部去核实王宽的身份。
王宽自然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这些人的安置无疑会影响到间谍这个群体的积极性，关乎着大明的情报系统工作。
如果将来某天由他来担任宣大总督，甚至是主持跟蒙古的交战，这个情报工作必须要做好。若是将情报工作做好，很多事情便能够事半功倍。
身处于这个官场中，虽然他离权柄还很遥远，但他已经开始考虑着如此捍卫着这个大集体的利益。当今大明不仅是朱家的天下，亦是他们士大夫的天下，更是……天下百姓的天下。
喔……
虎妞却没有太复杂的心思，躺在那张竹椅上，一阵困意袭来。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便卷缩在那张竹椅上，片刻便睡着了。
林晧然放下手上的公务，来到竹椅前，看着睡得正香的虎妞。虎妞的眼睫毛很长，那个可爱的小鼻子轻微地喘气，整个人如同一个瓷妹妹般。
他轻轻地帮着虎妞盖好毯子，生怕外面筑巢的燕子吵着这个野丫头，又将门窗关紧，这才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处理着日常事务。
虎妞睡觉并不老实，轻踢了一下毯子，整个人已经陷入另一个时空般。在她的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土生土长的地方，成为了那个贪玩的放牛娃。
这一觉，她睡得很舒坦，梦到了以前那个长林村，梦到了哥哥在卧虎山上砍柴，梦到她大青石等着哥哥考取功名回来，还梦到她跟着一帮小伙伴在溪边摸鱼。
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却被哥哥的声音给吵醒了。
虎妞先是伸了伸懒腰，然后询着声音望了过去，却见哥哥竟然坐在案前，而他的前面规规矩矩站着的年轻人正是王弘海。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得意门生，却是用极严厉的口气说道：“这不是你能够任性的事情！你若还想要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想要为百姓多做一些事情，那就得按着这一套规矩来！”
林晧然去年将年仅十九岁的王弘海选为广东解元，这无疑承担着不小的言论压力，甚至有人打算利用王弘海落榜来攻击于他。
结果王弘海不负重望，不仅没有在会试中落榜，反而考取了会试的第十名。这个成绩在两京十三省的新科解元中是最好的，无疑可以跟天下人交待，甚至林晧然还得到慧眼识才的美誉。
若是王弘海能够在接下来的殿试保持着这种好成绩，他便能够机会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只是年轻是好事，但有时亦会是坏事。
按着时下的官场潜规则，会试高中的三百名学子第二天便要到尹台那里乖乖地递上门生刺，从而结下双方的师生关系。
但会试的榜单公布都已经好几天了，王弘海却是迟迟没有动静。至今他还没有前去拜见尹台，更没有乖乖地将门生刺送上，这种行动无疑为官场所不容。
林晧然得知这件事，当即将王弘海叫到了跟前进行了训斥。
“他是我的师公，并不是我的老师！”王弘海低着头看着脚趾头，小声地进行重申道。
在这一个问题上，确实有些尴尬。林晧然是尹台的门生，而王弘海是林晧然的门生，故而尹台自然是王弘海的师公了。
“你现在已经一只脚踏进仕途，算是半个官场中人了，那就不能如此的意气用事！我已经修书一封，算是为你求了情，你明日一早一并带过去，主动认个错！”林晧然的火气消了一些，并递上一封书信道。
“老师，我只做他的徒孙，真的不行吗？”王弘海伸手接过书信，但还是带着几分希冀地询问道。
林晧然轻叹了一声，当年他又何曾想要认吴山这个没有前途的老师，但官场的游戏规则便是如此，所以很认真地摇头道：“不行！这是官场的规则，且这一个规则牢为可破！”
这个规则的得利群体是众阁臣和礼部尚书等大佬，又有着翰林院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推翻的一项制度。不论是严嵩，还是徐阶，都不会站出来反对这个制度。
实质上，徐阶算是这个规则的最大得利者。
不仅将门生臧继芳安排担任松江知府，从而保护自己老家的利益，且安排很多门生进入了言官系统，从而成为他攻击严嵩的利器。
这些刚刚进入官场的菜鸟不管愿不愿意，只能是接受着命运的安排，依附在某位大佬的身边。
这一届还算是好的，有时各党为了平衡各方的利益，却会从南京选一个边缘人物进行充任。像上一届的会试主考官是南京吏部右侍郎李玑，当时已经年近八十了。
但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看似合情合理的官场规矩，致使明朝后期的党争加剧，很多资源和人才都毁于这种内耗上。
“学生领命！”王弘海算是被上了一堂政治课，显得失落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并拱手道。
“下去吧！”林晧然看着他是想通了，便是淡淡地抬手道。
王弘海退了出去，却没有在外面的办工厅逗留，而是直接离开了顺天府衙。
当下他已经不在《顺天日报》做事，因为接下来还要应付最后一场殿试，所以他已经被林晧然打发回家温习了。不过他并不是返回广东会馆，而是在附近的宅子里住下，偶尔还会主动过来帮些忙。

第0984章 严世蕃的胡闹
眨眼间，二月到了最后一天，春雨轻轻地洒在这座古城上。
小时雍坊，严府。
由于今天是休沐日，这里跟以往般显得很是热闹，很多官员纷纷前来拜见。或是面见于严世藩，又或是前来求见于严嵩。
虽然六部九卿中，严党的成员凋零，但很多京官还是以严世蕃马首是瞻。不论时下的谣言如何，严嵩仍然是大明的首辅，严府仍然是门庭若市。
严世蕃虽然不再担任工部左侍郎，成为一名仅有监生功名的守孝人，但他的权势从来都不是来自于他身处的官职，而是得益于老父的权势。
他身穿一套素色的程子衣，很随意地坐在暖阁的正座上。只是身上并没有多少高官的威风劲，反倒显得跋扈，那张胖脸很是不可一世的样子。
在这里的诸多官员中，太多数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手里还握着一些官员的罪证，毅然是没有将这帮人放在眼里。
工部左侍郎刘伯跃，左副都御史董威、左佥都御史张雨等严党骨干都到了这里，另外还有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罗文龙。
“都说说，这事该怎么整？”
严世蕃早就想要对郭朴进行反扑，但他终究不是“自由身”。这些天亦是憋着火气，等到今天这一个休沐日，这才将这帮人召集过来商讨对策。
“上书弹劾他！”
“他恐怕亦不干净，咱们搜罗他的罪证！”
“不错，我们罗列出他的罪行，然后一同上书弹劾他！”
……
堂中的众官员纷纷出谋划策，显得同仇敌忾的模样，意见很快达成一致，打定主意要扳倒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吏部尚书。
“那弹劾他什么罪名呢？”
严世蕃看着众人义愤填膺的模样，整个人却显得很冷静，似笑非笑地望着众人直接询问道。
这……
众官员刚刚的激动劲不变了，整个大堂都静了下来，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能够爬到这个位置的人，其实本身的弱点都不多。
孰朴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以庶吉士进行翰林院，历编修、侍读、侍讲、侍讲学士，后来直接升任礼部右侍郎，去年接替欧阳必进成为新任的吏部尚书。
其实从去年开始，他们一直掌控的吏部尚书这个重要的位置旁落，那时便有了板倒孰朴的心思。只是孰朴这人跟太多清流一般，除了写青词谄媚于圣上，根本没有什么能让人诟病的地方。
当下想要找到孰朴的罪名，无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废法行私？”
左佥都御史张雨不愧出身于言官系统，当即便是提议道。
“由谁来上书弹劾呢？”
严世蕃的目光落在众官员的身上，又是进行询问道。
这……
堂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大家又是大眼瞪小眼，却是谁都不敢轻易淌这一场浑水。
却是谁的心里都很清楚，除非真有孰朴徇私的证据，否则单靠着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根本无法以此来扳倒颇得圣上宠信的孰朴。
最为重要的是，这次外察结束后，很可能跟六年前一般，接着又进行京察。如果孰朴被扳倒自然是好事，但万一扳不倒，事情就变得大条了。
孰朴一旦主持的京察，针对的是他们这帮呆在京城的官。五品官员以下考察不合格者或降或免，而四品以上官员考察不合格者由圣上决定去留。
他们当下站出来弹劾于孰朴，当孰朴主持京察之时，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
亦是如此，大家当即都是人人自危，谁都不愿意做这一个出头鸟，真的站出来上奏疏弹劾郭朴废法行私。
“怎么？这个时候，呸……都不吭声了？”
严世蕃似乎早就意料到这一幕般，喉咙有痰堵了去，当即将痰吐在一旁的痰盂上，然后似笑非笑地对着众官员大声地进行质问道。
“小阁老，您可别误会！当下站出来弹劾郭朴废法行私，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根本是扳不倒郭朴！”工部左侍郎刘伯跃站了出来，接着又是提议道：“如果严阁老肯借此出手，我等必然会上奏疏，定能将孰朴置于死地！”
“这事不能麻烦到我爹！”严世蕃的脸色微寒，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说他当下根本请不动他爹，而要他爹亲自出马灭了孰朴，必然会加剧圣上对老爹的不满。若是要牺牲老爹跟圣上的君臣关系换取孰朴下台，这根本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最为重要的是，经过这些天的冷静思考，他亦是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中简单。这事是圣上借孰朴的手，以外察和京察的名义，对他们势力强大的严党进行清流。
如果这个时候老爹站出来进行阻挠，这确实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反倒会加剧这对君臣间的关系，甚至会让老爹的位置变得不牢固。
“如果严阁老不出马的话，单凭着我们这帮人，恐怕不可能扳倒天官？”一个官员亦是不乐观地摇头道。
“你们真是一群饭桶，难道就这么一点出息吗？不过是一个郭朴，就让你们如此害怕了？”严世蕃显得极不满意，直接进行挖苦众人道。
“我们不是害怕，是想要从长计议！”
“对！我们应该从长计议，想一个两全方法！”
“小阁老，您是瞧错我了，你想要怎么做，尽管吩咐便是！”
……
众官员亦是怕恼火严世蕃，当即纷纷进行解释，甚至有人已经直接表忠了。相对于孰朴的怒火，他们时下更在意严世蕃，这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你们都听好了！我爹晚上会宴请郭质夫，如果郭质夫懂事的话，这一件事恐怕就此罢休，不然你们全都给我上奏疏弹劾郭质夫，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严世蕃心里早就有了计划，对着众人大声地说道。
众官员心里既是忧又是喜，喜的是严阁老亲自找郭朴谈话，忧的是一旦谈判失败，那他们这帮人就得跟着严世蕃进行“胡闹”了。

第0985章 严嵩出马
严世蕃将话说完，又是吆喝着道：“都愣着做啥，喝酒喝酒！”
众官员交流一下眼色，纷纷端起酒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们继续享用着这些上好的佳肴和美酒，至于后面的事情如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纵使严世蕃真的要“胡闹”，那他们这帮人亦只好依命行事，发动一切力量强行将郭朴从吏部尚书的宝座上拉下来。
严世蕃将酒杯的酒一饮而尽，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地翘起。他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整这一出，看似是狂妄之举，实则另藏深意。
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亮起了盏盏的灯火。
有人说过，夜晚越是灯火璀璨的城市，这座城市便越是繁华。而在这座北京城中，除去那至高无上的西苑外，便是小时雍的相府。
严府是在几座大宅子的基础上重新修建而成，每个院落都是灯火辉煌，那些衣着亮丽的侍女端着果盘行走其中，彰显着这里的兴盛。
严嵩所住的院落却是寻常，并没有显得过于奢华，一切都很是普通的样子。书房除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顶级檀香外，里面的布置显得很寻常，跟普通人家的书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见过元辅大人！”
郭朴依约而来，虽然贵为吏部尚书，又深得圣上信赖，但面对这位老首辅还是保持着恭敬的态度，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严木来到严嵩跟着，轻声地提醒了一句，正在打嗑的严嵩这才茫然地抬起头，旋即抬起枯瘦的手掌道：“哦，这片刻的功夫竟然又犯困了！质夫，请坐吧！”
随着身体的老迈，特别去年欧阳淑端的突然去世，令到严嵩的身体是每况日下，很多东西都已经显得是力不从心了。
“谢元辅大人！”郭朴又是恭敬地施礼，便在旁边的椅子坐下道。
郭朴今年五十岁出头，在普通人眼里算是很老了，但在这个官场之中，特别是在严嵩面前，他无疑还显得很年轻。
严嵩接过严木递上来的浓茶，喝了一口提了提神，这才缓缓地说道：“今日请你过来！一是老夫想见见你，想知道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事。二是你的外察官员名单老夫看过了，但心里却有一些疑惑，你主持外察的评官标准是什么？”
“谢元辅大人关心，最近一切安好！至于外察的选官标准，下官身负皇恩和元辅大人的期望，并不敢有徇私之举，对所有官员一视同仁！对地方官员的考核，有德者上，失德者下；有能者上，无能者下。”郭朴显得很是耿直，侃侃而谈地回答道。
实质上，在这一次外察中，他裁决了很多高龄的地方官员，但面对着已经八十三岁的严嵩，却没有当面提及这一点。
严嵩不置可否地继续品茶，突然进行询问道：“江西按察副使杨炽和江西袁州知府孙思桧，你如何看待此二人？”
都说人老成精，这无疑是一种巧妙的试探。
刚刚闻讯赶来的严世蕃正要从外面迈过门槛进来，但听到老爹的这个问话后，那只独眼当即凌厉地望向了端坐在凳子上的郭朴。
郭朴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以庶吉士入翰林院，跟着夏言在京城有着九年的师生情，对着严家父子无疑是有着敌视的情绪。
亦是如此，他跟严党有着天然的敌对性。或者正是因为这一点，圣上在考虑新任吏部尚书人选之时，郭朴这个礼部右侍郎反倒是意外当选了。
本次外察，郭朴却是拿着严党大肆开刀，宛如当年的李默般来势汹汹。
严嵩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应战，而是将孰朴叫了过来，并进行讨价还价。
如果郭朴跟当年的李默般，半点还价的余地都没有，那双方只能是一战到底。而是郭朴懂得协商的话，那双方无疑还有谈判的余地。
现如今，一道选择题便摆到了郭朴的面前，让他从中做出选择，或者是表明他对严党的真正态度。
“此二人入官已经入官六年，但在任期内却毫无建树，实属平庸之辈，故而下官认为不宜再用！”郭朴略作深思，便一本正经地答道。
咦？
严世蕃的眼睛微微眯起，深深地打量着郭朴，心里已经默默地生起了一团烈火，决定动用一切力量将这个不识抬举的吏部尚书灭掉。
虽然灭掉郭朴之后，肯定不会是他们严党的人接任吏部尚书，圣上必定会另选他人。
但纵观朝野上下，有胆量跟着他们严党硬着对干的官员不多，而新任的吏部尚书必定要比这个又臭又硬的郭朴更要圆滑。
“据老夫所知，这二人虽然没有耀眼的功绩，但历来处事稳妥，且在去年平叛江西矿工起事中有过军功，此二人并不是平庸之人！”严嵩耐着性子，缓缓地开口说道。
问题再次抛回给孰朴，要么是一意孤行，要么就是选择退让。
严木接过严嵩递回来的茶盏，小心地将茶盏放在桌面上，同时用眼睛的余光睥了郭朴一眼，心里却是黯然一叹。
若是仍然由吴鹏担任吏部尚书，事情哪会变得如此的复杂。他们这边只需要列一个名单，吴鹏便会照章执行，一切都会有条不紊。
只是当下圣上已经起了猜忌之人，有意敲打他们严党，不让他们严党继续做大。
“此次是下官失察，此二人乃良才也！下官回去后，便会重拟一份名单，再上呈元辅大人审批！”郭朴选择了退让，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身处于官场中，且又时时面见于圣上，致使他的脸上常年都带着面具。不管是面对着什么，他的脸色总能够保持着平静，到了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对严嵩是敌是友。
此言一出，压抑在书房内的浊气一扫而光。
“郭朴，江西按察副使杨安排到广东担任广东巡抚，江西袁州知府孙思桧则调到广东担任广东监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吧！另外，广东左布政使汪柏就平调到他省吧！”严世蕃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当即显得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说道。
郭朴跟严世蕃是旧识，早就习惯于严世蕃这种不可一世的嚣张劲，又是看了严嵩一眼，当即便是答应道：“既然是严侍郎所荐，必属良才，下官定会安排！”
一场原本要剑拔弩张的大动干戈，在一刻算是消失去无形。
政治原本就没有那么多的你死我活，更多还是利益的妥协。严党需要守着自己的利益，而郭朴则需要完成皇差以及保住自身的权势，双方实则有着妥协的基础。

第0986章 软柿子
严世蕃看着郭朴还算懂事，对郭朴的敌意明显减弱，并有意拉扰地道：“郭大人，咱好久没喝酒了，呆会到我那里吃一盂吧！”
“严侍郎的美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本官当下身负要务，不敢沾酒水，还请见谅！”郭朴是要进行妥协不假，但并不可能依附到严家父子这里，故而很明确地拒绝道。
论到恩宠，他跟袁炜都成为了青词高手，如今都得到了当下圣上的青睐和重用。袁炜成为内阁的阁臣，而他同样不算差，成为执管天下官员的天官。
他当下根本不需要依附严家父子，之所以不敢对严党下死手。一来是严嵩跟圣上有二十多年的君臣情份，严嵩当下仍然是首辅，其地位仍然高高在上；二来是他虽然贵为吏部尚书，但根基并不稳。
从翰林院到礼部，再到现在的吏部尚书，虽然官运亨通，但却少了一些底蕴。他既没有吴山的声望，也没有三百名能为他冲锋陷阵的门生，还没有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培养出嫡系。
当下他若跟严党作对无疑是以卵击石，之所以外察剔除的严党人员多了一些，一方面是要向朝野和皇上“交差”，另一方面则是他对于严党的一种小试探。
在跟严党的相处中，涉及到一个分寸问题，这便是政治的一种艺术。
“既然不肯赏脸，那便罢了，但有些事情可不许再胡来了！”严世蕃撞了一鼻子灰，那张胖脸当即显得不友善，半是威胁地道。
孰朴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亦难保持着微笑。这严世蕃实在是太过于目中无人了，不过是仗着老爹的权势，竟然将他这个堂堂的吏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
“严世蕃，你给我闭嘴……咳咳！”严嵩的脸色微寒，当即进行喝斥。只是气一时顺不过来，当即咳嗽几声，一旁的严木急忙帮他顺气。
严世蕃听到老父的喝斥，且看着老父这番模样，当即摊开双手道：“行，行，我闭嘴！”
在严木的帮助下，严嵩的气终于顺了过来，对着郭朴又是说道：“质夫，你尽管安心办差！我跟皇上都是一个样，希望剔除一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继续保持当今的盛世！”
“下官谨遵元辅大人的教诲，定不教元辅大人失望！”郭朴急忙进行施礼，且显得郑重地表态道。
严嵩对着郭朴微微点头，对着严世蕃又是吩咐道：“这年龄上来了，人就容易困乏，我就不留你了！严世蕃，帮我送送郭大人！”
“那下官先行告退了！”郭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恭敬地施礼道。
严世蕃抬手一只手，对着孰朴显得冷淡地说道：“郭大人，请吧！”
“不敢让严侍郎相送，本官告辞了！”郭朴深知严世蕃的秉性，却是推迟着道。
严世蕃虽然是目中无人，但亦知晓郭朴当下的重要性。他坚持将人送出了院门，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是重提了广东之事。
“本官定会安排的，告辞！”郭朴答应了下来，便是转身离开。
虽然不明白严世蕃为何会对广东的事情如此看重，但这是严世蕃所开出的最重要条件。一旦不按他的意思执行，没准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真的会乱来，会发动严党的人弹劾于他。
一旦到了那时，不说他能不能保住这个位置，对他的前途无疑会形成负面的影响。牺牲林晧然和汪柏方面的广东利益，这亦是迫于无奈之举了。
至于林晧然和汪柏如何反应，会不会生出不满的情绪，这已经不是他所要考虑的事了。他堂堂的吏部尚书不敢得罪严党，但欺负于汪柏和林晧然还是跟捏软柿子一般？
走出了严府大宅，外面早已经漆黑一片，且刮着丝丝冰冷的晚风。他钻进早已经候在外面的轿子，便朝着大时雍坊而回。
严世蕃将人送走，便腆着肚子又回到了书房中，整个人显得很傲慢的模样。
虽然严党遭到了削弱，但这个郭朴还算是懂事，知道他严党的厉害。当下安排着人员到广东任要职，很多事情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严嵩已经年迈，整个人的精神状况显得并不好，身子已经盖上了一张毯子，正是微微地闭着眼睛，似乎是听到严世蕃的吐痰声，突然开口询问道：“你为何安排杨炽和孙思桧他们二人到广东？”
随着吴鹏去职，而严嵩亦是自感老迈，当下的严党的掌舵人其实是严世蕃。地方官员如何安排，如何捍卫严党的利益，甚至是如何进行捞钱，这全都由着严世蕃在操作。
到了如今，很多严党中人只知严世蕃，而不知严嵩。
“爹，可不止是我们，徐华亭亦借着这个机会安排人到广东呢！”严世蕃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显得轻描淡写地道。
“这是为何！”严嵩微微不解地询问道。
严世蕃倒了一杯茶，嘴角挂着冷笑地说道：“自然是一个利字！当下广东那边开海，一船货物有数万两的利益，特别是那雷州布都跑到江浙来了，让人如何不心动？”
“你可以想办法分一杯羹，但林晧然这人不可惹，别啥都想要一个人吞下！”严嵩对广东的情况有所了解，便是认真地告诫道。
严世蕃喝了一口茶水，冷哼一声，显得不屑地说道：“他不过就一个小小的正四品顺天府丞，我凭什么要跟他分着吃？”
“如果真的如此一般，他能将广东市舶司短短几年就经营成年入数十万的衙门？他能捍卫住广东海疆太平？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圣上的眼睛亮着，起码林晧然在圣上心里便是一个能用之人。若不是他年纪实在太过于年轻，他去年回京就不是顺天府尹，而是六部的户部侍郎！”严嵩的眼睛睁开，并认真地说道。
“我会小心一些！”严世蕃将茶杯放下，便站起来准备离开。
在这次外察中，他可谓是“大失血”，已经打定主意要从广东那里“补血”，如何会轻易进行妥协。广东已然成为他新猎物，甚至是他收入的重要来源地。

第0987章 踏青
严嵩看着离开的儿子，却是重重地一叹，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安。
如果说，他还能看穿郭朴这个人的话，那林晧然无疑是一个例外。这人有能力且有心计，关键还如此的年轻，却是他最不愿意招惹的人。
当下他们严家势大，自然还能拿捏于林晧然。但若是到了将来，等他进了棺材，那时却难免要遭受林晧然的报复，甚至是要对他的名义进行清算。
虽然他忠心于圣上，很多事情都是按着圣上的意思去办。只是自古以来，又有哪朝哪代会将罪责推到君父身上，都是下面的臣子来背祸。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还是以后的子孙着想，都不该去招惹这个林算子。
“去请林晧然给我请来吧！”严嵩思量片刻，突然悠悠地吩咐道。
严木先是一愣，接着扭头望向外面院中的夜色，却是苦笑地答道：“林府丞住在城北，这一来一回不知得恐怕得一个多时辰，不若等到下次休沐日吧！”
严嵩轻叹了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
对于一般的官员而言，这月底是两天连休，但对他而言，历来仅仅给自己一天假期。他之所以能够得到圣上的恩宠，除了他的能力之外，还有就是这种日夜侍候的忠心。
不论是徐阶，还是袁炜，又或者是郭朴，他们能够得到圣上的重用，并不是他们的能力有多出众，主要还是他们通过青词表现出各自忠心的一面。
在这个嘉靖朝，圣上要的并不是能臣和贤臣，而是一些有能力的忠臣。不论谁想要上位，单凭能力还远远不够，都得在“忠”字做文章。
随着年纪的增长，严嵩知晓自身能力的下降，更是咬着这一个“忠”字不放。哪怕是休沐日，他亦是坚持陪伴在圣上的身边。
三月的北京城，迎来了一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清晨的阳光洒在这座古城的屋顶和青砖街道上，一群黑色的燕子在半空中翱翔，很多富贵人家纷纷乘坐马车到郊外踏青。
“走咯！”
身穿着淡红色对襟儒裙的虎妞像模像样地坐在马车上，轻轻地将手中的鞭子扬起，打在前面枣红大马的屁股上，驾着马车朝着城西的阜成门而去。
借着这一个休沐日，她亦是生起了另样的心思，组织起这一次的踏青之行，决定带着整天宅在家里的哥哥到城外领略春光。
当然，最重要还是她有些厌倦了这座充满墨香的古城，更喜欢充斥着乡土气味的山野风光。
跟着虎妞的后面还有一辆高大的马车，马车上端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青春少女。
少女盘起一头乌黑的秀发，斜插着一支珠花钗，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眼珠子黑漆漆的，肌肤胜雪，身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裙裾上绣着红梅，整个人透着一股青春的气息。
纵使只有她一个人在车厢内，但仍然端端正正地坐立于车中，眼睛保持着平视，显得仪静体闲，淡雅处多了几分出尘气质，一副大家闺秀的完美形象。
只是她的两颊晕红，那双白皙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一方绣着“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的手帕，整个人显得有几分紧张。
受到虎妞的邀约，吴秋雨今天跟随着虎妞一起到西城外踏青，而她母亲并没有跟随。一想到那个未来的夫君就坐在前面的马车上，她就忍不住感到一阵紧张。
从立下婚约开始，她便知道自己一生要跟这个男人度过。而这些年，她亦是做好了准备，准备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子，规划着婚后的种种生活。
只是当这种生活来临的时候，她却又感到了阵阵的不安，不敢拥有太多的期望。特别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不知道那个男人如何看她，喜不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
而今天，算是她跟他比较“单独”的一次会面，让她既是期待又是惶恐不安，甚至一度想着找个借口不参加这次踏青之行。
在吴秋雨的胡思乱想中，车队缓缓地朝着阜成门而去，很快就出了西城门。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却是一片开阔地。
由于已经三月，很多农夫牵着耕牛在田间进行劳作，那一面面方形的农田宛如一面面大大小小的镜子般，显现着一副春耕的美景。
身穿士子衣服的林晧然端坐在马车上，脸上显得古井无波，揪起车帘看着这帮在田间劳作的百姓。当下他是顺天府丞，对这片土地拥有着管辖权，固而亦是很关心着城外的情况。
灵海三月春。
万里无片云。
耕田老黄牛。
无视过路人。
……
林晧然看着车窗外的春耕景象，脑海却浮起了如此的诗句。只是看着农夫的衣着，看着时不时出现的庄子，眼睛却闪过一抹忧愁。
这城西属于宛平县地界，治下可谓是平畴沃野，是一处适合于耕作的好地方。但这些田地资源给官家霸占了，百姓所拥有田产占比很少。
以皇庄和赐田赏地为例，这里便将全县一半以上的好田地占了去，县中的老百姓沦为皇庄或勋贵的佃农，世世代代为皇家或朱家人耕作。
除此之外，一些勋贵还隐匿庄田。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当今圣上派遣御史沈阳、户部郎中张大化清理畿内庄田，清出隐冒庄田之数为二千五百二十九余顷。
统治上层对土地的贪婪，以及他们千方百计地避税，这已经成为大明的一大顽疾。试想一下，京城之地都尚且如此，地方无疑更是严重。
“哥，到了！”
虎妞所选的地方是在一处湖泊的旁边，却没有林晧然那么多的想法。她将马勒住后，扭头提醒了一句，便跳下了马车，已然是陶醉在郊外的风光之中。
这里的地面钻出了嫩绿的青草，有些地方还开了不知名的小花，河边的柳树长出了新枝，湖中有几只水鸟在嬉戏，一切都显得是春意盎然。
林晧然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这番美景，发现到城外走走还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突然若有所感，扭头望向不远处的马车，却见一个美人儿从马车下来，一时间竟然痴了。

第0988章 最坏的结果
吴秋雨的相貌虽然还带着几分青稚，但身上已经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质。从马车上下来，举手投足间显得是规规矩矩的，整个人很是优雅的模样。
十七岁，在后世还是一个天真散漫的少女，但在这个时代，特别是出世于官宦之家，却已经多了几分女子的风韵。
刚在青草地上站她，她举望四下张望，发现林晧然炽热的目光望来，那张精致的脸蛋刷地红了，宛如一个红苹果般。
“秋雨姐姐，你快过来瞧瞧，这里有好多蝌蚪！”
虎妞领着小兔等人已经率先跑到了湖边，发现湖中有很多一团团的小黑点，待看清是何物后，兴奋地朝着这边招手脆声道。
“小姐，我们过去瞧瞧！”
贴身丫环金锁是一个活泼的性子，当即急切地提议道。
她们的生活圈子几乎所有时间都呆在吴宅，平时连出吴宅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是到这城外踏青。此时看出这湖光春色，整个人宛如出笼的小鸟般。
吴秋雨轻轻地点头，亦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远离林晧然。虽然她心里极是想跟林晧然相处，但当人就在眼前之时，却又羞涩地想要逃离，心里如同是小鹿乱撞。
林晧然看着吴秋雨朝着湖边跑去，并没有到湖边凑热闹的打算，而是在湖畔的一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默默地领略着这片山野风光，以及湖边出现的几拨游人。
在这湖边，已然有着几拔人在这里踏青，这里显得很热闹。或是官员携带着家眷，或是一帮士子出行，又或是才子和佳人，亦有几个衣着漂亮的女子一同出游。
“这里的景色不错，不过早年给景王圈起来了，今年突然又开放，大概是要收拢下人心吧！”一副富家公子装扮的杨富田走了过来，显得大大咧咧地说道。
林晧然知道景王虽然被安排到安陆州就藩，但对皇位却仍然不死心。
景王得到以严世蕃为首的严党力量支持，宫中又有母妃在吹枕边风，连家眷都还留在京中，去年到安陆州收点租子便又借口返回了京城。
只是林晧然很是清楚，不论景王如何的不死心。随着严嵩的倒台，裕王儿子的诞生，他的野心只能迎来一盆冰凉的冷水。
“严府那边什么动静？”林晧然当下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利益之争上，只有自身一步步强大，这样才能有助于他将来走上更高的位置。
杨富田瞧了瞧左右，这才小声地说道：“严嵩昨夜见了郭朴！”
这些年，杨富田一副财主形象，跟谁都能够称兄道弟。而随着联合商团的成立和崛起，在得到更大的资金支持下，他亦是组建了一张渗透极深的情报网。
“说什么了？”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当即追问道。
杨富田的脸上浮现凝重的表现，很是认真地说道：“他们好像是做了妥协！严世蕃要将江西按察副使杨安排到广东担任广东巡抚，江西袁州知府孙思桧则调到广东担任广东监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广东左布政使汪柏要平调他省！”
“严世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林晧然听到这一个坏消息，眼睛微微眯起道。
如果真按着如此安排，加上两广总督张臬应该在京察中调离或退休，整个广东无疑要落到严党的手里，任由他们恣意妄为。
只是广东是由他发展起来的，且那里有着他所爱护的百姓，这已经不仅是他个人的事情，更事关广东的兴衰荣辱。
昔日的交趾为何会哗变，给黎朝崛起的机会？还不是朝廷派遣的官员过于贪婪所致，致使当地的百姓苦不堪言，最终才举起了反旗。
当下严世蕃真的执掌广东，以着严世蕃这种贪婪的性子，非得将广东搞得鸡犬不宁。不仅会破灭广东的发展势头，甚至会将广东带向深渊。
杨富田是广东人，对广东自然有着极深的感情，亦是愤愤地说道：“师兄，咱们可不能让他这般胡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只是我们实在太过于弱小了，所以他们这次完全是将我们当成了软柿子！”林晧然轻叹了一口，悠悠地说道。
杨富田深知他们确实是底蕴不足，别说要跟严世蕃叫板，哪怕吏部尚书郭朴亦是不敢轻易得罪。当下两边的势力达成了共识，他们只有被欺负的份了。
只是想着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要落到严世蕃的手里，杨富田显得不甘地认真询问道：“师兄，这事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今天先见一见郭朴吧！”林晧然面对着这一个棘手的难题，显得情绪不高地答道。
在他的最初的预想中，郭朴会拿出豪情壮志，借着外察的机会对严党直接进行疯狂的血洗。徐阶亦是亮出屠刀，支持着郭朴的血洗行动，从而对严党进行重创。
只是在当下嘉靖朝所营造出的氛围中，多是一些唯利是图的官员，少了那种公正无私之士。
纵观朝野，在这帮上位的重臣中，要不就是借助青词，要么就是进献宝物，亦或者是趋炎附势于严嵩或徐阶，鲜有真正的能臣上位。
特别是夏言和李默先后惨死，令到整个官场的风气早就变了味，人人都想着自身的利益，鲜有真正考虑国家利益的贤臣。
郭朴显然亦是不例外，他虽然靠着青词得到重用，但没有李默那种壮志。他出于自身的利益出发，不仅没有对严党进行疯狂的血洗，反而跟严党进行了妥协。
当然，这种事情亦不能全怪责于郭朴。毕竟严嵩仍然得到嘉靖的恩宠，是嘉靖最宠信的臣子，而孰朴在这一点根本还比不上，跟严嵩相斗无疑是以卵击石。
亦是如此，严党和郭朴并没有进行龙虎斗，反倒是殃及了林晧然这边的利益。
不过当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林晧然倒不是全然没有预案，但无疑会让到事情变得更加的复杂，亦失去坐收渔利之机。

第0989章 春雷
杨富田对林晧然还是很信任的，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是应该先找孰朴，争取从郭朴身上寻求突破口，让郭朴帮忙从中周旋。
只是对于林晧然面见郭朴的结果，他却不敢抱太高的期待，毕竟事实已经证明郭朴并不是李默，郭朴很可能还会跟严党进行妥协。
“你帮我好好留意一下徐阶的动静，我觉得他这段时间过于平静了！”
林晧然深知接下来的朝局将属于徐阶，而徐阶这些时日没有太动静，显得有些反常，让到他不得不防着这个最善于隐忍的大明次辅。
“好的，我会派人盯着！”
杨富田对林晧然的事情很是看重，当即认真地点头道。
正是这时，前面传来了争执声，二人便是询声望去。
却见虎妞站在最前面，正跟着其中一个华服公子进行着吵架，双方点起了一些火药味。
“知不知道我大哥是谁？”
“我不管是谁，你们再过来一步就休怪我不客气！”
“哎呦，这丫头……当真是蚂蚁打喷嚏——好大的口气啊！”
……
那几个公子哥簇拥着一个公子哥想要凑到这一边，似乎是看上了吴秋雨，结果给虎妞严厉地喝止，不允许他们再踏进一步。
咦？
林晧然看着那边的情况，眉头微微地蹙起。这个时代男女有别，这几个公子哥如此凑过来，不说并不符合礼数，更是在对他的一种挑衅。
“真是扫兴，咱们走！”
那个被簇拥的公子哥显得不快的样子，但看着虎妞的气势不弱，且饭缸和林福等人第一时间逼了过去，令到他亦是知难而退，心知这帮人是不好惹的主。
实质上，一般人富贵人家或是到城东、城北郊外，很少人会凑到城西这里来，毕竟这里附近大时雍坊和小时雍坊，都是六部九卿的家眷。
林晧然已经准备过去，但看到那个为首的公子哥知难而退，便是又重新坐了下来。
杨富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突然开口道：“师兄，可知那位公子是谁吗？”
“谁？”林晧然心里亦是好奇，当即进行询问道。
“郭朴的二儿子！”杨富田认真地答道。
林晧然略感到意外，却没想到世界这般小，竟然在这里遇上了孰朴家的公子哥。
“这子凭父贵，郭朴现在担任吏部尚书，当下孰朴又正在主持外察！一些官员找不着郭朴，却难免会在郭朴的儿子身上下功夫，倒是便宜了这小子，听说有人将宵春楼的头牌都送到他的府上了。”杨富田显得羡慕地说道。
林晧然听着杨富田的情报，看着那位扬长而去的郭大公子，一个主意却是涌上心头。
三月的天，当真是变幻莫测。
东边突然响起一声春雷，一场春雨从天空洒了下来。踏青的人再也顾不得这湖光山色，纷纷进行逃窜，或是找大树避雨，又或是直接乘坐马车朝着北京城而回。
“雨来了，咱们快到马车上避雨！”
虎妞带着小兔等人在湖边筑起石坝捉鱼，正将一尾小鱼捧到木桶中。结果一粒雨水打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让到她疑惑地抬起头，那双迷茫的大眼睛很快就反应过来，指挥着大伙进行避雨道。
吴秋雨顾不得千金大小姐的形象，举着双手遮着头顶，宛如是当年那个横冲直撞的青春少女般，朝着一辆高大的马车快步跑了过去。
这场春雨并不大，但却透着一股冷凉。一旦被这场春雨淋得浑身湿透，却难免因此会染上风寒，令人不得不重视起来。
吴秋雨的身材偏瘦，双腿笔直而修长，整个人显得是动如脱兔般。她很快就钻进了她的马车内，并用手帕擦拭掉落在身上的水珠子。
却是这时，马车的车帘被揪开，从外面钻进来了一个年轻男子。她困惑地抬头一瞧，整张脸刷地红了，心脏更是砰砰地强烈跳动着。
林晧然的身上落了不少的雨珠子，正想要进行擦拭，结果看到里面的吴秋雨先是一愣，但旋即微笑着打招呼道：“秋雨，好久不见！”
这时代的男女想要见一次面，哪怕二人已经立下婚约，但实质并不容易。特别林晧然搬到城北，这种见面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好……好久不见！你……你怎么能上我的车呢？”吴秋雨的脸蛋宛如红苹果般，显得结结巴巴地说道。
林晧然先是一愣，接着将双手一摊，显是戏谑地说道：“这是我的马车！我还没有说你，你怎么上我的马车呢？”
啊？
吴秋雨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只顾着往马车这边跑，却没注意这辆并不是她的马车，连忙进行道歉道：“我……我这就下去！”
林晧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外面正下着雨呢！我又不是大灰狼，你怕什么呢，先在这里呆着避雨吧！”
吴秋雨的脸皮极薄，被林晧然用力这么一抓，身上的血液直往脑袋上涌，脑袋嗡嗡地作响，整个人根本无疑思考了。
而她本不是那种叛逆的少女，性子中更多是逆来顺受，当下被林晧然堵着，而林晧然说得又在理，便没有坚持着要离开。
林晧然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大感有趣，身子故意凑得更近。他长相清秀，倒符合这个时代女子的审美观，无疑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了。
“哥，秋雨姐姐是不是在你的马车上？”虎妞不合事宜地出现，揪开车帘直接询问道。
林晧然的脸皮倒很厚，轻轻地点头应了一声。只是苦了胆小如鼠的吴秋雨，整张脸蛋刷地白了，仿佛是被人撞破奸情般。
“那人齐了，我们回城！”
虎妞像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般，当即决定结束这次踏青之行，车队当即浩浩荡荡地朝着北京城而回。
这一路上，倒是便宜了林晧然，宛如大灰狼般面对着一只胆小的小白兔。只是他亦是明白这时代的礼数，倒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回到城中，这场春雨停歇，被冲洗过的街道显得很干净。
林晧然并没有朝城北而回，而是沿着宣武门大街前往大时雍坊，先将吴秋雨给送回去，然后带着拜帖到郭府求见郭朴。

第0990章 扎心了
大时雍坊，郭府，一间比较普通的宅子。
林晧然来到门前，林福上前叩门，并将一份拜帖递给了门房。
虽然他还没有单独拜见过郭朴，但年初二在吴山家里见过一次，前阵子吴山又带着他前来拜见过一次，已然算是给对方留下足够深的印象了。
且他是以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出身，被当今圣上赐大明文魁之名，又在广东开海一事表现出色，今成为最年轻的正四品京官，他本身亦算是一面耀眼的金字招牌。
不论是他个人的面子，还是吴山未来女婿的身份，都足以让郭朴见他一面。
他对郭朴的印象不好亦不坏。这个人能爬到这个位置自然是有能力的，郭朴在吴山面前亦没有摆显其吏部尚书的架子，性子显得很是随和。
当然，郭朴在吴山面前确实没有太过于骄傲的底气。
毕竟他的进士出身要排在探花及第的吴山之后，且这些年一直都是吴山的辅官，担任礼部右侍郎一职。现在被提拔到吏部尚书这个要职上，但论到资质和士子中的声望，却还要屈于吴山之下。
由此看来，郭朴这个的真实面孔如何，还真不好判断。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小娘子的相好吗？怎么跑到我家府上来了？是来求我爹办事吧？”郭大公子游玩而归，对着站在门口的林晧然显得傲慢地大声道。
林晧然侧身看到郭大公子耀武扬威地走来，却没想到世界会如此的小，今天已经跟这位郭大公子是第二次打照面了。
却见这个郭大公子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相貌跟孰朴有几分相似，身形显得较为高挑，一副公子哥的派头，卖相倒还算不错。
只是配着这身过于奢华的行头，加上那张耀武扬威的脸，整个人却令人反感。
林晧然装着这才知晓他的身份一般，脸上带着微笑地拱手道：“原来你是郭尚书家的公子，失敬失敬了！”
虽然这次算是有求于郭朴，但他的身份和地位同样摆在这里，自然不会对郭大公子大拍马屁，只是保持着表面的礼数罢了。
郭大公子似乎不是这般以为，却将林晧然当成诸多求他爹办事的人员之一，轻蔑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然后进行询问道：“今天那个嚣张的小丫头是谁？”
“正是舍妹！”林晧然自是知道他指的是谁，便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郭大公子轻哼一声，严厉地进行告诫道：“本公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原来是在虚张声势！你回去让她给本公子小心点！若是下次再撞见她，还如此的无礼，本公子定让她好瞧！”
“我会将此话带到！”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并打下保票道。
郭大公子的目光从林晧然身上收回，在进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在外面能够耀武扬威，但在家里的地位并不高，更没有影响他老爹做决定的能力，所以没有插手林晧然事情的打算，当即是扬长而去。
郭大公子刚刚进去，管家却是从里面走了出来。
咦？
林晧然看着管家那张充满歉意的脸，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敢情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今天是不打算见他了。
管家走出来站定，先是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这才温和地说道：“我家老爷说了！他当下主持外察事宜，谁都不见！”
却不知从何时起，主持外察或京察的官员都喜欢闭门谢客，似乎是要跟所有人都要划清界限，从而标榜着自身的清廉。
只是这一个做法，往往只是针对那些找不着门路的地方官员，将他们冠冕堂皇地拒之门外。但一些有门路的官员还是会被接见，鲜有李默那种真正公正无私的吏部尚书。
当下用这个理由拒绝林晧然，敢情是将林晧然当成那种找不着门路的官员，这无疑算是一种轻视。
“下官此次是有要事求见郭大人，当真不能通容吗？”林晧然认真地打量着管家，又是进行重申道。
管家轻轻地摇头，仍然拒绝地说道：“小人已经跟我家老爷说了，但我家老爷说他不负责顺天府衙之事。林大人，还是请回吧！”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涌起了一股烦躁。
这郭朴若真跟李默般铁面无私亦就罢了，但偏偏就是唯利是图之人。当下避而不见，且还用这种理由拒绝于他，摆明就是没将他林晧然放在眼里。
若不是吴山贵为礼部尚书，且在士林有着极强的声望，又离入阁仅有半步之遥，恐怕亦不会被他郭朴放在眼里了。
由此看来，这位被后世被青词宰相的人，实质生得一双势利眼，为人处世还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当然，这次避而不见亦是透露了一个信息。郭朴恐怕是猜到了他这次的来意，所以才选择闭门不见，已经打定主意要牺牲广东方面的利益，且还会将汪柏调出广东。
事情似乎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广东方面正朝着最恶劣的结果走去，甚至最终真会落入严世蕃之手。
“十九叔，我刚来的时候，还见着一名身穿五品官服的人从里面出来，他这分明就是借口不想见你！”林福显得很不愤，轻声地说道。
林晧然如何不知孰朴这是一个借口，此时心里亦是生起了一团火气，但还是压着火气地吩咐道：“到广东商会！”
他来京城赴任之前，原本是想要借着今天的大地震，从而浑水摸鱼。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官场中人个个都是人精。这些大佬并没有上演什么龙虎斗，反倒是要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米，而他竟然被当成了盘中餐。
不过他亦不会真的坐以待毙，他心里却是清楚：这帮大人物个个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哪怕户部尚书高耀亦有着他的利益需求，他们很难达成利益共同体。
当下，徐阶对严嵩已然是蠢蠢欲动，甚至已经是弯弓搭箭，只要想办法将这京城的水搅浑，其实还是有机会坐收鱼利。

第0991章 平静与波澜
郭府，书房中。
身穿着程子衣的郭朴端坐在桌前，正认真地翻阅着《资治通鉴》，整个人显得很是专注的样子。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而是一个满腹经伦的学问大学一般。
为了追求功名，他跟天下的士子般钻研于《四书五经》；而后进入官场，从庶吉士到翰林侍讲学士，他又钻研十余年史籍；后来他离开了翰林院，担任礼部右侍郎入值西苑，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钻研青词上。
他这辈子一直都在书籍打交道，哪怕成为了吏部尚书，他却仍然离不开这书籍，他需要通过书籍提升自己的为官之道。
在以前，他只需要写好青词讨好圣上即可。只是到了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他既要加强自身的影响力，又要防止政敌的明枪暗箭。
特别他抢了严党的吏部尚书，当下又主持着外察，宛如是一个人走在火山的边沿。若不想落得跟李默一个下场，那他就要小心谨慎。
而历年的经验告诉他，或许书中有答案，或许书中能够为他指出一条明路。
果不其然，他确实在书中找到了一条不错的路子，知道如何做一个懂得变通的臣子，如何应付当下复杂的政治环境。
当下，他跟严嵩达成了共识。他既不需要辜负皇上的期许，又跟严嵩达成了一种默契，而所付出的代价仅是帮严世蕃执掌广东。
正在他畅游于海中的海洋，外面却闪进了一个人影。
“爹，孩儿进来了！”郭公子打了一个招呼，便从外面直接走进来道。
郭朴回过神来，抬头看到是自己的儿子，便是板着脸问道：“什么事？”
“刑部督捕司郎中陈大人想跟您约下时间，想跟您见一面！”郭公子讨好地笑道。
这些日子以后，外面没少人千方百计地巴结于他，而所求并不多。主要是通过他牵桥搭线，从而跟他爹见上一面。
郭朴的眉头蹙起，当即训斥道：“你以后少跟那个陈公子搅和在一起，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他跟你一起玩耍是何居心吗？”
“孩儿明白，但……您能不能见一见陈大人？就见一面！”郭公子是拿人手短，竖起一根手指，硬着头皮请求道。
郭朴当即寒着脸道：“不见，出去！”
郭公子碰到一鼻子灰，看着老爹这次是真铁了心，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书房。只希望下次引荐的时候，能有一个好结果，不然他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
郭朴看着儿子离开，却感到一阵烦闷。他心里很是清楚，徐阶那边亦想安排人员到广东，而这个陈天亮谋的正是广东巡抚的位置。
只是他既然已经答应严世蕃那边，自然不能够出尔反尔，所以只能选择拒绝徐阶那边。而当下的最好的方式，自然是避而不见，若陈郎中能够请动徐阶出面，那到时再跟徐阶解释清楚便是。
“老爷，林府丞已经走了！”郭公子刚刚离开，管家便进行汇报道。
郭朴重新翻起桌面上的《资治通鉴》，淡淡地询问道：“他当时什么反应？”
“好像……有些生气，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肯罢体！”管家认真地进行回想，显得担忧地说道。
孰朴当即冷哼一声，直接嘲讽地道：“不肯罢休？他还能怎么样，难道还想跟我作对不成？或许是要跟严党较劲？”
对于这个林文魁，他自然早有耳闻，而吴山更是对他的这个未来女婿极为看重，所以才二次将林晧然领到他的面前。
只是他始终觉得，这个林文魁太过于年轻，根本无法登上这时代的大舞台。当前的政治斗争中，林晧然只能是一个旁观者。
亦是如此，在他权衡各方利益之时，有考虑到严党，亦会兼顾到徐党，甚至还考虑过代表两淮盐商的高耀，但却对林晧然那边的利益从来都没有重视过。
哪怕是吴山，他其实亦没有真正重视起来，顶多还念及一些旧情罢了。
吴山是有资历和声望，但看似离入阁只有半步之遥，实质离入阁是遥遥无期。一个不肯为圣上写青词的人，如何能够入得了阁呢？
若不是吴山有着三百余名进士门生，又通过《谈古论今》在士林中建立了声望，恐怕在去年的日食之争中，他就要败于袁炜了。
休沐日，是大明官员走动最频繁的日子。
同科之间，同乡之间，或者是同僚间，他们借着这个假期的走动来加深彼此间的感情，且通过交流收集着一些情报。
只是在这一个短暂的假期后，官场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大家按部就班地继续工作，处理着大大小小的事务，生活又归为常态。
顺天府衙自然不例外，可谓是各司其职。
黄仲达的气色很不错，跟着以往的休沐日一般，他又到了潇湘楼找芊芊姑娘。整个人宛如容光焕发般，显得精力充沛地投入于工作中。
不过随着陈通判火急火燎地闯进来，他的好心情却是荡然无存了。
小时雍坊，严府。
严世蕃昨晚又是宿醉，阳光晒到屁股从床上爬起来，荔娘领着几名漂亮的丫环从外屋走进来，专心为着他进行洗刷。
自从回家守制后，严世蕃的日子过得很是逍遥。除了接受一笔笔可观的银子外，便是在家里花天酒地，整天与美人为伴。
“少爷，大事不好了！”
一个仆人突然急匆匆闯进来，脸色显得极不好看地大声道。
“你慌慌张张做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严世蕃刚刚洗漱完毕，正张开双臂让侍女帮着他穿衣服，扭头对着跑进来的仆人不满地问道。
仆人的脸上浮出惧色，但还是硬着头皮将一份报纸递过来，并认真地说道：“少爷，您看！”
“顺天日报？”
严世蕃穿上衣服，伸手接过那一份散着墨香的报纸。他先是疑惑地摊开，当目光落到上面的内容，那只独目骤然瞪起，那张胖脸显得一阵铁青。

第0992章 林算子之名
《顺天日报》走的是低端路线，其价格并不贵，有着各种京城的最新鲜的时讯，有着很多令人津津乐道的八卦，还有正在连载的射雕英雄传吸粉。
最为重要的是，其销售网络已经覆盖整个京城。除了书雅斋极力推广外，还采用了订阅到户的包月模式，另外一大批报童行走在大街小巷中。
《顺天日报》的销量从最初的几百份，经过这种时间的发酵，已经迅速攀升至几万份，成为时下北京城受众最广、传递最快的报纸。
今日报纸的头条却是袁州案，标题是《一个老太太拯救孙儿之路》。
江西有妇，姓吴名贵英，号李家太太。十五嫁于袁州李家，得儿夫亡，后得孙子亡，可谓是受尽人间的伤痛也。
虽为祖母，实为人母，将李氏独孙含辛茹苦抚养成人，保住了袁州李家之香火，可谓是大明贤妻慈母之典范也。
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
在这一篇三百多字的报道中，以李老太太为中心人物，写出她的生平及遭遇，此番为何前来京城、上京途中的劫难和到京后的种种济遇等。
通过李老太太的经历，却将袁州案的始末全面揭露出来，将顺天府衙和严府所达成的默契一击而破，矛头直指叫大的嫌疑犯严鸿。
平静了一段时日的案件突然以这种形式被提起，且还是公之于众，宛如是给严世蕃和顺天府衙黄仲达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当真好胆！”
严世蕃看完这篇报道，气得是咬碎了牙怒道。
他对林晧然那边可谓是先礼后兵了，只不过是要联合作坊的五成股份。但那小子自以为文魁出身，年纪轻轻身居正四品的顺天府丞，根本不识抬举。
现在倒好，这小子竟然给他整了这么一出。一旦真的坐实严鸿的罪行，不仅他明年的复出无望，甚至会拖累到他爹。
“爷，发生什么事了，你可别气坏了身子！”荔娘是众侍妾中最擅于察言观色的，看着严世蕃如何罕见的生气，当即凑过来宽慰道。
严世蕃冷哼一声，目光森严地说道：“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将严鸿那个案子给捅了出来，想要给我找不自在！”
“少爷，这事该怎么办？”仆人深知这个事情已经搞得满城皆知，显得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严世蕃的主意已经打定，显得果决地说道：“让黄府丞尽快结案！支会一下那边，让他们帮着抓起人，看谁敢乱咬舌头。”
虽然陆炳已经死了，但他儿子严绍庭取了陆炳的女儿，两家结了姻亲。当下陆炳的大儿子陆绎为指挥佥事，且深得圣上的信任，是锦衣卫的大佬之一。
面对着所谓的京城言论，他严世蕃早有心得。他爹这些年没被少骂，但结果如何，还不是给他及锦衣卫给强力压了下来吗？
只需要一个招呼，定然能够将这个事情压下去，让到这场风波消失去无形。
“是！”仆人虽然觉得这事已经捂不住了，但还是领命而去。
顺天府衙，签押房。
哐！
黄仲达将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脸上显得是怒不可遏，那双眼睛仿佛是要杀人一般。
本以为袁州案扯上严党，且那小子这段时间都没有动静，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但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如此的胆大妄为，竟然通过《顺天日报》给披露出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论严府那边是如何针对林晧然，他黄仲达的名声算是坏了，接下来的京察恐怕是无法继续留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了。
如果只是吏部那边官员知道他在袁州案中偏袒了严府，那事情还有回施的余地，只要多做一些工作还是有挽回的机会。
只是如今，通过销量达到数万的《顺天日报》进行刊登，这起事件已经搞得人尽皆知。他袒护严府的举动已经传遍整个士林，他黄仲达的声名必然败破，又有何理由在京察中继续留任顺天府尹呢？
纵使是吏部那边肯留，恐怕那些吃饱撑着的士子亦不会同意，他的顺天府尹的位置恐怕是做到头了。
“府尹大人，这事该怎么办？”
陈通判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来到了这里，此时亦是六神无主地追问道。他亦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会如此的胆大妄为，一举将事情推到了风口浪尖。
“去，将那小子给我叫来！”黄仲达的手紧紧地攥着，显得怒不可遏地吩咐道。
一个差役匆匆而去，但没多会便跑回来汇报道：“启禀府尹大人，府丞大人并不在府丞署，他刚才到城东处理纠纷了！”
“混蛋！”
黄仲达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案上，那张向来温文尔雅的脸更是一阵铁青，深知林晧然这是有意在避开他，一切的一切都落到那小子的算计中。
打一开始，那小子就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之所以忍而不发，却不是忌讳于严家的权势，而是《顺天日报》还没有打开销量。
当下这《顺天日报》的销量被打开，让到那小子多了一个利器，从而选择在这个时点将事情引爆，一举将严家和他黄仲达揪入这个漩涡中。
这一刻，他终究相信尹台就是那小子推上会试主考官之位，那小子确实太精于计算了，不怪乎大家会称他为林算子。
只是他似乎知道得太晚了。他打一开始到城东盲目下令缉拿租客，便已经落入了那小子的阴谋中，且是越陷越深。
“东翁，当务之急还是找严府谈一谈，看他们打算怎么办！”师爷亦是看到这个事情的严重后果，当即进行建议道。
“对！对！咱们将事情告诉严家，让严家收拾这个小子！”陈通判的眼睛微亮，显得希冀地说道。
黄仲达当下在顺天府衙已经失去跟林晧然叫板的本钱，论到官场人脉更不及林晧然，只能轻轻地点头应允，将希望放在严府那边。
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不仅引起了官场的轰动，而且还引发了士子的关注和声讨。

第0993章 孤家寡人
“这事是不是真的？”
“屁话，谁敢冤枉严家人！”
“我已经求证过了，上面的报道都是真的，恐怕那位李公子当真是被栽赃了！”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严鸿犯下如此的恶行，就因为他是严阁老的孙子，顺天府衙就坐视不理了？”
……
消息一经传出，各大酒楼和茶馆当真是声讨声不绝。若是在平常时候，事情恐怕还不会引发这么大的轰动，只是刚刚落榜的很多考生正憋着一肚子的气。
或是求名，或是为了心中的道义，亦或仅是想要将落榜的火气撒到严家和顺天府衙上，整个北京城的士子可谓是群情激愤。
事情到了傍晚时分，便已经有士子跑到严府门口丢石子，有一帮士子跑到顺天府衙门前扯横幅，让到事情演变成了政治事件。
国情向来都是民不举官不究，但任何事情只要闹大了，上层都不会袖手旁观。
当年的南北榜事件，正是北方的那帮参加考试的士子闹得实在太凶了，结果老朱连杀几位重臣为北方士子“解气”。
很显然，在林晧然的“煽动”下，这件事已经不是谁能压得下来，纵使严嵩恐怕亦不行。
顺天府衙，点卯时分。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黄仲达已然算是冷静了下来。深知官场便是如此的险恶，他又如曾不想将林晧然置之死地，却不能怪林晧然“心狠手辣”。
只是坐到公堂的案前，看着端坐在堂下优哉游哉的林晧然，心里仍然免不得涌起一团怒火，当真是恨不得将这小子生吃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仅要照顾严家那边，还需要给全天下一个交待，已然是一举将他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
“府尹大人，已经清查完毕，除了病休的陈通判，今日无人缺席！”墨通判将人员清点之后，对着黄仲达认真地汇报道。
黄仲达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林晧然身上，突然当场进行质问道：“林府丞，你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堂下的众官吏黯然一叹，深知今日的点卯又要不得安宁了。两位都不是吃素的上官，恐怕又要在这个公堂上演一番龙虎斗。
“府尹大人，为何如此动气呢？下官究竟哪里做错了，还请告之！”林晧然却是装傻充愣，显得明知故问地回应道。
黄仲达气得直咬牙，紧紧地攥着拳头，忍着怒火指责道：“林府丞，你别明知故问！李老太太之事，你为何要刊登在《顺天日报》上，搞得满城皆知！”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当真是脸红脖子粗。
“呃，你说这个事件啊！当然是……为了提升报纸的销量！这个事情登报，昨天的报纸都卖疯了，实在是可喜可贺！”林晧然的眉毛轻挑，显得避重就轻地说道。
黄仲达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案上，再也顾不得隐忍，显得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将案件公之于众，分明就是要跟本官作对！”
“府尹大人，此言差矣！”林晧然显得很淡定，却是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一来，下官刚刚已经说了，这个事能够提高报纸的销量。二来嘛，却不是下官不体恤大人的苦衷，只是这个案子实在拖得太久了，且至今都没有将严鸿缉拿回来审讯，不知大人又是何意呢？”
关于袁州的案件，黄仲达确实做得不够地道。为了讨好于严家，竟然枉顾事实，连严鸿都不敢带回府衙，却是想着办法为其脱罪。
一念至此，他的底气不由得弱了几分，但还是显得嘴硬地说道：“严木已经在狱中招认，藩氏之死皆他一人所为！”
“原来是这样啊！那明天我便刊登上去，就说顺天府衙已经结案，李老太太的孙媳之死，全系严鸿的一名随从所为，如何？”林晧然抬头望着黄仲达，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黄仲达当即气结，恶狠狠地瞪着林晧然。
别说他不相信，全天下人恐怕都不会相信。如果林晧然真的这么干，那无疑是火上浇油，这就更加坐实他是严府帮凶的声名，这辈子都休想要翻身了。
“府尹大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林晧然如何不知道事情不能如此结案，却是装着不解地询问道。
黄仲达既怒又恨，但却是无法点头应允。到了此时，他才发现当初是多么的愚蠢，真将这小子当成愣头青，分明就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哎……
雷通判等人看着此情此景，看着黄仲达被逼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是黯然一叹。
在这个公堂上，他们有时会生出一种错觉，林晧然才是顺天府尹，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几番的交锋中，黄仲达完全不是林晧然的对手，简直每次都被林晧然耍得团团转。
“府尹大人，虽然当下还不能定论，但严鸿的嫌疑最大。此案已经不能再拖，还请即刻将严鸿缉拿归案！”墨推官站出来义正辞严请求道。
“请府尹大人下令缉合严鸿归案！”墨推官刚刚站出来，雷通判等人亦是一并响应道。
“你们……”
黄仲达看着堂中的属官一并相逼，此时感受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府尹大人，下官刚刚到任之时，就听大人说过：咱们顺天府衙是天下州府的表率。当下事涉严阁老之孙，却连人都不敢提回来审问，敢问我们顺天府衙的尊严何在？”林晧然抬头望着黄仲达，显得正义凛然地质问道。
此时此刻，从顺天府衙到下面小吏都形成了一致意见，宛如一股惊天骇浪扑向了黄仲达，令到他的脸色都显得很苍白。
“散堂！”
黄仲达却没有主持正义的勇气，心里更多还是痛恨林晧然这帮人的团结和相逼，握起惊堂木用力一砸，却不管那方惊堂木飞向那里，转身便是离开。
他一旦下令缉拿严鸿，以着严世蕃那种张狂的性格，定然不会轻饶于他。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能够主动去触怒严世蕃。

第0994章 外察结果出炉
林晧然看着黄仲达从寅恭门匆匆离开，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黄仲达到了这个时候，似乎还看不穿这个局。若是他还敢继续拖下去，那他就彻底坐实袒护严鸿的恶行，前途就要搭在这件事上。
现如今，他其实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尽快将严鸿缉拿归案，撇清他跟严府那点肮脏的勾当，这才有彻底洗清自己的机会。
当然，不论黄仲达接下来如何表现，会不会下令缉拿于严鸿，林晧然都不会给黄仲达从这个泥泽中爬出来的机会。
不说他已经觊觎黄仲达的顺天府尹宝座，单是二人现如今在顺天府衙势同水火，他就有一百个理由将黄仲达“弄死”。
只要黄仲达离开顺天府衙，纵使他无法接替顺天府尹的位置，那亦会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从而在顺天府衙内形成自己更稳固的势力。
当下他确实是位卑言轻，君不见郭朴轻易地将他拒之门外。他深知还无法参加于政斗中，所以他的目光暂时还是放在顺天府衙，想将这里经营成他的地盘。
“府丞大人，严鸿此次是在劫难逃了吧？”雷通判心情显得不错，靠过来进行询问道。
墨推官等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平静地答道：“这件事现在才刚刚开始！即便府尹大人下令缉拿严鸿，这如何公审严鸿，严鸿有没有罪，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呢！”
虽然他有把握让黄仲达陷到这个泥泽中无法自拔，但严鸿的命运如何，他还真的无法进行推断。
终究而已，严鸿是严党的孙子。且不说严鸿是不是杀害藩氏的真凶，哪怕真能找到严鸿的犯罪事实，亦不见得就能够对严鸿绳之以法。
虽然嘉靖是有名的刻薄寡恩，很罕见地出现宫女拭君事件，但他跟严嵩终究还保留着二十多数的君臣情份。在一个刚愎自用的帝王眼里，更多还是修仙问道，而不是什么律法的公正。
万寿宫被烧，因为纵火者的其宠爱的尚美人。结果尚美人不仅没罪，反倒被册封为寿妃，尚美人的父亲亦被加官晋爵。
亦是如此，严鸿会不会在劫难逃，还真的不好说。
墨通判等人听着林晧然的答案，亦是默默地收起了那种乐观精神，深知这事件确实才刚刚开始，结果如何还真的很难下定论。
林晧然看着黄仲达已经拂袖离开，自然不会在公堂继续呆着。想着还有事情要处理，特别郭朴那边还得要再争取一下，便是直接返回了府丞署。
顺天府衙，签押房。
管家像往日般准备了参茶，听着外面有了一些动静，眼睛不由得一亮。他抬头看到黄仲达从外面进来，便是端着盛放参茶的托子，准备给黄仲达送到书桌前。
黄仲达进来之后，朝着里间的办公书桌走去，只是心里的怒气难消。转身看到管家端着茶盏过来，却是伸手端起茶盏，发泄般地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哐……
茶盏在地上碎成了无数块，那些茶渍落得满地，他还感觉没有解气，又是一手将叠放在书桌上的公文推倒在地上，显得怒不可遏地道：“该死！通通都该死！”
原本他想要借着今天点卯的机会，对着林晧然进行兴师问罪，结果一大帮人却反过来向他施压。昔日的一言堂已经不复存在，他当下已经算是众叛亲离。
如果这种事情传到官场，恐怕成为一个笑料。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近二十年的老油条，身居顺天府衙府尹之职，竟然斗不过一个身居顺天府衙府丞之职的毛头小子。
这……
管家看着黄仲达如此的气急败坏，整个人当即大气不敢粗喘，显得畏惧地低头望着自家的老爷。却不用询问，他深知这事必然是因那位林府丞而起。
“收拾一下，给我再泡一盏参茶！”
黄仲达渐渐冷静下来，朝着外间走了出来，直接到了茶桌前坐下。不管他如何的生气，当下他已经身处泥泽中，必须要想办法爬出来。
“是！”管家连是点头，让一个仆人收拾地上的碎片和公文，而他则跟着到外间，重新帮着黄仲达泡了一盏参茶。
何师爷从二堂一路跟着黄仲达而回，亲眼看着黄仲达大发雷霆，感觉黄仲达的火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出言提议道：“东翁，此案恐怕是不能再拖了，咱们要尽快将严鸿给抓回来，以维护住大人您的声誉！”
黄仲达端起参茶轻呷了一小口，心里却暗暗一叹，知道这事确实要进行取舍，但显得苦涩地说道：“抓严鸿？你觉得派人到相府能抓到人吗？”
顺天府衙虽然是天下州府之首，但充其量不过是正三品衙门，而他亦不过是正三品的朝廷官员。不要说闯相府的家宅，哪怕是一些勋贵的宅子，他亦是闯不进去。
除非他真有包龙图那种气魄，能够将自己的乌纱帽视于无物，不贪婪顺天府尹的权势和地位。
“老爷，咱们可以派些人在严府门口蹲守，等他出来上街再抓！”管家将茶盏送给黄仲达仍然站在旁边，这时提出建议道。
“不说严鸿在这个时候还会不会出来，你以为我们能将严鸿从城南带到城北吗？”黄仲达端着茶盏，很是坚定地摇头道。
虽然他斗不过林晧然，但却不代表他愚蠢，实质他看问题同样很透彻。纵使抓了人，严府的家丁出动，将他的人打了亦是白打，难道他还能找相府的家丁算账不成？
“这事如何是好呢？”管家的眉头蹙起，显得是无计可施了。
何师爷的眼睛微亮，微笑地望着黄仲达道：“东翁，若真下定决心要想抓严鸿的话，我倒有一计！”
“抓！”黄仲达的眼睛闪过一抹决然，他已经权衡过利害关系，当下他已经顾不得严府的感受，当务之急是要从泥泽中爬出来，显得虚心地求教道：“先生，不知有何良策！”
师爷凑到黄仲达的耳边，低咕了几句，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黄仲达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抬头望了一眼何师爷。他看着何师爷自信的目光，最终还是轻轻地点头应允。
这个三月，显得并不平静。
殿试要在本月望日举行，故而离新科状元出炉，还有着一些时日。只是让到官员更关心的事情，无疑是两京十三省的外察结果。
在吏部尚书郭朴的主持下，由南到北，两广和江西地区的外察结果出炉。除了在年老上做文章外，将相关的当地官员进行评级，优等则会升迁，劣等则淘汰，中等或是保留原职或是平调。
只是随着结果出炉，自然难免出现一些微词，甚至产生了一些争执。

第0995章 人为刀俎
外察的初衷是督促地方官员清廉称职，只是到了现如今，已然成为党同伐异和借机打击政敌的最重要手段。这一个看似先进的监察制度，实则彻底变了味道。
郭朴通过青词获得圣上的青眯，并得到了吏部尚书的重职，但他终究不是李默那种铁面无私的官员，亦没有跟严党为敌的勇气，所以他跟着严党进行了妥协。
或许站在他的立场看来，牺牲一下广东方面的利益，以换取外察取得一个圆满的结果，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亦是他政治成熟的一种体现。
在广东的地方官员考察结果中，雷州府海康知县韦忠国、广州府番禺知县欧阳烈和香山知县黎家亮得到了优等，左布政使和广州知府雷长江却在中等之列，广东都指挥使黄辉则归为年老者，雷州知府魏文焲归为劣等。
假如以林晧然和汪柏为一个团体的话，此番无疑是得不偿失。虽然韦忠国、欧阳烈和黎家亮得到莫大的肯定，但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无疑是要换人，而汪柏恐怕亦要调出广东。
虽然这次只是对广东地方官员的一次职评，真正的调职需要二京十三省职评完毕才开始，但林晧然在广东所形成的团体无疑是要分崩离析了。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
单从这一次外察，便可以看出地方官的势弱。他们宛如是待宰的羔羊般，前途不在于他们的执政表现如何，主要还是他们在朝中有没有人。
像江西按察副使杨炽和袁州知府孙思桧虽然没有什么建树，但由于在朝中认识一个叫严世蕃的人，结果却得到了优等。
“有意思！”
很多官员却是看出这次广东职评的门道，且他们的消息很是灵通。
他们知道广东那块肥肉已经被严世蕃盯上，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已经被内定，据说广东巡抚都会是严党的人，整个广东无疑是要落到严党之手了。
城东，广东商会。
杨春来等人聚在议事厅中，所有人都显得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虽然他们从拒绝严世蕃的无礼要求开始，便已经知道严世蕃不会善罢甘休。但万万没有想到，严世蕃的能量竟然还如此之大，对外察还有着如此大的影响力。
若是外察真按着严世蕃的指令行事，将三大重职都给予严党中人。纵使他们在广东的关系网再牢固，亦无法阻拦严党的仗势欺人，届时恐怕有灭顶之灾。
“我们要不再找严世蕃再谈谈？”赵富贵心里感到了一阵害怕，显得担忧地提议道。
“谈什么？我们绝对不能向他屈服！”黄大富身上有着血性，攥着拳头坚定地表态道。
杨春来轻叹了一口气，对着赵富贵说道：“就算我们肯给严世蕃五成的股份，他现在恐怕亦不会收手，还会安排他们的到广东坐镇！以着严世蕃的贪婪，我们就算给他九成，恐怕亦填不饱他的胃口。”
原以为，他们联合商团已经壮大起来，在整个大明都能够占到一席之地。只是现在他才发现，在权势滔天的严党面前，他们联合商团当真是宛如板上的肉。
若不是有着林晧然这个将来必然入阁拜相的主心骨在，他这一次肯定要打退堂鼓，甚至退出联合商团安心做一个富家翁。
“那该怎么办？”赵富贵仍然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别急啊！我觉得林大人会有办法的！”黄大富显得极为信任地说道。
只是此言一出，杨春来等人却是脸露苦笑。哪怕是闯荡几十年的李云虎，亦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却不认为林晧然仍然能够破局。
当下严党和吏部尚书郭朴达成了默契，已然是要通过这次外察党同伐异，将广东交到严党之手。就如同六年前，李木通过外察和京察排除异己，又是谁能阻拦得了呢？
现如今，纵使是礼部尚书吴山亲自出面，恐怕亦无济于事，更不要说仅是身居顺天府丞一职的林晧然了。
与此同时，一辆高大的马车在会馆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和一个精雕细琢的女孩，那眉宇间有几分相似。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看着先他一步跳下去的虎妞已经朝着会馆大门大步走去，却是出言叫住了她。
“哥，怎么了？”虎妞身穿着一套淡红色对襟儒裙，闻言便是扭过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仿佛会讲话一般，充满着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摸了一下鼻子，对着她循循善诱地说道：“虎妞，你不是喜欢抓坏人吗？”
“对呀！”虎妞感觉到哥哥有些不妥，但还是认真地点头脆声道。
林晧然指着巷道外面的街道，对着她进行怂恿道：“虎妞，你就在这条街上走一走，看看有没人坏人，抓几个带回去！”
“哥，我现在不是很想抓坏人，我比较喜欢到里面玩！”虎妞的目光从街道收回，仰着脸蛋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差点没被气吐血，当即端起哥哥的架子，板着脸说道：“这是命令！”
“好吧！”虎妞那双漂亮的眼睛瞟了林晧然一眼，很确定今天的哥哥甚是古怪，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道。
阿丽就站在虎妞的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异样，那双漂亮的眼睛睥了林眼睛一眼，已然是猜到了什么一般。
林晧然瞪了阿丽一眼，这才对着赵龙认真地吩咐道：“赵捕头，你带人跟着虎妞，一切都要听从她的指令！”
“是！”赵捕头听到指示，当即认真地施礼道。
林晧然站在台阶上，看着虎妞消失在拐角处，这才举步迈入会馆中。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他找杨春来等人聚到一起，其实只是稳定一下他们的情绪。而真正想要解决问题，想杀破掉这个杀局，恐怕还得别谋他径。
他越来越感觉这个京城就是一个大漩涡，任何人都休想要坐收渔人之利，最终都要落入战场中厮杀和血拼。

第0996章 虎妞惩恶
在林晧然走进广东会馆商讨事宜的时候，巷子外面街道的某间酒楼突然传出呼救声。
虎妞领着赵捕头等人刚好从酒楼门前经过，当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呼救声后，虎妞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蛋询声望去，接着朝着酒楼冲了进去。
阿丽的耳朵向来敏锐，先是估量一下大致的方位，便是迈腿而出。似乎都不用眼睛去查看，虎妞果真跑到了前面，仍然是那般的充满正义感。
昔日，她练武的唯一目标是杀戮，是要将敌人通通砍杀从而活下来。只是跟随虎妞后，让她明白武艺的另一番用途，那便是惩奸除恶。
事发的地点在楼上的雅间，掌柜早已经从柜台前走了出来，此刻显得很慌张的样子。
虎妞直接穿过大堂，从中间那个木梯走了上去，朝着事发的地点而去。只是她们赶到雅间的时候，却给四个守在门口的家丁挡住了去路。
“你们让开！”
虎妞听到雅间里面的呼救声，显得很生气地喝令道。
“知不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你们亦敢往里面闯？”
为首的家丁显得是有恃无恐，扬着下巴嚣张地说道。
哎呦……
这个家丁的嚣张没能维持住两秒，饭缸上前揪起这个家丁，一个巴掌便扇在这家丁那张嚣张的嘴脸上，当即满嘴是血。
阿丽和阿捕头等人接着出手，这三个平素耀武扬威的家仆，哪里是阿丽等人的对手。当下三下五除二，四个家丁都被摞倒在地上，显得痛苦地呻吟。
砰！
虎妞越来越像是一个小女侠，冲上去跃起身子来了一个飞踹，当即将虚掩的门踹开。
雅间里面的倒是熟人，正是在踏青之时所遇到的郭大公子。
郭大公子似乎是喝了不少酒，整张脸泛红，正在撕扯着一名紧抱着琵琶卖唱女的衣服，嘴里还显得很开心地道：“小娘子，怎么这时倒害羞了呢？不过……我喜欢！”
“你住手！”
虎妞看着郭大公子正欺负着瑟瑟发抖的卖唱女，心里当即涌起一团火气，眼睛都冒出火气般，再也顾不得平日哥哥不要惹事的叮嘱，当即朝着郭大公子扑了过去。
郭大公子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显得不满地扭头就要进行喝斥，那张还算英俊的脸扭了过来，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结实的拳头。
虎妞天生力气就大，这些年更是一直勤于武艺，且处于盛怒之中，这一拳打在被酒色掏空的郭大公子脸上，宛如是火星撞地球般。
砰！
毫无准备的郭大公子被突如其来的袭击，那张脸仿佛是产生了扭曲，整个人朝着另一边倒了过去，当即摔倒在地上。
这……
跟着进来的两名捕快看到这一幕，亦是暗自结舌，府丞大人这个妹妹当真是了不得。
“你这是找死！”
郭大公子被打醒了，这时既是感到疼痛又产生强烈的愤怒感，抬头看到始作甬者竟然是虎妞，脸上露出恶毒的表情咬牙切齿地道。
自从他爹当上吏部尚书后，这京城还有谁敢如此对待于他。当下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坏他的好事亦就罢了，竟然敢于对他动手。
“呜呜……他要非礼我，救我！”卖唱女的衣衫不整，显得可怜兮兮地呼救道。
虎妞对恶人是疾恶如仇，但对弱者又极富同情心，看着这个卖唱女这般遭遇，当即打下保票道：“有我虎妞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这些日子以来，他既有着哥哥的照应，又有圣上赐给她的金牌捕头，她在城北没少做这种伸张正义之事。当下看到这位公子哥如此的无法无天，已然是生起要惩奸除恶的心思。
郭大公子先是瞪了一眼那个告状的卖唱女，看着饭缸和阿丽显得不容小窥，对着外面大声地喊道：“来人！来人！”
“你不用喊了，你的手下已经被我们收拾了！”赵捕头从外面走进来，显得平淡地说道。
郭大公子原本是想要通过暴力手段解决问题，但看着对方人多势众，而自己的手下又给对方收拾了，却是底气十足地说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爹是吏部尚书郭朴！”
六部尚书之间虽然没有从属关系，但大家历来都默认执掌百官的吏部尚书为首。如此显赫朝廷大佬家的公子，确实令人生畏，无数人更是千方百计地进行巴结。
赵捕头的眉头微微蹙起，暗感对方的来头惊人，但并没有进行表态，而是扭头望向了虎妞。他不懂官场的明争暗斗，只知道跟着林府丞准没错。
“你爹是吏部尚书那又怎么样！你现在要欺负这位姐姐，你就是坏人，你就要被关起来！”虎妞对他的身份并不畏惧，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打了本公子，竟然还要关本公子？当真是荒唐！”郭大公子感到一阵可笑，指着虎妞打算进行清算地道：“我记得我跟你哥哥说过，别让我再撞到你，不然有你好瞧！”
“我哥说过这件事，但我哥说不用怕你！”虎妞轻轻地点头，显得实诚地答道。
郭大公子的眼睛一瞪，当即翻开旧账道：“不用怕我？你哥都已经求到我家门口，你跟你哥还有什么好拽的？”
“我哥会求到你家，你是不是搞错了！”虎妞的眉头蹙起，显得怀疑地望着他道。在她的印象中，她哥是很厉害的，从来不会轻易求人。
郭公子轻哼一声，显得轻蔑地询问道：“你哥是新科的进士吧？”
此言一出，却是令到虎妞等人一阵愕然，却不知道这位郭公子为何做出如此离谱的判断，竟然将名闻天下的林文魁当成了新科进士。
“新科进士？我家大人乃顺天府丞！”赵捕快站了出来，显得骄傲地报出了林晧然的官职道。
“啊……他就是林文魁？”郭公子的眼睛瞪起，这才知晓林晧然的真正身份，似乎一下子便理清了所有的事情一般。
如此看来，那天林文魁出现在他家门口，恐怕真的仅是找他爹商讨事宜，而不像一些地方官和新科贡士是来抱大腿的。
“来人，将他给我押回顺天府衙大牢！”虎妞的小手一挥，并没有对这个吏部尚书家公子手下留情的意思，当即发出指令道。
“你们敢！”郭公子咬紧牙关，显得愤怒地道。
只是他的话刚落，整个人却已经腾空而起，饭缸揪着他的后衣领，当即将郭大公子如同拎小鸡般，押着离开了这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在城东传开。郭尚书家的公子意图侵犯一个卖唱女，结果惹上了顺天府丞的妹妹虎妞，被虎妞送进了府狱之中。

第0997章 庸人自扰？
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被雾色所笼罩。
顺天府衙的灯笼已经挂起，门前有壮班的衙役在那里把守着，搭配着那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这里充满着一股森严的气息。
虽然已经到了晚上，但仍然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不仅是因为要维持京城的治安，还有人员忙碌于《顺天日报》的工作，这里比以往显得多了一些生气。
对于府衙的很多底层衙役或书吏而言，他们明显感觉到了顺天府衙的变化，快班的人明显多了干劲，而参与《顺天日报》编撰工作的书吏亦多了些盼头。
受此影响，皂班和壮班的衙役亦是一扫以往的颓废劲，心里却已经在巴望着林府丞能够上台，从而“恩泽”于他们。
身穿着捕快衣服的虎妞已经有了几分捕快的气概，正领着一帮捕快走出顺天府衙的大门，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治安事件，他们显得行色匆匆。
不论是雷州府衙，还是广州府衙，或者是现在的顺天府衙，这些出身贫寒的捕快都喜欢虎妞，喜欢跟着虎妞在城内除暴安良，做一些有利于百姓的实事。
府衙的后宅，灯火早已经亮起。
几只飞虫突然闯进了签押房，似乎是感受到这间屋子的寒意，绕了一圈之后，却又是飞了出去，消失在昏暗的院子中。
“他这又是玩哪一出？”
黄仲达刚从一场酒宴欢快地归来，结果被告知林晧然的妹妹虎妞将吏部尚书的儿子抓进了府狱，致使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管家将参茶递送过来，闻言忍不住开口道：“这个林府丞实在太有心计了，这次恐怕亦不安好心，老爷你得小心提防啊！”
黄仲达接过参茶，但嘴角却是微微发苦。
他如何不知道要提防林晧然，哪一次他不是提防着的？但那小子无愧于林算子之名，根本是防不胜防，致使他每次都只能是后知后觉。
当下将郭公子抓了回来，若是他这位顺天府尹不放人的话，可能因此得罪郭朴。但若是他放人的话，一旦弄不好，他的名声当真是臭如狗屎了。
这袒护严鸿的罪名还没有洗清，若是再加上一项包庇郭公子，他在士林眼里当真成为反派人物了。此次的外察，他都不用参与，直接可以挂印归乡了。
黄仲达已然是洞察了林晧然在这件事上使的“手段”，恨得可谓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当真是想将老夫玩死啊！”
“东翁，或许我们将这个事情想复杂了！当下郭朴将广东直接划给了严党，听说还要将汪柏调离广东，恐怕这是他的一个小小的报复之举！”何师爷坐在一旁，显得充满智慧地分析道。
黄仲达对何师爷向来尊敬，但这次却是冷哼一声，扭头望着何师爷质问道：“你还觉得林晧然是一个愣头青？是一个会意气用事的人？”
这……
何师爷的脸色一愣，旋即苦涩地摇了摇头。
若林晧然刚到任的时候，说林晧然不是愣头青，他会嘲笑那人。而如今，说林晧然是愣头青，是一个会意气用事的人，他却打死都不会相信。
黄仲达轻呷了一口茶水，这才悠悠地长吁道：“这位郭公子又成了烫手的山芋！现在放亦不是，不放亦不是，当真是难啊！”
管家的眼睛突然一亮，便是出主意道：“老爷，咱们可以……缓放！比如按例要关上十日，但我们二日便放人，这样哪边都挑不出毛病来！”
“妙！此策甚妥！”何师爷的脸上亦是一喜，当即附和道。
黄仲达看着二人都是这般主意，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心里头隐隐还是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小子跟老狐狸一般，那小子的手段恐怕不会这般容易破除，这里仍然存在他所看不透的“陷阱”。
次日清晨，阳光落在金碧辉煌的西苑宫殿群中，让到这里充满着珠光宝气。
经过三个多月的修建，在那个废墟之上，已经出现了一座气势宏伟的宫殿。红墙黄瓦，红色巨柱，画梁雕栋，宛如一个艺术品般。
只是这座宫殿还不算真正落成。虽然宫殿的墙体已经修建完毕，但这将是当今圣上居住的寑宫，宫殿还需要油漆、雕刻和镶嵌等细致的工作。
随着这座宫殿的完工，徐阶父子在功劳薄上无疑是要添上出彩的一笔，从而加重他们父子在当今圣上心中的地位。
身穿正二品官服的郭朴走在宫道上，在进到里面后，远远地望了一眼万寿宫。心里却暗暗感到一阵吃惊，这个工程进度，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按说时间越赶的工程耗银却越多，只是徐阶父子从户部支取工程总造价不到三成的银子，竟然还能以如此的速度修建完成，当今是令人匪夷所思。
要么是严家父子当初预估工程造价太过于贪婪，要么就是徐阶父子确实有经营之方，致使万寿宫的实际造价和进度都超乎想象。
不过这一切跟他的关系不大，径直来到了无逸殿。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走向内阁的值房，而是来到了另一边的属厅。
郭朴对这里无疑很是熟悉，在他任职礼部右侍郎后，很多时间都在这里度过，专职于替圣上写青词。当下他以吏部尚书的身份重回这里，隐隐间有一种衣锦还乡的荣耀感。
“敏卿兄，子实兄，别来无恙啊？”
郭朴走进这里，对着坐有最前面的二人微笑地打招呼道。
这二个正在写青词的人正是礼部的左侍郎严讷和礼部的右侍郎李春芳，都是擅于写青词的词臣，深受当今圣上的宠信。
严讷是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李春芳虽然是晚辈，但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及弟。若是要论到前程的话，他们二人可谓是未来的储相，都已经具备接替礼部尚书或吏部尚书的资格，甚至还能直接入阁。
“下官见过太宰！”
严讷和李春芳均停下手中的笔，抬头便看到走进来的郭朴，二人的眼睛亦是一喜，当即一齐起身显得热情地施礼道。

第0998章 青词四相
官场有着各种各样的小道道，在称呼上亦是下了一番功夫。
以六部尚书为例，吏部尚书称为天官或太宰，工部尚书称大司空，礼部尚书称大宗伯，户部尚书称大司徒，兵部尚书称大司马，刑部尚书称大司寇。
这些称呼都是来自于西周时期的相应官职称谓，亦反映时下明代读书人对《周礼》的一种向往。
虽然几经变迁，但《周礼》始终在政治思想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主流观点认为：乱世崩溃于《周礼》的瓦解，盛世则是源于《周礼》的回归。
纵使孔圣人主张《周礼》失败，但普遍都认为这是因为孔圣人“生不逢时”，在大多数文人心里仍然视《周礼》为治国良方。
正是如此，跟着后世向往未来的某产主义社会有所不同，当下的明人却希望回归一千多年前的周制社会，追逐着明君贤臣的政治生态。
这一个太宰的称呼，既显现自身的文学修养，又体现了彼此的“革命友谊”。
郭朴对这个称谓似乎早已经司空见惯，对着这二人显得温和地说道：“你们二个跟我无须客气，今日到内阁这里办事，特来一会！”
严讷和李春芳暗暗交流了一下眼色，心说：啥时候，这郭质夫跟他二人的关系如此融洽了，嘴里却是恭敬地说道：“太宰，请坐！”
时下郭朴主持着外察，接着可能还会主持京察，百官的生死可谓执于他一人之手。二人刚刚位居礼部侍郎，对郭朴这位“前辈”，既是恭敬又是无限羡慕。
属厅的条件比不上值房，但配备亦不能算差，地方还显得宽敞。这里除了供他们写青词的书案外，正北还有一张金丝楠木的八仙桌。
三人的年龄相仿，相差不到一岁。虽然李春芳的年纪最大，但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现如今仅身居礼部右侍郎，故而他坐于末座。
阁吏给三位上官送来茶水，然后便退了下去。
郭朴绕了一大圈后，这才进行询问道：“你们二人身处于西苑中，又深得圣上的器重，可知圣上对四省的职评有何看法吗？”
任何事情有得必有失！昔日他担任礼部右侍郎之时，经常出没于西苑，以青词侍圣上，故而总是能够得到眷顾。但如今他担任吏部尚书，则已经算是离开西苑，连抽出闲暇时间写的青词亦要通过通政司送进来。
严讷和李春芳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位郭尚书是心中没底，故而想通过他们二人获得情报。
严讷倒没有以此要挟郭朴，率先开口道：“圣上近日心情不错！因为万寿宫修成在即，他计划侍宫殿大成之时，便祭天祈福，今让我二人写青词以谢上苍！”
郭朴听到这番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当今圣上的心情好，则代表纵使对他的外察结果不满，那亦不会过于怪责。
李春芳犹豫了一下，便是开口说道：“那日严阁老呈交职评之时，我当时恰好在场。圣上看过后，问严阁老如何看侍劣等官员近三十人，严阁老说去伪存真。”
郭朴听到这番话，心中当即大定。
圣上是要借他之手清洗严党中人，他亦是下了狠手，比以前清洗的人员无疑更多。圣上的关心重心在人数上，且还特意询问严嵩，对他的清洗工作无疑是满意的。
当下严阁老表示没有意见，而圣上又感到满意，事情定然不会生起什么波澜了。至于林晧然那点小动作，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大明的权力是自上而下，只要他能如同严嵩般获得圣上的信任。别说他儿子只是犯了一点小过错，纵使他儿子真干下大逆不道之事，同样能够安然无恙。
“质夫，你亦在这里啊！”
却是这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属厅中。
三人不由得询声望去，发现正是春风得意的袁阁老。
虽然郭朴贵为吏部尚书，但论到前程的话，却还属袁炜更有前途。袁炜的青词写得最好，现在又率先入阁，未来有极大的机会担任大明首辅一职。
反观他们三人，不论是谁将来有机会入阁，都要位居于袁炜之下。哪怕郭朴亦不例外，他已经算是落后于袁炜一步。
很是巧合的是，这四位被后世称为青词宰相的人，今天竟然聚到了一处。
“见过袁阁老！”
郭朴虽然比袁炜要高一届，但其担任礼部右侍郎之时，袁炜却已经是礼部左侍郎，当下袁炜更是大明的三位阁老之一，便行以下敬上之礼道。
“呵呵……原来是质夫啊！你我二人无须如此客气！”袁炜仿佛这才看到是郭朴般，显得很是热情地微笑着回应道。
郭朴却是一愣，觉得这话甚是耳熟，这不是他刚刚跟严讷和李春芳所说的话吗？
“袁阁老，圣上又传下纸条了？”严讷的眼睛却是一亮，已经注意到袁炜手上拿着一张纸条，显得急切地询问道。
当下他入值西苑，主要的任务正是为圣上撰写青词，从而换得被圣上重用的机会，就如同眼前的两位前辈一般。
郭朴好奇地望向了那张纸条，亦是想知道纸条中的内容，不知圣上这次又传达了什么旨意。只是袁炜却是笑而不语，并微笑地望向了他。
很显然，他这位吏部尚书已经被袁炜定义为外人，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公布题目，然后各人作一篇青词上呈圣上选用。
郭朴暗暗一叹，很识相地跟着严讷和李春芳进行道别，又跟着袁炜进行施礼道：“袁阁老，下官还有些事，改日再叙！”
“质夫，慢走！”袁炜微笑地望着他，显得温和地说道。
随着郭朴离开，他的目光却是变得凌厉。随着他成功入阁，当下郭朴已经成为他最大的竞争者，而不是那个万年礼部尚书吴山。
郭朴从属厅离开，心里显得并不是滋味。
原本这一次是要“衣锦还乡”，但最终却像被人撵出来一般。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圣上对他的工作认可，这无疑是一种最大的肯定。
只要他努力办好吏部尚书这一份差事，认真地按着圣上的意志做好这一次的外察，将来未必没有机会超越袁炜，从而成为新一任的大明首辅。

第0999章 跳梁小丑？
西苑，这里是大明的权力中心，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深远。
当下的内阁成员中，仍然是以严嵩为主，徐阶为辅，袁炜更多则还是打酱油。只是这种形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次辅徐阶正在悄然崛起。
身穿着蟒袍的徐阶端坐在桌前，正认认真真地处理着一些分派下来的奏疏。
虽然这些奏疏都是来自于偏远之地，且还都是一些小事，但他每本奏疏都认真地进行票拟，因为这些奏疏却是来之不易。
由于严嵩大权独揽，票拟权一直被严嵩牢牢地掌握在手里。他跟昔日的李木进入内阁后，更多是协助于严嵩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甚至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跟袁炜般一直为圣上写青词。
只是随着严嵩的年迈，特别严嵩还因丧妻之痛大病了一场，精力已经太不如从前，他这才借机分得了一些奏疏的票拟权。
面对着云南、贵州等偏远之地的奏疏，虽然都是一些芝麻小事，但他还享受这种票拟的感觉，每一个决定都能影响到大明的某个角落。
像贵州某个土司杀害了一名大明副千户，他提议进行核查后，又提议进行讨伐，结果那位土司的一家被押赴京城严惩。
若是他当初选择息事宁人，不主张进行讨伐，那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那一个要被砍头的土司还继续享受着土皇帝的好日子。
亦是如此，他很影响这种票拟的感觉，很喜欢参与到这种具体的政务中来。
“爹，郭尚书来找您！”
徐璠从外面进来，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地道。随着万寿宫修成在即，圣上将会对有功之人进行以功论赏，致使徐璠这阵子显得很亢奋的模样。
“下官见过徐阁老！”
郭朴从外面走来，朝着徐阶恭敬地施礼道。
徐阶虽然很厌烦这个儿子经常出现在他的值房，只是面对着后面跟进来的郭朴，却是微笑地询问道：“质夫，你找我所为何事呢？”
郭朴却是望了一眼徐璠，然后不动声色地说道：“倒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许久不见徐阁老，特意过来拜会，并想询问外察之事有何指示？”
“老夫早就已经言明，一切皆由郭尚书做主，不需要再过问老夫！”徐阶睥了一眼儿子徐璠，显得很是坦荡地说道。
徐璠却是一急，脱口而出地提醒道：“爹，雷州……”只是话说了一半，却给徐阶用眼睛一瞪，逼得他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
“那下官先告辞了！”
郭朴装着不知，恭敬地施礼道。
徐阶是次辅，在他一品九年考满之时，被圣上赐予吏部尚书衔。按说徐阶是可以插手外察之事，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徐阶至今都没有怎么表态。
徐璠看着郭朴假装不知要溜走，似乎还是不死心，生怕错过这个难得的良机般，却是突然开口道：“郭尚书，我那日说的事，你可曾记下？”
当下处于京察时期，那些地方官员可谓是千方百计地抱大腿。徐璠作为当朝次辅的长子，今又得到圣上的重用，自然是地方官员攻坚的目标之一。
偏偏这位徐公子是好面子之人，且有志成为严世蕃那样的人。他想要网罗一些人，从而壮大他们徐党，却是答应了一些人的请求。
徐璠刚刚在门口遇到郭朴，当即便将人拉了进来。当下看到老爹谁都没有提，就将郭朴给放走了，已然是顾不得考虑太多老爹的情绪了。
哎！
郭朴却是暗叹一声，这个徐璠终究是以萌入仕，不仅仅是出身的问题，更是关乎着政治素养，当真比严世蕃好不到哪里去。
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出来，特别还是在内阁这里说。
为何徐阶一直不表态，那是因为徐阶知道这次外察针对的是严党，而空缺出来的众多位置。不管这块蛋糕如何分配，都少不得徐阶的那一块。
郭朴顿了一下足，轻咳了一声，这才离开徐阶的值房，转而朝着最里面的值房走去。
徐璠显得大失所望，转头望向了老爹。
徐阶气得脸都青了，寒着脸命令道：“回工地去！”
“是！”徐璠虽然不知道做错了啥，但还是乖乖地回去。
内阁，首辅值房。
严嵩一如既往地伏首于案前，正在认真地票拟奏疏。
票拟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在那里，竟然在那里打起了嗑睡。事因他生起了一种危机感来临，昨晚是挑灯夜战，赶制了一篇青词。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在失去了严世蕃和李本的协助后，他已经是精力不济了。
“元辅大人！”郭朴从外面进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外察能否顺利推行，严嵩最是关键。若这位老首辅真的极力反对的话，加上严党那帮人的强烈反扑，恐怕圣上还会妥协的。
只是严嵩这人明显比严世蕃更好相处，且严嵩确实对圣上忠心耿耿，只要严嵩能帮着压住他身后的严党中人，事情定然会极顺利。
严嵩在心腹的提醒下，抬起头望了一眼进来的人，似乎是眼睛有些昏花，片刻才反应过来道：“质夫，你来了，坐吧！”
“谢元辅大人！”郭朴又施了一礼，并从怀中掏出那份名单道：“这是福建、江浙和南直隶的名单，还请过目！”
大明的疆域辽阔，有县一千一百多。虽然都是县一级，但县与县间差别极大，甚至一个富县的缴税额是贫困县的五百倍。
正所谓：宁做江南一知县，不做西北一知府。
严党当道之时，特别是严党主持下的几次外察，他们早已经将这些富裕之地掌握在自己人的手中，特别江浙更是有着胡宗宪在帮着牢牢地掌控。
亦是如此，郭朴当下要拿这三省进行开刀，无疑是要血洗严党的人。由于关乎到严党最核心的利益，他决定亲自走这一趟，若有什么事情还能有缓回的余地。
严嵩接过那份名单，认真地看了一遍，主要是查看劣等的官员人名。在看完之后，却是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显得苍老不少。
“元辅大人，可曾有问题？”郭朴小心地进行试探道。
严嵩轻轻地摇了摇头，干巴巴地吐了两个字道：“没有！”
郭朴听到这话，悬着的人终于是彻底落下了，此次外察不再有阻力，将会极顺利地推行。至于严世蕃那里，已经有广东给他了，恐怕亦不会有什么异议。
严嵩将名单轻轻地放下到案上，却是突然指着一份独列在案上的奏疏，抬眼望着正兴奋的郭朴道：“你瞧瞧！这是顺天府丞弹劾于你的奏疏！”
那小子弹劾我？
郭朴听到这话的时候，微微感到一阵意外，但心里却是充满着不屑。
毕竟他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又处于外察期间，自然免不得受人诽谤。只是这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可谓是一招接着一招，但实则跟一个跳梁小丑无异。
严嵩看着他不想翻开的意思，便是认真地劝道：“你还是看看吧！”
“遵命！”
郭朴心里虽然是不以为然，并不认为林晧然能翻起什么风浪，但听着严嵩都这么说了，还是将奏疏翻了开来。只是他的眼睛很快就瞪起，整个人陷于暴怒之中。

第1000章 不堪此任
“微臣顺天府丞林晧然谨奏：幸得圣上隆恩，卸任地方官职，由广州知府升任顺天府丞。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微臣维护京城治安，虽无显功但并无过错。”
“然，微臣闻广东外察之果，如鲠在喉，今不吐不快！微臣斗胆，状告吏部尚书郭朴，其负国失职，不堪此任，乞加戒饬，以清仕路。”
跟着普通的弹劾奏疏有所不同，这份奏疏仅看前面的部分，显得是平淡无波。但后面却是骤然急变，宛如是揪起了惊天骇浪。
谁能想到，一个正四品的顺天府丞竟然矛头直指天官。
虽然很多官员对外察的结果不满，但顶多是私底会诋毁两句，哪怕上疏亦是弹劾郭朴外察不公。谁敢如此得罪于天官郭朴，竟然直接要求圣上撤掉郭朴一职，摆明是要结仇啊！
这“负国失职，不堪此任，乞加戒饬，以清仕路”可谓是字字见血。特别这个“负国失职”的罪名，相当于将主持外察的郭朴列为“劣等”，一旦坐实那真要革职了。
如果仅仅是说和骂，其实谁都会。关键林晧然跟着一般的言官有所不同，却是列出依据，继续在奏疏炮轰着当朝吏部尚书郭朴。
“微臣曾任职广州知府，且主持广东开海事宜，所取佳绩，世人有目共睹，去年广东市舶司税银逾三十万两，今明两年势必更丰。然，微臣从不敢于贪功，在任之之时，便数次上疏朝廷，此皆广东诸多官员同心协力之果。微臣虽有才学，但广东海事繁杂而困难重重，焉能是微臣一人之功乎？”
在这里，林晧然无疑是利用广东市舶司的丰厚进项言事，为广东的诸多官员重新请功，将广东开海成功的功劳分于广东的地方官员。
此举看似林晧然的无私之举，但亦是为着他打脸郭朴做下铺垫，却见图穷匕现。
“广东左布政使汪柏曾任广东巡海道副使一职，跟佛郎机人有往来之经验，更屡次经由佛郎机人为圣上购得龙涎香。在广东市舶司重开之时，其多番协助，全力支持微臣开海，终有今日开海之绩。”
“开海之难，一曰地方诸官齐心，二曰海疆太平无事。然倭寇乃大明海疆之大祸，倭首小川四郎窥广东之财帛，亲率二千余名倭寇从珠江口杀至广州城下，正是广东左布政使汪柏和广东都指挥使黄辉对微臣委以重任，微臣方能全权统领广州卫和雷州卫合力歼倭于广州城外，保广东海疆太平！”
“汪柏为广东开海之事，可谓是有功之人，在朝堂更在刚直之名，而今如同中流砥柱，仍替圣上稳广东开海之局。”
“另有，广州知府雷长江。其接任于微臣，非微臣举荐，实乃雷长江疏通南流江于廉州百姓有百年之功，始得圣上嘉奖，故而以才能接任广州知事。上任以来，并没有过错，且有稳广东开海之功。”
“此番郭尚书主持外察，二人已然能为天下百官之模范，却被归为中三等之列，几近跟雷州知府同为劣等，焉不叫人寒心乎！”
林晧然拿出汪柏和雷长江大做文章，直接为他们二人鸣不平。不得不承认，此二人如此种种作为，确实不应该归为中三等之列。
实质上，郭朴原本亦不想动汪柏的，只是严世蕃却是指定如此。偏偏汪柏的官阶太高了，京城很难给汪柏安排出六部侍郎的位置，这才采取了贬低汪柏的策略，从而对他进行平调。
似乎还觉得火候不够，林晧然却是继续进行炮轰。
“江西按察副使杨炽和袁州知府孙思桧，此二人任职六年，在地方没有树一功，更为当地万民所共愤。今却被郭尚书评为优等，岂不谬乎？”
什么事情都需要比较，这一反一正间，更显现了汪柏、雷长江等人的不平。亦是佐证林晧然对郭朴的“负国失职，不堪此任”的攻击，并不是无的放矢。
更为重要的是，林晧然当下揪着江西按察副使杨炽和袁州知府孙思桧进行攻击，若是郭朴仍然将这二人安排到广东任巡海道副使和广州知府，那郭朴无疑要承受着更大的压力，而林晧然更是可以借此再上奏疏攻击。
“有功之士不得嘉奖，无能之人却委以重任！贵为吏部尚书，却如此任人用事，广东开海之势必颓，而后地方官员不再竭力办事，尽竭能攀附他郭质夫一人矣。”
杀人不过头点地，作为吏部尚书最害怕的，无疑还是怕人家说他党同伐异。只是当下，林晧然当真什么都敢说，却是实实在在地给郭朴扣了这么一顶帖子。
“竖子，尔敢！”
郭朴是词臣出身，一直都很注意保持着自身的涵养。只是看着林晧然如此攻击于他，气得整张脸都绿了，更是直接瞪眼痛骂道。
他如何没有想到，一个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毛头小子，竟然会这写出一份如此犀利的奏疏，简直是给他迎面一击。
在此次外察中，他并没有怎么样为自己谋求私利，更多还是希望办好这项差事，从而换取圣上对他的更大信任和肯定。
他之所以答应整治广东和关照杨炽和孙思桧，皆是一种正常的政治协商的结果，是为安慰严党所做出的必然牺牲。
只是这一切，却被那小子所知悉，并拿这个事情来对他进行攻击，宛如竖立起的公正无私的牌坊被林晧然砸得粉碎一般。
严嵩看着暴怒的郭朴，却是轻叹了一口气，显得认真地说道：“质夫，这外察之事，还是暂时先缓一缓吧！你恐怕得对圣上解释一二了！”
郭朴亦是慢慢冷静了下来，但听着严嵩的话后，心里蹭地窜起一团火。他堂堂的吏部尚书，又深得圣上的信任，如何能因为那小子的一道奏疏就暂停外察之事。
只是面对着位高权重物严嵩，他还是选择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进行施礼道：“下官，领命！”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还是圣上的态度。只要圣上仍然支持于他，哪怕林晧然摆出再多的理由，他仍然安然无恙。
不过他却是明白，这事情传出去之后，必然有损他的名声。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的这份奏疏太犀利了，简直是一举打在他的七寸上。
严嵩轻轻地点了点头，想起郭朴跟林晧然有些渊缘，却是突然疑惑地询问道：“你们二人难道没有坐下来谈一谈吗？为何要闹到圣上这里？”
郭朴心里暗道：那小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正四品官员，而他是堂堂的吏部尚书，那小子哪怕配跟他坐下来一起商谈。只是到了嘴里，却是显得老实地答道：“我跟他起初倒是见过一二面，事后他亦来找过我，但下官跟吴尚书是同科，为了避嫌，并没有见他！”
“原来如此！”严嵩点了点头，已然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了。
终究而言，郭朴这人性情高傲，只将目光放在了他严嵩和徐阶身上。却不知林晧然同样不好惹，且这四年在广东早就成了气候，而偏偏林晧然这人还深谙官场之道。
如今郭朴既想满足他儿子严世蕃的胃口，却又不打算给广东的一些官员好处，最终惹火了林晧然。亦是如此，林晧然才有今日的雷霆一击，可谓是自作自受。
玉熙宫，灯火通明。
三月的夜晚还透露着丝丝的凉意，只是已经不需要在宫殿四处生起火盆，且还要派人谨防着走火。当下只要在寝室处摆上一个火盆，安排人员进行看守即可。
却不得不承认，还是万寿宫那边住着舒服，无怪乎饱受这座宫殿取暖不便后的嘉靖会对万寿宫重修之事念念不忘。
万寿宫那里修有地道，可以在下面生火，从而将整个宫殿的地面烤暖，而不需要在宫殿内生很多的火盆，这里即麻烦又有安全隐患。
黄锦领着宫人将新的炭盆送来，然后又小心地撤掉旧炭盆。看着圣上依靠在软塌上查阅奏疏，在走出去的时候，却是给一旁的冯保使了一个眼色。
冯保已经十九岁，生得细皮嫩肉，长相有几分秀气，倒是可惜这么一个美男子。不过祸福相依，由于书法出众，今年已经被委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职。
冯保看着圣上暂时没有支使他的意思，便是轻步退了出去。在门外听从干爹的黄锦认真叮嘱，目送着干爹离开，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身穿着蓝色道袍的嘉靖已经翻开了林晧然的奏疏，且将奏疏看到了最后。
“今广东开海能得税银三十余万，可解大明财政之困，为君分忧。若能稳住此势，明年必然还能再创佳绩，使国帑丰盈。”
“然，郭朴蒙受君恩，却不行忠君之事。其主持广东外察事，却奖罚不明，令有功之人不得褒扬。广州、雷州两级衙门一旦人事动荡，广东市舶司提举衙门上下人心惶惶，广东开海格局必受到创伤。”
“微臣再奏，请罢郭朴吏部尚书一职，令广东赏罚有序，任能臣用事，保广东稳定之大局，还朝堂上下以清明。”
……
洋洋洒洒的几百字，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般，却给嘉靖一口气读了下来。
在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却没有像以往般奏疏束之高阁，而是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对郭朴无疑是极信任的，郭朴这几年一直替他兢兢业业地写青词，早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他对自己的那一份忠心。
郭朴出身于翰林院，一直没有任实职，故而郭朴根本没有什么根基。而这种人担任吏部尚书，无疑能够更会竭力遵循自己的意志办事。
正是如此，他的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在这次外察之中，他会全力支持着郭朴，对弹劾于郭朴的奏疏必定要束之高阁。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严世蕃那边的人并没有任何的动静，反倒是他亲点的林文魁率先站出来提出要郭朴下台。
而这位林文魁偏偏并非言之无物，郭朴虽然对他是忠心耿耿，但其能力却一直没有得到印证。
“冯保，你说郭尚书如何？”嘉靖看着冯保从外面进来，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
冯保当即一愣，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说道：“郭尚书对圣上忠心耿耿，其文采斐然，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这是黄锦教他的生存之道，不可轻易得罪于人，在多疑的圣上面前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他适合担任吏部尚书吗？”嘉靖不置可事地点了点头，又是开口询问道。
冯保又是一愣，不明白圣上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郭尚书对皇上忠心耿耿，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不明白圣上为何有此一问，但郭朴身上没有严党的铬印，跟徐阶关系说不上亲密，对圣上又忠心，无疑是吏部尚书一个合适的人选。
“顺天府丞林晧然刚刚上疏弹劾郭朴，却要求朕罢免于他！”嘉靖将手上的奏疏丢到桌面上，显得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
冯保顿时一阵语塞，敢情这时应该是添油加醋，而不是为着郭朴那个老匹夫说话。
“罢了，你让人送丹药过来吧！”嘉靖轻叹一口气，抬起手吩咐道。
冯保急忙命令而去，只是心里却难免为着林晧然的仕途感到担忧。
消息一经传出，令到大明官场揪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虽然很多人佩服林晧然的惊人胆魄，不过很多官员都不看好林晧然，认为林晧然这一次是以卵击石之举。
如果真能讲道理的话，那严嵩早就下野了，这些年弹劾严嵩的奏疏足可以将严嵩给淹死，但圣上惩办严分宜了吗？
圣上素来是以宠信程度来进行裁决，林晧然虽然不算差，但自然比不上青词出身的郭朴，此奏疏定然不会动得了郭朴分毫，甚至还会反受其“害”。
实质上，第二天上午，一道圣旨便到了顺天府衙。

第1001章 抢人
顺天府衙，大堂。
陈公公手持一道明黄的圣旨站于公堂上，衙门书吏忙于在公堂前摆下香案，众辅官则纷纷从各自的衙署中走了出来。
身穿着三品官服的黄仲达急匆匆从后宅赶来，只是从傲慢的陈公公那里闻得是颁给林晧然的圣旨，只好乖乖地站于林晧然身后。
“瞧你这次怎么死！”
黄仲达虽然要位居于林晧然之后，但并没有过于沮丧，而是冷冷地望着林晧然的后脑勺，心里暗暗地进行诅咒道。
林晧然的胆大妄为之举，自然不是什么秘密，已然在京城的官场彻底传开，亦传遍了顺天府衙上下，自然亦入了他的耳朵。
虽然他不认为圣上会对林晧然进行革职处置，但如此的“恶行”，免不得进行薄惩。若不是对这小子进行罚俸，那肯定要狠狠地呵斥几句。
一旦圣上对这小子进行惩戒，加上他已经得罪了天官，其在顺天府衙的处境必然恶化，甚至雷通判等人会众叛亲离。
陈通判站在黄仲达身后，似乎亦是这个想法，眼睛显得幸灾乐祸地望着林晧然。
雷通判等人担忧地望向林晧然，这个时候下来圣旨，恐怕是祸非福。却是有着孙通判叛变的教训，不管他们心里如此想，并没有人出现倒戈的举动。
墨飞由始至终都站在林晧然这边，此时看到圣旨是祸非福，直接越过几名通判。如同傲松般站于林晧然身后，竟然跟着黄仲达并列。
黄仲达的眉头紧蹙，用眼睛瞪了墨飞一眼，只是墨飞岿然不动，最终他亦没有哼声。
陈公公看着香案已经准备妥当，而身穿绯色官袍的林晧然已经站于堂下，便是将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对着林晧然淡淡地说道：“林大人，接旨吧！”
“微臣顺天府丞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规规矩矩地行礼，领着一众官吏进行叩首道。
是福是祸？
林晧然心里同样对这道不合时宜的圣旨进行权衡，只是自古圣心难测，很多时候还得看运气，此刻心里亦没有底。
陈公公展开那道明黄的圣旨，用特有的嗓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丞林晧然虽有赤心，然不谙世事，轻率进言，本当究治，且饶这遭。钦此！”
这……
等着看笑话的黄仲达却是愣住了，那双眼睛充满迷茫之色。
这弹劾于天官，皇上降下圣旨，虽然用“本当究治”用认定了林晧然的过错，更是呵责林晧然不谙世事，但对林晧然却没有责罚。
林晧然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最终却没有责罚，这无疑说明圣上并没有恼怒。而这“虽有赤心”，更是对林晧然的一种嘉奖和安慰。
如此的圣旨，虽然看似呵责，但却暗藏嘉奖。这哪里有什么戏可看，分明就是林晧然的一种荣光。
呼……
墨通判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以着他们的智慧，自然能看到这道圣旨的玄妙。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叩谢道。
虽然他上疏弹劾于郭朴，扬言要皇上对郭朴革职，但他深知这是不可能之事。
且不说郭朴是一个有些能力的官员，单是嘉靖对郭朴的信任，需要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帮着清洗一下严党，郭朴便不可能真的下台。
之所以要如此针对郭朴，是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他弹劾郭朴的真正意图，自然不是真要郭朴下台。而是希望通过这么一闹，直接影响到广东外察，从而打乱郭朴和严世蕃的交易。
当然，单纯是哭闹还是不行的，不仅要有充足的理由，还要给嘉靖一点点的压力。
嘉靖可以不在乎广东官员的大调整，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郭朴所主持的外察，但想必还是在乎广东市舶司每年三十万两的收入。
亦是如此，为何嘉靖这次虽然呵斥于他，但却没有进行惩罚。一方面，嘉靖是明确要保护郭朴；另一方面，嘉靖已然是认为他说得没有错。
现今，这道圣旨颁布下来。只要郭朴不是傻蛋，那他必然会主动调整广东官员的外察结果，让广东官员的调动更温和一些。
特别是汪柏，郭朴若是不能在京城安排一个六部侍郎以上的位置，那他就不能动汪柏的位置。
“林大人，因为你这一道奏疏，圣上还特意召见了郭尚书呢！”陈公公将圣旨递过来后，眯着眼睛若有所指地道。
林晧然的眼睛微亮，当即听出了弦外之音，深知前几次的孝敬有了回报。
皇上这个时候召见郭朴，自然不是要跟郭朴谈心叙旧。想必是在保下郭朴的同时，亦是对他进行一种警戒，同时更明确地传达一些信号。
如果事情进展乐观的话，郭朴甚至会主动来找他。
“不好了！”
刚准备将陈公公送走，却见一个捕快惊恐地从外面跑进来汇报道。
林晧然看着捕快慌张的模样，心里当即咯噔一声，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墨飞是个急性子，连忙追问道。
那名捕快拉开衣袖，露出大片淤青道：“我们将严鸿抓回来，但锦衣卫在半道抢人，跟我们的人发生了械斗！虎妞带着一帮弟兄退到一户人家那里，要我回来报信。”
“虎妞去抓严鸿？”
林晧然听到这话，似乎想到什么般，扭头望向了黄仲达。
在袁州藩氏的案件中，严鸿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只是黄仲达一直包庇着严鸿，但被他在《顺天日报》披露后，这才将黄仲达逼到火山口。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黄仲达却将事情推给了虎妞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野丫头，让虎妞去趟这一次雷，从而将他亦拖下水。
黄仲达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淡然地说道：“袁州藩氏的案子已经不能再拖了，所以今天我叫虎妞将人抓回来！”
“你当真出息，竟然算计一个小女孩！”林晧然冷冷地说了一句，却顾不得跟黄仲达浪费口舌，当即领着人朝着外面走去。
积庆坊，一处看似普通的宅子外。
几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拿绣春刀的锦衣卫列队于门前，将这座宅子团团围住。
锦衣卫的前身是明太祖朱元璋设立的“拱卫司”，后改名为“锦衣卫”，主要职能为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
由于其是皇帝的亲军，且拥有缉拿之权，一度成为皇亲国戚和文武大臣的恶梦。
只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过于膨胀，在其权力滔天之时，家中私养了大批亡命之徒，暗中修建隧道制造了数以万计的刀枪、盔甲和弓箭，竟然想要造反。
结果遭到一名太监的告发，而后被都察院查实谋反之举，最终被朱棣给剁了，处于凌迟之刑，并列举其罪状颁示天下。
正是由为纪纲这么一个人和事，致使锦衣卫的地位随后大跌。而后，明成祖朱棣为了防止锦衣卫一家独大，东厂应运而生，成为监视和制衡锦衣卫的机构。
到了本朝，深得嘉靖宠信的左都督陆柄横空出世，这才让锦衣卫恢复了一些当年之勇，锦衣卫更是很罕见地压了东厂一头。
“火攻！”
孙才是锦衣卫城西千所户的副千户，受命于锦衣卫陆佥事，要从这帮捕快手里抢回严鸿。
原以为这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毕竟他们是皇上的亲军，只要他们一亮出身份，这帮捕快还不诚惶诚恐地将人交上来。
但哪里想到，这帮捕快像是吃了熊心豹胆。
在他讲明此次并不是奉命于皇上之时，这帮捕快在一个小丫头的带领下，竟然敢跟他们锦衣卫真刀真枪地干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左都督陆柄的离世，对他们锦衣卫是一次重大创伤，但亦还沦不到顺天府衙捕快欺负，心里亦是生起了熊熊怒火。
“丢！”
孙才将手一挥，毅然决然地下达指令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十名锦衣卫将火把用力地丢进院中，似乎是想要将这个宅子点着，将这座宅子烧成一片火海。
宅子内，呈现着另一番场景。
高高在上的严大公子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张虎领着十几名捕快正找着东西顶住门，阻止外面的锦衣卫冲进来。
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站在前院的台阶上，那张肉墩墩的脸蛋写满了认真，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四下张望，毅然有几分首领的风范。
恰是这时，一把火把从外面丢进来。
虎妞看着锦衣卫竟然想要烧死他们，眼睛当即冒起火焰，上前捡起地上的火把，咬着银牙竟然用力地甩了出去，并大声地吩咐着道：“守住后门，等候援兵。”
援兵！
张虎等人听到这个词，仿佛又有了新的动力般，想起那位足智多谋的府丞大人，很是顽强地抵抗着锦衣卫的进攻。
似乎是准备的火把不足，在丢了一轮火把后，再也没有火把从外面飞进来。只是锦衣卫开始从正面进攻，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粗大的横木撞击大门。
外面锦衣卫的叫骂声越来越大，他们竟然又想到了新的办法，搭起人梯，试图翻过左侧的院墙，但被饭缸等人用棍棒打了回去。
锦衣卫的进攻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这座宅子，仿佛一头猛兽要冲进来撕碎他们所有人。
砰！砰！砰！
正面的大门被八名锦衣卫抱着横木用力地撞击着，门板已经出现龟裂的痕迹。
“挡住，我们的援兵很快就到了！”
张虎用木死死地顶着门，并咬牙鼓励着大家道。
只是他心里很是清楚，若是这么下去，他们恐怕抵抗不了多久。一旦锦衣卫就会冲进来，不仅他们手中的严鸿要被送回去，他们恐怕亦要被狠狠地揍一顿。
砰！
一道烟花窜上半空，然后在半空炸裂开来。
“挡住，他们很快就来了！”
虎妞来到门前，为着众人打气道。
众捕快仿佛是被注入莫大的勇气一般，似乎是出于对虎妞的信任，相信这位正义感十足的府丞妹妹不会欺骗他们，死死地用顶着门。
“这帮捕快真是疯了，竟然敢跟我们锦衣卫作对到这一步！”
负责着攻门的锦衣卫亦是深感意外，不明白这帮捕快为何如此的卖命，竟然这般顽强地抵挡住他们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到了这一刻，他们亦不得不承认顺天府衙的捕快确实跟以前不一样，多了一些血性汉子。
孙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此时心里越发的着急，却又是大声地下达指令道：“继续进攻，务必将严鸿给抢过来！”
虽然锦衣卫很凶猛，但顺天府衙的捕快确实是表现出了血性男儿的一面，特别是那些没有入藉的快班衙差表现得很悍勇。
不论是锦衣卫想要翻墙，还是试图撞门而入，都没有取得成功。
却是这时，一名锦衣卫快马远来，在离孙才有三米远的地方下马，显得着急地汇报道：“顺天府衙大批捕快朝我们这边来了！”
“他们还有多久到达？”孙才深知当下的京城治安是由那位林文魁负责，而这个年轻人当下已经贵为四品官员，此人并不是他一个锦衣卫副千户能得罪的，当即进行询问道。
那名锦衣卫略一思量，显得确切地答道：“大概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攻！”
孙才深知时间及迫，当即咬牙下达指令道。
随着命令下达，锦衣卫的进攻显得更加的疯狂，一次又一次地用横木撞击着大门。终于在半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将那道坚实的大门撞开了。
“冲！”
孙才看到宅子的门终于被撞开，当即从腰间拔出绣春刀，用刀尖指着大门下达指令道。
却是这时，一支铁箭远来，正落在他的脚尖处，惊得他冒起了一身冷汗。深知是报子估算有误，那位林文魁已经带来杀来了。
这……
他咽了咽口沫，扭头望去，整个人却是突然愣住了。

第1002章 迷妹的威力
却见一位高大强壮的青年男子手挽着弓，刚刚那支箭毅然是他所射，只是他并不是主角，因为他站于主角的身后。
“你们速速离开，不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徐娇本是勋贵之后，在家中又极为得宠，从小便很是骄横，当下面对着锦衣卫，亦是趾高气扬地用鞭子指着孙才道。
除了定国公徐延德的长孙女徐娇外，还有英国公张溶小儿子张元德和成国公的弟弟朱希孝的女儿朱金兰，这三位小勋贵都来历不凡，无形中给人一种莫大的压力。
自土木堡之变之后，大明的勋贵遭到了重创。亲军二十六卫的精锐部队损失大半，三大营战力日益衰减，致使勋贵在军事上再难在作为。
特别是亲军二十六卫在重创后，不仅没有被重新组建，反而将仅剩的人员交由兵部统管。除腾骧左卫等四卫归由御马监太监统领后，其余则成为拱卫京营极普通的力量，自此一蹶不振。
反观兵部侍郎于谦在土木之变后，力排南迁之议，坚请固守，亲自督战，率师二十二万，列阵北京九门外，抵御瓦剌大军，最终逼得瓦剌议和。
兵部官员的英明统率和勋贵的无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兵部亦是趁机将手伸向了京军，致使勋贵不再一家独大，反倒是处处受到兵部的约束。
不过，任何时候饿死都是小的，大明国公这个级别仍然深具影响力。
特别是到了本朝，重新恢复三大营的军事编制，由国公提督、兵部侍郎协理，并裁掉了监军太监，三大营的人数已经号称十万。
而今在这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中，正是这三位国公的影响力最大。别说一个小小的副千户，哪怕锦衣卫陆佥事亦得发怵，实在是来头太了一些。
“徐大小姐，锦衣卫正在这里办差，还请不要插手！”孙才却是认得这三位小勋贵的身份，但还是显得硬气地说道。
徐娇轻睥地望着孙才，一副很是骄横的模样说道：“我不管！总之你不能欺负我的佬大，不然本小姐跟你没完！”
她跟虎妞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对虎妞从讨厌到崇拜，更是佩服于虎妞的侠客精神。自从在上次的比试输给虎妞后，她便已经认虎妞为佬大。
当下佬大有难，她如何会袖手旁观，自然是站出来鼎力相助。
孙才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定国公府虽然势大，但还管不到他锦衣卫这里。且这是陆佥事交待下来的事情，当下就退让，回去亦无法跟陆佥事交差。
“你们终于来了呀！”
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从里面走了出来，锦衣卫看着她身穿的斗牛服，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主动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她刚刚放出的信号，并不是要等在城北哥哥前来相救，而是向徐娇她们几个请救，从而帮她解围。当下她们已经赶到，亦是让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虎妞佬大，你没事吧？”
徐娇等三人的年纪都不大，除了徐娇和张远德比虎妞大一二岁的模样，那个朱金兰似乎比虎妞过要小一些，但这时都称虎妞为老大。
虎妞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胆魄，且具备着领导者的果断性格，这时威风凛凛地走出来，并脆声地回应道：“哎呀，我当然没事了！”
事实亦是如此，有着身上的斗牛服在，确实没有人敢动她分毫。
徐娇等人看着虎妞生龙活虎的模样，亦是暗松了一口气。
虎妞在阿丽的护卫下，直接来到孙才的前面道：“你又不是帮皇上办差，你是在帮着严府办差，她们怎么就不能帮我了呀？”
孙才却没有害怕虎妞，显得硬气地说道：“卑职是奉陆佥事之命行事，至于帮谁办差，并不是属下所要考虑的事！你如果识相的话，还是乖乖将人交出来吧！”
他自然知道陆佥事跟严府的渊缘，而抢夺严鸿的目的，必定是严府出面的结果。但正如他所说，他这一次完全是奉命办事。
虎妞似乎早在主意一般，指着孙才对着那个叫朱金兰的小女孩进行教唆道：“金兰，你跟他说，让他们马上离开！”
朱金兰点了点头，像是鼓起勇气般道：“你们马上离开！”
孙才的眉头蹙起，先是望了一眼朱金兰，然后又望向虎妞，最终显得硬气地施礼道：“朱大小姐，还请不要插手此事！”
朱金兰年约九岁的模样，个子不高，生得有着胖，但皮肤很白皙，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有着几分胆怯。在面对着孙才的时候，那张脸明显流露着几分慌张。
很显然，若不是虎妞的教唆，她恐怕说不出这种硬气的话来。
“金兰，你说他不回去，你就跟你爹告状，说他欺负你！”虎妞唯恐天下不乱般，却又继续进行教唆道。
朱金兰一副乖乖女形象，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是按着虎妞的话进行重述道：“你不回去，我跟我爹说，说你欺负我！”
虎妞四年前来到京城，并跟徐娇发生冲突，而后获得圣上的赐服。当下重返京城，又得到御赐的捕头一职，对很多女孩而言像是一个传奇人物。
朱金兰简直就是小迷妹般，对虎妞的经历很是敬佩，经常跟着徐娇一起找虎妞玩耍，还主动跑过来帮虎妞一起抓贼。
当下被虎妞教唆，她亦是拿出莫大的勇气，按着虎妞的指令行事。不过让她真回去跟老爹告状，而且还要撒谎的话，她恐怕是做不来了。
孙才又是望了一眼虎妞，接着又望一眼朱金兰，自然明白这个小女孩根本不是徐娇这种跋扈的性格，恐怕不会真跟她爹告状，但他却选择大手一挥道：“咱们撤！”
随着命令下达，那帮已经可以突出宅子抢人的锦衣卫却是纷纷退去，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里。
堂堂的西城副千户，仅是因为一个小女孩的一句话便撤着部下退去，这事件令人匪夷所思。只是当下，却是实实在在地上演了。

第1003章 来历
这……
林晧然从城北匆匆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孙才领着几十名锦衣卫灰溜溜地离开，而严鸿却还被张虎扣押在手里，却是不由得傻眼了。
纵使是他面对着锦衣卫的阻拦，亦不敢说能将严鸿从城南带到城北，但事情却很是诡异，似乎给这个野丫头办到了。
而他刚刚在路上的担忧和想到的应对之策，无疑是在做无用功，虎妞好像真的能办妥缉拿严鸿和押送回府衙的工作。
“哥，你来了呀！”
虎妞如同一个小指挥官般，指使两名捕快将严鸿押上马车，又让受伤的捕快去医馆包扎，这转身看到林晧然，显得兴奋地招手道。
虽然哥哥来得有些晚，但看着哥哥满头大汗的模样，心里还是很开心，知道哥哥刚才肯定会很担心她。
“虎妞，这是怎么回事？”
林晧然来到近处，看着那帮锦衣卫消失在街道中，而严鸿被塞进了车内，显得疑惑地望着虎妞询问道。
“阿狗没有说吗？我们将严鸿抓回来，但锦衣卫在半道抢人，跟我们的人发生了械斗！”虎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显得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不由得暗汗，指着那帮离开的锦衣卫直接询问道：“我不是问你这个！锦衣卫不是要抢人吗？他们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可不认为是因为他的到来，致使锦衣卫闻风而逃。
虎妞这才明白过来，却是伸手指着旁边的朱金兰，认真地解释道：“金兰的爹爹是锦衣卫指挥使，那帮锦衣卫肯定要听金兰的了！”
她的逻辑很是简单，朱金兰的老爹是锦衣卫的头目，所以孙才就算听朱金兰的指令，就像当初雷州府衙和广州府衙的人都要听她的一个道理。
陪受嘉靖宠信的陆柄去世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却是落到了勋贵手上，继任者正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弟弟朱希孝。
孙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城副千户，此次又不是奉旨办差，哪里真敢逆了朱希孝家千金的意思。
虽然陆佥事那边同样不能得罪，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才若是为了陆佥事的差事而得罪指挥使，那他的脑子无疑是锈掉了。
正是如此，孙才在面对着经过虎妞教唆下的指挥使女儿指令，亦是只能选择带领部下离开，而不是强行将严鸿抢走。
“锦衣卫指挥使的女儿？”
林晧然不由得打量了这个显得有些腼腆的小女孩，却没有想到会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虽然随着陆柄的去世，锦衣卫的地位大大地下降，但当下东厂仍然受到极大的压制，锦衣卫仍是一股不容小窥的势力。
却是没有想到，这个野丫头通过小伙伴竟然跟锦衣卫都扯上了关系，而且这个关系似乎还给这个野丫头利用上了。
徐娇错以为林晧然这是害怕朱金兰的身份，却是如同高高在上的公主般，轻蔑地睥了林晧然一眼道：“虎妞的哥哥，你前面带路吧！我帮你将人押送到府衙，看谁还敢抢人！”
林晧然面对这位骄傲的定国公家的千金，却是无奈地苦笑，但还是给这个骄傲的丫头面子施礼道：“如此，便有劳徐大小姐了！”
徐娇的下巴轻扬，当即骑上那匹不高不低的坐骑，很是骄傲地走在了最前头。
国公亦有高低之分，定国公已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国公，特别定国公府经过两代国公的经营，神机营已然打下了定国公府的印记。
虎妞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却是有心教训这个骄傲的“小弟”，让她对自己哥哥放尊重点。
这一路，有着诸多捕快和小勋贵的护送，却没有锦衣卫敢再跳出来抢人。
顺天府衙，签押房。
自从得知锦衣卫跑出来抢人之后，这里的气氛就很好，时而还传起一段轻快的曲儿。黄仲达作为潇湘楼的常客，在耳濡目染之下，对曲子亦算是熟悉了。
只是欢乐是短暂的，这个欢快的气氛被匆匆撞进来的管家击得粉碎。
“什么？严鸿被押了回来，这怎么可能？”
黄仲达正在处理着府衙的日常公务，结果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道。
他原本还想要将责任推到林晧然办事不力上，故而才忽悠着虎妞前去。事情亦如同他所预料的一般，严府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请动锦衣卫的人出手抢人。
锦衣卫是皇上的亲军，他们若是出手的话，顺天府衙的人自然是乖乖地交人。哪怕虎妞带着那帮捕快负隅顽抗，定然无法阻挡住锦衣卫。
但哪曾想，虎妞会如此有能耐，竟然挡住了锦衣卫。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林晧然竟然还藏着如此惊人的能量，竟然还能从锦衣卫的虎口中将严鸿带了回来。
“老爷，此事千真万确！严公子已经被押进了大牢，现在被关在最里面的死牢中！”前来汇报管家挎着脸，显得真挚地说道。
“这……该如何是好！”
黄仲达相信了管家的话，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整个人又是重重地跌回座位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前面喃喃地道。
人已经被顺利地抓回，那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必定是要提审严鸿了。只是这个案子明摆着，凶手就是那位严大公子。
不过他敢查严鸿吗？敢给严大公子定罪吗？
一时之间，这个棘手的事情又摆到了他的面前，而他又是无从下手，可谓是进退两难。
何师爷向来都很热心于出谋划策，似乎早有准备般，却是慢悠悠地说道：“我有一个法子，可解东翁之困！”
“什么法子？”黄仲达微微直起身子，涌起了一丝希望地询问道。
何师爷显得很是自信，装模作样地望了门口，径直来到黄仲达的跟前，在他的耳边低咕了几句。
黄仲达听毕，先是露出一个深思的表情，接着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第1004章 以次充好？
三月的雨淅淅沥沥，绵密如同丝线，正悄无声息地散在一片宫殿群中，将这充斥着富贵之气的地方，染上了一丝惆怅。
一个年轻的信使低着头快步走在宫道上，跟着撑着油纸伞悠然行走的官员和宫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是那般的本分、孤独和匆忙，似乎跟这里格格不入。
任由着这微寒的雨水落在身上，他的身子微微向前躬，手紧紧地捂着胸前，生怕雨水会渗湿那一封被油纸包着的书信。
严小石是严府的信使，经常往来于严府和无逸殿，为着老爷和少爷传递着书信。由于关系重大，他行事一直显得小心翼翼，专注于这一项光荣的工作。
到了无逸殿，迎面差点撞到刚好从里面走出来的徐阁老。
严小石如同哑巴般，默默地闪到一边，头微微地低垂，让着这位大明次辅从身边经过，心里免不得生起几分谦意。
徐阶是一个亲和的人，哪怕面对严小石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亦是如沐春风般地微笑道：“严小石，你又来给元辅大人送信了？”
“是！”严小石犹豫了一下，手仍然紧捂着胸口，还是轻吐了一个字作答道。
徐阶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显得亲和地抬手道：“去吧！”
“谢谢！”
严小石对这种亲和的大明次辅很有好感，被这么一位大人物所尊敬着，让到他心里很是感动，情不自禁地进行了道谢，这才匆匆地朝着里面走去。
徐阶目送着严小石离去，那双温和的眼睛多了一抹凌厉之色，在原地站了一会，却不知道这位以隐忍著称的大明次辅在思考着什么。
走进暖和且充斥着檀香的值房，严小石这具经过细雨浇湿的身子当即感到很是舒服，只是顾不得享受，将那封信从怀里拿了出来。
这是一份极为重要的密信，少爷千叮万嘱让他务必送到老爷的手里。
“老爷，信没有拆开过！”
贴身的家奴严四仔细地检查过信件后，恭敬地递给严嵩道。
严嵩正在写着青词，正是写到：“天地合离，必有……”，只是后面这个“巇隙”的“巇”字，却让他突然记不得怎么写了。
自从圣上移居玉熙宫后，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似乎打那个时候起，他跟圣上的距离亦是随之拉远，而今更是日益生疏。
他想要通过写青词，表达着他这位老臣的那份忠心，从而赢回圣上对他的那一份圣眷。只是当下再写青词，却有一种有心无心的感觉。
尽管他很想让自己相信，这些年的丹药已经令他重焕青春，但他心里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老了，那些所谓的丹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严嵩做事有着一种执着，仍然在思量着那个字，却是随口说道：“拆开吧！”
“老爷，这是一封密信，您还是亲自拆吧！”贴身的家奴严四轻声地提醒道。
严嵩将毛笔轻轻地放下，这才将那封书信撕开，拿出里面的内容进行阅览，脸色很快变得凝重地道：“以次充好？”
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迷团困惑于他。
按说，以大明的财政能力短期是无法负担起重建万寿宫的。只是徐阶父子却是创了一个小小的奇迹，竟然用如此少的银两，仅花三个月便完成了重建，这令他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他知道严世蕃是没少捞钱，但严世蕃却一直有个度，断然不敢拿掉三分之二以上的工程款。
只是当下答案已经揭露，徐阶父子竟然是在木料上以次充好。徐璠从东北商人那里采购松木作宫殿的柱子，而非从南方商人手里购得上等的金丝楠木，进而大大地降低了成本。
此举无疑是犯了忌讳，圣上早已经言明，非数百年金丝楠木不用。
“老爷，这足可以置徐华亭于死地啊！”
严四看到信中的内容，忍不住欣喜地道。
严嵩拿着这一封书信，却是一阵犹豫。虽然徐阶父子犯了欺君，但却举亦是迫于无奈同，若不是在材料上做些文章，那点钱根本无法给圣上修一座寝宫。
实质上，他很早就提议大规模地采用东北更便宜的百年松木，只是圣上却是一个讲究排场的人，对很多事物简直是吹毛求疵。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将这件事情捅了出来。按着圣上的性格，必然会下令拆掉梁柱重建，届时对大明的财政无疑是雪上加霜。
一念至此，他心里不由得犯难起来，隐隐间想要装作不知情。
“老爷，徐华亭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是铲除他最好的机会，你可不能手软啊！”老奴如同严嵩肚子里的蛔虫般，当即又是认真地劝道。
“好吧！你扶我却面前皇上！”
严嵩长叹了一口气，当即下达决定道。
终究而言，不是他严嵩狠心，而是徐阶欺君罔上。他只是照实将事情奏明圣上，至于圣上如何处罚，那便是圣上要做的决定。
他虽然已经老了，但他的心仍然没有变，对圣上同样还是忠心不二。
经过一段不短的路程，严嵩终于到了玉熙宫。玉熙宫确实无法跟原来的万寿宫相比，单从外面看，两者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守门的小太监对严嵩很是尊敬，当即好意地提醒道：“皇上正在扶乩！”
“你就说老臣有很重要的事情求见！”严嵩认真地说道。
“好的！”小太监答应下来，当即朝着里面走去。
与此同时，宫殿内正上演着神奇的扶乩之术。
一名年过四旬的道士，头戴紫阳巾，身穿一件蓝色的八卦衣，五官显得俏瘦，神态飘逸，念念有词地道：“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
随着话落，蓝衣道士已然是被紫姑附体，整个人弯着腰站在扶乩前，身体似乎都缩进那件宽大的八卦袍子里面，而那悬于架子上的锥子却在沙盘上动了起来。
身穿着素白衣道袍的嘉靖就站在沙盘旁边，而黄锦则得急切而好奇，探着身子张望着沙盘。
很快，沙盘上出现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令到黄锦吓得嘴巴微微地张开。而看着守着宫门的小太监这个时候进来，他的眼睛更显惊慌。

第1005章 奏事
小太监进到这里，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包括皇上亦是朝他望来，令到他的心里不由得发怵起来。
他们内监在外面固然风光无限，但在宫里却活得胆颤心惊。稍有不慎，轻者被掌嘴和杖责，重则有丢掉性命的危险。
黄锦看着这个小太监被吓得微微发怵，当即摆出大太监的威严，拉下脸来呵斥道：“你愣着做啥？是不是谁前来求见圣上？”
此话一出，嘉靖旁边的宫人更加好奇地紧盯着小太监。
嘉靖显得很是平静地打量着小太监，眼睛亦是有几分探究的意思。这个守门的小太监进来，定然是外面有大臣求见了，却不知是内阁的阁臣，还是严讷和李春芳，或者是礼部尚书吴山。
“启禀皇上，严阁老在殿外求见！”小太监点了点头，急忙小心翼翼地说道。
严阁老？
黄锦听到这个答案，目光有些担忧地扭头望向了嘉靖。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就有了主意，大手一挥地说道：“你跟严阁老说，朕今天专于修玄，让他明日再来吧！”
小太监正想要领命而去，但想着以前严世蕃所给予的好处，便又是顿住脚步替着严嵩争取道：“严阁老刚刚说……有很重要的事求见皇上！”
在他看来，他冒着风险为严嵩说了这句好话，不管圣上最后有没有接见严嵩，都已经对得起严世蕃先前给予的好处了。
“很重要的事？他真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求见于朕？”嘉靖的脸上浮现凝重之色，显得很认真地进行询问道。
小太监隐隐间发现事情不太妥，不由得向黄锦求救，黄锦却是当即呵斥道：“皇上问你话呢？究竟是不是，给我照实说！”
“是，严阁老是这般说的！”小太监急忙低头，显得老实地答道。
“发生什么事了？”蓝道行从地上悠悠醒来，突然一个激灵，急忙给嘉靖叩首道：“下官失礼了，请皇上恕罪！”
每次扶乩之后，他必然会躺于地上，而后又如大梦初醒般，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请罪。
嘉靖先是给黄锦一个眼色，黄锦上前用一张明黄的布将沙盘盖住，而后嘉靖淡淡地说道：“蓝神仙，你且先退下吧！”
“是！”蓝道行暗暗捏了一把汗，这才小心地退去。
在经过沙盘的时候，他忍不住朝沙盘望一眼，只可惜沙盘已经被布盖住了，根本不晓得紫姑给圣上传达了什么天机。
玉熙宫布局跟万寿宫相似，不过地方显得要小很多。
嘉靖在精舍召见了严嵩，只是看到颤颤巍巍走进来的严嵩，心里却是黯然一叹。
眼前的首辅实在太老了，虽然二十多年前严嵩亦很老了，但现在的严嵩却是老的吓人，哪怕突然死在面前都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尽管他很不想承认，但这些年的丹药对这位老首辅，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强效果。
严嵩虽然对嘉靖极为了解，但终究不是嘉靖肚子里的蛔虫，且走进来已经是气喘吁吁。他先是装着犹豫的模样，最后才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徐璠建造万寿宫，当真以次充好？”
嘉靖听到这个事情后，心里当即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怒火，显得很是愤怒地道。
虽然他知道大明的财政确实是捉襟见肘，但用不用得起金丝楠木是一回事，而选择偷梁换柱却又是另一回事，这徐璠摆明就是在欺瞒于他。
“老臣之子严世蕃在工部任职多年，他认为以户部所拨的银子根本无法重建万寿宫，故而偷偷派人进行了探查。却不曾想，徐璠虽然名义上从南方木材商人购得上等的金丝楠木，但买来的实质是东北的松木，进而才压低了万寿宫的造价！”严嵩将事情的缘由道出，显得惋惜地说道。
嘉靖紧攥着拳头，砸在椅把上道：“真是该死！”
他对万寿宫的工程造价亦是颇为疑惑，徐阶父子仅动用严世蕃预算的三分之一银两，且仅花费三个月便完工。虽然知道严世蕃不可能干干净净，但这两者的差额亦是惊人了一些。
当下徐璠以次充好，所用的柱子是东北的松木而非上等的金丝楠木，这里无疑是少花了一大笔钱，亦解释为何万寿宫造价低。
正是如此，他已然是相信了严嵩的话，徐璠为了贪功邀赏，竟然做了偷梁换柱之事，并且欺瞒于他。
“圣上，请息怒！”严嵩心里暗喜，但显得忠心耿耿地劝道。
嘉靖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忍着将徐阶父子即刻叫来的冲动，对着严嵩温和地说道：“朕知道了！严阁老，你先回去吧！”
“是！”严嵩恭敬地施礼，然后轻然退了出去。
出于对圣上的了解，他知道这件事情一旦坐实的话，那徐阶父子必然要遭难了。徐阶应该只是罢官，但徐璠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却不怪他心狠，而是官场向来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当下，他想要继续守住自己的权势，最好的办法便是除掉徐阶。
待严嵩离开，嘉靖坐椅上站了起来，却是站在三清道祖像前发呆。
黄锦走步走了过来，悄声地提醒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万寿宫当真用了松木？”嘉靖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
黄锦微微一愣，但他素来是哪头都不得罪，便是认真地回答道：“据老奴所知，万寿宫那边用的是金丝楠木，不过严阁老如此说，恐怕亦不是空穴来风！要不，让锦衣卫好好地彻查这事？”
“锦衣卫？还是算了，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忠于谁！黄锦，你亲自带着你的人，给朕好好地查一查吧！”嘉靖轻叹一声，突然吩咐道。
黄锦知道圣上这是信不过锦衣卫了，心里不由得一喜，便是认真地答道：“是！”
嘉靖没有什么食欲，似乎没有用午膳的意思，却是走进了里面，又是来到了沙盘前。
他顿足片刻，突然伸手将明黄的布拉开，却见蓝道行扶乩所留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很清晰地呈现着：“今日有奸臣奏事！”

第1006章 好一场苦肉计
西苑，无疑是权力争斗的中心地带，只是处于城北灵椿坊的顺天府衙亦不乏争斗。
随着新任顺天府丞到任，顺天府衙内揪起了一场明争暗斗。黄府尹想要将林府丞撵走，林府丞同样野心勃勃，大有将黄府尹取而代之的意图。
今年恰恰是外察之年，顺天府衙极可能会发生人事变动。通常而言，顺天府衙两位首官会保一去一，而谁走谁留亦将会揭晓。
虽然结果还没有出炉，只是顺天府衙的很多官吏却看好林府丞，认为林府丞会留在顺天府衙，甚至还会接替黄仲达所留下的顺天府尹宝座。
卯时三刻，众官吏纷纷来到了二堂。
“林府丞早！”
“林府丞早！”
……
林晧然是稍晚时分才来到这里，雷通判等官员纷纷朝着林晧然问好，眼睛莫不好流露着讨好之意，都想要巴结这位前程似锦的林府丞。
在弹劾天官事件中，虽然没有让吏部尚书郭朴倒台，但林晧然同样没有遭到惩罚，甚至还得到了“赤心”的高度好评，这无疑证明圣上很看重林晧然。
前天缉拿严鸿遭到锦衣卫抢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严鸿肯定要落到锦衣卫的手里，结果林晧然却将严鸿押了回来，连锦衣卫都要敬林府丞三分。
正是最近这两件事，令到大家更是看好林晧然。虽然当下林府丞屈居于黄府尹之下，但论到圣上的重视和官场资源，却是林府丞远胜于黄府丞。
“大家早！”
身穿着绯红官服的林晧然来到堂上，并没有摆高姿态，对着众同僚纷纷进行回礼，径直朝着属于他的那张椅子走去。
却不知谁给了林晧然一张纸条，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便是将那张纸条打了开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回袖口中。
这一幕给人看到了，免不得产生几分好奇。
“府丞大人，严鸿都已经抓回来二天了，我们今天逼一逼黄府尹，如何？”雷通判主动靠了过来，在林晧然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前天将严鸿带回来后，黄仲达只是下令将人继续扣押，却一直拖着不进行公审。这一个举动，无疑让他们这帮人没戏可看。
若是他们逼迫黄仲达公审严鸿，必然能令黄仲达很是难堪，事情会变得很有趣。
“恐怕逼不了了！”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头，将那张纸条递给了雷通判道。
雷通判感到一阵疑惑，只是这才刚将纸条打开，寅恭门便有了动静。
咦？
众官吏纷纷望了过去，却见黄仲达在管家的掺扶下，一只腿和一只脚都缠着布带，正一瘸一拐地从屏风走了出来。
黄仲达来到了公堂上，在那张长案前坐了下来，面对着众官吏困惑的目光，满脸沮丧地说道：“本府尹昨日欲巡视城郊，结果从马匹上摔了下来，跌伤了手脚！”
“怎么没将这货摔死呢？”
“都一大把年纪，怎么还骑马！”
……
若是正常的衙门，这时众属官会纷纷真情或假意地进行关心这位府尹大人，但当下谁都没有吭声，心里反倒是在暗暗地诅咒和笑话着。
黄仲达看着堂下冷场，脸上亦是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望向林晧然道：“本府尹已经上疏向皇上告假！林府丞，本府尹告假期间，府衙的大小事务则要由你处理了！”
按着顺天府衙的规定，一旦顺天府尹不能履职，那就由顺天府丞处理。若是如此的话，那林晧然无疑能够短暂地主持顺天府。
“府尹大人，你的右手并没有受伤，尚且能书写，并没有告假的必要吧？”林晧然却没有接手顺天府衙的意思，反倒进行规劝道。
众官吏却是微微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这是一次入主顺天府衙的机会，林晧然为何却要放弃呢？
雷通判已经将纸条看完，却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本府尹此番模样有失顺天府衙的威严，岂能再坐于公堂上，告假之事就这么定了！”黄仲达指着手上的绷带进行拒绝，然后化被动为主动地说道：“林府丞，袁州藩氏的案子已经不能再拖了，你既然已经将嫌疑人严鸿抓了回来，那便由你来审理吧！”
卑鄙！
雷通判等人听到黄仲达的这一番话，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纷纷暗骂黄仲达。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醒悟过来。黄仲达骑马受伤，这肯定不是什么意思，分明是黄仲达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
黄仲达没有胆量碰严鸿的案子，便故意将自己弄伤。这个举动无疑是一举两得，不仅避开了烫手山芋，而且还将这个麻烦抛给了政敌林晧然。
若是由林晧然主持顺天府衙，林晧然想要保住好名声，那就肯定要审理袁州藩氏一案，届时必然是跟严府不死不休。
不得不承认，黄仲达这个官场老油条真的很不好对付。哪怕他真的要栽掉，亦是千方百计地将林晧然拖下水，借严府的力量除掉林晧然。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府尹大人，下官恐怕有负大人之托，因为下官今日亦要告假！”
咦？
雷通判等人听到这话，颇为意外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只是发现林晧然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却不知他因何要告假。
“林府丞，本府尹现在已经受伤，府衙诸多事务可离不开林府尹！不管因何缘由，本府尹都不会同意你告假！”黄仲达板起了脸，当即进行拒绝道。
按着大明的告假制度，黄府尹想要告假，则要上奏疏向皇上请示。顺天府衙所属官员，则向黄仲达这位掌印官告假即可。
当下为了将林晧然拉下水，黄仲达不惜上演了这一场苦肉计，将自己的手和脚都弄伤了，他又怎么可能让林晧然溜走呢？
这一个假，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批，不然他这一个苦肉计岂不是成了自作自受？
“恐怕不行，下官非要告假不可！”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却是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第1007章 落幕
咦？
众官吏不解地望向了林晧然，不明白他有何理由非请假不可！
虽然林晧然深得皇上器重，在官场亦有丰厚的人脉，但自古都是官高一级压死人。黄仲达作为顺天府衙的掌印官，若是他执意不给林晧然批假，林晧然亦不能逆上官而为。
“林府丞，你是要蔑视上官吗？”黄仲达的眼睛眯起，将一顶帽子重重地扣下去道。
在大明的官场中，个人的“品德”极为重要，甚至要重于自身的能力。若是林晧然顶着蔑视上官的帽子，那他的仕途必然落得污点，成为政敌所攻击的一个点，甚至能让他终生不得入阁。
不管你是能力如何的人，一旦在道德上出现了污点，那就很难再得到主流官员的认可。
像张璁那种枉顾周礼而声援而嘉靖的人，虽然被嘉靖任为首辅，但却无法抹掉这个政治污点，最终被百官骂得灰溜溜地滚蛋。
“府尹大人，你是误会了！下官岂敢蔑视于你，实乃有非告假不可的理由！”林晧然很是淡定的样子，认真地解释道。
黄仲达轻哼一声，显得冷冷地询问道：“什么理由？”
雷通判等人纷纷望向了林晧然，目光中有担忧和不解。
林晧然将掏到一半的东西，又重新掏了出来，却见是一份精美的帖子。
他微微一笑，对着黄仲达发出邀请道：“本月十五日，是下官完婚的大喜之日，届时会在家里设宴，还请府尹大人务必到场！”
“完婚？”
雷通判等人听到这话，嘴巴微微地张开着，这才恍然大悟地望向了林晧然。
这位老谋深算般的官场小狐狸虽然今年二十一岁，但至今还没有成立家室，还没有跟礼部尚书吴山家的千金正式成婚。
这件事情算不上什么秘密，谁都知道林晧然这次回京肯定是要完成这一个终身大事了。只是林晧然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跟着他年纪实在太不相符，以致很多人都快忘了这茬。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这般巧合，让林晧然避过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事。不过这事亦不能算是多巧，林晧然一早就已经开始选结婚的日子，而三月无疑是一个好月份。
当下林晧然打着成亲的幌子请假，从而避开主审严鸿的案子，这可比黄仲达伤了手脚有力得多了。
本朝按唐制，官员本人结婚，给假九日，程期另计。
纵使黄府尹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林晧然打着完婚的名义请假，他亦不可能阻拦得了。哪怕他执意不判，林晧然直接开始休假，官场亦不会说林晧然半个不是。
“恭喜！”
“恭喜府丞大人！”
“府丞大人，你得请下官喝这个酒啊！”
……
雷通判等人的眼睛一亮，当即纷纷热情地道贺。林晧然自身就潜力无限，而今能够成为吴山的乘龙快婿，对他个人的仕途无疑是如虎添翼。
“十五日完婚？”
黄仲达望着堂下如沐春风般的林晧然，心里却是一阵绞痛，整个人彻底是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甚至忍痛将手和脚都弄伤了，结果这势在必得的一记拳头，却又再次打了个空，反倒再次成为了笑话。
林晧然没有理会遭受到沉重打击的黄仲达，转身对着雷通判等人微笑地说道：“诸位的帖子都已经准备妥当，今天便会一一派发给大家，还请诸位届时能莅临本官的婚宴！”
雷通判等人纷纷称好，显得极为高兴的样子。
林晧然将请帖交由何师爷转呈，微笑地对着黄仲达说道：“府尹大人，倒不是下官不愿意挑起府衙的事务，实在是婚期在春节时就已经定下了，下官实在是抽不开身。”
何师爷接过那份精美的请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很不好，显得失魂落魄地将请帖送了上去。这苦肉计是他出的，结果却给林晧然如此轻易地化解，自诩精于算计的他却由始至终都没有想起林晧然婚期将近这个事。
黄仲达接过请帖，将那份精美的请帖摊开，发现婚期的日子确实是本月十五日。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林晧然肯定不可能做假，确实是很早前定的日子。
他的心里却是一阵发苦，抬头望着朝气蓬勃的林晧然，却是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小子……早就算计到了！”
跟着林晧然明争暗斗了这么久，他深知这小子无愧林算子之名。
恐怕打袁州潘氏案子开始，这小子便是算好了一切，故而一次次在合适的时点捅这个马蜂窝，从而将他一步步地推向了深渊中。
亏他跟何师爷还自作聪明，上演了这一出苦肉计，刚刚来时还自鸣得意。但以着这小子的心智，又怎么可能不会防着他这一手，婚约已然成为这小子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林府丞，能否放老夫一马！”黄仲达失魂落魄地将请帖放下，突然语出惊人地道。
此话一出，雷通判等人显得目瞪口呆，纷纷扭头望向了黄仲达，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府尹大人为何要“求饶”。
林晧然算到了一切，但却没有算到这一点，脸上微微一愣，旋即微笑着说道：“府尹大人，还请莫要跟下官开如此的玩笑！”
“你应该清楚！这袁州藩氏一案，老夫是万万碰不得，你不能再添乱了！”黄仲达仿佛老了十几岁般，很是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黄仲达一眼，深知黄仲达是动了“断臂求生”的心思。纵使是要折损仕途，特别他的前程，亦不想要得罪于严府。
“只要你安分几天，老夫定然不会成为你的阻碍！”黄仲达认真地望着林晧然，显得更加直白地说道。
林晧然知道黄仲达是担心他在这个案件上继续煽风点火，却是装傻充愣地答道：“府尹大人，下官真不明白您说什么！下官现在已经告假，这阵子便会忙于婚事，府衙的大大小小事务肯定是无法替府尹大人分担，还请大人勿怪！侍到了大喜之日，亦请府尹大人务必到场！”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彻。
实质上，他亦不想对黄仲达赶尽杀绝，毕竟让外界认为是他逼黄仲达下台，这会让他接任顺天府尹产生极大的阻力。
黄仲达现在已经身陷泥潭中，而他又没有魄力跟严府硬杠，他注定是无法从泥潭中爬出来。
郭朴刚从词臣跳出来，正是要积累声望和资源的时候，在接下来的北直隶外察中，恐怕亦不会给“不任事”的黄仲达继续担任顺天府尹。
“一言为定，本官届时一定到场！”黄仲达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是认真地答道。
如果协议真的成立的话，那属于黄仲达的时代已然落幕，而属于林晧然的时代即将开启。

第1008章 半日闲
黄仲达的选择亦是迫于无奈，因为林晧然利用袁州藩氏一案将他逼到了悬崖边，虽然跳下去有可能获得武林秘籍，但更大的可能还是粉身碎骨。
对于沉稳性子的人而言，往往都不会选择冒险的方式。在几经权衡后，黄仲达利用林晧然给予的喘息机会，却是往来于严府中。
林晧然自是有耳目盯着黄仲达的一举一动，对顺天府尹的位置已经是志在必得。
三月，万物复苏，柳绿花红，莺歌燕舞，迎来了生机勃勃的景象。
从位于中轴线上的永定门起，经过正阳门大街进入内城，大朝门、紫禁城、鼓楼等，这座“凸”字型的古城在呈现繁华之余，那些大户人家的后宅已经春意盎然。
金台坊，一条显得静谧的胡同里面，一共有五户人家。单是从门庭来看，必定属于最里面的那户人家为贵，正悬挂着黑底烫金的林府牌匾。
这座宅子的门庭还是其次，里面却别有洞天的感觉，呈现着中式建筑风格之美，前院和后宅以及后花园，都富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后院有小池、凉亭和假山，而池边垂柳冒出了嫩芽，一只嫩绿色的螳螂爬在柳条跟柳枝混为一体，正在春风中微微地荡漾。
在那凉亭上，毅然是一处享受之所。
身穿着程子衣的林晧然躲在有岭南特色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三国志》，正在那里慢悠悠地翻阅着书籍，一副沉迷其中的模样。
自古人生何其乐，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踏入官场后，不仅是假期少，活得亦是很累。既要处理着各种各样的公务，还要防范着别人的算计，同时亦要算计于人。
好不容易有九日的假期，亦让林晧然想要暂时放下公务，好好地享受一番悠闲的日子，做一个暂时不为功名利禄所惑的闲散人。
正看着书中令人着迷的情节，突然感到脸颊间有某种生物喘息，那丝丝的温热似有似无，林晧然便是疑惑地扭过头。
猝不及防，他差点被这神出鬼没的野丫头惊得半死，当即捂着小心脏埋怨道：“虎妞，你怎么不出声，你想吓死你哥啊？”
虎妞却很是镇定，那双漂亮的眼睛反倒有些疑惑，显得一本正经地脆声道：“哥，我有叫你的，是你自己看书着迷了，跟我可没有关系！”
林晧然看着这个丫头此番模样，深知这丫头应该没有撒谎，刚刚是自己看书太入迷了，但还是警告道：“下次不许你悄无声息地过来，真将你哥吓死了，看你一个人怎么办！”
“哥，哪可能这样就被吓死了呀？你这样吓我一百次，我肯定都不行死！”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据理说道。
有些人天生胆小，有些人却天生胆大。他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胆大，她亦不明白他这么胆小，这便是这对兄妹的一个小代价。
林晧然不想跟这个拥有大心脏的野丫头白费口舌，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竹篮，便是认真地疑惑道：“我跟你说的喜糖弄好了？”
由于甘蔗还没有大面积种植，这个时代的糖的成本还是较高，糖制品还没有真正普及开来，更别说后世中的糖果了。
只是为了让婚宴添彩，以及潜藏在心里的一点点商业构想，便是让虎妞去准备了一种简易版的糖果，打算到时派发给小孩。
虎妞听到是正事，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将竹篮子放在石桌上，从里面取出几个糖果递过去询问道：“嗯，哥，你看看是不是这样呀？”
为了制造这种糖果，且事关到配方，他亦是找了联合商团的人进行研制。幸不辱使命，联合商团那边按着哥哥的方法，真的制出了这种糖果。
林晧然接过糖果，剥开糖衣，吃了里面那小块有些粘牙的牛皮糖，感到甜度和香度都算不错，便是点了点头道：“可以，就这样了！”
虎妞看着事情办妥，显得有点小开心，便是坐在旁边属于她的那张竹椅上。
她很喜欢吃糖，从糖人儿到冰糖葫芦都是她所钟爱的零食，这种神奇的牛皮糖自然不例外，亦是剥开一颗放到嘴里含了起来。
糖到了虎妞的嘴里，令到她感到一种满意。而她的兴奋外溢般，两道蛾眉微微舒展，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亮光。
林晧然对糖果的反应平平，先是疑惑地望了一眼虎妞，不明白这野丫头的兴奋从何而来，却又是伸手从竹篮里取了一块喜饼。
喜饼却不是他的独创，而是已然出现在历史长河中了。
秦朝时期，芈月成为秦惠文王的妃子后，诞下儿子嬴稷，惠文王大悦，下令御膳房做上万只红馅糕点，发放给全城百姓，以作报喜之意。
时至今日，广东等地区诞生了这种风俗，喜饼用于庆祝结婚、满月、寿宴等喜庆的日子。
“哥，你说咱们的喜饼要不要再弄点花样呀？”虎妞含着糖果坐在竹椅上，悬着的腿轻轻地晃动着，却是脆声地询问道。
“什么花样？”林晧然随口询问道。
虎妞认真地想了一下，突然脑洞大开道：“可以将你和秋雨姐姐的样子印在上面，然后后面再印上永结同心四个字！”
林晧然白了她一眼，却不是不相信这种艺人的技术，而是他新近在官场树敌众多。特别还邀请了黄仲达和郭朴，若是那两位借此发泄事小，撑死却事大。
虽然他很想偷得浮生半日闲，但这时代的结婚可不是领个证这么简单，有着一套极为繁琐的迎亲和拜洞流程，特别洞房都得按规矩来。
林晧然亦是如同一个学生般，认认真真地学习着这种种的礼仪，同时还要安排着一些重要宾客的接待等工作。
不过好在，虎妞这个丫头平时虽然很贪玩，但做起事来亦是有模有样，且又有着联合商团那边的人帮忙张罗。婚宴酒席的事情亦不需要他操心，必定不会失礼于宾客。

第1009章 时光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兄妹都为着即将举行的婚事而忙碌。
只是随着日期临近，林晧然却是出现了焦躁。不过这些年为官，令到他将这份焦躁藏得比较深，哪怕在学习繁琐的礼仪的时候，亦没有表现出来。
虎妞每天都会外出，亲自置办着各种婚礼所需要的东西。小到一根针线，大到迎新花轿的款式，她都是亲自去操办。
在这一个紧张的时期，林晧然突然发现虎妞这个丫头亦有可取这处，有着很强的办事能力，办起事来几乎从不出差错。
下午的阳光明媚，但在这个积雪刚化去不久的时节，空气并没有什么热度。
林晧然像一个撒手掌柜般，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凉亭上用茶，看着对面的假山，又见到了那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金猴。
小金猴似乎很喜欢这座宅子的假山，隐隐将这里当成了它的领土般。却不知道从哪摸来了果仁，正蹲在最高处，显得津津有味地吃着。
小金猴显得很有灵性，发现林晧然盯着它，却是示威性地朝着林晧然龇牙咧嘴。
林晧然自是不跟小金计较，虽然小金显得凶巴巴的，但却从来没有没有做恶。哪怕在屋顶捉到麻雀，它亦是玩玩而已，玩完便会放走。
只是想到即将完婚，林晧然的情绪当即低下，心却是空荡荡的，总有几分失神。对即将举行的婚礼有着各种莫名的忐忑，一度生起要不计后果地逃避的心思。
“哥，要不要吃！”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间响起，林晧然又被吓了一跳，却是无奈地闭了闭眼，然后才望向这个最近神出鬼没的野丫头。
虎妞的脸蛋红彤彤的，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包糖、蜜枣、肉干等小吃。却不知是照顾林晧然的胃，还是她自己喜欢吃，接着便在旁边的竹椅坐下来。
这次虎妞带回的是驴肉火烧，还残留着一些温热。兄妹一人拿着一个，便像往常一般，边吃着东西边聊着一些家常里短。
林晧然倒会藏着一些东西，但虎妞的肚子里根本藏不着东西，有时说一些趣事，有时说一些人如何如何，有时还会请教一些问题。
由于吴秋雨马上就要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员，话题便总围绕着新家展开，虎妞突然认真地说道：“哥哥，秋雨姐姐嫁进来我们家后，你真要好好跟她说清楚，她不能管我的！”
按着这时代的规矩，吴秋雨以正妻的身份嫁到林家，且又是礼部尚书的女儿，自然是要执掌这后宅之事，哪怕虎妞亦要听她的管教。
只是虎妞都不愿意被林晧然管着，又怎么会愿意被吴秋雨管制呢？
“知道了！”林晧然睥了这个野丫头，认真地答应下来道。
虎妞显得欢快地吃了一口驴肉火烧，又是提出要求道：“还有阿丽！她其实算是我半个师傅，秋雨姐姐也为能管她！”
“知道了！”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最终勉强答应了下来道。
虎妞晃着腿又吃了一口驴肉火烧，却是指着假山上的小金猴道：“还有小金！我已经答应小金了，这里是它的领土，秋雨姐姐也不能撵小金走！”
“哎……”林晧然叹了一口气，扶住了额头。
在最初的时候，她担心吴秋雨会不会端起主母的架子欺负虎妞，但现在他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吴秋雨还没有进来，这野丫头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甚至在前天的时候，她说要是吴秋雨不喜欢她呆在家里，那她亦可以往到其他的宅子去。
北来南去几时休，人在光阴似箭流。
眨眼间，时间便已经悄然来到了三月十五日，一个显得很喜庆的日子。
西苑，门前广场，破晓时分。
宫门前站着诸多官员，尽眼望去，都是红袍加身的高官。而后面的空地中，却是精神抖擞的三百名考生，在礼官的安排下，规规矩矩地站列队在那里。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
这诗的名字叫劝学，但却很“安利”，事因写这诗的人是宋真宗赵恒，他要网罗天下最出色的人才。
其通过渲染读书之目的不是当下的快乐，而是未来的生活富足、社会地位，为寒苦的读书人勾勒出美好的未来，鼓励读书人刻苦读书以搏取功名。
虽然宋真宗赵恒的诗不单纯，但无疑是极为成功的，致使各朝各代的读书人都勤学苦读，对功名历来都是趋之若鹜。
而如今，三百名新科贡士经过了寒窗十载，经过了科举的惨烈厮杀，终于站到了西苑的宫门前，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即将获得黄金屋和颜如玉。
殿试不会淘汰考生，只要规规矩矩地参加完这次殿试，至少有三甲同进士的功名，将会以进士官的身份进入官场。
年仅二十八岁的会元王锡爵显得意气风发地站在最前头，眼睛深处蕴含着一丝强烈的渴望，虽然不可能复制林文魁的伟绩，但很希望指染到那状元之位。
年仅二十岁的王弘海心里既是紧张又为忐忑，眼睛还有一丝迷茫。不过想到这一条是老师曾经走过的路，而他的老师更是通过殿试题目成为开海派的急先锋，心里又多了几分期待。
在参加这个殿试前，他的老师亦是抽出时间，为他们几个高中的门生讲了许多的朝政的事情以及答题的技巧，甚至还帮他们猜了三道题目。
殿试跟以往的考试完全不同，在这里将会首重策论。而他们虽然算是学富五车，但装的都是四书五经，或者是前人的论调。
经过老师的提点，王弘海有感觉自己策论水平的提高，亦知道当下朝政的情况，如何写一篇更符合朝廷口味的文章。
“宣壬戌科贡生进！”
侍到前面的官员进入宫门后，一个太监的声音传来，旁边的礼官当即督促他们走进里面。
随着入场指令传达，三百名新科贡士走入了西苑，却不知道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谁将会是新科状元？王弘海的成绩如何？他能否顺利挤入翰林院？

第1010章 迎亲
槐树胡同，吴府。
随着一支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从胡同口进来，一阵鞭炮声在门前噼里啪啦地响起。
一副新郎官装扮的林晧然骑坐在一匹枣红大马上，前面还有一群捕快在帮忙开道。虽然他对结婚很是抵触的，只是事情到了眼下，亦还是能够泰然处之。
“花轿临门喽！”
跟随过来迎亲的几名妇人到了门前，一齐朝着里面朗声大喊。女人的嗓门很是神奇，不需要经过扩音器，足可以将话从门前传到后宅。
按着礼制，女方为显孝道，肯定是不会主动走出来，还需要新郎亲自进里面将新娘迎出来。
花轿代表着明媒正娶的意思，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人领着花轿进吴府。只是大门却是虚掩住了，不让这顶花轿进里面，俗称“拦轿门”。
“有劳了！”
林福将准备好的利是包进行派发，用金钱进行开道，这才将这帮闹事的少男和少女打发掉。
毕竟林晧然不是普通的新郎官，现在已经是朝廷的正四品官员，将来很可能入阁拜相，这些年轻男女哪敢真的造次刁难。
花轿子进了前院，轿子的门朝外摆放，且不能正对着大门。
吴华寿手持一支燃着的红烛和镜子，揪开了轿帘，向着轿内认真地照一下，这谓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俗称“搜轿”。
这个时代的婚礼很是繁琐，但很多宾客都喜欢瞧这么一出，很多男女老少却是围在周边津津有味地瞧着，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
这场可谓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婚事，吴家在江西素有名声，而吴山贵为当朝的礼部尚书，且在士林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林晧然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现任正四品的顺天府尹，且家财颇丰，当下迎娶吴山的女儿，怎么都说不上是高攀。
对着这门婚事，很多人都是抱着羡慕和妒忌的态度，吴府的亲戚亦是乐于这门亲事能够顺顺利利的。
林晧然领着人穿过前厅，到了垂花门，却被一帮吴氏宗族的女眷拦住了。
“你们先将桌上的酒全喝了！”
吴华寿很是重视这个婚礼，特意从江西老乡带着一帮女眷上京，加上住在京城的一些女眷，这一大帮女眷挡在门前，一个胆大的妇人提出要求道。
在门前那张酒桌上，足足摆了十六大碗酒。
林晧然并没有摆架子的意思，端起了其中一碗，喝了一口酒。由于接着还要迎亲，等会回去还要招待宾客，故而他只是意思了一下。
后面的张虎和赵龙等人素来就喜欢饮酒，却是你一碗我一碗，一帮粗汉端起酒碗就一饮而尽，酒桌当即变得干干净净。
“有劳了！”
林福将准备好的红包进行派发，这些女眷原本想要刁难来着的，只是她们显得有些犹豫。
王汉等人很是机灵，已然悄悄地闪身到大门处，徐徐地将大门推了开来。众人看准时机，将林晧然护送了进里面，闯过了素来最难搞的垂花门。
本以为是万事大吉，只是到了里面的庭院，隐隐间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却见在那堂前，正摆着一张书桌，桌面摆放着纸笔墨砚。而在桌子的后面，却是站着几名官员，吏部尚书郭朴毅然在列。
由于郭朴要主持外察工作，所以并没有参与接下来的殿试阅卷工作，而此次主持阅卷的主要是由“青词四相”负责。
林晧然上疏弹劾郭朴，并提议圣上罢免郭朴，这无疑是结了仇怨。当下在这里相遇，却是让到林晧然感到一阵的发怵。
“林文魁，老夫素闻你有竹君子之名，今日若不作一首让老夫满意的竹诗，你就休想从这里过去！”领头的倒不是郭朴，而是右都御吏李文进，显得为老不尊地提出要求道。
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亦算是人才辈出，除了郭朴和吴山两位大佬外，还有不少人身居重职。
李文进虽然是三甲进士，只有他父亲做过户部的郎外郎，在官场积累一些关系，让他走了言官的路线，当下以右副都御史总督大同。
李文进此举看似刁难，但亦算是对林晧然的一种认可。他显然不再将林晧然当作小辈对付，已然将他视为一位能跟他们做对手的人物，故而为着他的迎亲“助助兴”。
其他官员亦是纷纷附和，要求林晧然在这里作一首竹诗。
林晧然上次弹劾郭朴事件，对整个大明的朝堂都轰动很大。一是林晧然的惊人胆颤，二是林晧然安然无恙，这无不证明林晧然并不是普通的正四品顺天府丞。
再结合着顺天府衙新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顺天府尹黄仲达几乎没有留任的可能。
若是吴山全力推举林晧然，加上林晧然昔日在广东的功绩，完全可以接任黄仲达所留下的位置，从而成为大明最年轻的顺天府尹。
一旦成为顺天府尹，林晧然无论地位和权势都骤然拔高，已然可以跟他们平起平坐。纵使是李文进这种大佬，亦要卖他一些面子了。
“下官献丑了！”
林晧然深知写诗不如不写，才子之名离得越远越好。只是这帮大佬提出要求，今日又是迎亲之日，这诗还真非写不可，便是苦笑地施礼道。
“质夫，我们去去瞧瞧！”有个官员素来喜欢诗词，却是想要拉郭朴一起过去围观道。
郭朴虽然喜欢诗词，但不是谁的诗词都喜欢，他都恨不得将这小子挫骨扬灰。原本他是坚决不想凑热闹的，只是看着无事，且想着这小子早已经沉迷于权势，恐怕拿不出什么佳作，便还是选择上前围观。
林晧然来到桌前，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毛笔，在研好的墨研沾了墨，目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他屏息凝神之时，周围亦是鸦雀无声。
针对不同的人群，写不同的诗，这是他的一个心得。只是在这个场合，要写什么诗更合适，这却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片刻，他似乎想好了，便将笔落在宣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咦？
郭朴等人探头望去，脸上当即露出了凝重之色，收起了那一份轻视之心。

第1011章 又见竹诗
林晧然属于这时代的另类，通常诗文做的好的才子，其科途都不会太过顺畅。
像最具盛名的吴中四子，除了唐伯虎和祝枝山到京城参加过会试，文征明和徐祯卿却连一个举人的功名都捞不到。
另外，唐伯虎和祝枝山虽然是参加了会试，但唐伯虎却是闹出了舞弊案，祝枝山三十三岁中举，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考了七次都没能高中。
反观林晧然这个天纵之才，以《竹石》一诗闻名于两广，后一首《木兰词》令到天下青楼都在传唱。在科举上，更是创下了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被当今圣上亲封为大明文魁。
只是这个小子却很是精明，在进入官场之后，这些年几乎都没有诗作面世。以致很多人甚至都忘记了他的文名，仿佛那个竹君子都不是他一般。
今天被当场逮住，借势逼其作诗，有一些刁难的意思，但亦想要亲眼确认下林晧然的水准，看是不是那个名扬天下的竹君子。
李文进的名字中有个文字，对诗文素有偏好，这时干脆站到了林晧然的旁边，随着林晧然的笔迹朗声念道：“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
郭朴等人瞬间色变，吃惊地望向了林晧然。
不同身份的人，作不同的诗。像一位普通的士子，断然是做不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诗句，而林晧然昔日亦是以竹言志。
只是当下的诗句，既符合了他们这帮人的身份，又呈现出一种共同的“政治追求”。单取这一句，便可谓之难得的佳句了。
林晧然的笔尖没有停，继续专注地在洁白的宣纸上泼墨挥毫，而李文进随着他的笔迹又是大声地念道：“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诗成，却是令到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一幅一名清官辞官归乡垂钓于江的画面呈现在众人的脑海之中，久久挥之不去。
这既是写人，又是写竹，暗示着人跟竹一般的高傲和洒脱。
“好诗！好诗！”
李文进回味之后，在安静中突然发出感叹道。
而这一声，打破了安静，众人亦是纷纷大加赞赏，终于确定这林文魁的竹君子之名。
郭朴作为词臣，一直都在清水衙门，由于官路亨通，故而一直都保持着洁身自好，心里一直都看不起那些贪婪的地方官员。
亦是如此，当看着这一首竹诗，他的感触却是还要更深一些，目光暗藏着一抹震惊。
只是诗虽然好，但让他主动掷去乌纱帽，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了苦笑之色。身处于官场之中，这主动辞官回乡垂钓，却是谈何容易。
君不见，严阁老都八十有四了，却还在霸占着首辅的位置。
“小子献丑了，可否入得李大人您的法眼？”
林晧然将笔交给了旁边的林福，对着李文进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如果是在士子之时，他写这首诗肯定是不合适的。只是他现在已经贵为正四品的顺天府尹，抛下这首洒脱的诗，却是利大于弊。
从古到今，主流都会敬佩那些不为功名利禄所迷的大才，对那些保持独立人格、追求思想自由、不委曲求全、不依附权势的大才都极为推崇。
孔明是刘备三顾茅庐才出山的，李太白要高力士为他脱靴得以蔑视权贵之名，海瑞是因为不跪上官而有了海笔架的称呼。
林晧然这首如此淡泊名利的诗丢出去，对他必然是有利无害，这会有助于他清廉的好名声。哪怕将来某日被逼得辞官，有着这一首诗流传于世，天下的士子肯定还会为他抱不平。
李文进拿起了那张笔迹未干的宣纸，仿佛是得到了一个宝贝般，眼睛仍然停留在纸上，嘴里爽朗地笑道：“入得了！自然是入得了，哈哈……竹君子果真名不虚传！”
“诸位大人，那下官先行告辞了！”
林晧然恭敬地对众人施礼，当即朝着堂中走去。
郭朴却是一直望着林晧然，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似乎是对林晧然有了新的认识。
“以竹君子闻名于士林，为官又能保持清廉，还是一位难得的能干之臣，这种人怎么亦不可能是奸佞小人！质夫兄，此次外察不给他一个优，你当不起这个公允之名！”
李文进捧着那副字，却不知是不是“拿人手软”，主动为林晧然说好话道。
“酒刚刚已经跟诸位喝过了，本部堂还有事，你跟曰静兄（吴山的字）说一声，先行告辞了！”郭朴脸带怒容，却是匆匆而去。
若是他在北直隶的外察中，给黄仲达伪等或中三等，而给林晧然优等，那就相当于是要将顺天府尹的位置给予林晧然。
但林晧然在他的心里评价中，顶多是中二等，还得乖乖地呆在正四品的顺天府丞上，而顺天府尹要从其他地方物色人选。
只是身处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却并非他郭朴一言而决。
像广东的外察结果，首辅没有异议，皇上亦没有反对的意思，却因为林晧然上奏疏，一切都变了。虽然圣上没有让他重修，但却让他对广东官员宜静不宜动，且还要他可适当地咨询一下林晧然的意见。
显然，汪泊和雷长江是肯定不能调动了，不然别说林晧然会不会又上秦疏弹劾于他，皇上那边恐怕亦要雷霆大怒。
正是如此，虽然他很想将林晧然打到中二等，想让年仅二十一岁的林晧然继续担任顺天府丞一职，但这事恐怕不是他一个人说得算了。
最为重要的是，广东方面的人员调动需要安抚住林晧然，这一个顺天府尹的位置没准真要拿出来跟林晧然进行利益交换。
“见过……岳父大人！”
林晧然来到堂中，恭恭敬敬地给吴山行礼道。
他心里却很是发怵，这老货不仅是他的老师，而且还成了他的岳父。有着这双重关系，他以后还真无法跟吴山反目了。
媒婆逮了空档，并没有在这里呆，而是前往吴秋雨的闺房，代林晧然将新娘给请出来。
“先坐吧！”
吴山的脸素来都是敛着的，现如今显得极为严肃，那张显得刚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对着林晧然淡淡地吩咐道。
“是！”
林晧然摊上这么一个不懂风趣的岳父，只好恭恭敬敬地坐在一边，眼睛睥向正在饮茶的吴山，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来缓解氛围，当真可谓是如坐针毡。
好在，媒婆的效率很高，再加上吴府这边亦很是配合的样子，很快就将新娘子吴秋雨从闺房领了出来。

第1012章 迎亲队伍
按明朝的诰封制度，官员的正妻都能得到朝廷的诰命，经内阁诰敕房核对无误后，加盖御宝颁发。
诰命夫人有品级之分，跟其丈夫官职有关，但有俸禄没实权。按当朝的称谓，一品二品官员的正妻叫做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六品是安人，七品以下是孺人。
吴秋雨身穿着只有诰命夫人才能穿戴的“凤冠霞帔”，蒙着一张大红盖头，在众喜娘和吴母的引令下，来到了大堂中。
吴母的眼睛哭红了，但自然没有想要终止婚礼的意思，而是将目光落向吴山身上。
吴山长叹了一口气，眼睛明显有着浓浓的不舍。只是他心里更是明白，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儿是时候要出嫁了。
至于所选的这一位夫君，确实是无可挑剔，且女儿亦很是喜欢，不失为良婿。
林晧然已经站了起来，乖巧地来到了吴山的面前。
吴山执起吴秋雨的手，对着林晧然道：“今日我将我最疼爱的女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对她，知道吗？”
林晧然隐隐听出了几分威胁之意，但却只能是乖乖地应允。他能够拂严嵩和徐阶的面子，但面对这位既为老师又为岳父的老古板，还真的只能乖乖服从的份。
吴山倒还算厚道，对着吴秋雨又是叮嘱着道：“雨儿，你如今要嫁作他人妇了，当谨记《女诫》，莫丢了我吴家的脸面！”
吴秋雨轻轻地应了一声，但已然是泪流满脸的样子。
纵使她很早就期待这一天，想要离开这座几乎生活了一辈子的吴宅。只是这一天来临之时，她心中又是那么的不舍，却还想继续呆在父母的身边。
“新娘，请随我来，是时候上轿了！”
喜娘将这里视为龙潭虎穴般，当下已经接到新娘了，却是一刻都不愿耽搁，又是劝着吴秋雨，将人朝着堂外引走。
林晧然又是施了一礼，然是跟着媒婆等人离开了大堂，亦是暗捏了一把冷汗，总算是远离了这个危险的泰山大人。
到了前院的花轿子，吴母给吴秋雨喂了上轿饭，寓意是不要忘了哺育之恩。
只是这一幕，又是一出母女别离，母女都哭得很是伤心。
吴华寿的妻子先一步探身到花轿中，将一只焚着檀香的铜脚炉置于新娘座位座下。
吴秋雨在几经催促后，这才上了轿子。按着规矩，坐到轿子上，屁股就不能够乱动了，这更像是成为主母前的一项培训，名曰“平安稳当”。
“起轿咧！”
媒婆和喜娘又是齐声一喊，这顶八抬大轿便被抬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迎亲队伍从吴府大门离开，张虎等人领着捕快开道，浩浩荡荡地准备返回城北。
徐府，一座显得有些寒酸的宅子门前。
一个体胖的年轻女人怒气冲冲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门前等马车的时候，又是对身后的丈夫发怒道：“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你们江家的，竟然要老娘到那种山旮旯的地方，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
声音并不小，一帮好热闹的百姓正到徐阶门前等着看那支气派十足的迎亲队伍，自然是将徐府门前的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江月白自以为风流倜傥，打扮素来是风度翩翩，这时被妻子如此当面数落，脸上露出了几分难堪之色，却是保证地道：“你回去高州，定然不会委屈于你！”
他是嘉靖三十八年的庶吉士，眼看着考满在即，偏偏这个时候家里传来老爹病重的消息。若是他告假，那他恐怕就无法留在翰林院了，而若他不告假，难免落得不孝的污名。
就在刚刚面见岳祖父徐阶的时候，他微微地提了一句让妻子回去代为尽孝，结果得到了徐阶的认可，当即就让他的老婆启程回高州。
只是此举，像是引爆了一个火药桶般，这位素来粗鄙无礼的妻子更是瞧他不顺眼，在这门口便是要发作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若是胆敢带女人回家，我回来第一时候便剪了你那根无用的东西！”徐玉燕做了一个剪刀的手势，进行威胁着道。
江月白害怕地伸手捂了一下裤裆，当真是又羞又臊。很是后悔当年悔了婚约，结果娶了这么一个女人，这徐府是怎么样教育子女的？
“阿贵，你愣在那里做啥，还不将马车赶过去？”徐玉燕站在门口的台阶看到自家的马车呆在巷中，当即大声地使唤道。
那辆马车没有过来，而是一名捕头大步走了过来，进行施礼道：“我家大人的迎亲轿子已经起轿了，还请这位小姐稍等片刻！”
“让我等？你知道我是谁吗？”徐玉燕冷哼一声，显得傲慢地询问道。
江月白就站在一边，自然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实质上，翰林院的上上下下，特别是翰林院修检厅的人，都已经悉数到了城北。此时，他却不哼声劝老婆，似乎是希望产生一些冲突的样子。
王汉的脸一正，显得异常坚定地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今天是我家大人迎亲的喜庆日子，谁敢挡我家大人的迎亲队伍，就要休怪本捕头不客气！”
说话间，一帮捕快刷刷地望来，大有进行武力镇压的意思。
“你……你们给老娘记着！”徐玉燕气得咬牙切齿，但却不敢爆发，只是摞下一句狠话，算是自己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
她蛮横是不假，但深知真的发生了冲突，他爷爷必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这阻拦别人的迎亲轿子，等于是坏人家的好事，是要跟人结怨的。
从这帮捕快的举止来看，这个娶妻之人是一位官员，似乎很是不凡的样子。
却是这时，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而来，引起了围观人群的羡慕。
长相俊郎的林晧然拍马在前，后面则是诰命夫人才有资格乘坐的八抬大轿，更有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开道，却是京城都少见的迎亲队伍。

第1013章 虎妞的贪念
看着眼前风光的这一幕，江月白可谓是五味杂陈。
昔日他所看不起的人，甚至是踩在脚下的人，如今却是无限风光。不仅已经位居正四品的顺天府丞，还迎娶士林最有声望的礼部尚书吴山的女儿，可谓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自当年的从那一棍起，他跟他的距离是越拉越远，甚至让他只能够仰视了。
他虽然迎娶了当朝次辅徐阶的孙女，但其中的苦却只有他自己知晓。且不论这个妻子如何难以相处，单是在仕途上，徐阶似乎并不打算出手帮他。
却是为了避讳，徐阶似乎都不打算出力帮他在翰林院转正，而是想让他转到地方任官进行历练。
只是真到了地方，一旦徐阶接着倒台，那他这辈子就完蛋了。从京城到地方容易，而从地方回京却是千难万难，更多的官员终生只能窝在一个小地方。
像袁炜、吴山、郭朴等朝廷大佬，哪个是要到地方进行历练，还不都是走翰林院到礼部这条通天捷径，从而官拜尚书或入阁拜相。
反观林晧然当下已经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而京城还有一则传闻，这小子有机会接任黄仲达的地位，成为正三品的顺天府尹。
一旦到了那时，哪怕他成功转为正七品的翰林编修，但对林晧然这位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仍然只能是进行仰望。
“江月白，你看看人家的婚礼！”
徐玉燕看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当即又是满怀怨念地数落道。当年为了以示低调，他们二人的婚事很是简单，连轿子都比人家小了一大圈。
江月白乔装没有听到，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突然朝着徐府里面又走了进去。
徐玉燕看着他突然这个举动，心里却是一惊，担心江月白不再忍让，会直接休了她。
由于来时，迎亲队伍走的是宣武门大街。按着不能走回头路的规矩，所以迎亲队伍走了定安门大街，算是绕遍了北京城小半圈。
当迎亲队伍出现在定安大街之时，又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得知这是顺天府丞林文魁迎娶当朝礼部尚书吴山的女儿时，很多人都投出了羡慕的目光，更是称赞这是一对金童玉女。
从城南到城北，这个距离并不算近，回到之时已然是黄昏，却是正好撞上这吉时。这婚礼最早的时候称为“昏礼”，意味黄昏时刻的礼仪。
在这一个夕阳西斜、红霞满天之时，却是平添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林府大开中门，随着迎亲队伍的出现，鞭炮和烟花齐响。
身穿着喜庆衣服的虎妞早已经站在这里等候，虽然随着吴秋雨嫁进来，她的地位有下降的风险，但这时她是由衷的高兴。
在门口之时，又是一套繁杂的流程。
林晧然在“引赞”和“通赞”的指引下，将新娘从轿子中请了下来。
吴秋雨这一路亦是不好受，屁股已经坐麻了，腰还很酸疼。在下轿的时候，她微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腰臀，身体才稍微舒服一些。
喜娘又拿出央间扎着大红绣球的红绸子，林晧然和吴秋雨各执一头，以着男左女右的规定行走，沿着地上那张长长的红毡走向了正堂。
正堂上，早已经放置香烛，父母的灵牌，中央帖着大大的双喜字，下面摆着富有寓意的瓜果，一切早已经准备就绪。
在向父母上香后，按着通赞的指令，行了拜堂之礼。
“一拜天地！”
担任通赞之职的墨飞对流程了然于胸，站在一旁朗声道。
林晧然和吴秋雨手持红绸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二拜高堂！”
林晧然和吴秋雨手持红绸子，规规矩矩地朝灵牌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林晧然和吴秋雨面对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下对拜礼。
“礼毕，送入洞房！”
随着这一个声音，拜堂仪式完成，而林晧然跟吴秋雨这才算正式结为夫妇。甚至都不需要洞房，二人的关系已然是成立了。
在媒婆的引导下，林晧然完成了最后一道程度，手持那块中间扎着大红绣球的红绸子的一头，将吴秋雨引进了洞房。
而后，他被媒婆和喜娘撵了出来，里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和布置，当下他则还要招呼一些亲朋好友。
酒席早在中午时分便开始，宴请了在京城的诸多宾客。
林府表现出豪迈的一面，除了请来京城各大酒楼的名厨，还有各类上等的佳肴，这一场酒席无疑是办出了高规格。
正是如此，令到那些普通的宾客吃得大为过瘾，特别是顺天府衙上下的书吏和衙差，都称颂林府丞为人很是厚道。
在酒席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林晧然去接新娘了。府的人丁单薄，却好在虎妞在这里帮忙照顾宾客，算是帮了一个大忙。
“哥，秋雨姐姐是不是已经是我们家人了？”
虎妞如同自己娶媳妇般，整张脸都是红彤彤的，正是守在房外等着林晧然，看着林晧然被撵出来，当即上前兴奋地询问道。
林晧然看着这个小丫头满脸兴奋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她一把这张肉墩墩的脸蛋，而她很配合地“哎呀”一声。
面对着这么可爱的妹妹，他便是给予肯定的答案道：“是的，你该叫她嫂子了！”
“那你什么时候生宝宝？”虎妞的眼睛微亮，当即又是追问道。
林晧然暗捏了一把汗，这才好不容易克服心理为人夫，他可还没有为人父的想法，便是进行敷衍地道：“这个得等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哥，你跟秋雨姐姐生出来，秋雨姐姐不肯带的话，我可以帮着带的，我会经常带他到很多好玩的地方玩！”虎妞紧跟着林晧然，显得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听到这番话，差点没有吐血身亡。若是真将自己的小孩由给这野丫头带的话，必然又是一个野小子或野丫头，却不可能由她带。
再说了，这都已经帮她带回一个嫂子，这野丫头当真是贪得无厌，竟然都已经打起做姑姑的主意了。
摆脱了这个喋喋不休的野丫头，他直接来到了宅子的前院。
虽然中午的酒宴已经散去，但一些关系好的亲朋故友还是会留下吃这顿晚餐，一直吃到天黑为止。
在前院中，却还有好几桌的客人。除了杨富田这帮同科外，还有同乡的官员，一帮上京叙职的广东官员以及翰林院昔日的同僚等。

第1014章 担当
酒席是一种文化，更是一项交际。
林晧然虽然仅仅身居正四品的顺天府丞，但凭着他文魁出身，又拥有如此强大的年龄优势，已然算得上是一位小大佬了。
只要他能够顺利登上顺天府尹的位置，凭着他的潜力和智慧，加上联合商团的资源支持，甚至都可以自立山头，自成一派。
现在留在这里的官员，都是一帮跟他有些关联的人。若是他真有能力将这帮人整合到一起，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是一股相当恐怖的力量。
“若愚兄，新婚大喜！”
徐渭等翰林院看着林晧然端着酒杯出现，纷纷起身进行祝贺。
虽然林晧然早已经离开了翰林院，但没有谁将他当成外人。
林晧然所创立的《谈古论今》的销量火爆，更是成为大明最有影响力的刊物，令到他们这帮翰林人都得到了实惠，且地位亦是得到了提高。
正是凭着这一点，林晧然已然在翰林院打下了深深的铬印，几乎所有人都将他视为自己人，甚至是将他当成翰林院的一份骄傲。
“多谢诸位同僚前来参加喜宴，本人深感荣幸，咱们共饮此杯！”林晧然自是不会托大，显得温和地对众人举起酒杯道。
众人亦是高举着酒杯，跟着林晧然饮下了这一杯。
在他们这帮熬资历的翰林官看来，三四年的功夫很短。
只是在这位天纵奇才却成功主持了广东开海，从小小的雷州知府越升到了顺天府丞，甚至即将还有机会出任顺天府尹。
林晧然并没有厚此薄彼，周旋于这几张酒桌间，最后到了王弘海这一帮门生的酒桌前。由于要参加殿试，他们一帮人没有参加中午的酒宴，这考完殿试才赶过来参加酒宴。
“你们几个考得如何？”
林晧然却是收起笑脸，显得不怒而威地询问道。
除了王弘海外，其他人的年纪都要比他大，甚至有人都可以做他父亲了。只是他是他们的老师，完全可以像吴山对他一般，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
王弘海等十二名门生自然不觉得有何不妥，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一个急性子的门生答道：“老师，银矿利弊、江浙开海和蒙古之患都考了！”
在他们参加殿试前，林晧然亦是尽为老师的责任，对他们进行了策论的训练，并且还押了一些题目。当下听到这三道题目都被他押中了，知道他们的殿试成绩不会太差了，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虽然官场更讲究人脉，但你没有好出身的话，拥有再强的人脉都没有。像严世蕃的人脉够强了，但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都不敢接，还不是他的出身太差了。
当下三甲进士的天花板是地方知府或郎中，二甲进士则是六部尚书，只有翰林院出身的进士才能有资格进入内阁。
哪怕历来刚愎自用的嘉靖，亦是慢慢向百官做出了妥协。如今的阁臣中，都是以翰林院出身为标准，不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动用张璁那等非翰林院出身的官员。
林晧然将来需要能够依赖的助手，甚至是能为他冲锋陷阵的人，以后自然要从这帮门生中物色。若仅仅是三甲进士，对他确实是用处不太，二甲进士才是他以后所需要的。
得知他们考得都不错后，面对着王弘海崇拜的目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嗯，那你们应该考得不错，今天就放开着喝！”
“是！”众人纷纷应承。
王弘海目送着老师离开，突然发现很多人都朝着他望来，一个人主动给他满上了酒，心里顿生了一阵寒意，知道今晚恐怕是要醉在这里了。
酒桌慢慢地散去，特别是徐渭这帮翰林院住在城南，便是纷纷告退。
林晧然跟杨富田等同科和一些广东籍的官员在京城没少聚到一起，故而大家酒足饭饱后，亦是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广东一帮赴京叙职的官员留到了最后，毕竟他们当下很是清闲，最重要的工作还是“跑官”。
广东的外察结果很是不理想，除了黎家亮、韦忠国和欧阳刚这三位知县外，其他人都得到了一个相对较低的评分。
若不是林晧然的惊天一闹，他们的仕途恐怕都要蒙上一层阴影。只是当下，他们在京城如同外人般，仍然只能乖乖等候着命运的裁决。
林晧然现在是正四品的顺天府尹，在京城拥有诸多的人脉，还成为了礼部尚书的女婿。这帮官员亦如昔日般，将希望再次寄托在林晧然身上。
“想必你们都有耳闻！圣上虽然没有更改广东的外察职评结果，但却让郭朴对广东进行调职之时，询问一下本官的意见！”林晧然并没有绕圈子，直接开诚布公地道。
“传闻是真的？”雷长江等人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一亮道。
虽然他们早已经听到这一个传闻，亦猜到可能是这么一个结果，但却都算是没有定数之事。而今得到证实，他们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了少许。
有着林晧然帮着周旋，且林晧然历来是不吃亏的主儿，那他们极可能不用被调到偏远之地接受煎熬。
“不错，所以你们亦不用太过于悲观！能帮各位争取的东西，本官都会尽力帮你们争取，实在争取不了的，本官亦会帮你们继续原职！”林晧然地点了点头，并认真地进行许诺道。
在这里的广东官员中，都是跟他有关系的人。
像化州知州戴北河、海康知县韦忠国、香山知县黎家亮等是他的旧属，而广州知府雷长江和潮州知府李烛光是他的同盟。
不管是出于保护联合商团的利益，还是增强自身的实力，他都需要为这帮没有背景的旧属谋得出路，照拂他们的仕途。
只有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担当重任，那他们这个群体才会更愿意围绕在他的周围，从而开成有凝聚力的群体，将来亦能做一些真正的大事。
“林大人，有劳了！”
雷长江感受到了林晧然的善意和担当，心里亦很是激动，却是纷纷站起来进行施礼道。
时间已经不早了，众人深知今天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现如今已经得到林晧然的许诺，亦是纷纷离桌离去，不愿再继续打扰他的好事。
林晧然将众人陆续送走，对一些醉酒之人亦是安排地方让他们住下，并派遣人员进行照顾。
这么多酒下来后，他亦是有几分醉意。只是他刚刚有所克制，而大家都没有灌酒的意思，却还能应付接下来最重要的礼节。
顺着那条长长的红地毯，朝着燃着火烛的房间走去，并用力地将房门推开……

第1015章 春宵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林宅的正堂房，这是一间大套房，已然是装潢得富丽堂皇。
地板上铺着绣花红毯，墙和窗帖着大红的囍字剪纸，屋梁悬挂着几盏大红灯笼，充满喜庆色彩的龙凤蜡烛，以及从紫铜炉散出的淡淡檀香。
看到林晧然推门走进来，丫环和婆子们帮着揪起通往卧房的珠帘子，然后纷纷低头含笑着离开，屋里只剩下新郎和新娘。
林晧然走进卧室，看到坐在合欢床前身着大红色喜服的新娘子，头顶着那张大红盖头，隐隐间令人产生了一种期待。
吴秋雨静静地端坐在床前，知道他已经进来了，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份紧张。随着他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桌前拿起了秤杆，她那双嫩白的小手紧张地攥着那张鸳鸯手帕。
她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在三年多前，二人订下婚约，她便已经将心交付给这个令她心动的男人。在吴府的日子里，她有好些日子里，都渴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如今，这一天真的到了，且他们都已经准备要洞房了，却是令到她一阵的紧张与害怕。
突然间，她感觉到大红盖头往上升，心当即被拉了起来。她的下巴微微地努力抬起，但眼睛却紧张地闭上，有着羞涩，亦有着一丝期盼。
林晧然用一根秤杆将大红盖头挑起，嘴巴微微地张开，却不由得呆住了。
虽然他返京之后，跟吴秋雨碰过几次面，甚至还同乘过一辆马车，深知这昔日青涩的少女已经长大。但看着这张经过妆扮的精致脸蛋，身上穿着凤冠霞帔，已然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倾国美人。
似乎跟着出身有关，虽然吴秋雨的年纪并不太，但在她身上已然有了端庄的气质，一改林晧然对吴秋雨那种青涩少女的印象。
亦是这一刻，他才真正将吴秋雨当成女人看待，而不仅仅是那个印象中青涩的未婚妻。
吴秋雨感觉到头上的大红盖头已经被揪开，心脏怦怦地强烈跳动着，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恰好跟林晧然惊讶的目光相触，而她立刻羞红脸地低下头去。
却没有因为林晧然的失神而缓解紧张，反倒是因为林晧然的失态，令到她更感到害羞，她知道林晧然是被今天的她惊艳到了。
如果说女人是一朵花，那这一刻，吴秋雨仿佛是绽放出了所有的光彩。
林晧然自认自制力还算不错，但看着吴秋雨如此举态，整个人亦是陷入一阵失神状态。而良久，他才反应过来，显得肉麻地赞叹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你……你就会撩拨人家！”吴秋雨的脸色更是羞红，却是轻嗔一句道。
林晧然看着她羞红的模样，深知这个女人虽然已经长成女人，但仍然还是脸皮薄，趁机坐到了床边，却是脸不改色地道：“你本就是生得好看，当得起此诗句！”
“我……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吴秋雨发现林晧然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以为他是要行动了，却是小声地提醒道。
这些礼节的事情，早在婚期定下之时，便有姨娘教导于她。在刚刚的时候，一位喜娘又是指导了一番，所以她便一直谨记着。
林晧然对这些繁文缛节不感冒，但亦知晓这时代的人很看重，特别是吴秋雨这种出身的人，便是主动配合了起来。
桌面摆放着一个葫芦，只是葫芦已经分成了两个瓢，属端有着红线相连。
吴秋雨早就受到指导，来到桌前将两个瓢小心地摆放好，显得有些紧张地端起那酒壶，将酒小心翼翼地倒到瓢里。
林晧然在桌前坐下，抬头看着她紧张而认真的模样，心里有着几分理解和爱护之意。
二个并没有见过多少次面的陌生男女，突然被引到一间房间里面，接下来还要做羞羞的事情，确实令人有所难堪。
林晧然的脸皮很厚，对此自然是没有任何的问题，但为了缓减吴秋雨的那份紧张感，亦是有意给予她更多的时间。
“好了！”吴秋雨将酒倒好，害羞地提醒道。
“你紧张吗？”林晧然没有端起瓢子，微笑着询问道。
“嗯！”吴秋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其实也紧张！”林晧然突然说道。
吴秋雨一愣，抬起头望向林晧然，脸上显得不解的模样。
林晧然抬起头望着她，显得真诚地说道：“我跟你成亲了，便已经是为人夫，将来还要为人父，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
顿了顿，又是询问道：“你呢？紧张什么？”
“我……我也是！我成为你的娘子，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我怕做的不好，你会突然不喜欢我！”吴秋雨的心里一松，同样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林晧然却是晒然一笑道：“我这个人其实挺好相处的，不是那种火爆的脾气！对了，虎妞那个丫头是野了一点，但这是她的性子，你们日后相处的话，可别想着管制于她！”
如果有谁能让他动怒火的话，必定就是虎妞那个野丫头，那野丫头在他心里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妾身知道的，我也挺喜欢虎妞的，肯定不会惹她生气！”吴秋雨认真地回答，突然又是笑道：“不过跟她爬屋顶的事情，妾身恐怕是做不来了！”
话题说到虎妞身上，二人似乎多了一些话题，又是聊了一会。
只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某人自然不会在此浪费太多的时间，喝掉瓢中的酒，林晧然便是站起来，朝着吴秋雨走过去。
吴秋雨似乎知道什么，侍林晧然弯腰时，身体先是条件反射般要抗拒，只是很快就放弃了抗拒，乖巧地让林晧然抱了起来。
似乎是想起什么，在身体被抱起之时，她不忘将两个瓢掷于地上。看到两个瓢恰好一仰一俯，她的脸蛋又是一阵羞红。
林晧然抱起这个轻若无骨的美人儿，朝着合欢床走了过去，结果一个小黑影从床底窜了出来……

第1016章 谋官
盛大的日子总是宛如烟花般，虽然璀璨而迷人，但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婚后，林晧然仅在家里歇了一天，便又回到了顺天府衙。人生大事已经定下，让他打算将所有的精心都放在仕途上。
虽然顺天府衙座落在京城中，管辖着偌大的北京城，但行政进行划分的话，他们还要归属于北直隶地方官一栏，处于朝廷外察之列。
当然，顺天府衙处于京畿之地，历朝历代都拥有着很大的特权。
虽然在区域上归属于北直隶，但两者并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顺天府衙根本不需要理会北直隶总督衙门，它拥有着高度的自治权，还有直接面圣的权力等。
而他们顺天府衙的官员地位跟地方官员还是有明显的区别，他们升则会进入中央部门，外放亦会得到一定的“补偿”。
经过一番拖延后，北直隶的地方官员外察职评正式出炉。
顺天府尹黄仲达得到了中二评级，顺天府丞林晧然得到了中一评级，这一个评级很是微妙。黄仲达处于或留或贬的区间，林晧然则处于或留或升的区间。
点卯时刻，众官吏又云集于二堂中。
“府丞大人，可喜可贺啊！”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出现在这里，自然得到了大家纷纷祝贺。除了因为新婚的原因外，还有就是形势对林晧然很是有利，认为他能够接替于黄仲达的位置。
“诸位，早上好！”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轻浮的性子，且不论目前形势还不明朗，哪怕顺天府尹真的砸在他头上，他亦不会掉以轻心，故而保持着冷静地回应着众人。
“府丞大人，你脖子……为何绕着白绫？”雷通判看着林晧然将一条短白绫缠在脖子处，瞧着他做出如此不吉利的行径，顿时感到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在座位上坐下，显得淡定地解释道：“本官近日得了小风寒，这么捂着的话，身上便是进不得风，你们以后大可效仿！”
“府丞大人，请注意身体！”雷通判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保持着礼貌地回礼了一句。
推官墨飞的眼尖，且有断案的才能，第一时间便知道林晧然是在胡扯。他突然眼睛一亮，推了推雷通判的胳膊，揶揄地指了指某人的脖子处。
雷通判定睛一瞧，看到那隐隐可见的抓痕，脸上当即露出了打揶揄的笑容，跟着身旁的墨推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晧然很快发现旁边几人的异样，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却是欲哭无泪。
这脖子处太像是女人的抓痕了，恐怕这帮人以为他洞房之夜太过于兽性，对吴秋雨做了啥，结果遭到了吴秋雨的强烈反抗。
但实质上，他对吴秋雨啥都没有干，且二人动作很是和谐。
这道抓痕却是拜虎妞那只小金猴所赐，却不知是虎妞怂恿，还是小金猴玩性大起，竟然躲在床底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好好地闹了一出洞房。
为了将这只死猴子撵出去，他却是遭到了小金猴的爪子袭击，留下了这道百口莫辩的抓痕。却是为了不必然的误会，他才用白绫缠住脖子。
“点名吧！”
正是这时，身穿着三品官服的黄仲达来到堂上，只是他的脸色显得有些憔悴，在堂上的案前坐下后，直接对雷通判淡淡地吩咐道。
在林晧然放假的这段时间，黄仲达毅然是跟严府达成共识。黄仲达不理会自身的风评，竟然将袁州藩氏案子判了下来，由仆人严木一力担任所有的罪责。
这无疑算是一个极为冒险之举，严党一直主政还好，一旦这个案子以后给别人翻起，那么黄仲达便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黄仲达为了不跟严党产生正面冲突，却是做出了这种“牺牲”，确实让人感到有些意外。而外面，呼吁黄仲达下台的声音更是越演越烈。
“启禀府尹大人，今日无人缺席！”
雷通判清点名册后，上前认真地施礼道。
黄仲达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像以前那般召开晨会，而是直接望向林晧然道：“林府丞，今天我将会到西长安街，你就留在府衙坐镇吧！若是有什么突发事件，由你全权处置！”
“遵命！”林晧然心里感到一阵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拱手道。
“退堂！”
黄仲达像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呆一般，或者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威信，当即便是站起来返回了后宅。
“烟雾弹吗？”
林晧然看着离开的黄仲达，眉头微微地蹙起，心里开始进行了判断。
在这一次的外察中，他只得到了“中一”的职评，处于升或留之间。只是他想要谋得顺天府尹的位置，那黄仲达就非走不可，这样他才有机会。
正是如此，黄仲达由始至终都是他谋夺顺天府尹位置的最大障碍。
雷通判似乎看出了林晧然所想，主动靠过来透露消息道：“我听说严世蕃帮潇湘楼的纤纤赎身，并赠予了府尹大人，而府尹大人已经安排家眷先一步前往南京！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府尹大人将到南京担任刑部右侍郎！”
从顺天府尹到刑部侍郎，可是算是“升迁”，但从顺天府尹到南京刑部侍郎，那就却算是“贬谪”。
“雷大人，你当真长了一双顺风耳，本官佩服！”林晧然其实隐隐有所耳闻，这时亦是坦诚地拱手道。
雷通判心里很是得意，但装着淡然地摆了摆手说道：“老夫只不过在京城呆久了，认识了一些人，且我勤于走动罢了！”
林晧然跟着雷通判等人道别，直接离开了二堂。
黄仲达离任的事情恐怕不是烟雾弹了，他似乎不用过多地提防黄仲达，而是应该转而进攻郭朴，从他那里谋得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之位。
虽然他完全可以牺牲广东方面的利益换取顺天府尹的位置，但他却不想这样做，广东的利益是他的根基，他可不想以后做一个光杆司令。
林晧然匆匆地回到了府丞署，康晚荣等人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而他已经顾不上他谋求顺天府尹这个事情，因为今天将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第1017章 巧借东风
在朝阳的晨辉中，这座庄严的宫殿响起了悠长的钟声，仿佛从冬眠中苏醒过来一般。
一群春燕受洪亮的钟声的惊忧，从城楼的飞檐四下乱飞，或是仰飞而起，或是俯冲而下，但很快又聚到一起，向着蓝天飞去。
“吉时到，百官率贡生觐见！”
紫禁城南门的三扇正门和两扇掖门缓缓开启，一个大太监的声音从城楼传了下来。
在那个宽阔的广场上，早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正处于朝阳的暴晒中，很多人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子。听到这个指令后，人群当即有了行动。
文武百官和公卿分开两边，从一左一右的掖门鱼贯而入，走进了这座大明皇宫中。
二百九十九名贡生显得紧张而兴奋，紧紧地跟随在百官的后面，目光充满着热切和渴望。
从城门进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地带，中央是五条由汉白玉打造的金水桥，再往前则是伫立在五米高台上的三大殿之一的谨身殿。
仰头看着那二十多米的宫殿伫立在五米的高台上，对于常年生活在五米以下建筑物的贡士而言，可想而知是多少的震撼，致使这帮贡生仿佛没见过世面般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只是他们深知其中的规矩，很快恢复如常地低头跟随。一旦有逾越的举动，便会被一旁的监督官员记录在不良档案中，会直接影响他们的“工作分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百九十九名贡生跟随百官来到金銮殿外的台阶上，目送着前面的文武百官入殿，接着他们在外面跟随宫殿里面的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他们很想到殿内一堵圣容，只是太多数人却知道这是一种奢望，只有一甲进士才有机会进入大殿中，享受圣上的亲自册封。
在一番仪式后，阁臣袁炜手持着一份精美的黄册，站于台阶上朗声地念道：“今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项士，钦赐一甲进士、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请位贡士听宣！”
殿外的二百九十九名贡士跪在台阶上，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呼吸般，渴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最前头，希望状元的头衔能砸到头上。
王弘海的心态倒放得很宽，虽然得到了老师的指点，他自认殿试发挥得不错，但却没有敢指望于那一个状元的宝座。
在他的心里中，只要能保持靠前的名次，能够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即可。
答案很快对二百九十九名贡士公布，一位幸运儿走进了金銮殿享受最高的册封以及圣训，接着又是宣读了其他人的名次。
进士的名次将会伴随着他们一生，故而所有人都耸起耳朵倾听，只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够排在前面一点。若是将来同科聚会，自己亦能坐得靠前一点。
一切都按着固定的流程进行，最后嘉靖赐下了“大金榜”。嘉靖还是跟以往一般，不愿意在这紫禁城多呆一刻，当即便摆驾返回了西苑。
“恭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官员和新科进士高呼万声，目送大明之主嘉靖帝离开。
有官员将名册从宫内带到了外面，交给了候在长安街左门的礼部和顺天府衙官员。
顺天府衙的几名书吏在一旁快速地抄录，然后将抄好的名单通过快马送到了国子监刻坊，刻坊当即早已经准备好相应的进士名字，很快就按着名单排好印刷。
二百九十九名新科进士到了搭好的棚前，将那份大金榜张贴于墙上，算是公告于天下。
顺天府尹黄仲达早已经在这里等候，跟着大兴和宛平的知县，将三名一甲进士扶上了大马，让他们在长安街上御街夸官。
“卖报了！卖报了！”
“三文钱一份，只要三文钱一份！”
“内附新科金榜，状元郎揭晓了！”
……
《顺天日报》借着金榜的春风，将榜单印到了报纸上，由着报童沿街叫卖。
“我要了！”
“怎么这么快就有金榜了？”
“你笨啊！顺天府衙嘛，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
如果说什么最能引起百姓的好奇心，无疑正是三年一届的大比结果，这是普通子弟晋升官身的唯一通道。不用再前往长安街围观，仅需要三文钱便能够得到一份完整无误的金榜名单，令到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掏这个钱。
本届新科状元郎并不是会元王锡爵，而是南直隶的徐时行，探花则是来自粤西的王弘海。
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届的一甲进士都很是年轻。状元徐时行二十七岁，榜眼王锡爵二十八岁，而探花王弘海仅二十岁，这是平均年纪最低的一届。
正是如此，很多人对这一届的一甲进士都很是看好，毕竟他们占据着一定的年龄优势。
至于谁的前途最佳，几乎一致看好新科状元郎徐申行和王弘海，榜眼王锡爵反倒落在最后。
徐申行跟大明次辅徐阶是南直隶同乡，且都是出自徐氏一宗，恐怕会得到当朝次辅徐阶的照拂。而徐时行又以从六品翰林修撰入仕，其起步比所有人都要高。
王弘海最大的亮点是他年仅二十岁，又跟当朝最耀眼的大明新星林晧然是师生关系，其又以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入仕，前景亦是一片光明。
一时之间，金榜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让到大家显得是津津乐道。只是随着大金榜公布，三年一届的大比算是落下了帷幕。
借着这一股强劲的东风，《顺天日报》再上一个台阶，当日的报纸销售量突破了十万份之多，这份报纸亦是被北京城的百姓慢慢地接受了。
林晧然对着《顺天日报》的销量很是满意，深知这份报纸算是真正起来了。转日，他便又请了一天假，带着吴秋雨回了一趟娘家。
只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仕途的事情，眼看着外察的大调动开始，他深知不能坐以待毙。正打算有所行动之时，严府那边去突然送来了一份请帖。

第1018章 症结
入夜，严府。
林晧然持帖而来，管家严三在这里恭候多时，算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随着严三到了书房，见到了年迈的严阁，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见过元辅大人！”
如果是严世蕃请他，他肯定不会来严府的，但当朝的首辅要他过来，他自然不能够拒绝。
“若愚，你来了，坐吧！”严嵩正躺靠在椅子上，闻言徐徐地抬起头，那双显得浑浊的目光落到林晧然身上，显得有些迟缓地抬手道。
林晧然看着严嵩这番模样，特别是那双干瘦的手掌以及显得僵硬的身子骨，心里黯然一叹，岁月果真是残忍，却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谢元辅大人！”
严嵩努力地直起腰杆，而严鸿帮着将一个靠枕放到椅把上，让着他靠着舒服一些，这才开口询问道：“若愚，你可知我为何找你来吗？”
“下官愚钝，还请元辅大人明示！”林晧然拱手应答，深知在大人物面前切不可自作聪明，纵使是猜到了，亦要装糊涂。
严嵩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发现这小子的字若愚，但却是真正有慧根的人，便是扭头吩咐道：“给林大人见礼吧！”
“监生严鸿，见过林大人！”严鸿已然没有丝毫公子哥的狂傲劲，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二人自然是见过面，正是林晧然兄妹出手，这才将这位严大公子缉拿到了顺天府衙，并将他送进了顺天府衙大牢中，让这位严大公子吃了不少苦头。
“严公子，有礼了！”林晧然自是不会端着架子，拱手进行回应道。
严嵩的意图已经足够明显了，这时认真地望着林晧然，直接说明目的道：“我这次叫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放他一马！”
在袁州藩氏一案中，很明显严鸿并不干净。只是严府向来势大，出手力保住严鸿，选择交出了严木那一个替罪羊。
只是这个案件明显经不起推敲，真正的凶手必然是严鸿无疑。一旦林晧然继续闹腾，甚至将事捅到《顺天日报》上，那无疑又得炸锅。
严嵩对严鸿其实有很深的感情，只是随着一天天老去，以及圣上隐隐有摒弃他的意图，致使他不得不为将来进行考虑。
严鸿这次是避过了，但能保将来会被揪出，届时恐怕就是大祸临头了。亦是如此，他找来了林晧然，为严鸿买下一道保险。
“元辅大人，黄府尹已经审定，此案跟严公子无关！纵使下官有异议，这事情已然是盖棺论定之事，下官怎么还可能揪着不放呢？”林晧然并没有那么强的正义感，显得坦诚地说道。
严嵩心里却另有权衡，而是认真地说道：“我希望你将来亦不要翻这个案子！”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深知严嵩是在给严鸿排雷，但还是认真地答应道：“只要严侍郎不将下官逼上绝路，下官定不会翻此案！”
终究而言，他跟严嵩并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是严世蕃要抢夺他在广东的利益，这才致使他将袁州藩氏的案子捅了出来。
现如今，皇上已经下令郭朴跟他商量广东地方官员的调动，严世藩抢夺广东利益的愿望破产，他自然犯不着继续跟严府不死不休了。
严嵩微微地点了点头，已然是早有了决定，便是认真地说道：“广东地方官员的调动，我已经跟郭朴打过招呼了，由你们商量着来！”
“谢元辅大人！”林晧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认真地拱手道。
一旦严党揪着广东那一块肥肉不放，势要拔除广东地方党。哪怕他再能折腾，一旦将善变的嘉靖惹毛，亦是吃不着兜着走。
何况严党终究是嘉靖最信任的臣子，严嵩当真是要吞下广东，嘉靖恐怕还会给严嵩这点面子。
而当下，严党的手没有伸向广东，那广东的利益便算是保住了。纵使他不能成为顺天府尹，这亦是一笔比较划算的买卖。
至于将来不能再为袁州藩氏翻案，这实质没有什么损失。
“我乏了，鸿儿，替我送送林大人吧！”严嵩的眼睛微微闭上，对着旁边的严鸿吩咐道。
林晧然正想要迈步离开，但犹豫了一下，又是突然间站住了。
严鸿抬起手想跟着林晧然一道离开，看着他不动，却是愣了一下。
林晧然重新望向严嵩，认真地询问道：“敢问元辅大人，新任的顺天府尹是谁？”
咦？
严鸿和严三听到这话，先是诧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又好奇地望向了严嵩。
这话无疑是问得巧妙，一是表露了他对顺天府尹是有企图的，二是光明正大地打探竞争对手的情况。
严嵩仿佛醒着一般，沉默了那么几秒钟，就在林晧然以为他睡着或不想回答，结果却是听到：“郭朴已经有所属的人选！”
“元辅大人，可是徐阁老推荐的人选？”林晧然心里却早有着判断般，又是认真地追求道。
严嵩微微意外地睁开了眼睛，接着点了点头道：“郭朴向我请示了所有的正三品以上官员，但却偏偏遗漏了顺天府尹，而他应该不会越过我直接安排他的人，所以应该是徐阶要了这个位置！”
很显然，他虽然已经老迈，但政治智慧仍在。从一些小小的异样中，很清晰地洞察其中的玄机，并做出极为准确的判断。
“多谢元辅大人！”林晧然得到了这一个极重要的消息，便是施礼离开。
虽然不知道徐阶将位置留给了谁，但这无疑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在人事权上，徐阶这位大明次辅只拿一个正三品的顺天府尹，纵使严嵩亦不可能反驳于他，更别说是吏部尚书郭朴了。
亦是如此，当下的症结已经不在吏部尚书郭朴身上，而是转移到了当朝次辅徐阶身上。
顺天府尹虽然归为地方官，但实质可算作是京官，是货真价实的正三品官员。跟着六部侍郎还有所不同，顺天府尹还是掌印官，负责管辖京城，更有处置天下刑事案件的权力。
最为重要的是，顺天府尹还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站般的存在。地方官员很难一步回到六部担任侍郎，而顺天府尹则是一个极好的跳板，故而历来被地方大员所觊觎。
亦是如此，徐阶想要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安排人，自然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算是他为徐党将来谋得一个六部侍郎或六部尚书所做的一个准备。
“到徐府！”
林晧然上了马车后，当即进行吩咐道。
现如今，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争得徐阶的支持；二是找出竞争对手，然后将他搞掉。

第1019章 容物
西苑，万寿宫。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将这一座新修起来的宫殿洗涮得一尘不染，仿佛绽放出道道金光一般。经过三个多月的工程，当今圣上嘉靖的寝宫已经重建完毕，且规模比之以前还要更加宏伟。
嘉靖重新回到了这一座偌大的宫殿，在感受到亲切之余，亦有一种从贫民窟搬到了别墅里面的感觉，心情显得很是不错。
这件事情的最大功臣无疑是徐阶父子，正是徐阶当初一力提议重修，而后推荐他的儿子徐璠主导这项工程，这才让到这座宫殿这么迅速地重建完毕。
“主子，这柱子比以前更好呢！”
黄锦紧跟在嘉靖身后，显得讨好地说道。
嘉靖打量了那根粗壮的红漆柱子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的笑容当即收敛了少许。
黄锦虽然不是很聪明的人，但对嘉靖的喜怒哀乐早就了然于心，纵使是嘉靖撒谎时有什么小动作，他亦是一清二楚。
却是想到了所谓徐璠偷梁换柱之事，他是尴尬一笑，又是指着地毯强行笑道：“这地毯也更好，踏着比以前舒服！”
为了重修这座宫殿，却是花费了不少。除了修建宫殿的钱外，还有着这重新置办的物件，亦是耗资不下二十万两。
亦不怪当初很多官员重修，虽然说是可以利用三大宫殿的余料，当真正操作起来的时候，皇上的寝宫的料子自然是精亦求精，所耗的银两却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到了如今，北边的军资遭到了截留，百官的俸禄亦是遭到了拖延。
嘉靖自然不会考虑这么多，在查看完寝宫的情况后，又是回到了静室中，突然选择召见徐阶。
徐阶在无逸殿的值房中进行票拟，听到圣上传召，便是二话不说，小心地整理衣衫，然后跟着冯保匆匆到了万寿宫。
经过通禀后，他走入了新修的万寿宫，跟随冯保来到静室前，接着恭恭敬敬地施礼高呼万岁，而静室中的嘉靖让他起身并赐座。
黄锦领着一名小太监将原本应该属于严嵩的绣墩拿了出来，并让徐阶坐下。
这一个举动，却让徐阶微微动容，再难保持那种毕恭毕敬的神态。目光落向那一张被搬过来绣墩，心跳却骤然加速，隐隐间捕捉到了一些事。
“谢皇上！”
徐阶是见怪风浪的人，且擅于将自己进行伪装。仅是一二个呼吸，便让他冷静了下来，对着嘉靖进行了谢恩，接着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只是在屁股接触到绣墩的时候，让到他心里还是感到了一股麻痹感涌向了全身，仿佛坐的不是绣墩，而是大明首辅的宝座。
嘉靖依靠在软塌上，并没有君王威严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望着举止有异的徐阶，对着徐阶先是夸赞了几句，接着突然开口道：“刚刚手痒，朕写了几个字，你过来瞧一瞧吧！”
这时代的书法就如同艺术品般，却是文人相互交流的重要物件之一，亦可算是娱乐活动的一种，但嘉靖的书法无疑除外。
徐阶闻言，便是急忙从绣墩中起身，小步来到了御案前。便见案上用镇纸压着的一张宣纸，上面是两个飘逸和洒脱的大字：“容物”。
他一边装模作样地品字，一边却是开动脑筋，想要破解字后面的真意。
作为内臣和词臣，对此早已经是见怪不怪。
由于圣上醉心于修玄，有时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很多事情往往是用眼神来传达，而不能领会其意的太监轻则呵斥，重则会杖毙。
经过演化后，圣上传达纸条往往亦是言简意赅。内臣和词臣写得好文章是其次，有时还要懂得“破题”，揣摸到圣上的真正心意。
昔日的首辅夏言一力支持收复河套战略方案，结果嘉靖在经过兴奋期后，态度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并下达一道训斥的圣旨。
懂得破题的人，便能知道圣上看似仅仅呵斥夏言考虑不周，实质对这个战略方案已经是打退堂鼓了，而不是希望将战略方案进行完善。
严嵩正是成功“破题”，借机发动进攻扳倒了夏言，从而重新夺得了首辅的宝座。
徐阶从这两个字中，当即联想到了《庄子》：“常宽容与物，不削与人，可谓至极”。其意是：一个人心态豁达，对万事万物常常是宽容的，对别人也不斤斤计较，就可以说是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了。
这看似一句修道心境的哲言，但后面的“至极”，无疑是饱含了深意。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似乎指的正是他最为渴望的东西。
实质上，他已经隐隐感受到圣上逐渐疏离于严嵩，且年迈的严嵩的精力和能力亦是在下降，这对君臣早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圣上在这个时候将他叫了过来，并赠予他这么一句修心之语，无疑是让他本本分分的，以后将会由他来接替首辅的位置。
当下的阁臣中，袁炜无疑算是一个威胁，只是袁炜虽然深得圣上器重，但其根基太浅，且没有处理政务的经验和能力，故而对他的威胁并不大。
“华亭，我的字如何？”嘉靖却是突然出声询问道。
徐阶当即回过神，亦是发现称谓从“徐阁老”就成了“华亭”，感觉到了圣上的那个亲近之意，当即称赞道：“圣上的字蕴含道家之真理，飘逸而洒脱，有着不食人烟之仙气也，虽贺知章在世，亦不过如此！”
“呵呵，华亭过誉了！既然你如此抬举，朕就将这字赠予你了！”嘉靖开心地笑道。
徐阶当即谢恩，黄锦则是帮着小心地将这副字收起来。
又聊了一会，徐阶退了下去，离开了万寿宫。
只是想到皇上送给他的字，却是让他又喜又忧。
喜的是圣上已经算是明确表达将会由他继任首辅，忧的却是圣上还是没有除“奸臣”的决心，选择直接下旨让严嵩归老还乡，似乎还想让严嵩继续呆了一些时日。
一念至此，徐阶朝着紫宸殿那边望了一眼，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第1020章 小聚
金台坊，林府。
虽然喜事已经过了好几天，但一些门窗还张帖着大红的喜字，宛如处在蜜月期般，令到这个宅子仍然充满着喜庆的色彩。
一个官轿子从外面归来，在前院小心翼翼地放下。
一名身穿正四品官服的年轻人从轿子钻了出来，对着迎上来的管家林元宝微微点了点头，便是直接朝着内宅走去。
最近顺天府衙并没有什么大事，而随着黄仲达意志消沉，整个府衙都显得很“和谐”，而林晧然每天都会准时下衙回家。
只是顺天府衙没有烦心事，并不代表他就能够无忧无虑，实质心里还为着某一件事犯愁。
“相公，你回来了！”
梳理着妇人头饰的吴秋雨闻讯后，亦是来到了垂花门，身穿着一套深褐色的对襟长衫，头上斜插着一支金凤钗，宛若一个贤淑的妻子等候着相公归来。
从少女到少妇，又成为林府的女主人，致使吴秋雨亦是显得成熟不少。特别最近不少官太太主动来拜访，令到她亦是慢慢地蚕变着。
“嗯，家里可好？”
林晧然微微点头，便是随口询问道。
如果是其他人家，恐怕是千篇一律的回答，但在林家却注定不会安宁，吴秋雨抿着嘴笑道：“今天虎妞带着小白出去，刚才跑回来一趟，她好像把小白给弄丢了！”
“小白丢了？”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这事不太靠谱，隐隐觉得这件事另有文章。小白的鼻子简直跟警犬一样，且相当之有灵性，它怎么可能会丢。
只是他不可能会为一只藏獒而烦恼，却是回到房间里，换了一套士子的服饰。趁着夕阳还没有下山，他一个人到后院的凉亭歇着。
他独坐在凉亭的石桌前，毅然一位上了年纪的官员般品着香茗，同时欣赏着这个后花园的景致。
时间已经到了三月下旬，不仅池边的垂柳，花田里的各种鲜花，哪怕湖中亦是出现了几张荷叶，这个园子显得是春意盎然。
小金猴很有灵性的样子，似乎很喜欢那一座假山，正蹲立在最高处，面朝着夕阳吃着果仁，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只是黄昏很是短暂，夜幕很快便降临，而宅子亦是悬起了灯笼。
虎妞带着小白从外面回来，而杨富田和宁江亦是依约从城南赶到了这里，杨富田一进门便嚷嚷着肚子饿，毅然将这里当成自己家里般。
大大咧咧的杨富田跟老成的宁江形成鲜明对比，只是令人感到稀奇的是，这二人却是时常出没，感情反倒是很要好。
菜肴很快上来，荦素搭配，且有着林府特有的一道水煮鱼。
林晧然从来都不打算用粗茶淡饭来标榜自己为官清廉，从雷州府到现如今，饮食说不上多么的奢华，但绝对不算差。
“知我者，师兄也！”
杨富田的眼睛一亮，抄起筷子便夹起一块雪白细嫩的鱼片放进嘴里，吃得是不亦乐乎。
“当心撑死你！”
宁江的眼睛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看着杨富田如饿死鬼投胎般，显得不满地诅咒道。
杨富田连塞了两块，本是要争辩，但嘴里塞得太满吐字不清，转而用挑衅的目光瞪了宁江一眼。
林晧然对这二人犯太岁，已然是见怪不怪。却是发现宁江的脖子处有一个抓痕，自然不认为是小金所为，便是抛去了询问的目光。
宁江脸上露出苦涩之色，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有难言之隐。
“还是查不到吗？”
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晧然突然认真地询问道。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谋得顺天府尹的位置。但令他感到无奈的是，直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没有查到徐阶要推荐的那个候选人是谁。
他一度异想天开会是自己，但经过他的试探，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徐阶除掉严嵩后，下一个恐怕不是袁炜或郭朴，而是声望最高的吴山。
只是跟着严府那边相比，徐阶确实太能隐藏自己了。若不是那天问了严嵩，而严嵩又如实相告，他还真不知道顺天府尹已经握在徐阶的手里了。
但是不知晓对手是谁，这事无疑变得棘手起来，做起事来亦是事倍功半。
“是的！我已经让人进行了逐一排查，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杨富田利用着联合商团的财力支持，已然是悄悄地在京城编织了一张情报网，但对这个事情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由得惭愧地摇了摇头道。
宁江给林晧然添酒，原本想要对杨富田嘲讽两句，但想着这种事情确实不容易，最后却是忍住了。
“由着他吧！我们喝酒！”
林晧然倒不是死钻牛角尖的人，举起酒杯便是道。
“你们要查什么呀？”
虎妞拿着一个大鸡腿从偏厅那边走过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虽然已经十一岁，且身高已经一米二，但她仍然没有受到官家大小姐身份的约制。她还是喜欢吃完饭后，拿着一个大鸡腿到处乱逛。
这不，瞧着这边热闹，便是凑到这里来了。
杨富田和宁江跟林晧然相熟已久，自然知道虎妞是什么性子，更是知晓虎妞当年一个人敢于上京找哥哥，亦是微笑地望向了虎妞。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当即拉下脸来道：“你别添乱！”
“哥，我什么时候添乱了呀？我都不知道帮了你多少忙呢！”虎妞用牙齿扯用一块油滑的鸡腿肉，含糊地据理力争道。
杨富田对虎妞却没抱有偏见，却是微笑地开口询问道：“虎妞，我们想知道徐阁老想要推荐谁接任顺天府尹，你能查得到吗？”
“我……查不到！”虎妞先是认真地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老实地摇头回答道。毕竟她的强项是抓贼，这探听情报，历来不是她的专长。
这个答案，却没有令林晧然感到意外，只是虎妞却是显得自信地补充道：“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应该可以帮你们查到！”

第1021章 虎妞的办法
办法？
三人听到这话，目光纷纷落到虎妞身上。若是一般的小孩子，三人恐怕都不会给予理会，但虎妞这个人还算靠谱。
虎妞很认真地发出了一个清脆的鼻音，那张肉墩墩的脸上露出标志性的“不骗你”表情，似乎为了不显心虚，还微微地扬起下巴。
“什么办法？”林晧然看着这野丫头似乎真有所依持的模样，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杨富田和宁江的眼睛充满着好奇和怀疑，静候着虎妞的答案。
虎妞的蛾眉轻扬，当即将憋了几秒钟的心里话说出来道：“哥，徐娇的哥哥就在锦衣卫当差，她哥哥说他们锦衣卫什么都能查得到，我可以却找徐娇，让徐娇找她哥哥帮着调查，肯定能查得到！”
如果说，情报系统哪家强，自然是锦衣卫无疑。在鼎盛时期，锦衣卫的密探多达五、六万人，耳目遍布天下，几乎是无所不知。
当然，锦衣卫本职工作最重要的还是缉拿、拷问等工作，特别是随着东厂的崛起，他们的情报系统一直都处于衰弱的趋势。
不过，得益于陆柄的出现，锦衣卫的实力又得到了复兴，且情报能力无疑亦是有所增强，却是能打听到一般人所探知不到的消息。
“别胡闹！”林晧然一想到是锦衣卫，心里对锦衣卫是由衷的排斥，更不愿意这调查之事泄露出去，当即大声地拒绝道。
虎妞的兴奋劲仅仅持续了两秒，结果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两根扬起的蛾眉落了下来。
“师兄，我这边恐怕是很难有进展，锦衣卫的情报很强，要不还是让虎妞试一试吧？”杨富田犹豫了一下，却是认真地劝道。
虎妞又用牙齿咬扯了一口鸡腿肉，亦是认真地恳求道：“哥，对呀！反正你们现在又查不出来，让我试一试有什么关系呢？”
“师兄，这谋官算不得什么罪责，天下官员谁不想升迁？纵使是圣上知晓了，恐怕亦不会责备于你，反倒还会考虑你合不合适这个位置。”宁江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亦是赞成道。
林晧然原本是希望这个事情秘密地进行调查，但听着宁江这么一说，发现事情还真是如此。说起来，嘉靖那里还欠着他两笔债，事情传到嘉靖耳中倒不能说完全是坏事。
“哥，也就是我跟徐娇的关系这么铁！要是其他人想找她哥帮忙，她哥还不一定帮呢！”虎妞一副小大人般，显得骄傲地说道。
杨富田和宁江虽然将建议说了出现，但深知林晧然素来比他们会想得更深远，故而纷纷望向林晧然，亦是想听他的最终答案。
林晧然的目光落向虎妞身上，对着她认真地说道：“虎妞，那你去找徐娇的哥哥帮忙，该给的人情，由你酌情给人家！”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亦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只有将那一位最大的潜在竞争者揪出来，他才可能有更多的胜算，才能谋得顺天府尹的位置。
“好，我这就去！”虎妞点头，拿着鸡腿直接朝着外面走去，毅然是要出门的架势。
这……
杨富田和宁江望着外面的夜色，很是疑惑不解地望着虎妞走入夜幕中的小身影。
林晧然倒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虎妞做事历来都是如此的雷厉风行。能够今晚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拖到明天。
三人亦是难得一聚，而林晧然不乏好酒，便是继续在这里边聊边饮。
杨富田本身就有一些八卦的属性，这时显得神秘兮兮地眯起小眼睛，对着二人低声地说道：“严世蕃那个蠢货给人阴了一把！”
“此话怎么说？”林晧然感到一阵意外，便是好奇地询问道。
宁江是一个不喜欢开玩笑的性子，深知严世蕃不是一般人，亦是一本正经地望向杨富田。
杨富田的胖脸露出笑容，有些得意地说道：“严世蕃一直盯着万寿宫造价低的缘由，却让他从南方木材商人手里弄到了采购单，并得知万寿宫的柱子用的是东北松木。他都不进行查证，却是将事情捅到圣上那里去了！”
“这事是真还是假？”宁江微微一愣，当即脱口而出地询问道。
杨富田如同看白痴般，侃侃而谈地说道：“这种事件怎么可能会是真！不说工部给事中盯着工地，宫里的监工太监同样盯着，工部的大部分官员更是严世蕃的人。若严世蕃进行偷梁换柱的话，这种事情还有可能，但徐璠怎么可能有这个通天的本事！”
“所以说，这事是一个套？”林晧然若有所悟地说道。
“不错！”杨富田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眯着小眼睛斩钉截铁地答道。
“这件有些古怪！徐阶那边为何要设这么一个套呢？纵使严世蕃将事情告诉严阁老，严阁老再将这个事情禀告给圣上，圣上恐怕不会因这种小事就怪责于严阁老，这个事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林晧然的蹙起眉头，显得不解地进行分析道。
杨富田擦了擦嘴，却是不以为意地道：“谁知道呢！我已经算是看清楚了，严世蕃这个太过自大，严阁老真的已经老了，首辅的位置恐怕还得属于徐阶。我现在只希望徐阁老能够快点动手，然后清理一下工部的严党，好给我腾出一个员外郎的位置。”
“员外郎？你倒是真敢想！”宁江不屑地讥讽道。
“那总比你要好，你是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师兄都想着要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了，我谋一个从五品的工部郎外员，怎么了？”杨富田当即顶嘴，显得理直气壮地道。
宁江顿时语塞，无奈地望向了林晧然，双方的距离当真是越拉越大。
林晧然苦笑地望着宁江，端起酒杯朗声道：“身在官场，争是应该的！不过咱们都年轻，一旦上位了，那就要拿出实干精神，可别让那些老古董说三道四！”
年纪是他们的优势，但亦是他们的劣势，而偏偏这是一个喜欢论资排辈的时代。若不是如此，单凭他在广东的功绩，这个顺天府尹理因由他来充任。
而当下，杨富田和宁江若是谋得员外郎的位置，他们身上亦会同样承受着压力。林晧然还算有些底气和资本，但他们一旦上位，受到的质疑声必然更大。
“师兄这话在理，我们干了！”宁江亦是拿出了干劲，举起酒杯应道。
不论是兵部，还是工部，他们并不在这次的外察中。而他们想要升迁的话，则要在接下来的京察中发力，要取得一个优等的考评。
按着六部的晋升路线，他们下一步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再下一步是正五品的郎中。每一步看似不大，但权力却是大大地增加。
等到他们二人都有了几分醉意，林晧然才让人安排二人在宅子住下。
虎妞已经办完事回来，刚好在后宅的庭院中遇见，只是虎妞并不哼声，给他打了一个OK的手势，便是得意地回房去了。
林晧然望着这个得意的野丫头，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为了换得一句夸奖的话，为了证明她很厉害，从来都是不辞辛劳。

第1022章 夫妻夜话
夜渐深，天空显得漆黑一片。
吴秋雨并没有睡去，带着两名贴身丫环将床铺好，铜炉点起了淡淡的檀香。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容，从少女到少妇的蜕变，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因为她在这个家里感受到了自由和幸福。
不过她为人妻后，由于上面没有婆婆，家里很多事情都直接压在她这位林家女主人身上，亦让她感受到了一份责任。
林晧然洗过一个热水澡，由于自身喜好的关系，亦是建了一个淋浴室。此时他的身体倍感舒服，正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名贴身丫头见到林晧然进来，小声地见了礼后，便低着头含羞地离开，并轻轻地将外面的房门关上，将这里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独处。
吴秋雨望了林晧然一眼，含羞地乖巧上床，而林晧然知道她不喜欢亮着灯办事，亦是吹灭里间的灯，然后摸着夜上床。
两人的关系由生疏到亲密无间，一纸婚约将二个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吴秋雨本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本身又是倾心于林晧然，自然不会讨厌对方，林晧然自是不会讨厌一个漂亮又温柔体贴的娘子。
或许是做官久了，或许是刻意维护一个严肃的形象，林晧然倒没有跟上一世般花言巧语，两人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呈现耳鬓厮磨。
他们二人仿佛是跳过那份热恋，直接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可谓是相敬如宾的典范。
吴秋雨穿着粉红色肚兜，与林晧然贴在一起，声音很低地道：“相公，今天刑部湖广清吏司员外郎王大人的夫人来拜访妾身！”
终究是枕边人，二人不乏悄悄话。
“你没丢我林家的脸吧？”林晧然听到这话后，却有几分戏谑地道。
由于他地位的关系，加上吴秋雨本是吴家千金，致使很多官太太纷纷前来拜访，呈现着这个时代富有京城特色的夫人外交。
吴秋雨这个害羞的少女，从刚开始的不知所措，到硬要拉着虎妞相伴，如今渐渐能够独当一面，可以勉强应付来访的官太太。
正所谓兔子急了亦会咬人，吴秋雨被这般调侃，狠狠地用粉拳轻打了他一下，接着又担心打重了，伸手擦了擦他的手臂道：“我什么时候给你林家丢脸了！”
从昔日的吴家大小姐变成如今的林家夫人，她心里已然是抹掉吴家大小姐的身份，打算全心全意做一个称职的林家人，哪能容忍如此的调侃。
“没丢林家的脸面就好，用不着打为夫吧？那你们是不是又尬聊了？”林晧然却浑然不当回事，又是继续调侃道。
吴秋雨对着这个床上的相公没了脾气，便是认真地道：“我们刚刚认识，自然是聊了一些无营养的话！不过王夫人说了一句，以后还要你多关照她家相公！”
“你随便应付便是！你们这些夫人外交，亦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若是你相公被贬官了，恐怕一个上门的人都没有！”林晧然搂着她的香肩，一本正经地指导道。
他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而吴秋雨的老爹是当朝礼部尚书，在官太太群体中，吴秋雨无疑是高段位的存在。那些上门的官太太，免不得要巴结，为了正是攀上他这个关系。
吴秋雨的眉头蹙起，却轻轻地摇头道：“妾身不是说这个！王夫人临走的时候，突然托我在金台坊帮着她物色房子！”
“咦？你的意思是说……王大人是要调到顺天府衙？”林晧然听到这话，心里不由一动道。
刑部下设十三清吏司，各理一省刑名。而每司设置郎中、员外郎、主事若干，其中湖广清吏司员外郎为从五品的京官。
只是员外郎亦有贵贱之分，身处刑部，又主管的是湖广刑名，确实是没有油水。而顺天府衙的正五品经历空缺，那位王大人极可能是冲着这个位置而来。
虽然仅是升迁了一级，但人终究还是留在京城之中，仍然有重返六部的机会，却是一些不得志郎外郎的一个选项。
吴秋雨轻轻地点头，显得认真地说道：“虽然王夫人没有明说，但妾身猜测应该是这样了！要不是王大人调到顺天府衙任职，他怎么可能要在金台坊物色房子呢？”
“找房子？”林晧然的脑海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隐隐捕捉到什么极为关键的东西一般，但旋即却又是稍纵即逝，再也想不起来了。
吴秋雨并没有注意到林晧然的异样，却是接着轻声地说道：“相公，还有一件事，你是不是想要知道谁是顺天府尹的继任者呢？”
“我前天见过你爹了，但你爹似乎很反感我谋官的事，你还是不要跟他说了！”林晧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无奈地说道。
拥有一个过于正直的岳父，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吴秋雨却是摇头道：“不是我爹那里，妾身是觉得这个事情的话，郭夫人或许能够帮上忙！”
“郭夫人？”林晧然微微一愣。
吴秋雨显得很认真地说道：“我爹跟郭尚书是同科，所以我娘跟郭夫人都相识二十几年了，且关系很好，郭夫人还特喜欢我的！妾身打算明日拉上我娘去拜访郭夫人，或许能打听到些什么！”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林晧然的心里一阵暗喜，显得假惺惺地搂着她感叹道。
吴秋雨如同吃了蜜般，却是在他怀里道出心里的小九九道：“相公，妾身亦是有些私念的！若是你做上顺天府尹，那妾身就是三品淑人了！”
诰命夫人跟丈夫的官品挂勾，官阶越高，地位亦是越高。而一旦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那吴秋雨地位随之拔高，在官太太群体中更显尊贵。
当然，她现在实质并没有这么强的攀比欲望，更多还是想要真心实意想帮着林晧然，从而赢得林晧然对她的疼爱。
一夜无语，转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吴秋雨一大早便是收拾物件，一个人乘坐马车返回了娘家。若是不知道实情的人，还以为她受到某人欺负，这是要回娘家诉苦了。

第1023章 官太太们
“嫂子，你要去哪里呀？”
身穿着捕快衣服的虎妞领着阿丽等人急匆匆出门，正好遇到正要乘坐马车返回娘家的吴秋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吴秋雨浅浅一笑，眼睛充满着溺爱地答道：“我回一趟家里，你这是去哪呢？”
“小白好像是发现一个很坏很坏的坏人，我要跟小白将那个人找出来，将他押送到府衙大牢！”虎妞指着跟着身后的纯白色的藏獒，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嗷……
小白朝着吴秋雨轻吠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虎妞的话。
吴秋雨望着这头如同小山般的藏獒有些发怵，初时很极担心它会咬自己，但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发现小白很有灵性，从来都不会伤人。
“嫂子，那我先走了！你今天不在家，那我中午我就不回家陪你吃饭了，晚饭见！”虎妞打过招呼后，便是领着大伙急匆匆离开道。
吴秋雨应了一声，目送着虎妞的身影欢快地走出胡同。
如果是在几年前，她肯定愿意跟着虎妞一起到街上玩耍，甚至是帮她一起抓坏蛋。只是她现在是林家的女主人，身上却是承担着一份责任，而她亦是乐于做好这个角色。
从金台坊到大时雍坊是要从城北到城南，且还要绕过位于正中央的紫禁城，故而要花费一段时间。回到槐树胡同的时候，却已经是上午时分。
“你怎么回来了？”
吴夫人见到女儿的时候，这却是她的第一句话，充满着吃惊和疑惑。侍到吴秋雨将她拉进家里说明情况，她这才释然。
吴夫人是一个热心肠的女人，何况还是自家的事情。她认真地叮嘱吴秋雨几句后，却没有多耽搁，便是直接前往了郭府。
吴秋雨看着做事强势的娘亲，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些天她极力想做好林家女主人的角色，实质承受着不小的压力，当下处于娘亲的羽翼下，让她感到了一阵暖意。
郭府就在附近这一带，却不知道是念旧，还是以示清廉，哪怕升任吏部尚书还是住在那一座普通的宅子。虽然宅子稍微小了一些，但里面的配备齐全，有着一个小型的后花园。
两家素有往来，故而连同下人都显得很是热情。
“你们过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亦好让姐姐多做些准备嘛！”
郭夫人年约五旬的模样，有着北方女人的骨架子，但保养得很好。她的性子显得很是直爽，很是热情地迎了出来，并对着吴夫人嗔怪道。
虽然她当下已经贵为吏部尚书夫人，但跟着吴夫人相交之时，起初并没有掺杂太多的利益，故而建立着最初纯真的友情。
当下吴山这位礼部尚书虽然差不多“干坐”了六年，入阁似乎无望。只是他主持过一届会试，又是《谈古论今》的主编，在士林拥有着郭朴所无比比拟的声望。
吴夫人指了指身后的吴秋雨，显得轻描淡写地介绍道：“秋雨今天回来，我寻思有些时日没见你了，便带着她一起过来见你呢！”
“见过郭伯母！”吴秋雨拿捏着时机，上前施礼道。
郭夫人的目光落到吴秋雨身上，自然知道吴秋雨已经嫁作他人妇，打量着越发明媚动人的吴秋雨，便是笑着说道：“好些日子没见着秋雨了，这嫁了人就是不同，整个人都更有风韵了！”
跟着昔日那个干瘦的千金小姐有所不同，她确实是长了些肉。
吴秋雨的脸皮薄这一点却没有改变多少，那张俏脸刷地红了，但还是能保持镇定地回礼道：“谢谢郭伯母夸奖！”
若这种事放在以前，她恐怕已经是害羞得不行，恐怕是要以找郭小姐为借日，逃离这一种调侃。只是在当下，她谨记着自己是林家夫人，想着虎妞的种种勇敢之举，心中便是多了一份勇气。
郭夫人打小看着吴秋雨长大，自然知晓她是什么性子，亦是喜欢“戏弄”于她。只是看着吴秋雨如此反应，诧异地望了吴秋雨一眼，并望了吴夫人一眼。
吴夫人对女儿的表现亦是意外，但心里更多是得意，三个女人便是朝着后宅走去。
郭朴现在是吏部尚书，又处于主持外察期间，这郭府自然不得宁静。在内宅这里，郭夫人却已然有了两位客人。
“这位是高夫人，你们见过的！”郭夫人热情地介绍道。
所谓的高夫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高耀的夫人。高耀在接任户部尚书之时，京城大多数人都不看好，认为他熬不到三个月。
只是这将近一年时间过去了，高耀还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的，令到京城的官员亦是不免对他刮目相看了。
当然，高耀终究是非翰林院出身，致使户部尚书便已经到头了，终生不得入内阁，故而地位上自然要逊于吴夫人和郭夫人。
“高夫人，别来无恙！”吴夫人对高夫人并不熟，但显得亲切地打招呼道。
高夫人自然不敢自持高姿态，亦是显得谦和地回应。
“这位是新任太常少卿徐大人的夫人，她的家公正是当朝次辅徐阁老，你们还是邻居呢！”郭夫人又是指着一位年轻的妇人，显得认真地介绍道。
“见过吴夫人！”徐夫人显得有些急切，连忙见礼道。
虽然她是当朝次辅的儿媳妇，但她相公徐璠是以萌入仕，且这么多年仅仅担任正六品的尚宝丞，故而她根本没有资格活跃于官太太的圈子中，更别说挤到郭府这里来。
只是当下她丈夫受到圣上的重用，很顺利地完成了万寿宫的重修，现今被委任正四品的太常少卿，令到她地位亦是水涨船高。
正是多了这一份资本，她这几天在京城官太太的圈子亦很是活跃，打算建立她的人脉网络，成为一个令人羡慕的京城官太太。
“我刚刚准备了一些茶点，咱们到花厅聊一聊！”郭太太将二个官太太介绍完毕后，便是热情地邀请道。
吴秋雨在一旁暗暗地鼓劲，已经做好要以林夫人的身份亮相，但却不知道是习惯使然，还是刻意冷落，郭夫人却没有将她介绍给这两位官太太，便领着大家朝花厅而去了。

第1024章 夫人外交
以前她很渴望这一种忽视，喜欢不被人关注，安安静静的。只是当下她是林夫人，代表着林家的颜面，却不能如此的没有存在感。
她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恶意，面对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忽视，只当郭夫人是遗忘了，倒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何况，她这次过来并不是要彰显其府丞夫人的身份，而是要向郭夫人打听事情的。只要能够将这件事办妥，纵使她真受了点委屈，这亦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到了花厅，郭夫人坐于主座上，吴夫人这位一品诰命夫人则当仁不让地坐于客座首位，接着是高夫人，然后是徐夫人，最后才是吴秋雨。
在这种坐序中，自然是按着各自所获的朝廷诰命。若是同品的话，一般会按着“资质”，即所获得诰命的先后顺序。
吴秋雨其实应该坐到第三位的，她是先于徐夫人获得四品诰命，但却没有争这个座位。
她喜欢与世无争，喜欢彼此相安无事。若是在以前的话，她根本都没资格坐在这里，或者根本不会来郭府，又或者被安排到后宅那里赏花或做女红了，很少在这种场面抛头露面。
郭夫人又再次忽略这一点，吴夫人只是望了吴秋雨一眼，但最后并没有吭声。
高夫人似乎是完全不知情，并不觉得什么异样。徐夫人却有几分得意，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地翘起。
她自然是认得吴秋雨，虽然大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难免会发生照面。对着这位年轻的正四品顺天府丞的夫人，心里却忍不住生起了几分妒忌之心。
她这熬了多少年才出头，这个女人刚嫁过去就已经是正四品恭人，且潜力要远大于她，一品诰命夫人都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
徐夫人装着不知情，却是突然主动询问道：“秋雨，你家相公是……”
此话一出，倒是引起高夫人的注意。起初以为这个年轻的女子是吴夫人的女儿，但她却是跟着过来大方地坐到这里，已然亦是诰命夫人。
吴秋雨心里暗松一口气，总算是逮到机会，便是正式亮相道：“我家相公是顺天府丞林晧然！”
咦？
高夫人心里当即一惊，却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是林文魁的娘子，一位年仅二十一岁的顺天府丞的正妻。
吴夫人正在悠闲地用茶，闻言便诧异地望向徐夫人。
徐夫人恍然大悟般道：“我知道，不就是林文魁吗？说起来，咱们两家还有些渊缘呢！”
吴秋雨已然是正式自报家门了，此时听着徐夫人如此说，顿时感到一阵意外，并认真地倾听下文。
这话亦是勾起了其他三个妇人的好奇心，便是纷纷朝着这边望来，不明白其中有什么渊缘。
郭夫人的眉头微蹙，同样显得好奇，目光落在徐夫人身上。
徐夫人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却是有几分得意地笑道：“我的女婿是你家相公的师兄，他们二人在进学之时，一同拜在一名姓夏的老师门下！你说说，咱们可不等于一家人吗？”
这个关系一出，徐夫人当即就以长辈居上，牢牢地压着吴秋雨一头。
吴秋雨原本对这个有机会让她亮相的徐夫人还有些好感，但听着这番话后，深感徐夫人的用心险恶。
若是定下这层关系，那她永远就要低徐夫人一头。不说她会被相公说她丢了林家的脸，这所谓的师兄弟关系根本就是名副其实，长林村跟江府有过很深的矛盾。
如此种种，徐夫人必然是知晓二人关系不和。只是如今在这里提出来，却是要故意借着这一层纸糊般的关系，从而要永远地压她一头。
吴秋雨很悲催地发现，这才刚刚亮相，却当即遭遇了一场重大危机。
她心知不能如此定性，不能接下这一层关系，但她心里却没有应对之策。到了这时，她才发现娘亲说得对，她这嘴笨的人会吃大亏，这官太太的圈子同样处处充满着算计。
郭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似乎没有站出来打圆场的意思。
却是这时，吴夫人显得颇有兴致地询问道：“哦，竟然有这事，不知你女婿是哪一位呢？”
徐夫人却不是杜撰，自然不怕查证，当即骄傲地说道：“我那个女婿叫江月白，是己未年的二甲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这三年考满，现在马上就要升任翰林修编了。”
却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状元、榜眼和探花，很多阁老都是从庶吉士熬起，一步步入阁拜相。
江月白能够从庶吉士到翰林修编，这无疑是跨越了一大步，有机会走上从词臣到阁臣的通天之路。
“这事倒是怪了！若是有这层关系，我家女婿大婚应该请你那个女婿才对，或者是请了你女婿不来？但这又不对，大婚当日，翰林院的人可是来了足足一桌呢！”吴夫人先是进行质疑，接着装着困惑的模样直接捅破窗纸道。
郭夫人和高夫人听到这番话，便是知道这二人不管是不是师兄弟，二人的关系定然不和睦，甚至还结下了私怨。
在大婚这种事上，竟然都不邀请江月白，或者江月白不应邀前往，关系可想而知有多糟糕了。
现在要拉上这个关系，那不仅要证明二人的师兄弟关系，更要二人是否仍然以师兄弟相称。
徐夫人被这般戳穿，脸上亦是微红，但还是强行解释道：“这是他们小一辈的事，我对这个不是很清楚，但他们确实是师兄弟！”
“这个等问他们二个才知道了，不过这帮小辈的关系亦是够乱的！你女婿比我女婿还要大几岁，但今年我那女婿有个徒弟叫王弘海中了探花，亦是要到翰林院任编修，跟你女婿却又成了同僚，你说这关系该怎么算？”吴夫人先是打了一个太极拳，然后装着感慨地道。
这……
徐夫人脸色更显得尴尬，原本令她颇为自豪的女婿，更想要借此稳稳压住吴秋雨一头。当下拿出来之时，却发现完全上不得台面。
她倒是还能欺负一下没城府的吴秋雨，只是面对能说会道的吴夫人，却是只能败下阵来了。
郭夫人站出来打圆场道：“呵呵……亦是你女婿才有这等本事！连中六元，被圣上赐下大明文魁之名，这大明立国至今也是独此一份！”
吴秋雨的眼睛饱含感激地望向娘亲，若不是老妈出手，她当真是要被压着一头。回去跟相公一说，相公肯定说她丢了林家人的脸。
吴夫人看着郭夫人出面，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见好就收，同时深深地望了女儿一眼。
隐隐间，她对这次的来访不再抱乐观的态度，郭夫人今天显得很不厚道。

第1025章 坦诚
经过这一个短暂的交锋，徐夫人深知吴夫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纵使她再不甘，但凭着她当下的能耐，根本无法跟吴夫人相抗衡。特别她还是官太太圈子里的新人，这时更不宜跟吴夫人交恶。
“这是三刘铺的松花糕，大家都尝一尝！”
郭夫人是一个很擅长调节气氛的人，看着下人送上了糕点，便是借机转移了关注点道。
没多会，花厅呈现着一团和气，大家一起有说有笑地聊着京城的各种八卦之事。或许是无聊，或许是“臭味相投”，几个人聊得津津有味。
吴秋雨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吃着松花糕，她从来都不是八卦的性子，但还是在旁边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事情从某个官员又纳了一房妾室说起，很快就谈到当朝左都御史潘恩大人要告老还乡了。
在大明朝中，父亲是高官，儿子中得进士，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像严嵩和徐阶等朝廷大员，其子基本上都是走官萌的路子，却很难在科举夺得进士席位。
只是左都御史潘恩的儿子潘允端在今年的会试中，却是夺得了一个贡士的名额，从而造成父子即将同朝为官的现象。
当下有消息传出，这位位高权重的藩大人为了避嫌，竟然选择辞退左都御史的官职，从而为他儿子谋得留京机会。
“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事另有玄机！”徐夫人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高深莫测地说道。
此话一出，倒是引起众人的关注。
徐夫人有些得意地说道：“潘恩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而他儿子只考了一个三甲进士，按规定是要外放或候职。但当下他选择告老归乡，却能帮他儿子谋得了一个六部主事的名额，这笔买卖划算！”
吴秋雨在一旁倾听着，眉头微微地蹙起。虽然她觉得这个推论不对，不要如此恶意地揣测潘大人，但她亦不好反驳。
说话间，已经降临中午。
郭夫人不想大家总呆在花厅，便是主动邀请道：“我家后院的那片春菊都已经开了，不若咱们一起到后院瞧一瞧，如何？”
“甚好！”高夫人和徐夫人当即答道。
吴夫人灵机一动，突然提议道：“郭夫人，那就不劳烦你引路了，我带着她们二人到院子转转即可！秋雨，你就在这里陪着郭夫人说会话吧！”
听着吴夫人这般说，高夫人和徐夫人相视一眼，当即猜到了什么一般，然后不动声色地望向了郭夫人。
郭夫人稍作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那有劳吴夫人了！”
吴夫人将高夫人和徐夫人领走，在临走前，还给女人投上一个鼓励的目光。终究而言，她不能永远庇护在女儿身边，亦需要女儿能够独立地面对事情。
吴秋雨心领神会，投向了娘亲一个感激的眼神。
只是她们似乎都没有发现，徐夫人在临走前，却是给她的帖身丫环一个眼色，而那名贴身丫环并没有跟上，而是悄悄地躲到旁边的偏厅中。
侍三人走后，花厅仅剩下她们二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吴秋雨在来时，娘亲便告诉她，郭朴夫妇关系极好，故而郭夫人就算不知道新任顺天府尹是谁，那她亦是能够从郭朴嘴里问到答案。
她正想要开口，郭夫人似乎早知道什么事般，抬起手进行制止。
郭夫人给贴身丫环递了一个眼色，然后这才望吴秋雨进行询问道：“你跟你娘亲一起过来，是有事要找我帮忙吧？”
“是！”吴秋雨认真地点头道。她深知今日来得如此唐突，且娘亲故意给她们创造独处的机会，这个事情定然被一眼看穿。
郭夫人端起茶盏，又是淡淡地说道：“是你相公让你来的吧？”
“算是吧！”吴秋雨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进行解释，而是含糊地答道。虽然是她提议的，但现在夫妻连心，是不是相公让她过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郭夫人轻呷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到旁边的桌上，抬起脸显得严肃地道：“我可以看在你娘亲的份上，帮你这一个忙，但你得替你相公斟茶给我认个错！”
“这是为何？”吴秋雨先是一喜，但旋即显得微怒地质问道。
郭夫人冷哼一声，当即说出了缘由道：“你还问我为何？你莫不是这么快就已经忘了，你相公弹劾的事情了吧？”林晧然弹劾郭朴的事情，早已经在整个京城中传开，对郭朴亦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特别是“负国失职，不堪此任，乞加戒饬，以清仕路”，更让到郭朴的声望下跌了一大截。
郭夫人跟郭朴是“同气连枝”的夫妻，面对着林晧然昔日的那道奏疏，面对着林晧然所犯下的“恶行”，她早已经是憋着一口恶气。
现如今，吴秋雨求上门来，且还是有求于她，那她自然要算一算这一笔旧账，消一消这一口恶气。
“广东是我相公的心血，是他这几年辛苦经营的成果。郭大人却要相助于严家，置广东的局势于不顾，且根本不理会我家相公，我家相公上疏弹劾，并没有过错！”吴秋雨却没想到她会翻这笔旧账，但显得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她自然知道相公那次上疏对郭朴有着极不利的影响，但她亦是关注着这一个事情，知道郭朴将她相公拒之门外，连见都不她相公一面。
郭朴选择跟严家父子沆瀣一气，想要将严党的人员安排到广东担任重职，从而完全掌控住广东，根本没有顾及她相公的感受。
亦是她相公有胆魄，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圣上那里，这才让到事情有了转机。若不是她相公这么一闹，那广东就被郭朴拱手送于严府了。
只是当下，郭夫人却还有脸提及这事，并将事情的过错都推到她相公身上，亦难怪虎妞都说郭府的人不是好人。
郭夫人有着她的立场，自然有着她看侍事件的态度，故而一直都以为林晧然是大大的不对。面对着吴秋雨的回应，她当即拉下脸来质问道：“你认为你们没有错？”
“是的！”吴秋雨心里头涌起一股勇气，迎着她的目光很是坚定地答道。
郭夫人眯起眼睛，指了指被丫环端上来的茶盏，又是认真地询问道：“那这杯陪罪茶，你亦是不想替你相公敬了？”
“不敬！”吴秋雨望了一眼那杯茶，斩钉截铁地答道。
郭夫人对吴秋雨的转变深感意外，显得威胁地道：“你别忘记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难道不想本夫人帮你忙了吗？”

第1026章 林家人
郭府，后花园中。
一块菊花地开得正盛，或黄或白的菊花绽放开来，如同一个个姿态万千的美人般。一只彩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几只蜜蜂扑在花蕊中，正用两只前肢搓着花粉。
身穿盛装的高夫人和徐夫人随着吴夫人来到这里赏菊，二人并没有借过这一个拓展人脉的机会，对这位一品诰命的吴夫人明显有巴结之意。
吴夫人很得体地应付着，只是她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里，却是担忧地抬头望向了花厅的方向。
“你别忘记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难道不想本夫人帮你忙了吗？”这便是郭夫人的最大依仗，吴秋雨今天过来是有求于她的。
且不说，上次的弹劾事件谁对谁错。但吴秋雨既然是有求于她，那就要按着她的愿意行事。给上一次的事情定个性，过错方是林晧然。
“郭夫人，我很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但这件事过错并不在于我们，恕我无法敬这杯茶！”吴秋雨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显得一本正经地表达观点道。
郭夫人像是重新认识吴秋雨一般，这个后辈正在慢慢地脱掉那份羞涩。却不知道是因为她突然间成长，还是她的骨子里本就是有一个有勇气的女人，她的眼里多了一抹无所畏惧。
哪怕是在隔壁偷听的丫环，此刻心里亦是暗暗地佩服着。
郭夫人终究经历要多一些，却是采用激将法地说道：“我看你根本不是诚心来替你相公谋官，嘴里说你相公没做错，但实质半点委屈都忍受不了！”
“谋官？我相公若真要顺天府尹，你们根本给不了！”吴秋雨终究是生在官宦之家，且林晧然昨晚亦跟她说过形势，故而深知这事情的症结并不在郭府，真正的决定权已经在徐阶手中。
郭夫人被当面撕下了那一份虚假，老脸微微一红，但还是继续采用激将法道：“你说这么多没用的，其实还是不敢忍受这敬酒的屈辱，不愿意相求于我郭家！”
“郭夫人，我倒能忍受这点委屈！”吴秋雨望着丫环端着的茶盏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抬头望着郭夫人认真地说道：“不过我现在的身份并不允许做这种事！我现在是林家的夫人，代表的是林家的颜面，真做出如此丢人的事，我回去根本无法跟相公交待！”
吴秋雨心里很是清楚，她相公并不会容许她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到了林家后，无论是虎妞，还是林晧然，讲得最多的是颜面。
像虎妞当初面对徐国公家里的千金之时，亦没有因为对方势大，从而选择屈服于人。反倒现如今，让到徐国公家的千金成了她的跟屁虫。
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相公却没有要她一定将事情办成，而是又认真地叮嘱着她别丢了林家人的脸，然后才到顺天府衙上衙。
她作为林家新的一员，是林家的主母，又怎么能够这般不顾及自己的颜面呢？当下若真给郭夫人敬茶认错，那她就没有什么脸面回去了。
“幼稚！我就不相信你们永远不低头！”郭夫人面对着如此硬气的吴秋雨，却是一阵的不屑，当即冷声地回应道。
吴秋雨缓缓地摇头，眼睛很是坚定地说道：“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只知道，我相公敢于弹劾郭大人，敢于将严鸿抓到顺天府衙大牢，他并没有向谁低过头，哪怕严府亦没有，自然不会跟你郭府低头！”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老身倒要好好地看一看，他林文魁如何在这朝堂撞得头破血流！”郭夫人却是气急道。
吴秋雨看着对方完全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便是索性站了起来，保持着恭敬地施了一礼道：“本夫人先行告辞了！”
“不送！”郭夫人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道。
对于林晧然的前程，她原本是看好的。毕竟是文魁出身，又如此的年轻，但发现这小子如此的目中无人后，却知晓这种人注定扎腾不了多久。
当下他想要谋取顺天府尹一职，更是一件不可能之事，因为这个职位已经被徐阶攥到了手里。
离开了花厅，主仆二人当即朝着垂花门而去。
贴身丫环小金追了上来，眼睛冒起了小星得，显得无比佩服地说道：“小姐，你刚才太厉害了！”
今天不仅是郭夫人对吴秋雨刮目相看，哪怕是她的贴身丫环，亦是对自身的小姐另眼相看。原本一直胆怯于生人的小姐，竟然还有如此勇敢的一面。
吴秋雨的背脊却是一阵发凉，那股涌起的勇气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这时看着无人才轻吐一口浊气，显得老实地说道：“我也是被气的！”
实质亦是如此，她原本对郭夫人的观感不错，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的颠倒是非黑白，竟然还让她代相公给她认错。
且不说相公根本没有错，而她真这么做的话，那简直就是给她相公进行抹黑，更让她无法融入于林家。
吴秋雨思考了一下，当即进行吩咐道：“小金，你去叫我娘亲回家吧！”
“好！”小金应了一声，当即急匆匆朝着后花园而去。
吴夫人是一个聪明人，当即发现了事情的不妥。只是她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跟着郭夫人打了招呼，便是出门跟女儿碰面。
吴秋雨并没有多说，却是学到了虎妞的善恶观，直接说郭夫人不是好人。跟着娘亲分开后，便是直接乘坐马车朝着城北的家而回。
她心里原本还担心事情办砸了，会惹得相公不高兴。只是她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后，却是得到了一个她梦寐以求的肯定，相公说了一句：“果然没丢我林家人的脸”。
在这一刻，她终于有了一种融入这个家里的感觉，成为了林家的一份子。
只是京城永远都不会平静，特别在这一个外察的动荡期，严党悄然地重新进行布局，而徐党同样没有闲着，亦是开始有所行动。

第1027章 柳暗花明
槐树胡同，徐府。
徐阶乘坐官轿从宫里归来，如同往常般吃过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便抽出时间接见一些官员。
当下正处在外察最关键的时期，关系着两京十三省地方官员的命运，却免不得有官员纷纷找上门来。他作为领吏部尚书衔的大明次辅，虽然还不能主宰百官的命运，但无疑有着极高的话语权。
今晚的客人却跟往日有所不同，这次并不是对方通过关系找上门来的，而是徐阶主动将人用轿子请到府中。
“见过徐阁老！”
魏文焲来到书房中，显得毕恭毕敬地施礼道。虽然他刚刚到京就给徐府投过拜帖，但如今突然被徐府召见，却不会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亦是如此，他在保持尊敬的同时，亦是在窥视着高高在上的大明次辅突然召见他的真正意图，从而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魏知府，请坐吧！”徐阶身穿一套居家的士子服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整个人不像是大明的次辅，更像是一个性格随和的长辈，这时抬手微笑地说道。
“谢徐阁老！”魏文焲在椅子前坐下，却不敢将屁股坐实，同时继续想要窥视对方的企图。
徐阶抬头望了他一眼，显得关切地询问道：“魏知府，雷州地处偏远之地，在那里做父母官，恐怕不是一件易事吧？”
“谢徐阁老关心！雷州虽然偏远，偶得大风，但民风尚可！下官……还能胜任！”魏文焲显得恭敬地回答，且小心地观察着徐阶道。
徐阶不置可否，微微地感叹道：“本阁亦是做过地方官，深知这其中的难处！你能够稳住雷州府的形势，让去年雷州的税收有增无减，已然是殊为不易之事！”
徐阶的仕途并没有传统的词臣般顺利，从入仕到入阁却是足足花费了三十年，而期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在地方上度过。
虽然他于嘉靖二年中得探花郎，但却因丁忧，让到他耽搁在翰林院的黄金时期。后来官复原职的时候，更是得罪了阁臣张璁。
他遭到了仕途最大的挫折，被一个政治投机者从翰林院编修踹到地方担任正七品的推官，从京城贬到了福建，徐阶可谓是从天堂坠到地狱。
或许正是这一个教训，让到徐阶得到了成长，更是看清了朝堂的险恶。
而后，他历官黄州府同知，浙江按察佥事、江西按察副使等地方职务，经过了地方的磨炼，最终被夏言提拔回京城之中。
正是如此，徐阶是比较少有由地方官到阁臣的大明官员，算是比较了解地方情况的阁臣。
“徐阁老，谬赞了！”魏文焲原本还想窥视徐阶的企图，但这时心里感到地施礼道。
他是三甲进士出身，虽然已经进入官场十几年，但由于没有背景，却只能在地方苦苦地熬资历。这熬得两鬓发白，好不容易熬到了一个从四品的知府。
在看到雷州的形势后，让到他大为振奋，情况远要比他想象要好。只是好日子才没过多久，却是遇上了这一次惊心动魄的外察。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话当真是一点都不掺假。
他虽然在雷州并没有什么建树，但亦没有什么差错，怎么都够不上劣等。只是世事就是如此的无情无义，他的仕途已然就要就此终结。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林晧然在上次的喜宴给他吃过定心丸，说再不济亦会为他谋得平调，绝对不会让他直接被革职。
只是他却不敢当真，一方面他并不算是林晧然的人，另一方面却不相信林晧然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致使他终日是茶饭不思。
现在被当朝次辅接见，且还跟他说了如此公道的话，令到他忍不住都要热泪盈眶，有一种终于找到了伯乐的感觉。
徐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突然间抬手道：“魏知府，你且先回去吧！虽然你被评了优，但本阁会给予你公道，不会让你当真被免职的！”
“下官在此谢过阁老的大恩！”魏文焲当即施礼感谢，只是心里却免不得有些失落。
人类是贪婪的动物，最初他确实仅仅是想保住乌纱帽。但如今徐阁老如此的许诺，虽然乌纱帽是保住了，但却没有许诺他继续呆在雷州知府的任上。
只是担任雷州知府期间，却让他享受到很多不可言传的好处，单是关照一些商人的贸易便能从中得到不少的银两。
他现在面对着这位当朝的次辅，且这位次辅大人明显重视于他，心里却忍不住生起更大的野心。他想要保住雷州知府的位置，甚至在将来能够更进一步。
在来之前，他有过进行思考，猜测徐阁老这次是想要招揽于他。只是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徐阁老显得是如此的高深莫测。
“请！”徐府管家做了一个手势，已经是下达逐客令了。
魏文焲的眼睛满是不舍，甚至是挣扎和乞求。他的心底很希望徐阶能够招揽于他，许给他一个前程，然后他便跪倒在徐阶脚下，全心全意地于孝忠于这位当朝次辅。
徐阶却是视若无睹般，已然是低头在看书了。
哎……
魏文焲轻叹一声，心知这次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由得失望地跟随管家，通过庭院朝着外面的那道门走去。
很多事情便是如此，通常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穿过庭院的甬道之时，正是垂头丧气之时，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他。而他询声望去，正是刚刚从正六品的尚宝丞破格晋升为正四品的太常少卿徐璠。
除此之外，徐璠身边还有一个身穿着正四品官服的人，气度非一般的正四品官员所能比拟。
徐璠跟魏文焲具体谈了什么，却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在徐璠的安排下，魏文焲当夜乘坐徐府的轿子，悄悄地离开了徐府。
纵使外面有人在盯梢，恐怕亦是以为徐府之人进出，根本想不到坐中轿子的人是雷州知府魏文焲，是一名广东比较重要的官员。

第1028章 兴师问罪？
魏文焲走后，徐璠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走了出来。
徐阶抬头望了儿子一眼，心里却不免失望，但还是淡淡地说道：“你要谨记一点，地方官员基本上都是墙头草！”
“爹，这样才是好事，咱们肯定能在背后掌握住广东！”徐璠的脸上流露着更高兴的表情，并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道。
徐阶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里却是泛起一丝苦涩，这个儿子当真比严世蕃强不了多少。
他原本想要安排自己的学生到雷州任知府的，这事其实已经跟郭朴打过招呼。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经上次林晧然那么一闹，让到皇上都开始关注广东的人员变动。
亦是如此，他虽然还是有能力将自己的学生安排到雷州知府的位置上，但这样无疑会引起林晧然的关注和敌视，故而选择了更稳妥的招揽手段。
魏文焲只是其中一位，他实质还私底下招揽了其他人，但这样却是有一个缺憾。如果一切顺风顺水还好，一旦被那小子崛起，这帮墙头草真不知会倒向哪里。
亦是如此，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广东，要么他足够强大，要么就是将对手置于死地，这样才能将一帮墙头草收为己用。
三月的北京内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这一座千年古城虽然表面很是平静，但底下却一直都是暗波汹涌，每一日都发生着一些不可告人之事，官员更是动作频频。
跟着官员所居住的内城不同，新兴的外城多是一些商贾或书生，亦或者是广大的人民群众，大家在这里简单而快乐地生活着。
琉璃厂，朝廷工部的五大工厂之一，主要烧制琉璃瓦。
随着嘉靖三十二年在这里修建了外城，这琉璃厂突然变为“城区”，故而不宜继续在城里烧窑，以免引发火炭等祸事。
在琉璃厂搬离后，这一带出现了很多价钱较低的客栈，一些精明的商人开始在这里出售书籍和笔墨纸砚，以满足来京赴考的书生的需求。
由于商品的价格较低，且离周围的客栈比较近，这里渐渐成为了外城的地标之一，更是成为时下读书人的一个重要的采购点。
虽然三年一次的大比已然结束，但接下来将是顺天府试，故而这里亦是聚集了很多参加府试的年轻书生，显得很是热闹。
“抓住他！”
一个身穿捕快的女孩大喊着，正在追逐着一名身穿绫罗绸缎的员外，那张肉墩墩的脸蛋显得很是认真，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噙着丝丝的愤怒。
只是这一个追捕却是不顺利，两名护卫着员外的家丁突然间发难，拉起衣袖试图要拦阻这一个莫名其妙的女捕快。
周围都是读书人，在看到这一幕之时，便是纷纷躲闪到一边。这条原本热热闹闹的街道，却是出现着一条畅通无阻的青砖甬道。
两名家丁扑了上去，抡起拳头击向了那个身穿捕快服的女孩，众人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为着这个英勇的女孩担忧。
砰！
女孩却是借着冲劲腾空而起，一脚踢在那个矮个子家丁的脸门上，当即是鼻血如注。
砰！
那位高个子家丁正要出手，一个少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拳头结实地砸在他的下巴上，整个人向后倒飞落地。
嗷……
一头巨大的藏獒狂奔而来，一把将那名员外扑倒在地，露出了一张血盘大口，仿佛是要将这个员外生生咬碎一般。
不要……
员外感受到了这头藏獒的戾气，特别是看着它龇牙咧嘴的模样，惊得脸上当即是苍白无色。
“小白，你不能这样，我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虎妞解决家丁后，显得很是认真地说道。
嗷……
小白用尽力量大吼一声，仿佛将积攒在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令到周围的书生看着这一幕，心里亦是惊得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什么藏獒，分明就是一头雄狮。
令人意外的是，这头分明处于暴怒之中的藏獒却没有用嘴撕掉那位身穿绫罗绸缎的员外，而是将他交给了后面的捕快。
只是空气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尿骚味，那位衣穿光鲜的员外的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太常寺衙门，属于鼎鼎大名的五寺，而五寺分别是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
徐璠的双脚搭在书桌前上，正在那里优哉游哉地修理着指甲。
最近他可谓是春风得意，虽然从正六品的尚宝丞破升为正四品的太常少卿，手上并没有太多的实权，但由于是正四品的京官，离六部侍郎只有一步之遥。
另外，对于广东的谋划，亦是在顺利地进行着，特别雷州方面更是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
倒不是他多么贪恋雷州的利益，而是雷州布已然借着广东和杭州的航线北上，对他们松江棉布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他们徐家在松江等地拥有大量的田产，但亦一直大力发展着棉织作坊，女工已经有数千人，这算是他们徐家最重要的进项之一。
但哪里想到，他们松江布一直是畅销大江北南，却给突然冒出来的雷州布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致使他们徐家亦是蒙受着巨大的损失。
亦是如此，不管是为了他们徐家，还是为了关乎松江府几万人生计的松江布，他都要给雷州布一点颜色，让雷州布一蹶不振。
却是这时，一名心腹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道：“不好了！”
“什么事？你慌什么慌？”徐璠正在修理着指甲，却是差点划到手指，当即不满地对心腹训道。
这名心腹咽了咽吐沫，这才开口认真地说道：“徐员外被顺天府衙的人抓走了！”
“顺天府衙反了不成，他当真是好胆，竟然敢抓我徐家的人？”徐璠听到这话后，当即放下刀子，却是勃然大怒地道。
心腹却无法给他答案，只知道徐员外被顺天府的捕快抓走了。
徐璠这位太常少卿并没有什么事务要处理，当下得知顺天府衙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当即便乘坐马车前往顺天府衙。

第1029章 上门要人
顺天府衙，府丞署。
一帮书吏正在外间忙碌着，为着明日的报纸收拾着素材。
随着《顺天日报》在京城打开销路，且已经证实其“青楼造星”的能力，报纸的收入已经成为府衙最重要的一个财源。
正是依靠着这一条财源，让到顺天府衙快班衙役得到了极大的补充，亦是提升了他们的积极性，致使顺天府衙显得朝气澎湃。
“我们试过了，确实是陈家的酒又香又实惠！”
“刘二的烤鸭当真是美味，我足足吃掉了一整只！”
“六必居的酱菜果真是名不虚传，可为京城之首！”
……
一帮被派遣出去的捕快纷纷回来，坐在桌前很是认真地描述着品尝后的感受，由着一些充任编辑的书吏认真地进行记录着。
这帮捕快近来日子过得很滋润，到城中的各个地方去享用酒肉，不仅得到店家热情的招待，回来还能将食用进行报销。
《顺天日报》现在不局限于为百姓搜罗京城新鲜的趣事，亦是将触角放到了饮食领域，毅然是要成为京城的一份饮食指南。
这样既能够满足普通百姓和士子的需求，又能够为着一些店铺带去顾客，可谓是三赢的局面。
康晚荣身穿着略为寒酸的士子衣物，整个人仍然给人一种木讷的感觉，但这种人往往做事投入，很容易就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
虽然他担任总编辑工作，但并没有过多地插手编辑的具体事务，给下面的人很大的自主权，仅是掌握过审阅这一个关卡。
他当下最重要的工作还是连载《射雕英雄传》，在写好新一章节后，如同往常般将稿件拿到里面，请求里面那个人指导。
随着《射雕英雄传》情节展开，越来越多的读书人痴迷于这一个新颖的武侠世界，已然成为康晚荣的铁杆粉丝，每日都在眼巴巴地等待着《顺天日报》出炉。
或许是大比之后急需要精神药物疗伤，不仅是普通士子迷恋上《射雕英雄传》，哪怕是一些落榜的举人亦是欲罢不能。
正是如此，康晚荣这位仅是童生出身的作者，已然是收获很多举人粉丝，金庸的名气自然而然地在京城传了开来。
“你先坐吧！”
林晧然按过稿件后，淡淡地吩咐道。
康晚荣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然后小心地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但却如同一个乖巧的学生般，并没有任何失礼的举动。
林晧然显得是心事重重，但还是静下心来，认真地审阅将稿件。没多会，心里却是不由得一叹，发现这当真是被科举耽搁了的小说家。
正是这时，一个衙差急匆匆地穿过忙碌着的编辑部，直接进到了府丞值房。
“虎妞抓了徐府的族亲，太常寺少卿徐大人上门要人？”
林晧然听着这个衙差进行汇报后，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道。
对于虎妞那个野丫头抓坏人的行径，并顺带惹到一些人，他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如果那个野丫头有一天不抓坏人了，那才是稀罕的事情。
亦是多亏这野丫头的好精力，顺天府衙大牢关押的犯人多了，但北京城的治安亦是变好了。
一些原本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对屡教不改的扒手干脆是训斥几句便放人，但虎妞却是认真地按着律法进行惩治，不允许那些牢头拿钱放人。
几次之后，那些扒手亦是收敛了，或者干脆转而干起别的行当。
至于一些恶少更是开始夹起尾巴做人，在领教到《顺天日报》的威力后，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恶行刊登在《顺天日报》上。
这时代的人都是知道廉耻，都不想自己会“遗臭万年”，那帮恶少自然亦不例外。
现在虎妞将一个跟徐府有关系的族亲抓回来，自然不算是多么荒唐之事。虽然他不会刻意地去招惹那些大佬的家眷，但如果一个沾亲带故之人都不敢抓回来，那他这个顺天府丞实在太窝囊了一些。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徐璠竟然这么快便找上门来要人。却不知是徐璠太过清闲，还是这被抓之人很重要，或是两者皆有。
“是的！徐大人在外面直言要见府尹大人，并要求我们即刻将人放了，现在该怎么办呢？”衙差点了点头，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当即吩咐道：“既然府尹大人不在，那就将徐大人带到我这里吧！另外，将虎妞那个丫头也叫过来，问一问她怎么回事！”
“是！”衙差当即施礼，便是急急离开。
康晚荣看着林晧然有客人，便是恭敬地施礼道：“大人有事，晚生先行告退了！”
“且慢！”林晧然却是制止，将看了一半的稿件递回给康晚荣道：“你已经窥得门道，水准在我之上，我恐怕无法指导于你！日后该如何写，你尽情发挥即可，不需要再过问于我了。”
有些人便是如此，虽然有某些领域如同白痴般，但在某些领域的天赋却是惊人。康晚荣已然是青出于蓝，当下完全可以自行执笔创作，他再多加干扰反倒有害无益。
“大人，我觉得仍然还有多方面欠缺，还请继续赐教！”康晚荣心里却是一急，很是不愿意离开林晧然的指导，显得惊慌地乞求道。
林晧然却是摇了摇头，很果决地说道：“我已经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教你了！当下你应该是相信自己，放开自己的思路进行创作，但切记不可抨击朝政！”
不管是哪个朝代，都是忌讳普通人妄论朝政，更是不得抨击朝政。像世人都认为周礼能够治世，而你却跳出来唱反调，无论你说得有没有道理，都是离经叛道之徒无异。
康晚荣虽然心里没有底，心里很是不舍，但却知这是一条必经之路。他接过了那份文稿，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康晚荣刚退出去，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大步地走了进来。
“林府丞，你为何要将徐大发关到大牢里？”徐璠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显得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跟着徐阶矮瘦的身材不同，徐璠的身材显得高大魁梧。这时怒气冲冲的模样，加上身上穿着四品官服，倒有几分震慑力。
有两个书吏原本是要阻拦的，但却慑于对方的官威，以及对方的身形高大，此刻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徐少卿，还请稍安勿躁！”
林晧然先是屏退那两个书吏，抬眼望向徐璠，只是听着他说话的口气，心里却是涌起一份不爽。
徐璠身为太常寺少卿，确实是真正意义上的京官。虽然这个官职没有什么实权，但在这个位置上有着很大的优越性，有机会一步跨到六部侍郎上。
只是很多事情，却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他是翰林院出身的正四品官顺天府尹，而徐璠不过是官萌入仕，哪怕是二甲进士出身的太常寺少卿都不敢跟他如此说话，更别说徐璠这种官萌入仕的官员。
偏偏这位徐璠如此的目中无人，进来便是怒气冲冲地“兴师问罪”，当真是有些可笑了。
“林府丞，我不管你们兄妹唱的是哪一出，现在马上给本官将人放了！”徐璠完全没有将林晧然放在眼里，当即趾高气扬地命令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眉头不由得蹙起，心里的不满更甚。
“哥，不能放，他是杀人犯！”
正是这时，虎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道。
杀人犯？
林晧然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惊讶地望向了走进来的虎妞。
本以为这又是一起欺男霸女的普通民事案件，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事涉到一起凶杀案，而那个徐大发竟然是杀人犯。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徐大发前些天才到京，怎么可能会杀人，分明是你带着捕快在闹市胡乱抓人！”徐璠扭头望向进来的虎妞，当即大声怒斥道。
虎妞面对着指责，整个人亦是怒了，当即据理争辩道：“我哪里是胡乱抓人了呀？他就是杀人犯，不仅是我知道，我哥也知道！”
“我知道？”
林晧然正等着虎妞讲清楚缘由，但听到这话，却又是当场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到京后仅是在通州驿站遇到一起凶杀案。但那个案件却以自杀结案，哪怕凶手是徐大发，那他亦不知道才对。
“哦？倒是稀奇了！本官倒要听一听，你们兄妹是如何将一个才到京城数日的本分人，冤枉成为杀人犯！”徐璠脸笑肉不笑地道。
林晧然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由得担忧地望向虎妞，却不知道这野丫头会不会要“坑哥”了。
“他不是最近杀的人，而是四年前，那时我跟我哥都看到了，还是我们报的案！”虎妞仰起那张肉墩墩的脸蛋，一本正经地说道。
话说，当年林晧然跟虎妞在鼓楼一带，遇到还是小不点的小白，而后跟随小白到了一户徐姓人家，在井里发现了一具死尸。
事情到了县衙，县衙当即将徐员外列为嫌疑人。只是在缉拿这一个环节上，却是遇到了阻碍，这位徐员外已然是逃之夭夭。
此次再度重返京城，小白却是找到了昔日的“杀母仇人”徐员外。在虎妞的帮忙下，终于将徐员外抓到，并带回了府衙的大牢之中。
“你没抓错人，徐大发就是那位徐员外？”林晧然感到一阵愕然，然后认真地询问道。
虎妞用力地点了点头，显得极认真地脆声道：“是的！他是杀死小白娘亲的大坏蛋，就算是化成灰了，我也认得他！”
却只能怪徐大发倒霉了，如果当初遇到其他人，他或许能够逃过律法的制裁。只是却是惹上了虎妞，偏偏还被虎妞在京城遇到了，自然是在劫难逃。
“小丫头，你的故事编得很精彩，但你恐怕是认错人了，我族叔是第一次来京城！”徐璠冷漠地望向虎妞，显得很淡定地说道。
咦？
林晧然听到这话，顿时又是一愣，不由得望向了徐璠。发现他的模样不像是无的放矢，整个人显得有恃无恐的模样。
虎妞却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当即认真地争辩道：“我怎么可能认错呀！四年前，我就见过他，小白都还记得他的气味，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他的长相呢？”
“林府丞，我可以证实我族叔是第一次来京，你可以进行查证，还请即刻放人吧！”徐璠却不理会虎妞，转而对林晧然进行施压道。
林晧然面对着徐璠的施压，却是淡淡地拒绝道：“有没有杀人，徐大发是不是第一次来京，本府丞自会查证！徐大发现在事涉一起凶杀案，人根本还得扣留在府衙大牢，徐少卿请回吧！”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软柿子，更明白软柿子根本无法在京城这个大旋涡中生存，当下面对着自以为是的徐璠，他又怎么可能轻易退让。
“你是要跟我们徐家作对吗？”徐璠的眼睛一瞪，怒声进行质问道。
林晧然并不怵，当即针锋相对地道：“徐少卿，何出此言？”
“徐大发一直在替我家做事，你放还是不放？”徐璠道出其中的缘由，眯起眼睛大声地问道。
林晧然并不觉得意外，却是淡淡地回应道：“这跟他是杀人犯的身份有何关联？难道你以为他替你家做事，杀了人后，就能逃得了律法的制裁吗？”
“小子，你休要狂妄，你却敬酒不喝喝罚酒！”徐璠已然是“见惯世面”的官员，前阵子更是常常在内阁出没，早已经没有将一名小小的顺天府丞放在眼里，此时显得怒发冲冠地道。
“不是本府丞狂妄，而是你们徐家逼人太甚！”林晧然看着徐璠都要撕破脸，便索性摊牌地道：“雷州知府、廉州知府、肇庆知府已经被你们请去了，你们今晚是不是应该请高州知府到你府上一叙了呢？”
徐璠刚刚的怒气当即消散，显得惊讶地脱口而出道：“你都知道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晧然睥了他一眼，显得冷淡地说道。
原以为，他给严世蕃一个深刻的教训后，广东算是躲过了一劫。但万万没有想到，徐党竟然怀着狼子野心，在背后偷偷地搞起了小动作，更是巧妙地避过了联合商团的眼线。
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却是让他知道了这事，知道徐党躲在背后的阴谋。
当下徐党想要抢夺他的顺天府尹的宝座亦就罢了，竟然还想要指染广东，这已然是超过了他所想忍让的最大限度。
广东是他的根基，一旦根基被毁，那他将来就很难再有大作为。严世蕃想要指染广东，他都没有地行妥协，徐家想要指染广东，他又怎么可能会屈从呢？
“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顺天府丞，纵使是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徐璠很快从惊讶中醒悟过来，显得不屑地冷笑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脸上却是微微一笑地道：“那本府丞……就跟你徐家玩一玩！”
虽然他喜欢趋利避害的为官之道，但有人敢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那他亦不是怕事的人。作为一个后世某个伟大团体的接班人，他又怎么会惧怕这些腐朽的宵小呢？
仅过一日，有消息传来，顺天府尹黄仲达再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向朝堂告假旬月。按着规定，将由顺天府尹暂代顺天府尹一府，全权处理着顺天府衙之事。
林晧然主持顺天府衙的当天，当即调来了卷宗，亲自提审徐大发一案。

第1030章 问道
在嘉靖朝的政治生态中，由始至终都仅有一位中心人物，那便是当今圣上嘉靖。
纵使这位帝君已经躲在西苑炼丹修仙二十多载，但凭着他与生俱来般的御臣之道，却一直牢牢地掌握着朝政大权。
都是当下朝堂是严党的天下，但严嵩实质不算是真正的权臣，而应该算是一个宠臣。亦是如此，严嵩从来都不缺乏威胁者。
在当下的朝堂上，不说大明次辅虎视眈眈，“青词四相”仅是身居重职。致使严嵩已经不再是一家独大，甚至在“外察”的话语权亦不高。
亦是如此，严嵩是一方大势力，徐阶亦是一股大势力，而袁炜、郭朴等人蠢蠢欲动，故而相互间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牵制。
林晧然虽然仅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但已然执掌住顺天府衙的大权，当下要对次辅徐阶动手，实质并不能说完全就是在自寻死路。
只要他不主动去触怒于嘉靖，且成为嘉靖所需要的一名臣子，那他就能够稳坐钓鱼台。纵使徐阶成为首辅，亦不一定就能报复于他。
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林晧然才选择亮出獠牙，将矛头指向徐府。
“黄仲达又从马上摔伤？当真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儿不成？”
徐璠听到这一条消息后，显得很是生气地质问道。只是不管如何，徐府要谋夺广东的事情已然败露，双方的关系正式恶化。
京城又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却不管官场如何暗流汹涌，党派间拼得你死我活，这里的街巷永远都是这般的平静。
西苑，万寿宫。
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嘉靖的眉头紧锁，将写好的纸条交给了旁边的太监，然后负手站在一个沙盘前，目光显得很平静地望着那名道貌岸然的道士。
蓝道行已经证明了他的“神术”，并博取了嘉靖的信任，这时小心地接过那张黄纸。却见他先朝嘉靖施一礼，再抬手之时，指间的黄纸便熊熊燃烧。
单是这一手，便令到旁边的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对这位道士自然更是恭敬。
蓝道行来到早已经准备妥当的沙盘前，两名小太监扶住了丁字架的两端，而他伸手持住推柄，一个锥子通过细绳正悬于沙盘上。
“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
蓝道行暗暗地调整状态后，嘴里念念有词地道。
嘉靖等人不敢打扰，目光落向了沙盘中。
蓝道行如筛糠般抖动，很快便是被紫姑附体般。他弯着腰站在扶乩前，全部身子似乎都缩进那件宽大的八卦袍子里面，而那悬于架子上的锥子却在沙盘上动了起来。
锥子在沙盘上时高时低、时长时短，留下着一条条纹路。而这些纹路初时让人不明所以，但很快便出现了隐隐可见的字体。
这里的人员并不多，仅有黄锦和冯保，另外还有两个协助的小太监，他们都能够清楚地看到沙盘所出现的八个字：“贤臣藏雪，小人当道”。
咦？
冯保看过这八个字后，却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望了嘉靖一眼。既意外沙盘所出现的答案，亦是好奇圣上刚刚所询问的问题。
咳……
黄锦却是轻咳一声，给冯保一个严厉的眼神。
冯保当即醒悟过来，拿着手上的黄布走向沙盘，跟着那两名小太监将沙盘给掩上。
“这里是……万寿宫？”蓝道行悠悠醒来，先是对着扶起他的小太监道了一句，接着一个激灵，当即给嘉靖跪拜道：“贫道又失仪了，请皇上恕罪！”
“蓝道长无须惶恐，你并没有失仪，且朕要赏你！”嘉靖的脸上的凝重之色消失，转而温和地望向蓝道行微笑着说道。
蓝道行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却是进行推脱道：“贫道只是借无用之躯给紫姑，并非是贫道替圣上解惑，圣上应该赏紫姑才是！”
“紫姑当赏，而你亦有功，你说该赏你什么好？”嘉靖的心情不错，笑呵呵地询问道。
蓝道行的眼睛一睥，却是看到不远处一名小太监手持着一个玉瓶，便是认真地恳求道：“皇上若执意要赏，请赐贫道一颗灵丹吧！”
“呵呵……道长果真是慧眼识珠！”嘉靖听着他要求的赏赐，不由得爽朗地笑了起来，并示意黄锦将丹药送一颗给蓝道行。
他一生都执于修道，对修玄是深信不疑。当下蓝道行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金银珠宝，只求一粒灵丹，这跟他无疑很合他的胃口，更是将蓝道行视为同道中人。
相对于陶仲文国师的恩赐，授少保、封恭诚伯等，他对蓝道行无疑算是极度吝啬了，至今都没有给予他一个官身。
实质上，倒不是他突然变得吝啬，而是他却暂时不能对蓝道行厚赐。一来，蓝道行入宫时日尚短，还处在考验期；二来扶乩之术并不能助他长生，对他的玄修并没有实质性帮助；三来，他需要照顾严嵩的情绪。
特别是最后一点，蓝道行几次的扶乩，却是指出了严嵩是奸臣和小人。若是他真对蓝道行厚赐，却难保严嵩会离心离德。
像刚刚他在纸条写下“天下为何未能大治？”，这是当下最困扰的问题。他自认还算是英明神武，但大明的财政却越来越糟糕，却让他不知道症结出在哪里。
虽然蓝道行的答案极符合清流的口吻，但矛头终究是指向了严嵩，指出严嵩才是朝政困境的症结所在。
不过好在，这个蓝道行倒有几分本领，已然不为世间的功名利禄所迷惑。对于所谓的恩赐，他似乎压根就不关心。
却是这时，一名小太监从外面进来通禀道：“启禀皇上，严嵩老在外面求见！”
“朕要玄修，让他回去吧！”
嘉靖的脸色微敛，却是淡淡地吩咐道。
黄锦跟冯保交流了一个眼神，他们都不是蠢人，已然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却不知何时起，这位老首辅不再是万寿宫的常客，已然多次被拒之门外了。

第1031章 顺天公堂
顺天府衙，大堂。
身穿四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到了大堂上，头顶着公正廉明匾，背靠着月海牙儿屏风，目视着堂下的众人，整个人显得是不怒而威。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皂班衙差分立公堂两侧，手持着一根水火长棍，正用力地捣在板面上，发出了“咚咚”的声音。
堂下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百姓，这时头皮一阵发麻，感受到了顺天公堂的威严。却是不敢发生一言，在那里老实地充当着观众。
由古至今，公堂自然是以开封府最为威严。只是本朝的首都并不在开封，而是在顺天府，故而顺天府公堂成为时下最威严的公堂。
林晧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感受最为明显。他不仅是顺天府衙的代理府尹，还是天下府县官员的表率，更是公正无私的继承者。
随着包龙图的横空出世，再加上这次年戏文的渲染，致使很多百姓对顺天府尹都抱着很高的期待，希望出现一位青天级的顺天府尹。
这一种铁面无私的期许，却很容易转到顺天府尹身上，进而让林晧然这位暂代顺天府尹之人亦感受到了这一种压力和传承。
“带人犯徐二发！”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显得威严地下达指令道。
两名壮班衙差将身穿着素白色囚衣的徐员外押上公堂，他已然没有了前些天的身穿光鲜，整个人的气色不好，已然在牢里吃了一些苦头。
徐员外虽然是阶下囚，但眼睛却没有畏惧，甚至还对推了他一把的衙差恶言相向。
“这是徐大发还是徐二发？”
堂下的百姓看着被押上来的徐员外，纷纷擦亮眼睛进行观察，同时心里显得疑惑地自语道。
得益于《顺天日报》在京城的传播能力，随着顺天府衙将这一起离奇的案件刊登在报纸上，令到很多百姓都知晓了案情。
话说当年徐二发逃离北京城，在返回到松江府之后，却突然间暴毙而亡，这事亦得到了当地官府的证实。
正所谓，人死债消。亦是如此，这一起徐二发杀害陕西商人的凶杀案便被县衙结了案，以畏罪潜逃的凶手暴毙而结案。
现如今，林晧然现在要重审这个案件，想要给徐员外定罪。那就需要证明，这一位徐员外并非徐二发，而正是昔日的杀人嫌疑犯徐大发。
林晧然看着徐员外被押到堂上，当即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徐大发，你可知罪！”
“府丞大人，小的早已经言明，杀人者是我的哥哥徐大发，而我则是他弟弟徐二发，一切皆有文书作证！”徐员外显得有恃无恐地说道。
徐璠似乎是过于无聊，亦是来到了公堂，正坐在下面的椅子进行旁听。听着这番答词，亦是似笑非笑地望向了林晧然，眼神充满着冷意。
原以为这小子有什么好招，结果是收卖了潇湘楼的那个芊芊，从而吹了一个枕边风。致使黄仲达用没几天的顺天府尹权势换取了一笔好处，确实是令人无法拒绝。
“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林晧然冷哼一声，当即又是下令道：“带人证！”
虽然徐员外已经对身份进行了作假，在这个时代更是难以查证。纵使他派人到松江府，单凭松江知府是徐阶的门生，他亦很难取得实质性证据。
不过徐大发四年前来到京城做生意，在京城自然会有一些生意伙伴。正是按着这个思路，让他动用一下联合商团方面的人脉，很快就找来了两个商人。
这两个商人一胖一瘦，都留着八字胡。
两个商人上堂后，却是支支吾吾，最终那名胖商人哂笑着道：“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徐大发，但又不是很像！不过就算不是，他们肯定亦是兄弟！”
“是与不是？”林晧然看着两个商人的反应，当即知晓这二人是被收卖了。却不知是最近被收卖，还是早在几年前便被收卖，从而让帮助徐大发在公堂上瞒天过海。
“不是！”那名胖商人显得憨厚，很肯定地摇头道。
“你呢？”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向了那名瘦商人道。
“不是！”那名瘦商人一咬牙，跟着摇头道。
顺天府衙找来的二个所谓证人，竟然一并认定徐员外并不是徐大发，无疑令到事情急转直下。不知真相的百姓，已然是认定顺天府衙这次是真认错了人。
林晧然自是感受到了压力，甚至是闻到了一种阴谋，却是不动声色地又道：“你们二人可知！在公堂上坐伪证，帮着杀人犯隐匿罪行，那可是要跟杀人犯同罪的！”
啊？
胖商人倒是保持着淡定，但瘦商人当即惊讶地瞪起了眼睛。很显然，他事先并没有想到，这个伪证的罪责会如此之重。
“林府丞，你就不要吓唬这两位证人了！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他们兄弟二人不过是长得相识罢了，你这一次是认错人了！”徐璠却是站了出来，淡淡地说道。
林晧然睥了徐璠一眼，当即威胁着道：“徐少卿，本府丞能够允许你在旁听，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若是再舌躁，就休要怪本府丞不客气了！”
“林府丞，好生威风，本少卿记下了！”徐璠忍着怒气，显得硬气地回了一句道。
胖员外倒还是坚称徐员外并非是徐大发，而瘦商人却是选择了退缩，连连说时隔多年，他已经记得不清楚徐大发的相貌了。
尽管如此，声音已经倾向于徐员外，顺天府衙这一次是认错了人。
“哥，我找到新证人了！”
正是这时，虎妞却是急匆匆而来，后面跟着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子。
《顺天日报》刊登画像，并以小白的事迹讲明了缘由。悬赏能够坐实徐员外是大发者，赏银五两，特别注明由联合酒楼提供。
在这个时代，孝悌是陪受推崇。得知一头小犬都能够奋身跃井揭露恶行，时隔四年还能认出仇人，令到百姓和言论都占到了顺天府衙这边。
事情传出后，京城很多人纷纷前来。只是很多人说是见过，但却苦于拿不出证据。
不过一位面目丑陋的女子寻来，说能够证明徐员外就是徐大发，直接开口要了二十两，且这二十两要给她先拿去治病。
这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倒不像是人证，反倒像是走投无路之下的百姓的一个权宜之计。

第1032章 新证人
虽然这一个瘦员外知道做伪证的严重后果，不敢继续做伪证，但胖员外却仍然咬死徐员外并不是徐大发，这无疑令到审讯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林晧然对虎妞将新证人直接领到公堂来，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自然是多了几分警惕，便是对徐员外询问道：“徐员外，你可认得这名女子？”
徐员外轻睥了一眼，却是轻蔑地答道：“府丞大人，本员外早已经言明，未必到过京城，跟这个丑八怪平生素未谋面！”
虎妞听着这一个答案，扭头认真地望向了身后的女子。只是这名女子并不吭声，显得规规矩矩地站于公堂中，却是一言不发。
林晧然看到这一幕，对这个证人已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心里亦是微微地动摇起来了。
虽然他的记性很不错，但时隔四年，当初他对徐员外这个人的印象本就不深。当下徐员外跪在大堂中，他确实不敢百分百断定这就是徐大发，而不是徐大发的同胞弟弟徐二发。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这个事情没准真的是一个巧合。徐大发从京城逃回松江府当真暴毙而亡，而这兄弟二人长得又极为相似，这才致使虎妞和小白认错了人。
虽然他很想将凶徒绳之以法，借此给徐府一点颜色。
只是他并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如果这徐员外当真是无辜的人，是真的被认错了，他自然不可能会执意要将对方送上断头台。
一念至此，加上手上又没有证据，心里却不免打起了退堂鼓。
“哎呀！你还敢说你没有到过京城？我那个时候见到的就是你，要不是我哥不让我出来指证，现在根本都不用找证人了！”虎妞却是瞪起眼睛，显得生气地指责道。
跟着自我怀疑的林晧然不同，虎妞对自己却是分别的信任，认定这位徐员外便是当年的徐大发。
“虎妞见过徐员外？”
“对呀！不是说林文魁是广东高州人士吗？”
“你们怕是有所不知，虎妞四年前就到过京城！”
……
堂下的百姓听到虎妞这番言辞，不少人却是微微一愣。只是不乏有消息灵通之人，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令到不少人渍渍称奇。
这么一个小女孩竟然敢于赴京城找哥哥，更是揭露了一起杀人案件。
徐员外面对着虎妞的指责，却是淡定自若地说道：“虽然你是府丞大人的亲妹妹，但亦不能如此信口雌黄！我跟你何时见过面，还请拿出实证，而不是将我哥所做之事扣于我头上！”
实证？
堂上的官吏又是纷纷望向虎妞，似乎真希望虎妞能拿出实证。
虎妞显得自信满满，指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这张脸，就是胡须长了一点，你分明就是那个谋害小白娘亲的大坏蛋，我怎么可能记错呀！”
哎……
众人却是失望地轻叹了口气，虽然虎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很有说服力，但仅是凭着这一点，似乎还真不能算是证据了。
徐员外显得很是淡定，却是平静地询问道：“你当年几岁？”
“我那时已经六岁了！”虎妞扬起下巴，显得骄傲地道。
“且不说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能记不记得清，你那时仅仅六岁，证词恐怕亦做不得数吧！”徐员外轻蔑地睥向虎妞，对律法显得颇为熟悉地说道。
大明继承了唐律，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和身有残疾的人士不能够作证。另外官员作证亦是受到限制，如果作证官员职位高于主审官，却等同直接给主审官施压，从而造成审案不公。
虎妞当年尚且年幼，其证词确实缺少说服力，却很难因此定徐员外的罪。
徐璠很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却是出言讥讽道：“府丞大人，道不是本少卿要干涉公堂！你传唤的新证人一声不吭，而你妹妹却在公堂大放厥词，不知道的人怕是认为这是你林家的私堂呢！”
“若真是我林家的私堂，徐大人就没椅子坐了！”林晧然原本动摇的心却突然变得坚定起来，自然是坚定地拥护自家妹妹，接着故意转移视线，对着那位面目丑陋的女子道：“堂下何人？”
“民女张氏！”女子跪了下去应答，只是声带似乎是坏掉了。
徐员外淡漠地睥了张氏一眼，只是张氏跪在前面一些，让他仅能看到侧身。只是光从一个瘦弱的身段，亦是很难做出判断。
林晧然心里很是清楚，这两个找来的商人反水，令到陷入了被动的局面。纵使再找来这位女子指证徐员外，但双方各执一词，却很难令事情有公段。
如果一开始找对人指证徐员外，倒还能来个严刑拷打，逼得徐员外招架不住招认。但有着这位胖商人的证词在先，徐员外咬死不认罪，那有麻烦的将是他林晧然。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赌徒，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小人物赌上前程。除非有十足的证据，若是单凭这名女子的一面之词，恐怕还是要鸣金收兵。
林晧然只是利用这个女子转移大家的视线，心里并没在抱什么希望，例行进行询问道：“你当真认得这位徐员外？”
“认得！”张纸犹豫了一下，显得沙哑地答道。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并不觉得意外，又是按惯例般询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这名女子身上，渴望她能够亮出实质性的证据，从而给这位徐员外定罪。
只是很多人却不抱希望，包括林晧然亦是如此。
要想证明一个人是谁，在这一个时代，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昔日林晧然担任雷州知府之时，刘三却是假冒知县汤不元有一年之久，竟然无人发现。
当下京城跟松江有数千里之遥，单凭京城这边的人，想要证明徐员外是徐大发又谈何容易呢？
张氏并没有亮出证据，却是突然仰起头提出条件道：“请大人给奴家二十两！”

第1033章 条件
“这是骗子吧？”
“她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真该将这女人狠狠地打二十大板！”
……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一个要求后，当即像是炸了锅一般，便是议论纷纷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刚刚找来的这一位新证人却是突然开口要银两，而且一开口便是二十两之多，当真是骇人听闻之事。
“肃静！”
林晧然的脸色微敛，一拍惊堂木道。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皂班衙差手持着一根水火长棍，在听到惊堂木响起来，当即用力地捣在板面上，发出了“咚咚”的声音。
堂下正在交头接耳的百姓，这时头皮一阵发麻，感受到了顺天公堂的威严，当即纷纷闭嘴，只是仍然显得不满地盯向堂上的张氏。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张氏，但没有吭声。
徐璠却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当即阴阳怪声地嘲讽道：“二十两？林府丞花这个钱，恐怕都能够让她指鹿为马了吧？”
话语间，实质是暗藏杀机，这“指鹿为马”更是包藏祸心。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很是难看，如果在私底下提出这个要求，他倒还有可能够答应。只是在公堂上提出这般要求，纵使他愿意给这笔银两，那亦不可能在公堂上答应。
如果他真的在公堂答应了这个条件，纵使是破了这一起案件，那事情必然会传遍整个北京城。一个银山府丞的头衔恐怕就得落在他的头上，对他的声名是大大的损伤。
这个案件的初衷，他是想要借此给徐府一点颜色。如果需要付出一个恶名的代价，那无疑是得不偿失的买卖，倒不如早做放弃。
林晧然心里一横，当即沉声怒斥道：“你这个贪财的女人，本府岂能如你所愿！你今日有证据亦就作罢，若是不然，看本府丞如何惩治于你！”
这话一出，令到堂下的百姓悬着的心放下，这位林府丞总算没做荒唐之事。
当然，亦有感到失望。除了徐璠外，还有在旁边听审的张通判，他们是希望林晧然做糊涂事，只是林晧然显然不是糊涂人。
“小女子无话可说！”张氏并没有恐怕，却是打定主意般道。
林晧然脸色一寒，当即正义凛然地宣判道：“张氏蔑视公堂，且意图勒索本府丞，暂且将其收监！”接着，显得余怒未消地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在顺天府衙的第一次公审无疑算是以失败收场了。
虽然他认定徐员外就是徐大发，并找来了两个证人。但却还是低估对手的能量，人家不仅早已经洗白了身份，还成功地策反了证人。
特别是有了那个胖员外的证词，让到他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除非他真的能找到决定性证据，若是不然，他在这个案件中根本没有胜算了。
只是想找到这种东西，要证明徐员外就是徐大发，又谈何容易呢？
“且慢！”
眼看着林晧然就要离开，徐璠却是突然出言制止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忍着胸中的怒火询问道：“徐大人，还有何事？”
“林府丞，既然没有证据指证徐员外，且刘员外已经证明徐员外并非徐大发，是不是该将徐员外当堂释放了呢？”徐璠指着旁边的胖商人，微笑着提出要求道。
林晧然却没想到是这般要求，当即沉下脸道：“徐大人，你可别忘记了！当年不仅是我妹妹虎妞见过徐员外，本府丞亦是跟他一面之缘，你说本府丞会因为一个商贾之言，便将他释放吗？”
在这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没有隐藏身上的威严，并睥向了胖商人一眼。那名胖商人原本还有些得意，但被林晧然一睥，当即如坠冰窖之中。
或许是坚定了内心的想法，认定了徐员外正是那位徐大发，林晧然的心里涌起了更强大的自信。
虽然他知道这起案件变得棘手，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若是他这般轻易就半途而废，这对他名声同样显得不利。
何况经过这一闹，且这胖商人等人的反应，让他更断定这徐员外便是昔日的徐大发。事情尽管变得烫手，但一个人冒名顶替另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全无破绽呢？
“林府丞的执念如此之深，难道就不怕都察院的御史弹劾大人吗？”徐璠被拒绝亦是涌起怒火，当即半是威胁地道。
林晧然自是知晓徐家在都察院的影响力，当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跟徐阶是同科兼同乡，而徐阶的很多门生正是在都察院任职，致使徐党在都察院的实力要强于严党。
只是他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妥协，更不怕事情闹大，显得正义凛然地答道：“本府丞求的是公道！若他们要弹劾本府丞，那就尽管弹劾好了，本府丞奉陪到底！”
在说完这番话之后，林晧然再也不理会自我感觉良好的徐璠，当即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公堂，结束了这一次并不算理想的堂审。
“好，这可是你说的！”徐璠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气愤地对着林晧然的背影说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对林晧然同样不顺眼，亦想要将这位拥有光芒的小子踩在脚下，从而让他徐璠成为官场关注的新焦点。
由于没能取得好结果，林晧然的心情很是糟糕，故而很早便离开了顺天府衙。在回到家里之后，他如同往常般，一个人在后院的凉亭中默默地品茶，思考着人生之路。
在那片夕阳下，凉亭中的林晧然越发显得成熟和沉稳。
现在事情无疑已经扩大化，如果能够将案件弄得水落石出，那他自然由此而得益。但如果没能找到证据，事情恐怕对他极为不利。
次日，在徐璠的怂恿下，果真有科道言官上书弹劾林晧然，给林晧然扣了一顶“意气而行，不能任事”帽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阻止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的可能性。
事情到了这一步，让到林晧然的处境越发的糟糕。原本他只是打算给徐府一点颜色，但对方早有了应对之策，致使他反倒陷入于泥泽之中。

第1034章 京城舆论
夜幕降临，一条长达十余里的街道两边，很多商铺亮起了盏盏灯火。在这一个照明成本高昂的时代，恐怕亦只有这一座古城如此的繁华，致使这里宛如白昼一般。
关于徐员外案件的状况，很快便被有心人散播于京城，京城的士子和百姓知晓事情的始末。他们知道林晧然过于年轻冲动、急于证明自己，结果差点冤枉了一个好人，造成一起冤假错案。
“林文魁的学识无人能及，但这断案……呵呵！”
“仅凭兄弟二人面相相似，竟然就大张旗鼓地公审，当真可笑！”
“树上的叶子都是一个样，岂不是一叶有罪而天下叶子同罪乎？”
……
在某间酒楼上，不乏高谈阔论的士子，矛头直指顺天府丞林晧然。他们已然是相信胖商人的证词，徐员外不过是跟他哥哥徐大发长相相似罢了，结果被林晧然抓到府衙公审。
事情仅过了一天，却呈现着越演越烈的势头。自古都是“文人相轻”，或者是林晧然风光太久了，攻击林晧然的士子反倒是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质疑慢慢演变成事实一般，大家都认定林晧然断案是“外行”，差点造就一起冤假错案。
不仅是那些满腔热血的士子，一些颇有资历的大儒都忍不住站出来说道：“这林文魁能够中得状元，自然是一个聪明人，只是这断案终究是外行，却免不得弄出这等笑话！”
“他总算没有昏头，保住了顺天府衙的颜面，没有被那个女子讹去钱财！”
一时之间，林晧然的声望受到了极大的损害。虽然没有人否认他的才学，但却被着着实实地扣上了一顶“不擅断案”的帽子，亦算是断了他的前程。
这种事情在广东的话，必然会引人发笑，谁不知林晧然断案有神鬼莫测之能。只可惜，当下是高高在上的京城，却没有多少人质疑这些话。
槐树胡同，徐府。
这一座不起眼的宅子，渐渐成为官员的向往之所。很多官员纷纷携带礼物而来，都渴望着走进这座宅子，千方百计想要被这座宅子的主人召见。
徐阶吃过晚饭后，跟往常般在书房呆着，或是看看书，或是写一写青词。只是随着这段日子一直处理政务，纵使是闲了下来，脑子亦是不由自主地思考着一些政事。
只是大明最大的难题，实质还是在一个“钱”上。各种安置灾难要钱，修建水利工程要钱，剿围反贼同样要钱，而皇上修建道家建筑更是要钱，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张嘴要钱的。
眼看着严嵩一天天老去，他离首辅的位置越来越近，当下面对的事情不仅是如何将严嵩取而代之，更要思考着如何解决最迫切的财政难题。
户部尚书的走马观花，不仅是这个位置的问题，更是朝廷财政问题的直接反映。只有将这个问题解决好了，让到圣上不需要为着财政的问题所烦恼，他才能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只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却又谈何容易呢？除非……
正是犯难的时候，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
徐璠和江月白一起走进书房，二人都显得毕恭毕敬的模样。特别徐璠丝毫没有在外面的嚣张模样，在他的老爹面前，显得是规规矩矩的。
“见过岳老爷！”江月白走进来后，朝着徐阶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经过三年的庶吉士生涯，他终于算是熬出了头，成为翰林院的从七品编修。这个品级自然不高，但词臣的官品跟科道言官一般超然。
只要他能够在翰林院一步步地晋升，届时便可以以礼部为仕途的一个跳板，将来能够成功地入阁拜相，故而他算是货真价实的储相。
徐阶的目光落在风度翩翩的江月白身上，发现这个孙女婿的卖相确实不错，人亦比以前要精神很多，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由于徐阶昨晚夜宿西苑，且又不算是什么大事件，故而并不知晓林晧然碰壁的事情。徐璠进来之后，当即是眉飞色舞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阶是知晓徐员外的事情，脸上没有浮现喜色，而是认真地吩咐道：“此事过后，让他就别回松江了，直接到江苏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吧！”
“好，我会安排妥当的！”徐璠深知徐二发不能再用，当即便是满口答应下来道。
以着他们徐家的能量，这在江浙找个地方安顿一个人，自然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届时徐二发不再返回华亭县，根本无人再知悉此事的真相。
江月白心存疑惑，但看着这对父子并没有言明的意思，自然亦不会多嘴询问。终究而言，他还没有真正融进这个家里。
“徐员外确实是杀人凶手徐大发！”徐阶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人，且让江月白在便有了明确的态度，这时主动跟着江月白摊明道。
江月白略感到意外，但心里更多的还是高兴，因为他终于有了一种自己人的感觉，却是保持镇定地答道：“他伪装的身份不会有问题吧？”
“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恐怕那小子并不知晓，徐大发四年前到京城仅仅呆了一个月，能记得他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数！”徐璠自信满满地答道。
江月白听到这话后，知道京城的人认出徐员外的人恐怕真是微乎其微，特别徐员外现在已经多了一个人证，却是突然又问道：“我听说，当日公堂上有一名长相丑陋的女子，说是认得徐员外的！”
咦？
徐阶听到这话后，便是扭头望向了儿子，刚刚儿子隐瞒了这一段。
“爹，是有这么一回事！徐大发根本认不得那个女子，而我经过调查发现那个女子是为了救她的儿子，故而想要借此来骗一些钱的！”徐璠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江月白亦是担心惹怒这位岳父大人，连忙应答道：“原来如此，这事我也有听说了！”
徐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是望向江月白认真地询问道：“大智，你跟林若愚是师兄弟，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第1035章 再次公审
江月白的嘴角微微泛苦，这个关系对他而言，已经不算是什么荣耀之事，反倒是一种“耻辱”。
昔日，他所看不起的一个木讷之人，却已然骑在他的头上。而到了如今，哪怕是他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岳老爷，亦是要重视的一个对手。
江月白很快收拾心情，便是老实地答道：“林若愚出身贫穷，从小生性愚钝，虽有过目不忘，但实则是一个典型的书呆子。只是……似乎经历了一些事，一度闹到要上吊自杀，但上吊的绳子偏偏断了，让他捡回一命。而后他像突然开了窍，做事变得很圆滑，给我的感觉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个祸害！当初真该吊死！”徐璠听到还有这一段往事，当即恨恨地说道。
徐阶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却是微微地感慨道：“亦是难怪林若愚跟一般的青年才俊不同！只有经历过大难之人，这才会对人生有新的感悟，而后比常人更有睿智。”
“爹，这说来底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自身根本没有什么根基，根本不足为虑！”徐璠似乎是打心底看不起林晧然，显得轻蔑地说道。
徐阶却是轻哼了一声，无好气地数落道：“没有基根？你这阵子千方百计地想要窃取广东的利益，竟然还敢说人家没有根基？”
虽然林晧然出身贫穷，但到了如今，不说攀上了吴山那棵大树。单是林晧然这些年在广东的经营，其根基就不容小窥，恐怕只有两淮盐商才能压广东的联合商团一头。
“爹，我不是说这个意思，我是说那小子的出身低微，终究是一个乡小的穷小子罢了！”徐璠没想到老爹帮着那小子说话，当即进行解释道。
徐阶却是横了他一眼，进行说教道：“到了官场，这种穷苦出身更是他的一项优势！真要论出身的话，整个官场都比不上他，他是圣上御赐的文魁。你若因为他出身贫寒而小瞧于他，我看你迟早得吃大亏！”
江月白倒是将这番话听到了耳中，心里暗暗地轻叹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亦想走科道言官的路子，只是他的盐商之子的出身，却是阻挡了他这一条路。在当下这个官场中，不管是词臣还是言官，都是以贫寒为荣。
昔日，他可以轻视林晧然的贫寒出身，但踏入官场这一刻，林晧然的贫寒出身却成了一项资本，甚至更容易赢得同僚的认可，反而他却处处受到掣肘。
徐璠被说得哑口无言，却是转移话题道：“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刘少卿想要拜会于你，你是不是安排个时间见他一面呢？”
“外面人多眼杂，还是少见面为妙吧！”徐阶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水，淡淡地拒绝道。
徐璠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便是点头道：“好吧！那明日我就回绝他！”
江月白又是听得云里雾里，顿时又有一种外人的感觉。
“那小子的顺天府尹没戏，新任的顺天府尹是刘畿！”徐璠望向了女婿江月白，主动揭晓答案道。
江月白听到这号人物，脑子当即闪过了这号人，却是在去年的时候见过，是由户部尚书高耀引见。而他最初是任工科给事中，提督内宫兼督察万寿宫，今年升任太仆寺少卿。
跟着他岳父这种官萌的太仆寺少卿不同，刘畿这种太仆寺少卿显然是过渡的职位，虽然向上升迁很难，但“外放”很容易。
当下顺天府尹出缺，刘畿这种出身于科道，又拥有资历的太仆寺少卿接任，无疑要比林晧然更为合适，恐怕外界亦挑不出毛病。
“这个事情还要保密，不然事情恐生波折！”徐阶望向江月白，认真地叮嘱道。
关于顺天府尹的人选，他早已经物色妥当。不管是要将这个位置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是要挡着林晧然的路子，他都要安排自己人担任。
只是有鉴于严世蕃当初的教训，江西按察副使杨炽和袁州知府孙思桧被林晧然批得体无完肤，故而他当下便要“保护”刘畿。
若是林晧然都不知道是谁接任顺天府尹，而刘畿的资历和能力又稳稳压过林晧然，到时他提交人选，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变故。
北京城是一座凸字型的大城，如同泰山般岿然地立于这方平原上，只是底下却永远是暗流汹涌，仿佛每一刻都有人在酿造着阴谋。
“好，我们就等上三天！若是还不能找到有力的证人，那就必然要当堂放人，不能让无辜之人饱受这牢狱之苦！”
若是在雷州府，林晧然将徐员外扣上一年半载，恐怕亦没有人敢于站出来说三道四。只是这终究是京城之地，六部衙门在这里，皇宫更是位于城中央，令到这里的百姓和士子的胆子特别的肥。
亦是如此，一帮士子敢于直接到顺天府衙前闹事，最终迫使顺天府衙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约定三日之后再次开堂公审。
三天时间，眨眼便到了。
顺天府衙大堂，已经是人山人海。由于事件引起京城百姓的广泛关注，在得知顺天府衙重新开堂公审后，不仅是普通的百姓，很多士子都挤到了公堂前围观。
如果林晧然今天仍然拿不出有力的新证据，那就要当堂释放了，而不然无缘无故地继续关押。若是到了那时，这无疑是一个打脸的行为，林晧然在京城的开堂第一案要以一起乌龙案收场。
若是对了那个时候，他们不仅“拯救”了一个无辜这人，而且林晧然的个人声誉必然受到极大的负面影响。
“威……武！”
随着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坐到公堂上并拍响惊堂木，下面的衙差便是拿着水火长棍捣向青砖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令到堂下前来看笑话的士子和百姓都感受到大堂的威严。
“带人犯！”
林晧然并没有受到外界言论的影响，甚至对今日的最后限期亦没有过于放在心上一般，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他一拍惊堂木，当即下达指令道。
徐璠身居闲职，却是无所事事一般，再度来到了顺天府衙旁听，并坐在下面的座椅上。对于林晧然的强装镇定，他心里却显得不屑一顾。
徐员外被押上公堂，似乎知晓了他即将被当堂释放的消息，脸上不由得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第1036章 证人十三
“草民徐二发拜见府丞大人！”
徐员外来到公堂前，却是咬着徐二发的身份不放，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徐大发，你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还想要继续狡辩吗？”林晧然脸色微寒，当场呵斥道。
徐璠看着这一幕，脸上浮起不屑的表情。这无凭无据，而徐大发的身份早已经成功伪造，怎么可能会因他一句呵斥便招认，当真是可笑至极。
面对着这一声呵斥，徐员外丝毫不见慌张，显得正气凛然地道：“府丞大人，你虽然身份尊贵，但亦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冤枉小人。若这顺天府衙不是讲理的地方，小人相信刑部衙门会为小人主持公道！”
如果是在雷州府或广州府，一介商人自然不敢说这般带威胁的话，但这里却是京城之地，且徐员外自持身后有人。
“不错，官府也得讲究证据，不能平白无故地冤枉好人！”
站在前头的几名士子举起拳头，当即旗帜鲜明地响应道。
林晧然终于明白为何顺天府尹这个位置烫屁股，实在是太多双眼睛盯着，稍为不慎便身陷万劫不复之境。
看着下面闹得不过分，他亦是懒得敲惊堂木，对着徐员外严肃地说道：“纵使你再巧舌如簧，本府丞今日亦要撕开你的真面目，让你无所遁形！”
“林府丞，你莫不是真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吧？据本少卿所知，那个女人可是有诈骗前科，此种人的证言不足信也！”徐璠显然是有备而来，却是先发制人地说道。
堂下的士子亦是纷纷表态，认为那个的诈骗前科的女子不足信，不能成为指证徐员外的依据。
看着林晧然的目光投来，徐璠仍然继续煽风点火道：“本少卿亦是一番好意！你莫要给人欺骗，这枉费了二十两亦就罢了，还冤枉了一个好人！”
“对！不能被那名女子骗了二十两，还要冤枉一个好人！”
堂下的士子宛如应声虫般，又是纷纷地响应，已然是将堂上的徐璠视为主心骨，甚至有人直接将矛头指向林晧然。
“肃静！”
林晧然看着下面的士子过于嚣张和喧哗，便是一拍惊堂木进行呵斥道。
“威——武！”
十二名手持水火长棍的衙差很是配合，当即用力捣在青砖面上，偌大的公堂传起“咚咚”的整齐有序的声响。
堂下的百姓一阵头皮发麻，纷纷停止交谈，太多老实地耷拉着脑袋。只是站在前面的士子显得浑然不惧，为首的一名士子昂首挺胸，略带挑衅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暗暗地望了一眼徐璠，显然是这位徐少卿给这个士子壮了胆。虽然京城的士子是狂妄一些，但却还没嚣张到这种程度。
他并没有发作，而是一拍惊堂木命令道：“带证人！”
随着话落下，壮班的衙差当即将人带了上来。
咦？
堂下的士子和百姓率先看到从旁边偏室领过来的人证，却不是他们所猜测的丑女人，而是一帮长相憨厚的村民，且足足有十三人之多。
怎么这么多人？
堂下围观的士子看着这帮人出现，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是……
徐璠正是自信满满，听到动静后，这才放眼望向被领上公堂的证人。只是看到这帮证人的时候，却不由得一愣，显得疑惑地望向堂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对下面细碎的议论声并没有理会，而是冷漠地望向了徐员外，然后才望向被领上公堂的证人。
“草民曾阿牛拜见大人！”
这帮以中年男子为首的村民纷纷跪下，给林晧然行礼道。
单从举止来看，这帮村民确实显得老实本分，完全没有京城百姓的彪悍相。
徐员外扭头看到曾阿牛等人，眼睛当即一凛，但很快便恢复镇定。
林晧然却将这一幕捕捉到，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曾阿牛，你们是何方人士？”
“启禀大人，我们都是松江府华亭县曾家庄人士！”曾阿牛抬起头，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咦？
堂下的士子和百姓听到这话，当即大感意外，纷纷望向这帮村民。谁都清楚当朝次辅徐阶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士，而这位徐员外同样出身于此地。
在案件最初被捅出来的时候，大家最先想到是找到华亭县本地人出来辨认，由他们来澄清徐员外的身份。
只是两地距离甚远，这华亭百姓自然不可能轻易出现在京城，故而自然而然地剔除这帮人群，选择在京城寻找徐大发的故交。
但如今，却如同从地里蹦出来的一般，竟然一下子冒出来了十三名华亭县的百姓，这无疑是一件古怪之事。
“混蛋！”
徐璠得知这帮人的身份后，两只手攥着拳头，眼睛恶狠狠地望向堂上的林晧然，已然是猜到了这帮人的身份。
关于这帮刁民，他自然早已经知晓。只是由于事涉到他徐家，各个部门都是以越级上诉为由，将他们打发回南直隶，而顺天府衙却是用了拖字诀。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帮刁民还没有回去，竟然还逗留在京城中。当下更是被林晧然叫到公堂，直接指证于徐员外，让到事情再生变数。
林晧然对徐璠投来的险恶目光却熟视无睹般，指着堂下跪着的徐员外询问道：“你们都站起来仔细辨认，可曾认识此人！”
“是！”
曾阿牛施礼，领着众人站了起来，但腰微微地弯着，上前进行辨认。
徐员外似乎是心虚，却是一直低垂着脸。
两旁的衙差看着徐员外如此，心里当即有了判断。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道：“将头抬起来！”
“徐二发，你将头抬起来！这无凭无据的，难道还怕林府丞冤枉你不成？”徐璠阴沉着脸，淡淡地说道。
徐员外似乎是被打了气般，目光落向围上来的曾阿牛等人，显得坦然地跟这帮人目光相触。
曾阿牛已然是在牢里认过，这时仅是睥了一眼，其他村民则是仔细地辨认。
“你们都擦亮眼睛认清楚了，这认错了人，可不是一件小事！”徐璠显得阴阳怪气地说道。

第1037章 拳头
徐璠的话语，无疑是透露着某种暗示和威胁，给这帮村民施予不小的压力。
林晧然睥了徐璠一眼，亦不好指责他的不是，对辨认完毕的村民询问道：“你们可看清楚了？”
“回禀大人，草民都看清了！”曾阿牛显得淡定，先是望向其他人，然后代表众村民进行回答道。
林晧然有了前车之鉴，心里不免多了一丝担忧，舔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这才郑重地询问道：“你们可曾认得，这堂上跪着的是何人？”
此言一出，围观的士子和百姓都紧张地望向曾阿牛等人，却不知道这帮面相忠厚老实的村民将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徐璠藏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头状，目光阴沉地望向曾阿牛等人。
曾阿牛上前，先是朝着林晧然郑重地施了一礼，接着又望向跪着的徐员外，最后才指着徐员外当众宣告答案。
声音并不大，但却颇具透露性地道：“回禀大人，此人是我们华亭县人士，他叫徐大发，外号黑心发！”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暗地轻吐了一口浊气。
“你休要在这里含血喷……”徐员外当即暴怒，凶相毕露地望向曾阿牛，但声音很快被打断。
砰！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着脸进行呵斥道：“徐员外，给本官闭嘴！如此咆哮公堂，目无上官，当真以为我顺天府大堂两边的刑具是摆设不成？”
徐员外面对着林晧然的呵斥，亦是乖乖地闭嘴，但心里显得极不甘的模样。
本以为此次仅是过堂，但何曾想，这帮贱民竟然跳出来并指证于他，让到事情出现了波折。
咳！
徐璠并不打算让林晧然借势发挥，却是轻咳一声，目光朝着堂下的一名士子望去。
那名士子当即心领神会，当即站出来声援道：“府丞大人好大的威风！动则就要用刑具，莫不是要屈打成招？”
林晧然的脸色微寒，一拍惊堂木，怒声呵令道：“是谁在堂下大放厥词，将其带上堂来。”
张捕头带着手下正在堂下维持秩序，对这个目中无人的士子早已经看不顺眼，当即便是将这个士子抓上公堂。
“放开我！放开我！林府丞，你如此对待读书人，难道引起士林的公愤吗？”这名士子被拎小鸡般带到公堂上，却是显得惊慌地指责道。
林晧然故意嗤笑道：“就凭你此番妇人的泼相，亦配为读书人？”
堂下不少百姓看着这名士子惊慌的举态，结合林晧然嗤笑的话语，当即却轰然发笑。
刚刚在堂下显得无所畏惧，这被抓到堂上却如此失态，可谓是有辱斯文了。
徐璠面对着士子求救的目光，虽然发现这名士子太过软骨，但还是出言相助道：“林府丞，这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咱们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当以寒窗为伴，夺取功名孝忠于朝廷，而不是在这里大放厥词，扰乱公堂秩序！”林晧然却是借题发挥，顺道将徐璠绕了进来，没有理会徐璠那张猪肝脸，对着那名士子正色地道：“你若是勤学苦读的读书人，本府丞便饶你这一遭，但若是沽名钓誉之徒，就休怪本府丞无情！”说完，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质问道：“你姓氏名谁，今具何功名？”
这名士子听到这话，顿时是面如土色，已然不再像方才那般巧舌如簧。
倒是有热心士子在人群中高声道：“启禀大人，他叫邓季仓，功名……不过童生矣！”
童生？
堂下的众人听到这名二十几岁的士子不过是一名童生，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充满着一丝鄙夷的色彩。
不仅是士子看功名，百姓亦是如此。这人若是举人亦罢，偏偏是一个一文不值的童生，自然难免遭人轻视。
林晧然的脸色一凛，望向堂下的邓季仓询问道：“可真？”
“你以功名论人，这有失公允！”邓季仓着急地争辩道。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你不过一介童生，刚到本府丞为何不跪？”
邓季仓咽了咽吐沫，只好老老实实地给林晧然跪下，已然没有站于堂上的资格。
林晧然如同痛打落水狗般，却是冷哼一声道：“你说得不错，不可以功名论人！只是你已经二十有余，不呆在家中用心读书，而是跑到这里争风头！本府丞今日既惩你干扰公堂秩序，亦要让罚你学业不专，枉费先生和双亲的期许！”用力一拍惊堂木，当即下令道：“来人，将他掌嘴十下，逐出顺天府！”
“是！”
堂上有负责刑罚的衙差，从刑具架子取下刑尺，狠狠地打在那张细嫩的嘴巴上，仅是啪啪地两下，便见邓季仓满嘴是血。
在邓季仓的痛苦声中，刑罚很快干脆利落地结束，而人则直接被拖出了府衙外面。
呆在堂下的士子和百姓不免变得老实起来，这刑尺仿佛是打在众人的嘴巴上。这位林府丞当真不是善茬，说动刑便动刑，一点都不含糊。
徐璠脸色阴沉，亦是见识了林晧然的权势和手腕。只是这戒尺打在邓季仓的嘴上，却宛如扇他的脸上，令到他大感丢脸。
经过这个小插曲，却让到徐员外变得老实了一些，深知徐璠亦不见得完全能护得了他。
林晧然从不搞刑讯逼供，但亦不会心慈手软，该动刑绝对不含糊。
看着堂下总算是安静了，这才望向那帮村民，又是进行询问道：“你们亦是这般认为吗？堂下跪着的徐员外名叫徐大发，绰号黑心发吗？”
“正是！”这帮村民见识到林晧然的手腕，这时显得老实地点头道。
徐璠的眉头紧蹙，忍不住威胁道：“你们可看清楚了！徐大发和徐二发兄弟二人长得极像，你们难道就不怕夜错人吗？”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担心这帮村民变挂，从而让事情节外生枝。
“徐大发和徐二发是有些相似，但他们兄弟二人并不是孖生兄弟，相貌有明显的区别！这徐大发当年时常来我们村子收棉花，固而我们肯定不会认错！”一位年纪最大的村民显得老实地答道。
此言一出，令到堂下的士子和百姓这才恍然，敢情这并不一定是一起乌龙案。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当即厉声呵斥道：“徐大发，现在事实俱在，你还不招供吗？”
“大人，冤枉啊！他们分明是含血喷人，我真是徐二发，还请大人明察！”徐员外却是叫屈道。
“死到临头，竟然还不招认！来人，大刑伺候！”林晧然的脸色一变，当即下达指令道。
“且慢！”
徐璠当即进行制止，面对着林晧然凌利的目光，却是据理力争道：“林府丞，你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就对徐员外动刑，这有失公允！”

第1038章 徐璠的暴怒
面对着徐璠的指责，林晧然冷哼一声，显得正义凛然地道：“一边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贾，一边是十三名老实憨厚的大明子民，你说本官该偏袒于哪一边？”
这种事情放在地方，林晧然恐怕是要站在乡绅的对立面，但在当下的京城说出这一番话，还真没几个人敢于指责他的不是。
起码堂下的士子和百姓并不以为林晧然的话有什么毛病，虽然两方都有证人，但自然要偏向于曾阿牛这帮村民，而不能偏向一介商贾。
徐璠被反驳得哑口无言，这时才发现这小子口才了得，且太懂得审时度势了。
“来人，动刑！”
林晧然主意早已经打定，一拍惊堂木，当即下令道。
“不要！不要！”
徐员外到了这个时候，感到事态的严重，亦想到邓季仓刚刚的遭遇，惊慌地求饶道。
两名衙差上前很是熟练地架住他的脖子，让他爬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两名衙差则将裤子扒下，高高地抡起板子，重重地打在那个屁股上，声音显得啪啪作响。
“我是冤枉的！”
徐员外的屁股被打得血肉横飞，但仍然是咬着牙叫冤道。
林晧然看着二十大板下去，徐员外还是能够挺住，知道这个员外恐怕不会这么容易便招供。不过他并没有指望徐员外这么容易就招供，毕竟跟着砍头相比，这点刑罚又算得了什么呢？
看着火候差不多，抬手制止班头继续行刑，而是冷冷地质问道：“你说你是冤枉的，他们跟你无怨无仇，如何要冤枉于你，此不可笑？”
“他们……他们一定是因为我妹夫何九打死了他们的族人，所以才冤枉于我！”徐员外被打得不轻，顺着林晧然给出的思路，眼睛当即一亮地解释道。
“徐二……大发，你胡说什么？”徐璠当即暴跳如雷，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徐员外怒斥道。
原来他们有旧怨！
堂下的士子和百姓听着这番话，虽然不明白徐璠为何会暴怒，但事情无疑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曾阿牛等村民的证言更可信，但曾阿牛等人跟徐员外有私怨，却难保曾阿牛等人有栽赃之嫌。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平静地望向徐璠道：“徐少卿，这何九可是你徐家的家奴！”
徐员外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般，此刻懊悔地闭起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璠的心底当即涌起了一股寒意，恶狠狠地望向了林晧然半是威胁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目光无所畏惧，却是微笑着道：“如果不是徐员外说起，本府丞几乎都忘记了。曾阿牛等人此次上京告状，正是状告你徐家的家丁何九因土地纠纷，打死了他们族人，可曾有此事？”
“并无此事，都是这帮刁民污蔑我徐家！”徐璠大手一挥，当即大声地否认道。
堂下的士子和百姓看到这一幕，心里早已经有了判断。
如果徐璠在先前否认，他们或许不知道偏向于谁，但当下徐员外都已经招认了，事情恐怕正如曾阿牛等人所言，徐家的恶奴真的打死人了。
一时之间，大家的关键点不在徐员外的真实身份上，而是徐家的家奴是不是真打死人了。
砰！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望向爬在地上的徐员外，朗声进行宣判道：“经曾阿牛等十三名村民指认，徐员外便是昔日的杀人犯凶徐大发，此案本已是证据确凿，但京城货商刘员外却为徐员外作保，故而本府秉承‘不冤枉一个好人和不放过一个坏人’的原则，即日便派遣人员前往华亭县再行核实之事！徐员外继续收监，择日再进行宣判！”
如果在今天之前，林晧然还要继续对徐员外进行收监，肯定要面对京城士子的声讨。
只是案件发展到这一步，大家听着这个决定，无一不是纷纷点头认可。
这起案件双方都有证人，确实不宜一锤定音。现在事情无疑存在着诸多的疑点，确实应该派遣人员前往华亭县，搜罗更多的证据，从而获取其中的真相。
只是事情并没有完，林晧然又望向了曾阿牛等人说道：“你们状告徐府侵占田产之事，本府丞并不能受理！”
曾阿牛等人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大失所望。他们逗留在京城，虽然得到了援助，但无时无刻想要讨回公道。
林晧然话锋一转地道：“只是徐府家丁何九打死你们族人之事，当下已经有了徐员外的证言，本府丞会一并派遣人员前往华亭县，可以为你们主持这一个公道！”
“谢青天大老爷！”曾阿牛等人心中大喜，当即行礼跪谢道。
徐璠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仿佛是意识到什么般，突然恨恨地望向堂上的林晧然，并恶狠狠地指责道：“这一切都是你故意设计的，对不对？”
却难怪他有如此的怀疑，徐员外的案子简直就是一个引子，已经成功地祸水引向了他们徐府的家丁何九，从而让到事情涉及到了他们徐府。
事情到了这一步，林晧然还没染上污名，而他们徐家似乎染上了麻烦。
“本府丞不会设计于谁，只望给天下的冤屈者还一个公道，哪怕事涉你徐府的家奴！”林晧然显得正义凛然地作答，然后重重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咚咚……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衙差用水火长棍捣向青砖面，整齐地发出声音，彰显着顺天府衙的威严。
这潭水算是彻底浑了，原本仅仅是徐员外的事情，但现在却是蔓延到徐府何九身上，甚至可以说徐府亦是牵扯其中。
今日的公堂审讯受到京城的广泛关注，这边所发生的事情自然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为京城的士子和百姓所知悉。
大家的关注点不再是徐员外是不是徐大发，林晧然这位文魁出身的顺天府丞是不是整出一起乌龙案，而是徐府恶奴何九是不是打死了人，徐府在去年是不是借着水灾之机行侵占田产之事。

第1039章 官员大调动
或许是生活在这个天子脚下，京城是一个相对讲理的地方，致使京城的士子和百姓都拥有更强烈的政治参与愿望。
对于一些不平事，他们往往敢于直接在公众场所进行谴责和指评，更时不时发表一些高见，通常还能赢得周围人的喝彩。
“徐员外是不是徐大发暂且不论，这徐府简直就是造孽！”
“可不是吗？徐家纵容恶奴打死了人，竟然还想要包庇那个恶奴！”
“这次我是支持林文魁的，如何都要将这事一查究竟，还当事人公道！”
……
在某间酒楼上，几个士子在得知最新消息后，当即便在桌前高谈阔论，矛头直指徐家。
跟着林府丞有没有造就一起乌龙案相比，他们现在更关心当朝次辅的家奴有没有犯下“恶行”，朝廷会不会对这个恶奴按律严惩。
不仅是士子和百姓，甚至一些官员亦开始关注起这个事情来。
一时之间，舆论的压力已经从林晧然身上转移，直接转移到徐府身上。
夜幕降临，徐府亮起盏盏灯火。
“我早就让你处理妥当这个事，你却想着法子蒙混过去，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徐阶得知消息后，显得怒气冲冲地指责道。
书房中，徐阶坐在书桌前，徐璠却乖巧地站在对面。
徐璠面对着京城舆论，同样是深感头疼，却是进行推脱道：“爹，我哪知道徐二发会乱咬，而那小子会这么阴险！”
事情已经渐渐明朗，这一切都是林晧然设的局。所谓的徐员外伪造身份一案实则是一个引子，最终目的并不是要徐员外伏法，而是要将他们徐家拖下水。
到了此刻，他亦是终于明白为何称林晧然为林算子，实在是太精于算计了。
“阴险？你想谋取广东还怪人家阴险？在官场，根本没有阴险这个词，只有你死我活！你如果还一昧想要将过错推给人家而不知自省，现在就辞官回家算了！”徐阶的眼睛一瞪，继续进行说教道。
徐璠看着老爹此次是真的动了真火，便是主动认错道：“爹，孩子知错了，现在该怎么办嘛？”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徐璠自知无法独自解决，只能是乖乖地求救于父亲。
“徐二发看他的造化，何九不能再强保了！”徐阶轻叹了一声，当机立断地道。
徐璠有心为着他们二人求情，但想着徐二发今日在公堂上的言语，心里当即下定决定，重重地点头道：“我会处理妥当的！”
“你约上刘畿，明晚我要跟他见上一面！”徐阶思索片刻，又是突然吩咐道。
徐璠的眉头微蹙，显是不解地抬头询问道：“爹，你不是说不要跟他见面吗？”
徐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那小子太能算计了！让他继续代理府天府尹，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我会即刻推动刘畿接任顺天府尹！”
“好，我明日便支会他，领他过去跟爹见上一面！”徐璠闻言大喜，深知这样做的话，等于是忘掉了那小子的手脚。
林晧然一个区区正四品顺天府丞根本不足为虚，现在主要是林晧然成为代理顺天府尹，能够主理顺天府衙的一切事务，这才有资本跟他们徐府叫嚣。
只是刘畿一旦接任顺天府尹，任林晧然再能折腾，那亦只要乖乖做那一个顺天府丞。
事情便是如此，争斗历来都是相互厮杀。虽然林晧然成功将徐府拖下水，但徐府这边同样坐以待毙，却是要给林晧然致命一击。
仅是一日，顺天府尹黄仲达调任南京的圣旨下达，黄仲达提前卸任顺天府尹一职。
这宛如一颗重磅炸弹般，令到整个顺天府衙都变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已经悄然远离林晧然。陈通判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是过年一般。
虽然黄仲达被调任，林晧然能够更加名正言顺地主持顺天府衙的事务，但他升迁的圣旨并没有伴随而来，却证明他跟顺天府尹的宝座算是无疑了。
一旦新的顺天府尹到任，届时林晧然主政顺天府衙的时代便会划上一个句号，到时改由新一任顺天府尹主持顺天府衙大小事务。
只是令很多人感到意外的是，跟着以往消息满天飞不同，这一次新任顺天府尹的消息却被捂得严严实实，至今都不知道花落谁家。
虽然有传闻是通政司左通政陈伯旺，但消息刚刚传出，便被他本人亲口否认了。
只是时间已经悄然到了三月最后一日，官员迎着了连续两天的休沐日。
京城的争斗还在底下酝酿着的时候，地方官员却已经开启了大地震。
随着外察职评结果的出炉，地方官员的大调动便拉开了序幕。跟着以往一般，这种调动往往都是自下而上，先行免职再行任命。
动作最频繁的，自然是知县一职上。明朝有知县约一千四百二十七名，而经过这一次外察的大洗牌，有逾百名知县升迁或罢官。
这空缺出来的过百名知县位置，除了给新科三甲进士准备外，还会分一些给苦熬资历的举人官。
跟着踏入官场便知县起步的进士官不同，举人官一般都要苦熬资历，而知县通常是他们仕途的终点。在这一批升迁的举人官中，却有一个叫海瑞的延平府南平县教谕，由于政绩突出又有刚直之名，故而被升任淳安知县。
这个在当下看来，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人知县官，但谁都不会想到，在几年后，他会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身处于京城之地的士子和百姓，仍然将关注点放在京城中，对地方官员的变迁历来都不怎么关注。
哪怕是浙直总督换了人，那亦就是换了个人而已，权力历来都掌握在京中大佬的手里，而这些督抚历来都扮演着小弟的角色。
正是如此，他们对新任顺天府尹的关心程度，已然超过地方的督抚，自然不会关于两广总督张臬因非军旅之才而受弹劾。
不过很多事情并不由他们决定，他们顶多只能做一个离得比较近的看客，真正的决定权始终在大明的权力中心——西苑。

第1040章 担忧
四月的天空显得一尘不染，远离了那多愁善感的春雨，连云朵都显得更加洁白。地面上的青草渐渐失去了嫩绿，已然向着墨绿演变，在某个角落疯狂地生长。
肥沃的泥土，充足的阳光，令到京城的花草树木进入了最欢快的时节，有些大户人家的园子已经花香扑鼻，更是平添了几分醉人的芳香。
西苑，这一个宫殿连绵不绝的皇宫，一座刚刚建起的宫殿后面，有着一个用砖墙建成的园子。
园子里有着神龟池、赤兔窟、苍鸟屋等，这些从全国各地搜罗的祥瑞都会放在这里饲养，故而此园美曰“万祥园”。
身穿青色道袍的嘉靖看过万灵园这帮祥瑞后，这才转身返回到万寿宫殿中，只是闻着上等的檀香，他的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
在去年那一场火灾中，损失的并不仅是一座宫殿，还有他从全国千辛万苦搜罗的奇珍异宝，其中最为重要的龙涎香。
虽然他已经下达圣旨令广东、福建两地搜罗龙涎香，只是龙涎香这种圣物却可遇而不可求，至今都没有任何的音讯。
嘉靖带着几分失落的心情直接回到了静室，在蒲团盘腿而坐，准备开始每日的打坐修行。
“主子，该服用灵丹了！”黄锦领着小太监过去，轻声地提醒道。
嘉靖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微微地点头。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灵丹的神效正在慢慢地下降，但却能让他保持着更旺盛的精力，仍然是有要远胜于无。
黄锦双膝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接过一个玉瓶和玉碟之后，从玉瓶小心翼翼地准备倒出一颗丹药，嘉靖却突然开口道：“多加一粒！”
“主子，陶天师说一次只能服用一粒，还说欲速则不达，还请主子三思！”黄锦显得很是惊慌，连忙进行规劝道。
不得不说，陶仲文有着先见之明，一直是控制着嘉靖的药量。
嘉靖的眉头微蹙，心里涌起一团烦躁，但想着陶天师以前确实是再三叮嘱，便是轻叹一声道：“行了，起来吧！”
黄锦倒不是真哭，而是知晓什么时候表达“忠心”，什么时候要“言听计从”。这才擦了擦泪花，显得委屈和担忧地望了嘉靖一眼，这才从瓶子中倒出一颗小号的丹药，恭恭敬敬地将玉盘送到嘉靖面前。
嘉靖一口将丹药服下，接过水杯，就着水将丹药咽了下去。
丹药到了肚子里，仅是片刻，他便感受到一股暖流涌上全身，让他整个人感到很是舒服，感受着这花费重金所炼就的丹药带来的神效。
“主子，高尚书求见！”黄锦刚刚收拾东西出去，却很快又走进来汇报道。
嘉靖正是准备修行，眉头微微蹙起，显得烦躁地轻吐道：“何事？”
他却是有着很强的原则，通常仅是面见几位阁臣和词臣，对六部尚书一般都选择避而不见，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情。
正是他的这一种作风，令到内阁的权柄大大地提升，而六部尚书慢慢沦为内阁的下属。
黄锦的眉毛微微扬起，显得喜滋滋地道：“高尚书说有宝贝进贡给主子！”
“哦？让他进来吧！”嘉靖的眼睛睁开，当即来了兴趣道。
在万寿宫修成之初，他便下旨让百官献宝，只是收效甚微。虽然有一些不错的东西，但跟他那批藏身火海的宝贝相比，却是相距甚远。
当下一直没有动静的高耀来呈宝，且还得亲自呈交，让到嘉靖当即来了一些兴致。
高耀已经年过五旬，虽然长相不算俊郎，但皮肤显得白净，有着江南人的秀气，年轻时恐怕便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士子。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随着小太监来到静室外，隔着帷幕便跪拜道：“微臣高耀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爱卿，平身！”嘉靖淡淡地说道。
高耀从地上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举起那个精致的木盒子直接说道：“皇上，这是下官刚刚搜罗到的宝物，还请御览！”
“呈现上来吧！”嘉靖微微点头，并望向了黄锦吩咐道。
黄锦出去接过木盒子，然后又进到了里面，不过并没有直接呈交给圣上。他先是将木盒子放在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当看到里面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微微一敛。
嘉靖看到这一幕，却亦是沉得住气，并没有任何着急的神情。
黄锦欣喜地将木盒子捧了过来，并将盒子轻轻地打开，便露出里面所盛放的东西。
嘉靖看到这一团白色的东西，眼睛当即一亮，显得欣喜地问道：“高爱卿，这东西从何而来？”
“下官心知圣上急需此物，故而派遣家奴四处搜寻，终于从一个商贾手里购得七两六！”高耀显得忠心耿耿地答道。
“哈哈……好！”
嘉靖爽朗大笑，当场称赞了起来。
高耀呈献的正是龙涎香，是嘉靖修道的重要物品之一。只是在去年那一场火灾中，让到收藏的龙涎香跟随其他宝物般藏身于火海，至今龙涎香的藏品已经为零。
看着梦寐以求的龙涎香再见，虽然不算多，但亦是填补了他的一个遗憾，如何不能让他高兴呢？
高耀听到嘉靖爽朗而笑，心里便很是高兴，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的事情。
嘉靖大笑过后，看着黄锦欲言而止的模样，便是挥手吩咐道：“验一验吧！”
黄锦对龙涎香早已经熟悉无比，很快就进行检验，接着显得兴奋地回禀道：“主子，我已经亲自进行试验过了，确确实实是龙涎香，且品质为上等！”
嘉靖得知这龙涎香是真品，心里亦是太为高兴，便是直接询问道：“高爱卿，你所费几何购得此龙涎香？”
“不瞒圣上，微臣所耗七百六十两！”高耀恭恭敬敬地答道。
嘉靖心知实数恐怕不止这么点，但却知道这种事情不可刨根问底，若是进行追问的话，就可能涉及到高耀的政治作风问题。
他秉行着一贯的原则，当即大声地说道：“高爱卿听赏！”
“微臣叩谢皇恩！”高耀当即跪拜道。
嘉靖朗声道：“今高爱卿赏龙涎香有功，特赐银七百六十两，加授太子太师，钦此！”
这太子太师是从一品的官衔，而高耀从此便挤入从一品大员序列，已然是有别于一般的六部尚书，身份比先前要提高了一截。
“谢主隆恩！”高耀心中大喜，亦是没想到圣上会如此大方。
隔日上午，身穿二品官服的郭朴再度来到了无逸殿。
他跟着在门口遇到的严讷聊了几句，从交谈中得知高耀上献龙涎香一事。虽然不明白这龙涎香从哪里来，但高耀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算是稳当了，而今更是加封了太子太师衔。
虽然当今圣上不算是明君，但对于支持他修道的官员从来都不吝赏赐。而高耀当下献龙涎香有功，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圣上定然不会轻易裁撤他户部尚书的位置。
郭朴带着一丝酸味，匆匆朝着值房而去，直接进到最里面的值房面见了严嵩。
严嵩可谓是风烛残年，乍地一见，并没有被这个位高权重的大明首辅的威严所震到，反被严嵩那张苍老的面容所吓到，这位大明首辅实在是太老了。
严嵩的身子骨还算健朗，抬起头眯眼看到郭朴，却是主动微笑着打招呼道：“质夫，你来了！”
“下官拜见元辅大人！”郭朴忙是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严嵩抬起干枯的手掌，显得随意地说道：“郭朴，你坐吧！”
“谢元辅大人！”郭朴又是施了一礼，规规矩矩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严嵩正在处理着奏疏，只是看着还在一大摞奏疏没有处理完毕，却是显得无奈地说道：“人老了，精力太不如前了！”
自古六十古来稀，当下严嵩已经八十有三，已然算得上是高龄老人了。若不是摊上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嘉靖帝，一个相信长生的嘉靖帝，严嵩恐怕早就要告老还乡了。
“元辅大人，你一直伴随圣上身边修道，至少还能再干十年！！”郭朴却是恭维地说道。
“再干十年，恐怕有人不乐意了！”严嵩若有所指地感慨了一句，对着郭朴说起正事道：“质夫，你此次过来，还是为外察之事吧？”
“正是，请元辅大人过目！”郭朴忙是点头，并将拟好的名单双手递上去道。
虽然郭朴是吏部尚书，全权主持着这一次外察的事宜。只是地方官员的调动，他却从来不敢一人而决，故而时常来请示这位老首辅。
严嵩接过名单，当即便认真地查阅起来。
政治从来都是协商的结果，只要郭朴做得不要太过分，而他想要安排的人员能得到落实，那他这位首辅自然不会提出什么异议。
截至目前为止，双方并没有出现较大的分歧，故而外察的事情进展可以说很顺利。
“刘畿？”
严嵩看到了新任顺天府尹的候选人，亦总算知晓是何方神圣。只是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徐阶所推荐的人员并不算是徐党中人，而是高耀的人。
高耀既不是翰林院出身，亦不是出身于言官，仅是以三甲进士留在京城任刑事主事。只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却一步步走上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而今更是加封了太子太师衔。
在最初担任户部尚书的时候，包括他在内的官员都不看好高耀的前途。只是事情却出乎意料，高耀凭着他的能力，竟然出乎意料地坐稳了尚书这个位置。
随着他对两淮盐政动手，这才发现两淮商团对这个朝堂有着不容小窥的影响力，他们的人员早已经渗透到朝堂的很多要职上，这其中便是以高耀为首。
只是他却是明白，想要解决大明财政的窘境，那就非要对两准盐政动手不可。而成绩亦是显而易见，致使去年朝廷的盐政收入大增。
“元辅大人，可有何不妥？”郭朴看着严嵩微微发呆，便是小声地询问道。
严嵩猛然地惊醒般，便是将手上的名单放下，显得满意地应道：“这名单并没不妥，我呆会便会呈交给皇上御审！”
“元辅大人，下官不敢叨扰，先行告辞了！”郭朴又施予一礼道。
严嵩轻轻地点道：“慢走！”
郭朴离开了严嵩的值房，但并没有直接离开无逸殿，而是转而走进了徐阶的值房。
徐阶坐在书桌前，对着面前的一份奏疏，却是露出思索的表情。
自从严嵩去年因丧妻之痛在家休养一段时日，他这位次辅才能够顺理成章地插手票拟权。当严嵩回来后，虽然票拟权被收回，但他亦是分担起部分的票拟工作。
只是真正参与到政事中，亦让他明白当下大明的种种弊病。地方官的贪婪、军政的腐败、权贵的恣意妄为，令到这个帝国显得岌岌可危。
广东张琏起义造反，虽然已经被平叛了，但长此以往，却难保又出现李琏、严琏和林琏等反贼头目公然对朝廷叫嚣。
当下迫在眉睫的是解决大明财政问题，从而在根本上化解大明的危局。只是税不能加，盐政不能撞，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谈何容易？
郭朴刚刚走进徐阶的值房，便感觉到身后有人经过，回头见到竟然是顺天府丞林晧然。而越过这个值房便是严嵩的值房，心知这小子定然是冲着严嵩的值房而去，心里当即隐隐涌起一种不安。
倒不是害怕他自己受到什么攻击，毕竟他怎么都是堂堂的吏部尚书，如今又深得皇上的器重。只是这种不安却来自于这小子，因为这小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却不知道又生整出什么幺蛾子。
若不是上次那么一闹，广东方面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致使广东官员的变动还要他这位吏部尚书咨询这小子的意见，甚至让他在皇上的心里都失了分。
郭朴看着林晧然走进严嵩的值房，却很想知晓这小子为何而来，是不是知晓新任顺天府尹一事了。

第1041章 急迫的刘畿
徐阶看着郭朴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走进来，便是朝着门口多瞧了一眼，只是并没有看到是谁从门前经过，便是秉承着一贯的温和主动打招呼道：“质夫，你来了！”
“下官见过徐阁老！”郭朴急忙上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徐阶将手上的奏疏放下，仿佛跟老友叙旧般直接询问道：“质夫，你无须多礼，方才在瞧什么呢？”
“呃，我看到林文魁从门前经过，猜想顺天府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郭朴并没有进行隐瞒，显得轻松地说道。
徐阶听到林晧然来到了内阁，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沉。正是林晧然主持顺天府衙的这些天，以徐二发的案子为引子，让到何九杀人案被重提，致使他徐家受到了牵连。
不过好在，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松江，单是取证便要花费不少时日。另外，很多东西早已经抹平，这两个案子并没有留下太多的把柄，恐怕亦难追究到他徐家的头上。
徐阶的脸上保持着镇定，显得不以为异地说道：“质夫，你恐怕是多虑了，林府丞到内阁来，未必就是顺天府衙发生了大事，或许仅仅是有些公务需要向元辅大人当面汇报罢了！”顿了顿，他忍不住直接询问道：“元辅大人对名单之事，有什么看法？”
郭朴知晓徐阶并不是真关心名单，而是想知道顺天府尹的人选有没有落实，便是微笑着答道：“元辅看过名单，并没有任何意见！”
当下各方都很是克制，严党已经主动做出退让，徐阶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而他亦只想办好这个皇差，故而此次外察相对比较顺利。
对他而言，如此的结果同样符合他的利益。他当下并没需要结党营私，仅仅要赢得圣上的宠幸，牢牢地坐稳吏部尚书这个位置。
“呵呵……如此说来，顺天府衙恐怕不会有什么大事了！”徐阶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显得另有所指地微笑着说道。
只要刘畿顺利接任顺天府尹，那林晧然就失去代理顺天府衙的资格。纵使他有千般本事，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小子肯定再也整不出幺蛾子。
当下事情进展顺利，可谓是雨过天晴，再也不需要为区区一个毛头小子而烦心。
郭朴对于打压林晧然的事情，亦是乐见其成。如果林晧然真当上了顺天府尹，又有着广东的根基，还真没有几个人能降得住他了。
在将这一则好消息送达，聊了几句之后，他并没有进行久留，而是选择离开。
他跟徐阶目前能够达成某种默契，这仅是为了对付严嵩的需要。只是严嵩一旦倒台，那他跟徐阶必然结束蜜月期，甚至将来会兵戎相见。
走出门口的时候，郭朴忍不住朝着里面的值房望一眼。只可惜并没有瞧见那小子的身影，却不知道那小子仅是来汇报工作，还是想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自从担任吏部尚书后，他一直以为对手只有严嵩、徐阶和袁炜这三位阁老，连吴山都不足为虑。只是他当下却有一种感觉，这小子是一头长着獠牙的虎崽，是一个危险且需要防范的人物。
不过好在，这小子并没有选择动用广东方面的利益来换取一个顺天府尹的宝座，当下只能乖乖地做一个温顺的小虎崽。
仅过两日，新任顺天府尹正式向外界公告，揭示一直以来隐瞒得极好的迷题。
新一任顺天府尹并不是传闻中的通政司左通政陈伯旺，亦不是受圣上青睐的顺天府丞林晧然，而是大常寺少卿刘畿。
刘畿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去年以工科给事中的身份督建万寿宫。随着万寿宫顺利建成，他亦是得到了较为优厚的回报，从正七品的工科给事中升至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
这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向来都是过渡的职位，当下顺天府尹有空缺，而又得到了徐阶的力荐，自然是有资格接任这个位置了。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他便从正七品的工科给事中跳跃到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这个跨度不可谓不大。只是对于科道官而言，这实质是属于正常操作。
“新任府尹不是林府丞？”
“怎么会这样？那……”
“呵呵……咱们府衙的形势已经变了呗！”
“刘府尹可不比黄仲达那个软蛋，人家可是出身于科道，定然不会让那小子猖狂。”
……
消息一经传出，令到顺天府衙的形势急转直下，很多墙头草已经开始摇摆，甚至打算巴结即将就任的顺天府尹刘畿。
先前很多人都以为，凭着林晧然的能力和强硬后台，未尝没有机会接任顺天府尹。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朝廷却是让刘畿接任顺天府尹，故而他们亦是开始重新进行权衡，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刘畿确实有着很强的资本，不说他是由徐阶推荐就任的官员，且他出身于科道。在官员出身中，除了翰林院外，第二便属于科道，而科道的官员历来很“硬”。
他们就如同飞蛾扑火般，焚烧自己扑向朝廷的大佬，从而一次又一次创下赫赫战绩，令到很多朝廷大佬亦是夹着尾巴做人。
刘畿出身于科道，自然不可能会畏惧于林晧然，更大的可能是强龙压下这条地头蛇。
通常而言，在朝廷的调令下来后，刘畿需要找人看一个黄道吉日才行上任之事。只是刘畿显得迫不及待，竟然自行选择日子，仅过一日便选择仓促上任。
刘畿是担任顺天府尹，上任自然有着一套固有的流程。
跟着地方知府的任职仪式相差不多，仪仗队伍从东门进入，接着到城隍庙进行一套仪式，然后直接回到顺天府衙。
刘畿似乎很享受这种受人簇拥的感觉，那张老脸仿佛是喝了酒般，如同牵线木偶完成了这一套固有的流程。而他如同做梦般，便是成为了顺天府尹，掌握了这个有着“小刑部”之称的衙门。
值得一提的是，顺天府尹的官印是一枚银印，这一点有别于地方知府的铜印，亦反映出顺天府衙那一份至高无上的地位。

第1042章 新官三把火
四月初六，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刘畿昨晚很是亢奋，致使半夜才睡下，只是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云板响声所惊醒。
却是有一种恍惚，让他想起初为知县的时候，那时因为天天要起床点卯，故而时常会听到这一种竹板声。
“老爷，该起床了！”一个身材丰腴的美妇人领着几名丫环进来，那双眼睛如月亮般，身段充满着女人的曲线感，轻声地提醒道。
刘畿看到云娘出现，深知这里并非昔日的县衙，而是天下第一府——顺天府衙，他已经不再是小小的正七品知县，而是高高在上的正三品顺天府尹。
云娘看着刘畿神游的模样，却是莞乐一笑，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一般，便是挥手让丫环将铜盆放在桌面上，将毛巾放到盛着温水的铜盆中。
在云娘的服侍下，刘畿洗涮后更衣，穿上那一套崭新的三品的官袍，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看着云娘投来含情脉脉的目光，他的心里却当即有一种萌动，却是投给云娘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跟着大多数官员一般，结发妻子在家伺侯双亲，故而他亦是过着夫妻分居的生活。时常伴随他旁边的云娘，则是他的小妾，是两淮盐商送给她的。
云娘虽然家道中落，但亦算是出身于富贵人家，知书达理，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是他的一个良伴。若不是没有寻得借口，他都想休掉老家的妻子，将云娘扶上正室位。
“老爷，好了！”云娘体贴都帮着整理好衣物，却是轻声提醒道。
刘畿亦是满意地打量自己一番，又是瞧了一眼这位令到无数男人疯狂的云娘，这才趾高气昂地迈着官步朝着外面走去。
在吃过早点后，他便从后宅朝着公堂方向走去，并没有在二堂作停留，而是穿过寅恭门，直接来到大堂中。
堂中的官吏已经到齐，他先是扫了一眼站在堂中的属官，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走上公堂，在那张长案前坐了下去。
“拜见府尹大人！”
众官吏规规矩矩地施礼，高级官员作揖，而那些低级官员、书吏和衙差都规规矩矩地跪下，彰显着刘畿这位顺天府尹的无上地位。
刘畿意气风发地坐在大堂的座椅上，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看着下面跪倒黑压压的一群人，当即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一个月前，他还仅是负责督促万寿宫工程的一个小小的正七品工科给事中；几天前，他还是一个仅有虚职的正四品太常寺少卿。
却如同做梦般，他现在已经坐在顺天府衙的大堂上，成为高高在上的正三品顺天府尹，手下的属官、书吏和差衙有数百人之多。
现在他是顺天府尹，下一步便是六部侍郎，再一步已经能够角逐六部尚书的宝座，让他对仕途充满着无限的遐想。
当然，由于出身的原因，他这辈子恐怕是休想要入阁拜相了。
咦？
院中的衙差本是老老实实地跪着，但渐渐地发现时间久了一些，却是偷偷地抬头，便看到刘畿一脸傻笑地坐在上面。
这哪是什么威风凛凛的顺天府尹，分明就是一个……傻子。
哎……
戴通判看着这一幕，却是轻轻地摇头。
虽然这位新任的顺天府尹出身科道，但当真以为能够轻易主宰顺天府衙，那无疑是大错特错了。
一念至此，他便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他总觉得刘畿任职似乎过于顺利了一些，而林晧然并不像是坐以待毙之人，恐怕还有什么后招。
身穿绯红官袍的林晧然坐在座椅上，整个人显得很平和，那张白净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异样。对着顺天府尹的位置被夺，他似乎一点都不介怀的样子。
只是这一幕落在众官吏眼中，却产生了不同的感想。一个是陶醉其中，一个是冷静异常，还真不好说谁输谁赢，这刘畿未必不是第二个黄仲达。
“大家起来吧！”
刘畿很快反应过来，微笑地对着众人说道。只是说话的时候，却不免朝着林晧然望了一眼，心知此人将成为他主政顺天府衙的最大障碍。
孙通判按着往常般，进行清点人员。除了被派遣到松江调查案件的推官墨飞，其他官吏都悉数到场，亦算是给足了这位新任府尹的面子。
刘畿算是第一次正式在众人面前露脸，便是侃侃而谈道：“本官奉旨主政顺天府，当修水利、德化于民、安流亡、除盗贼、赈贫民、决狱讼，然本府尹以一人之力，终难尽躬，故望诸位能同心协力助本府尹！”
众官吏听着这番说词，早已经是习以为常，甚至戴通判还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陈通判已然是倒向了刘畿，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就差拍手叫好了。
却是这时，刘畿突然话锋一转道：“林府丞，你可否愿意助力于本府尹？”
“下官自是愿意！”林晧然迎着刘畿的目光，显得规规矩矩地回答道。
刘畿的嘴角微微翘起，却是微微点头微笑道：“甚好！林府尹，你来自于地方，对水利之事定然不陌生，今后便由你负责顺天府的水利修建！”
戴通判是官场的老油条，当即闻到了阴谋的味道，正要出言进行制止，但林晧然却是微笑着施礼道：“下官遵命！”
刘畿心里顿时一喜，显得很随意地接着道：“林府丞，你既然已经负责水利，却免不得分身乏术。这治安之事，便还给陈通判吧！”
一个“还”字，无疑透露出了很多的信息，更是将一个摘果子的事情说得合情合理，这确实不愧是科道出身的官员。
刘通判暗暗地咽着吐沫，忍不住担忧地望向林晧然。这治安早已经今非昔比，由于人员得到了扩充，连锦衣卫亦敢于叫板，已然是京城一股不可小窥的力量。
“刘府尹，你初来乍到恐怕还有所不知！京城的治安有当下的成效，皆因林府丞之功，若是将他交由刘通判，恐怕又跟昔日一般，将京城搞得乌烟瘴气了！”戴通判看着刘畿如此直接向林晧然开刀，当即旗帜鲜明地跳出来反对道。

第1043章 官斗
刘畿面色白皙，三缕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双目饱含威严。他确实比黄仲达远要有底气，所以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便是要杀林晧然立威。
对于戴通判跳出来公然反对，他当即拉下脸来严厉地说道：“如果换了人，京城的治安就乱成一锅粥，那这就不是长官的问题，而是几个捕厅就应该好好地整顿一番！”
很巧妙地，他将矛盾点从长官转移到了下面的快班衙役身上。尽管这会惹得院中的诸多快班衙役不满，但张虎、赵龙等人恐怕亦只能忍着，这里压根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在说话的时候，刘畿更是直接用眼睛瞪向了戴通判，已然是打算以势压人，试图威吓这位戴通判不敢做“出头鸟”。
戴通判早已经上了林晧然的船，深知想要跟着林晧然压制住刘畿，断然不能害怕刘畿，却是据理力争地说道：“自古有云，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府尹大人，本官不是说换人不行，而是你换的人不行！”
陈通判听到这般轻视，当即拉下脸来道：“戴通判，下官如何不行了？”
“你行？那昔日为何任由勋贵子弟欺凌京城百姓，连一个小小通敬伯的儿子都不敢管呢？”戴通判轻蔑地望了一眼，当即揭短道。
雷通判等人很是配合地发出了哄笑，都是轻蔑地望向不自量力的陈通判。
刘畿的脸色一寒，却是仍然旗帜鲜明地站在陈通判一边，对着戴通判进行冷调道：“陈通判不行，难道你就行？”
林晧然听到这席话，心里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刘畿是有魄力不假，但却未必就强于黄仲达。这京城的治安关乎甚大，要么刘畿他亲自主抓，要么还是仍由他林晧然来主管，而不是设想交给陈通判这个草包。
京城的治安本身不难，主要还是看坐镇的官员够不够硬气，能不能压制住京城的衙内和勋贵子弟。亦是他林晧然不怕得罪人，这才令到京城治安有着当下的太平。
只是刘畿为了打击于他，竟然想要推陈通判这个草包上位，根本不顾及京城治安恶化的问题，这刘畿的眼界还是太低了一些。
要知道，他刘畿才是顺天府衙的一把手。
虽然要进行内部争斗，要争夺顺天府衙的绝对主导权，但更重要还是维护住顺天府衙的整体形象，这样他刘畿才有机会升任六部侍郎。
只是刘畿却将目光放在了争斗上，一上台就想着争权夺势，根本不顾及顺天府衙整体形象问题，没有着眼于以后的升迁上。
“这不是谁行不行的问题，治安工作还得由……”戴通判虽然已经年过五旬，但双目炯炯有神，已然算是一个犟老头。
林晧然却是抬手制住了戴通判，对着刘畿微微一笑地说道：“刘府尹，本府丞愿意将治安的工作交出来，但陈通判……绝对不合适！”
陈通判被当面否认，算是被落了很大的面子，但却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不知从何时起，这位曾经极度看不起林晧然的陈通判，对林晧然早已经产生着深深的忌惮。
刘畿失望地望了一眼陈通判，便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林府丞，依你之见，谁合适呢？”
雷通判等人听到这话，便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林晧然。当下顺天府衙的快班人员得到了有效的补充，五个捕厅借助《顺天日报》的分销更是日进斗金，已然是一个肥差。
林晧然的眼睛望着刘畿，直截了当地提出人选道：“戴通判”。
戴通判的嘴巴微微张开，但最后还是合拢了。
此言一出，雷通判等人先是羡慕地望了一眼戴通判，接着纷纷抬头望向了刘畿。
刘畿的脸上浮起些许的怒容，这戴通判站出来跟他唱对台戏，结果林晧然推荐的却是这一个犟老头，摆明就是要恶心他。
不过他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要“杀”林晧然立威，相对于自己吞下一只苍蝇，这林晧然的损失更大，便是阴沉着脸道：“好”。
在落下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林晧然的脸上。他想要从这小子的脸上寻找沮丧，但他却失望了，林晧然显得很是平静的样子。
接下来，刘畿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布局后，便是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点卯的会议，已然是以刘畿胜利告终，而刘畿算是借此立下了他的权威。
刘畿到任，林晧然治安之权被夺，令到当下的顺天府衙当即变得人心惶惶。
随着刘畿离开，雷通判等人充满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的脸色平静，迎着大家的目光淡淡地说道：“都散了吧！”说着，并没有密谋什么的意思，起身便朝着府丞署而回。
一名低级的官员看着林晧然离开，显得担忧地说道：“不会真要变天了吧？”
“刘府尹可不是黄仲达那个软蛋，你们今日亦看到府尹大人的手腕，我劝你们还是尽快弃暗投明吧！”陈通判虽然没有谋得治案的差事，但他却是抱上了刘畿这条粗大腿，这时显得洋洋得意地说道。
雷通判却是看不惯这副小人嘴脸，当即进行挖苦道：“谁是明谁是暗，现在还说不准！我倒是奉劝你，别得意得太早，小心这次栽大跟头！”
“雷通判，亏你进入官场的时间比我长，却连这一点都看不透！一个是佐贰官，一个是掌印官，胜负早已经天注定了！”陈通判进行数落，然后得意地扬长而去。
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刘畿占据着顺天府尹这个位置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一些官员暗暗望着离开的陈通判，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
官场便是如此，从来都不乏墙头草。
虽然很多人早已经投到林晧然的麾下，只是现在更加强势的刘畿出现，却难免生起异心。转而投靠刘畿，从而谋取更大的利益。
“我们过去找一找林府丞吧？”戴通判突然提议，已然是坚定地站在林晧然这一边。
雷通判等人点了点头，一行高级官员却没有倒向刘畿，而是朝着府丞署走了过去。当然，林晧然若是没有有效的应当方案，处境恐怕会越来越糟糕。

第1044章 不速之客
刘畿离开大堂后，直接回到签押房。
他已然成为顺天府衙的新主人，而这里将是他发号司令的地方。负手站在外间，朝着内堂望去，便看到两侧持着一副对联：“宽一分则民多受一分赐，取一文则官不值一文钱”。
这无疑前任劝戒其跟属下的一副对联，让大家宽待百姓，保持自己高尚的官操。只是这一些好听的话，通常跟这精美的木匾般，仅是用来装点门面罢了。
在当下的大明朝，寒门出身子弟要贪，富家出身的子弟同样要贪。真正的清官倒不是没有，恐怕要到那些举人官中寻找了。
一名书吏跟在身后，看着黄仲望审视着对联，当即献媚地说道：“府尹大人，我这就将它摘下！”。这新官不喜欢旧官的物件，早已经是官场常态。
“写得挺好的，但留无妨！”刘畿却是摆了摆手，便是朝着里面走去道。
新官上任，下面的六房书吏谁都不敢触刘畿的霉头，都显得规规矩矩的。他们纷纷借着公务的时机，在这里新任的府尹大人面前刷刷脸。
刘畿是做过知县的人，知道什么公务重要，什么公务可以暂时放到一边。而他从诸多的事宜中，当即抓到了最为重要的事情——主持院试。
为何大家都想要外放江浙做官，而不愿意到云贵等地。这贫富是一方面原因，还是就是富庶之地通常文运昌盛，免不得出几个得意的门生。
顺天府位于京城之地，这里的士子资质上佳，且多是生于官宦之家。一旦有师生之名，对他在京城的声名有着极大的益处，甚至能助他更上一层楼。
临近中午时分，一个客人前来拜访。
身家绯红官服的徐璠出现在签押房，进来便对着刘畿进行道贺道：“羽泉（刘畿的号）兄，恭喜恭喜！”
他跟着刘畿在重建万寿宫之时，算是共事过一段时间，接着二人先后升任进入太常寺担任少卿，已然是建下了一点交情。
“云岩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请坐！”刘畿急忙从书桌前站了起来，显得热情地上前邀请他在茶桌前坐下道。
他的年龄比徐璠大一圈，且今又已经贵为顺天府尹，但却并没有托大的意思。徐璠这个人才能平庸，更是以官萌入仕的官员，但却架不住他有一位次辅老爹。
刘畿之所以能够实现“两连跳”，坐上顺天府尹这个位置，还得亏于徐阶的举荐，当下自然还是要继续跟徐璠交好。
徐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却是羡慕地打理了一眼这间签押房，接过管家送来的茶水，显得兴奋地询问道：“羽泉兄，我听说你将那小子的治安权给夺了？”
“只是对他进行职务调动罢了！”刘畿端起茶杯，显得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道。
徐璠从他嘴里得到证实，眼睛不由得一亮，当即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呵呵……干得漂亮！”
如果说以前主要是忌妒于林晧然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且前途无量，但自从林晧然要惩治他有家奴何九后，双方已然是完全处于敌对关系。
当然，自从他要谋取广东方面的利益开始，双方这种关系同样已经注定。
刘畿轻呷了一口茶水，心里涌起一股得意劲。
虽然林晧然是天下士子的楷模，更是大明最耀眼的官场新星。只是当下他才是顺天府尹，只需要再施一些手段，便能够一步步地将这小子孤立，甚么是将他踢出顺天府衙。
徐璠看着高深莫测的刘畿，又是希冀地询问道：“羽泉兄，那小子所负责的《顺天日报》才是重中之重，什么时候将它拿过去？”
《顺天日报》已经成为当今最有影响力的报纸，甚至能够影响到京城的舆论，已然成为徐璠想要夺取的东西，牢牢都掌握在手里。
这里并不全然是徐璠的主意，亦有徐阶的意图，想要掌控住《顺天日报》。
“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刘畿轻轻地摇头，深知不能将林晧然逼得太狠，但抬头看着徐璠失望的表情，便是打下保票道：“云岩兄，你跟徐阁老尽可放心，不出一个月，我必然会夺取《顺天日报》的总编之权。”
出身于监察院的刘畿自然可以看到《顺天日报》的价值，不说徐阶这边盯着，高耀那边亦是对这个事情寄以厚望。
不过他现在刚刚主政顺天府衙，而林晧然又有文魁之名，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借口借过来。但他相信不用一个月时间，他必然能够掌握住顺天府衙，能够将林晧然彻底进行孤立。
若是到了那时，林晧然自然是任由他拿捏，将《顺天日报》的总编之权拿下，自然是一件毫不费力之事。
“羽泉兄，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徐璠的眼睛顿时一亮，显得兴奋地拱手道。
刘畿又轻呷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显得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聊完林晧然的话题后，徐璠主动谈起事涉徐家的那两起案件。
徐员外的身份伪造案，以及何九杀人案，这都已经被顺天府衙受理，更是引起了京城士子的广泛关注，自然不可能抹掉。
不管是徐员外的身份伪造案，还是何九的杀人案，这两起案件都需要划上一个句号，给天下人一个比较合理的交待。
前者倒好解决，徐二发有着完善的身份资料，只要将“认错人”的责任直接扣在林晧然头上即可。
至于后者，徐府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何九将会被绳之以法，但并不是以徐府家奴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华亭县恶霸的身份，这便跟徐家毫无关系。
刘畿本是徐阶举荐上来的，又想要继续攀附徐阶这棵大树，对这些事情自然是满口答应。
徐璠看着刘畿答应，心里显得很是高兴，便是以茶代酒敬了刘畿一杯。
正是这时，一帮人却突然间走了进来。正端着茶杯的刘畿的脸当即拉了下来，想要进行呵斥，但放眼望过去，却看到陈公公到访，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第1045章 反抗一下？
顺天府衙，鼓楼。
这里已经成为城北的集市中心，每逢墟期必是人满为患。
不论是以出售货物为生的商贩，还是附近有手艺或山货的村民，都会拿着各自的货物在这里进行叫卖，为着这里的繁华添砖加瓦。
特别这里的衙差或地痞不再收取保护费后，致使这里显得更加的热闹。在少了一个抢食的团体后，商品便能够以更低的价格成交，自然而然就促使更大的成交销量，且吸引到更大的人流。
只是随着街头的一声尖叫，当即将这一个繁华的场面冲淡了很多。
这里的街道是以普通百姓为主，纷纷放眼望去。却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脸色很是惊慌，从街道那边逃来，但很快被几名恶奴给堵住了去路。
三名尾随而来的恶少并不理会那一名少女的惊恐，而是将这一个可怜兮兮的少女围在中间，竟然当街调戏着这个少女。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有些等恶徒？”
“还是算了吧！这三位公子都不好惹！”
“如此当街调戏民女，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那一位是当朝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你说还有谁敢管？”
……
围观的百姓不乏正义之士，看着三名恶少如此当街调戏一名少女，当即就要打抱不平。只是得知这三位恶少的身份后，却没有人敢于站出来。
生活在这个时代，更多的时候并不是伸张正义，而是进行处处忍让。
嘶……
一个长相猥琐的公子哥一把将少女的衣服扯破，那双眼睛显得色迷迷的，致使少女显得更是惊恐。她想要逃出魔掌，但面前有着其他两位公子哥堵着，更外面还有着家丁在虎视眈眈。
少女的眼睛呛着眼泪，心里倍感委辱，同时知晓今日是断然无法逃出魔掌了。一直隐藏于久的念头再度萌生，她默默地咬住了舌头，显得愤懑地望着这三位恶少。
“哈哈……小娘子，你怎么不逃了呢？”那名长相猥琐的公子哥装着陶醉地嗅了一下破布，然后笑盈盈地询问道。
刘公子打量着这个脸容姣好，发现很是有野性，是他所喜欢类型。因为这种征服这种女人，才会有那一种成就感。
“你们住手！”
正是这时，身穿着捕快服的虎妞终于赶到这里，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当即涌起火焰般，显得生气地指着几个人命令道。
虽然这里的商贩和百姓对三位恶少的恶行是敢怒不敢言，但有人急匆匆去通知了虎妞。
虎妞不负所望，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郭公子而袖手旁观，却是十万火急般赶了过来，此时显得怒气冲冲地挺身而出。
“这谁啊？这么大的口气！”那名长相猥琐的公子哥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虎妞，发现她竟穿着捕快的衣服，显得着不屑地道。
“顺天府丞林文魁的亲妹妹虎妞，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郭大公子看到虎妞突然出现，却没有过于意外，但眼睛同样显得不屑地说道。
“呃……原本是这个臭丫头！不过现在的顺天府衙姓刘，竟然还知道收敛，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那名长相猥琐的公子哥打量着虎妞，显得轻蔑地说道。
啊……
话刚落，那个猥琐的公子哥突然上前，一把将那名少女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少女被这突然而来的熊抱给吓懵了，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般，当即拼命地进行挣扎。只是凭着她的力气，又如何能跟这位猥琐的公子哥相抗衡。
她的眼睛呛满了泪水，心里不由得涌起更浓的委屈感。原本她有心想要一死了之，但当下却恨不得将这个猥琐的恶少给手刃，以还她的清白。
哎呀……
却是这时，一个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猥琐的公子哥的眼珠子。虽然他闭了一下，但眼珠子如钻心般疼痛，自然将怀中的少女放了开来。
出手的正是赶到的阿丽，那张精致的脸蛋充满愤怒，她对于这种欺负女人的恶徒最为痛恨。若不是她有所留手，这个猥琐公子哥的眼睛肯定要瞎掉了。
“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将这个臭女子给本公子拿下！”猥琐的公子哥伸手捂着吃疼的眼睛，指着阿丽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四名恶奴望向身材笔直的阿丽，自然没有将阿丽放在眼里，当即便是扑了过去。
张虎等人已经赶到，但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却见阿丽手持着没有出鞘的刀，整个人如行云流水般，轻松地将四个恶奴打倒在地。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却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难以置信地望向阿丽。
砰！
阿丽将最后一个恶奴摞倒在地上，拍了拍双手，显得轻蔑地望向那个猥琐的公子哥。经过这些年的成长，她的身手大为突进，对付这帮恶徒根本不在话下。
这……
猥琐的公子哥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经顾不得眼睛的疼痛，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将他们拿下！”
虎妞已经手痒，却是掏出那根竹棍子向前挥动，并准备动手。她现在已经有一米三左右，手持着坚实的竹棍子，摞倒一二个壮汉都不成问题。
“慢着！”郭公子深知不能力敌，当即大声地制止道。
虎妞望着郭公子，显得一本正经地脆声道：“你们当街调戏民女，这次你算是惯犯了，怎么着都要关你十日！你是乖乖就擒，还是要反抗一下？”
在她的心底，却是希望郭公子等人反抗一下，好让她检查一下近来的修行成果。
“你想要拿人？你……可知道我是谁？”猥琐的公子哥想到自己的身份，突然变得硬气地上前质问道。
虎妞在京城这段时间，听这话都起了耳茧子，却是无所畏惧，同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询问道：“我不管你是谁！现在你们当街非礼人，你是乖乖就擒，还是要反抗一下？”
“我伯父是刘畿，我看你们谁敢？”猥琐公子自爆身份，显得骄傲地望向张虎等人。

第1046章 闹至公堂
刘畿的侄子？
围观的百姓听到这个身份，当即是恍然大悟。难怪胆敢在光天化日调戏这名女子，原来有如此来头，确实不需要畏惧虎妞。
张虎等人听到这个身份，眉头亦是微微地蹙起。只是他们跟着虎妞维护治安的这段时间，已经感受到身上的那份责任，自然没有就此向这位刘公子倒戈。
虎妞迎着他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为什么不敢呀？你们三个当街调戏民女，都带我回府衙大牢老实地呆着！”
“还想要关押我，你休想！”郭公子想起上次的遭遇，当即恨恨地答道。
那个卖唱女分明是勾引他在先，结果突然间反脸，且还要状告他调戏。亦是如此，被赶来的虎妞当场抓获，让他在府衙大牢被关了一整天。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跟林晧然有关，但事后细细想来，亦只有他才会有这一个动机，且虎妞出现实在太巧了一些。
另外，林晧然上疏弹劾他老爹一事，便让他有理由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让他明白郭家不是他能得罪的。
而如今，刘畿成为新任的顺天府尹，而他又跟刘畿的侄子做了好兄弟，如何还需要恐怕于这对兄妹。
虎妞的脸色一沉，当即挥手下达命令道：“将他们通通拿下！”
“你们敢！”猥琐的公子哥却没想到虎妞这般的不给面子，当即怒目道。
张虎等人却没有看到一般，当即就要上前抓人。几个恶奴上前想要制止，结果面对着明晃晃的钢刀，只能是老实地束手就擒。
“慢着！”郭公子再度进行制止，指着那名少女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并非良家，而是醉春楼的一个青楼女子！”
咦？
此言一出，倒是令到围观的百姓倍感意外。虽然当街调戏一名青楼女子不见得就无罪，但情节自然要比调戏良家女子要轻。
虎妞听到这话后，当即疑惑地望向了那个少女。
少女朝着虎妞跑来，突然扑通在地道：“这位恩人，请救救我！我并非青楼女子，奴家是被恶人强携至京城，强行卖给醉春楼的。”
“你胡说！我醉春楼分明是从你叔父手里将你买下，你已经是醉春楼的人，休想着要逃离！”一直不吭声的胖公子突然开口说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极认真地询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张小花可对天起誓！”张小花显得信誓旦旦地说道。
虎妞便是信了她，当即脆声说道：“那你跟我回家吧！我会帮你的！”
“你可知醉春楼是谁的产业，你竟然这样就想将她带走，难道就不怕醉春楼找你们算账吗？”胖公子当即厉声喝斥道。
虎妞已然憋着火气，当即据理力争地道：“她是被别人强掳的，醉春楼买她……那就是帮凶！我都还没有找醉春楼算账，醉春楼凭什么找我算账呀？”
虽然她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却从来都没有放弃这一颗侠义之心。其他人亦就罢了，毕竟人家有买卖合同，但这种被强掳的人根本是不对的。
不管如何，她都要救这个姐姐脱离火海，不能让她落入这些坏人手里。另外，这三个坏人今天当街调戏人，同样不能轻易放过。
“陈兄，你跟她废话做啥，将这事捅到顺天府衙！有着刘兄在这里，刘畿自然会为你作主！”郭公子望向那个胖公子，当即进行怂恿着道。
“对，咱们一起过去！你状告她抢你醉春楼的人，我状告她伤了我的眼睛，是时候让这丫头知晓时势变了！”猥琐的公子哥亦是怂恿道。
“好！”刘公子点了点头，转而望向虎妞不屑地说道：“醉春楼是我家的产业，你既然要跟她带走，那咱们就到顺天府衙讲讲道理吧！”
“你们肯定要到府衙的，你们的事还没完呢！”虎妞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当即回应道。
她深信“有理能走天下”，自然不会惧怕郭大公子。哪怕是由刘畿主审，她亦是没有退缩，她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公义两个字的。
再说了，如果刘畿真的是坏人，那她就帮着哥哥一起对付刘畿，就像当初帮着哥哥一起对付坏人黄仲达一样，一定要帮这个张小花主持公道，同时将这三个坏人送进大牢里。
张小花虽然有着担忧，但看着虎妞如此模样，便是老实地跟着虎妞一同前往顺天府衙。
虽然她清楚这三个公子哥的身份不简单，事情恐怕不乐观。只是她刚刚连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现在已然有着一线生机，她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郭公子却是不嫌事大般，对着围观的群众吆喝道：“大家都到顺天府衙瞧一瞧！顺天府丞的妹妹要抢人，行仗势欺人之事，且看顺天府尹如何主持公道！”
“走，咱们去瞧一瞧！”
“好，这买卖我不做了！”
“那名女子是强掳的良家，我相信刘府尹不会乱判的！”
……
围观的民众亦是喜欢凑热闹，很多人纷纷跟了上去，打算前往顺天府衙一看究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鼓楼，直接朝着顺天府衙而去。
郭公子显得有些得意，看着不断有百姓和士子跟了上来，嘴角微微地翘起，显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般。他打算借着这事杀一杀这个丫头的威风，从而让京城的百姓知晓现在顺天府衙换了天。
顺天府衙门口，两名守在门口的衙差看着这一大帮人前来，当即上前呵斥道：“你们做什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滚开！”郭公子当即拉下脸来，进行怒斥道。
两名衙差看到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虽然曾经被关在牢房一整天，但还是怏怏地闪到一边。只希望能再将这位郭公子关进来，从而给他一点教训。
郭公子望向那位胖公子，指着那面鸣冤鼓道：“陈公子，请吧！”
陈公子当即明白郭公子的意图，是故意要将事情闹大，从而狠狠地甩林府丞一个响亮的耳朵，便是拿起了两个鼓槌。
咚咚……
鸣冤鼓响起，衙差匆忙到里面进行禀告。
很快便得到了反馈，却不论他们这帮人是谁要状告谁，都一并被领到了公堂上。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衙差捣着水火长棍，嘴里整齐地发声，呈现着公堂的威严。
哼！
郭公子等三人负手立在公堂上，脸上有着得意和不屑，浑然不将这公堂当一回事。特别是那位猥琐的刘公子，显得轻蔑地盯了虎妞一眼。
没多会，从屏风后走出一位威风凛凛的官员。郭大公子等人看到这个人后，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表情。

第1047章 硬气的主审官
顺天府衙，公堂。
这座公堂非同一般，已然是天下府县的形象代表，其面积足有二、三十平方。两边的刑架上的刑具一应俱全，而堂上的公正严明匾更显气势。
一位身穿绯红官服的官员走到堂上，在那一张漆黑的案前坐下，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地望向堂上嚣张的三位恶少。
却见他的脸色一沉，握起案上的惊堂木拍下道：“升堂！”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衙差分列两排站于大堂两侧，当即用力地捣着手上的水火长棍，嘴里整齐地发着声，呈现着公堂的威严。
堂下的百姓已经聚集一百多号人，这时听到“咚咚”的声响，都是停止了交谈，目光显得羡慕和畏惧地望向堂上端坐的官员。
“怎么这样？”
郭公子等人却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抬头望向这位坐到堂上的官员，那双略显惊慌的眼睛却显得极度不解的模样。
出现在这里的官员，并非是顺天府尹刘畿，而是顺天府丞林晧然。
通常而言，只有顺天府尹缺席或者生病造假的情况下，这才轮到林晧然这位顺天府丞主持公堂。
只是刘畿昨天上任，成为顺天府衙名正言顺的掌舵者，今天还生龙活虎地主持点卯，当下又怎么可能轮到林晧然主持公堂呢？
但事实却呈现在眼前，顺天府丞林晧然坐上了那张椅子上，毅然已经是案件的主审官，当下顺天府衙的最高长官。
哥？
身家着捕快服饰的虎妞抬头看着林晧然走到公堂的案前坐下，肉墩墩的脸蛋出现困惑不解的表情，嘴巴显得惊讶地微微张开着。
她同样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刘畿出现主审案件，而是由哥哥负责这个事情。
待棍声停歇，林晧然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由于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且案情较为复杂，故而今暂不设被告和原告！”
刘公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思绪仍然没能从这一个意外中跳出来，直接进行询问道：“怎么是你？我伯父呢？”
郭公子等人亦是抬头望向林晧然，同样想要知晓答案。为何主持公审的不是顺天府尹刘畿，却是林晧然这位顺天府丞，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
“伯父？”
林晧然听到这一个称呼，便是认真地打量起这一位刘公子，发现这个公子哥长得很是猥琐，跟刘畿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府丞大人，他是府尹大人的亲侄子！”一旁负责笔录的书吏表现欲显得很强，手持着一根毛笔，压低声音进行提醒道。
“本公子问你话呢！”刘公子看着林晧然不吭声，当即显得不满地大声质问道。
他此刻并没有多想，心里仍然保持着乐观，认为伯父是因为被什么事耽搁了，这才改由这位林府丞来主审这起诉案。
林晧然听到书吏的话，结合这位刘公子的傲慢，便知晓这位刘公子是刘畿的侄子无疑，却是直接询问道：“刘公子，你可有功名？”
此话一出，当即是击中了刘公子的软肋。
他虽然算是出身于书香世家，但他的家族早已经没落，否则他伯父亦进不了监察院。而他从小不好读书，故而一直得不到功名，此次到京一方面是投靠伯父，另一方面是想要弄着盐引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刘公子被问到了“痛处”，便是沉着脸不满地答道：“本公子没有功名，怎么了？”
“既没有功名，在这公堂之上，见到本府丞为何不跪？”林晧然的脸色一沉，当即进行质问道。
刘公子的眼睛瞪起，显得又气又怒地大声道：“我伯父是你上官，你要我下跪，难道就不怕我告状吗？”
哎……
郭公子出身于官宦世家，看着刘公子如此的举止，却是无奈地摇头。
且不说，刘畿现在情况很不乐观，他如此授人以柄，分明是在自讨苦吃。如果林晧然当真是一个软蛋，那他就不可能上疏弹劾他老爹，敢于公然跟当朝的吏部尚书撕破脸。
不仅是郭公子，公堂上的衙役亦是纷纷投去怜悯的目光。这见过作死的，但却没见过如此二百五的，区区一个府尹大人家的侄子竟然胆敢在林府丞面前如此嚣张。
砰！
林晧然重重地一拍惊堂木，当即借题发挥道：“不管是何人！既没有身具生员功名，就不可立于公堂上，此乃大明之铁律！尔并没悔改之心，今又如此咆哮公堂，蔑视于本官！”说着，当即又是一喝道：“来人，杖责二十！”
“你敢？”刘公子听到这个判决，脸上当即露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却是咬牙怒道。
林晧然冷哼一声，望向班头命令道：“行刑！”
随着声音落下，班头领着人上前，熟练地将刘公子揪倒在地。
却不管刘公子叫嚣着他是刘府尹的侄子，两名衙差压住他的脖子，班头上前强行将刘公子的裤子扒下，另两名衙差抡起杖棍便朝着刘公子的屁股重重地打了下去。
砰！砰！
随着结实的杖棍落下，刘公子的屁股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那个叫嚣的声音停止了，转而传起一声声杀猪般的尖叫。
不论是堂上的郭公子等人，还是堂下围观的上百名百姓，看着刘公子被打得哭爹喊娘，再看着端坐于堂上的林晧然刚正不阿的模样，心里不由得重新审视着这位林府丞。
堂堂刘府尹的侄子，在这顺天府衙大堂竟然没有任何的特权，足见林府丞的那种刚正之风。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在行刑到一半的时候，刘公子被打得已经没有半点脾气，却是连连进行求饶道。
林晧然站坐于堂下，却是仿佛没听到一般。
砰！砰！
两名衙差并没有听到林晧然发话，自然没有停手的意思，心里默默地念着数，朝着刘公子结结实实地打完那二十棍的刑罚。
刘公子从小是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种罪，整个人被打得奄奄一息般地爬在地上。
只是他心里却已经暗暗地下定决心，待会一定要到疼爱他的伯父面前告状，让伯父惩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第1048章 难题
公堂上，一片肃静。
林晧然夹带着杖责刘公子的余威，目光落向郭公子和陈公子。
陈公子显得很有底气，当即傲慢地说道：“林大人，本公子跟郭公子都是国子监的监生，按律不需要在这公堂上跪拜吧？”
国子监的监生等若生员，确实不需要跪拜。
林晧然知道很多有权或有钱家的子弟都喜欢到国子监捞个身份，却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而对刘公子的杖责已经算是杀鸡儆猴，算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他不置可否，显得淡淡地说道：“圣上刚刚传下口谕，勒令刘府尹在家自省，你们有何冤屈，尽可跟本官进行申诉！”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下面近百名百姓亦是觉察到事情的不寻常。
勒令自省？
在听到这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郭公子等人的嘴巴微微张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刘畿昨天才刚刚上任，哪怕要做什么荒唐之事，这时间上亦不可能来得及。但事情就是如此的离奇，圣上对一位仅仅上任的官员，竟然勒令在家自省。
若说这里没有猫腻，哪怕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只是事情为何会如此，为何圣上会下达这一道旨意，却又令人完全想不通。
“我伯父为何要自省？”爬在地上的刘公子似乎忘记屁股上的疼痛一般，显得疑惑地追问道。
郭公子和陈公子同样极度困惑，抬头望着林晧然，亦想要知晓其中的缘由。为何好端端的，圣上会下一道如此离奇的圣旨。
林晧然并没有打算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而是淡淡地答道：“刘公子，你想要知晓缘由，恐怕要进宫去询问圣上了！”
进宫询问圣上！
听到这个答案，郭公子等人不由得苦涩地摇头。别说是他们了，纵使是六部尚书，面对着一位潜心修玄的圣上，亦不敢说百分百能见到圣上。
至于为此事当面询问圣上，他们有十个脑袋亦不够砍。
“林府丞，此事肯定跟你有关系吧？”郭公子心里却是一动，深知林晧然是此次的最大受益者，当即进行试探性地询问道。
林晧然自是看出郭公子的试探，却是用戏谑的口吻说道：“郭公子，你当下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这当街调戏民女，可不是一件小事！”
说完这番话后，他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郭公子，发现这位郭公子比想象中要精明一些。实质上，郭公子猜测得没有错，刘畿被圣上勒令自省正是他从中运作的结果。
在查到刘畿出任顺天府衙后，他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身处京城这个大漩涡中，想要等着天上掉馅饼，却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主动出击才有取胜的希望。像吴山既有资质，更有声望，但入阁的人为何偏偏是袁炜？
林晧然并不想成为第二个吴山，更不想被朝堂的大人物随意拿捏。在徐阶要安排人员接任顺天府尹的时候，他便开始进行谋划，从而让到事情有了转机。
虽然他曾时无法改变刘畿接任顺天府尹这个事实，但亦让到刘畿沦为一个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林府丞，她并不是什么民女，而是我醉春楼的人，本公子有她的卖契为凭！”陈公子却是站了出来，义正辞严地扬起一份卖身契道。
“大人明鉴，民女是被恶人强掳至京，强行卖予醉春楼！”张小花急忙跪下，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道。
林晧然早已经看过双方的状纸，已然知道事情的缘由，却是望着陈公子淡淡地吩咐道：“将卖身契呈上来！”
“林府丞，这张卖身契写得可是一清二楚，你可不要行逆天之事！”陈公子显得威胁地说了一句，这才将卖身契递向上前来的衙差。
国朝之初，虽然明律禁止人口买卖，但到如今早成为一道废令。现如今，上至首辅，下至寻常大户之家，都有买奴婢的行径。
如果谁敢在卖身这件事的合法性上做文章，那无疑是要跟整个天下唱对台戏。别说林晧然只是区区的顺天府丞，纵使将来真成为大明首辅，恐怕亦要好好地惦量一番。
林晧然自是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听着陈公子如此的语气和口吻，心里不由得一沉。他这头老虎不发威，还真被人当病猫了。
衙差将那张卖身契放到案上，然后又恭敬地退了下去。
张小花拿捏不住林晧然的秉性，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
虎妞一直站在堂下，似乎想到什么，正想要开口说话，结果林晧然递给她一个严厉的眼神。看到这个眼神之后，她粉腮显得不开心地鼓起，但还是决定给哥哥面子选择不吭声。
堂下的百姓亦是显得紧张，正在观看着案件的进展。
林晧然淡淡地扫了卖身契一眼，对着张小花一副公事公办地询问道：“你是张小花？”
“民女张小花，拜见府丞大人！”张小花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接着进行询问道：“你是彰德府安阳县张家人？”
“是！”张小花抬起头，认真地点头应道。
林晧然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卖身契上，又是进行询问道：“张小花，你家在京城可有什么亲戚，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虽然他不能轻易否认一份卖身契的合法性，但事情亦真如张小花所言，她是被人强掳至京卖予醉春楼，那事情却可以做出另一种判法。
当然，张小花不能光靠一张嘴，还需要拿出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据证。最起初要证实她自己的身份，否则他亦是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帮她。
郭公子和陈公子似乎意识到事情不妙，显得紧张地望向了张小花。
张小花思索了片刻，却是缓缓地摇头道：“没……有！”
“林府丞，你可不能听她的一面之词！若是如此，我醉春楼的姑娘都这般说，你是不是全将她们放了啊？”陈公子心里一松，当即进行发难道。
林晧然看着陈公子的嘴脸，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烦躁，却是又进行询问道：“张小花，这来京赴考的士子之中，亦没有你相识之人吗？”
“民女虽然操劳家中生意，但终究是男女有别，却很少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张小花是比较传统的女人，轻轻地摇头道。
这事棘手了！
林晧然顿时感到一阵犯难，若是张小花无法拿出真凭实据，他断然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从而让他自己置身于危局中。
“林府丞，事情不是明摆着吗？分明这她在说谎，故意编造被人强掳的事情呢！”郭公子亦是跳了出来，指着张小花奚落道。
虎妞听到这话，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却是认真地开口道：“哥，我能说话了吗？”

第1049章 林家有妹初成长
岁月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有人会渐渐地老去，如当朝首辅严嵩；有人亦会渐渐地长大，如放牛娃出身的野丫头虎妞。
虎妞的身高一米三左右，身穿着一套合身的捕快服，腰杆挺拔，那双眼睛漂亮且坚定。她的身上并没有官家大小姐的娇蛮劲，似乎跟她所希望一般，已经长成一个正直且无所畏惧的人。
在问话的时候，她那双眸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没有丝毫杂质，充满着坚定地朝着哥哥望去。
她是尊重哥哥的，哥哥不喜欢她惹事，她便尽量少惹事，哥哥不让她在公堂说话，那她便少说话。只是任何的事，都存在一个限度。
郭公子和陈公子如此的猖狂，而一向很厉害的哥哥竟然束手无策。不论是她已经差不多要爆发的内心，还是要相助于哥哥，她都需要挺身而出了。
林晧然心里正是烦躁，看着这个野丫头想要站出来添乱，不由得瞪了她一眼，显得没好气地埋怨道：“你要说什么？别瞎捣乱！”
虽然虎妞已经渐渐长大，且近来做事几乎都没有出过差错，越来越像是一个能干的小大人。只是某种观念一旦形成，便如同根深蒂固般，他始终将虎妞当成小丫头看待。
呵……
郭公子和陈公子轻睥了虎妞一眼，充满着浓浓的不屑，心底更是发出一声冷笑。
虽然这个野丫头确实充满正义感，对他们亦没有丝毫畏惧的样子，但他们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定然要跟他们讲一讲道理。
只是事情已经很明显，道理就在他们这一边。
他们手里有攥着张小花的卖身契，而卖身契早已经得到天下人的认可。虽然张小花口口声声说她是被强掳而来的，但她根本提供不了人证，所以这一点根本无法得到证实。
亦是如此，他们调戏的仅是自家的奴婢，醉春楼的一名青楼女子。真正有罪的人，无疑正是虎妞这个爱管闲事的丫头，是她企图强行抢夺他人的奴婢。
“哎呀！哥，我什么时候瞎捣乱了，我是要帮你呢！”虎妞的眼睛当即瞪起，显得不满地脆声怪责道：“你看看那张卖身契嘛，事情不是已经明摆着了吗？”
林晧然听到这话，目光不由得重新落回那份卖身契上。
只是这一份卖身契却写得很是清楚，是由一个张石头的人将张小花卖给了醉春楼，上面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府丞大人，这张石头会不会就是虎妞前阵子所抓获的人贩子？”孙吉祥兼任着刑名师爷，心里突然一动，便是小声地提醒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目光便落向了虎妞的身上。
虎妞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哥，我觉得不会这么巧合！刚刚我已经问过张小花，她对张石头的描述跟我抓的那个张石头差不多，应该是一个人！”
在说完的时候，给了林晧然一个很肯定的表情，毅然是一个小大人的形象。
人贩子张石头？
郭公子听到这一番话后，显得惊讶地望了虎妞一眼。如果事情真如虎妞推测的这般，那个卖主是一个人贩子，事情定然是另当别论。
陈公子的眉头蹙起，显得凝重地望向了虎妞。
林晧然经过一番权衡，当即是相信了这个丫头的判断，一拍惊堂木下达指令道：“来人，到牢房将张石头提到大堂！”
在下达命令的同时，他还从案上的筒签取得一枚红绿头签丢到堂中，一名办事的衙差上前捡起那枚红绿头签，这才匆匆前往大牢提人。
“为何要提审张石头？”
“这张石头是何人，为何又关在狱中？”
“呵呵……你们长的耳朵不听话，那亦应该翻翻顺天日报啊！”
“这事老夫倒是知晓，顺天府衙日前破获一起拐卖妇童案，而那贩卖妇童的头目正是张石头！”
……
围观的百姓不由得窃窃私语，而有一些消息灵通之士却当即道出了缘由，很多人显得后知后觉，当即想着了这一茬往事。
只是如此看来，当初侦破这起案件的人并不是林府丞，而是林府丞的妹妹虎妞，所以虎妞对张石头这个名字要比林府丞更加深刻。
很快，身穿囚衣的张石头被带到公堂。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奸大恶，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长着一张憨厚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却透露着一丝狡诈。
“府丞大人，小的将知道的都已经交待了，还请明察！”张石头来到公堂，虽然不明白堂上为何不是新任的顺天府尹，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跪拜道。
林晧然的脸色微沉，一本公事公办地进行询问道：“张石头，你可认识你身旁的这名女子？”
张石头听到并不是要加重他的刑罚，只是让他来认个人，便是扭头望了过去。当跟张小花的目光相触的时候，整个人当即哆嗦一下。
“大人问你话呢！”旁边的班头看着他不吭声，当即低着声音道。
张石头咽了咽吐沫，这才老实地回答道：“启禀府丞大人，小的认识，她叫张小花！”
认识？
大家听到这个人贩子竟然认识张小花，心里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如此看来，事情跟虎妞推测的一般，是这个人贩子张石子将人卖给醉春楼的。
林晧然睥了一眼虎妞，但还是保持着严谨的作风，又是进行询问道：“她是何方人士？可是你强掳之人？”
“她是彰德府安阳县张家的大小姐，算是……是小的在安阳县强掳的人！”张石头权衡了一下，最后破着头皮答道。
此话一出，纵使是下面旁听的百姓亦是明白。事情真如张小花所言，她并非是被家人卖给醉春楼，而是被人贩子卖到醉春楼。
现在事情得到了证实，林府丞完全有理由否决这一份卖身契，从而给张小花自由。
郭公子的眉头蹙起，担忧地望向了陈公子。
陈公子对这种事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世上哪有这么多将女儿往火坑推的父母。他们醉春楼想要获得上乘姿色的女子，往往都不会过问来路，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女子的姿色上。
只是京城的青楼都是这般做法，并非他醉春楼一家。

第1050章 穷追
在审问张石头后，案情已然变得明朗。张小花本是一个富家千金，但被人贩子张石头强掳到京城，并伪造身份卖给了醉春楼。
林晧然心里当即一沉，这人贩子张石头固然十恶不赦，但醉春楼无疑充当了帮凶的角色，当即对着陈公子沉声问道：“陈公子，他所言是否属实？”
“启禀府丞大人，此人所言不虚！只是这张石头谎称是张小花的父亲，我们立下契约买了她，所以并不知实情！”陈公子显得很是镇定，风度翩翩地施礼答道。
张小花显得很是不愤，当即进行怒斥道：“你说慌！我分明跟你们说过，张石头并非我的父亲，而是一个人贩子！”
陈公子轻蔑地望了张小花一眼，却是用话堵死道：“你爹……不，应该是张石头！他说你从小狡猾，定然编造被拐骗的谎言，让我们不要轻信于你！”
明明就是一个谎言，虽然张小花尽管很是气愤，却是无法进行反驳。毕竟张石头确实说过这种话，醉春楼的人明知是谎言，但人家就是装着相信，你又能奈他如何？
陈公子心里显得洋洋得意，这些事情早就在考虑之内，又岂能轻易被人抓到把柄。
虎妞又是站了出来，认真地进行分析道：“哥，他们做买卖的人哪可能会这么傻，肯定是知道实情的！我觉得张石头恐怕不只卖张小花一个，应该还有其他的受害者，咱们现在就去将醉春楼封查，救出更多的无辜之人！”
“对，我逃出来的时候，还有几个人被关押在后院的柴房那里，请府丞大人救救她们！”张小花心头一热，当即提供线索乞求道。
陈公子闻之色变，当即瞪着眼睛威胁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呀！我根本都不怕你！”虎妞轻睥了陈公子一眼，又是继续怂恿着林晧然道：“哥，咱们根本不用怕他，他爹都不是做官的！”
“我爹是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陈公子显得底气十足，当即自报家门道。
咦？
林晧然微微感到惊讶，并深深地打量了陈公子一眼。
他却是知晓就位两淮商会的会长陈伯仁，虽然陈伯仁仅是举人功名，但却是一个极有能量的人。且不说他家族在官场的势力，单是他作为两淮盐商的头目，便已经拥有着超乎寻常的影响力。
据他所知，陈伯仁跟当朝的户部尚书高耀交好，甚至新任的顺天府尹刘畿都受了陈伯仁的恩情，在朝堂有很多的“故友”。
虽然到了本朝，世家的力量已经被大大地削减，但一些大商帮逐渐崛起。这两淮商会掌握着淮盐，拥有着最为丰厚的利益，故而其实力在大明已然是数一数二。
林晧然却没有受到恫吓，不过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莽撞行事的人，毕竟高耀跟着徐阶又交好，便是对着张石头进行询问道：“张石头，你一共卖了几名女子给醉春楼，是不是跟醉春楼有长期合作？”
陈公子心底当即涌起一股浓浓的怒意，同样恶狠狠地瞪向张石头。他万万没想到，在亮明自己身份后，这小子竟然还想要揪着醉春楼不放，分明是没将他两淮商会放在眼里。
“我……”张石头发现陈公子朝着他瞪来，心里却是一阵的犹豫，生怕这位陈公子会对他进行报复。
虎妞却是打定主意要拯救醉春楼的其他女子，当即进行威胁道：“张石头，你不肯说实话！那赵牢头不给你饭吃，我就不管了！”
“我说！我说！”张石头当即一惊，忙着将事情都供了出来。
他不仅这一次卖了三名女子给醉春楼，且跟醉春楼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他一旦强掳到上等姿色的女子，都是率先卖给醉春楼，从而获取一笔不菲的银两。
林晧然的脸当即一沉，虽然早已经猜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涌起一团怒火，望向陈公子怒斥道：“好一个醉春楼，简直就是一个逼良为娼之所，你让本府丞如此能饶得了你？”
“京城的青楼大抵都是如此，并非我醉春楼一家，你是要跟京城的达官贵人作对吗？”陈公子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京城其他青楼是不是做逼良为娼之事，本府丞会进行查证，而今天你醉春楼定然逃不掉！”林晧然严厉地望向堂中的陈公子，然后从竹筒取出一枚红绿头竹签丢下去，下达指令道：“来人，给本府查封醉春楼，将无辜女子救出来！”
虎妞对这种事显得很是热衷，当即上前捡起那根竹签，主动请缨地大声道：“哥，我帮你去抓人！”说着，她亦不等林晧然同意与否，当即便转身大步离开。
堂下有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有一个人青年男子却想着要离开。
只是张捕头一直关注着事情的动态，更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看着一个青年男子要去通风报信，当即便是将人给拦住了。
“我没听错吧？”
“林府丞竟然如此为民着想？”
“老汉盼了几十年，今日终于盼来了一位青天大老爷啰！”
……
堂下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着林晧然不仅仅拯救了一名无辜的女子，竟然还打算封查醉春楼救人，已然有老汉激动得热泪盈眶。
仅是片刻功名，身穿捕快服饰的虎妞已经点齐人马，帮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醉春楼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这帮快班的衙役都是新近招募进来的，他们个个都拥有着较强的正义感，可以算得上是一支正义之师。
在得知是前去封查醉春楼，并救出被关押的被拐女子后，他们都显得是干劲十足。
陈公子心知很难状告虎妞强抢他醉春楼的人，便是指着张小花进行妥协地道：“府丞大人，事既已至此，那本公子便给你一个面子！这人本公子不要了，任由大人处置！”
“走？你们将公堂当成什么地方了？”林晧然的脸色一沉，显得冷冷地说道。
陈公子的眉头当即蹙起，当即不满地质问道：“林府丞，你妹妹抢醉春楼的人，本公子都已经不计较了，你还想怎么样？”
堂下上百名百姓看着这一幕，亦是不解地望向了林晧然。毕竟这三位公子哥的来头不小，而他们又做了妥协，事情应该到此为止才对。
林晧然目光如炬，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彰德府安阳县张家有女名小花，被恶徒张石头拐至京城，卖身于醉春楼。几经辛苦，从醉春楼出逃，却招致三位恶少当街调戏，尔等可认罪？”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决定不再息事宁人，而是进行穷追猛打。只有露出他的獠牙，这才能让到朝堂的大佬重视于他林晧然，而不是一个毛头小子。
另外，他设计刘畿和徐阶的事情恐怕很快就会传出去，这时他更需要进行立威。
“你想要治本公子的罪？”陈公子显得震惊，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问道。
不说陈公子这三个恶少，纵使是堂下的上百名百姓亦是大为震惊，仿佛是重新认识这位林府丞一般，发现他的头顶隐隐浮现了青天的光环。

第1051章 猛打
顺天府衙公堂，此刻显得更加庄严。
林晧然面对着周围惊讶的目光，却是冷冷地说道：“只要本府丞主持顺天府衙事务一日，便不容许你这等恶徒为非作歹！”
此言一出，令到堂下的上百名百姓即刻动容。
面对着这三个来头甚大的恶少，这位顺天府丞还能够如此的硬气，且还能当众说出这等正义之言，这一位定是好官无疑。
陈公子迎着林晧然锋利的目光，藏于心里头的那些依仗，在这一刻却被击碎了。
他父亲有影响力不假，甚至已经能够影响到朝堂，但却最是惧怕这种无所畏惧的愣头青。别说是他父亲，哪怕当朝严阁老亦是如此。
昔日，严党主持外察之时，为何选择对都察院的年轻言官进行罢免。正是因为这种言官无所顾忌，连首辅都敢参上一本，搞得严阁老很是狼狈不堪。
现如今，林晧然执掌着顺天府衙，若是一定要对他进行秉公处置。纵使是他老爹将高耀请来，恐怕亦是无济于事。
陈公子一念至此，便不打算以势压人，而是摆出道理道：“林府丞，我们以为她是醉春楼出逃的人，所以才当街戏弄一番，并不曾做出当街调戏民女之事？”
他知晓当街调戏张小花之事，定然无法进行否认，毕竟那是众目睽睽之下所做的行径。只是他咬着张小花并非民女，事情恐怕就得另当别论。
林晧然轻哼一声，义正辞严地指责道：“不说张小花是冰清玉洁的女子，纵使是青楼的风尘女子，那亦要侍之以礼！尔等贵为国子监子，不主动救助于她亦就罢了，竟然胆敢当街调戏女子。当下还不知悔改，国子监竟出了尔等败类，莫以为本官不敢用刑乎！”
刘公子被打得还爬在地上，这时希冀地望着陈公子和郭公子，心里涌起一份期待，却是希望他跟自己有着同样的遭遇。
郭公子却是领教过林晧然的手段，听着这一番激扬之词，深知这一次又要栽了。
他倒是可以继续进行否认，更可以跟着林晧然进行据理力争，但坐在上面的人始终是林晧然，而他们确实是当街调戏了张小花。
林晧然真打了他们一顿棍子，纵使他老爹亦不敢说林晧然的不是。最为重要的是，他听到林晧然屡次提及国子监，这无疑算是一种威胁。
按着他们当下的恶行，如果事情真捅到了国子监，加上林晧然本人在国子监和士林中的声望，他们二人恐怕真要被国子监除名了。
郭公子思索一番后，尽管心里有诸多不甘，但还是施礼道：“我等知罪，请府丞大人惩罚！”
“郭兄，你怎么这样？咱们根本不需要怕他！”陈公子原本打算是进行辩解，但听着郭公子主动认罪，显得很是不解地说道。
他能够请动户部尚书高耀，而郭公子搬出他的老爹。有着这两位尚书大人压下来，纵使林晧然再愣头青，那亦得乖乖地屈服。
只是让他十分不解的是，郭公子为何如此软弱，竟然向这小子服软了。
“陈兄，若是事情闹大，我们并没有好处，还是别谋他法吧！”郭公子倒是理智很多，知晓林晧然并不是一般的顺天府丞，对着陈公子进行规劝道。
林晧然主动放弃升迁顺天府尹的机会，从而换取在广东人事上更大的话语权，致使联合商团在广东的势力有增无减，几乎成了铁板一块。
现在别说是他老爹，恐怕是徐阁老，亦很难说能够稳稳压住林晧然。另外，刘畿突然被勒令在家自省，这事隐隐有着林晧然的身影。
林晧然对认怂的郭公子不由得高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望向陈公子道：“陈公子，你认不认罪？或者亦可跟这位刘公子一般，领教一下本府丞的杖棍！”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真不怕这位陈公子硬气。虽然做官最好是不要四下结怨，只是有时候还真要做个刺头，这才能让各方有所忌惮，而不敢轻视于他。
为何徐阶敢抢他的顺天府尹，实质还是对方看轻于他，故而不怕得罪他这一位顺天府丞。
刘公子的眼睛顿时又是一亮，希冀地望向陈公子，却是希望陈公子能够硬气一点，从而有个伴一起爬在这公堂之上。
“我认罪！”陈公子的心里尽管很是不甘，但还是忍着怒火答道。
却不是他恐怕于林晧然，而是他相信郭公子的判断，这个事情还不宜闹大。不过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日一定要让这小子付出代价。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略微感到一阵意外，原本还计划借机对这位陈公子杖责一顿，只是对方竟然认怂，他亦不好穷追猛打。
看着这两位猖狂的公子哥认了罪，他又是望向爬在地上的刘公子，刘公子却是一个激灵，急忙回应道：“我认罪，请不要再打我了！”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话，却不由得轰堂大笑。
陈公子感觉这笑话分明的刺耳，却仿佛是笑话他一般，让到他又羞又怒。
“汝等三人于大街之上，公然调戏民女张小花！当下事实俱在，此等恶行理应严惩，今本府丞按律判罚汝等三人收押十日，以儆效尤，退堂！”林晧然当堂宣判，接着一拍惊堂木，转身便是要离开。
“拜见青天大老爷！”
围观的民众看着林晧然严惩于这三位恶少，看着他转身离开，当即是纷纷进行跪拜，恭送着这一位青天大老爷离开。
却不管林晧然惩治郭公子等人的企图，但百姓都认为他是站在正义的一边，是一位为民作主的好官，对他无疑有着浓浓的好感，并冠以青天之名。
虽然当下称呼其“青天”的人还是少，但若长此下去，“林青天”之名必然能够响彻整个京城，甚至名扬于整个大明朝。
实质上，民众对官员的标准并不高，只要能够保持一颗公正之心即可。只是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官员，在当下的大环境中，却是变得越来越少了。

第1052章 暗流下的真相
顺天府衙的公审结束，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引起了京城士子和百姓的广泛关注。
相对于林晧然严惩三位恶少和查封醉春楼，大家显然更加关心仅仅上任一日的顺天府尹被皇上勒令在家自省这一件事。
如果说，刘畿是大奸大恶之徒亦是罢了。只是刘畿仅仅上任一日，且这些年一直都在言官系统并没有掌权，如何还要进行“自省”呢？
不过很多事情，对于寻常人而言，通常都变成一个永远无法知晓的秘密。官场的一些争斗，从来都不在明面上，而是在底下中进行。
京城就像是一个大漩涡，哪怕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时节时，亦会有朝堂大佬无缘无故突然间倒台。外察刚刚完毕，左都御史潘恩正式致仕，而其子潘允端任刑部主事。
虽然理由是要避嫌，但昔日便有杨延和跟杨慎父子同朝为官的先例，而费宏跟着跟兄弟子侄四人同朝为官，故而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不过有消息灵通之士，却知晓其中的缘由。
潘恩一开始并不想致仕，只是将三甲出身的儿子分配到刑部见习主事一职后，却遭到了空前的非议，最终迫使他选择牺牲自己而成全儿子。
四月的傍晚，显得是姗姗来迟。
一顶轿子踏着太阳的余辉，从街道拐进了槐树胡同，走进一座普通的宅子。在那前院，轿子徐徐地停了下来，一个身穿蟒袍的小老头揪开帘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徐阶的身材矮小，虽然贵为大明次辅，但身上却没有太多的官威，整个人显得很是和气的模样，那双眼睛更是时时流露着暖意。
从轿子下来，他便是朝着后宅走去。虽然贵为大明次辅，但却在圣上的眼皮底下办公，致使他亦是时时刻刻感受到压力。
“爹，你可回来了！”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徐璠匆匆赶来，在书房门口遇上了父亲，整个人显得欣喜地说道。
今天他到顺天府衙跟刘畿见面，二人盘算着如何惩治那小子。只是随着陈公公到来，可谓是天降横祸，让到刘畿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只是这一切，他却没有任何的答案，并不知道圣上为何要下一道口谕勒令刘畿在家自省，让他亦是如同坠到了云里雾里。
亦是如此，他早早就在家里等候着老爹归来，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而想办法“拯救”刘畿。
徐阶走进了书房，管家送来了茶水，然后悄悄地退了下去。
徐璠如同热坑上的蚂蚁，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当即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全盘说了出来，然后希冀地望着老爹。
“我已经知道了！”徐阶的脸容显得有几分疲态，倒起茶盏淡淡地说道。
“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圣上为何下这一道口谕？是不是刘畿做了什么蠢事？”徐璠的脸色很是凝重，当即连连进行追问道。
徐阶手握着茶盖轻拨着滚烫的茶水，显得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事并不是刘畿的问题，而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这怎么可能啊？”徐璠有想过各种可能，但却从来没想过自身，这时疑惑地望着老爹道。
徐阶轻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徐璠认真地说道：“我亦是刚刚知道，林晧然已经将陈银山的案子翻了出来，并捅到圣上那里去了！”
“又是这个混小子！不对，他怎么知晓陈银山的案子？”徐璠显得是咬牙切齿，但转念一想，又是困惑地追问道。
这个陈银山正是华亭县知县，只是在去年年底赴京之时，便已经死在通州驿站。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们早已经将案件压了下来，其中的实情却鲜为人所知。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晧然不仅知晓这个案件，竟然还将案件捅到圣上那里，确实是令徐璠既是困惑又是愤怒。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很是感叹地道：“他不仅知道陈银山的案子，更知晓我要推荐的人便是刘畿，所以在见皇上之时，实则早就做好了铺垫，我们确确实实是小瞧他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很多事情便慢慢地浮出了水面。
他跟刘畿一直保持着距离，跟着刘畿划清界限，让外界以为他们二人没有关联。
只是这一切却瞒不过林晧然的耳目，一道弹劾刘畿和徐璠往来甚密，致使重修万寿宫有监守自盗之嫌的奏疏，便将他徐阶跟刘畿拉到了一起。
纵使他想要进行辩驳，但他都已经推荐刘畿担任顺天府尹，此事又怎么可能洗得清呢？
林晧然无疑是拿准了时机，将陈银山的死亡真相呈交给了严嵩，转而又亲自前去万寿宫面见了圣上，再给他徐阶泼了一大盆赃水。
但是这一切，他都是事后才知晓，被人算计而不自知。
圣上虽然没有反驳他的推荐人选，同意让刘畿出任顺天府尹，但自然不可能由刘畿负责调查陈银山等案件，所以接着就下达口谕让刘畿在家自省。
如此的手法，跟去年严嵩推荐欧阳必进出任吏部尚书，简单是如出一辙。
这一道口谕明面针对刘畿，但实质是针对他徐阶，圣上对他已然是产生了猜忌。
“爹，陈银山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圣上不应该为着他的死，而如此愤怒吧？”徐璠在得知其中的缘由后，却显得很不解地询问道。
徐阶放下茶盏，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你当真是连给林文魁提鞋都不配！陈银山自然入不了圣上的眼，但在这个案件却出现了刺杀，却是犯了圣上的忌讳！”说到这里，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转而下达驱逐令道：“好了，我今天有些累了，你下去吧！”
“爹，刘畿的事情真没有转机了吗？咱们就任由那小子为所欲为？”徐璠却是很不死心的模样，当即进行鼓动道。
徐阶的脸色当即一沉，进行怒斥道：“这是圣上的意思，你还想逆圣的意不成？现在你有时间想刘畿，倒不如好好想一想你自己，陈银山的事情会不会追到你头上！”
“这事怎么可能扯到我头上！”徐璠嘟囔了一句，看着老爹的脸色不善，便是认真地施了一礼，这才匆匆地转身离开。
徐阶端起茶盏，望着离开的儿子，却又是轻叹了一口气。
只能说，他还是轻看了这个林算子，原本是要打压一下这个林算子，结果反倒被他倒打一耙。何九杀人案、徐府侵田案，再加上陈银山的案件，却是将他一步一步地拖到泥泽之中。
如果事情可以重来的话，他断然不会跟这个林算子为敌，会将顺天府尹的位置留给他，从而换得他徐阶的安宁，而不是现在搞得风声鹤唳。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事情恐怕还没完，那小子甚至是想要扳倒他堂堂的大明次辅。

第1053章 三十年河西
四月的天，变幻莫测。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空洒了下不，落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上，将那青砖街道打湿。这个时代的油纸伞是高档商品，百姓更愿意用竹笠，但更多百姓还是喜欢四下寻找屋檐避雨。
对于广大的农民而言，自然是希望得到这场雨水的滋润，让他们在五月有更好的收成。只是对于京城的走卒贩夫，却免不得要抱怨几句。
随着林晧然到任，商贩是明显感受到了林文魁所带来的恩惠。对京城地痞流氓的整治，又约制底层衙役贪婪的手，致使他们少了一层剥削，亦让到京城呈现出更浓厚的经济盛况。
“听说了吗？顺天府衙明日又要开堂公审了！”
“为何又要进行公审，这次是要审什么案子？”
“据说是徐二发的身份伪造案，那个索要二十两银子的丑女人手上真有证据！”
……
在屋檐下躲雨的百姓显得无所事事，却免不得要聊上几句，而话题很快转到了顺天府衙上。听说又有一起案件要公审，大家都显得很是期待的样子。
徐二发的身份伪造案，虽然并没有牵扯到什么大人物，但贵在“离奇”两个字。
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在京城杀了人后，原本应该是要伏法的，但竟然假借他人身份上演金蝉脱壳。只是事情很是凑巧，时隔四年被昔日的一只狗认出，从而让到事情慢慢地浮出水面。
虽然现在事情真相尚且言之过早，但从种种的迹象来看，大家更倾向于顺天府衙林府丞这边，认为徐员外便是昔日的凶犯徐二发。
当下知晓明日顺天府衙又要开堂公审，不少百姓显得蠢蠢欲动，想要前往顺天府衙进行旁观，看林府尹如何揭穿案件的真相。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辆高大的马车从街道徐徐地驶过。
这辆马车很是高大，且制式规格不低，证明乘坐之人是非富即贵。马车拐入前面的一条胡同中，在胡同最里面的林府门前停了下来。
天空刚好放晴，乌黑早已经散去，露出了浮白色的天空。
那名随行的奴婢并不敢马虎，撑开雨伞迎接着主子，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迈着稳健的步子，直接朝着宅子的大门走去。
“郭夫人造访？”
吴秋雨刚刚梳理好妆容，正要将熬好的莲子羹给林晧然送过去，却听到郭夫人造访，不由得微微感到一阵意外。
在那日造访郭府之时，郭夫人对她这位林夫人的各种忽视，最后更是要她替相公斟茶认错，致使二人的关系已然是决绝。
当下郭夫人突然间造访，她很快想到郭公子的事，便猜到了郭夫人的来意。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次倒是郭夫人要求助于她了。
“郭夫人，您来了，里面请！”吴秋雨不再是任性的少女，而是拿出林家的主母的风度，迎出来并显得落落大方地邀请道。
“好！秋雨，你家的宅子真大啊！”
郭夫人仿佛不曾产生过矛盾般，打量着这座宅子，微微感叹地道。
她是第一次造访林宅，虽然早说已经听说林文魁不缺钱，但看着这座占地规模宏大的宅子，却是难免羡慕和忌妒。
城北的地自然不能跟城南相比，但能够拥有这么大的面积，且这些建筑材料都是上等，家居摆设亦是上乘，确实不是一般人家住得起的。
吴秋雨客气了一句，将她引到了客厅。
到了客厅，主宾分坐。
吴秋雨在成为林家的主母后，亦是慢慢地蜕去那份羞涩，变得是越发的端庄。梳理着妇人的衣饰，穿着深色调的妇人衣服，让她显得更成熟一些。
她跟着林晧然无疑有着一样的困惑，林晧然在官场显得尽管让人显得他老诚一些，而吴秋雨在官太太的圈子同样要掩饰一下年纪。
吴秋雨很坦然地坐在主人座上，并吩咐下人送茶上来。
婢女送上茶水，接着悄然退下。
郭夫人轻呷了一口茶水，先是睥了吴秋雨一眼，心里微微感到惊讶，却显得熟络地说道：“秋雨，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有劳郭夫人挂心，一切安好！”吴秋雨显得落落大方地回应，然后又是认真地提醒道：“秋雨如今已经嫁入林家，已经是林家的人了，还请郭夫人今后能以林夫人相称！”
“好，好，便是依你！”郭夫人笑呵呵地眯着眼睛，显得爽朗地回应道。
原本她想借称呼拉近关系，但却惹得对方不喜。不过转念一想，这礼部尚书的女儿固然高贵，但哪里比得上顺天府丞的夫人，且这位顺天府丞还掌控着顺天府衙。
“郭夫人，你此次过来，可是为令公子之事前来？”吴秋雨轻呷了一口茶，亦不能跟她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郭夫人却没想到吴秋雨如此的直接，倒是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老实地点头道：“正是，我此次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而来，希望林府丞能够通容一下！”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自然不会跑这一趟。她堂堂的二品诰命夫人，吏部尚书的正室，如何要求到一个晚辈身上。
她原本想要丈夫出面将儿子捞出来，却是给丈夫拒绝了。为了她那个最疼爱的儿子，迫不得已之下，她只好走这一遭。
“郭夫人，令公子之事，我亦有所耳闻。只是这当街调戏民女之事，我作为一个女人，对此种行径亦是深感厌恶。纵使我帮忙劝说相公，但我相公一早言明不言我插手她的公务，恐怕亦帮不上忙！”吴秋雨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道。
郭夫人的眉宇间当即流露出一丝的不喜，觉得吴秋雨实在太不给她面子了，只是她却不想昔日她是如何对付吴秋雨的。
郭夫人终究是老江湖，当即进行解释道：“调戏之人不过是一名青楼女子，且荣儿亦是受到那两个狐朋狗友的蛊惑，他从小都是一个秉性纯良之人！”短短一句话，便将郭公子洗得干干净净，接着又道：“秋雨，看在你我两家多年的交情上，你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帮姨这一个忙！”

第1054章 林晧然的野心
吴秋雨原本是想要拒绝的，她可没有忘记前些日子，这个女人是如何对待于她。
只是郭夫人搬出两家的交情，却让她感到了一阵为难。她父亲跟郭朴是同科，更是一同在京城为官二十多年，两家已经结下了很深厚的交情。
最为重要的是，她相公从来都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恐怕亦不会乐意跟郭朴撕破脸，毕竟郭朴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
吴秋雨轻呷了一口清淡的茶水，却是想听听对方的要求，便是认真地询问道：“郭夫人，那你希望我相公怎么样做呢？”
“你帮我跟林府丞说一说，看能不能只关两日！我家荣儿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苦头，我怕……我怕他会在之牢里发生不测！”郭夫人说出了条件，但说到最后眼泪都要涌了上来。
吴秋雨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虽然心里亦是一软，但还是轻轻地摇头道：“我相公现在主持顺天府衙，他亦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更进一步，你所提的这个要求，他恐怕不会答应！”
郭夫人听到吴秋雨拒绝于她，心里当即感到一阵不满，甚至生起一股怒火。只是听着人家的意图，她却知道这事真不能怪责于人家。
昔日，人家想要谋取顺天府尹，他这边不仅没有出手帮忙，反倒成了一股阻力，阻碍人家更进一步。现在人家有机会升任顺天府尹，她有什么理由让人家做出自毁前程之事呢？
不过她亦是暗暗地心惊，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有如此的野心，竟然想要图谋顺天府尹之位。一旦真让他谋得这个位置，凭着这小子的出身和年龄，哪怕他丈夫亦很难再压制住林晧然。
一念至此，她明白昔日确实不该轻视于对方，对方拥有着惊人的能量。就像现如今，她丈夫是吏部尚书不假，但在他儿子这件事情上，林晧然拥有着绝对的话题权。
“郭夫人，我可以帮你劝劝我相公，但成不成奴家不敢保证！不过他若果不同意的话，那我亦让人收拾一间干净的牢房，让令公子住得舒服一些，定然不会让令公子遭罪！”吴夫人在耳濡目染之下，亦是懂得给人下台阶，如何应付于人，便是显得大方得体着说道。
“如此甚好！”郭夫人勉强一笑，并表示了感谢。
她心知这种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凭着他家的身份和地位，自然没人胆敢在牢房中欺负他儿子。只是在当下这种情形，她却只能是领下这个情，一来是借坡下驴，一来对方确实能让他儿子的处境更有保障。
吴秋雨却不管郭夫人是如何想的，不管对方会不会接受她的这个善意，但她还是以礼相侍，彰显着她这位林夫人的气度。
聊了没多会，郭夫人借口告辞，她便亲自将人送到家门口。
吴秋雨在门口台阶站了一会，看着马车向左拐离开，便知道马车不是去往顺天府衙。郭夫人应该是探监完毕，接着才到她这里，当下是要直接返回城南。
“小姐，给姑爷的莲子羹已经准备好了！”绿衣丫环如意提着篮子上来，轻声地提醒道。
吴秋雨望了一眼篮子，便是轻轻地点头道：“走吧！”
上了轿子，一行人便朝着顺天府衙而去。
按说，她如今作为一家之母，仍然不宜过多地抛头露面。
只是现在新婚燕尔，而他相公并不是那种控制欲极强的男人，故而她亦会时常前往顺天府衙送吃的，同时亦算是借此散散心。
虽然她从吴家的牢笼中出来，摆脱了吴家小姐的身份，但却被林夫人这个身份所束缚，仍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只是她渐渐地明白，这便是生活，亦算是她们这时代女人无法摆脱的命运。她们不是被关在宅里，那就是要肩负起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
不过好在，她渐渐喜欢林夫人的这个新身份，亦想要帮着这个家变得更加兴旺。
正是胡思乱想，轿子已经到了顺天府衙大院。
吴秋雨从轿子下来，正好看到一众捕快将刚抓获的疑犯押往府衙大牢，而看到虎妞在其中，便是微笑着招呼道：“虎妞，我今天煮了很多莲子羹，你要不要来吃一碗？”
“可以呀！不过我得将这坏人送到牢里，呆会再吃！”虎妞顺着声音望了过来，很是爽快地同意，但却要将手头的工作做完。
吴秋雨看着虎妞押着犯人朝着牢房而去，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说谁能够真正的无拘无束，恐怕亦只是虎妞，只有她能够随心所欲般生活着，做着惩奸除恶之事。
府丞署，一帮书吏进进出出。
随着顺天府尹刘畿在家自省，顺天府衙的大大小小事务便重新回到顺天府丞林晧然的肩上，令到林晧然亦是变得忙碌起来。
林晧然有着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的任职经历，对事务处理起来亦是得心应手，看着吴秋雨从外面进来，便是微微一笑道：“娘子，你来了！”
二人已经成婚一个月，可谓是相敬如宾，起码外人看来他们是模范夫妻。
吴秋雨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浅笑，从篮子取出莲子羹，轻轻地放在桌面上道：“相公，我熬了一些莲子羹，你尝一尝！”
“辛苦娘子了！”林晧然放下公文，微笑着表示感谢道。
吴秋雨将盛好的莲子羹送到林晧然面前，看着林晧然吃起莲子羹，便是在一旁将郭夫人造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就按着咱们事先商量好的，我给郭公子换一间好点的牢房吧！”林晧然吃着莲子羹，对郭夫人的造访似乎在意料之中一般。
吴秋雨轻轻地点头，但脸上显得很不解地询问道：“相公，你为何不给郭公子减免数日监禁，这个恩情岂不是更大一些吗？”
“若是真将郭公子放了，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瞪着我，外面的舆论必然会对我不利。而郭朴这种人历来自视甚高，不仅不会念我的好，反倒会继续轻视于我，恐怕仍然会成为我谋取顺天府尹的阻碍！”林晧然将美味的莲子羹送进嘴里，并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现如今，他并不想要依附谁，哪怕是吏部尚书亦不行。当下他要自立一系，他可以适当地交好于郭朴，但首先还是得让郭朴明白他林晧然不是好惹的。
只有让郭朴忌惮于他，那郭朴便不会轻易跳出来阻拦或者抢夺顺天府尹的位置，而他接下来要谋取顺天府尹的计划才能够更加顺利地进行。
吴秋雨轻轻地点头，温情地望着这一个男人，知晓离府尹夫人和三品诰命夫人恐怕已经不远了。

第1055章 急迫
翌日，顺天府衙。
两个身材高大的衙差来到府狱，在一个牢头的引领下，来到府狱里面阴暗潮湿的一间牢房。牢头将房门的索链哗啦啦地打开，两名衙差大步走进里面，很快便将一名灰头垢面的囚犯从里面押了出来。
“是要审我去公堂吗？”徐员外迷迷糊糊被提了进来，对着衙差询问道。
那个为首的衙差冷哼一声，显得嘲讽地道：“莫非还想放你出去不成？”
哎……
徐员外暗叹一声，眼睛流露出几分落寞。在牢里这些时日并不好受，他早已经没有昔日的富贵相，整个人多了一些颓废劲。
却不是受到了牢头的虐待，而是身心遭到了极大的煎熬，甚至对被放出来都不敢抱太大的幻想了。
原以为，凭着他伪造完美的身份证明和徐家的能量，他只要咬咬牙便能轻松地挺过去。
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他让人在京城中造势，将一顶乌龙案的帽子扣到林晧然头上，致使京城的舆论指向了林晧然。
虽然这股舆论很快被林晧然所化解，但他终究还是抱着徐府的大腿。在得知新任的顺天府尹不是林晧然，而是跟徐璠关系颇佳的刘畿，让到他当即看到了曙光。
在刘畿上任当天，他便是大吃大喝了一顿，已经盘算着出去便即刻远离京城。只是仅仅高兴了一日，他便是坠入了地狱深渊。
新任的顺天府尹刘畿刚刚上任，第二天上午便被圣上勒令在家自省，这顺天府衙仍然还是继续由顺天府丞林晧然掌控。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徐家的能量并没有想象中能够只手遮天，甚至圣上都在关注着他及徐府侵田的案件了。
更令他感到忧心的是，刚刚传来一则不好的消息。
他的案件已经不需要墨推官从华亭县取证归来，因为那个丑陋的女子手里真的握能够有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故而今天林府丞要对他开堂公审。
在最初，他很肯定并不认识那名丑女子，对方自然不可能握有什么证据。只是得知对方是脸部烧伤，在几番搜罗之后，脑海当即浮现了一个身影。
在四年前来京之时，他没少到醉春楼，一次在阿菊的姑娘房中遗失了一个钱袋。当时他觉得钱袋没啥银两，而在闹事后又得到了免单，故而很快便将这件事给遗忘了。
只是现在却越想越害怕，因为那个钱袋之中，似乎正有着证明他的身份印章。如果官府顺着这条线索调查，找到阿菊或者醉春楼的人指认于他，加上他屁股上的一个印记，恐怕真是无所遁形了。
在踏出府衙大牢的时候，外面大院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只是徐员外却没有感到舒服，反倒是感到一阵冷飒飒的，宛如世界末日一般。
既然林晧然不停墨推官取证归来便提审于他，对方定然是拿到了实质性证据，恐怕是真的在那个阿菊的青楼女子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走吧！”
一名负责押送他的衙差看着他站着不动，当即伸手推了一把。在遂不及防之下，徐员外向前趄趔几步，差点没摔倒在地。
徐员外并没有直接被领到公堂，而是到了公堂的院子前，在那里的太阳底下已经站了四个汉子。似乎站了有些时候，他们的额头都溢出了汗水。
除此之外，身穿着四品官服的府丞大人亦是在那里。只是林晧然并没有站在太阳底下，而是站在堂中的屋檐下，正负手注视着院中。
徐员外看到那位自信满满的林府丞，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却又被身后的衙差推了一把。
“都站好了！”
身穿捕快衣服的张虎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徐员外被押到这里，便让徐员外跟其他四人并排站到一起，并板着脸厉声训斥道。
“不是说今日公审徐员外的案子吗？”
“谁知道呢！没准林府丞改变了主意呢！”
“这改变主意，怎么又将徐员外带了过来，这是要唱哪一出啊？”
……
一帮百姓就站在二门边上旁观，只是对着顺天府衙的这个安排，却是难免生起诸多的疑惑，不由得纷纷议论了起来。
他们听闻今日要公审徐员外的案子，便是赶到顺天府衙想要旁观，结果却被告之并没有这一回事。事情更诧异的是，他们不仅没有被赶走，且还容许进到这里。
而后，林府丞又以挑选光明磊落之人为名，以一两的赏钱从他们这里选去了四个汉子。现如今，更是将徐员外押到了这里。
“安静！谁再敢乱说话，休要怪本捕头不客气！”
赵龙看着徐员外被押到这里，听着这帮百姓在这里议论纷纷，当即板起脸来喝斥道。
京城的百姓虽然更有底气，但却更懂得守规矩。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唱哪一出，但都是安安静静地呆着，静观事态的发展。
“东翁，这个假出公审假消息的主意倒是妙，但当真能让他认命吗？”孙吉祥看着徐员外被押了过来，却是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林晧然的目光仍然望着徐员外，低声地回答道：“我亦不知结果如何，但总归得试一试！”顿了顿，又是说道：“且不说，墨推官到华亭县，能不能成功取证。若是等到墨推官取证归来，时间拖得太久，徐阁老那边早已经平息圣上的猜忌了！”
事情远没有表面那般乐观，在这个时代想要证明一个人真实的身份，却并非的一件易事。而徐员外早在四年前便李代桃僵，加上又着的徐府的掩护，这更是难上加难。
所谓的丑女握有实证，不过是他让李云虎在戏院找的一名女优乔装的。起初仅仅是为了混淆视听，让他有借题发挥的假口，从而继续扣留住徐员外。
亦是如此，他当下手里根本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指证于徐员外，自然就不可能真要开堂公审徐员外。今天之所以有这个安排，实质是要采用攻心之计，想要击破徐员外的心理防线。
想要击破徐员外的心理防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想要谋取顺天府尹的位置，那就非要主动出击，尽快将徐阶拖到泥泽中。

第1056章 攻心
林晧然从来都不敢小窥徐阶这只老狐狸，甚至比严嵩还要可怕。严嵩起码还有严世蕃叫嚣两句，而徐阶却是不吭声的，一击必毙命。
现如今，严嵩渐渐失宠，而徐阶的圣恩日隆。若是案件长时间停滞不前，徐阶必然会想到应对之策，纵使不能让刘畿归来，那亦能换一个顺天府尹。
一旦顺天府尹换上一个跟徐阶不相干的人，那他的所有努力无疑是要付之东流，今后可能就要被钉死在这个顺天府丞的位置上。
正是如此，他现在不能等着墨飞的取证结果，必须现在就行动起来。在徐员外身上先找到突破口，利用侦破这个案子，尽快将这潭水搅浑。
徐员外不敢直视林晧然的目光，跟着其他四人站定。正是困惑不解之时，不远处出现一头高大的纯白色藏獒，显得威风凛凛地朝着这边而来。
咕……
徐员外看着这一头高大威猛的纯毛藏獒出现，却不由得咽了咽吐沫。却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被这头藏獒吓到了，额头当即渗出了汗珠子。
咕……
站在第一个位置的汉子是个黑大个，看着这头藏獒朝着他这边走来，却是忍不住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同时紧紧地攥着拳头。
一旦这头怪犬扑向他，那他就跟着这头怪犬进行搏斗，只是一道汗珠子从额头滑落了下来。
小白来到黑大个的跟前，它的鼻子轻轻地蠕动一下，仅是瞟了这个黑大个一眼，便朝着下一位汉子继续走了过去。
随着小白出现，这份紧张感迅速弥漫开来，致使其他三位汉子都感到一阵的害怕，只是都勉强站在原地没有逃离。
“你们都不用紧张！这是一头灵犬，能辨善恶！”身穿着四品官服的林晧然负手而立，看着那几个汉子紧张的模样，便是开口说道。
这三个汉子虽然不可能会全无条件地信任林晧然的话，但无疑镇定了不少，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头在面前停下并注视他的怪犬。
咕……
徐员外看着小白慢慢走来，一道汗珠子从额头滑落了下来，手心亦是冒了汗。
嗷……
小白在其他四人都是安静地走过，但到徐员外面前的时候，这头高傲的藏獒却是突然发了威，呲牙咧嘴地对徐员外大吼了一声。
瞧着这头藏獒的模样，特别是那张血盆大口，简直就是想要将徐员外给生吞了。
亦是这时，围观的百姓和那四名汉子都感到了一阵害怕，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头怪犬是一头猛兽，简直就是一头狮子一般。
“不要……”
徐员外被宛如平地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吓到了，大腿突然一软。他想起四年前死在他手上的那头藏獒，以为这是回来向他索命，惊得连忙后退，当即摔倒在地上。
“这怎么回事？”
“我看这徐员外肯定有问题！”
“看来这真是一头灵犬，已经辩出徐员外是一个凶徒！”
……
围观的百姓很快平静下来，看着这头灵犬对着其他四个显得无动于衷，偏偏对徐员外如此的凶相毕露，心里不由得有了判断。
虽然单凭这点还不能断定徐员外是恶人，但结合着种种的传闻，加上昔日曾阿牛等人的证词，很多人已经认定这位徐员外肯定有问题。
“小白，停下！”
身穿捕快服的虎妞就站在旁边，看着小白就要扑向徐员外，当即跑过来进行制止道。
嗷……
小白又是怒吼一声，显得呲牙咧嘴，但随着虎妞将它的脖子一把搂住，便听话地没有扑过去。
倒在地上的徐员外望着作势扑来的小白，吓得是脸如土色，而裤裆当即湿了一大片。若不是虎妞出现拦住，他即便不是一命呜呼，亦得被咬掉一团肉。
林晧然看着意料中的一幕，当即采用攻心之计道：“徐二发，知不知这只藏獒为何对其他人无动于衷，偏偏对你却怒不可遏吗？”
围观的百姓纷纷望过来，脸上亦是流露着疑惑的神色。
徐员外被吓得不轻，显得目光呆滞地望向林晧然，亦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晓其中的缘由。
“他承认了！”
“承认什么？”
“他已经默认他就是徐二发了，他果然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徐二发！”
……
围观的百姓有些人看到了破绽，如同发现新大陆般，指着那边坐在地上的徐员外，当即向同伴传递了这一个讯息，其他人亦是纷纷惊觉。
“不！不！我不是徐二发，我是徐大发！”徐员外猛地反应过来，当即连连否认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显得正义凛然地质问道：“因为你在四年前，打死了一头藏獒，而这只小藏獒目睹了这一切！虽然时隔四年，但它仍然能记得你身上的气味，因为你跟它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正是你昔日残害了它的母亲！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抵赖，真要让本府丞将你身份的凭据一一罗列出来，你才肯招供吗？”
这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无疑平添了几分威严。
孙吉祥的目光落在徐员外身上，心里却是一阵紧张，手心都冒起了汗。毕竟他这边并没有实质性证据，这番话都是在吓唬徐员外，若徐员外真的咬死不认的话，他们仍然无法对徐员外进行定罪。
只是今日他们无法给徐员外定罪，那案子便继续悬着，这样拖下去对林晧然会很是不利，甚至要面对徐阶的反击。
坐在地上的徐员外却是沉默不语，内心显得一阵挣扎。
“哎呀，你杀了小白的娘亲，它现在可生气了。若你还不招认的话，它真要咬你了！”虎妞抱着小白的脖子，并捋着小白的毛皮认真地说道。
嗷……
小白仿佛听懂了人话般，又是朝着徐员外怒吼了一声，显得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徐员外真不招认，它真会扑过去一般。
徐员外看着眼前凶相毕露的小白，昔日的一幕幕清晰地浮想，嘴巴微微地动了一下。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道：“不要招供！”

第1057章 赌徒
“不要招供！”
此是这时，那边围观的人群突然传起一个声音，对着徐员外进行警告道。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后，却是纷纷询声望过去。只是那里的人并不少，却看不出刚刚是谁在喊话，显然那个人已经躲于人群中的。
“是谁！”
正在维持秩序的赵龙脸色一沉，领着几名捕快当即如狼似虎地走向人群。
虽然那个人想要蒙混过关，但此次被请进来的人员并不算多，而赵龙等人又一直盯着。特别赵龙是一名颇有资历的老捕快，拥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
他在几个嫌疑人的身上一扫而过，突然一步上前揪住了一个脸色慌张的青年男子的衣领，还不等那个青年男子辩解，扬起一个硕大的拳头直接朝着青年男子的鼻梁挥了上去。
砰！
他虽然有所收力，但拳头还是重重地砸在男子的鼻梁上，当即是鼻血飞贱。对于这个企图扰乱府丞大人审案这人，他如何能够轻饶。
啊……
那个青年男子应声倒地，在地上还想着抵死不认，但周围的民众纷纷指出是他扰乱审案的。
“先拖出去！”
赵龙掏出一团麻布先将青年男子的嘴巴堵住，然后挥手让人将这个青年男子拖了出去，一切都显得那般的驾轻就熟。
虽然这个纷扰很快给赵龙解决了，但已然是对徐员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可恨……
孙吉祥看着被拖走的那个青年男子，心里显得很是痛恨。
林晧然心里虽然紧张，但却是保持着镇定，发现徐员外朝着他望来。他的嘴角微微地翘起，装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目光直视于徐员外。
他想起后世电影赌神中的梭哈牌局，底牌虽然惨不忍睹，但却偏偏表现出一副同花顺的架势，一副吃定对方的自信。而此刻，他正是这么一个想要偷鸡的赌徒。
“我招供！”
徐员外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最终说出了那三个字道。到了此时此刻，他再也抵抗不住，心理的那道防线已经被击溃。
一方面是林晧然和小白所营造的精神压力所造成的，但更重要还是他已经失去了精神支柱。能够支撑走到现在的，并不是他有多么的坚强，而是徐府所拥有的权势。
徐阶是堂堂的大明次辅，随着严嵩的失宠，其接任首辅的宝座已然指日可待。想要阻止一个小小的顺天府丞继续调查于他，这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只是现实却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徐府并没有想象中的只手遮天，更无法约制住这位小小的顺天府丞，他仍然被林晧然紧紧地咬着。
徐府的震慑没有效果，更没有能力营救于他，而他又被林晧然这个愣头青给死死地盯上了。
纵使他的身份伪造得再完美，但伪造终究不是真的，却免不得会留下蛛丝马迹。不说墨推官到华亭县能不能成功取证，对方似乎都已经拿到了人证和物证。
现如今，他继续抵抗已然没有了意义，反倒让自己继续承受这种痛苦的煎熬。倒不如现在就认罪，虽然这种做法是饮鸩止渴，但总比继续忍受这种煎熬要好。
招供了？
孙吉祥听到徐员外认罪，眼睛当即一亮，既是惊讶又是兴奋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他真是徐二发？”
围观的百姓和衙差等人纷纷望向了徐员外，虽然很多人都猜测徐员外便是凶徒。只是猜测是一回事，而证实又是另一回事，脸上不由得浮现惊讶的表情。
在事件之初，很多人都认为林晧然是“做事轻浮的年轻人”。故而大家都认为林晧然将无辜的徐员外缉拿入狱，制造了一起乌龙案，致使很多士子直接声讨于他。
若不是曾阿牛等人及时站了出来，揭露了事情的真相，京城的士子肯定还会继续攻击于林晧然，恐怕让到徐员外这个恶徒再次脱逃律法的制裁。
但是如今，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徐员外当真是伪造身证逃避了罪责。
林晧然能够走到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已然能够控制住情绪，却是对着徐员外再度进行确认道：“徐二发，你这是招供，承认你假冒徐大发身份的事实了吗？”
“是！”徐二发痛快地闭上眼睛，终于还是选择认罪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松松地宽了一口气。在这个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罪责，纵使他接下来想要改口，恐怕亦是无力回天了。
“升堂！”
林晧然看着徐二发已经正式认罪，悬着的心终于能够放下来，便是打算在今日了结这一个案件，当即进行吩咐道。
“威——武！”
随着命令传达，十二名身材高大的衙差手持水火长棍分列于公堂两侧，用力地捣着地面上的青砖，发出“咚咚”的声响。
“刚刚不是说不公审吗？怎么突然又公审了？”
“你们方才在这里面，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是！府丞大人这是唱哪一出？不会是故意耍我们吧？”
……
后面进来的士子和百姓看到公审开始，但仍然显得一头雾水，当即对最先进来的那一批百姓进行打听，已然还不知道刚刚所发生的事情。
有百姓倒是有心告之，只是看着公审已经开始，且想起刚刚那个青年男子的悲惨遭遇。在看着赵虎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们，当即是闭口不言。
“带人犯！”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坐于堂上，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一拍惊堂木传下指令道。
徐员外正式被押上公堂，只是他的脸显得很是沮丧的样子，老老实实地跪在堂下。跟他一起的，却还有那一位做伪证的刘员外。
刘员外早先被安排在他处，故而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是有所依持的模样。
林晧然先是扫了众人一眼，这才望向旁边坐着的书吏。书吏轻轻地点头，将写好的一份供状拿了起来，直接来到了徐员外面前。
“这是唱哪一出？”
不论是堂中还是堂下，都有很多一头雾水之人。看着林晧然没有进行审讯，而一名书吏来到堂中，此刻心中显得极为不解的模样。
林晧然望着跪在堂下的徐员外，却是淡淡地说道：“徐员外，签字画押吧！”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第1058章 暗流涌动
签字画押？
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大眼瞪小眼。不明白为何证人都还没有传到堂上，府丞大人竟然就让徐员外进行签字画押，徐员外又怎么可能会签字画押？
这个时候，有人传达徐员外刚刚已经招供的事实。
大家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错过了最精彩的环节，徐员外刚刚已经招供罪行，当下不过是走一个过堂流程罢了。
“怎么会这样？”
那些一直认为林晧然制造乌龙案的士子，在得知这一个实情之后，却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显得失神落魂地喃喃自语道。
他们原本想要借着这一起乌龙案攻击于林晧然，让林晧然的声名受到损害，甚至将这位林文魁贬得一文不值，但这个计划无疑是要落空了。
当下林文魁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并没有制造出乌龙案。那他仍然是那一位高高在上的林文魁，天下士子的楷模，最有前途的官场新星。
对于他们而言，林文魁仍然是一座只能仰望的高山，而他们仍然是如同蝼蚁般。
“请吧！”
书吏将写好的那一份供状放到了徐员外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道。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徐员外知道无论如何都抵赖不了了。他悔恨地叹息一声，伸手打了一个指模，准备在指上按下手印。
“徐兄，你不能这样！”
刘员外看着徐员外真的要认罪，惊恐地瞪着眼睛说道。
一旦徐员外认罪的话，那他帮徐员外做伪证的事便成为事实。按着大明律法，那他可是要跟徐员外同罪的，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为了一时的贪欲，竟然要断送自己的性命。
“刘兄，对不住了！”
徐员外却是想着有人陪着自己一起死，反倒没有那么大的害怕，当即朝着那一份供状上一按，当即留下了他的指印。
“你个混蛋！”
刘员外看着供状上的清晰的指印，心里仿佛有一百头草泥马奔腾而过，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眼睛突然翻白，整个人晕倒在地上。
两边的衙差看着这一幕，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如果当初这位刘员外没有被金钱收卖，而是凭着良心做事，那就不会吞下今日的恶果。
人都是如此，总是在大难临头之时，这才懂得幡然悔过。
书吏看着指印无误，便是将那一份打上指印的供状，恭恭敬敬地呈到林晧然的案前。
堂下的上百名士子和百姓看到这一幕，知道这个案件可以盖棺论定了。徐员外不再进行狡辩，现在已经认罪伏法，为着这个案件划上了句号。
林晧然看着呈上来的供状，核实无误后，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下了。
虽然徐员外认罪，有着运气的成分，但运气亦是实力的一部分。再说，他为了攻破徐员外的心理防线，实质亦没少下功夫。
当下，可谓是拨云见日，他的一番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更为重要的是，徐员外当下招供，无疑有助于他推进下一个案件。
虽然外察已经落幕，但真正的斗争即将上演。
徐阶接下来就要对年迈的严嵩动手，而一旦严嵩倒台，那接下来的朝堂将会进行徐阶时代。只是不管是出于自身仕途的考虑，还是单纯为了自保，他都要尽快加强自身的力量。
当下几起案件便是一个契机，哪怕不能将徐阶扳倒，那亦要借机上位。只有形成自己的力量，纵使徐阶真的成功出任首辅，那他亦有能力跟徐阶叫板。
“将他泼醒！”
林晧然看完徐员外的供状后，却没有急于宣判，对着手下命令道。
班头抬来了一盆冷水，对着晕倒在地上的刘员外猛地一泼。
刘员外醒来，先是一阵愤怒，但很快就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他已然弄清了状况，脸上呈现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又是懊悔地叹了一口气。
林晧然扬起手上的供状，对着刘员外道：“刘员外，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人，饶命啊！”刘员外知道狡辩已经无用，便是求饶着道：“他派人给我送了一千两，还说徐家肯定保他，小……小人这才财迷心窍，请大人饶命啊！”
林晧然冷哼一声道：“那一日，在大堂之上，本府丞便提醒过你！按大明律法，做伪证跟犯人同罪，你却偏偏没有迷途知返！如今再要悔过……晚了！”
刘员外听到没有通容，早已经没有昔日的傲慢，却是伏首在堂上痛哭流涕。
林晧然又是望向书吏，书吏又将一份写好的供状送到刘员外的面前。
刘员外心知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为了免受皮肉之苦，最终含恨地按下了手印。他本没有性命之忧，但却给一个贪字害了性命。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冷漠，当堂进行宣判道：“四年前，徐二发假冒其兄徐大发，并对身份进行了伪造，从而逃避昔日杀人案的罪责。今将其缉拿归案，而其对伪造身份一身供认不讳，本府丞将呈文于刑部，择日监斩！刘员外做伪证事实俱在，跟徐二发同罪，斩立诀！”说完之后，他又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在水火长棍捣地砖的“咚咚”声，以及百姓的议论声中，林晧然走下了公案，从那一道海水月牙屏风离开了公堂。
“拜见青天大老爷！”
堂下又有一帮百姓进行参拜，在看到林晧然的所作所为后，他们隐隐已经将林晧然当成一名好官，甚至是包龙图二世。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京城当即又是一片哗然。
这件事无疑是恢复了林晧然名声，或者拔高了林晧然的名声，但对徐府却不见得是好消息。
很多事情都经不住推敲，单凭着徐二发恐怕是没有能量伪造如此完美的身份，更大可能是他受到了徐府的掩护。亦是如此，当即有士子指向了徐府，甚至是直指徐阶本人。
四月，随着外察落下了帷幕，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平静的月份。但林晧然的突然间出手，更是致使刘畿在家自省，这个京城又是暗流涌动。

第1059章 徐阶出手
接下来的几天里，京城的士子如同一头疯狗般。
他们咬定是徐府包庇了徐员外，这才让到徐员外成功伪造新的身份，致使这一个杀人恶魔逍遥法外足足四年之久。
只是不管他们如何咒骂，甚至有人找到御史告状，但朝廷方面却没有任何反应。别说是对徐阶进行革职查办，哪怕解释都没有一个。
慢慢地，他们发现徐府并不是阿猫阿狗，纵使他们闹得再凶，朝廷亦不可能因为他们咒骂几声便对堂堂的次辅进行惩处。
亦是如此，这帮闹事的士子在发泄完那股怒气之后，亦是慢慢地消停下来，并不打算继续揪着徐府不放，改而寻找新的目标。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则消息从顺天府衙传出。
华亭知县陈银山在通州驿站遇害，今顺天府衙正式立案侦查。据称，顺天府衙已经成功将那一名杀手抓获。只是据这位杀人招供，他原是一名江湖游侠，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事情到这里亦就罢了，一些小道消息亦是伴随而来。
有人说华亭知县陈银山之所有被杀害，是因为他随身携带了徐府低价购得田产的证据，所以这才遭到了灭口；亦有人说，陈银田是手握徐府毁堤淹田的证据，这才遭到徐家的灭口。
“如此看来，徐府强占百姓田产的事是真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朝廷哪个大人物不是在家里纵容恶奴强占民田？”
“徐府亦是太胆大包天了吧？陈银山可是朝廷命官，他亦敢买凶杀人？”
“他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没有听说吗？他们徐府都敢毁堤淹田，这杀个知县又算啥事？”
……
这些消息传出后，便是引起了京城士子和百姓的广泛关注和议论，甚至有人将小道消息当真，矛头直指向刚刚“恶名昭著”的徐府。
相对于严党，徐阶在京城舆论工作要做得更好，却是有人主动为着徐府辩护。
只是他们巧舌如簧，但却无法阻挡得了众人的猜测。虽然当下没有证据证明是徐府所为，但徐府的杀人动机很充足，自然亦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位。
一时之间，刚刚平息的风波再起波澜，徐府又进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成为京城士子所要声讨的对象。
槐树胡同，徐府。
华灯初起，这小小的宅子挂起了一盏盏灯笼，让到前院到后宅显得很敞亮。在那食堂中，几个仆人正在忙着清理着饭桌。
徐阶今天回得比往常要早很多，而他邀请的客人正是户部尚书高耀，已然是身穿着一品官服。
由于上一次献龙涎香有功，高耀这位二甲进士出身的官员亦是得到了太子太师的虚衔，从而挤到了一品大员之列。
在吃过晚饭后，徐阶便又是将人引到花厅用茶。
身材高大的徐璠想要跟上，但徐阶却是大袖一挥，已然是将这个不靠谱的儿子排斥在外。
二人来到花厅，侍女送来茶水又退下。
徐阶用茶壶轻拔着滚烫的茶水，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高大人，圣上修玄观之事，恐怕花费不下十万，当真没问题吗？”
“徐阁老，您尽可放心！只需劝进即可，讨得圣上宽心，银两之事不须操心！”高耀端起茶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答道。
徐阶的眼睛一抬，深深地打量了高耀一眼，心里极是古怪。
以前的历任户部尚书，不论是哪一位，都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只是到了高耀出任户部尚书，竟然主动唆使他使劲花费，甚至还是花这种“冤枉钱”。
虽然他深知两淮商团是富可敌国，但他却不认为高耀能从两淮商团那里拿得这么一大笔银子，这个事情必然有猫腻。
当然，双方当下是合作关系，需要的是彼此信任。
他的任务是极力讨得圣上宽心，从而将严嵩取而代之，而高耀让他不需要担心银两，那他自然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只需要将来帮两准商会解除盐政的掣肘即可。
“徐阁老，你今日请下官到府上，恐怕不是单单为这个事吧？”高耀并不打算坦白他银两的来源，便是转移话题道。
徐阶最是爱惜声名，故而不惜在京城以清廉自居，天天吃着粗茶淡饭，结果现在偏偏变得“声名狼藉”。
他先是轻呷了一口茶水，这才抬头说道：“高大人，刘畿被圣上勒令在家自省，一切皆因老夫而起！老夫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个对策！”
“商量不敢，阁老吩咐便是！”高耀当即施礼，微微一笑地道。
徐阶深知都是聪明人，亦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高大人，现在已经过去数日，想必圣上的气亦消了！我希望你进宫面见圣上，当面帮着刘畿求一个情！”
所谓帮刘畿是假，真正的意图自然是为了他自己。事情到了这一步，想要化解当下的困局，最有效的办法便是阻止林晧然。
林晧然终究是顺天府丞，并不是名正言顺的顺天府尹，当下他的权力主要是因为刘畿缺席。只要能够让到刘畿停止自省，返回顺天府衙全面主持事务，那林晧然所挑起的事情便能够迎刃而解。
像严鸿所涉及到的谋害藩氏一案，一旦进行追究，甚至严嵩都要下野。只是严家却是驱使了黄仲达，让黄仲达利用在任上的时间，草率地拿了严木做了替罪羊。
现在案子已经结了，林晧然亦不可能主动要求翻案，毕竟这种事情为官场所不容。
同样的道理，只要刘畿重新回到顺天府尹的位置上。只需要几天的功夫，将陈银山的案件草率地完结，便能够将一切危机消除。
“好！下官明日便进宫，帮着刘畿求情！”高耀略微作了一个思索，便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道。
实质上，他跟刘畿的交情更要好，更不愿意看到刘畿真的栽掉了。如今时机无疑正好，这样既能够拯救于刘畿，又能够让徐阶欠他一个人情，可谓是一举两得。
徐阶看着高耀同意，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虽然那小子难缠，亦有一颗正义之心，但在官场终究还是一个小辈。

第1060章 送别
四月，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月份。
在徐府正在密谋的时候，远在城北的林府显得很是热闹。跟着低调的徐府不同，这里灯火通明，而酒桌的行酒令之声不断。
身穿着绯红官服的林晧然坐在首席上，而桌间皆是大大小小的官员。
事到如今，三年一次的外察终于尘埃落定。随着林晧然主动放弃顺天府尹的宝座，取得了更多的话语权，致使广东方面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不论是严党，还是徐党，他们的种种企图都没有得逞。
汪柏的职位并没有被调动，哪怕广东都司指挥使黄辉都没有因年迈而被踢回家里。
雷长江虽然得到中二等评级，但出任按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成为广东的最高海防长官。潮州知府何镗则再迈进了一步，接替了广州知府的位置。
除此之外，跟着林晧然不是很对付的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秦仲正已经被林晧然踢掉，改由原海北盐课提举司提举苏长贵接任。
从左布政使汪柏，再到广州知府何镗和广东巡海道副使雷长江，当下的广东已然继续掌握在林晧然为首的这帮官员主导着。
林晧然深知汪柏是一个有能力的官员，原本有心想要将汪柏弄到京城，但以着他当下的能量，却不可能一蹴而就。
只有等到接下来的六年一度的京察，等到京官发生一场大地震之后，特别是严党倒台之后，这才可能觅得一丝机会。
官场便是如此，越是往上越是艰难。
严嵩占着首辅的位置已经二十余年，徐阶占据次辅亦有十年，哪怕他岳父占着礼部尚书的位置也有六年，历来很多高官都是死在任上的。
看似京城有着十二个六部侍郎的位置，但汪柏想谋得其中一个位置，这种事情却是千难万难。最为重要的是，官场有着排外的传统，这种重要的职位往往只能由京官接任。
虽然没能为汪柏谋得好官职，但事情亦是可喜的。
经过这一次外察风浪，以林晧然为首的广东势力不弱反强，这是事先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令到众官员亦是大为高兴。
两广总督张臬已经改为闽广总督，仍然统管着广东。只是在剿灭张琏一党并没有耀眼的贡献，且他的军事才能堪忧，其处境并不算太好。
张臬别说要扩大在广东的影响力，能够稳住其地位就不错了，却不算什么威胁。
“来！我们敬林大人一杯！”
何镗是一个白净的胖子，主动端起酒杯吆喝着同桌的官员道。
虽然他亦是正四品的官员，但跟着林晧然却不可同日而语，京官和地方官历来要差上三级，更别提林晧然的年龄和出身了。
而如今，林晧然有很大机会再上一步。一旦他升任正三品的顺天府尹，由于在地方是有过显赫成绩的，连到地方挂督抚历练都不需要，完全有资格直接出任六部侍郎。
凭着他的年纪和出身，一旦迈上这一步，那入阁拜相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特别在这次外察之中，林晧然所表现出来的影响力，哪怕是部堂高官都不具备的。而三年后，谁又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届时仍需要这位大人庇护于他们。
“林大人，下官祝你前程似锦！”
苏长贵等官员高高地举起酒杯，对着这个“恩主”表示着感谢之情。
林晧然自是不会摆架子，毕竟这些都是他在广东的班底，端起酒杯站起来道：“共饮！”
酒是广东美酒，菜是广东菜，众人吃得不亦乐乎。为了准备好这顿饭菜，却亦算花了一番功夫，并请联合酒楼的名厨叫了过来。
林晧然喝完酒后，并没有急于坐下，而是趁兴发表了一番演讲道：“汝等到广东为官，这便是一种缘分。咱们能够凑到广东为官，且都有志于推动大明开海，咱们更是志同道合。若是广东能够发展起来，成为大明最富庶之地，汝等必定能够青史留名！”
“为了青史留名，咱们再饮此杯！”戴北河帮着其他官员满上酒，便是又端起酒杯大声地附和道。
林晧然对这位昔日的属官很是器重，先前已经找他独谈，这次又是拍着肩膀认真地叮嘱道：“一山兄，这雷州府交到你手上，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下官必然不负大人所望，定竭力继续雷州清明！”戴北河当即施礼，显得极认真地进行许诺道。
他能够从一名小小的通判，短短数年间越升至雷州知府，身上已然深深地打上了林晧然的铬印。不说对林晧然的忠诚，单是对雷州府的那份感情，便已经足够让他下定决心为雷州百姓做实事。
顿了顿，他又是认真地说道：“林大人，不瞒你说！下官已经在雷州城买了宅子，打算将来定居于雷州城，定然不敢做出让雷州百姓戳脊梁骨之事！”
林晧然听到这话，眼睛当即一亮道：“这买房的主意好！你们谁要买宅子的，尽可找杨春来，就说是本官说的，你们一律半价！”
“如此便多谢林大人了！”苏长贵等官员的眼睛当即一亮，忙是进行道谢。
林晧然现在并不奢望广东能在开海的事情上，能够再取得多耀眼的成就，打通更多的航线。他只希望能够稳住当前的局势，保住这一个大明对外的窗口。
若是长此以往，让到越来越多广东有冒险精神的乡绅得到实惠，那朝廷纵使想要关上广东海疆，那亦是关不上了。
林晧然找到雷长江，显得诚恳地说道：“至清兄，你的肩负的担子最重！只有广东的海疆太平，广东的局势才能稳定，大明对外的贸易才能得到保证！我在皇上的面前提及到这个事情，并亲自举荐了你，你万莫令本官失望！”
雷长江是二甲进士出身，身上蕴含的潜力最大，且是一个真正想要做事的人。面对着林晧然的叮嘱，深知肩上的责任，亦是认真地应允道：“林大人，你尽管放心，下官定会竭尽所能，保广东海疆无事！”
这无疑是在京中的最后一次聚会，随着外察的结束，他们亦要重返广东任职。虽然三年一次的外察结束，他们亦是安然度过，但身上的担子无疑更重了。
如同林晧然所言，他们都是大明的开海派，是广东开海的急先锋。
酒席很快便散去，林晧然将他们送到了门口，看着他们乘坐马车或轿子消失在夜幕中，眼睛却是涌起一阵的不舍。
如果有得选择，他倒希望仍然还是广东的大佬，不需要在这京城的大旋涡中争斗不休。

第1061章 冷箭
月色朦胧，夜凉如水。
这个颓废的念头仅是一闪而过，毕竟他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想要一直在广东享受安逸的日子，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大明的权力在京城，在六部，在内阁，历来都是京官掌握着地方官的命脉。
如果他不是去年底及时返回到京城看清了形势，拿准时机对郭朴闹了那么一出。在这一次的外察中，广东不是被严党啃成渣，那就是被徐党打得跪地求饶，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安然度过。
他想要维持广东当前良好的局势，保广东的一方安宁，守护来之不易的开海成果，促使广东地区变得更加繁荣，那他就必须在京城继续“打拼”。
在三年之后，他需要坐上更高的位置。只有这般争斗不休，在下一次外察之时，他才能够在广东外察中保持着足够的影响力，让别人一直尊重他的意见。
到了如今，他的仕途已然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他已经跟很多广东官员的仕途紧密地联系到一起，是这些外放官员的保护神，更是广东开海派的领袖。
林晧然心生诸多感慨，在门口站了一会，正想要转身回屋。
林福是守护队的队长，刚才跟着林晧然走了出来，一直警戒着四周。
他似乎发现什么一般，突然领着二个族人紧张地护在前面，并用身子挡在林晧然的身前，同时警惕地望着前面的屋顶。
“这屋顶有人！”
有一名族人刚才察觉到屋顶的动静，便是爬到了屋顶上查看，这时大声地喊道。
却是这时，原本一直安静的屋顶上，突然冒起了一个身影。
在淡淡的月光下，这个男子手持着短弓，迅速地弯弓搭箭。虽然已经暴露，但他并没有选择放弃，还是执念地放了一箭。
嗽！
短箭又快又急，虽然有着淡淡的月光，但却令人看得不真切。
在听到动静后，四下都有护卫跑了出来，但看到射箭的这一幕，众护士的心当即便提到了嗓门眼。一旦林晧然有什么不测，那他们不仅难跟林晧然交待，跟无法向自己的族人交待。
噗！
箭矢入肉，顿时鲜血溅起。
林晧然当真是懵住了，就在自家的门口，结果却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一名刺客就潜伏在屋顶，在一个离他不过几丈的地方，突然朝他这位朝廷命官放了一支冷箭。
“快！保护十九叔回宅子！”
林福替林晧然挡下这一支箭，捂着流着血的胸口，显得紧张地下达指令道。他并没有忘记他肩上的使命，誓死要保护这位带领长林氏振兴的族人，不能让他发生任何的不测。
爬上屋顶检查的族人看着刺客放箭，亦是惊得心脏悬到了嗓门眼。
啊……
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突然大喊一声，三下并作五步，没有给那位刺客再次放箭的机会，一把扑过去将那名丙刺客紧紧地抱住，接着二人从屋顶滚了下去。
这条胡同一共五座宅子，林府居于胡同最里面的宅子，其他四个宅子早已经挂在联合商团的名下，当下都是自己人居住。
在听到声响之后，四个宅子都已经打开了门，护卫纷纷从宅子里面扑了出来。
林晧然关乎着长林氏的兴衰，且长林氏当下并不缺银两，故而守卫的力量历来不弱。只是这一名刺客过于机敏，趁着这次聚会潜到了这里，且潜伏在屋顶之上，这才让他逮到了时机下手。
以长林氏为首的护卫显得很是愤怒，还没等那一名刺客从地上爬起，他们当即便将这个刺客给团团围住了，有人狠狠地踹了几脚。
这名刺客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相貌平平，身形削瘦，但眼睛炯炯有神。当下被逮住了，哪怕被围上来的护卫狠踹着，他亦是一声不吭。
林晧然看到危机已经解除，看到受伤的林福，当即进行吩咐道：“快去请郎中！”
“是！”一名族人当即领命而去。
林福是一个血性汉子，却是强撑着道：“十九叔，我没事的。这次是我失职，竟然被这名刺客潜到这里而不知，让十九叔您受惊了！”
“阿福，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此次多谢你挡下这支箭了！”林晧然伸手拍在他的肩膀，由衷地表示着感谢道。
虽然阿福是他的护卫，更是他的晚辈，但能够主动为他挡箭，这已经不单单是勇敢，而是心里真的装着他的安危。
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有人要行刺于他。虽然从对方的短弓判断，这名刺客恐怕不是要他的性命，但事态无疑同样恶劣。
“十九叔，这刺客如此处置？”一名族人将刺客捆绑着押了过来，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打量了那名刺客一眼，沉着脸说道：“将他送到顺天府衙大牢！”
他知道很难从这名刺客嘴里得知那幕后之人，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不可能忍气吞声。这断人钱财就宛如杀人父母，而今却想要他的性命，他自然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谋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且还是在京城之地，这断然不可能是一般人所为，背后定然是一个厉害的人或一个团体。
这里的动静并不大，且很快便被平息了。
只是这个事情并不算小，一旦林晧然今晚真的发生了意外，不仅是长林氏就此衰落，联合商团亦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
在得知消息后，黄大富等人亦是匆匆赶了过来。
“我没事！”林晧然正呆在客厅喝着茶，心已然平静了下来。
若是他一旦受伤，那就要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从而给徐阶充足的反扑时间。单从这一点来看，徐府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
只是他却否决了徐府的嫌疑，毕竟徐阶身居高位之人，断然不会做出这种高风险低收益之事。隐隐间，他觉得这帮刺杀他的人，跟杀害陈银山的人应该是同一伙人。
黄大富等人看着林晧然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轻轻地放了下来，便是在客厅陪着坐了下来。

第1062章 危机
林府，客厅。
两名侍女将茶水送上，然后又悄然退下。
林晧然并没有受到刚刚刺杀事件的影响，整个人显得越来越有官威，端起茶盏主动挑起了话题，对着黄大富淡淡地询问道：“黄员外，徐府那里有什么动静？”
李云虎父子匆匆赶到了这里，看着林晧然泰然自若的模样，亦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听到问话后，父子两人当即将目光落在黄大富身上。
“林大人，徐阶今日比以前更早回到家中，并会见了户部尚书高耀，高耀足足在徐府呆了一个时辰之久！据我们的眼线透露，他们是先吃了晚饭，接着到花厅用茶，还将徐璠支会开了！”黄大富现在负责着徐府那边的盯梢工作，当即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你怎么看？”林晧然握着茶盖轻泼着茶水，认真地询问道。
黄大富没有犹豫，很是坦然地判断道：“我猜徐阁老跟高耀此次见面，恐怕不是因为公事，而是设法子对付大人您！”
“你有几成把握？”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蹙着眉头追问道。
李云虎父子听到这个判断，脸色亦是凝重起来，认真地望向了黄大富。
如果事情放在以前，他们定然会觉得这是天要踏下来之事，只是见识到林晧然的种种手段后，心里已然能够平淡看待了。
黄大富思忖片刻，当即给出答案道：“七成！”
林晧然听到这个概率，心里不由得轻叹一声，心知这是一个极有可能之事。
他现在摆明是要针对徐阶，而徐阶没有任何行动，这事有些说不过去了。尽管徐阶很是能忍，已经默默地忍了严嵩十年，但他肯定不会忍他这个毛头小子。
当下徐阶找高耀密谋，那反倒是洗清了徐阶的嫌疑。如果他真的要谋杀自己，那就不会再找高耀，这无疑是多此一举了。
不过当下的事情却亦得更棘手，只要高耀出面为着刘畿求情，而刘畿本身又没有过失。圣上看在高耀呈龙涎香的功绩上，说不定真会给高耀这个面子。
若真是如此，别说他要谋取顺天府尹的位置，恐怕这个暂代顺天府尹的位置亦得被撤掉了。
黄大富等人看着林晧然不哼声，亦是不再多说，三人是默默地品着茶。
“李员外，那件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显得很是没缘由地询问了一句道。
李云虎的眼睛突然一喜，当即将一些东西呈下来道：“按着大人的吩咐！我派人经过多番查探，终于找到了证据，证据都在这里了！”
“李员外，此次辛苦你了！”林晧然的眼睛顿时一亮，真诚地表态感谢道。
“林大人，瞧你说的，这都是鄙人应该做的！”李云虎显得很是谦虚地道。
黄大富困惑地望了一眼那一份所谓的证据，只是他并没有多问，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过于八卦的人。林晧然是他们的统帅，他们每个人只要各司其职即可。
李云虎已经离乡多年，当下决定回广东瞧上一瞧，亦是将所有资源都转给了联合商团。对这时代的人而言，故土总能够令他们魂牵梦绕，甚至有高官总是能够主动地告老还乡。
这眼看着要离京，但看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显得有些不放心地询问道：“林大人，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我回京之时，本意是想要在京城安安静静地呆上几年。只是你们亦是看到了，广东当下就是一块馅饼，咱们在大人物眼里更是揣着金元宝的小孩！严党哪边可能是自顾不暇了，但徐党仍然会对我们虎视眈眈，所以我短期还会揪着徐府不放！”林晧然喝了一口茶，轻叹着一口气道。
黄大富是血性男子，当即进行表态支持道：“林大人，咱就是要有这一种气势！不论您要怎么做，哪怕花费再多的银子，我黄大富眨一下眼睛就是小狗！”
林晧然不由得莞尔一笑，虽然有着黄大富这个血性汉子的支持，但对接下来的事情并不乐观。
他的岳父吴山担任礼部尚书刚好年满六年，历来皇上对三、六、九年考满的朝廷大员都会有所赏赐，亦算是对这位官员的一份认可。
而这六年考满，无疑是推动岳父入阁的最好时机，亦让他们的实力能够大大的增强。
他原本是打算要为吴山造势，但几次交谈后，却发现吴山对入阁显得并不热衷。而他近期想要谋取顺天府尹的位置，又得提防着徐阶的反扑，只好先将这个事情放到一边了。
面对着一个不热衷于入阁的岳父，他心里很是无奈。现如今，他只能是见一步行一步，争取能够靠自己立足于京城之中。
西苑，万寿宫。
嘉靖在软塌上悠悠地醒来，但脸色显得很不好，身材的状况堪忧。他的脑袋晕乎乎的，胸口感到一股恶心，很不舒服地干咳了几声。
“主子，您无事吧？”黄锦就守在床前，听到了嘉靖的干咳声音，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咳咳……
嘉靖正想要说没事，但话才到嘴边，便又是不由得干咳了起来。在一通咳嗽之后，他的脑袋显得更不舒服，整个张脸显得很苍白。
黄锦看到这个情况，当即大声地对着冯保吩咐道：“快，去叫太医过来！”
两名太医被冯保叫了过来，在看过嘉靖的症状后，为首的一名李太医道：“圣上只是近来休息不好，我开一些安神的药物给圣上服下，让圣上多注意休息便没事了。”
“李太医，上次你亦是这般说的，结果呢？”黄锦的脸色显得不好看，当即不满地揭短道。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嘉靖第一次如此，而是近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躺在软塌上的嘉靖轻叹一声，却是挥挥手吩咐道：“刘太医，下去吧！”
如果是在年轻之时，他早已经下令杖毙。只是随着年龄的老去，且他修的是道，故而反倒没有了那么重的杀心了。
自继续大统以来，他的手上没少沾血，但却不能全然怪责于他。若不是如此，他这个世子继位的皇上，又如何能够牢牢地执掌朝野呢？
现如今，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并不是太医的能力有问题，而是他已经开始老了。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虽然身子骨硬朗，但须发早已经花白，很多东西早已经是大不如前了。
“遵命，微臣告退！”刘太医急急行礼，便是匆匆地退了下去。
黄锦看着两名太医离开，显得很关切地询问道：“主子，你的身体不打紧吧？”
“我没事！”嘉靖是一个性子要强之人，显得淡淡地答道。
却是这时，一名宫人走了进来汇报道：“启禀圣上，高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吧！”嘉靖犹豫了一下，淡淡地说道。
他原本是不想见六部尚书，更希望是由严嵩或徐阶跟着文武百官打交道。只是高耀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而且又很是能干，此次过来恐怕有重要的事，便是决定直接见上一面。
“是！”小太监施礼，接着转身离开。
冯保就在旁边呆着，这时略有所觉地抬头望着小太监离开，脸上却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第1063章 白灵芝
“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仙鹤补子、一品官服的高耀跟随着一名小太监走进宫殿中，在光滑的地板亦步亦趋地跟着宫人来到那道厚厚的帷帐前，隔着帷帐对里面恭恭敬敬地行跪拜之礼道。
当今天子可谓是一个另类，哪位他贵为户部尚书，执掌着天下之财，但亦不是想见就能见到天子。今天能够进到这里，可谓是莫大的荣光。
里面先是传出一个熟悉的轻咳声，毅然是当今天子的咳嗽声，接着黄锦略显尖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道：“高尚书，请起吧！”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耀心知当今圣上惜字如金，便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小心地站起来。
黄锦的声音又是传出来，直接进行询问道：“高尚书，因何事面圣呢？”
“启禀圣上，下官这次是受顺天府尹刘畿之托，专程为圣上献上一小宝！”高耀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高高举起，说明来意道。
嘉靖听到是献宝，眼睛顿时一亮，刚刚的身体不适都恢复了不少。
虽然高耀声明是一件小宝，但去年的大火将他多年的收藏毁于一旦，正是对宝物最饥渴的时期，哪怕蚊子肉亦是肉了。
黄锦从里面走了出来，将那个精致的木盒子捧了进去。
跟着以前一般，他并没有直接呈交给嘉靖，先是放在案上打开了盒子进行查看，便看到这盒子里面盛放着一个白灵芝。
宝贝自然是要分在三六九等，而这个白灵芝虽然个子并不大，且上面已经有数次损伤，但仍然却不失为一件宝物。
民间有“千年灵龟万年芝”的说法，嘉靖对灵芝历来有偏好，认为这是“万寿无疆”的象征。故而各位官员纷纷上献灵芝，一度达到1804株之多。
在诸多灵芝中，却又以白灵芝为佳。昔日，万寿宫搜罗几株白灵芝，只是跟着龙涎香等珍宝藏身于火海，这株白灵芝正是填补当前藏品的空白。
在几名宫人的服侍下，嘉靖已然穿上了一件蓝色的道袍，整个人毅然如同一名清瘦的道士。在看到盒子里面的白灵芝后，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说他的宝库已经被烧毁，哪怕宝库仍在，这亦是他所求之物，便是表露欣喜之情道：“刘府尹献上如此宝贝，确实是忠心可嘉啊！”
身处于嘉靖朝，却不知是应该欣喜，还是应该感到悲哀。
当今圣上用青词的优劣权衡词臣的忠心，又以上呈宝物的轻重来衡量官员的能力，故而朝廷上下都一门心思想要弄来宝物。
现如今，这个宝物出现，已然是要扭转胜负了。
“启奏陛下，刘府尹这些时日在家中自省！每念及君恩似海，而其不能为圣上解忧，却是寝食难安。故而遣家奴四下寻觅，功夫不负有心人，终得这株白灵芝，更是让微臣转呈于圣上以表其忠！”高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并侃侃而谈地说道。
在答应徐阶的请求后，他亦是搜肠刮肚地想着“拯救”刘畿的办法。在否认种种方案后，他最终选择了献宝这个办法，用这个宝贝来换取刘畿“官复原职”。
虽然这个办法要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小，这白灵芝确实是稀罕之物。只是跟着徐阶的一个人情相比，跟着刘畿的友情相比，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嘉靖的心情显得不错，当即进行夸奖着道：“刘府尹忠心一片，你回去告诉他，朕对他反省的态度很满意，不日会下旨进行嘉奖！”
“微臣领命！”高耀心中猛地一喜，并大声地施礼道。
虽然当今圣上并非明君，但却无疑是一个厚道的君主。只要将宝物献上，纵使有一些小过错，那亦会就此网开一面。
嘉靖对刘畿倒没有什么观感，跟刘畿根本就没有过实质性的接触。之所以下达那一道口谕，勒令刚刚上任的刘畿在家自省，主要是借着打击刘畿这个替罪羊，从而对徐阶的一种警示。
他可没有忘记，二十几年前差点被一帮宫女勒死在皇宫中，而他的皇兄死得亦是蹊跷。而这一切，似乎都有文臣有关。
正是如此，他可以容忍臣子贪赃枉法，但却不容许他们私养死士。
今天他们能够用死士对付一个小小的大明知县，他日却难保会对他这位帝王下手，故而在怀疑到徐府谋害陈银山后，他感到很是愤怒。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猜忌确实是有所降低。一个小小知县的死，可能跟各种各样的原因有关，却不一样是死在官员的死士手里。
最为重要的是，锦衣卫那边刚刚将调查的结果呈交上来，陈银山之死似乎跟徐府并无关系，而是白莲教的余孽所为。
白莲教徒比东南的倭寇更甚，自大明开国便已经一直存在，但却是斩之不绝。若是白莲教所为，那他无疑是错怪徐阶了。
在高耀施礼离开后，嘉靖却没有急于下达决定，而是扭头对黄锦直接询问道：“黄锦，你觉得该如何奖赏刘畿呢？”
嘉靖有着一个准则，只要能够向他呈交宝物的官员，他便会进行恩赏。现在刘畿竟然上献白灵芝，那他就需要给予一定程度的赏赐，从而让下面的官员更卖力地进贡宝物。
只是事情到这里，他却是有些拿捏不定，是否该给刘畿“官复原职”。
“主子，这刘畿虽原有过错，但其认罪态度良好，却不失为一个好臣子！”黄锦是一个老好人，做的事情向来是谁都不得罪，更是鲜有将自己缠入政斗之中，故而显得圆滑地回答道。
嘉靖对着黄锦这种圆滑的回答不太满意，蹙起眉头道：“朕不是问你刘畿忠不忠心，而是在问你，朕此次该如何赏赐于他？”
“那就赏他……一些银两？”黄锦歪着脖子望向嘉靖，显得小心谨慎地说道。
这是他能够从小小王府的一名小太监混到司礼大太监的秘密，从来不表现自己的小聪明，更不要过深地参与到政事之中。

第1064章 嘉靖的抉择
黄锦并不是唯一从王府跟过来的小太监，在诸多的王府系太监中，实则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存在。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是唯一一个安然无恙且位居高职的王府系太监。
在没有明确猜到圣上的内心所想之前，哪怕是装傻充愣，让自己显得愚蠢一些，他亦不会轻易地表达个人的愿意。
一旦迎合圣上的胃口还好，若是跟着圣上的愿意相悖，那他的好日子恐怕就到头了。
就像去年的严嵩，圣上明明是希望重修万寿宫。只是这个人却犯了老糊涂，却是想着劝皇上重回大内，从而落得现在渐渐失宠的下场。
嘉靖面对着小心谨慎的黄锦，心里自然难以涌起怨气，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突然注意到身旁的冯保欲言而言的模样，出于对这个小太监颇为喜欢，便是顺口进行询问道：“冯保，你认为该怎么样奖赏刘畿呢？”
冯保故意站在一个比较显露的位置，自然是想要参与到话题中，正想要进行回答，但发现黄锦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却是收住了话语道：“小的不敢乱说！”
黄锦确实很不开心，他一直教导冯保不要参与到任何政事的讨论，更不要牵涉到政斗之中。不过这小子却如此不懂分寸，简直就是在作死。
虽然这些年的圣上脾气有所收敛，但他却没有忘记那些被杖毙的前辈们，更明白宫女为何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要将圣上勒死。
嘉靖若有所悟地望了黄锦一眼，黄锦不敢分心，当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嘉靖瞪了他一眼，直接对着冯保说道：“你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谢主子！”冯保进行道谢，然后认真地说道：“小的认为，当下应该查清陈知县之死的真相，然后再处置刘畿，不宜让刘畿现在就主持顺天府衙！如果现在放他回去的话，恐怕永远都查不清真相！”
黄锦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看不出圣上是喜是怒，但还是不满地急忙训斥道：“冯保，你说什么蠢话！锦衣卫不是已经查明，谋害陈知县的凶手是白莲教的人吗？”
“但……这不是没有证据吗？”冯保犹豫了一下，还是进行争取着道。他并不是在质疑锦衣卫的调查结果，而是在为着林晧然，所以才做出了这最后的努力。
嘉靖摆了摆手，制止了这一个小小的争议，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他偶尔会听一听下面人的意见，但真正拿定主意的人，却从来都是他本人。
冯保看着走向静室的嘉靖，心里却是涌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自然是想要在暗地里帮着林晧然的，只是当今圣上就是这么一个厚道的人，历来都是赏罚分明，恐怕是要给刘畿官复原职了。
刘畿真的官复原职的话，那林晧然这位代理顺天府尹自然是要退回到顺天府丞，从而再度失去对顺天府衙的掌控，甚至会永无翻身之日。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一个小小的太监根本无法扭转圣上的愿意，亦是只能见一步行一步了。
京城，历来都是一个是非之地。
自从《顺天日报》打开京城的市场后，京城毅然要比以前更要热闹了。
在以前，不论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哪怕严嵩的老婆去世了。消息从城南传到城北都需要一段时间，从内城传到外城又需要一段时间，很多消息都要经过一日或数日才能传遍整个京城。
只是《顺天日报》出现之后，哪怕潇湘楼的菜里有沙子，只需要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已经能够让这条消息搞得满城皆知。
而在今天，却出现了一则不得了的大新闻。就在昨天晚上，顺天府丞在家门口遭到一名刺客的行刺，险些丧命当场。
“这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啊！”
“可不是吗？什么人这么猖獗啊？”
“这事恐怕不简单，还是少掺和为妙！”
……
消息传遍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大酒楼都在议论着这个事件。由于林晧然跟徐府的矛盾早已经公开化，在这则消息传开后，一些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徐府。
林府丞主政顺天府衙后，处理的徐员外身份造假案件暂且不说，而何九杀人案和陈知县被杀案，毅然都跟徐府或多或少有着关系。
正是如此，徐府又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已然是刺杀林府丞的最大嫌疑人。
虽然有些人有所忌惮，甚至是避之不及，但很多人却是纷纷前往顺天府衙，围观那一位被绑在顺天府衙门口的刺客。
在报纸之中，却是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凡是能提供刺客有效信息者，赏银一两；凡是能提供刺客同伙线索者，赏银五两；凡是能提供刺客幕后指使之人线索者，赏银五十两！”
自古便是如此，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论是一两或五两，还是那五十两，对于京城百姓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诱惑，自然是想要碰一碰运气。
“我见过他，他就住在悦来客栈！”
“他说他叫王四，是山西太原府人士！”
“他的同伴？我好像看他在醉春楼出现过！”
……
围观的百姓仿佛是一双双雪亮的眼睛，很快便向捕头张虎提供了种种线索。凡是提供有用信息的，都能从张虎那里领到一两或者半两的赏钱，而这些纯朴的百早已经高兴得涨红了脸。
种种信息被汇总之后，关于刺客的行踪和身份，很快就被顺天府衙所掌握。随着这些信息到手，林晧然刻不容缓地前往西苑，以代理顺天府尹的身份直接是求见于当朝天子。
顺天府衙之所以高贵，且有着小刑部之称，除了他的官印是银印和能够处理全国的刑事案件，更有着能直接求见于圣上的权力。
当然，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绝对的。
当今圣上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天子，否则亦不会躲在西苑修玄二十余年。这见与不见，历来都是看心情，而跟官员的身份和事务大小无关。

第1065章 首辅之困
西苑，无逸殿。
随着当今圣上不再上早朝，百官再难见圣上一面，更无法当面向圣上奏事，致使内阁的地位渐渐抬升。当下的内阁已然凌驾于六部之上，这里毅然成为文臣的最高权力机构。
一名年轻的信使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走在青砖道上，匆匆来到这座宫殿前，在门口刚好遇到袁炜。他显得恭敬地闪到一边，侍袁炜狐疑地从旁边经过之后，他才接着快步进入殿中最里面的值房。
这间值房归当今首辅所有，只是值房那一股熟悉的檀香已经不见，已然透露着一些信息。
“什么事？”
严鸿正呆在这间值房中，看着这个信使进来，当即板着脸上前询问道。
自从上次逃过一劫后，他毅然长进了不少，整个人少了那股狂傲，身上多了一份稳定。
由于他是严世蕃的恩养子，倒不必像严绍庆那般严格地为祖母守孝，当下他以中书舍人的身份时常到内阁服侍着爷爷。
这名信使自然是认得自家的大公子严鸿，当即便将事情认真地交待一遍，然后将那一个精美的盒子郑重地递给了严鸿。
严鸿接过盒子后，看着信使离开，便是走向了严嵩。
身穿蟒袍的严嵩早已经没有了权臣的那种威严，虽然这蟒袍穿在严嵩的身上，但看到他这苍老的面容和枯瘦的手掌，却给人一种沐猴而冠的感觉。
岁月无情，纵使是位居相国二十余载的首辅，亦是逃不掉衰老的命运。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信使的到来，正伏身在案前，兢兢业业地处理着奏疏，处理着大明当下的政务。只是看着一道道奏疏之后，他修长而雪白的眉毛紧紧地蹙到一起。
在他执政的二十余年，为了满足圣上修建北京外城、三大宫殿和这数之不尽的道家建筑等工程的宏伟愿望，他亦是咬紧牙关从各处挤来了银子，以讨好圣上为第一要务。
只是他并没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大明的国库早就挥霍一空，而每年财政收入就是那么一点。这边花多了，那边自然要花少一些。
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便是减少了堤坝的工程拨款。
堤坝无疑很是重要，这关乎国之水利，关乎大明子民的收成，更关乎大明最重要的税种收入。只是这里却存在一个问题，堤坝防的是洪涝。
任何人都有侥幸的心理，自然包括他这位大明首辅。若是洪涝不出现，每年都是风调雨顺，那这笔银子便根本不需要支出，或者是晚几年再支出。
便是如此，这些年朝廷几乎没有拔下巨款修建新的提坝，更多是缝缝补补又一年。仅仅拨下少量的经费去维修提坝，便是抱着一个侥幸的心理。
去年杭州、松江等七府的水灾，却是给朝廷敲响了一个警钟。如果再这般下去，今年可能再度发生大洪涝的说话，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是动摇大明的根基。
亦是如此，从去年年底开始，他便主张“紧衣缩食”。争取少建一些工程，省下银两来于维护好各地的堤坝工程，争取将防洪工作做好。
不过他的政治主张并没有得到有效地执行，而最大的阻力便还是在圣上那里。而圣上身边除了他，却还是徐阶和袁炜等人，这帮人同样擅于揣摩圣上的心里。
像去年万寿宫失火，他有意劝圣上重返大内，或者移居南宫。亦是这般的话，那便能省下大大的一笔银子。只是徐阶却看清了圣上的意图，转而支持圣上重修万寿宫。
打那个时候开始，徐阶简单是变本加厉。在跟高耀结成同盟后，徐阶支持圣上在城北再修一座三清道观和在外城扩建祭坛，从而讨得圣心大悦。
或许是人老了，他确实是想要为大明做些实事。他想要将银两放在提坝上，以弥补他这十几年来所犯下的过错，只是事情已经不由他所掌控。
“权力害人啊！”
严嵩将手上的奏疏轻轻地放到案上，重重地感叹一句道。
昔日，他亦是不择手段想要得到权力，为了夺回首辅之位，他甚至将夏言置之死地。当下徐阶和高耀如此千方百计想要取悦于圣上，他并没有资格责怪于人。
“爷爷，这是爹爹给你送来的东西！”严鸿来到严嵩的面前，将那个精致的盒子呈上来道。
严嵩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吩咐道：“打开来吧！”
自从去年底，圣上搬到玉熙宫后，君臣的关系出现了裂隙。他原以为，这是二人住得远的缘故，只是圣上搬回万寿宫，二人的关系却仍然没有改善。
到了此时此刻，他已然是感到圣上的疏远。
亦是如此，他让严世蕃花费更大的力气却去搜罗宝物，争取拿到能够令圣上满意的稀世珍品，从而修复好君臣二人的关系。
若是在以往，吴鹏还担任着吏部尚书，那无疑能够获得极多的珍宝。只是在这次外察中，他的话语权被削减，从而降低了那帮地方官员的热情。
那帮地方官先前之所以千方百计取悦于他，并不是他这位首辅的品德多么高尚，而是他手握着他们升迁的权力。只是现在这份权力削弱了，这帮地方官难免就不会那般卖力了。
却不知是这帮地方官员已经搜无可搜，还是他们看到了他这位老首辅渐渐失势，今年根本就没有过于抢眼的珍宝呈送给到严府。
当下，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珍宝，却是让严嵩很是期待。
“是！”严鸿兴奋地点了点头，将精美的盒子放在案上，这才徐徐地将盒打开。
严嵩端详了一会，接着将物件从盒子之中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然后显得困惑地询问道：“这白灵芝有何神奇之处？”
“爷爷，这是白灵芝啊！”严鸿先是一愣，接着认真地强调这珍宝的名称道。
严嵩听到这话后，再将目光落向白灵芝，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
“爷爷，怎么了？”严鸿虽然不是严嵩的亲孙，但显得很是关切地询问道。

第1066章 传闻
无逸殿，值房。
严嵩将白灵芝放回到精美的盒子上，轻叹着一声道：“这白灵芝虽然是稀罕的东西，但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寻得这种东西，圣上肯定不会满意的！”
虽然他已经老了，但揣摸了圣上三十余年。他根本都不需要用脑进行思考，便知晓这东西呈到皇上那里，定然无法打动圣上。
“爷爷，那该怎么办？”严鸿相信了爷爷的判断，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严嵩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地道：“圣上早已经下旨让百官献宝，咱们已经不能再拖了，这次希望圣上能够理解吧！”
却不是他不忠，却是灵宝难寻。从他这位首辅，到下面普通的百姓，都知道献宝能得到赏赐，但这几十年可谓是刮地三尺了。
严鸿看着严嵩要起身，急忙上前伸手将严嵩扶起。虽然他的性子狂妄，但对这位爷爷是由心的尊敬，更是由心地想要服侍好爷爷。
爷孙二人携带着那个精华的盒子，一同离开了无逸殿，朝着万寿宫而去。
时间已经到了黄昏，夕阳落在宫殿群中，让到这方天地显得金碧辉煌。
咦？
在前往万寿宫的路上，严鸿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顺天府丞林晧然。看着他从万寿宫的方向走来，却不知他是被挡在门外，还是已经见过了圣上。
若是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将小小的四品官员放在眼里。只是在见识林晧然的手腕，以及林晧然近来的所作所为后，他深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连他爷爷都说此人入阁拜相是板上钉钉之事。
严嵩现在已经老迈，很快便需要严鸿的掺扶才能继续前行，而随着严鸿突然愣在原地，便是觉察到了异样，当即进行询问道：“严鸿，怎么了？”
“爷爷，我见到林文魁了！”严鸿收回目光，老实地说道。
“是他？”严嵩得知这个消息，脸色当即凝重起来。
他跟林晧然在内阁在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对林晧然的观感很好。这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且很有上进心，只是这些时日却过于锋芒毕露。
按说，以林晧然的年纪和官职，这次回京应该选择蛰伏，将资历的短板熬上来。只是林晧然为了守护广东方面的利益，却屡屡的出手，却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当下这小子前来面圣，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却不知他想要唱哪一出。
“下官见过元辅大人！”
林晧然亦是瞧见了严嵩爷孙二人，有走近的时候，当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呵呵……原来是林文魁，近来可好？”严嵩像是对待一个晚辈般，微笑着对林晧然关心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又是进行施礼道：“有劳元辅大人挂心！托元辅大人的福，下官近来一切安好！”
“呵呵……那说好！”严嵩打量着林晧然，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林晧然知晓严嵩已经失宠，看着严鸿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便是恭而远之地道：“元辅大人，您这是给圣上献宝吧！下官不敢叨扰，请！”
“算不得什么宝贝，严世藩刚刚寻得的一株白灵芝！”严嵩显得没有城府般，直接说出来道。
林晧然看着严鸿扶着严嵩作势要离开，心里突然一动，对着严嵩认真地请求道：“元辅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严鸿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严嵩那双浑浊的眼睛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眨眼间，时间已经到了四月中旬。
京城是大明的政治中心，历来最不缺的便是小道消息。每天各种各样的消息满天飞，都说得是有模在样的，如同是亲眼所见一般，而一则传闻则却引起了城北百姓的广泛关注。
刘畿献白灵芝的事情很快就被大家所获悉，而据一位获知内情的宫里人声称：圣上不日将下旨让刘畿“官复原职”，而最有希望接任顺天府尹的林晧然将被调往大理寺担任少卿。
消息一经传出，当即引起了北京士子和百姓谈论，不过是以忧虑居多。
顺天府丞和大理寺少卿同为正四品，都是衙门的第二把手。若是从单纯的顺天府丞调到大理寺担任少卿，这无疑算是一种“升迁”，但从代理顺天府尹到大理寺少卿，更多还是被解读为一种“失败”。
正是如此，很多人认为这个传闻是真的话，林晧然这一个升迁并不见得是一个好事。
“这事不会是真的吧？”
“怎么不是真的，人家白灵芝都拿出来了！”
“我不是说刘畿回来的事，我是说林府丞怎么可能会被调走？”
“上面恐怕是不想咱们顺天府衙闹得太厉害，所以只能牺牲林府丞了！”
……
随着这一个传闻在顺天府衙传开，衙门上上下下变得忧心忡忡。虽然很多人不愿相信这个传闻，只是很多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让到他们又不得不相信。
只是这个事情，无疑又显得那么的残忍。
顺天府衙的很多官吏已经将前途押在林晧然身上，现在林晧然不仅没能接任顺天府尹，而且还要被调离顺天府衙，这对他们无疑是一个噩耗。
一旦刘畿归来，而林晧然又被调离顺天府衙，那他们这帮人恐怕很难再抱成团一起对付刘畿。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跟刘畿相抗衡，他们能够独善其身就已经很好了。
亦是如此，在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他们很多人都感到天塌下来一般，而陈通判和孙通判则很是兴奋，甚至已经准备买鞭炮庆祝了。
官场就是这般的无情，一旦站错队，极可能就此断送个人的仕途。
就像当年，很多官员选择抱了吏部尚书李默的大腿，李默却一败涂地，而李默的余党自然要惨遭清算。原本仕途一片光明的礼部尚书王用宾因为跟李默走得太近，却被调到南京养老。
“刘畿回来了！”
在消息传开的当天，刘畿突然搬回了顺天府衙后宅。这一个举动，无疑又向外界传递了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切都证明那个传闻都是真的。

第1067章 背叛
翌日，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由于又逢墟期，鼓楼一带显得十分的热闹。在那热闹的街道上，一个身穿捕快服饰的女孩领着一帮人，正在那里认真地巡逻。
虽然传闻有着“林青天”之称的顺天府丞要被调走，但这里的百姓仍旧是要生活，亦是勤勤恳恳地在这里卖着货物糊口。
当然，很多百姓对这个事情还是很关心的，甚至是向着虎妞进行打听。他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正是林晧然主持治安后，他们的日子这才一天天变好。
“走，我们回府衙！”
虎妞在买下两个驴肉火烧后，一挥小手便领人朝着顺天府衙而回。
虽然哥哥早说过不需要担心他的事，但不断被人追问，亦是让到她的心里发毛。哥哥是厉害不假，但免不得也会失手，就像她有时亦会让坏蛋逃掉一般。
顺天府衙后宅一改往日的萧索，此刻显得很是热闹的样子。
两名身穿罗裙的侍女将一道道菜肴和美酒端到花厅，并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准备了满满的一桌酒席，然后悄然退下。
没多会，几名官阶不低的官员簇拥着一个精神抖擞的官员从客厅而来。
身穿常服的刘畿当仁不让地坐在首座之上，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面对着陈通判等人的敬意，他亦是端起了酒杯。
在接到圣上口谕的当天，由于脸面的问题，他当即便回到了城南的住处。只是现在消息变得明朗，故而他又是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顺天府衙后宅。
虽然他被圣上勒令在家自省，但并不是对他进行革职，故而他仍然是名义上的顺天府尹。他重新回到顺天府衙后宅住下，只要不处理府衙的公务，科道言官亦是挑不出他的半点毛病。
现如今，他选择搬回到府衙后宅居住，既是为了向林晧然示威，更是向整个府衙上上下下彰显他贵为顺天府尹的地位。
效果显得是立竿见影，随着他搬回到顺天府衙后宅，陈通判等人自然是前来巴结于他，想要紧紧地抱住这一条粗大腿。
除此之外，却还有一个意外之喜，负责治安的戴通判亦是倒戈过来了。
原以为这位林晧然的“拥护者”会伙同雷通判等人组成新的联盟，但让他都没有想到，戴通判竟然第一时间选择投靠了于自己。
“下官先前多有得罪，说了一些不敬的话，还请府尹大人海涵！”戴通判端起酒杯主动敬酒，显得诚惶诚恐地进行道歉道。
在刘畿第一次主持点卯的时候，戴通判以反对者的身份站了出来，可谓是跟着刘畿正面“火拼”，毅然是站在林晧然的那一边。
只是世事无常，戴通判就是官场中的投机者或墙头草，一切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上，已然是要紧抱住刘畿这条粗大腿。
刘畿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更明白当务之急是坐稳自己的位置，然后才能对林晧然的余党进行清算，便是端起酒杯呵呵地笑道：“戴通判这话就见外了！若是真觉得那日说话不当，那便罚你三杯，咱们从今往后休要再提，如何？”
这便是华夏的酒桌文化，很多芥蒂都能在酒桌上说开来，且往往通过罚酒来了结。这做种法竟是体面，又能搏得大家的愉悦。
陈通判有心拉拢于戴通判，当即在旁边起哄道：“戴大人，来，来，我替你满上，你必须要自罚三杯！”
“好！好！我喝，我喝！”戴通判悬着的心亦是放下，连连回答着道。他进入官场多年，亦算是酒精考验，别说三杯，哪怕三十杯，他亦不会醉倒。
在连喝三杯后，酒桌的气氛显得更加融洽，孙通判又是独自敬了刘畿一杯。
“敢问府尹大人，林府丞真的要被调到大理寺担任少卿吗？”陈通判是一个八卦的性子，放下酒杯便是好奇地打听道。
虽然他在京城任职多年，但接触的终究是下层的官员，对于真正的大事却没有消息渠道。而刘畿是科道言官出身，又跟徐府交好，消息自然要比他们要强上一大截。
戴通判等人停下酒杯，亦是纷纷望向了刘畿。
虽然深知刘畿必然是“官复原职”，但对于林晧然的去向，却有谁都拿捏不准。毕竟京城的传闻有时太过于操蛋，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令人根本无法判断。
而他们的消息来源很窄，有时比一些平民百姓都强不上多少，更别说是要打听宫里的动静了。
刘畿将酒杯的酒一饮而尽，先是咧了咧嘴吹着酒气，这才点了点头道：“不瞒诸位！我虽然亦听到这一个传闻，但圣心难测，恐怕还得以圣旨下来为准！”
戴通判听到这个答案，眼睛却免不得闪过一抹失望。
若是林晧然并没有如同传闻那般调到大理寺，而是仍然留在顺天府衙继续担任府天府丞，那他的处境恐怕要危险了。
以着林晧然的政治智慧和手腕，纵使他无法像压着黄仲达般压制住刘畿，但二人恐怕亦会是分庭抗礼之势。若是到了那时，以着林晧然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矛头必定会指向于他这个“叛徒”。
别说继续主持顺天府衙的治安工作，哪怕能不能继续好好地呆在顺天府衙都无法保障。
一念至此，戴通判的脸色一白，心里当即充满了担忧和害怕。
刘畿将戴通判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询问道：“戴通判，你是后悔了？”
“不，不！”戴通判连连进行否认，却是应付着说道：“下官是在想！若是林府丞没有被调离顺天府衙，那我们该如何对付于他，他可不容易应付呢！”
陈通判正给刘畿倒酒，却是哈哈大笑道：“哈哈……戴通判，我看你是犯糊涂了，你看看我们这里多少人了？咱们还需要怕那个林若愚？”
不经觉间，顺天府衙六位通判中的三位已经聚到了这个酒桌上，加上刘畿这位顺天府尹，整体实力早已经过半了。

第1068章 圣旨
“呵呵……是本官失言了！”戴通判看着刘畿、陈通判和孙通判等官员，再加上他这个主持治安工作的通判，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
不管林晧然有没有被调离顺天府衙，只要他们三人一共聚到刘畿这里，加上刘畿官复原职肯定还会有官员前来投诚，这顺天府衙必然是迎来全新的刘畿时代。
纵使林晧然再厉害，那亦不可能斗得过拥有徐党铬印的刘畿。
“来，来，我们继续喝酒！”
陈通判的酒量最好，而今日难得扫掉心中的阴霾，却是高举起酒杯吆喝着道。
正是这时，一个衙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陈通判等人听到动静，亦是纷纷端起酒杯，显得疑惑地扭头望了过去。
刘畿的眉头微微蹙起，对着扰兴的衙差板着脸询问道：“什么事？”
“大……大人，圣旨……到了！”
这名衙差跑得太急，从府衙大门一口气跑到后宅花厅这里，此时显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
陈通判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哈哈大笑地道：“哈哈……府尹大人，您的圣旨终于来了！”
只要接了这道圣旨，刘畿都不需要任何的仪式，直接回到签押房便能够发号司令了。而他们这些人，便再也不用看那小子的脸色了。
至于那小子有没有被调到大理寺担任少卿，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了，反正去和留都影响不了主畿全面主持顺天府衙。
“诸位，这酒席先放一放，咱们去接旨吧！”刘畿等的正是这一道圣旨，眉毛微微扬起，便是轻轻地放下筷子，对着戴通判等人说道。
戴通判等官员自然连连称是，便是纷纷起身，匆匆地整理好官服，跟着刘畿一同朝着府衙大堂走去。
随着陈公公持旨而来，顺天府衙的书吏和衙差早已经忙碌起来，正在准备着迎接圣旨的香案。
雷通判等官员在听到圣旨到来的消息后，亦是纷纷从各自的衙署中走了出来，来到院中准备迎接这一道是祸非福的圣旨。
相对于刘畿那边的眉飞色舞，林晧然这边的官员却显得愁容满面，心知传闻确确实实是真的了。刘畿的白灵芝发挥了功效，他真的要“官复原职”了。
刘畿从恭寅门走到大堂中，面对着站立在大堂上的陈公公，他显得恭敬地拱了拱手。
却不是他不想跟这位陈公公聊上几句，拉一拉关系。只是这位陈公公的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素来性格高傲，压根就没将他刘畿放在眼里。
“林府丞，本官听说你要高升了，恭喜！恭喜！”
刘畿虽然搬回顺天府衙后宅，但却是这时日子以来的第一次见面，此时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朝着林晧然进行道喜道。
虽然这道喜有幸灾乐祸的成分，但却蕴含着向分妒忌。
从林晧然的角度来看，这次调职自然算不上好事，他一直图谋的是顺天府尹的位置。但从刘畿的角度来看，却觉得林晧然捡了大便宜。
顺天府衙虽然地处京城，更是管辖着京城之地，但在编制终究还是属于“地方官”。而林晧然若是调到大理寺，那他就算是真真正正重回京官序列，是名副其实的京官。
哪怕接下来将他调到地方，那通常都是以督抚的身份到地方主持公务，而不会直接将他调到地方担任参政或按察使等职。
林晧然却是看到刘畿的幸灾乐祸，再看着刘畿身后陈通判和戴通判的嘴脸，心里当即涌起一种腻味。这官场历来险恶，还真是伪君子居多。
面对着刘畿等人的洋洋得意，他却是淡淡地回答道：“传闻之事，不可当真，一切还是要以圣上的旨意为准吧！”
死到临头还嘴硬！
陈通判历来看林晧然不顺眼，虽然对林晧然早已经生起了畏惧之心，但亦是忍不住低咕了一句，打算看林晧然的笑话。
“呵呵……林府丞说得没错，正是这个理！”刘畿显得很有城府，脸上堆着笑容应道。
只是他的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却不认同林晧然的话，因为一切都早已经注定了。
虽然他在酒席上对陈通判等人说不确定林晧然是不是真的会调到大理寺担任少卿，但这消息来自于高耀那边，消息定然是十拿九稳了。
这位林府丞调离顺天府衙，实质算是一件大好事，他能够毫无阻力地全面掌握顺天府衙。
众官员已经到齐，而香案早已经摆好。
刘畿整理一下官服，便是端着顺天府尹的高姿态上前，准备迎接这一道圣旨。
陈公公望着刘畿，却是冷冷地说道：“刘府尹，这道圣旨不是你的！”
此言一出，四下的官吏当即愣住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陈公公亦不废话，直接对着林晧然说道：“林府丞，上前接旨吧！”
林晧然听到这话后，脸上显得很是平静，当即便是上前。
刘畿先是一愣，但旋即便是明白过来，对着林晧然似笑非笑地道喜道：“林府丞，恭喜高升啊！”
刘畿心知这是调任的圣旨居先，脸上流露出幸灾乐祸。他虽然妒忌林晧然调任大理寺少卿，但更不希望他留下来，故而很乐意看着这小子被调离。
“传闻是真的！”
众官吏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听着刘畿道喜的话，当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很显然，这道颁给林晧然的圣旨，正是他升任大理寺少卿的圣旨。
戴通判则是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虽然他这边的实力占忧，但他早已经见识过林晧然的手段。若是林晧然真的留下来，那他这个叛徒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实质上，林晧然真的会留下来，他必然会将宝押在林晧然身上。只可惜，这号人是要离开，那他自然就要抱紧刘畿的大腿了。
“请让开吧！”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对着刘畿冷冷地说道。
刘畿的脸上涌起怒色，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到林晧然的身后，毕竟林晧然才是主角。
“微臣顺天府丞林晧然迎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上前取代了刘府尹的位置，规规矩矩地率领众官吏进行迎旨道。
陈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门，这才用特有的嗓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丞林晧然奉职循理，为政之先……”

第1069章 胜负揭晓
顺天府大堂，显得一片肃静。
刘畿等官吏规规矩矩地跪于堂前，同时高高地耸起了耳朵，认真地倾听着圣旨的内容。虽然他们都已经猜测是怎么一回事，但谁都不敢怠慢，心里亦是暗暗地进行祈祷。
历来圣心难测，特别是当今圣上更是令人难以捉摸。
就像昔日如日中天的吏部尚书李默，大家都一致认为他会取代七十多岁的严嵩成为新一任首辅，但最终却被圣上降旨入狱，最后瘦死于狱中。
这猜测是一回事，而事实又可能是另一回事，谁都不敢保证能百分之百猜中圣旨的内容。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跪在最前面，他此刻的脸色显得很是凝重，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因为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这份圣旨其实有着很大的变数。
陈公公是一个局外人般，面对着这帮顺天府衙的官吏，举着圣旨一气呵成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丞林晧然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政善治，事善能，保京城之治安。然，褒有德，赏至材，今特升顺天府尹，钦此！”
话刚落，这里当即变得落针可闻。
顺天府尹？
刘畿听完这道圣旨的内容，当即宛如五雷轰顶，却是无比震惊地抬起头，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手持圣旨的陈公公。
怎么这样？
戴通判的嘴巴微微地张开，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顿时惊恐地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宛如掉入了冰窖之中，无比震惊地望着堂上的陈公公。
刘畿这一方的官吏在听清圣旨的内容后，只感到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虽然不知为何会如此，但他们心里却无比清楚，他们这边已经完蛋了。
升任顺天府尹？
雷通判等人听到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大的惊喜，脸上显得无比兴奋地望向了陈公公。
虽然他们同样不知为何会如此，但胜利的天秤已经倾向于他们，他们将成为胜利的一方。
所有人都认为，林晧然在这一场争斗中失利，将会被调任大理寺少卿，但老天却跟顺天府衙的所有官吏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林晧然不仅没有被调离顺天府衙，而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然从顺天府丞升任顺天府尹，成为朝廷的正三品官员。
一个如此年轻的正三品官员，加上林晧然做事的手腕和政治智慧，以及他那高不可攀的出身，已然是在大明朝堂占据了一席之地。
纵观整个朝堂，比林晧然大腿更粗的官员还有一大把，但能够跟林晧然相提并论的正三品官员，恐怕已经再难寻得一个了。
“微臣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接着认认真真地施礼叩谢道。
为了在京城这个大旋涡中生存，他亦算是绞尽脑汁。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下顺天府尹的位置到手，让他在京城总算是站稳了脚。
当然，他知道京城就是一个大旋涡，这官场不可能有什么和平相处，有的只是尔虞我诈。他想要守护一些东西，想要为百姓做一些实事，其实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很是庆幸，他迈上了坚实的一步，纵使是当朝次辅徐阶亦不再敢轻视于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除去刘畿等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的官员，雷通判等人又是规规矩矩地跟随着林晧然进行谢礼，感谢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大惊喜。
“林大人，恭喜高升！”陈公公将圣旨交到林晧然的手中，脸上流露着善意的微笑道。
林晧然并没有因为荣升顺天府尹而目中无人，亦是热情地跟着陈公公进行攀谈。
“那我呢？”
却是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刘畿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似乎还没有消化这一个消息，显得失魂落魄地询问道。
咦？
此言一出，众官吏亦是纷纷望向了陈公公。
大家都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顺天府衙断然没有两位顺天府尹之理，现在圣上让林晧然担任顺天府尹，那顺天府尹刘畿呢？
陈通判却希望顺天府衙能两位顺天府尹并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望向了陈公公。
陈公公戏谑地望向刘畿，接着严肃地说道：“皇上口谕！”
“微臣顺天府尹……”刘畿作势就要行叩拜之礼，陈公公却是拦住了他，显得不耐烦地说道：“这是口谕，你就不用跪了！刘大人，皇上让你居家闲住！”
闲坐？
刘畿还没有站直腰杆，听到这话宛如五雷轰顶，感到天旋地转。他的步伐不稳，向后倒退了两步，好在有一名书吏扶住了他。
他兴高采烈地重返顺天府衙，准备上演一出王者归来的戏码。但万万没有想到，现实却如此的残忍，让到他重新陷入深渊之中，竟然直接被免职了。
此言一出，众官吏亦是微微地张开嘴，显得怜悯地纷纷望向了刘畿。
在家自省，那是停职在家中，有很大机率“官复原职”，再不济亦是贬官了事。只是这闲住，却是要免职在家，已然成为了一位侯官。
通常，受到这一种处置的官员都是犯了过错，这才会有如此的待遇。
只是令人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刘畿这些时日都在家中自省，又怎么会犯下过错呢？刘畿不仅没有犯错，据可靠消息，他还给圣上献了一株白灵芝，应该是大大的功赏才对。
却不论如何，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在顺天府衙的这一场内部争夺中，以顺天府丞林晧然完胜而告终，刘畿则是惨败收场。
至于这底下是经历了一番怎样的争斗，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或许这将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完了，这次完了！”
最失落的莫过于戴通判，此时他还摊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小老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几岁般，眼睛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在上一次中，他将宝押在林晧然身上，从而成功地换得了分管治安的工作。只是这一次，他却轻信了传闻，从而将宝押向了刘畿，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境。
如果他能够再坚守一日，或者保持着一份忠诚之心。不说林晧然在上任之后，会不会对他进行提携，那必然还是由着他继续主持北京城的治安工作。
只是他却选择了背叛，不要说北京城的治安工作不可能再继续由他负责，他在顺天府衙必然会被穿小鞋，甚至会被林晧然弄得丢官为民。

第1070章 冲击波（一）
林晧然将陈公公送到了府衙门口，且不动声色地塞了银两，并目送着这一位冷傲的太大监离开。
当今圣上一直防范于宫人，致使本朝内监不论职位高低，均无法参与到朝政之中，更多是老实地扮演着奴才的角色。
由于内监参与不到政务之中，更没有官员的人事任命权，且地方已经撤掉镇守太监这一要职，让到内监现在既没钱又没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不过这种情况却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不说当今圣上已经开始衰老，而过几年将会迎来新帝，内监必定重返昔日的荣光。
亦是如此，林晧然并没有因为这帮内监衰落而有所怠慢，而是一如既往地尊重于他们，为着今后良好的友谊埋下伏笔。
“恭喜大人高升！”
“大人，你瞒得老夫好苦啊！”
“哈哈……咱们得尊称一声‘府尹大人’了！”
……
雷通判等官员围了上来，纷纷进行道贺，每个人脸上都显得很是高兴。
当下林晧然不仅没有被调离顺天府衙，而且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刘畿又被圣上勒令居身闲坐。在这一场顺天府衙的内斗之中，他们这一方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接下来，他们这帮官员必然有“从龙之功”，在顺天府衙的日子会过得很是滋润，甚至将来还能受到林晧然的照拂。
“蒙圣上隆恩，本官有幸升任顺天府尹，亦请诸位日后能鼎力相助！”林晧然并没有因为成为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便轻视这一帮属官，而是微笑地对众属官施礼道。
雷通判等官员的心里很是舒服，自然连连称是。
面对着这么一位有能力，又能够彬彬有礼，还拥有着无限潜能的上官，他们是打心底的喜欢和敬佩。特别在这一次的争斗中，更是见识了这位林算子的惊天手段。
“林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请宽恕下官这一回！”
林晧然一行人刚刚走回到大院，戴通判却突然“扑通”地跪在地上，并一把抱着林晧然的大腿进行痛哭着认错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到在场的官吏倍感意外，甚至有人是目瞪口呆。这个叛徒为了求得一条生路，竟然连堂堂从五品官的脸面都不要了。
不过想到昔日堂堂的阁臣严嵩为了谋得一条生路，同样是痛哭着跪在夏言的脚下，戴通判此举只能说是能屈能伸了。
林晧然面对着这一个辜负他信任的叛徒，却是板着脸说道：“戴大人，你并没有错！错的是本官，竟然会错信你这种小人！”
“这……”
戴通判本以为能获得原谅，结果刚刚涌起的一丝希望，宛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趾，不由得傻傻地望着林晧然。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向来温文尔雅的林府丞竟然有如此果决的一面，根本就不打算原谅于他。
林晧然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戴通判，没有做过多的逗留，便是大步地离开。
虽然他对戴通判有所防范，但戴通判如此的两面三刀，确实令他感到失望。对于这种叛徒，他自然不可能会真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可以对黄仲达昔日的班底网开一面，对刘畿的人亦可以选择原谅，但唯独对这种叛徒不会心慈手软。只有这样，他才能打造一个有忠诚度的团体。
“早知今日，又何苦当初！”雷通判经过戴通判的身边，冷冷地丢下了一句。
却不是他不念旧情，而是戴通判突然的倒戈，简直是置他于死地。若是林晧然真被调任大理寺少卿的话，那他在顺天府衙必定会受到孤立，甚至要被外放为官。
现如今，对着这么一个叛徒，他又怎么可能有怜悯之心呢？
其他官员经过戴通判身旁，谁都没有怜悯，而是鄙夷地瞪了一眼。
林晧然的这种做法看似冷漠，但却是大快人心。对着这么一个叛徒，若是林晧然不进行严惩，那是对他们这帮“忠臣”的一种不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别说这里是京城。
顺天府衙所发生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如同一道飓风般席卷整个官场。
无逸殿，次辅值房。
徐阶刚刚忙碌完一批奏疏，正在用茶歇息，在听到这一则消息的时候，手中的茶盏微微一荡。杯中的热茶水溢出来了一些，滴落到了案桌上，好在上面并没有奏疏。
他将茶盏搁置在旁边，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用手帕将茶水抹掉，努力地将情绪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是着相了。
对于这么一个失态，徐阶很是不满意。
不过是发生一件超乎所料的事情，由林晧然担任顺天府尹而已，这多大的事啊？不说有没有能力在顺天府尹这种极考察能力的位置上坐稳，终究是一个毛头小子，对朝局能有多大的影响？
哎……
徐阶努力地安慰着自己，想让自己迅速地平静下来，但却又是轻叹了一声，脸上浮起了一抹苦笑。
虽然他很想让自己保持着对林晧然的轻视，但发现这个想法其实是自欺欺人了，这件事要比想象中影响得要大得多。
在以前，林晧然再如何光彩，终究是一个政治的边缘人物。在广东自然不必多说，哪怕重回京城，那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顺天府丞，注定要受制于顺天府尹。
只是当下，林晧然却成为了顺天府尹，已然掌握了顺天府衙这个利器。在京城这个混乱的局势中，他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年仅二十一岁，还是翰林院出身，又有着地方的功绩。若是他一直揪着徐府，却难保他会生出什么夭蛾子，甚至会给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次辅带来麻烦。
徐阶想到林晧然是一个麻烦人物，不由得一阵头疼。
他想到这个事件中的古怪，却是抬头望向万寿宫的方向，眼睛流露出困惑之色，喃喃自语地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圣上为何这般任命？”

第1071章 冲击波（二）
吏部衙门，签押房内。
身穿绯红官服的郭朴坐在案前，捋着浓黑的胡须，抬头望着对面侃侃而谈的李春芳，频频地点头，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丝微笑。
郭朴自从踏上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后，目标自然是想要入阁拜相，甚么是要官拜首辅。正是如此，他的目光除了落在三位阁臣外，实则亦是提防着一些潜在的威胁者。
纵观整个朝堂，除去严嵩和徐阶二位大佬外，他、袁炜、严讷和李春芳最为得宠。四人的青词功底，除了袁炜的青词要强一些外，他们三人的青词实力在伯仲之间。
不过在四人中，他占了资历的优势。他是嘉靖十四年的二甲进士，比袁炜高出一届，而比眼前的李春芳更是多了足足十二年的资历。
只是哪怕面对着这么一个晚辈，他同样不敢掉以轻心。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比他还要大上一岁，而今同样得到圣上的恩宠。现在李春芳隐隐有迎头赶上的势头，刚刚从礼部右侍郎调至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不仅是眼前的李春芳，连严讷的威胁亦是不小。若不是吴山占着礼部尚书的位置，却又偏巧没能入阁，否则礼部尚书的位置必然属于严讷。
当下他们四人可谓是圣上的心头宝，给他们四人都委以重职，但谁能最终胜出，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太宰大人，你以为此法如何？”李春芳刚刚升至吏部左侍郎，一副充满着干劲的模样，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位主官的提防心理，显得充满希冀地询问道。
郭朴刚刚一阵失神，只是他是官场的老油条，第一时间端起桌面上的茶盏，便是天衣无缝地掩饰掉他刚刚的失态。
品了一口茶水，他的脸上微微一笑地说道：“子实兄，你的想法很不错！咱们呆会开一个会，讨论一下具体细则，争取拿出一个能够打动内阁和皇上的案子！”
“下官领命！”李春芳恭敬地施礼，眼睛难掩兴奋之色。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按惯例是以翰林修撰起步。在他的官场生涯中，他比往届的状元要幸运得太多，他顺利地从翰林院到礼部，再到现在的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现如今，跟着以前担任词臣不同，吏部左侍郎是主管天下百官，是一个能够实实在在做事的职位。亦是如此，他拿出积攒数十年的热情，打算为朝廷做一些实事，做到真正的任贤用能。
现在他对人事调整的想法得到了郭朴的支持和认可，他多年所学终于能够在这个平台施展开来，这如何不让他感到高兴呢？
正当林晧然要告辞离开，却见一个书吏匆匆进来，并在李春芳的耳边低咕了一句。
李春芳停下了要告辞的举动，却是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并用茶水润了润嗓门。他自然不是全无心计的人，借着喝茶的遮掩，眼睛却是暗暗地望向了郭朴。
他注意到郭朴的神情微微一愣，脸上浮起少有的发怵，郭朴的眼神中既有惊讶，又有兴奋，还有困惑，显得很是复杂的模样。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郭朴却又是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属下告退！”
书吏在汇报消息后，分明朝着二人施了一礼，这才悄然地退了下去。
郭朴发现李春芳望向他，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苦涩地开口说道：“子实兄，圣上刚刚下了一道圣旨到顺天府衙！”
“可是对刘畿进行了嘉奖？”李春芳的消息亦是灵通，放下茶盏平静地说道。
他是南直隶人士，由于顺天府衙近来“咬”着徐阶，最近亦是关注着顺天府衙的动静。却是看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如何撞得头破血流。
郭朴轻轻地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道：“非也！这次动静有些大，顺天府尹直接换人了，是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人！”
“谁啊？”李春芳既是意外顺天府尹换人，又是奇怪郭朴为何如此笃定是一个他想象不到的人，便是好奇地询问道。
郭朴长叹了一口气，端起桌面上的茶盏，这才抬头认真地望着李春芳，最终吐出了一个名字：“顺天府丞林晧然！”
“他？”
李春芳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当即一瞪，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出现了极为震惊的表情。
他这位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当下贵为吏部左侍郎，在很多人的眼里已经是“撞大运”，或者指责他跟张璁是靠献媚上位。
但谁能想到，一个进入官场仅是四年的后辈，竟然比当年六年入阁的张璁都不遑多让，已然成为了正三品的顺天府尹。
事情仿佛就在昨天，他四年前在翰林院担任待讲学士之时，林晧然不过是一个刚刚进入官场的翰林修撰。短短的几年间，竟然已经连升数级，现如今更是跟他同为正三品。
虽然他这位吏部左侍郎能更具权势，更是翰林院出身，只是面对着这么一个年轻几十岁的小辈，心里难免还是遭受一点挫折。
不过令他感到困惑的是，林晧然先前一直“咬”着徐府。
按说，徐阶必定会出手对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必定让林文魁撞得头破血流。但为何会这般？那小子升至顺天府尹，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呢？
“消息会不会有误？怎么跟传闻的不一样呢？”李春芳仿佛无法消化这个“荒唐的消息”，便是抱着一丝希望道。
郭朴微微地摇头道：“你我二人在京为官多年，应该知晓这京城的传闻的可信度历来不高！而这个消息从城北顺天府衙传过来的，应该没人会听错这个事，估计呆会便有明文下到我们吏部了。”
虽然他比谁都希望这个事情不是真的，但他却很理智地知晓，这个事情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从林晧然第一次弹劾他开始，上了那一份精彩绝伦的奏疏，他便知晓这小子不简单。而后，他通过对广东地方官员面谈，更是知道林晧然在广东的开海成绩单并不像京城官员所认为的运气使然，而是这小子有真才实学。
纵使如此，但面对着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亦是久久不能平息。

第1072章 冲击波（三）
李春芳是“青词四相”年纪最大的一个，可谓是大器晚成。
虽然年仅二十岁就中了举，但经过了五次会试落榜的惨况，直到年近四十岁才中了状元。若不是状元出身，又搭上了青词的快车道，他恐怕早就因年龄这一项而外放了。
虽然五次落榜磨炼了他的心性，但多年钻研于四书五经，致使他更显得迂腐一些，对着林晧然这类“拔尖”的年轻人难免会产生偏见。
李春芳接受消息属实的判断，但还是找了一个理由道：“如此看来，圣上是念他昔日上献龙涎香有功，这才将他升至顺天府尹了！”
仅是一句话，便将林晧然的升迁归到“献媚”上。是因为林晧然昔日献龙涎香有功，而不是所谓的任贤用能，这次升迁跟林晧然的个人能力无关。
郭朴知道李春芳对林晧然有“抹黑”之嫌，虽然知晓事实恐怕不是如此，但并没有进行纠正的意思。
刚刚传来的消息，除了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外，还有就是刘畿上献白灵芝却反而落得被圣上勒令“闲住”的惩罚。
对于刘畿惩罚，显然跟圣上历来的作风明显不符。与其说，林晧然为何会升迁顺天府尹，还不如研究刘畿为何会得到圣上的降罪？
郭朴并没有跟跟李春芳这个潜在对手交心的打算，而是微微点头地附和道：“嗯！现在广东市舶司每年有几十万两的进项，这亦是一项抹之不掉的功绩，所以圣上完全有理由提拔于林文魁。”
“若非京城离广东实在太远，本官真想过去一看究竟，林晧然做出的成绩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不可思议！”李春芳却是袒露了心扉，表达着质疑地说道。
“呵呵……本官其实亦想到广东瞧上一瞧，何况太过于遥远了！”郭朴假意地笑着应和，自然是希望通过煽风点火，让李春芳跟林晧然能斗上一斗。
只是他心里却很是明白，李春芳是一个极精明的人，却不能将这一个动机表现得太过于明显，否则会被对方看出破绽。
在微微挑起李春芳的火气后，他跟着李春芳又是聊到人事的问题上。
事情有些嘲讽，郭朴和李春芳明明都是通过“献媚”才上位的，而当下却是在一本正经地研究着推动朝廷“任贤用能”。
聊了没多会，李春芳显得干劲十足，打算返回值房草似一份纲领，当即向李春芳告辞。
郭朴看着李春芳离开的背影，情绪却还停留在刚才的事情上。
他深知这位属官跟京城很多官员一般，对林晧然所交出的广东开海成绩单抱着怀疑的态度，却是低估着这位连中六元的林文魁。
不过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谁还继续轻视这位林文魁，必定会吃大亏。现在林文魁已经执掌顺天府尹，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压制住他了。
虽然不明白圣上为何会勒令刘畿闲坐，从而让这小子获得了顺天府尹的位置，但现在已成了既定的事实。纵使是他这位天官，亦不得不重视这位林文魁。
起码在潜在的竞争对手这一列，他已然需要将林文魁的名字添上了，甚至要比吴山要棘手得多。
无逸殿，首辅值房，这里早没有了檀香的影迹。
身穿着蟒袍的严嵩如同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农般，又是伏首在案椟前，票拟着五份叠放整整齐齐的奏疏，只是那雪白而修长的眉头紧蹙。
在以前，他所票拟的奏疏通常都能够通过，但当下票拟给地方修堤的五份奏疏却被圣上打了回来，正放在他的案椟上。
他揣测了嘉靖三十多年，自然知道圣上是希望像以前那般，给出一个省钱的方案，而不是真花费大笔的银两用于修筑河堤。
只是他今年已经八十三了，身心已经疲惫了，亦开始害怕了。
若是这些河堤不再花大价钱进行修筑的话，那今年夏汛恐怕不仅是东南七府的水灾，而是整个南方会变成一片汪洋。
他决定再坚持一下，争取打动圣上，让圣上明白当下不能再将钱用于修建三清道观和祭坛，而是应该节衣缩食，将钱花费在水利工程上。
“爷爷，刘畿真的完蛋了！”
严鸿从外面走进来，兴冲冲地走进来道。
严嵩正在聚精会神地票拟着一份奏疏，却不知是没听到严鸿的话，还是坚持处理好手上的工作，目光落在纸条上。
他那枯瘦的手执着一支狼毫笔，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长州堤失修五年有余，经南直隶御史张伟核查河堤已是千疮百孔，严重缺口有三处，令户部拔银四万两进行修筑。”
严鸿看着爷爷在票拟，便是不再声张。只是他来到身旁，看着票拟的内容，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担忧地望向了爷爷。
尽管他不通政务，但他总觉得爷爷现在处境不佳，不能如此的坚持，应该顺着圣上的意图，继续对河堤之事得过且过。
“发生什么事了？”严嵩将纸条帖好在奏疏上，将手笔交给身边的近侍，抬头发现长孙来到了身旁，便对着严鸿进行询问道。
严鸿被问得猝不及防，脸上微微愕然，接着才煞有其事地说道：“爷爷，刘畿被圣上勒令在家闲住，林晧然接任顺天府尹。”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严嵩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亦是出现了罕见的讶然，但旋即长叹一口气地感慨道。
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一个原本一直都游离在权力之外的小辈，突然被圣上推到了台前，成为了正三品的顺天府尹。
官场从来都不看职位，而是看这个人的综合实力和潜力。像吴鹏和郭朴，前者再难前进一步，而后者却有机会位居首辅。
同样是担任顺天府尹，刘畿比黄仲达要更有底心，而林晧然却比任何人在这个位置上都更有底气，已然处于三品官员的顶端。
面对着这一位如同火箭之势崛起的林文魁，纵使是他这位大明首辅，亦是要微微地进行重视了。
“爷爷，你说林文魁究竟献了什么宝物，这才换得今天的结果？”严鸿给严嵩添了茶水，同时很是认真地询问道。
在上次遇到林晧然后，他亦是通过内线打听林晧然到万寿宫后的情况。虽然探知林晧然是打着献宝的名义见了皇上，但却并不知晓林晧然献的是什么宝，至今都是一个迷团。
当时在场的是黄锦，其他小太监根本瞧不着。虽然黄锦对谁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想从他嘴里得到一点东西，却是难于登天。
再说了，谁又能撬得开司礼监掌印兼东厂头目的嘴呢？

第1073章 冲击波（四）
滚烫的白开水浇在杯中晒干的茶叶上，茶叶遇到水份很快舒展开来，并将白开水染成浅黄色，而伴随着水蒸气冒起了一股浓郁的茶香。
严嵩闻到这一股沁人心魂的茶香，这具老迈的身躯仿佛闻到一丝仙气般，精神当即为之一振。
“爷爷，给！”严鸿虽然在外面骄横跋扈，但在爷爷面前却一直很是乖巧孝顺，将泡好的茶恭敬地递到爷爷的面前道。
严嵩端起茶盏，捏着茶杯盖子轻拨了两下滚烫的茶水，接着轻抿了一小口茶水，整个人如同喝到了仙酿般，显得很是享受的模样。
他今年已经八十有三，对世事早已经看淡，特别妻子过世让他甚至对生死亦能坦然视之。只是他唯独有两大爱好，一是这顶级的龙井，一是那……圣上赐予的檀香。
当今檀香虽然不在，但龙井却伴随着他，让到他感到很是满意。
在品了一口香气扑鼻的龙井茶后，他将茶盏轻轻地放下，这才接着刚刚的话题道：“严鸿，你错了！并不是因为林文魁献了什么宝贝才有今日之果，此事的关键在于刘畿，是刘畿触怒了皇上，这才有了林晧然升迁顺天府尹！”
“爷爷，此话怎说？”严鸿的脸上浮起困惑之色，并认真地求教道。
虽然他的骨子里是一个高傲的人，但偏偏对爷爷是打心底的佩服，故而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进行请教。而跟爷爷相处的这些时日，亦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更见识到了爷爷的那一份睿智。
严嵩同样有心栽培严鸿，心里亦是早将他当成亲孙子般对待，长叹一声才教导道：“林文魁虽然进入官场仅是短短的四年，但其所做出的成绩比谁都要强！不说他在广东剿倭的功劳，单是他弄出的市舶司每年三十万两的进项，这就足够陛下给他一个顺天府尹。若不是他的年龄太小，资历亦浅了一些，我都想推举他出任户部左侍郎，乃至户部尚书了。我能看到林文魁的功绩，看到林文魁的能力，圣上自然亦会看得到。圣上现在让林文魁担任顺天府尹，应该不是他献了什么宝，根源还是刘畿触怒了圣上。刘畿被罢了官，而林文魁回京对我严家和徐家都不近亲，自然成为圣上的第一人选了。”
很多人便是如此，仅是将目光放在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一事上，却忽略刘畿被惩罚一事。他们想从中寻找其中的缘故，注定是盲人摸象。
严鸿听着这一番分析，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头上的迷雾仿佛被爷爷轻轻地拨散了一大片。他心里突然一动，想起那日林晧然跟爷爷密语了几句，便是认真地询问道：“爷爷，事情是不是出在白灵芝上？”
严嵩却是欲言而止，转而警戒地说道：“真相很快便会浮出水面！现在林文魁升任顺天府尹已是事实，今后咱家莫要再招惹林文魁了！你爷爷已经老了，你爹并不是进士出身，你几个弟弟又不成器，咱们严家日后可不会继续再风光了！”
“好！”严鸿尽管心里很不甘，但还是苦涩地点头应道。
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同样很大。
先前，他自以为很是了不起，只是看着林晧然年仅二十一周岁便已经官至顺天府尹，令他有一种仰望高山的感觉。
陪在爷爷身边这段时间，爷爷夸赞得最多的并不是徐阶，亦不是他这个乖孙子，而是跟严嵩并没有交情的林晧然。
现在爷爷一天天老去，而他老爹纵然守孝归来，但终究是因萌入仕的官员。别说要入阁拜相，哪怕工部左侍郎亦不一定能坐得稳，他们严家必然随着爷爷去世或致仕而衰落。
若是他爹还继续跟着如日中天的林文魁为敌，还想打广东的主意，还真会给他们严府埋下祸根。
礼部衙门，签押房内。
身穿一品官服的吴山显得颇为威严，正在案前认真地处理着公务。在这个位置已经呆了整整六年，令到他对这些公务很是得心应手，但此刻眉头却是紧紧地蹙着。
礼部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烦心事一茬接一茬。而当下的最大麻烦并在于公务上，而是最近到衙门诉苦的勋贵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到了妨碍到礼部运转的地步。
这些年以来，由于大明财政出现问题。不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陆续出现扣发勋贵禄米的情况，从而致使越来越多的勋贵闹到礼部衙门。
先前这些勋贵还能保持着理智，彼此能够坐下来谈一谈，从而商量出一个暂时解决的方案。事情闹到最后，往往都是户部那边挤出一点钱，将这些闹事的勋贵打发回地方。
只是随着上京闹事的勋贵越来越多，而户部又显得越来越抠门，致使这帮勋贵已经联合起来。一度采用了武力，直接将礼部衙门的大门给堵上了。
“大宗伯，堂堂的户部连区区一万两都掏不出来，反正下官是断然不会信！”严讷坐在堂中，却是忍不住抱怨道。
吴山并不是一个没有城府的人，望向这位属官淡淡地说道：“现在朝廷的财政困难，各有各的难处！高尚书主管大明的财政，各个衙门都张口要钱，这事亦是难为于他！”
“大宗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筹不足这一万两将他们打发走，户部那边真不给钱的话，咱们衙门当真要被外面那帮人拆了！”严讷指着外面，显得激动地说道。
严讷是嘉靖二十年的二甲第八名进士，江浙人士，跟袁炜、郭朴和李春芳四人以青词等到圣上的重用，现在担任着礼部左侍郎一职。
由于脸上长了麻子，故而有严麻子之称。为人显得正派，昔日为三吴地区遭遇倭寇的百姓上书陈情，极言百姓困苦，得以免征。
当下礼部尚书受一帮勋贵围困，他亦是想要尽快从户部那里调来银子，从而将这帮勋贵打发掉，而不用礼部衙门天天得关门办公。
“他们要是敢拆衙门，本官帮你们参他们一本！”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第1074章 冲击波（五）
高耀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从小小的见习主事起步，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了户部尚书的宝座，手握着大明的财政大权。
他的背后有两淮商团的支持，跟当朝次辅徐阶结成了盟友，现今又被圣上赐太子太师的头衔，已然算是跟吴山平起平坐了。
这一次应邀而来，恰好听到了严讷的抱怨，便是笑盈盈地回应道。他的长相不算俊郎，但显得很有亲和力，此时眼睛眯成一条缝。
严讷是翰林院出身，又是皇上的宠臣，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面对着老好人般模样的高耀，却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光明兄，你来了！”吴山看着高耀进来，便是微笑着打招呼道。
高耀是一个官场老油条，不管心里是如何看轻吴山的，但当下还是规规矩矩微笑着拱手道：“日静兄，我是过来请罪了！”
二人是同科，又都一直在京城，虽然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还是处得不错。只是吴山素来刚正，对高耀这种圆滑之人，却微微有疏远之意。
吴山并没有摆着礼部尚书的架子，跟着高耀寒暄几句，便是将人请到了茶桌坐下，并吩咐差役送上茶水。
高耀刚刚坐下，严讷就忍不住直接进入主题地询问道：“高尚书，你恐怕亦看到外面的情况了，这银子你是给还是不给？”
对有资历又有声望的吴山，严讷自然是客气，但对高耀这号人并不感冒。特别是屡次三番驳回他们银子的请求，已经让他对这号人带上了敌意。
“少宗伯，此事当真是为难本官了！别说是一万两，哪怕是一千两，现在的户部亦筹不得这笔银子啊！”高耀并不怒火，而是垮着脸诉苦道。
咦？
吴山听到这番话，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刚刚严讷那番话并非是危言耸听，若是户部真拿不出这一笔银子，外面的勋贵还真不知会闹出什么夭蛾子。
实质上，勋贵同样划分三六九等。上面的亲王和郡王等勋贵自然是天天吃香喝辣，但底层的勋贵饿死亦是屡见不鲜。
那些底层的将军、中尉往往都没有赐田，仅靠着数量不多的禄米生活。日子倒是过得安逸，只是禄米一旦被朝廷或官府扣发，他们便失去了生活的来源。
这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他们如何会不闹？
当然，这里亦不免有亲王在后面煽风点火，毕竟亲王一年的禄米是一万石。虽然他们并不靠这点禄米活着，但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自然会在背后暗暗地怂恿。
但不管如何，户部必须要拿出这一笔银两，否则礼部将永无宁日。
“高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当真是想看着礼部衙门被拆吗？”严讷的脸上浮起怒容，眼睛充满敌意地质问道。
高耀第一次跟严讷打交道，发现和稀泥的那一套对这位宠臣似乎并不适合，转而又是苦口婆心地道：“少宗伯，并非本官不愿意拨银子，而是实在是无银可拨啊！若是你不信的话，现在你便可跟我回户部衙门，我将户部的账本给你查！若是上面还能挤出一千两，本官当场就取下这顶乌纱帽！”
说到最后，他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以证明他并没有说谎。
“少来这一套，我可没本事看明白你户部的账目！不过你户部既帮着圣上修三清道观，又要在外城扩建祭坛，怎会可能会没钱？”严讷却没有被高耀的话所迷惑，而是直接指出其中的关键道。
吴山听到这话，亦是望向了高耀。
高耀刚刚支持圣上重修万寿宫亦就罢了，最近更是支持着圣上增建道家建筑，显得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当下到了他们礼部衙门要银子救火之时，高耀却一文钱都掏不出，当真让人无语。
虽然前几任户部尚书亦是哭穷，但每次总能讨得一些银两。只是高耀上任后，对这些银两卡得越来越紧，现如今似乎一文钱都不愿意掏出来。
“不瞒大宗伯和少宗伯，正是圣上要修建这两项工程，所以户部真的拿不出这一笔银子了。”高耀的脸上浮起痛苦之色，对着二人推心置腹般道。
严讷很想指责这位户部尚书诋谄主媚上，但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默不作声。
换作是他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恐怕亦会这样做。圣上现在专心于玄修，且比往年还显得急切，谁敢挡着他的路，必然会粉身碎骨。
他可以指责高耀不擅理财，但却不能要求他将给圣上修工程的银子拨给礼部救急。
“这可是实情？”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抬头认真地望着高耀询问道。
高耀微微一愣，但旋即迎着吴山的目光，认真地答道：“此事千真万确！”顿了顿，又是补充道：“我高光明可以起誓！”
“好，那我明日进宫，劝圣上放弃修建三清道观和扩建天坛！若是圣上同意的话，你得将银子拔给礼部！”吴山放下茶盏，一副决然地说道。
很显然，当下的问题根结在圣上那里。只要圣上能够放弃这些工程，那便会节省出一大笔银子，届时便能够解决礼部衙门这种种的难题。
高耀和严讷不由得面面相觑，充满惊异地打量着吴山。
为了解决勋贵的这个麻烦，竟然进宫劝谏圣上，这简直就是在找死。要是圣上真能听得进劝谏，当下的朝堂便不会被严党搞得乌烟瘴气。
“曰静兄，那愚弟等你的好消息！只要圣上同意停止这两项工程，我必定将银子拨给礼部，绝不食言！”高耀脸露着痛苦之色，但心里却是乐于看到吴山载这一个跟头，当即朝着他拱手道。
严讷原本想要劝一劝，但又是欲言而止。毕竟吴山栽了他的话，那最大的得益者便是他这位礼部左侍郎，他必定能成为吴山的继任者。
吴山望着高耀，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深知此举很是不妥，只是明知道大明财政如此恶劣，还不进行劝谏的话，却有失他的贤臣之道。
“若是无事的话，那下官先行告辞了！”高耀看着问题得到了解决，便是喝了一口酒，然后站起来施礼道。
正是这时，一个心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到吴山便道：“老爷，大喜！”
高耀正想要离开，但听到这话后，便好奇地望向了这个仆人。
“老爷，刚刚得到消息，姑爷升任顺天府尹了！”这名仆人显得很是振奋，眼睛一片雪亮地道。
什么？
身穿绯红官服的高耀当即如遭雷击，原本一直挂在嘴角的一丝笑容不见了，转而脸上一片苍白，万分震惊地望向了这名仆人。

第1075章 冲击波（六）
高耀跟刘畿是真正的盟友，他们是以维护两淮商会的利益为己任，故而他这些时日亦是一直关注着顺天府衙的动态。
在刘畿陷入困局之时，他更是找来了白灵芝，从而帮着刘畿脱离困境。但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没被刘畿挤出顺天府衙，反倒成为了顺天府尹。
一切的一切，跟他先前所预测的完全不一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意外。
若不是他认得吴山这一位老仆人，更是深知不可能会在这一种消息上出错，否则他定然是要质疑这个消息的可靠性。
高耀的头脑飞速运转，在一瞬间便想到了刘畿，当即进行追问道：“刘畿呢？”
“回高尚书的话，刘畿被圣上勒令闲坐了！”仆人自然不知道高耀跟刘畿的关系，当下显得幸灾乐祸地拱手回应道。
闲坐？
高耀的眼睛瞪起，当即亦是呆住了。
他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是刘畿高升了，而林晧然那小子才有机会填补顺天府尹的位置。但事实却让他心如刀割，竟然是刘畿倒了大霉，而林晧然趁机上位。
虽然还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如此，但一股不好的预感当即涌上心头，心知事情恐怕出了很大的差错。
“恭喜大宗伯，得此良婿！”严讷的眼睛流露出妒忌之色，朝着吴山拱手道贺。
不管如何看待吴山，但却不得不佩服他的运气，竟然拥有一位如此惊艳的门生兼女婿。纵使吴山不能入阁拜相，有着如此有前途的林文魁，那足够他风光一辈子了。
顺天府尹？
吴山听到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喜讯，亦是愣住了。
他虽然知道这个女婿兼学生极为了得，但万万没有想到，仅凭着他一个人的力量，不仅将刘畿给扳倒，而且还坐上了顺天府衙的位置。
若不是他跟林晧然有师生的名份，更有翁婿之实，他这一位礼部尚书恐怕还不一定能够继续压制得这位如日中天的林晧然了。
不经觉间，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小辈的门生兼女婿，已然成为了本朝的一位重臣，一个令到整个大明官场任何人都不敢再小窥的人物。
咳！
仆人看着老爷发呆，当即微微轻咳地提醒。
吴山突然回过神，显得谦虚地朝着严讷拱手微笑着道：“呵呵……若愚年纪轻轻便担此重职，恐不是什么好事呢！”
“林文魁乃人中龙凤，却不可以常人度之！”严讷虽然恨不得林晧然栽个大跟头，但此刻还是选择进行恭维着道。
林晧然现在已经官至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凭着他的年纪优势，再加上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这入阁拜相是板上钉钉之事。
现如今，他想要在这复杂的形势之中胜出，争得首辅的位置。断然不能轻易跟林晧然为敌，甚至是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之中。
“大宗伯、少宗伯，本官先行告辞了！”高耀的脸色显得很是难看，甚至脸上带着几分惶恐，施礼便急急地转身离去。
严讷看着高耀离开，显得不解地望向了吴山道：“他为何如此匆忙？”
吴山望着高耀匆匆离开的背影，却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最终似乎猜到了什么一般，那张一直紧绷的脸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的消息，宛如一块大石头砸到了湖中央，当即在大明官场揪起了轩然大波，任谁都不敢再轻视这位官场新星。
或者说，他已经不是大明新星了，而是大明朝堂的一位新贵。
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消息传出之后，顺天府衙的一帮官员和联合商团则是大受鼓舞。
他们的领军人不仅没有让他们失望，反而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当下林晧然成为顺天府尹，一位有权授理天下刑事案件的刑部小尚书，他们无疑有更大的信心面对接下来的困难和挑战。
翌日，清晨。
最新的邸报出炉，一匹匹快马从京城各个城门而出，沿着官道奔向了大明的各州各县。他们手持着关防红卷，背着一个布包，宛如那报春的燕子般。
从京城到广东，有着万里的官道相连，这些信使如同那辛劳搬家的蚂蚁般，将一份份邸报传递到了各省布政使衙门。
岭南，广州城。
随着外城的扩建完成，这座城的常住人口突增。不管是城外的码头，还是里面的各条街道，都呈现着繁华的景象。
虽然某人已经离任，但这里已然铬下了他的印记。为了纪念他的功绩，在外城的南边六门中，取正中的城门命名为晧然门，而紧邻的一扇门则为虎妞门。
在布政司衙门后院，显得一片安静。
身穿二品官服的汪柏很是悠闲的模样，蹭步到了后院，负手望着已经结了果实的荔枝树。在凉亭坐下之时，却是想起去年这时跟着某人在这里下棋的情形。
在今年的外察中，他并没有被调任。对于身居布政使之职的他，这无疑算是一个好消息，致使他在接下来的京察之中保留着重返京城的希望。
当然，这种希望很是渺茫。历来地方官重返京城就极难，而他在京城并没有大靠山，很难一步迈到六部侍郎的位置上。
只是他从小饱读经书，亦想要返回京城展毕生所学之长，从而不枉在官场走一遭。
“藩台大人，好消息！好消息！林府台已经升任顺天府尹了！”却是这时，一个书吏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报喜道。
什么？
汪柏的眼睛当即一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虽然他认识姓林的知府不少，但能够被这名属下叫得如此响亮的，必属昔日那位广州知府林晧然。
事实亦是如此，他打开那一份崭新的邸报，当即看到了林晧然被任命为顺天府尹的消息，一个他都不敢想象的好消息。
却不知道是谁将这一则消息在衙门内传开了，一大帮属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纷纷从外面涌了进来，每个人都显得极为兴奋的样子。
他们很是清楚，林晧然的官职越高，那他们的前途将会越光明。当下林晧然成为了顺天府尹，在接下来的京察中，恐怕真能将汪柏运作回京城了。
汪柏将这帮属官打发离开后，将一份邸报叠好，对着那名书吏进行吩咐道：“其他府县先不管，你先将消息传到高州吧！”
这一份荣光，不仅属于他们广东官员这个团体，同样亦属于长林氏一族。
谁能想到，一个生活在粤西贫苦之地的小小宗族，却走出了一位年仅二十一周岁的顺天府尹，一个注定青史留名的天纵之才。

第1076章 上任
四月十七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坐落在城北灵椿坊的顺天府衙一大早便忙碌起来，一帮衙差在衙门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些仆人在后宅张罗，呈现着一个喜庆的氛围。
“灯笼挂中间！不对，要挪到左边一点！哎呀，你是不是不知道哪里是左边呀？”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显得精神抖擞，正是指挥着两名衙差挂灯笼。
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已经像是一个小大人般，能够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衙差做事。哥哥的升官来得始料不及，但却乐于接受这一个结果。
她有幸成为了顺天府尹的亲妹妹，而在顺天府衙亦是拥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就像昔日在雷州府衙和广州府衙一样。
“虎妞，你过来看看花瓶应该怎么摆！”身穿诰命服饰的吴秋雨看着虎妞走了回来，当即朝着虎妞招手道。
她的脸蛋显得红扑扑的，这次算是妻凭夫贵，她已然升为了三品诰命夫人。虽然在京城并不显贵，但她如此年轻便已经是三品诰命夫人，整个京城亦是唯独她一人矣。
先前很多她得称姨的长辈，现如今谁都是以“林夫人”相称，谁都不敢再将她当侄女对待。她这个三品诰命夫人，却不弱于二品诰命夫人。
毕竟凭着她相公的年纪和能力，将来定然能入阁拜相，而她必然继续是妻凭夫贵，却不是那些已经定在二品诰命的夫人能相比。
现如今，她身上礼部尚书家千金的铬印慢慢地淡去，成为了人人羡慕的林家夫人，而她亦是越来越觉得活出了自我。
“花瓶就这样摆就行了！”
虎妞正吃着一根黄瓜，来到客厅瞧了一眼，便是含糊地说道。
吴秋雨看着她很是随意的模样，心知这丫头在相公的位置比她还重，便是微笑着说道：“你哥要是怪责下来，我说是你让这样摆的！”
“行呀！不过我哥都不在意这种东西，觉得不会责怪！”虎妞不认为然，却是用拿着黄瓜的手指着正堂墙脆声道：“嫂子，你怎么将我哥的字挂到这里了？我哥说这样会过于张扬，他应该不会喜欢的！”
“是吗？小翠，将相公的字取下来吧！”吴秋雨原本有着替相公显摆才华，但听着虎妞这般说，便是指挥着丫环将字又取了下来。
吴秋雨认真地布置着后宅，只是却不是在搬家。
不管是她本人，还是虎妞，甚至是林晧然，都没有搬离金台坊林宅的念头。毕竟她们住着都已经习惯了，且居住环境并不比府衙后宅差。
当下她们决定两边轮着住，虽然要多雇佣几个仆人，但林家自然不会缺这点银子。
在这边正在忙碌的时候，一支高规格仪仗队背着朝阳，正朝着东直门而来。
“来了！”
雷通判等官员和顺天府的士绅早已经在这里等候，当看到那一支仪仗队出现，很多官员脸上当即涌起出兴奋的笑容。
虽然大家对林晧然已经很是熟悉，但仪式却一点都不能少，他们要在这里迎接着长官上任。
陈通判和戴通判等官员亦是在场，只是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喜气。陈通判倒还能轻松点，毕竟他一直都是站在林晧然的对立面，倒是戴通判这个叛徒却是欲哭无泪，感觉离地狱又近了一步。
八抬大桥、旗牌仪仗，一把大褐伞，正吹吹打打地由远而近。旗牌打着“丁巳科石县案首”、“丁巳科高州府案首”、“丁巳科高州院试案首”、“丁巳科广东乡试解元”、“戊午科会试会元”、“戊午科殿试状元”、“六元及第”、“大明文魁”、“顺天府尹”等字样。
功名就像是一份出生证明般，将会伴随着这位官员一生，而纵观整个大明朝，已然没有一位能像林晧然这般壮观的排场。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些旗牌，却是瞠目结舌，对此更是称赞不已。这便是功名的一个功效，如果严世蕃就任顺天府尹，那就不是鲜花和掌声，恐怕是臭鸡蛋了。
林晧然端坐于轿中，目不斜视。他身穿崭新的绯色官服，胸前的补子不再是云雁，而是孔雀，头戴乌纱帽，腰间是一条金带，挂着一块佩玉，毅然是本朝三品官员的公服。
城门前，又是举行三接三迎的仪式，接着众官员和士绅簇拥着轿子进入北京城。
林晧然已经是第三次就任一府首官，已然是熟知其中的流程。
仪仗队从东直门进城，由东直门大街拐入崇文门大街，到了北居贤坊的城隍庙拜祭后，便是回到灵椿坊的顺天府衙大院。
林晧然从轿中下来，以三跪九叩之礼拜仪门。在进入仪门后，甬道中同样立着“戒石亭”，假亭中一块大石正面刻着“公生明”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踏入月台，跨上丹陛，先朝西苑方向进行三跪九叩大拜，接着再拜已经摆放在案上的那枚银官印，这便算是正式上任了。
顺天府在区域上归属于北直隶，只是现在的北直隶跟后世的满清时代并不同，当下北直隶既无布政使司，亦无督抚衙门。
纵观整个北直隶地区，反倒是顺天府衙这个正三品衙门最大。一旦北直隶境内涉及到刑事案件，甚至都不需要到县衙，直接到顺天府衙递状子即可。
单就地方的行政划分，顺天府衙已经是处于北直隶的最顶端，手里握着极重的权柄，更有权受理全国的刑事案件。
林晧然现在就任顺天府尹，隐隐有一方诸侯的味道。虽然头上顶着六部衙门，但财权已经有独立之势，而他的升迁早已经脱离吏部的掌控，主要是在内阁和皇上那里。
最为重要的是，顺天府尹由于管理着北京城，一直有着直接面见圣上的权力。单是这一点，便已经跟六部尚书看齐了。
只是在仪式完毕之后，他的右眼皮却是突然间跳动，让他心里隐隐感到一股不安。站于公堂上，他的眼睛显得忧虑地朝着西苑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1077章 当务之急
顺天府衙，上上下下显得喜庆一片。
从前院到后宅，已经摆上了一张张酒席，众官吏围桌而坐。跟着以往一般，林晧然并不收受礼金，自掏腰包宴请众人。
这酒菜并不奢侈，但酒和肉管够。众人对林晧然亦算是熟悉，自然不会像面对陌生长官般拘束，便是放开着大吃大喝。
特别是底层的差役都是贪杯之人，面对着难得的荤腥，且都是彼此相熟之人。这时边是划着拳，边是狼吞虎咽起来。
底层的书吏和衙差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能够很清楚地看清一个官员的真面目。
谁是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大贪官，谁是满口知乎者也的大昏官，而谁是能够真正办实事的官员，他们总是能够一目了然。
对于林晧然接任刘畿的位置，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持欢迎的态度，更相信在林晧然的治理下，北京城肯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宛如主人般，来到花厅的首桌前坐下，热情地招待着雷通判等人。
“戴通判，这边坐！”戴通判想要凑到主席，但给孙教渝拉到了领桌的位置上了。
人都是如此，总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戴通判虽然深知已然是彻底得罪了林晧然，身上亦被打上叛徒的铬印，但还在幻想着修复二人的关系。
只是很可惜，不说林晧然不会原谅于他的背叛，雷通判等官员亦不可能轻易让他上岸，这便是叛徒所要承受的代价。
“诸位，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今日可不得生分，必须要放开着吃喝！”林晧然压根不瞧戴通判一眼，端着酒杯对雷通判等官员认真地说道。
雷通判等官员连连称是，同时齐齐朝着林晧然进行敬酒，毕竟今日是林晧然的大喜之日。
“可惜墨判官到松江办差未归，不然今日一定要趁此机会将他给灌醉！”雷通判将酒杯放下，显得有些惋惜地感慨道。
在顺天府衙之中，墨飞的酒量是有目共睹的。大家听到这话后，亦是纷纷附和，扬言一定要将顺天府衙的酒神墨飞灌爬下。
戴通判却是眼巴巴地望着这一桌，可谓是欲哭无泪。他的酒量跟墨飞不多让，上次还跟墨飞拼得旗鼓相当，怎么现在墨飞成顺天府衙的酒神了，这是置他于何地？
“呵呵……他已经出去一些时日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到时本官再宴请尔等，算是给你们创造一个机会了！”林晧然显得很是亲和，含笑着许诺道。
在顺天府衙的众多属官之中，他当下最重视的正是墨飞和雷通判，而他亦是有意推他们二人更上一层楼。
“呵呵……如此，多谢府尹大人了！”雷通判等官员听到这话，当即纷纷表示了感谢。
他们自然不差一顿酒席，只是由林晧然作东，自然是另当别论。他们当下抱紧这条大腿，纵使现在得不到提携，那将来亦能够有人关照。
凭着林晧然现在的地位和能力，以及那高不可攀的出身。当下他已经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三年考满，出任六部侍郎已然是大概率事件。
林晧然属于翰林院出身，一旦到了六部侍郎，通常都是礼部侍郎或吏部侍郎，断然不是边沿化的刑部侍郎或兵部侍郎。
一旦到了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上，那他们的前程几乎就攥在林晧然的手中了。有着如此的粗大腿在眼前，若是他们还不懂得珍惜，那根本就不用再混官场了。
众人都已经是旧识，大家在酒席自然不会像对待陌生长官般，都是放开着吃喝，有好几个官员直接是醉倒在酒席上。
在酒足饭饱后，众官员亦是纷纷离去。
雷通判喝得醉熏熏的，但却不忘正事，显得充满善意地提醒道：“府尹大人，有一件不宜再拖，您得尽快张榜定下府试日期了！”
科举，历来都是一件大事。
按着以往的规定，各府在四月份需要举行府试。只是顺天府衙的情况特殊，刘畿上任的第二天就被勒令在家自省，故而府试亦是拖着。
只是现在林晧然上任，当务之急确实是要主持府试，给翘首以盼的士子一个交待。
“甚好！雷通判，却不知本月还有哪几个好日子呢？”林晧然微微点头，并认真地询问道。
雷通判显得是有备而来，当即便将本月剩下的几个吉日都说了出来。这事关科举，自然不是由着林晧然胡来，需要根据黄历定日子。
“院试之事，宜早不宜尽，那就定在本月二十一日吧！”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是挑定了一个最近的日子道。
顺天府地处京城，这里的学子质量比之雷州府和广州府自然要强很多。
若是在这里收罗一批学生，不说将来会不会出现几个有出息的门生，当下必定能扩大他在京城的影响力，甚至会多一些助力。
要知道，顺天府的士子很多生于官宦之家，且常年生活在北京城之中。一旦双方有了师生之名，这些根深蒂固的家族免不得会捧一捧林晧然，从而有益于林晧然的好声名。
至于京城有谣言要中伤于林晧然，这些学生恐怕会主动挺身而出，为着他进行应战，这主持府试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林晧然在敲定府试的事情后，由于喝了一些酒，难免有了几分醉意，便是返回了后宅。
后宅根本上已经收拾妥当，但林府来了一帮诰命夫人，吴秋雨却是匆匆返回林宅那边进行招待，故而并不在这里。
林晧然并没有返回卧室，而是到了签押房，在那张属于虎妞的木长椅躺下歇息。
却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的喉咙干渴得难受，便是打算要起身喝水。虽然他的眼睛没有张开，但感觉到一个水杯递了过来。
林晧然却不管对方是不是傲慢，接过那个水杯便是一饮而尽，感受是久旱逢甘雨般，整个人仿佛是活过来了一般。
“还要不要？”在将杯子递回去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询问道。

第1078章 寡人有疾
林晧然听到这个冰冷中透露着温婉的声音，便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却是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三天三夜没喝水了一般，连续喝了三杯水，这才让他的身体感到好受一些，整个人慢慢地恢复了精气神。
这酒果然容易误事，只是难得今日高兴，却是免不得放纵一回。
顺天府衙跟地方府衙的事务差别不太，除了最重要的治安外，则是缉凶和侦查等事项，而这些东西根本难不倒他。
“你还要不要水？”
那个冰冷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显得有些不耐烦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嘴巴还含着一口水，却是连忙摆手示意。
他将嘴里的白开水吞了下来，这才睁开了眼睛，略显感激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一手持着杯子，一手握着刀子的女人。
不经觉间，阿丽已经到他家有了四年多，已然从一个少女长成十九岁的大姑娘。只是她除了身体长开一些，脸容并没有多么的变化，特别是脸上还是一副千年寒冰一般。
阿丽并没有理会林晧然的目光，板着那张精致的脸庞，将水杯放回茶桌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冷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接着作势就要离开。
林晧然自是明白这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应该是猜到自己会口渴，这才好意地在这里为着他递的水，心里不由得一暖。
不管这女人的态度如何，如何看侍于他，但毕竟一起生活了将近五年。他跟小白都能生出感情，还何还是这么一个大活人。
林晧然发现她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大姑娘，已然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便是突然询问道：“阿丽，你有没有想家？”
阿丽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那挺拔的身子突然一滞，但仅是停顿了一下，便是大步朝着外面走出去道：“我没有家！”
这仿佛是一个禁锢的话题，却不知阿丽又没有跟虎妞谈过她的往事，但反正阿丽从来不跟林晧然透露过她的身后，哪怕是一丝一毫。
林晧然却是深深地望着阿丽离开的背影，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据他所说，这时代的日本贵族已经流行使用家纹，而家纹的图案多采用较为吉祥的植物形态。如果那种植物本身是草药，能除妖避邪，又表示家景繁荣昌盛，便是日本贵族最喜欢的家纹图案的植物。
例如，天皇家族的家纹是十六瓣多重菊花。传说菊花可驱除邪恶，又庄重大方，故而被皇室所看中，定为家纹图案。
一旦定为家纹，则世世代代沿用，而平民百姓并不允许使用。
林晧然在阿丽昔日所穿的衣服上，便发现了一个家纹。只是那个时候，他仅是一名生员，自然不会在意这种小细节。
只是越着这些年的接触，阿丽最初给她武士的感觉反倒变得模糊，从她的言行举止来看，隐隐感到她的身份恐怕不会这般简单。
很可惜的是，他对日本的文化并没有太深的了解，自然不明白那个家纹代表的是日本哪一个家族，这时代更不允许他轻易查询到日本国的事情。
亦是在一起生活久了，且同样要看虎妞的面子，对于这个女人身份来历，他一直没有过于深入地追问。但是如今，他却突然有了调查阿丽来历的念头。
夕阳西下，一座宫殿群被铺上了金铂般，显得那般的金碧辉煌。特别是处于中央的高大宫殿，那屋顶闪得点点的光辉。
静室中，身穿道袍的嘉靖盘坐在蒲团上。正是入定之时，胸口又是感到一阵恶心，喉咙微微发痒，让他忍不住伏地咳嗽。
“主子，您怎么了？”
黄锦一直守在静室门口，在看到嘉靖伏地的模样后，似乎是天要塌下来一般，显得心急如焚地扑过来，那张惊慌的脸蛋显得万分紧张地询问道。
咳咳……
嘉靖却是咳嗽不止，似乎肚子有什么东西没有消化，令到他还闻到了一股恶心的金属味道。只是他想要将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却没能成功。
“水！水！”
黄锦慌慌张张地对外面的小太监吩咐，倒是冯保最是机灵，已经将一个玉壶端着小跑进来，另一只手还不忘拿着一只金杯。
到了近处，他自然不敢站在圣上的面前，亦是顺势跪倒在地上，并准备从玉壶将水倒在金杯上。
嘉靖却是一把夺过了玉壶，直接仰头将水灌进了肚子。
这壶中的水带着一丝甘甜，在进入肚子之后，那股恶心的金属味道当即被冲淡了不少，而他的胃不再感觉那般恶心难受了。
“主子，您慢点，慢点！”
黄锦如同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眼巴巴地看着嘉靖仰头将玉瓶中的水大口地灌进肚子，却是生怕嘉靖会因此呛着，忙着在旁边小心地提醒道。
哐……
嘉靖将玉瓶中最后的水倒到嘴里，却是将玉瓶狠狠地丢向地上，玉瓶应声而碎，而他将含在嘴里的水吐了出来，又是愤愤地吼道：“水！”
“水！水！”黄锦忙是对着外面的小太监进行吩咐，而外面当即有了动静，一帮小太监和宫女将很多的水端进来。
冯保看着圣上又是喝水，又是将含在嘴里的水吐上，脸色慢慢转好，他亦是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圣上的身体最近出了状况，原本李太医说注意多休息即可。只是圣上却没将话放在心上，而是仍然我行我素，更是提高了灵丹的服用药。
只是效果似乎是适得其反，随着灵丹服用量的增加，圣上的身体反倒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嘉靖在挣扎一番后，无力地躺在软塌上。
李太医被叫了过来，在检查一番后，眉头深深地蹙起。话到嘴边，最后却是咽了回来，只说开几副药服用，让圣上注意休息。
黄锦却是不满了，一把用力地揪起了李太医的衣襟，咬着牙当即就要发怒。
虽然深知圣上最近的睡眠确实变差，睡眠时间亦是变短了，但这位李太医三番五次如此的敷衍，根本没能拿出行之有效的药方，这简直就是庸医的行径。
第八卷 明枪暗箭大明堂

第1079章 寡人无疾
哐……
正是这时，一个玉器破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黄锦刚刚还像是一头想要吃人的猛虎，身体当即一激灵，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般。他匆匆丢下身体瘦弱的李太医，急急地跑回到里面。
嘉靖的脸色已然恢复了七八成，实质他身体除了感到胃部不适外，确实没有什么太碍。此时卧躺在软塌上，那张清瘦的脸庞正是紧紧地绷着，眼睛盯着宫殿的上方。
“主子，请息怒！”
黄锦进来看着碎在地上的玉器一眼，再看着伏首跪地的几个宫人，心知圣上这火是冲着他的，当即在软塌前忙是跪着请罪道。
嘉靖阴沉着脸，将胸中的怨气撒出来道：“吵！吵！吵！吵得朕心烦！”
“老奴是担忧主子，所以刚刚才对那个庸医言语重了一些，不曾想惊扰到主子了！”黄锦的眼睛呛着泪花，显得委屈地解释道。
嘉靖倒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脸色缓和了一些，深知黄锦对他确实是忠心耿耿，便是语气软下来道：“朕的身体，朕知晓！”
黄锦听着圣上如此“深明大义”，悬着的心亦是轻轻地放了下来，甚至眼眶感动得又涌起了泪花。
李太医并不敢失礼，早已经跪倒在外面。在听到嘉靖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将悬在心头的大石放了下来一般，并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为何不敢直言病症，便是清楚有些话不可对圣上直说。如果他敢将病因指到灵丹之上，那等待他的结果并不是赏赐，而是身家性命不保。
昔日那一位太医院的师傅，正是因为口无遮拦，最终才招致了杀身之祸。若是他还不引以为戒，那他就太不将自己这条小命当一回事了，更是愧对于妻儿。
只是当下圣上已经知晓身体的情况，意识到灵丹会给身体带来害处，那他便可以直接劝圣上停止服用灵丹，进而可以对症入病进行根治。
隔着厚厚的帷幕，仍然能听到嘉靖那声叹息，而他的声音又是传来道：“这一定是上苍对朕的最后考验，一定是这样！”
这……
李太医的头抬了起来，眼睛一瞪，嘴巴微微张开，显得目瞪口呆地望着帷幕。敢情他是误会了，圣上并没有从玄修中醒悟过来，反而是越陷越深了。
“皇上……”
黄锦的脸上同样露出讶然之色，目光呆滞地望向躺在软塌上的圣上。这分明就是身体出现了病症，应该找神医进行根治，怎么又跟修玄扯上关系了呢？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大道将成，奴婢不胜欢喜！”
在黄锦失神的时候，旁边的首席秉笔陈洪太监却是喜上眉梢，突然大声地祝贺，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一般。
咦？
冯保却是乖巧地跪在旁边，在听到这个祝贺后，不由得疑惑地望向了陈洪。
按说，有着事情可以进行附和，但有些事却是万万不能。现在关系到皇上的龙体，这种事情应该是一起劝谏才对。
呵呵……
嘉靖发出了一阵轻笑，眼睛透露出了希冀的神采。
黄锦是从王府过来的老人，之所以能够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除了一份忠心外，还有就是极擅于揣摩圣上的心意。
虽然他很想指出圣上的身体出现了病症，这时应该进行医治，此事恐怕跟大道无关。只是他心里更是明白，圣上是一个极度执拗的人。
若是他现在敢直言不讳，败了圣上的“心意”。不管他服侍了多少年，得到的却是雷霆大怒，而他这位司礼监掌印恐怕得去守陵了。
最为重要的是，陈洪对他的位置早已经是虎视眈眈。若是他此时触怒于圣上，陈洪必定会趁机落井下石，从而将他取而代之。
圣上要的是顺心意的奴才，若是他不再顺心意，那他只会被取代，改由其他懂得如此顺从圣上心意的太监来接任他的位置。
“恭喜主子，大道将成！”
黄锦犹豫了一下，却是跪拜道贺道。
他遨了多少年，这才换得今日的地位，却又如何能够轻易舍弃呢？而他若是留在圣上身边，圣上迟早会醒悟，届时再医治亦不算太迟。
“恭喜皇上，大道将成！”
冯保等太监看着黄锦已经表了态，便是纷纷跟着进行道贺。不管违心与否，现在圣上并非身体有恙，而是大道降临前的最后一道考验，是一件天大的喜讯。
“朕如此心诚，不惜倾付国帑，上苍又岂会负朕？”
嘉靖听着旁边一阵悦耳的道贺声，仿佛是说给别人，又像是说给他自己，眼睛望着宫殿的上方显得无比坚定地说道。
四月，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季节。虽然偶有雨水的滋润，但更多时候还是阳光明艳的好天气，让到万物欢快地生长。
西苑，本是一处皇家园林，是帝王游玩射猎的场所。
随着嘉靖的入迁此处，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这里陆续修起了宫殿和道家修筑，从而形成了当下的一个宫殿群。
虽然宫殿增添了很多，但这里仍然不乏花草树木，特别还有几棵参天大树，给这一座宫殿群带来了少许的阴凉和夏风。
在大明的官场中，谁都想要享受这里的夏风和阴凉，但能够进到这里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至今仅仅有三位阁臣。
无逸殿，次辅值房。
身家蟒袍的徐阶端坐在案前，在空气中那股檀香的提神下，正在聚精会神地票拟着奏疏，很享受这一种手握大权的感觉。
他现在虽然还是次辅，但他在票拟之时，有时会错以为他已经是首辅了。只是他翻到一份奏疏后，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沉默了良久。
吴山那日进入西苑面圣，当面请求停止三清道观和祭坛的工程，结果被圣上赶出了万寿宫。这个事情对他这一位时时关注万寿宫动静的次辅，自然不算是什么秘密。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吴山被圣上一顿喝斥后，似乎还不打算善罢甘休，竟然又呈上了一份奏疏。

第1080章 国事之争
“微臣礼部尚书吴山谨奏：今直言于君，为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久安。微臣于乙未年探花及第，入翰林，任编修，时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乃明君之象也。然，圣上痴于玄修，耗国帑于道观祭坛，而今国库空虚。若再修三清道观及祭坛等工程，今是宗室禄米无发，他日灾祸降临，必是民不聊生。恳请圣上废工程，国帑用于社稷……”
吴山心中似乎压积已久，在奏疏中洋洋洒洒数百字，陈明了其中的弊端，再次恳请嘉靖停止三清道观及祭坛工程。
徐阶沉默良久，突然将一名名为丁士美的司直郎叫了进来，对着他直接吩咐道：“你跑一趟户部，将高尚书请到我这里吧！”
丁世美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这间次辅值房，直接匆匆前往户部。很多时候，司直郎干的就是这一种跑腿的活。
高耀自从刘畿倒台后，亦是惶惶不可终日。在得听徐阶找他后，并不询问其中缘由，便第一时间匆匆地赶了过来。
进到这间值房，他顾不上额头上的汗珠子，显得气喘吁吁的模样，当即恭敬地询问道：“徐阁老，您找下官过来所为何事呢？”
徐阶正在处理着奏疏，认真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望向高耀这个胖子，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不耐烦，心里不由得感到满意，亦不枉自己打算拉他一把，便是将吴山的那一份奏疏递过去道：“你看看吧！”
高耀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地接过了那份奏疏，并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在椅子上坐下。在看过这份奏疏的内容后，脸上当即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吴山出身于翰林院，又贵为礼部尚书，还有一个如此有前程的女婿，但却偏偏这般犯傻。圣上一心醉于修玄，最近更是显得迫切，当下劝圣上简直就是在寻死。
在看完奏疏的内容后，高耀却不知除阶肚子里卖什么药，当即直接询问道：“徐阁老，你叫下官过来，却不知有什么可效劳的？”
“你觉得吴山这个提议，如何？”徐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望着他认真地反问道。
高耀迎着徐阶的目光，断然地回答道：“汝等贵为人臣，自当为君分忧。不过是区区一帮勋贵闹事，便让圣上停止玄修，下官自然不会认同吴曰静之见！”
“好，那你随老夫一起面见圣上吧！”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
随着他分到越来越多的奏疏，开始正式参与到票拟工作中，他对大明的现状自然要比吴山更是了解。只是他更加明白，这个事情该如何站队。
“敢不从命！”高耀闻言大喜，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二人一起到了万寿宫外，报上了姓名。如果仅是高耀到来，却不一定能进去面圣，但跟着徐阶自然不会有太大的阻碍。
很快，一名小太监出来将他们领了进去。
“徐阁老，陛下在玄修，还请稍等片刻！”冯保从里面出来，对着进来的徐阶小声地说道。
没多会，身穿蓝色道袍的圣上出现。
嘉靖看过已经摆在案上的那份奏疏，便知晓徐阶的来意，先是冷哼一声，沉着声音地询问道：“徐阁老，大明的财政当真如此窘迫了吗？”
在语气中，明显透露着浓浓的不满。却不知是对财政情况的不满，还是对吴山的行径的不满，或是这两者皆有。
“皇上，此事恐怕得问高尚书了！”徐阶上前，当即将高耀推到了台前。
若是在以前，这些事情嘉靖不会召来户部尚书，而是直接询问于严嵩。只是现在高耀就在眼前，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高耀感激地望了一眼徐阶，这果真是一个好盟友，而他早做准备，上前当即一本正经地道：“启禀圣上，大明的财政是紧迫一些，但其中因由并非一言能概之。不过，吴尚书之言为危言耸听，微臣认为事情远远还没到祭坛停工的地步？”
“此话怎么说？”嘉靖的眼睛微微一亮，语气平缓地问道。
徐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深知这里深藏着一个小游戏。
圣上不仅要独断专行，更要一个好声名。他总会摆着一位明君的风范，而下面的人必须按着他的愿意行事，且还要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身上。
严嵩为何能够伫立于朝堂二十年而不倒，正是因为他一直按着圣上的愿意行事，且将很多的骂名主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高耀同样研究了嘉靖二十多年，这时迎着嘉靖的目光，显得忠心耿耿地回答道：“皇上，只要再拖两个月，夏粮运到京城，一切都能够迎刃而解！”
徐阶听到这番话，心中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且不说，新米运到京城要费不少时日，两个月时间怕是不行。这九边的军饷、兵粮、官员俸禄等都需要用钱，到那时更不可能将钱挤给这帮底层勋贵。
高耀这一番话，根本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时到如今，大明的财政是入不敷出，若是继续丁吃卯粮，最终只会是无粮可吃。
如果事事都盯着新税上，最终肯定让到大明的财政越陷越深。
另外，此次拖欠这帮勋贵的禄米远不止区区一万两，这一万两只是那帮勋贵当前所要求的数量。而若再拖两个月，那他们索要的必定不再是一万两了。
当然，他虽然能够看到这些问题，但却深知此刻应该闭口不言，不可逆圣上的愿意而行。
“嗯，那就依高尚书所言，此事再拖上一拖吧！”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是打定主意道。
虽然他心里亦清楚，这并非一个好的解决方法，但他扩建天坛的计划断然不可中止。现如今，只能是“听从”高耀的提议，将事情再拖一拖，由夏粮来填这一个窟窿。
事情到了这里，却没有就此了结。
徐阶却是睥了高耀一眼，而高耀又是上前，显得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拱手朗声道：“皇上，吴尚书在士林拥有极高声望，而今日之言过于危言耸听，且如此草率上疏，恐引其他官员争相效仿，此举有卖名之嫌。”

第1081章 匕现
万寿宫，殿内的檀香在空气地弥漫开来，君臣分尊卑而居。
嘉靖懒散地依靠在一个枕上，并没有受到君王举止的约束，浑身多了一些洒脱，正是漠然地打量着外面的两位重臣。
或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或是炉火纯青的权术，令他一直能够将臣子玩弄于鼓掌，故而眼中更多是傲然，从来没有所谓的忌惮。
“皇上，吴尚书在士林拥有极高声望，而今日之言过于危言耸听，且如此草率上疏，恐引其他官员争相效仿，此举有卖名之嫌。”
高耀的长相不俊郎，个子并不高，体形较胖肥，在这个看相貌的官场并不起眼。只是他激扬陈词之时，整个人却是呈现着铮铮铁骨，显得那般的正义凛然。
说到动情之处，他不仅口沫横飞，连同眼眶都涌起了泪花，活生生的一副忠义之臣的形象。
官场从来都不缺乏斗争，明枪暗箭更是屡见不鲜。
在较短的时间内，户部连换五任户部尚书。虽然主因是大明财政已经到了近乎无可救药的地步，任谁都不可能有逆天之力，但如此频繁更换户部尚书跟朝堂政斗同样紧密相关。
哪怕是刚刚被迫辞官的左都御史潘恩，亦是因为在安排他儿子一事上落下了话柄，从而被严党和其他势力疯狂地攻击，从而被迫去职。
当然，他去职之时的缘由，同样深含杀机。
潘恩因“父子不同朝”，而选择了告老还乡。那严嵩父子呢？若是三年孝满，严世蕃重返朝堂，不亦是父子同朝了吗？
高耀跟吴山往日并无仇恨，甚至还有一份浓厚的同科友谊。只是官场便是如此，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各自的利益得失。
高耀自刘畿去职后，便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此时，他需要将吴山拉下来搅乱朝堂这潭水，同时他已经揣摩到徐阶拉他过来是想要除掉吴山的意图。
正是如此，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摒弃这一份所谓的同科友谊，果断出手进行犀利的攻击，矛头直指“自寻死路”的吴山。
黄锦在一旁不吭声，自然是事不关己，并默默地望向了嘉靖。
冯保原本想退出去准备灵丹，只是听到这话却是停了下来，但脸上没有任何的担忧，目光显得戏谑地落到高耀的身上。
虽然高耀说得激情洋溢，表情亦很是到位。只是圣上对吴山素来有好感，今日之事更不是无的放矢，圣上又怎么可能惩罚于吴山呢？
再说了，这高耀恐怕都不知晓自身难保，如今却还想要攻击一位礼部尚书，这岂不可笑吗？
“徐阁老，你认为如何？”嘉靖对这一种纷争似乎早已经是司空见惯，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倾向性的表情，而是望向徐阶咨询道。
对于这一个结果，黄锦却不感到意外。圣上如果有兴致之时，会主动进行“火上浇油”，让到下面的臣子陷于到纷争之中，而他则是作壁上观。
徐阶身矮体瘦，永远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宛如老好人般拱手道：“启禀圣上，微臣认为吴尚书并非卖名求直！”
此言一出，别说是黄锦和冯保等人，纵使是高耀都不由得讶然地望了徐阶一眼。
如果严嵩离开大明首辅的位置，那徐阶的最大威胁者，并不是深受圣上恩宠的阁臣袁炜，而是已经担任了六年礼部尚书的吴山。
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从翰林院一步步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是士林公认的楷模官员。且他性情刚正，又因为是《谈古论今》的总编，已然成为士林中最有声望之人。
在声望上，吴山不仅凌驾在袁炜之上，比徐阶更是高出一大截。
要知道，虽然徐阶出身翰林院，但在翰林编修的位置上便被外放地方。现在能够官至大明次辅，一来是有夏言昔日的提携，二来则是以青词邀宠，甚至有严嵩的提携。
在青词一事上，实则落下了话柄。尽管天下的官员都想通过撰写青词得到圣上的青睐，但很多官员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对这种行径都显得不屑。
徐阶在入阁近十年的时间里，都是唯严嵩之命是从。从最初的将籍贯迁往江西，而前些年为了减轻严家父子的猜忌，竟然将亲孙子给孙子做妾室。
在这个时代，亲室的地位相当之低，不少人直接会将妾室赠予他人。但令满朝皆惊的是，徐阶这位堂堂大明次辅竟然做出了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哪怕他的学生都看不过眼了，特意跑到徐府婉转地说：老师，外面的人说你是严嵩的小妾。
徐阶入仕已经将近四十年，但却没有赢得太高的声名，甚至都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有的是“佞臣”和“小妾”等称谓。
昔日他的门生杨继盛因弹劾严嵩而含冤入狱，而徐阶却是选择默不作声，最终令到杨继盛死于狱中，徐阶更是落下了妄为人师的骂名。
不管后世如何，当下徐阶的声名可以用“狼藉”来形容，并不是百官所认为理解的大明首辅人选。
当然，徐阶的声望输于吴山，但圣恩却是吴山拍马不及。特别是在亲近重修万寿宫一事上，更是为着他的履历增添了光彩的一笔。
徐阶终究不是真正的刚正之人，而是一位官场的老狐狸，却是话锋一转道：“微臣相信吴尚书对陛下的忠心，但高尚书的顾忌并非全无道理。大明财政面临难关，当下理应同舟共济，静候夏粮到京。今吴尚书上疏危言耸听，圣上将奏疏留中尚可，但奏疏一旦公之于众，恐引其他官员惶恐，此举实为大大之不妥。”
攻击吴山的力度已然是大大地减弱，但摆出的理由却变得更加的充分，同样对吴山有着更强的有杀伤力。
高耀听到这一席话，眼睛敬佩地望向了徐阶，发现自己当真是拍马不及。
嘉靖的一只腿竖立，另一条脚随意伸直，一副要看戏的架势，但此刻腰杆一直，脸上涌起一抹寒意，深知徐阶所言不虚。
当下的礼部有财政的问题，兵部和工部同样一直张口要银子。若是引发官员的非议，将舆论的焦点放在财政一事上，那当真逼得天坛的工程中止不可。
“不好！”
冯保一直在观察着事态的演化，在听到徐阶的一番话后，便是扭头望向了圣上。看着圣上的表情，心里当即咯噔一声，不由得又是望向了徐阶。
他发现这小老头当真不简单，一句话便指明事情的厉害之处，从而诱发了圣上的逆鳞，事态恐怕是要对吴山大大的不利，甚至会因此而丢官。

第1082章 坦白
嘉靖不是一个喜欢将想法写在脸上的皇帝，更不会事事都跟重臣商议，而是淡淡地说道：“若无他事，汝等退下去吧！”
嘉靖的心里已然有了决断，吴山的命运恐怕是有忧无喜了。归根究底，还是吴山不该上这一道跟圣意相讳的奏疏，更不需要成为徐阶的“眼中钉”。
徐阶恭敬地施礼准备离开，虽然他同样无法判断圣上会如何处置，但断定吴山是凶多吉少，已然是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
虽然严嵩才是他当下最重要的目标，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特别林晧然那个后生极是难缠，对吴山同样要时时警惕。
这一次，若是能够直接除掉吴山，自然是可喜可贺。但能够让圣上对吴山产生敌念，那亦不枉他废了这一番功夫。
正是这时，高耀却是上前，突然跪地朗声地说道：“皇上，微臣还有一事！”
黄锦等人纷纷疑惑地望向了高耀，却不知这位户部尚书要说什么事。
“说！”嘉靖从案上的奏疏拿起一份，显得冷漠地道。
徐阶看到这一幕，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高耀的眼眶涌现泪花，显得忏悔地说道：“启奏陛下，微臣那日所献的龙涎香是在京中所买，事后微臣思量事有不妥，故而连日寝食难安，便是派人进行深入调查，却是查得……”
嘉靖的手里已经抓起了一份奏疏，在听到这一番话后，便是放下了奏疏，阴沉着脸地望着他道：“你查到什么了？”
高耀一咬牙，仰起了那张胖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显得痛苦地回答道：“微臣所购之龙涎香，实乃由宫中流出！”
此言一出，四下的宫人当即惊若呆状。
龙涎香从宫中流出，那自然不是高耀一个外臣能够为之，必定是他们中有人趁那日失火盗取了龙涎香，矛头已然指向了他们这帮宫人。
最为重要的是，向来英明神圣的皇帝陛下却是闹了一个大乌龙。
这龙涎香由宫中所出，自然是属于皇上的东西。只是皇上接受高耀的龙涎香的时候，不仅给高耀赐了七百六十两白银，还赐予一个太子太师的头衔。
宛如是平地响起一声雷，将很多人都炸得外焦里嫩。
“高爱卿，你所说之事，实质朕早已经知晓！”嘉靖显得并不意外，而是将奏疏拿在手上，显得冷冷地望着他道。
高耀背脊当即涌起一股冷意，便又是进行请罪道：“微臣有罪，错将皇上的龙涎香当成臣之物转献于皇下，请皇上降罪！”
“你是有罪，简直是罪不容恕！”嘉靖的脸上亦是动了真容，当即进行大声指责，但转而又是说道：“若非你今日坦白，朕必治你大不敬之罪！”
“微臣罪该万死！”高耀当即伏地长跪，心里害怕到了极点。
徐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跪地忏悔的高耀。
去年万寿宫大火，所有宝物付之一炬，这事确实有些蹊跷。只是火灾之后，仅剩下一片废墟，大家的注意力又放在重建一事上，自然将宝物归为焚成土灰。
只是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而宫人历来贪财。几年前的司礼监太监陈彬趁着督工之便，大肆敛败，最终从他的宅子抄得三十多万两白银之多。
那夜发生火灾，难免有宫人会铤而走险，趁着混乱偷偷跑进宝库中偷取一些重宝，然后再肆机卖予京城中的达官贵人。
在万寿宫修建完毕，圣上又是下旨让百官进宝，这更是让到宫人有脱手的机会，同时亦会让这些被盗取的宝物浮出水面。
徐阶微微感到不解的是，龙涎香是一团粘物，只需要轻轻捏几下便能改变形状。纵使是献于圣上，圣上亦不可能会发现破绽才对。
只是，真相很快浮出了水面。
嘉靖的声音又是响起，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道：“你当真以为能欺瞒于朕吗？刘畿所献的白灵芝，同样是从宫中流出，亦是本属朕的物件吧？”
徐阶听到这话，脸上当即一阵释然，算是解释得了刘畿被勒令闲坐之迷了。
刘畿若是献上真宝，自然是会加官晋爵，但若是拿着皇上之物献于皇上，那简直就是欺君。亦是如此，刘畿算是有过无功，自然要被“惩罚”。
只是让徐阶不清楚的是，不知是刘畿暴露了高耀，还是高耀连累了刘畿。
“皇上圣明！”高耀自然不会再隐瞒，当即落下悔恨的泪水，同时涌起了一丝侥幸。
在刘畿被勒令闲住之时，他便是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在一番思量之后，他猜测根源恐怕是出在献宝一事上，他们的行径恐怕已经被圣上知晓。
几经打探，他猜到揭露此事的人不是他人，正是最大的获益者新任顺天府尹林晧然。
林晧然那日入宫，真正的意图并不是要给圣上献宝，而是直接将这一件事捅到了圣上这里。这亦解释得了，为何林晧然进宫献宝之后，明明没有献上重宝，反而得到了顺天府尹的位置。
虽然刘畿被严惩，而他这位罪魁祸首连日却是安然无恙，但他却没有轻易否决林晧然捅破此事的推论。
他又找来了幕僚做深入的分析，并做了一个大假的假设。之所以他能够安然无恙地支持到现在，恐怕不是他没有暴露，而是圣上在等候时机。
圣上能够对“戴罪”的刘畿直接动手免官，却不可能无缘无故免去他一位户部尚书。最为重要的是，圣上恐怕是不想让这个丑闻公之于众，从而会寻找其他理由对他进行革职查办。
事情证明，他的推论并无错误，他主动坦白事实真相这步棋，已然算是走对了。若是不然，再拖上一天，他便可能直接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滚蛋了。
一念至此，他浑身的寒毛炸立，心里同时涌起了一分侥幸。
嘉靖确实有着复杂的心思，却是出于驾驭重臣的需要，转而又是望向徐阶道：“徐爱卿，你认为朕应该如何处置此事？”
此言一出，黄锦等人纷纷望向了徐阶，却是看这位精明的大明首辅会如何应对。

第1083章 徐阶的应对
自从高耀出任户部尚书后，徐阶跟高耀已然是越走越近，这已经是朝朝公认的事实。
特别在刘畿的事情上，前者推荐了刘畿出任顺天府尹，而后者则帮着刘畿献上了白灵芝，这无疑从侧面佐证二人的关系匪浅。
当下高耀所犯的事情，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关键是要如何进行定性了。
众人亦是好奇地望着徐阶，不知这位大明次辅是要偏袒于高耀这一位盟友，还是选择进行大义灭亲。官场历来复杂，很多事情很难预测，谁都不知道徐阶跟高耀的真正关系。
高耀的心里涌起一份寒意，若真要被认真追究起来，此次可谓是罪大恶极了。
他将原属于圣上的龙涎香以私物呈于圣上，从而换得了七百六十两银子和太子太师衔，给他扣上一顶欺君的罪名都不算冤。
想到这一点，高耀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了徐阶。虽然他并不可能威胁到徐阶的地位，且他还在重建万寿宫一事上帮了大忙，但亦是担心徐阶会落井下石。
正所谓，人心隔肚皮。就像他毫无心理障碍地对昔日的同科吴山下狠手一般，徐阶为了撇清他自己，难免会对他下狠手。
冯保心里亦是好奇，便是不动声色地望向了徐阶。他心知徐阶是一个善于隐忍的人，更是一个处处懂得保护自己的政客，却不知道徐阶会如何选择。
“皇上，现在宫里出了贼人，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揪出此贼，追回那日被盗之宝物。”徐阶的脸色一正，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不得不说，徐阶是一个极聪明的人。面对着这一个选择难题，却是轻松地将焦点转移到那个家贼身上，且还是如此有理有据。
相对于治罪，这“追赃”无疑更具实惠，亦是当前最应该做的头等大事。
“徐爱卿，那你以为应该如何做？”嘉靖却是不动声息，又是望着他询问道。
徐阶抬起头迎着嘉靖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答道：“启禀圣上，微臣认为可从宫内查起，亦可顺着高尚书的线索查起，微臣相信从这两条线索追查，定能揪出那个贼子，从而追回一些失物。”
“皇上，微臣愿意全力配合，一定为陛下揪出此贼，从而寻回陛下所丢失的重宝。”高耀的求生欲很强，当即主动请缨道。
“徐爱卿，你无须忧虑此事！朕日前已经进行追查，已经将那几名贼子都揪了出来，当下关在东厂诏狱审问，相信不日便有结果！”嘉靖听着徐阶并没有太好的建议，便是开诚布公地说道。
那日得知真相之后，他自然不可能不进行调查。只是那晚救火之时，场面太过于混乱，且浑水摸鱼者并不止一人，故而调查起来很是麻烦。
当然，他已然将盗取龙涎香和白灵芝的太监揪了出来，从而是彻底坐实了刘畿和高耀的罪责。
高耀刚刚燃起的希望，当即像是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般，深知此次是凶多吉少了。他原本想要戴罪立功，却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冯保听到东厂诏狱四个字，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那几个人进到那里，凭着陈洪的整人手段，恐怕是没有机会活着出来了。
“徐爱卿，你说朕该如何惩处高尚书呢？”嘉靖并没有理会如同丧家之犬般的高耀，而是抬起头望向徐阶询问道。
事情绕了一圈，问题还是绕了回来。问题的选项再度摆在徐阶的面前，此次他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了，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黄锦等人听到嘉靖的话后，不由得又好奇地望向了徐阶。
徐阶显得很是从容不迫，当即朗声地回应道：“皇上乃大明天子，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微臣认为，纵使给高尚书十个胆亦不可能敢胆欺瞒于圣上，更不可能逃得出圣上睿智的眼睛。其定然是受奸人所蒙骗，故而一直被蒙在鼓中，献宝之时才能做到毫无破绽，这才犯下此等荒谬之事。微臣恳请陛下网开一面，饶过高尚书这个无心之失，不可因一个小小的贼子而乱了朝堂！”
在这一道选择题中，他毅然选择了保下高耀这一位盟友，只让高耀承担了一项“无心之失”，更是理直气壮地求情。
黄锦深深地望了徐阶一眼，然后又扭头望向了嘉靖，最后轻叹了一声。不得不说，这几十年的君臣关系，令到徐阶已经摸清了当下圣上的性子。
在求情之后，徐阶巧妙地抛出了“皇上乃大明天子，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这既是拍了一个马屁，同时指明皇上时时刻刻能够拿捏着高耀。
与其说是徐阶为高耀求情，倒不如就是徐阶在“维护”圣上的脸面，劝他低调处理这件事，不然让这件事成为朝堂谈论的焦点。
“若非徐阁老为你求情，且念及你是受人蒙骗，就凭你做下此等荒唐之事，朕定不会轻饶于你！”嘉靖严厉地进行呵斥，已然是要网开一面了。
虽然他很想严惩高耀这个死胖子，但亦不得不顾及处置这位户部尚书之后的影响，更不想被扣上被人蒙骗的帽子。
高耀闻言大喜，眼眶当即涌起泪水，忙是朝着嘉靖进行跪拜道：“微臣谢圣上隆恩，日后定全力为圣上谋得重宝，以报圣上的隆恩！”
这并不是一句虚话，而是他已经打定主意寻回一件重宝进行“赎罪”了。他深知这件事情并不算完结，接下来若没有良好的表现，必定还会给圣上找理由拿下。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论他是动用自己的所有资源，还是请求两淮商团进行相助，他都一定要给圣上弄来一件重宝，从而抵消此次的过错。
说起来，当今圣上虽然独断专行，但无疑是一个极厚道的人。只要他们这帮臣子献上重宝，纵使是犯了一些过错，圣上通常都会网开一面。
现如今，虽然在徐阶的相助下，他总算是惊险过关，但笼罩在头上的危机却还没有散去。
“你们下去吧！”嘉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兴致，淡淡地挥手道。
冯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高耀安然无恙，眼睛却是难掩失望之色。他认真地望向了徐阶，算是对这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有了新的认识。
要知道，在得知龙涎香的实情后，圣上可是龙颜大怒，对高耀可谓是恨之入骨。这些年，还没有被圣上痛恨的人，最后能够全身而退的。
但偏偏事情到了这里，在这个小老头的巧舌如簧之下，竟然令圣上改变了原意，从而让高耀这个死胖子躲过一劫。
“微臣告退！”徐阶显得云淡风轻，恭恭敬敬地朝着嘉靖施礼，便是转向离开。
一场原本惊涛骇浪的风波，却是消失于无形。

第1084章 巨震
四月的夜，透着丝丝的凉意。西苑本就算是一个避暑之所，阵阵的晚风从湖中徐徐地吹来，令到这里变得很舒服。
万寿宫的灯火已经亮起，不断有宫人在那里进进出出。虽然仅服侍一人，但这一位却是大明的国君，故而事务显得很是频繁。
身穿白色道袍的嘉靖坐于案前，如同以往一般，正在处理着呈送上来的奏疏。
他不仅是一个勤勉的皇帝，更是一个聪明的皇帝。为了避免陷入文官的“奏疏潮”中，他对一些屡屡挑事的文官直接进行严惩，对不老实的官员进行打压。
为了让地方官员“懂事一些”，他还大力扶持着严嵩。由严嵩镇压着那些不安分的官员，让他们少向朝廷张口要钱要粮，多花精力继续地方的稳定。
正是如此，每日奏疏的量大大地减少，令到他有足够的精力对付这些奏疏。
仅是这一点，实质上还是不够。经过多年的研究后，他又将精力放在人事和钱财上，其他的小事则交由内阁处理。
嘉靖将这些经过司礼监筛选过的奏疏翻阅，眉头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在这些奏疏之中，已然是多了一些地方官员要钱修河堤等工程的奏疏。其中，便有淳安知县海瑞说淳安百姓屡遭倭患，竟然奏请朝廷要为淳安减免税贼。
虽然他深知这些年的财政主要用于工部，除了先前的外城大工程，还有三大殿和刚刚重建完毕的万寿宫，以及大量的道观和祭坛等，地方的水利工程等确实是要维修，甚至要对一些地区进行减免税赋。
如果在前几年，倒还能挤出一些银子。只是当下再挤的话，那他的三清道观和天坛真是不会修了，要停止他的修玄大业。
“当真是可恶！”
嘉靖将奏疏丢在案上，脸上浮起了怒容。分明知晓他正处于修玄的关键时期，结果这些臣子不仅不能帮他分忧，竟然还意图要阻止于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将这帮不懂事的地方官员全部进行罢免，换上一些听话懂事的官员。
一念至此，他有些后悔为了削弱严党，改由郭朴担任吏部尚书并主持外察，结果换上了这一批令他心烦的地方官员。
“主子，该用丹了！”
黄锦领着宫人到来，跪在嘉靖的身旁，并轻声地提醒道。
身后端着盘子的两名宫女都是跪着，面对着这一位有些“斑斑劣迹”的皇上，她们是大气都不敢粗喘，显得是小心翼翼。
嘉靖将奏疏放下，同时扭头望了黄锦一眼。
黄锦从一名宫女的托盘取了一个玉瓶和一个金碟，正准备从玉瓶倒出一颗仙丹在金碟上。仅是一个眼神，他便猜到圣上的想法，当即从玉瓶子倒出了足足两颗红色的灵丹。
形势迫人强，陈洪可是一直虎视眈眈，大有将他取而代之之势。现在皇上要每次服用两颗，那他亦是只能乖乖照做了。
嘉靖却还是不满意，而是开口直接说道：“再倒一颗！”
“主子，陶仙师……”黄锦闻言大惊，当即就要进行劝阻。
嘉靖的脸一寒，直接质问道：“你是忠于陶仙师，还是忠于朕？”
“奴子自然是忠于主子您，只是陶仙师曾再三叮嘱，这灵药一次仅可服用一粒！”黄锦当即跪了下来，哭丧着脸地解释道。
虽然他迷恋于权力，只是陪伴着圣上已经四十多年，早已经将那份忠诚融入到骨髓之中。或许正是这一份忠诚，令到他亦是成为圣上最为信任的太监。
“朕是真命天子，是身具大运之人！现在是大道的最后考验，你亦想跟吴山一般做一个忤逆的臣子，是想要阻止朕吗？”嘉靖脸上露出怒容，大声地进行质问道。
嘉靖不仅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同时是这座宫殿的皇帝，他早已经习惯率性而为。
自从他十五岁登机之日起，天下并没有人能再拂他的意。杨延和虽然鼓动百官，更是搬出了周礼的大义，但他坚持率性而行，便有张璁、桂萼等一大帮忠臣为着他冲锋陷阵。
这一位昔日执拗的少年，虽然已经成了五十多岁的老头，但性格显然没有改变多少。当然，在他看来，这是他道心坚定的表现。
“老奴不敢，老奴愿成为主子大道的祭品！”
黄锦服侍了嘉靖四十多年，又岂是不知嘉靖当下是真怒了，便是伏地表忠道。
如果是在以前，他进行劝阻，还能换得圣上认为他是忠诚的表现。现在他若还进行劝阻，圣上自会认为他是修道的阻碍者。
随着圣上的身体出现一些状况，当下的圣上明显对修道更加急迫，故而才增加了灵药的服用量。
在当下圣上的心里，世上仅剩下两种人：一种是助他问长生的忠臣，一种是阻止他长生的逆臣，而黄锦自然要做前者。
陈洪跟冯保在旁边帮着梳理奏疏，听到嘉靖的呵斥后，亦是匆匆地跪倒在地。只是陈洪偷偷地望着嘉靖，很希望嘉靖将黄锦给拿下。
嘉靖阴沉地望着黄锦，最后却是松口道：“起来吧！下不为例！”
“老奴谢主隆恩！”黄锦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忙是施礼道。
陈洪的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倒是冯保如同一个局外人般，暗暗地记下了这一切。
事情倒亦是神奇，在服下三颗灵丹后，嘉靖叫来冷落有些时日的寿妃，当夜显得龙精虎猛。
翌日，京城的官场传来了一个巨震。
当朝礼部尚书吴山因一道不合时宜的奏疏触怒于圣上，当下被勒令停职在家自省。
在这一个月份，很多官员都以为吴山六年任满，加上吴山所拥有的资历和声望，入阁已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万万没有想到，吴山却是遭遇了如此的一个重创。
当下吴山是停职自省，接着免不得就是要闲住，甚至是直接下旨勒令他辞官了。一个公认阁老的最佳人选，甚至是下一届首辅的最佳人选，但当下却极可能要远离朝堂，令时人唏嘘不已。

第1085章 京中反应
整个事情的始末，很快便是被京中的官员所知晓，吴山的奏疏原文亦流到众多官员的手上，当即便引起巨大的反响。
值得一值的是，通常奏疏内容只有皇上和内阁有限的几位阁臣能够看得到，但为何短短时日，便会搞得人尽皆知呢？
首先，官员的奏疏太多数是经过通政司上呈，原疏和揭帖副本会分别送给皇上和内阁。正是需要经由通政司，通政司这种自律性差的官员，便可能成为一个奏疏内容的传播源头。
其次，奏疏到了皇上和内阁那里，一旦给出了批示，便会下发到六科廊。由六科给事中抄送，接着发给相关部门，这奏疏的原文便光明正大地外泄了。
甚至有的官员为了求名，不仅给给通政司送去奏疏和揭帖形式的副本，且直接给六科廊亦送了一份，他自己便是信息源。
若是圣上这一次将吴山的奏疏“留中”，纵使是通政司外泄，亦不敢大范围传播。只是吴山的奏疏被批复，内容便会彻底曝光了。
“今直言于臣，为正君道，归臣职，求万世久安……恳请废工程，国帑用于社稷。”
在这一份奏疏中，吴山的言辞虽然不算多么激烈，但毅然是一副忠臣的形象，表达的意图无疑很符合很多官员的心思。
面对着当前财政困境，很多官员都希望圣上能够停止三清道观和天坛等工程，将仅剩的财政用于民生，而吴山无疑是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他们确实没有勇气上呈这道疏，但对吴山的举动，无疑是佩服和同样。现在吴山遭遇“惩罚”，这个事情自然很是不公。
不管他们私底下的作风如何，但都是读着圣贤书出身，对于周礼的世界很是向往。关于对与错的认知，更是有着清晰的观念，这亦让他们一直推举贤者居相。
“微臣恳求恕吴山无罪！”
“吴山乃明臣，请圣上宽仁！”
“我老师言之凿凿，何错之有？”
……
吴山在官场拥有极高的声望，隐隐已是清流派的领军人，另外还拥有三百余名门生。在事情传来之后，为吴山求情的奏疏可谓是络绎不绝。
朱奎，四十多岁，生得俊郎而颇有官相。由于出身贫寒，且二甲的名次靠前，便是直接被分配到都察院，现任户科给事中，官途可谓顺畅。
大明官员的腰杆子最硬，自然当属六科言官。他们哪怕身居正七品，但眼睛却是盯着朝廷大员，甚至连当朝首辅都敢于上疏弹劾。
朱奎进入官场，又是顺利地分配到都察院，亦是养成了强硬的作风。在林晧然没有回京之前，连徐渭都没怎么放在眼里，已然是京城戊午进士的领军人。
当下恩师遭受“不测”，他显得尤为活跃，却是四下走动并串联，拉拢在京的诸多同科跟着他一同上疏为老师求情。
朱奎自然不会将他们最有出息的同科忘记掉，坐着寒酸的马车来到顺天府衙，得知林晧然还在签押房办公，并没有理会衙差的阻拦，直接来到了签押房中，迈过房门槛便扯着嗓门道：“恩师蒙难，吾等为门生，当赴汤蹈火，尔愿共否？”
却不知是欺负林晧然过于年轻，还是他一贯如此的目中无人，强闯进来后，竟然还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进行质问。
签押房内，灯火通明，七、八个人正忙碌地批阅着试卷，而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亦是认真地审阅被举荐上来的试卷。
随着林晧然正式上任，顺天府的府试已然正式开始，这一项艰巨而又神圣的任务砸在了林晧然的肩上。
顺天府的考生不仅质量高，且人数亦不是雷州府和广州府所能比拟，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人数竟然达到一千余人，而从中选取一百名授予童生的功名。
在很多人的眼里，一个小小的童生自然啥都不是。只是对于这一千多名书生而言，却是他们进入官场必须拿到的关卡，有人为此熬白了头。
林晧然既是为了做好这一项工作，亦是为这帮学子打造一个公平的环境。他不仅兢兢业业地加班加点地阅卷，更是花重金请来多名幕僚，力争将这次府试做到公平公正选材。
正在忙碌的众人被突然进来的朱奎而受到惊扰，便是纷纷地抬头望去这位不速之客。只是看着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员竟然胆敢闯直接进来，且还如此大的口气，脸上不由得都流露出不解的表情。
“启禀府尹大人，是他直接闯进来的！”
外面亦是出现一阵脚步声，为首的两名衙差进来，看着朱奎并没有“行凶”，心里微微松了一大口气，便是进行解释道。
朱奎眉头微蹙，显得官威十足地对着两名衙差道：“本官造访，还需要通禀不成，下去！”
两名衙差扭头看着朱奎，发现这个人身穿七品官服，但能够拥有如此的官威，深知必属言官无疑，当即就灰溜溜地退下去。
朱奎看着这两名衙差就要退下，嘴角不由得微微地翘起。虽然他仅仅是从七品科道给事中，但不论到哪里，都能够高高在上，自然包括这小小的顺天府衙。
“来人，将他赶出去！”
林晧然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试卷上，根本就不曾瞧朱奎一眼，却是突然淡淡地命令道。
“汝敢！”朱奎的眼睛瞪起，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林晧然道。
且不说，二人有着同科的情谊，他堂堂的科都给事中，谁敢不给他几分脸面？现如今竟然将他直接赶去，让他颜面何存？
林晧然看完案上的那一份试卷，这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朱奎身上，浑身散发一直养着的府尊之威，显得淡淡又无比威严地正色道：“本府尹现今正在批阅试卷，而此事关乎抡才大典，关乎顺天府千余名考生的功名！别说你仅是七品的科道官，纵使是左都御史大人亲自到来，胆敢扰乱抡才大典，本府尹亦会赶出去！”

第1086章 喜与愁
林晧然的话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宛如重音般，在朱奎的耳旁炸响。
有着近四年时间的一府之尊经历，从雷州知府到广州知府，再到现在的正三品顺天府尹，令到林晧然早就养出了一股官威。
纵使他过于年轻，并没有朱奎这种标准的官相，但身上其所具有的官威，却不是一位从七品的户科给事中所能比拟的。
林晧然现在担任着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不仅有着傲人的出身，而且还拥有光彩履历，其实力已经在普通的六部侍郎之上。
现在他当真当怒，纵使是户部尚书高耀，亦得好好地掂量一番。
这……
朱奎面对着突然间发难的林晧然，像是重新认识这一位同科般，感觉眼前多了一座大山，致使他当即是瞠目结舌。
在他的观念之中，林晧然纵使再厉害，那亦不过是撞了头奖夺得一个好功名，而后有幸攀附上了老师这一棵大树。
只是如今，他突然发现眼前哪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年轻人，分明就是一位高不可攀的顺天府尹，一位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原本他所依仗的正是林晧然的年轻，只是迎着林晧然坚定而有威严的目光，却知道他先前猜测都错了，这根本就是一头野心勃勃的猛虎。
“是！”
正准备要离开的两名衙差闻言，眼睛当即一亮，便是恶狠狠地将朱奎架着拖出去。
当下林晧然最成功便是在于，他已经能够在顺天府衙做到政行令通。从最初的快班，到现在的皂班和壮班，无不是对他唯命是从。
“放开本官！放开本官！”
朱奎如同一头被触怒的猴子般，只是他终究是书生出身的文弱官员，又如何挣扎得掉两名高大衙差的束缚，声音渐渐远去。
众人纷纷望向林晧然，眼睛莫不是流露出敬畏之色。
“后日便发榜，还请莫受外界干扰，且本府完成此次抡才大典！”林晧然看着朱奎被赶了出去，显得处理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对着外面的幕僚道。
众幕僚纷纷拱手称是，又是重新投入于阅卷的工作之中。
孙吉祥将着刚刚选取的一摞试卷抱了上来，目光显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道：“东翁，此人官相了得，将来恐怕能为你所用！”
林晧然面对着孙吉祥的担忧，却是淡淡地摇头地吐了三个字道：“不尽然！”
如此对侍朱奎，这一位极有潜力的同科，自然有着他的考量。
且不说，这人如此无礼，他便没道理给对方好脸色。何况现在他主持府试，一旦响应朱奎的号召，主动参与到营救岳父的事情中去，只会授人以柄。
府试，虽然仅仅关乎一个微不足道的童生功名，但却是千余名书生的一个重要关卡。
偏偏这些年轻书生最容易受到鼓动，一旦他为了拯救岳父而“罔顾”院试工作，那他恐怕要受到舆论攻击，甚至有落榜的考生会将状子捅到皇宫。
正是如此，他根本不能跟着朱奎上疏为岳父求情，最好的办法还是趁着朱奎没有开口前，便直接将这个人赶出去。
何况，现在朱奎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亦不是什么救师心切，更多还是为着他的名声着想，是想要标榜他戊午科领军人的身份。
不管出于什么考量，他都不能任着朱奎胡来。至于朱奎会不会因此而结怨，他堂堂的正三品顺天府尹，若是连一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都不敢惹，那未免太窝囊了。
孙吉祥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看不上朱奎，但亦深知林晧然并不是一个做事冲动的人，却是换了一个话题道：“东翁，朱奎今晚已经找上门，您恐怕不能再坐视不理，否则恐引奸人攻击了。”
林晧然脸露苦笑，推心置腹地低声道：“本官如何不知，吴山既是我的恩师，又是我的岳丈，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只是你亦看到了，现在处于府试时期，他我根本不能上疏替岳父求情。何况，先生应该看得出，现在上疏的官员实在太多了，现在我如果还一窝蜂地上疏为我岳父求情，这根本可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他！”
说到最后，一直平静的他，亦是难免流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按着他的判断，嘉靖勒令吴山在家自省，主要是想要做一个姿态，同时让吴山主动上疏认个错，并没有将吴山革职的意愿。
只是现在，大家如此上疏求情，都认定吴山并没有过错。这便是向嘉靖表明，朝中上下都认同吴山，希望将三清道观和天坛等工程停止。
若是事态如此“闹”下去，哪怕嘉靖的本意是不想除掉吴山，那亦会改变主意，从而确保他三清道观和天坛等工程能够顺利执行。
“东翁所虑深远！若真是如此，东翁恐怕得找个机会，向外界传达你为此做出努力的讯息！”孙吉祥显得极是佩服，但又是忧虑地说道。
林晧然缓缓地摇头，接着认真地对着孙吉祥说道：“还没有到这一步！亦是有劳先生，看能否有良策救我岳丈！”
现在的情况，已然是恶化了。虽然他岳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但这么多官员一起上疏求情，无疑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是要置吴山于死地。
尽管情况不容乐观，但林晧然并不打算放弃治疗，而是想要将吴山从泥潭中拉出来。
却不得不说，这位岳父确实不懂得察看时势。
若圣上真是一位明君，便不会受徐阶的蛊惑，一意孤行地耗费巨资重修万寿宫。现在圣上怎么可能会因为宗室的禄米，而中止三清道观和天坛工程呢？
吴山可以拿刀子找高耀要钱，但却不能跟圣上要钱，这摆明是自寻死路之举。
偏偏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这个岳父却是越活越回去了，完全不懂得官场的趋利避害，不懂得以讨好圣上为己任。
现在倒好了，给对手露出了一个这么大的破绽，不论是严党，还是徐党，甚至是袁炜和郭朴的人亦是不介意落井下石，已然是身在危局之中了。
夜渐深，有人愁容满面，但有人却已经开始举杯庆祝了，一些府邸已然传出欢快之声。

第1087章 谋划
小时雍坊，高府。
自从这家主人升至户部尚书，便举家搬来了这个寸土寸金之地，且这是一处占地不小的宅子，彰显着这个家子的财力。
高家迎来了两位客人，高耀显得很热情地进行招待。先将两位宾客请至饭厅，喝得半酣之时，又将人请到了茶厅用茶。
这两位贵客身份不同非响，一位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明焕，一位则是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他们都是江浙人，跟高耀是同乡跟故交好友的关系。
高耀身穿一品官服，手握着茶盖子，轻拨着滚烫的茶水，显得很是惬意的样子。在轻呷一口茶水后，那双眯着的小眼睛望向了客座上的两人。
赵明焕是三甲进士出身，从小小的知县做起，得到了陈伯仁的帮忙，这才由知县进入监察院，而后一步步地熬上了这个位置。
都察院相对于六部，却是要差上一截。而他这个右副都御史只能勉强算是都察院的第四把手，地位自然要远逊于高耀。
赵明焕将茶盏放下，率先打破了幽默，显得谄媚地竖起大拇指夸道：“高部堂，你此次将吴山拖下水，这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呵呵……这其实是无奈之举！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本官亦不会行这一步棋，将我这位同科好友拖下水！”高耀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内疚，更多是一种无奈地答道。
陈伯仁虽然不在官场，但显得气度不凡，仿佛看穿世事般地说道：“高兄，官场便是如此，不是你死便是他活，换他吴山亦会这般对你！”
高耀的嘴角微微泛苦，心知吴山未必会这般对他。不过他心里并不后悔，吴山终究跟他不是一路的，而他帮着徐阶除掉吴山，徐阶亦会念他的好。
“陈兄，这话说得对！在这个官场，不是你害我，便是我害你！你瞧一瞧，现在的内阁恐怕要不平静了！”赵明焕附和了一句，又是意有所指地道。
高耀的眉头微微挑起，像是来了一些兴致地追问道：“赵兄，此话怎讲？”
“我得到风声，徐阁老近期可能要对严阁老动手了！”赵明焕压低声音，显得神秘地说道。
高耀跟着陈伯仁相视一笑，而陈伯仁直接说道：“赵兄，这并不是可能之事，而是必定之事！为了帮助徐阁老，我特意派了不少人手到江西扬州、苏州等地，打听严家的家财数额，而这些东西已经交到了徐阁老手中了。”
自从严嵩要对淮盐开刀后，他们便决定倒向徐阶，支持着徐阶将严嵩取而代之。
而后，双方又加深了合作，为了表明他们这边的诚意，自然是要搜罗严嵩的“罪证”，并将这些东西交到徐阶的手里。
到目前为止，双方的合作还算愉快。若不是被林晧然闹了这一出，当下他们并不是千方百计要保高耀，而是集中精力要对严嵩动手了。
“原来如此！”赵明焕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推倒严嵩的计划很早就已经开始。现在他能够听到风声，恐怕他们已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已然是打算发起攻击了。
吴伯仁并没有将全盘计划说给赵明焕的打算，便是换了一个话题，对着高耀表达歉意地道：“高兄，上次的事情是为兄思虑不周，不该将那些来历不明的龙涎香给你，险些害了贤弟！”
“陈兄，此事不能怨你。是我救刘畿心急，献上了很容易辨别的白灵芝，这才露了破绽，给那小子有了可乘之机！”高耀连忙摇头，主动揽起责任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且不说确实不能怪责吴伯仁，当下更应该同舟共济。
赵明焕插话道：“这吴山已经不足为虑，但林晧然现在担任顺天府衙，又是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此子终究是一个祸患。”
“赵兄，此言差矣！若是失去了吴山，那小子便很难再折腾起来！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十年内都休想入阁，根本不足为虑！”陈伯仁微微摇了摇头，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高耀端起茶盏微微点头，又是望向赵明焕说道：“赵兄，还请帮忙再加一把火，鼓动更多的言官上疏为吴山求情！”
“部堂大人，如举当真能置吴山于死地？”赵明焕点头应承下来，但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高耀轻呷一口茶水，显得很自信地说道：“圣上能容忍严嵩，却容不得杨延和，可知为何？”
“为何？”赵明焕很配合地追问道。
高耀将茶盏放下，这才公布答案道：“前者会很听话，而后者则是忤逆之臣，而圣上登基以来，一直要的是听话的臣子！”
不管吴山上疏的初衷是如何，但经过他这般的煽风点火，无数的奏疏为着吴山求情。原本是吴山希望中止三清道观和天坛工程，但当下就像是吴山率领文武百官要求圣上这样做。
此举，无疑是犯了当今圣上的忌讳，吴山焉有不被革职之理？
“好，那我再添一把火！”赵明重重地点头，很是希望吴山会栽这个大跟斗。
陈伯仁今晚是有备而来，看着事情谈得差不多，便是一拍双掌。那名贴身的随从将一个精致的木盒端了上来，恭敬地摆放在高耀的茶桌上，然后退了下去。
高耀并没有理会那个精致的木盒，而是带着疑惑和希冀地望向了陈伯仁。
赵明焕亦是疑惑地望向了陈伯仁，却不知他这是唱哪一出。
陈伯仁的脸上微微一笑，有些自鸣得意地说道：“高兄，为了这件东西，为兄可是下了不少血本啊！”
高耀的眼睛当即一亮，便是匆忙将那精致的木盒子打开，只是脸上却是一怵。
却见里面盛放着的毅然还是灵芝，跟着上次的白灵芝不同，这一次竟然是五彩灵芝。尽管是圣物无疑，但再度上呈灵芝，让他心里微微发毛。
陈伯仁看穿他的顾及，便是打下保票道：“高兄，您尽可放心！这是从东北那边搜罗过来的，并不属于宫中之物，你大可放心地呈于圣上！”
赵明焕咽了咽吐沫，有些羡慕地望向那个精致的盒子。心想，若是陈伯仁如此支持自己，自己恐怕不会混到现在才是区区的右副都御史。
“如此，多谢陈兄了！”高耀相信陈伯仁不会陷害他，便是收下了这一份重礼并感谢道。
他想要避过上次的祸事，仅仅将吴山拖下水还不够，还要给圣上献上一份重宝。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平息圣上的怨气。
三人又聊了一会，陈伯仁和赵明焕便是起身告辞，而高耀则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口。
随着高耀这边的煽风点火，却是一举将吴山再度推到火山口，已然被塑造成带头跟着当今圣上对着干的忤逆之臣。

第1088章 升迁利器
翌日，朝阳将这一座世界级大城染得金灿灿的，生活在城北的百姓宛如处于另一个世界般。
不管朝堂如何纷争，这里的百姓在这个京城之地，都是勤劳而安分地生活着，显现着这一个时代属于华夏的繁华。
随着林晧然升任顺天府尹，鼓楼一带变得更加的井井有条。受到严打的地痞流氓，遭到约制的衙门吏员和差役，一切都变得比以往要更好。
当然，能够维持当下良好的现状，不可能全靠林晧然的治府于严，底下数百名衙差的自律性，其实还是需要利益支持。
正是如此，这里暗藏着一个小门道，所有的摊贩每日都要订一份顺天日报。
仅仅四文钱一份的顺天日报，确实不能说多贵。按着某个捕头的话，就算是用来包裹东西，那亦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摊主都是明白理事的人，顺天府衙为着他们减少了这么多盘剥和骚扰，当下要他们掏这点小钱来买顺天日报，确实不算过分之事。
最为重要的是，当下街道的人流比以前要高出一大截，他们商贩赚钱亦比以前要容易，谁都不会过于在乎这区区的四文钱。
却不论是已经迷恋上了射雕英雄传的连载小说，还是喜欢报纸上新奇百怪的新闻，亦或者对报纸根本看不懂，这帮小商贩都选择每日订阅一份顺天日报。
正是靠着《顺天日报》的利益输送，再加上林晧然的恩威并施，致使底层的衙差被安抚住了，故而签押房能够政通令行。
由于顺天日报的普及，致使京城百姓对时政有更多的了解，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到现在的已然成为他们获取消息的最重要渠道。
只是跟着官员关注礼部尚书吴山的去留不同，京城的士子和百姓更加关心潇湘楼的玉灵的舞跳得如何勾人心魂，以及京城无头死尸案的进展如何。
随着林晧然正式上任，加上报纸有意无意的宣传，京中百姓惊奇地发现，这位年轻的府尹大人原来是一位断案高手。
却不论是轰动全城的灭门的大案，还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案，一旦到了顺天府衙那里，总是很快便能够真相大白。
“咱们的新府尹可以说是断案如神了！”
“这还用说的？人家在广东就被尊称为林雷公，根本没有他破不掉的案子。”
“说起来，还是那个刘三假冒知县的案子最是惊人，我昨日看戏子当真惊出一身汗呢！”
……
所谓是金子总是会发光，大抵便是如此。京城的百姓跟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京官有所不同，已然开始了解起林晧然的过往，便是发现林晧然在地方上已经有着极为光荣的履历。
当然，这一切跟联合戏院密不可分，随着各类关于林晧然的戏目上演，亦让到他的名声大大地提升，有更多的普通百姓将他视为林青天。
这一切，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而这人自然是最大获益者林晧然。
在吴山突然身陷险境之时，林晧然却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计划，让自己变得更加“上进”一些，已然开始为下一次升迁提前做准备了。
林晧然现在有翰林出身，有地方政绩，亦已经有些资历。但想要更进一步，却必定会受制于年龄，而年龄成为了升迁的最大桎梏。
他现在担任顺天府尹，虽然身处于京城，但终究是一府之尊。但若想要短期上任六部侍郎，或者出任尚书，那便是全天下官员的长官，届时必定会引起官员的强烈反对。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自然有打破这个桎梏的方法。一是继续熬日子；一是获取良好的官声，而林晧然却将目光落在官声上。
纵观整个大明朝二百多年，举人出身的官员没有十万亦有八万，但为何只有海瑞这个举人官能够官至两京左右通政、右佥都御史，死后还被赠从一品太子太保呢？
正是得益于海瑞拥有了极好的官声，从而令到他能够打破了举人官的桎梏，其成就却比绝大多数的进士官都要高。
不管是在哪个朝代，官声都是一项重要的政治资本，一把升迁的利器。若是他能够拥有海瑞那种良好的官声，那这年龄便不会受到阻碍，甚至能够在三十岁之前便入阁拜相。
文武百官有人敢骂皇上，但却不敢骂万民。若是民意支持林晧然升官，那文武百官的阻力自然会迎刃而解，毕竟谁都不会轻易跟民意相抗，从而落得臭名青史的下场。
正是如此，林晧然已然改变了策略，开始专心于政务，打算塑造一个“林青天”的高大形象。
当然，想要做到这一步，不仅需要花费力气进行宣传，而且还要彰显他的能力，而能力的最好体现自然是在破案上。
明思坊，某个宅子前。
京城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发生命案的几率要远高于广州城，自然比雷州城更加的不安定，几乎隔几天便能听到一起人命案。
这户人家的一位老太太突然辞世，他有儿子报备到顺天府衙。对于这种案件，历来都是“民不举，官不究”，官府顶多走一个流程。
只是京城百姓的法律意识显得更强，其邻居说前些日子还看望过老太太，老太太的气色很不错，便是到顺天府衙进行密告。
“走开！走开！”
一帮衙如狼似虎都出现在宅子前，显得凶神恶煞地驱赶着堵在门口围观的百姓。
“仵作到了！”
随着一个声音传来，门前的百姓纷纷望向了那辆马车。
在林晧然出任顺天府尹后，沈妍便成为了顺天府衙的首席仵作，而她毅然是一副女扮男装，再度化名为仵作沈六。
只是从马车下来的，并不是女扮男装的沈妍，而是一副素衣打扮的虎妞，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虎妞除了跟阿丽学习武世，跟着木英学习箭术，偶尔跟林晧然一起在后宅练铳，亦是很喜欢跟着沈妍一起去检查尸体。
虎妞显得精神抖擞，从马车上跳了出来。她并不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显得极为气派地仰起下巴，并大步走进了那个宅子。

第1089章 仵作虎妞
“刚刚那个女娃是谁啊？怎么叫她是仵作？”
“她是府尹大人的亲妹妹，偶尔亦会帮着破案呢！”
“别看她年纪小，六岁就敢上京找她哥哥，处理起事情来谁都比不上。”
……
围观的百姓目送着虎妞进到宅子里面，便有百姓纷纷打听起虎妞的身份，而有人当即显得很神气地道出了虎妞的来历。
虎妞跟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晧然不同，她时常在京城露脸，已然成为京城的一个小名人，关于她的事迹同样渐渐被大家所熟知。
特别前些日子，她亲自带着捕快抓拿严鸿，令到京城百姓无不是拍掌称快。
在京城士子中，林晧然的声望还能碾压住虎妞，但在这帮寻常百姓之中，虎妞反倒更受欢迎，对这个时常出现的野丫头有着很大的好感。
大家看着堂堂的府尹大人的妹妹竟然前来这里勘查案情，善良的百姓并没有过度的质疑，而是秉承着一种赞扬的态度。
虎妞宛如当初在长林村般，下田地干活或许放牛，通常都会换上一身粗布衣服。现在是前来勘查尸体，她自然不会穿那些漂亮的衣服。
只是这一套粗布衣穿在她的身上，并不显得寒酸，配着她挺拔的身形，显得干劲十足的模样，反倒有几分技术人士的风范。
四月的天气渐渐闷热，苍蝇显得更加活跃。
宅子外面看起来还好，但进到里面之后，当即看到这个家里的败落之象。在院子里，那个用来汲水的架子不成样子，水桶是补了又补。
进入庭院之中，前面便是正堂，两侧是厢房，而去世的老太太住在东厢房中。
虎妞做事的时候显得很是认真，那张肉墩墩的脸蛋不苛言笑，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认真地打量着前面的一切。在了解情况后，当即便前往张老太太的居所。
“林大小姐，这边请！”
一名显得精明的胖妇人热情地迎了上来，这无疑是死者的家属，显然是知晓虎妞的高贵身份，显得谄媚地在前面引路。
滋……
门被轻轻地推开，显得有些陈旧，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虎妞走进里面，眉头微微地蹙起，闻到飘散在空气中的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对着给他开门的胖妇人询问道：“你是死者什么人？”
“回禀林大小姐，死者是我娘亲！”胖妇人显得献媚地回应道。
虎妞古怪地打量了她一眼，便是询问道：“你娘亲患了什么病？”
“她的腿瘸了之后，这几年身体时而犯病，什么病都染了一些，搞得家里的银子都花在她身上了。对了，前些日子她还伤了脚趾头，还是我出的银子给她找郎中包扎的呢！”胖妇人立刻大吐苦水，旋即有邀功之嫌地回应道。
虎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如同小大人般，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她仔细地检查了炉子上的药坛子，又检查了一下床辅，还爬到地上朝着床底瞧了一眼，来到窗前还用手抹了一把窗沿，发现上面满是灰。
在胖妇人疑惑的目光中，她的眉头紧紧地蹙起，负着手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这位林大小姐唱的是哪一出？”
胖妇人望着虎妞离开，嘴巴微微地张开，脸上显得很不解的模样。
本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林大小姐只是过来扮家家酒，纯属是走一个过场，但看着她的言行举止，发现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风俗使然，张家已然设立灵堂，死者正安静地躺在棺材中。灵堂内挂起了白绫，两边燃起了蜡烛，还燃烧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一个披麻带孝的瘦妇人跪在棺材的左侧，在火盆旁烧着纸钱，正在那里呜咽地细声哭泣着，那双眼睛哭得又大又肿。
虎妞领着人来得灵堂前，却是对着那位哭泣的妇人发出请求道：“我想给这位老奶奶上一炷香，可以吗？”
哭泣的瘦妇人已然发现虎妞的来到，只是看着身穿布衣的虎妞出现，眼睛更多是一种茫然。
“当然可以，能得到林大小姐上香，这是我娘亲的福份！”胖妇人一直陪在虎妞身边，这时显得献媚地回应，并迅速给虎妞找来了一根燃着的香。
虎妞接过香后，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个棺材，接着显得恭恭敬敬地给死者进行上香仪式。对于死亡，对于亲人去世，她一直有着一种同情。
胖妇人看着虎妞上香，脸上当即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光彩一般。
虎妞上过香，却是对着瘦妇人语出惊人地道：“我需要检查一下死者的尸体！”
“这……不何！”身穿孝服的瘦妇人柳氏当即阻拦道。
还不待虎妞开口，胖妇人便是训斥道：“嫂子，你这是什么话？这一位是顺尹大人的妹妹，她要检查娘的尸体，那是娘的荣幸！你如此阻挠，莫不是隔壁的陈老六说的事是真的，真是你害了娘不成？”
“娘待我如女儿，我岂会害她，但是……”瘦妇人柳氏忙着解释，却显得有所坚持，但被胖妇人打断她的话道：“没有但是！现在娘不在，我哥又不在家，这个家轮不着你做主！”说完，转身对着虎妞显得谄媚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林大小姐，有劳了！”
柳氏被粗鲁地打断，听着这个女娃竟然是府尹大人的亲妹妹，便没有再吱声。
或许她亦是明白，纵使她提出反对意见，恐怕亦无济于事。不说她这个姑子是个野蛮的性子，这个女娃的身份更是她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尸体还没有封棺，一位老太太将双手置于腹部，正安详地躺在棺材里面。这副棺材似乎是量身订做的，躺在上面显得刚刚好。
虎妞让小兔找来一张凳子，她站到凳子上面，便是开始检查起尸体的鼻腔和口腔，最后像是想到什么般，又是除掉了死者那只古怪的鞋子。
“林大小姐，可发现有什么异样，是不是我家嫂子谋害了我娘亲？”看着虎妞从凳子跳下来，胖妇人当即凑过来道。

第1090章 善念
身穿孝服的柳氏就跪在棺材旁边，自然听到了这一番话，脸上显得有些不自然。却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为小姑这一番话而感到尴尬。
虎妞若有所思地望了柳氏一眼，并没有回答胖妇人的话，而是对着小兔进行吩咐道：“你让王捕头去通知沈妍，让她过来这里一趟。”
京城终究是一个是非之地，顺天府衙的事务并不少，近期更是出现了一起连环凶杀案。
沈妍现在正在全力追查这个连串凶杀案的元凶，这才让虎妞帮着分担一些工作，让她到这里核实这位老太太是不是属于正常死亡。
“简直是胡闹！将她们都给老子轰出去！”
一个身披轻甲的青年男子大步走进来，宛如一位勇猛的将军形象，对着身后的几名军丁恶狠狠地下达命令道。
虎妞询声望去，便是明白这一户原来是军户之家，但面对着这一位铁骨铮铮的军人，她还是一副不相让地回应道：“你现在不能将我们赶走，我还要确定一件事！”
张军是边关将士，身居副千户之职，在听到噩耗便第一时间跑回京城奔丧。只是回到家里，却看到一大帮官差封了宅子，更是听到一些对他娘子不好的话语，这如何让他不愤怒。
面对着这位身穿布衣的女娃，他先是微微一愣，但深知京城是卧虎藏龙之地，便是压着怒火询问道：“你要确定什么事？”
虎妞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却不肯退让地回应道：“你娘的死因！”
“莫不是你真听信这个毒妇造谣，是我家娘子害死我娘亲不成？”张军指着站在灵堂中的亲妹妹，一副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胖妇人当即便抗议道：“张军，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何时成了毒妇？这次可不是我搬弄是非，隔壁的陈老六都这样说，我看就是她害死了我娘！”
“闭嘴！这些年来，是谁一直照顾你娘的，你除了搬弄是非外，还会做点啥？陈老六跟我张家素来不和，他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晓得吗？”张军的眼睛一瞪，显得凶神恶煞地质问道。
胖妇人确实是想要搬弄是非，因为她早对这位声名颇佳的嫂子心生怨念，当下希望她纵使没有栽在这事上，亦要弄得她声名狼藉。
只是面对着杀气腾腾的哥哥，再加上她确实不占理，终究不敢再吭声了。
张军将胸中的怒火发泄后，眼睛落向灵堂中的棺材，眼泪便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他跟着很多军户子弟般，都是早年丧父，是老娘将他拉扯长大的。而今他的老娘便突然撒手人寰，让他当即是心如刀割。
来到棺材前，他看到安静躺在棺木中的老娘，这一位铮铮铁骨的汉子情绪暴发，亦是免不得伏首在棺材旁痛哭了一场。
受到情绪的渲染，柳氏的哭声显得更大，而那个胖妇人亦非铁石心肠之人，最后跟着落下了两行泪，上演着悲情的一幕。
张军是张家唯一的男丁，这见了最后一面，便是要进行封棺了。他恋恋不舍地望着老娘最后一眼，忍着心痛大手一挥，当即一个老奴便领着两个军丁要将这个棺材封上。
却在这时，一直不吭声地虎妞突然制止道：“慢着，你现在还不能封棺！”
“为何？”张军听到这话，当即像是一头猛虎般道。
虎妞有着她的坚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坚定地望着他回应道：“因为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现在还不能封棺！”
“确认什么事？”张军阴沉着脸，压抑着怒火道。
虎妞不为所动，认真地回应道：“我已经说了，我需要确认死者的死因！”
“你若非真相信外面的谣言，怀疑是我娘子下了毒手？”张军指着跪在灵堂中的柳氏，对着虎妞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虎妞望了一眼柳氏，柳氏仍然是伏首哭泣，然后迎着张军的目光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你再敢胡扯，信不信老子一拳揍死你！”张军握起结实的拳头，一副要爆发的模样威胁道。
话刚落，却见眼前刀光一闪。一把刀不知从何处抽出，竟然已经抵在张军的喉咙处，刀尖跟喉咙的距离不足二寸。
咕……
张军是边军将士，可谓是身经百战。只是面对着这一把利刃，这一个拥有冷艳脸蛋的女高手，喉咙艰难地咽了咽吐沫，额头落下了两道汗条。
但凭这一手，他就已经明白，除非是在乱军中交锋，单打独斗绝对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而这个女人真想取他的性命，恐怕亦是如同探囊取物。
“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必将你碎尸万段！”阿丽感受到张军强烈的杀意，这时亦是罕见地盯着张军，用汉语一字一句地告诫道。
“误会！误会！”胖妇人陪着笑脸跑了出来，又是对着张军告诫道：“张军，你可别乱来！这一位是府尹大人的亲妹妹，你真敢动她，咱们张家十条命都不够赔！”
阿丽感受到张军的杀意在消退，同时将该说的话说了出来，亦是将刀收了回去。
只是她并没有放松警惕，若是张军有任何异动，她不介意结束这个军人的性命。若是为了保持虎妞而杀了人，她相信那个男人必定会护着她的安全。
虎妞仰头望着张军，显得很认真地说道：“我并没有胡扯！你娘并非病死，而是非自然死亡，不过我觉得你娘子是好人，所以选择深入地调查，想要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这是她的心里话，她之所以选择跟沈妍学习尸检和查案，除了要将坏人绳之以法，更多还是希望拯救一些无辜之人。
就像昔日在雷州一般，面对着被冤枉的张敏等死刑囚犯，她能够伸出一只援手，不让那些无辜之人含冤而死。
“要多久？”张军望着虎妞这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最终选择了妥协，但话语显得生硬地询问道。
他是边军的副千户不假，但在大明最不值钱便是他这种没有根基的武将。
林晧然是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更有着无人能比的潜能。他只需要跟兵部的官员打一个招呼，那他这个副千户不说还有没有前途，恐怕生命亦保不住了。
虎妞扭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庭院，刚巧看到了沈妍的身影，便是仰着脸跟着张军认真地说道：“只需要一会就好！”
虽然她从沈妍身上学了很多东西，亦从哥哥那里学到很多的应变能力，但真正遇到大事件的时候，她却不敢“胡来”，更乐意跟沈妍这个厉害的师傅商量。

第1091章 隐情
沈妍本身拥有极高的天赋，又从小接受到这方面的良好教育，更有着多年的实践经验，毅然成为一位大师级的仵作。
自打从海康县的死牢出来后，她便一直跟在虎妞身边，从雷州到广州，再到现在的顺天，她都是林晧然的首席仵作。
她从庭院走来，一副女扮男的装束，胸前显得平坦，加上面相有几分刚性，声音又伪装得不错，整个人毅然是一个干炼的年轻男子一般。
纵使有人看穿她的伪装，亦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敢于戳穿，不说有虎妞和林晧然的“包庇”，她的业务能力早得到了众人的信服。
沈妍得知消息亦是匆匆赶来，深知事情出了意外，这位老太太恐怕是非正常死亡了。故而，她踏进这灵堂那一刻，亦是开始审查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仵作已然成为她的一个副业，主业是从众多的嫌疑人中揪出凶手，从而将这名凶手绳之以法。
“沈妍，你先过来一下！”
虎妞看着沈妍出现，眼睛微微一亮，走到一边将沈妍招呼过去，并示意她将耳朵伸过来。
沈妍跟虎妞亦师亦友，甚至是情同姐妹。她看着虎妞这般神秘，便知道其中恐怕有些隐情，便伸耳朵过去认真倾听。
咦？
张军看着神秘兮兮的虎妞，觉得这个丫头不一般，不可将她当成一般的女娃。
沈妍的脸上渐渐露出凝重的表情，先是顺着虎妞的手指望了一眼棺材，接着又望向跪在灵堂中的柳氏，这才轻轻点头朝着棺材走去。
有着先前的冲突，此次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只是张军这位副千户显得有些不放心，担心沈妍会胡来，便是跟着来到了棺材旁边。
在棺材中，张老太太正安详地躲在上面，旁边已经摆着一些陪葬的物件。
沈妍打小就面对尸体，经过这么多年的实践，其手法可谓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她显得很是专业，带上了一双布质手套，这才开始对张老太太的尸体进行检查。
从头部到脚趾，她显得极是认真，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
虎妞重新站上那张板凳，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并没有丝毫的畏惧，显得很是认真地盯着沈妍的动作，在一旁跟着沈妍低声地进行交流。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沈妍将手套摘下，已然是完成了尸体工作。
张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拳头不由得攥起，此时却是涌起了一份紧张。纵使他不相信娘亲是被谋害的，但亦不得不承认这个仵作的专业。
“根据我对死者的检查，加上虎妞在死者房中发现大量的炭灰，可以断定死者因在密封的房间烧炭窒息而死！”沈妍望向了张军，显得直白地说出了结论道。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虽然猜测是一回事，但证实却又是另一回事，谁都没有想张老太太竟然死于非命。
不得不说，沈妍的手法表现得太过于专业，纵使是张军亦不得不信服，转而将怀疑的目光望向了跪在灵堂中的柳氏。
如果这个死亡结论是真的，那最大的嫌疑人自然便是负责照料张老太太的柳氏，一直声称张老太太病逝的谎言者。
柳氏披麻戴孝，一直都是跪在灵堂低声哭泣。只是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之时，她的哭声渐渐变高，同时加深了她的嫌疑。
“不，不是真的！”
张军望着自家的娘子，心里却是一阵钻心的刺痛，却是不敢相信这一切。
在他的心里，他的娘子一直是善良而贤淑，对老母历来极为孝敬，又怎么可能是那种歹毒的女人，竟然对老母下此毒手。
“好啊！果真是你杀害了我娘！你这个恶毒的妇人，肯定是嫌我娘是累赘，所以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谋害她，你等着被砍头吧！”胖妇人的眼睛竖起，指着柳氏进行咒骂道。
张军这位堂堂的七尺汉子勉强稳住身子，脸上流露出悲切的表情，对着柳氏进行质问道：“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妍和虎妞等人亦是望着柳氏，只是她们倒没有过于愤怒，而是一直观察着柳氏。却不知道这个妇人是抵死狡辩，还是老实地进行招认。
虽然已经证实张老太太的死因，但想要认定柳氏是杀人凶手，却还没有直接证据。若是柳氏不招供，案件恐怕还得继续侦查。
柳氏面对着丈夫和小姑子的质问，终于是被攻陷了心理防线，哭泣着吐露实情道：“这是婆婆的意思，是她不堪病情折磨，所以才想着了结性命的！”
“你分明就是在狡辩！我娘病了这么多年，早些年怎么没听她要寻死，现在你看着她死了，却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推！”胖妇人当即便露出泼妇的嘴脸，对着柳氏进行指责道。
张军听着这番说辞，亦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虽然他这个妹妹历来喜欢搬弄是非，但却不得不承认，她现在说得很有道理。
她娘亲的病情早已经不是一天二天了，自从摔断腿后，可谓是大病不愈小病不断。只是说不堪病情折磨，却有着言过其实了。
“我没有！真是这个样子！”柳氏摇头否认，显得痛心地辩解道。
只是她此时的辩解，却是那般的苍白无力，哪怕她的丈夫张军都已然不相信。
却在这时，虎妞的声音突然传出道：“她没有撒谎！”
听着这话，张军兄妹望向了虎妞，前者是好奇，后者则是忌惮权势。
虎妞从刚开始的时候，便已经看出了真相，知道张老太太并非病逝。只是她跟一般的人不同，她的正义感的侧重点不是惩恶，而是在于扬善。
虽然锁定柳氏是最大的嫌疑人，但她并没有冒然要将柳氏缉拿，而是觉得柳氏像是好人，所以想要追寻更多的真相。
在检查张老太太的尸体之时，她果然有了重大的发现。只是她的水平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同时深知这种事情不能妄下结论，故而才找来了沈妍进行验证。

第1092章 节外生枝
“林大小姐，你……你可不能包庇这个杀死我娘的毒妇啊！”胖妇人虽然深深地畏惧虎妞的身份，但还是忍不住提出异议道。
虎妞却没有理会这个胖妇人，而是仰着脸蛋望向了沈妍脆声道：“沈妍，过是由你来解释吧！”
虽然她现在已经变得很厉害，但却深知她年纪还是太小的。同样一个结论，由沈妍来陈述，效果却比她要强上一百倍。
沈妍轻轻地点头，转身对着张军认真地说道：“你既然是军人，那你看一看你娘亲的脚丫，应该知道那是什么病症！”
张军听到这一番话，当即大步走向棺材。
他看到娘亲一只脚丫高高地肿起，仅是瞧上两眼，脸上当即露出骇然的表情，便是脱口而出地说道：“七日风？”
这三个字，如同是一颗炸雷般，在众人的心头响起。在这一个时代，七日风已然是一个不治之症，可谓是谈虎色变。
这种疾病还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破伤风。别说是在当下的时代，纵使是在后世的十九世纪，破伤风疫苗没有诞生之时，亦是收割了无数人的生命。
这种病的潜伏期的时间很长，而一旦发病，会令人痛得生不如死。全身各部发生强直性痉挛，牙关紧闭，面呈苦笑状，直到死亡。
特别是在战场上，这种疾病要了无数士兵的生命。很多将领和士兵为了避免这种疾病，一旦身体受伤，都是选用烧红的铬铁烫合伤口。
即便如此，很多士兵还是死于这种疾病，成为士兵最畏惧的一种疾病之一。
张军是世代的军户出身，对这种病症最是了解。刚刚还是怒火中烧，但此刻望着自家的娘子，却是多了一份理解。
沈妍并没有应答，而是望向了柳氏认真地说道：“你娘是否真患上七日风，此事恐怕要问柳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事情还不能划上句号。虽然她有着如此的判断，但很多事情还需要一一进行印证，亦要给这个案件重新进行裁定。
“娘亲上个月偷偷帮忙做家务，但不慎被柴刀伤了脚趾头，她用家里的烟囱灰敷了伤口。我跟娘亲都没有太当一回事，只是前几天娘亲的脚趾肿大，而后我找来了郎中，郎中却说娘亲患了七日风。”柳氏轻轻地点了点头，哭哭啼啼地道明了实情。
胖妇人听到这一个解释，却没有对柳氏进行指责，脸上亦是出现了深思的表情。
她知道娘亲被柴刀伤了脚趾头的事情，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的严重，竟然因这一件小伤而染上了破伤风那种不治之症。
沈妍显得公事公办的模样，抬头望着柳氏进行询问道：“这种事情空口无凭！你请了哪位郎中诊治，还请报上名来！”
“仁义堂的黄郎中为我娘出诊，是他诊定我娘患了破伤风，你们可以找他进行查证！”柳氏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地应答道。
沈妍是一个做事果断的性格，当即对外面的一名捕快直接吩咐道：“将黄郎中带来！”
没多会，一个郎中被带了到了张家的庭院之中。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这名黄郎中并不是一个肩挎着药箱的小老头，而是一个手持纸扇的青年男子，还显得很精明的模样。
沈妍的身份虽然是仵作，但有着林晧然的信任，又有着虎妞的良好关系。她早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仵作，经常直接负责查案，连各个捕头都得听从她的调遣。
沈妍从灵堂走了进来，亲自出面对黄郎中进行询问。
这位黄郎中在看到沈妍的那一刻，却是一直盯着沈妍的脸蛋，他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揶揄的表情，毅然是看破了沈妍的女扮男装。
“你为吴老太太出诊，可知其所患之症？”沈妍并没有理会这位黄郎中色迷迷的目光，而是公事公办般地询问道。
黄郎中打开手中的纸扇晃动几下，显得风度翩翩地拱手回答道：“这位……兄台，我为张老夫人出诊，她确实患上了破伤风。”
众人听到这一个答案，心里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事情已经很是明朗，张老太太患了破伤风，只是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从而选择了结余生。而张老大大得了不治之症，柳氏算是帮着她脱离苦海，自然构不成杀人的罪行。
这件案件不论是按张老太太病逝处置，还是以柳氏帮着吴老太太了结余生而定罪，柳氏都构不上实质性犯罪。
本以为这件事可以盖棺论定，哪知黄郎中却是话锋一转，突然用扇子指向灵堂里面的柳氏，进行指责道：“不过这破伤风并非不治之症，而是这个女人怜惜银子，不肯付区区五十两的诊金，这才致使张老太白白丢了性命。”
沈妍听到这一番话，脸上当即变得严肃，显得不动声色地问道：“此话乍讲？”
“京城人都知晓，仁义堂治有一祖传药方，专治破伤风这个不治之症。只是这个祖传药方采用百种名贵药材，故而诊金更是天价，并非一般人能够负担得起。不过我跟我那个死去的岳父不同，我宅心仁厚，仅需要五十两便可帮她医治，但这小娘子那日却不应允，可不是她害了张老太吗？”黄郎中的扇子指向堂中的柳氏，眯着眼睛显得得意地朗声道。
张军就站在一旁，当即阴沉着脸询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黄某人的医术不佳，但对这破伤风深有钻研，故而人称玉树临风黄破伤风！”黄郎中挥动扇子，显得自夸地道。
沈妍虽然不喜欢这个黄郎中，却是紧紧地蹙起眉头，眼睛显得忧虑地望向了柳氏。若是事情属实的话，那这个案情无疑变得复杂了。
一旦有着药方能够救治张老太太，那张老太太就不是患上不治之症。最为重要的是，柳氏可能为了不承担这笔巨额医药费，转而有了杀人的动机。
虽然她相信虎妞的判断，但却不能够排除，柳氏是真凶的可能性。

第1093章 开堂
四月底，一场雨水将北京城如同棋盘般的街道洗刷之后，天空即刻挂上一盏烈日，可谓是将这座古城又洗又晾晒。
顺天府衙，公堂。
在得知今日公审的消息，一百多名士子和百姓纷纷涌进顺天府衙，齐聚于堂下进行听审。有的人想要目睹林文魁的风采，有的人则是关心案情，更多的人其实是无所事事。
十二名手持水火长棍的高大衙差分列于公堂两侧，将手中的长棍捣在青砖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彰显着公堂的威严。
身穿着三品官服的林晧然闪亮登场，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头顶着“公正廉明”匾，背靠着海水月牙儿屏风，握起惊堂木拍下道：“带人犯”。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当即有人领命而去。
“放开我！放开我！我犯什么事了？”
却见一名身穿华衣的青年男子被两名捕快强行押上堂来，虽然这名男子奋力挣扎，但却无法拗得过这两名身强力壮的捕快，被推着来到了堂上。
“启禀府尹大人，疑犯已经带到！”张捕头将人押到，朝着堂上的林晧然拱手施礼道。
咕……
华衣青年男子来到了公堂，抬头望着坐在公堂上的林晧然，发现毅然正是顺天府尹林文魁，却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
林晧然对着张虎轻轻点头，目光落向华衣青年男子身上，充满着威严地质问道：“黄郎中，你见到本府尹为何不跪！”
这人并不是他人，而是仁义堂的黄郎中，将张老太案件引向复杂化的人。
“小人黄门卿叩见府尹大人！”黄郎中心里顿时一慌，当即规规矩矩地跪下道。
虽然他平素嚣张惯了，但向来都是欺软怕硬，他只是在平头老百姓面前逞威风，而在大人物面前却是乖乖做孙子。
林晧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可谓超然，冷漠地打量这个公子哥般模样的郎中，却是沉着脸询问道：“黄郎中，你可知本府尹为何将你提到这公堂之上？”
“启禀府尹大人，小人乃一名救死扶伤的郎中，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还请大人明示！”黄郎中当即仰着脸，显得极为无辜地说道。
堂下的士子和百姓同样不知晓缘由，便是纷纷困惑地望向了堂上威风凛凛的林晧然。
林晧然望着跪于堂下的黄郎中，当即不屑地指责道：“救死扶伤？若你真是救死扶伤的郎中，那就不会任由张老太太被病痛折磨，而没有伸出援手了！”
“府尹大人，原来您是因为这件事将我提到公堂啊！”黄郎中的心里顿时一松，当即进行辩解道：“那个祖传的药方所需上百种药材，小人要价五十两很合理，只是柳氏不舍得那区区五十两纹银，这才让到张老太枉死的！”
“穷，是一种病啊！”
“可不是吗？这黄郎中真敢要！”
“不过跟柳氏似乎有关联，能掏得出还是要掏的。”
……
堂下的士子和百姓渐渐弄清了事情的缘由，亦是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虽然指责黄郎中的贪婪，但亦有人指责柳氏不对，毕竟人命大过天。
林晧然没有理会吵得不过分的百姓，眼睛落到黄郎中身上，却是冷哼一声道：“黄郎中，事情真的只有这样吗？”
“请大人明察，小人确确实实仅要价五十两白银，但柳氏怜惜那笔银子，故而耽搁了张老太的治疗！”黄郎中被瞧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很肯定地答道。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林晧然冷漠地望了一眼黄郎中，接着用力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吩咐道：“带人证！”
话刚落，一名青年书生被带到了公堂。
这名青年书生已然是有功名在身，来到公堂中站好，朝着林晧然恭敬地彬彬有礼道：“晚生唐跃文见过府尹大人！”
黄郎中看到唐跃文这位好友出现在公堂，既有些意外，亦有些困惑，同时还有种莫名的不安。只是在这公堂之上，却没有他说话的份。
林晧然轻轻点头示意，对着唐跃文郑重地说道：“唐跃文，将你那日于醉春楼所听到之事，给本府尹娓娓道来！”
“是！”唐跃文又施予一礼，并没有理会黄郎中的眼色，侃侃而谈地说道：“启禀府尹大人，小生跟黄门卿是旧友，昔日一同就读于茂昌书院。黄门卿此人生性顽劣，且贪图于富贵，故而早早便放弃功名，选择入赘于仁义堂的王家，而今继承了陈家的仁义堂。前几天时日，小生跟黄门卿偶遇，故而在醉春楼跟他吃酒叙旧。席间，他提及陈家的小娘子柳氏貌美如花，定要一亲芳泽。小生自是不信，追问之下，方知缘由。黄门卿说柳氏有孝悌之名，而他以张老太太的病情为挟，索取五十两白银及柳氏之姿，定能够财色双收。”
黄郎中骤然变色，指着唐跃文愤怒地道：“你……你含血喷人！”
“此事并非本生员一人听得，当时醉春楼的店小二亦来送酒，他定然亦是听得！”唐跃文自持生员身份，并没有跟黄郎中放在眼里，显得理直气壮地道。
林晧然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自然有了判断，对着黄郎中冷冷地道：“黄郎中，你还要本府尹传召店小二，跟你在这公堂上对峙吗？”
黄郎中面对着林晧然的威迫，却是双手一摊，显得无辜地道：“府尹大人，小人是开出五十两的价码，还要跟柳氏鱼水之欢。但她并不同意，小人什么都没有干啊！”
在这个时代，通奸无疑算是一项重罪。只是没有犯罪事实，确实不能光凭这一点，便定黄郎中的罪。
“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医者的败类，以后绝对不光顾仁义堂！”
“如此奸邪之人，他日在街上遇到，老子定要揍他一顿！”
……
堂下的百姓得知有着如此龌龊之事，亦是纷纷对堂上的黄郎中进行指责，已然是将他当成了反面人物。若是事情传开，黄郎中的名声定然是彻底毁了，今后休想要在京城继续行医。

第1094章 无罪？
张军头顶着阳光，就站在堂下的人群之中。他并没有参与讨论，此时这位副千户紧紧地攥着拳头，目光阴森地盯着堂中的黄郎中。
这一趟奔丧之行，却没有想到如此的曲折。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待散堂之后，定要寻得机会狠狠地教训这个色胆包天的郎中。
“肃静！”
林晧然看着堂下的人群过于吵闹，当即一拍惊堂木，沉声地喝止道。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衙差听到惊堂木的声响，便是将手中的水火长棍用力地捣在青砖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并整齐地喊着。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便是纷纷地闭上了嘴巴，显得敬畏地望向公堂之上的府尹大人。
公堂清静之后，林晧然望着显得无辜的黄郎中沉声地道：“黄郎中，你是什么都没有干，但你并不知道。你所提出这一个条件，却给张家带来了多大的灾害！”
说着，对着堂下又是吩咐道：“带柳氏上堂！”
堂下的百姓看着被衙役领上公堂的柳氏，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都说柳氏是杀害张老太的真凶，黄郎中是关键证人，但现在似乎都倒了过来，案件亦变得越来越玄乎。
“民女柳氏见过府尹大人！”柳氏身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望着柳氏淡淡地说道：“柳氏，你将事情的经过都说出来吧！”
“是！”柳氏施了一礼，先是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显得悲切地诉说道：“奴家得知娘亲的脚趾患病，便四下寻医问药，很快从一个郎中得知娘亲可能患破伤风。奴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了仁义堂的黄郎中，但这黄郎中言语轻薄。只是为了娘亲的病症，奴家亦是忍了下来，怎知他竟然变本加厉。在看过我娘亲的病症后，不仅索要五十两的诊金，更是提出了非分之想，而他的话恰被娘亲听到。娘亲……不愿奴家失了清白，便是决心要求死，叮嘱奴家一定要做一个恪守妇道的妇人！”
说到这里，已然触碰到内心的软弱处，柳氏泪如雨下。外人一直都说她孝顺，实质娘亲对她比亲闺女还要亲。
哎……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一番话，亦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敢情张老太太烧炭寻死，并非因为不甘忍受病痛的折磨，而是要护住儿媳的清白之身。
“黄贼，拿命来！”
张军的眼睛通红，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朝着黄郎中大喝一声，从人群中突然暴起，举着硕头的拳头，已经扑上公堂。
这位副千户心中既有对黄郎中间接害死他娘亲的仇恨，亦有黄郎中竟然试图指染他的娘子的歹心，已然是动了杀念。
“拦住他！”
张虎看着张军扑上堂来，领着几名捕快当即便要拦住张军，以维持公堂的秩序。
张军在边军中以勇猛著称，面对区区几名捕快，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只是他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没有对这几名阻拦他的捕快下杀手。
砰！
张虎自持身强力壮，但跟着张军一个照应，却是被重重地撞倒在地。而其他几名仓促围上来的捕快，亦是无法拦住如同猛虎般的张军。
只是当下顺天府衙的捕快精神面貌很好，虽然面对着勇猛不可当的张军，但所有的捕快都没有退缩，纷纷义无反顾地扑向张军。
砰！
张军被好几名捕快拉扯着身子，但还是冲到了堂中，抬起一只脚朝着黄郎中的头部踩去，脚板跟受惊回过头的黄郎中碰撞。
这一脚踩得很实，更是夹带着张军无穷的怒火，结实地将黄郎中的鼻梁踩得有细微的声音传出，以及两道鼻血流下。
啊……
黄郎中仰面而倒下，鼻梁处简直痛入心肺，他的眼泪亦是飙了出来。
“放下我！老子今天必定要杀了他！”
张军固然很是勇猛，但双手难敌四拳，一帮捕快和衙差蜂拥而上，却是将他制住了，只是他的怨念显然不那么轻易就消除。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一拍惊堂木，对着被制服在地上的张军指责道：“张千户，本府尹为着你娘主持公道，你现在却蔑视公堂，是想要做一头白眼狼吗？”
“府尹大人，末将多谢你帮我查清真相，但还请让我手刃此贼，不然我枉为人子！”张军并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但还是愤恨难消地道。
堂下的百姓看着张军的举止言行，心里亦是对这位千户高看了一眼。能够为了帮娘亲报仇，敢于在公堂行凶，已然是血性汉子无疑。
林晧然心里默默一叹，但还是正色地说道：“破伤风乃不治之症，你娘的死虽然跟黄郎中有关，但祸首其实还是破伤风！若是你为了一时怨气，将自己的性命搭上，你此举并非是为母报仇，而是一个不孝之举！”
张军原本还想要脱困，但此时像是突然失去所有的气力一般。他是军人出身，早就知晓破伤风是不治之症，更是亲眼见过同僚死于破伤风。
他心知林晧然说得并没错，不能认定黄郎中是害死老娘的凶手，不再被为娘亲报仇的怒火支配，亦是慢慢地冷静下来。
“大人，我能……治！”黄郎中捂着流血的鼻子，想要申明他赖以富贵的祖传之方，只是被林晧然的眼睛一瞪，当即乖乖地闭了嘴巴。
张军虽然冷静了下来，但仍然很是不甘地说道：“只是这般便宜此贼，末将不服！”
“你就个人怎么这么拗！府尹大人都已经说了，害死你娘的是破伤风，你娘的死跟我有何关系！”黄郎中抹着鼻血，却不忘对张军进行说教地道。
此话一出，却是将张军激怒了。如果不是这边的捕快还死死地将压制住张军，恐怕黄郎中就要为他这张臭嘴付出代价了。
林晧然不置可否，而是望向一脸无辜的黄郎中道：“黄郎中，你既然已经招认以治愈张老太为条件，索要五十两和柳氏作陪之事，那就签字画押吧！”
说着，又朝着角落中的那名书吏望了一眼。
那名书吏顿时意会地点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将那一份已经写好的状纸送到堂中的黄郎中面前，让他进行签字画押。
黄郎中心里微微感到有些不妥，但想着自己并无犯下过错，连柳氏的手指头都没有碰到，根本构不成通奸的罪名。
一念至此，他便是利落地在供状上面签字画押，然后仰起头对着林晧然询问道：“府尹大人，小人现在可以走了吧？”

第1095章 大快人心
“真是便宜了这个庸医了！”
“等啥家遇上，定要揍得这厮屁滚尿流！”
“如此没有医德的郎中，小生定要天天唱衰他！”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一直关注着事态的进展，只是眼看着黄郎中就要从公堂毫发无损地离开，不由得纷纷地进行严厉谴责。
黄郎中自然听到身后的谴责声，深知晓他黄门卿的声名是彻底臭了，只是他的脸上却挂着轻蔑的笑容。
严嵩父子的声名更是臭名昭著，但这帮平头百姓又能拿人家如何？人家还不是整天吃香喝辣？他虽然打着郎中的身份，但从来都不是靠着行医为生，靠的是他手上专治破伤风的祖方。
只要他手握着这一个专治破伤风的祖方，那必定会有达官贵人主动找上门来求他医治，而他仍然能够天天吃香喝辣。
林晧然接过传递上来的供状，确认黄郎中已经在供状上签字，抬头望向泰然自若的黄郎中，却是阴沉着脸地答道：“走？你还想要上哪里？”
“府尹大人，您这是何意？小人将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清楚，还按着你的吩咐签了字，现在小人自然是要回家了！”黄郎中先是一愣，旋即理所当然地答道。
咦？
不少人发现事情似乎有变，纷纷望向了端坐于公堂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面沉似水，将那一份供状放到案上，脸色骤然一变，对着黄郎中怒斥道：“因你毫无医者的良善之心，竟用药方要胁于柳氏，从而致使张老太太为护儿媳的贞节，选择烧炭自杀，你可谓是罪大恶极！”
在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情绪直接爆发，声调达到最高分贝。在公堂这种碗形建筑布局的加持之下，令到他的声音显得洪亮而有穿透力。
不论是堂中的差役，还是堂下的百姓和士子，无不为之动容。
他们纷纷抬头望向堂上的林晧然，在佩服于他口才的同时，亦发现这位顺天府尹有着难能可贵的正义感，是一种能够为民做主的好官。
这……
张军被众捕快压制在地板上，但这时已经忘记了挣扎，心里既是意外又是感激，抬头望向了堂上的林晧然。不管案件如何，他都欠下这位名满天下的林文魁一份人情。
“府尹大人，小人不服，小人并没有杀人！”黄郎中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还是保持着理智，为着自己进行辩护道。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因为黄郎中似乎有几分道理。
林晧然迎着黄郎中叫屈的目光，显得正义凛然地摇头道：“不，你等若是杀了人！虽然张老太太患必死之症，但若非你以她的病症胁迫于柳氏，试图玷污柳氏的贞节，张老太太不会自寻短见，那还能再活上数日。”说着，又望向被压制在堂中的张军道：“她亦能跟她的儿子见上一面！”
呜呜……
张军听到这番话后，亦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从小得到老母的疼爱，是老母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成人，而他竟然无法跟老母见上最后一面。
虽然他此刻很是痛恨于黄郎中，但亦是感受到了那份深厚的母爱，只后悔往日没能再多孝敬一分。
“不，我没有杀人！我没有亲手杀害张老太，她的死跟我无关，你不能判处我杀人！”黄郎中细思极恐，显得惊慌地辩解道。
若说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没有杀人。只是随着林晧然的抽丝剥茧，令到他意识到他确实犯下恶行，甚至手上都沾着鲜血。
啊……
黄郎中瞧了两只手掌，发现上面真的有血迹，眼睛的瞳孔激烈地收缩，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却是被手上的鼻血吓得不轻。
林晧然打定了主意，对着一惊一乍的黄郎中又是指责道：“你确实没有手刃死者，算不上真正的杀人行凶！只是你的勒索柳氏的行径，却是促使张老太太寻短见的关键，你就是一个杀人凶手，让本府尹如何轻饶于你？”
“你不能这样，我……我没有触犯明律！”黄郎中却是越想越害怕，发现真是这么一回事，但如同抓着一根稻草的溺水者般辩驳道。
此时此刻，大明律法仿佛成为他的信仰，是他赖以生存的救命草。
林晧然不再理会于黄郎中，目光望向了堂下的一百多名百姓和士子，语气严肃地宣判道：“经本府尹查证，仁义堂掌柜黄门卿自持有治破伤风之祖方，向柳氏索要五十两加清白之身，此事被患者张老太太所获知，为护儿媳贞节，决定焚炭而亡。黄门卿虽非亲手杀张老太太，但却致张老太太寻短见，乃致张老太太死亡之元凶也。今本府尹裁决，黄门卿害死张老太太，但鉴于张老太身患不治之病，判处黄门卿流放三千里，戍边雷州。”
“判得好！”
“这种人应该砍头，流放都便宜他了！”
“说得不错！不过府尹大人的判法更显得公正。”
……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裁决，虽然有些意外，但无不大快人心。
黄郎中这种败类，当真是罪有应得，纵使是砍头都不为过。一时之间，大家纷纷表示着支持，对林晧然的判决都是进行称颂。
此次围观的百姓和士子外，实质亦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乡贤。他们是地方的代表，在京城百姓中拥有极高的声望，亦是选择观察这位上任不久的顺天府尹。
素有怪脾气之称的乡贤头目方唐，此时正是轻捋着白胡须，显得满意地望着堂上的林晧然。
“大人，你不能这样判我，你不能这样判我！”黄郎中的脸色苍白，并大声地叫屈道。
虽然流放不是死亡，但在大明的边陲之地戍边。不说时时面临充当炮灰的危险，亦要忍受着苦寒，他的小命很可能会栽在那里。
林晧然的脸色一沉，便是板着脸命令道：“来人，将犯人押回大牢，待刑部回文，便将他流放雷州。”

第1096章 风雨欲来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章程，这个案件自然亦不例外。
林晧然虽然执掌着顺天府衙，更是能够主审全国的刑事案件。只是他仍然要像雷州和广州的首官一般，需要将刑事案件上呈刑部，由刑部进行核定。
当然，刑部不过是正二品的衙门，处于六部衙门之末。只要不是明显草人命的案子，他们通常都不敢对林晧然的判决有异议。
“我不服！我不服！”
黄郎中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差强行拖了下去，只是这位读书人出身的郎中的求生欲很强，却是大声地为着自己叫屈道。
“退堂！”
林晧然的脸一沉，一拍惊堂木便是起身离开。
“多谢青天大老爷！”
身穿着孝衣的柳氏看着这位顺天府尹如此为着她婆婆主持公道，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对这位顺天府尹的做法大为感激，便是规规矩矩地进行了跪拜。
“恭送青天大老爷！”
堂下站着一百多名百姓，但已然有过百名百姓跪下，并以青天相称。
百姓都是感性的，他们通常不会过于在意律法如何，而是以心中的道德进行评判。他们仇恨为非作歹的恶人，同情于忠孝善良的弱者，而张老太无疑属于后者。
现在张老太被病魔折磨亦就罢了，那个庸医竟然以病症相迫，这才致使这位伟大的老妇人为护儿媳的贞节，从而选择了烧炭自杀。
虽然这件事情中，黄郎中并没有谋害张老太的意图，但却是促使张老太烧炭自尽的元凶。对于林晧然没有受限于律法，选择对黄郎中进行严惩，他们是打心底的支持。
“大明律！大明律！律法亦得遵循礼法！那位黄郎中分明是人面兽心之人，亦是不进行严惩，他日还不知如何害人，我支持这般判决！”
对于林晧然的判决，却是难免引发争议，却有一名老者旗帜鲜明地表达着支持。
身穿着三品官服的林晧然从恭寅门离开，穿过二堂，回到了签押房中。这每次公审之后，都让他感到身心交瘁，这个活实质耗费的精力极大。
孙吉祥跟着回来，却是忍不住提醒道：“东翁，如此判法，并无律法可依，恐要引非议了！”
林晧然从亲随手里接过茶盏，坐着轻呷一口，正要跟着孙吉祥交流，结果有差役匆匆进来，说是顺天府的几位乡贤求见。
“小人方唐，这位刘老、陈老和吴老，他们三人都是顺天府德高望重的乡贤！”方唐伙同三位老者进来，并是主动介绍道。
“方老，刘老，陈老，吴老，本官有礼了，诸位请坐！”林晧然却不敢小窥这四位京城的乡贤，将他们热情地引到茶厅道。
方唐是一位健硕的老者，在茶厅坐下后，抬头望着林晧然赞许地说道：“林大人，老夫方才在堂下旁听，可谓是精彩至极！顺天能有大人主政，乃顺天百姓之福也！”
其他三位老者听着方唐如此推崇林晧然，亦是微微诧异地望了方唐一眼。只是不知是因为他孙子被林晧然点为经魁，还是真为林晧然的断案折服，所以才如此捧林晧然。
“方老过誉了！”林晧然微笑着回礼，却是直接询问道：“你们四位都是眼睛独到之人，而今找上本官，恐怕是要赐教本官吧？”
方唐满意地捋着雪白的胡须，扭头望向了其他三位同伴，这才扭头对着林晧然郑重地说道：“你今日之举，甚为不妥！”
“还请唐老指点迷津！”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回应道。
在官场上，大家公认顺天府尹这个位置是烫屁股的。虽然有着包青天的传说，百姓对着顺天府尹亦是充满着期待，但现实往往令人难如意。
大明立国将近二百年，顺天府尹可谓是走马观花，但却很少有人能在这个位置坐得稳当的，更别说要夺得那个青天之名了。
林晧然在这个位置上，其实亦是站在火山口。虽然看似高高在上，但若是一个不慎，亦可能葬身于那滚滚岩浆之中。
而在这次判决中，无疑存在着一定的争议。毕竟在很多人的认知中，只有动手杀了人才会被治罪，这逼人致死却是与当事人无关。
仅是一日，麻烦便是降临了，亦算是林晧然上任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微臣工科给事中陈三亭弹劾顺天府尹林晧然滥用公权！”
“微臣吏科给事中钱居谦弹劾顺天府尹林晧然蔑视法度！”
“微臣刑部员外郎龙致远弹劾顺天府尹林晧然不堪用事！”
……
案情才刚刚上呈刑部，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很多官员纷纷跳了出来，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林晧然，拿着这个案件的判法攻击于林晧然。
不得不说，这一个判法确实有争议。
黄郎中由始至终都没有杀害张老太的意图，更没有亲手杀害张老太，但现在却是成为了杀害张老太的元凶，这无疑有些说不通了。
林晧然在士子中是楷模，在官场中更是最耀眼的新星，更是身居正三品顺天府尹的高位。只是这种人物，通常不是拿来崇拜的，而是千方百计要踩着林晧然上位。
亦是如此，很多官员认为这是攻击林晧然的好时机，便是纷纷上疏对林晧然进行攻击，想要踩着他的“尸体”扬名天下。
当然，这么大的阵仗，且都无畏于林晧然这位高官的报复，已然是有大人物在默默地推动着这一件事，加剧对林晧然的声讨。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又一个噩耗传来。
满朝文武百官上疏“拯救”吴山，本以为能够令圣上放过吴山一马。结果是适得其反，在无数奏疏到达嘉靖的案前之时，反而引起了嘉靖的怒火，当即下旨勒令吴山闲坐。
先前仅仅是停职，而现在闲坐则是免职，却是一下将吴山推到了政治边缘。不说礼部尚书给人占去还能不能再空出来，这能不能重回朝政，亦是变得相当渺茫。

第1097章 淮盐之殇
“哈哈……当真是大快人心啊！”
随着消息传到高府，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当即从客厅传起。
在客厅中，除了当朝户部尚书高耀外，还坐着大仆寺少卿徐璠，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以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明焕。
值得一提的是，赵明焕比徐璠的官品要高上两级，更是货真价实的三甲进士出身，但他的座位却是位于徐璠之后。
刚刚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声，正是由徐璠所发。随着他地位的骤然提升，加上他老爹越来越受到圣上器重，他亦是显得越发的猖狂。
对于吴山的仇怨，主要来源于两方面。一是，吴山这个人的声望过高，对他父亲存在着潜在的威胁；二是，则是对于林晧然的恨，令到他“恨乌及乌”。
现在吴山栽了，他心里确实很是高兴，更是得意于在这件事上出了一把力，让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被他“算计”了。
“圣上对吴山还是有几分旧情的，且吴山这个人声望颇高，还不是咱们开心的时候！”高耀坐在主人座上喝着滚烫的茶水，显得好意地提醒道。
从小小的实习主事到现在的户部尚书，特别还是在京城这种充满明枪暗箭的地方，高耀的城府和眼界自然是非比常人。
“据我得到的消息，圣上很快就会任命严讷为新一任礼部尚书了！”徐璠端起桌面上的茶盏，显得不以为然地说道。
赵明焕的眼睛一亮，当即幸灾乐祸地说道：“若是如此的话，那吴山回来的路就会被堵死了！”
这官场之中，素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礼部尚书被严讷占去，而其他五位尚书又没犯大过错，那吴山想回归亦便是困难重重。
再说了，吴山是正经的词臣出身，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都是有一定的专业性，他并不适合出任这些位置。
“呵呵……吴山的事情咱们可以翻篇了！”徐璠握着茶盖轻泼着茶水，显得一锤定音地眯着眼睛说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圣上已经将吴山定为忤逆之臣。别说吴山并无靠山，纵使他能够让严嵩出面，那亦很难再官复原职。
陈伯仁位居末位，对吴山之事并不怎么关心，跟着高耀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是对着徐璠施礼道：“徐少卿，不知鄢懋卿之事，令尊怎么回复？”
“徐会长，此事恐怕还得再等上一等。纵使鄢懋卿犯了过错，但他毕竟是严嵩的干儿子，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徐璠望着陈伯仁的眼睛，直接进行推诿道。
双方能够如此的亲密无间，主要是两淮商会有求于徐阶，想要取消那一百万的新增盐引，更要除掉鄢懋这号人。但徐阶同样是有所求，想要借着两准商会的势力，帮着他将严嵩取而代之。
当下徐阶还没有将严嵩扳倒，自然不可能帮着两淮商会解决麻烦，哪怕做一些小动作都不行。
陈伯仁对这个回应并没有意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便又是进行询问道：“那打击广东私盐之事，你爹可不能再推脱了啊！”
今年以来，他们淮盐盐商的日子并不好过。随着鄢懋卿总理四地盐政，他们今年被严党迫加征了足足一百万的盐引。
这盐引增发，相对于流到市场上的食盐骤然增多。
盐是稀缺的必需品，其价格主要是在于垄断，甚至要人为地造就“盐荒”。只是食盐骤然增多，却会让到很多盐商为了迅速回本，从而选择降价出售。
一旦有人打破了垄断的格局，那食盐的价格便很难提高。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会加大食盐的销售量，但无疑大大地压低了利润。
正是如此，严党虽然让他们承担了一百万盐引，但损失却要远远高于这个数字，故而对严党可谓是恨之入骨。
在这个节骨眼上，据说粤盐采用了一种新型的炼盐的方式，产生了很多富余的粤盐。在广东官员的庇护下，这些私盐贩子将粤盐卖到了江西、福建和湖广等地区，从而吞食了淮盐的市场。
正是这一番举动，让到淮盐团体像是炸了祸般，甚至觉得广东私商团体比严党还要可恨，故而打击粤盐北上是他们的第二个目标。
“陈会长，我爹不是让江西等地设下关卡，严防粤盐过境了吗？”徐璠当即一愣，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赵明焕听到这番话，亦是疑惑地望向了陈伯仁。粤盐泛滥之事，这已经算不算新闻了，早先陈伯仁就喊打喊杀，更是请徐阶出手帮忙。
“关卡是设了，但根本形同虚设！”陈伯仁苦笑地摇头道。
徐璠的脸上涌起不满之色，但还是压着火气询问道：“此话怎说？”
“自从广东开海，东南各省的商品都汇聚于广东，有人一趟运货便运用了上百辆马车，货物价值达数十万之多。这些人财大气粗，逢路打点，将各个关卡都疏通了。这种车队在返回之时，却是免不得从广东捎带一些特产赚取钱财。虽然广东有雷州布和铁器等畅销品，但哪比得上粤盐赚钱？”陈伯仁苦丧着脸，将实情吐露了出来。
当下参与粤盐走私的人员，早已经不是以黄大富和梁义为首的广东私盐头目，而是各省最具胆魄前往广东淘金的商人，走私花样更是层出不穷。
单从走私体量来看，黄大富和梁义都被甩在了后面，而是这种各省的大商贾。
他们能够防着广东的私盐商贩，但想要控制住来来往往的大商贾，特别这些商贾本身就是本省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是难于上青天。
亦是在着这种商人的加入，令到粤盐走私更加的猖獗，且设关卡的方式并没有明显的效果。
赵明焕的参与欲望很强，在一番深思后，眼睛当即一亮，便是兴奋地提议道：“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可以从广东方面着手，让广东打击广东私盐售卖，将私盐的源头杜绝。”
陈伯仁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显得苦涩地说道：“他们并非是从灶户手上收取余盐，而是直接在官面上购取粤官盐。”
“这是为何？”赵明焕等人脸上露出困惑之色，纷纷望向了陈伯仁询问道。

第1098章 旋涡中心
陈伯仁轻呷了一口茶水，眼睛复杂地望着众人，并轻吐一口浊气道：“粤盐官盐的价格只有我们的四分之一，运回一些缺盐的府县，价格甚至仅是十分之一。”
马克思说过，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目着被绞死的危险。
仅是顺路带着一些粤盐回去，便能够赚钱十倍的利润，这又怎么不能让这些拥有冒险精神的大明商人疯狂地参与走私呢？
大明的食盐是以区域进行划分，如两淮盐区、两浙盐区、山东盐区等，而这些盐被严格规定在某些区域进行销售。
只是这里有着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决定该地区食盐的价格，往往不是该地区离盐场的最短距离，而是离行政所属盐场的距离。
像湖广长沙等府县离广东盐课提举司所辖的盐场仅有数百公里，但离淮盐的盐场则近二千公里，该地区却只能吃从淮盐盐场运送来的淮盐。
粤盐有着大明最长的海线，且有着丰富的盐场，且采用了先进的产盐工艺。但苦于行政区仅有广东和广西数府，致使粤盐的价格一直不高。
当下一边是“廉价”的粤盐，一边是高昂的准盐，更有着很多商贾顺路而回，自然令到这些颇有胆色又有关系的商人铤而走险，将粤盐运回去造福乡亲。
唏！
在听到这个价格差异后，赵明焕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知是该指责一些淮盐商的贪婪，还是该骂粤盐将价格如此“贱卖”，致使两地的盐价竟然有如此大的差距。
“那咱们就从广东地方官员下手，让他们制止盐铺将粤盐大批量卖给外地商人！”赵明焕显得并不死心，又是提出一个建议道。
高耀刚刚呷了一口茶，闻言便是轻轻地摇头道：“赵御史，这个法子没用的！林晧然刚刚参与了广东的外察，广东不知有多少官员承了他的情，他的话比严阁老的话还好使。再说了，这粤盐是一块大饼，那些地方官员的家眷恐怕或多或少拿到了盐引，他们又怎么可能往自己吃饭的在碗吐口水呢？”
他已经在户部呆了大半辈子，户部是各个盐课提举司的上属衙门，对于这盐引中的道道，恐怕没有人比他看得更透彻的。
能够拿到盐引的人，历来都不可能是平头老百姓。而这些人之中，大多都是地方实权官员的家眷或亲属，甚至他怀疑林晧然就是靠倒腾盐引而发达的。
“林晧然在广东的影响力真的这么大？”赵明焕的眉头蹙起，显得困惑地询问道。
高耀苦笑地望着赵明焕，显得认真地说道：“新任的广东盐课提举司提举叫苏长贵，本官亲自出面想要拉拢他，结果他收到本官的请帖，并没有前来赴约，而是第二日一早到了顺天府衙见了林晧然，然后从西直门离了京。”
虽然苏长贵这人有着忠贞的成份，但他堂堂的户部尚书要见他，结果苏长贵却是不敢前来相见，这里亦是蕴含着林晧然的权威。
“他这般避而不见，难道就不怕你整治他吗？”赵明焕恨恨地说道。
高耀握着茶盏轻泼着茶水，便得无奈地说道：“地方官员虽然怕京官，但一般都是在外察的时候。只是现在外察已经结束，纵使是我这位户部尚书，亦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撤掉一位远在广东的盐课司提举。”说着，又望着众人显得苦涩地说道：“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广东恐怕还得姓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如何是好？”赵明焕认可了高耀的分析，眼睛显得无奈地望向陈伯仁道。
高耀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陈伯仁，毕竟事情最先是由陈伯仁提出的，是他想要打击粤盐北上，而他应该有法子才对。
陈伯仁将茶盏轻轻地放下，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最终将目光落到徐璠身上，显得语出惊人地道：“除掉林晧然！”
这短短的五个字，令到众人心头一震，当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陈伯仁是一个大盐商，原本是不愿意跟林晧然这个政治新星结仇的。只是粤盐的发展，已然深深地威胁到淮盐，令他不得不对林晧然下杀手。
严嵩挡着他们的道，他们都敢于设法除掉当朝的首辅，何况这一位仅仅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
“这解铃还须系铃人，此策甚妙！”高耀率先响应道。
赵明焕亦是点头附合道：“这个方法确实不错，只有除掉林晧然，这种才能解决粤盐走私的问题！”说着，同样望向了徐璠。
“陈会长，你想我这边怎样做？”徐璠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下达定心地询问道。他对于林晧然早就结下了仇怨，当下能够除掉林晧然，他亦是决定添上一分力。
陈伯仁看着徐璠应允，当即兴奋地说道：“诸位应该听到张老太的案子了吧？”
“知晓！”赵明焕等人点头道。
陈伯仁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说出计划道：“林晧然的判决有违于律法，此等判法势必不会被士大夫所喜，咱们可以借着这个案件一并使力！”
“好，就这样干！”徐璠的眼睛顿时一亮，知道这个事情可以利用。
有着攻击的靶子，而他们现在有的是攻击的箭矢，特别夹带着射杀吴山的骄人战绩，已然让他们有着极大的信心。
众人又是商谈了一些细节，在除掉吴山之后，矛头直接转向了林晧然，这一个广东地方官员和地方势力的真正大头领。
亦是如此，在接下来的数日中，对林晧然的攻击却是全方面的舆论战。从京城的酒楼，到衙门的值房，再到一道道弹劾林晧然的奏疏。
一时之间，若是单听京城酒楼的言论，或者是看百官的奏疏，那林晧然无疑是一个滥用公权、蔑视法度和不堪用事的昏官。
在京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林晧然已然是被推到了漩涡中心，这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想要将他疯狂地吞噬掉。

第1099章 抽身
顺天府衙，签押房。
一帮官员和书吏在这里进进出出，里面不断传来沙沙的声响，一个衙役偶尔匆匆出入通禀，这个屋舍显得很忙碌的样子。
这种忙碌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中午时分，里面才慢慢地消停下来。
“呼，那就这样了，张榜吧！”
林晧然轻吐了一口浊气，将刚刚拟定的名单递过去，对着顺天府的马教授吩咐道。
府试共三场考试，经过这三次淘汰，仅剩下这一百名幸运儿，他们将会取得童生的功名。童生的功名自然无足轻重，但算是他们科举征程的重要一步。
在这些日子，林晧然除了抽时间公审了张老太的案子外，便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府试的事务上，争取高效、高质都完成这一项关乎大时选取人才的工作。
亦是如此，在吴山遭到圣上责备之时，他不好上疏为岳父进行求情；在他本人受到攻击之时，他同样不宜摞下工作进行申辩。
府试关乎大明的抡才大典，同样关乎他网罗一百名潜在门生及门生背后的家庭，这样能让他在京城真真正正扎下一点根基。
现如今，他将这一项重要的工作完成，并成功地网罗了一百名书生，终于从这一项事务上抽身而出，顿时有种呼吸到自由空气的兴奋。
“遵命！”
马教授是学官系统中的老资格官员，但已经五十岁的人，仕途注定不会过于耀眼，不过他倒没有生出什么负面情绪，显得兢兢业业地协助着林晧然主持府试工作。
在接过那一份关乎一百名考生命运的名单，他又是施了一礼，便跟着其他几个学官一起忙碌，将名单誊抄在一张大红纸上。
在将名单写好在红纸上后，他领着这几名学官跟着林晧然告辞，直接离开了顺天府衙，一起风风火火地前往府学宫张榜。
府学宫前，已经是人山人海。
参加第三场的考生挤到最前面，后面则是落榜的考生和凑热闹的士子，还有一些无所事事的百姓，当然不乏闻到商机的小商贩。
“来了，要放榜了！”
当看着马教授出现，人群主动让出一条过道，前面有几名敲锣的红衣衙役开道。
马教授站在墙前，对着等候张榜的书生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后，这才下令衙役将那一份写着一百个人名的榜单张帖上去。
府案首为一个叫王楣的书生，跟着另外二十九名考生同列甲榜，剩余的七十名考生则列乙榜，但均是货真价实的新科童生。
看榜的考生的情绪出现了两极分化，有人显得欢喜若狂，有人则是痛哭流涕，同时有想要看榜的人不断地向前推挤。
科举之路便是如此，有人兴奋，有人沮丧。谁都想要金榜题名，以进士的功名进入官场，但往往万中亦无一人能够有此幸运。
“东翁，方才我到府学宫呆了一会。考生只说你的出题有些刁钻，并没对公平性进行指责，应该是不会在太大的争议了。”孙吉祥从外面出来，满脸春风地说道。
林晧然的脸上却是露出一丝苦笑，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搞得他亦是草木皆兵。
若是在雷州和广州主持府试，哪里会管落榜考生会不会闹情绪。一旦真有考生闹事，只需要将几个带头的关起来，声音自然便会下去。
只是这里是京城，有着几数双眼睛瞪着，除了头上的六部衙门外，还有圣上亦住在这座城，令到林晧然亦得慎之又慎。
林晧然望着孙吉祥的眼睛布着血丝，便是温和地说道：“孙先生，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亦得得你府试才能如此顺利，你且回家休息吧！”
“遵命！”孙吉祥确实有些困乏，便是恭敬地施礼道。
孙吉祥刚刚离开，门前又是投入了一个人影。
林晧然翻阅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弹劾于他的奏疏，看着上面的内容，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同样是给他扣了一顶“年轻不堪用事”的帽子。
不得不承认，他们合力攻击他这一点，还真让人吃不消。年轻无疑是事实，“不堪用事”则见仁见智，而很多事情都是三人成虎。
若是他不采用有效的措施进行反击，而深居深宫的嘉靖一旦相信了这一套说辞，那他的处境无疑就变得极不妙了。
当务之急，他需要想办法从舆论的漩涡中走出去，改善嘉靖对他的印象。
“相公，这是妾身煮的莲子羹，给你消消暑！”
一身妇人装束的吴秋雨领着丫环进来，从丫环打开的食盒取出了一碗飘着淡淡香气的莲子羹，温柔地递到面前，显得贤惠地说道。
林晧然接过莲子羹，显得相敬如宾地回应道：“辛苦娘子了！”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吴秋雨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显得有些窃喜地答道。
现在天气转热，一碗冰冷的莲子羹下肚，令人是心旷神怡。
在享受着美味的同时，林晧然显得疑惑地试问道：“娘子，虎妞怎么一天都不见她的人，那个野丫头又跑到哪了？”
“她又到马场玩了！”吴秋雨莞尔一笑，显得有几分无奈地答道。
自从得到林晧然的允许，虎妞成功地获得一匹成年的宝马。经过一番骑术训练后，这些时日没少往郊外跑，天天骑着她的爱骑四处乱窜。
而今天更是大清早便出门，现在都没有回来。
林晧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抬头望着吴秋雨又询问道：“明日是休沐日，我想前去拜访你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嗯，妾身跟你一起前去！”吴秋雨打从知晓家里出了事后，心里难免还是很担心，便是轻轻地点头应下道。
吃过莲子羹，吴秋雨收拾东西离开，而林晧然则是着手处理公务，日子显得平淡而幸福。
处理完手头上的公务，日已偏西。
林晧然正准备下衙回家，结果看到兴冲冲跑进来的虎妞，却见她的脸蛋红彤彤的，手里高高地举着她一只被射杀的肥山鸡，嚷嚷着这是她的战果。
在这个暗流汹涌的京城，总有着那么一道阳光。

第1100章 林晧然的路
翌日，阳光明艳如同春日般，令到这座古城平添了几分魅力。
槐树胡同吴府的门庭显得冷淡了不少，以往休沐日定有不少官员在这里徘徊，千方百计地想着见上吴山一面，但现在却已经没了这些人的踪迹。
倒是同样位于这条胡同的徐府门前热闹依旧，一批批官员不断地前来求见。
跟着一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大佬不同，当朝次辅徐阶是以随和而著称，像是不知疲倦般，迎接了一波又一波的官员。
朝阳渐渐高起，吴府的门前亦是陆续有了一些动静。
“师兄！”
一辆高大的马车徐徐地停在门前，杨富田等人已经先一步等候在这里，对着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林晧然进行施礼道。
一身士子装束的林晧然将吴秋雨从马车上扶了下来，这才对着杨富田等人回礼，而吴秋雨亦是显得懂事地对着林晧然的这几位好友进行了问安。
“姑爷，小姐，里面请！”
管家闻讯而来，根本去通禀，便直接将这帮人领了进去。
吴秋雨跟着林晧然道别，带着贴身丫环直接朝着垂花门而去，林晧然则跟杨富田等人到了客厅，等候着吴山出现。
杨富田是一个话痨，当即便打开话题道：“朱奎那个蠢货最近又怂恿大家上疏，但这次大家都知道好心办了坏事，根本没有人鸟他！”
“我看那个朱奎就是一个戏精，恐怕他就是徐党那边的人！”宁江并没有跟杨富田斗嘴，难得同仇敌忾地附和道。
林晧然接过送上来的茶水，淡淡地说道：“这个人倒有几分城府！他那日闯到签押房找我，想邀我一起上疏为老师求情，结果被我让人赶了出来！只是受到这等欺辱，他却能够一声不吭，这人恐怕不是蠢，而是一个能忍的角色。”
“如此说来，他真是徐党的人！”杨富田的脸色一寒，当即进行判断道。
林晧然缓缓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徐阶现在主要还是盯着严嵩，恐怕不会分出这么多精力，我猜测是高耀的人！”
“那个死胖子，我早看出他就不是好东西！”杨富田攥着拳头打在椅把上，显得地愤愤地说道。
正是这时，门前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咳嗽声。
杨富田询声望向，脸色当即大骇，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自从被勒令在家自省，吴山便卸下了所有的公务，一个人呆在家里。从他字取“曰静”，便可见他的性情，确实是一个好静的人。
他每日或是饮茶，或是看书，亦或是赏花，倒亦是逍遥自在。
按说，他在家为官二十多年，这个时候是该回乡一趟了。
只是圣上不是勒令他辞官，他便不能即刻动身返乡，起码得在京城候着三五个月。若圣上没有任用，这才能够比较名正言顺地回家。
从一个准阁老到无官一身轻，这无疑是人生的一个大低谷，但他似乎能够很坦然地面对。
“小贤见过泰山大人！”
“学生杨富田（宁江、张一山）见过老师！”
看着身穿程子服的吴山走进客厅，林晧然领着其他三位同科、同乡兼好友纷纷起立，规规矩矩地对着吴山进行见礼。
吴山虽然已经卸任礼部尚书一职，但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风范，来到主人座坐下，抬手对着林晧然等人平静地道：“你们坐吧！”
“是！”林晧然等人规规矩矩地再施一礼，这才乖巧地重新坐下。
师生的名分要远重于官场，虽然吴山已经不再是礼部尚书，但只要有这个名分在，那林晧然等人在他的面前永远都得恭恭敬敬的。
吴山的官相极好，那张显得刚正的脸习惯性地紧绷着，接过管家送上来的茶盏，先是轻呷了一口，这才将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道：“府试之事，可有纰漏？”
“谨遵泰山教诲，并无纰漏！”林晧然自然不敢在吴山面前卖弄他顺天府尹的威风，显规规矩矩地回礼道。
却不得不说，吴山属于外冷内热的人。
在事情发生之后，吴山担心林晧然看不清其中的利害，便是专门派人叮嘱他将精力放在府试之上，不可向朝廷上疏言事，以免给言官落下把柄。
吴山缓缓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望向杨富田等人，显得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大明官场便是如此！汝等今后行事，当小心谨慎，要以为师为戒！”
这些年来，他虽然坚持着原则，但亦是一直小心谨慎地做官。虽然没有能够成功入阁，但亦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呆了六年之久。
却是不曾想，此次的一个意气用事，想要圣上迷途知返，结果被政敌们疯狂地冲击，最终落得了如今闲坐在家的下场。
他倒不怨恨高耀等人的落井下石，只是后悔自己不够小心谨慎，从而没能将平生所学报效朝廷，便只能是黯然收场。
“谨遵教诲！”杨富田等人对吴山很是敬重，当即认真地施礼道。
吴山像是一位正在上课的老师般，轻呷了一口茶水，又望向林晧然指导道：“你处理张老太的案子虽然出于善念，但你坐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如此处置确实有所不妥，当下你有什么打算？”
“岳父大人，莫非你亦认为小婿不该判罚那个郎中？”林晧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过来询问道。
吴山用茶盖子轻拨着茶水，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地摇头道：“你判得很好，但不该是这个时点，这样会引火上身的！”
“岳父大人，您错了！我跟你一样，其实早已经被别人视为眼中刺，不论是在哪一个时点，我都会受到他们的责难！纵使我想要老老实实地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熬资历，他们亦不会让我如愿！”林晧然抬头望着吴山，显得认真地指出根源道。
在回京之时，他亦是知晓年龄的弊端，想要老老实实地熬资历。只是随着看清楚京城的真面目，便知晓这是不可能之事。
官场历来都是暗流汹涌，明枪暗箭是层出不穷。想要保住自己的官职，想要继续往上爬，那他就必然要时时刻刻进行斗争。
现如今，他这位顺天府尹早已经身处于京城政斗的漩涡之中，只有主动进攻才能够生存，选择隐让只会是自取灭亡。
杨富田等人纷纷望向了林晧然，虽然意外于他跟吴山说话的态度过于强势，但却认为林晧然说得很有道理。
吴山望着女婿沉默片刻，轻呷一口茶水后，像是打定主意般，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脱身，需要我怎么帮你？”

第1101章 严家教子
林晧然所遇到的麻烦，说大不大，但说小亦不小。
像吴山从一开始不过是劝谏于圣上，但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从而恶了他在圣上心中的印象，最后落得被免了官。
现在林晧然处理张老太的案件存在着一定争议，若是真给林晧然打上“年轻不堪用事”的标签，给圣上落下了不好的印象。
虽然事情不至于会被免官，但难免在下一次的攻击中，林晧然会被贬官外放，从正四品的知府或按察副使重新“练级”。
林晧然自是看到这其中的种种险恶，前几天一直忙于府试，亦不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而是已经开始筹谋。
此刻面对着吴山的好意，他的眼睛迎着吴山的目光，显得高深莫测地说道：“小婿希望岳父大人当下什么都不要做！”
不要做？
吴山等人听到这个答案，显得更加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当然，您在明面上不要做什么举动，但私底下还得帮帮小婿！”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脸上显得决然地说道。
虽然他没有十足的胜算，但人家都已经欺负到家门口，那他自然不可能怯战。最为重要的是，严党和徐党开战在即，以高耀为首的两淮商会很难过多地借助徐党的力量。
正是如此，他现在选择迎战，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休沐日，是官员放假休息的假期，但实质是最辛苦的日子。
他们将往日在衙门饮茶养出的精力，似乎全部在这两天释放出来，频频出没于各位大佬的宅子，编织着属于他们的关系网。
严府门前，人来人往，一番欣欣向荣的场面。
随着吴山被勒令闲坐，礼部左侍郎严讷毅然成为新一任礼部尚书的最大热门人选，甚至接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除严嵩和徐阶外，严讷是青词写得最好的四位高手之一。袁炜顺利入阁，郭朴出任天官，自然不可能再跟他相竞争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
唯一的变数是吏部左侍郎的李春芳。只是李春芳刚刚出任吏部左侍郎这个重职，且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资历尚浅，远不如严讷更有资格。
正是如此，那些擅于趋炎附势的京城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蝗虫般，纷纷前往严府拜访，打算巴结这一位官场的新贵。
跟着原礼部尚书吴山不同，严讷的青词写得很好，深得圣上的器重。这礼部尚书只是一个跳板，不出两年定然能够入阁拜相，成为本朝高高在上的阁老。
从六部衙门的大小官员，再到一些刚巧在京城的封疆大吏，还有很多的亲朋好友，纷纷在这两天登门，大有将门槛踩碎的势头。
严讷是南直隶苏州人，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从庶吉士一步步升至礼部左侍郎，当下马上接任礼部尚书在即，官途无疑算很是顺畅。
他的性子跟着同乡徐阶有着几分相似，都是一个显得很随和的人，却不论官大官小，对每个前来拜访的官员都尽力以礼相待。
又是送走了一批官员，严讷的脸上的笑容消失，明显浮起了几分疲态。
“爹，请用茶！”
严讷的儿子严澄生得白净，五官有着南方人的秀气，虽然说不上多英俊，但却跟丑字无缘，很是乖巧地端来茶水道。
他跟着很多高级官员的子女般，因官萌到国子监读书。虽然在最初的时候，他是想要通过科举进入官场，但在去年南直隶的乡试败北，让他不得不面对赤裸裸的现实。
天下的士子何其多，而他偏偏还得从南直隶争得举人功名，以后更是跟天下的士子争夺那进士功名，这条路实在太过于艰难。
亦是如此，他已经放弃了科举之路，转而想要官萌入仕。
严讷接过茶盏，用茶壶轻泼着茶水，然后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整个人宛如久旱逢甘雨般，忍不住舒坦地吐了一口浊气。
“爹，咱们家这两天当真风光，九卿都来了好几位呢！”严澄亦是帮着忙里忙外的，但脸上不见病态，显得精神抖擞地道。
严讷突然停下了喝茶的动作，抬头望向了严澄。严澄正是兴高采烈，但发现老爹正是板着脸，脸上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严讷将茶盏放下，突然正色地望着儿子道：“为父而立之年便金榜题名，位居二甲第八，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然时人多冷眼嘲讽，你可知何故？”
严澄是一个孝子，更是一直以父亲而自豪。却是第一次知晓父亲有着如此坎坷的经历，心中的喜悦当即被冲散大半，显得感同身受地询问道：“孩子不知，请父亲赐教。”
年仅三十岁便已经金榜题名，还是以庶吉士入翰林院，这是何等的潜力，但竟然还被人瞧不起，却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严讷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欣慰，却是伸出食指指着脸道：“此乃皆因你爹生得这一脸麻子，故而众人皆知为父难成气候。岂不料，圣上信道教、好青词，为父殚精竭虑，以青词事圣上，方有今日之荣焉。”
在当下的大明朝，从来都不是能臣居相，而是贤臣居相。对于一个人的相貌更是极为看重，而严讷这一脸麻子，已然成为一个极大的阻碍。
如果不是遇上了信奉道教的嘉靖帝，一个喜欢青词大臣的皇上，那严讷恐怕早已经外调，根本不可能有升迁礼部尚书之日。
“圣上圣明！”严澄心里暗暗吃惊，由衷地感慨道。
严讷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望着儿子认真地告诫道：“今日来咱家祝贺之人中，实则有昔日讥笑为父之人！故而，当下能跟你称兄道弟之人，他日若是咱们严家蒙难，他们亦会讥笑于严家，讥笑你爹这满脸的麻子。”说到最后，又是指了指那清晰可见的麻子。
“儿子谨听爹爹教诲！”严澄猛然醒悟，收起了那份因父亲即将高升而狂傲的心，认认真真地朝着严讷施了一个长礼道。
正是这时，管家进行禀告道：“大常寺少卿徐璠求见！”

第1102章 徐严一家亲？
“快将徐鲁卿（徐璠）请到这里来！”得知徐璠到来，严讷显得很是重视，听着外面有动静，又是对着儿子严澄认真地叮嘱道：“为父在翰林院之时，徐阁老多有庇护，此等恩情，咱们严家不可忘也。”
话说得不重不轻，但足够被来到客厅的徐璠听到。这番话钻入耳中，当即让到徐璠如同吃了蜜一般，原本扬着的下巴又是得意地往上扬了一些。
“孩子谨遵教诲！”严澄自然是知晓这番往事，当下父亲又拿出来说，显然不是说给他听的，但还是认真地应允道。
徐璠大步走入客厅，乔装没有听到方才的一番话，面带着笑容地对着严讷拱手道贺道：“恭喜严大人，贺喜严大人！”
“此事尚早！鲁卿，请坐！”严讷轻轻地摇头，显得热情地指着客座道。
“见过徐大人！”严澄站在父亲身旁，这时主动对着徐璠施礼道。
徐璠的目光落到严澄身上，轻轻地点头道：“道澈（严澄的字）兄，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多谢徐大人关心！”严澄作揖回礼道。
对于徐璠，他心里是羡慕的。同样是国子监出身，但对方早已经以官萌入仕，当下更是位居正四品大常寺少卿，成为官场中的一位人物。
反观他，当下只有监生的功名。如果他选择以官萌入仕，还得从小小中书舍人开始熬起，将来能够到一地担任知府，便已经是他仕途的极限了。
严讷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毅然是黄昏已至，对着徐璠又是呵呵地笑道：“天色已经不早，不知鲁卿今日可有时间陪老夫同饮几杯？”
“敢不从命！”徐璠选择这个时点过来，亦是有几分蹭饭的意思，当即满口答应道。
严讷的脸上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对着儿子直接吩咐道：“严澄，你让你娘露两手，我今日要跟鲁卿好好饮上一杯！”
“是！”严澄看得出父亲对徐璠的重视，当即领命而去。
严家很快便张罗了酒席，用餐的地点选在饭厅中，仅是摆了一大桌，桌面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毅然是苏州菜系。
严讷亲自招待，严澄在旁边作陪，在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严夫人还露了脸，算是给足了徐璠的面子。
在四大青词高手中，严讷虽然不是最出彩的那一位，但却是最勤勉和认真的那一位。哪位担任礼部左侍郎，他亦是将主要精力放在青词上，经常到无逸殿撰写青词，甚得圣上的依赖。
只是在西苑呆久了，亦是更清楚地看出形势的变化。随着严嵩越来越老迈，特别去年反对重修万寿宫，当下严嵩已经渐渐失宠。
反观徐阶一力促使万寿宫重建，更是以超快的速度完工，令到圣上极为满意。当下更是将更多的奏疏交由徐阶进行票拟，更是频繁都召见徐阶而非严嵩，已经有成为圣上第一宠臣的势头。
“鲁卿，你今日是来得巧了，今天刚好有人送了一条地道的松鼠鳜鱼，你尝尝味道如何？”严讷指着那一道地道的苏州名菜道。
权力和地位的好处可谓是无穷无尽，在知道他即将出任礼部尚书，有人便不计成本地找来了苏州特产松鼠鳜鱼，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活鱼。
徐璠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沾了一点调料，在严讷期待的目光中，将鱼肉放进嘴里，顿时是甘甜可口，当即竖起了大拇指道：“好！”
他跟严讷都是南直隶人士，当下又受到如此的礼待，对严讷一家多了几分亲切之感，哪怕他跟他最憎恨之人同姓严。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双方都有着平等相交的资格，这一顿饭吃得很是欢快。
“鲁卿，不知你找老夫所为何来？还是徐阁老有什么……指示？”严讷看着吃得差不多，便是主动开口认真地询问道。
“严侍郎，我此次过来，并非是受我父亲之托，实质是我有事相求！”严讷轻轻地摇头，望着严讷认真地说道。
严讷的眼睛不免闪过一丝失望，同时亦有一丝的侥幸，脸上很快恢复平静，显得重视地询问道：“呃，鲁卿找老夫有何事，但说无妨！”
“严侍郎，我想要你上一道奏疏，指责林文魁在张老太一案中年轻不堪用事！”徐璠迎着严讷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道。
此言一出，严家父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纵观整个大明朝，谁的潜力最大，自然当属林文魁。年仅二十一周岁便已经官至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假以时日，必然能够入阁拜相。
严讷由于这脸上的麻子，致使他并不是拥有大野心之人，素来行事都是小心谨慎。哪怕自己吃些闷亏，亦不想跟人结下仇怨，早已经将林晧然列为不可惹的人物之一。
当下徐璠要请他对林晧然出手，无疑违背了他的初衷，更是承担着一定的风险。毕竟林晧然这种人无法除掉，那十年后就要承受林晧然的怒火，这分明是要给他家埋雷。
徐璠看着严讷沉默不言，便是询问道：“可有难处？”
“林文魁此子不简单！”严讷喝了一口酒，显得坦诚地说道。
徐璠显得不以为然地道：“那小子确实有些难对付，但现在他已经失去吴山的庇护，而高尚书那边动手，此次他是在劫难逃。”
“原来是高耀动手了，怪不得此事能搞得满城风雨！”严讷这才恍然大悟地道。
张老太太的案子是有争议不假，但事情的争议声音太大了，先前就觉得事情有古怪。若是高耀在背后推波助澜，确实能达到这种效果，困惑在心头的疑问亦是迎刃而解。
徐璠将严讷的反应看在眼里，循循善诱地道：“若是再加上您，那小子必死无疑，今后再无出头之日！”
“徐阁老怎么说？”严讷深知他选择出手确实可以给林晧然一个重创，但还是抬起头认真地询问道。
徐璠心里有些不满，但脸上保持平静，迎着严讷的目光显得颇有深意地道：“我爹没有异议！”
他却是玩了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他爹徐阶是没有异议，因为他爹根本不知晓这件事。
“好！”严讷错以为是徐阶的意思，便是认真地点头道。
虽然他对林晧然这号人的观感还不错，但团体的利益至上。
既然徐阶要进林晧然出手，那他不介意出一分力，特别他出任礼部尚书在即，难保会出现变数，而能够依赖的还是徐阶。
至于林晧然这一号，若是高耀出手，而他又选择参与，再加上背后伺机而动的徐阁老，林晧然这些定然是在劫难逃。
两日的休沐日眨眼间结束，迎来了五月的第一个“工作日”。
这一日的大清早，通政司门口的官员明显比往日要多一些。一大帮官员排队登记，将一份奏疏递交上去，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1103章 谁是小人？
西苑，万寿宫，上午的阳光将座宫殿渲染得金碧辉煌。
“滚！”
一个充满威严和愤怒的声音从床塌传出，令到守候在外面的太监和宫女惊若寒蟑，当即纷纷朝着里面的床塌跪下。
黄锦是大内的大管家，刚刚在外面对一名太监叮嘱着一些事务。在听到寝室有声音传出，便是慌忙地小跑，急匆匆地揪开珠窜进到了里面。
本以为是侍候的宫女触怒了圣上，但发现宫女还规规矩矩地站在珠帘这边，而圣上则仍然躺在龙塌上，已然是醒了过来。
他当即明白并没人招惹圣上，便是上前规规矩矩地道：“老奴给主子请安！”
嘉靖如同一头愤怒的老虎，从床塌爬了起来，那双眼睛充满威严地望向四周，但慢慢地变得柔和，觉察到刚刚那是一场梦。
他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灵丹的功效似乎没有消散，身体的状态显得不错。经过刚刚的发怒，整个人已经不感到任何的困乏，索然坐到了床沿上。
“快，服侍主子洗漱！”
黄锦抬头见状，深知嘉靖是要起床了，当即将早已经等候在外面的宫女和太监招呼着进来，准备一起服侍嘉靖起居。
自从加大灵丹的服用量后，仅过了几天，圣上的性格便是变得越来越暴躁。稍有不如意，虽然不似早年间动辄杖毙，但亦是免不得责罚。
现如今，不论是宫女还是太监，都显得极度的小心谨慎。他们在外面虽然很是风光，但此时此刻，他们人人都是如履薄冰。
在服侍更衣的时候，嘉靖突然开口道：“请蓝道长过来吧！”
“遵命！”黄锦自然不敢多问，当即便派人去召见蓝道行。
随着蓝道行的扶乩之术得到圣上的认可，这位有着山东口音的道士已然脱颖而出，成为当今圣上最器重的道士之一。特别是圣上遇到疑惑之事，通常都会请这位道士过来扶乩。
没多会，身穿一套蓝色道袍的蓝道行被带到了万寿宫的静室之中。
万寿宫重新修建，徐阶父子亦是颇费了一番心思。按着嘉靖的爱好，这里增添了很多道家的建筑，窗子则是采用了八卦窗。
此时，一缕阳光透过一扇窗子，在光滑的地板落下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光圈。在八卦图案光圈的中间摆着一个明黄色的蒲团，上面正坐着一个清瘦的白衣道人。
经过这种“天象”的烘托，令到处于八卦图案光圈中的嘉靖变得更加的神圣，已然是一位有着极深修行的高深道士。
蓝道行进来见到处于光圈中的嘉靖，看着那打在嘉靖衣物所散出的白光，他的脸上露出骇然之色。轻步上前，像是参拜祖师爷般，显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教之礼。
黄锦望了一眼圣上，只是这里刚好迎光，令到他看不清楚圣上的面容，便是指着一个白色蒲团轻声道：“蓝仙师，请坐！”
蓝道行轻轻地点了点头，并不敢弄出任何声响，在那个蒲团盘腿坐了下来。只是坐下良久，嘉靖却没有任何动静，他亦只能耐着性子打坐。
面对着这一位性情多变的圣上，不论是什么身份，如何受到宠幸，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嘉靖的性子令人捉摸不透，当蓝道行跟着入定之时，他却是突然睁开了眼睛，望着台阶下面的蓝道行徐徐地说道：“朕昨夜得一梦！”
黄锦守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处，闻言便扭头望向了蓝道行，却是担心这个道士已然入定，那恐怕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一个呼吸，二个呼吸……
嘉靖正处于白光的沐浴之中，此刻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已经浮起了怒容。对于不敬之人，他历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眨眼间，三个呼吸的时间已经到，亿万子民的人主即将爆发出雷霆之怒。
蓝道长的脸上古井无波，显得料事如神般道：“陛下应该是遇到邪魅了！”
嘉靖眼睛当即一亮，但旋即又是暗淡地道：“朕梦到身处安陆州的王府中，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大逆不道之人竟指着朕的脸，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说朕永无修得长生的可能！”
长生，是他的追求，亦是他的信仰。这么多年来，他为了长生可谓是倾注心血，但却迟迟没有达成，致使他的心态变得急躁起来了。
对于胆敢妄议长生的官员，他历来都下狠手，更别说是指着他鼻子说他长生无望了，致使他恨不得将这人诛九族。
蓝道行将藏着袖中的手伸出，手指飞快地捏着，嘴里念念有词地道：“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
嘉靖对着梦的结果很是看重，忍不住伸长脖子，脸上露出凝定之色地盯着蓝道行。
蓝道行的脸上渐渐露出喜色道：“兑上缺，巽下断。长生为俗人所惧，今圣上得此一梦，证明圣上离长生更近了！”
“哦？”嘉靖的眉毛轻扬，稍微琢磨，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刚刚的怨念，不由得一扫而空，对着长生又是平添了几分信心。
蓝道行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散去，却是露出凝重的表情道：“只是这梦亦是上天在警示圣上，朝中有小人在其中作崇，却不可不除！”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脸色显得很是担忧地望着嘉靖。虽然没有明说，但只要不是蠢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不除掉这小人恐长生无望。
事关到长生，嘉靖当即重视起来，眼睛更是涌起一股杀意，但很快为难地说道：“大明七品官员多若牛毛，朕如何查得此小人？”
蓝道行心中暗喜，轻轻地摇头，显得循循善诱地道：“非也！邪魅擅于伪装，此人身穿七品，恐非指当下七品的官员，而是指他昔日穿过七品的官服。不知圣上可还记得那个小人的其他特征，还请务必揪出此小人！”
嘉靖的眉头蹙起，正是努力地回忆着那个梦，那个指着他鼻子骂他的官员，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是这时，黄锦从外面进来，说严嵩求见。

第1104章 主动出击
宫中不安宁，城外同样是暗流汹涌。
城东，一座名为春雨轩的茶楼，一个说书人坐在台上，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射雕英雄传》的最新情节，下面一百多号人听得如痴如醉。
在当下的京城，可能还有人不知道顺天府尹是谁，但已然没几个人不知晓郭靖是谁了，已然是刮起了一股武侠潮。
说书人是一个小老头，有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人送外名“铁嘴李”。
他虽然能说会道，但却是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说书人，一直都在茶楼外面摆一张桌说些三国故事赚得小钱过日子。
随着《顺天日报》横空出世，他很快发现了《射雕英雄传》这个跟以往绝然不同的小说。相对于以前简单粗暴的打斗精节，显得单一的故事线，这里却是展露了一个全新的武侠世界。
他打从阅读第一个文字开始，便是深深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成为《射雕英雄传》的忠实粉丝，每日最期待便是花四文钱买上一份《顺天日报》。
只是他还得过日子，发现以前的话本索然无味后，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说起了《射雕英雄传》，谁知当即是一炮而红。
当下，不仅茶馆的掌柜将他请进来说书，还掳获了一帮忠实的听客。
这些听客已经不局限于“文盲”，有很多喜欢听书的财主，亦有几个举人老爷到场，甚至连宫里的太监都来了几个。
“渐渐的水声愈喧，两人绕过一条花径，只见乔松修竹，苍翠蔽天，层峦奇岫，静窈萦深。黄蓉暗暗赞赏，心想这里布置之奇虽不如桃花岛，花木之美却颇有过之。”
铁嘴李落魄了半辈子，此时看着一大帮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捧场，亦是拿出了最好的状态，争取将他的名号打得更响亮。
众听客听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显得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的铁嘴李，一个吃着肉包子的财主被肉汗掉到衣服而不自知，被描绘出来的环境所着迷。
在这个安静的茶楼中，一个年轻的书生从外面进来，但却注定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在这个举人都坐着好几位的茶楼，谁还会在意一名书生。
这名书生进来之后，先是瞧了一眼大厅，这才向着那边的雅座走了过去。在一名等候多时的仆人引领下，直接进了其中一个雅座。
酒楼的掌柜是一个精明人，却是设立了几个雅座，并用屏风隔了开来。京城的达官贵人不少，他们根本不屑跟一帮平头老百姓凑到一块。
“再走数丈，只见一道片练也似的银瀑从山边泻将下来，注入一座大池塘中，池塘底下想是另有泄水通道，是以塘水却不见满溢。池塘中红荷不计其数，池前是一座森森华堂，额上写着‘翠寒堂’三字。”
铁嘴李在台上绘声绘色地描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地集中在他的身上，谁都不知道堂堂的顺天府尹刚刚从他们身旁经过。
林晧然进到雅座，却是看到一名身穿锦衣的太监坐在桌前品茶，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台上的铁嘴李，眼睛流露着向上的神采。
他并没有惊动对方，而是直接在旁边坐下，同时暗暗感慨：物质需求越是满足的人，对精神需求反倒更加的强烈。
“黄蓉走到堂前，只见廊下阶上摆满了茉莉、素馨，麝香藤、朱槿、玉桂、红蕉、□婆，都是夏日盛开的香花，堂后又挂了伽兰木、真腊龙涎等香珠，但觉馨意袭人，清芬满殿。堂中桌上放着几盆新藕、甜瓜、枇杷、林擒等鲜果，椅上丢着几柄团扇，看来皇上临睡之前曾在这里乘凉。”
说到这里，却听一个拍板声，却是那念人咬牙切齿的：“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外面的听客顿时传出一声被吊胃口的叹息声，但旋即纷纷为着铁嘴李鼓掌。
陈洪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已经知晓林晧然的到来，却是悠悠地开口道：“这《射雕英雄传》当真精彩，听说金庸是雷州府的一名隐士，是你带来京城的？”
“金庸是他的化名，他的真名叫康晚荣，亦不是什么隐士，只是一个不得志的老童生罢了！”林晧然并没有隐瞒，透露出实情道。
“如此大才，竟然只是童生的功名，可见这科举取士不知埋没了多少人才！”陈洪将茶盏放下，显得无奈地说道。
林晧然诡异地望了一眼陈洪，不知他为何有此感慨，但还是中规中矩地答道：“虽然是埋没了不少人才，但贵在公平两字，令寒门子弟有进身的途径。”
此话却是不假，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虽然科举有着种种的弊端，但却能够相当公平，令到穷人和富人有着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朝廷近年来取士，多是出自于富家，鲜有真正的农家子弟，林府尹如何看侍此事？”陈洪望向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深知陈洪是贫家出身，且早年读过几年书。
按说，这时应该是顺着他的观点，跟着他一起同仇敌忾，指责命运的不公。只是话到嘴边，却明白想跟这位大太监建立友谊，此法并不可。
林晧然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便是摇头道：“朝廷分了南北榜，便是体现了公平！而能够入选监察院，多是一些贫寒出身的官员，更是体现着一种公平。陈公公，你只看到了不好的一面，但却没有想到对寒贫士子有利的一面。”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罢了，咱家不跟你争论此事！”陈洪脸上露出不满之色，又是端起新茶问道：“你托人给咱家送了如此重礼，可是有求于咱家？”
“陈公公，那礼跟本官无关，都是陈员外因为仰慕于你，这才赠送于你的！”林晧然先是缄口否认了这件事，接着直接请求道：“林某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事相求！想请公公在这些时日里，能多帮我在圣上前面多美言几句！”
“杂家是位低言轻，且当下的宫里可不比往朝。咱家胆敢干涉政事，胆敢为你的事进行辩护，咱家这项上的人头便是不保了！”陈洪轻呷了一口茶水，果断地摇着头道。
虽然他收了重礼，且对林晧然的前途极为看好，但却不可能冒着如此大的风险。
林晧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而是正色地道：“林某不求陈公公主动为林某进行辩护，只希望在有机会的时候，能够帮着林某说上好话即可，而不是对林某人落井下石！”
陈洪因为刚刚的事情心有不满，却是犹豫了一下才道：“咱家跟林府尹算是熟人了，又岂会做落井下石之事呢？”
“如此多谢陈公公了！”林晧然拱手道谢道。
陈洪看着铁嘴李早已经离开，又看看时间不早，更明白这里不可多留，便是对着林晧然说道：“咱家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我送送你！”林晧然假意地道。
“不了，咱们内外有别！”陈洪果断拒绝，便是扬长而去。
林晧然望着离开的陈洪，发现这个陈洪倒是性情中人，且明显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太监。如果能够处理好双方的关系，不失为一个好的盟友。

第1105章 严嵩的善
京城的五月，气温已经开始变得炎热难耐。
身穿着蟒袍的严嵩正站在太阳底下，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渍，那双浑浊的眼睛跨过四名大汉将军，抬头盯着宫殿大门的动静。
在这宫殿门口可没有什么遮挡阳，别说已经年迈的严嵩，哪怕是陪同在旁边的严鸿都已经是汗流浃背，但却又不敢离开半步。
好一会，一个身影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严嵩的眼睛顿时一亮，便是想要上去跟着这位公公进去，结果被严鸿给拦住了。
“见过严阁老！”
身家着一身蓝道袍的蓝道行从里面大步走了进来，朝着严嵩拱手见礼道。
严嵩顿住步子，定睛瞧着来人，这才发现出来的不是领他进去面圣的太监，而是那一个由徐阶推荐给圣上的扶乩道士。
哼！
严鸿在宫中亦是有耳目，却知道这个扶乩道士有背后有讲他们严家的坏话，鼻子便是重重一哼，同时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以示着他的不满和轻视。
严嵩并没有给蓝道行脸色，而是如同一位和善的长辈般询问道：“呵呵……原来是蓝道长，可是来给圣上扶乩呢？”
“贫道此次是给圣上解梦而来，告辞！”蓝道行并没有隐瞒，然后拱手离开。
严嵩若有所思地望着蓝道行离去的身影，心里却是隐隐涌起一丝不安。
圣上念旧情不假，且是一名聪慧的皇上，但却有着很重的疑心病，且很容易被人所蛊惑。这位道士已经成为圣上依赖之人，却难保不断挑拨他跟圣上的关系。
“严阁老，圣上让您进去呢！”
黄锦亲自迎了出来，对着严嵩温和地说道。
“有劳黄公公了！”
严嵩看着是黄锦迎进来，心里当即涌起一阵兴奋，朝着他微微拱手道。原以为黄锦是倒向徐阶，但看着他仍然这般热情，恐怕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黄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着严嵩恭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瞧您说的，这都是咱家应该做的！严阁老，请进去吧！”
严鸿目送着爷爷走进万寿宫，心里却是一阵的紧张。
爷爷显得艰难地走上台阶，热情的黄锦不仅没有搭把手的意思，还在一旁跟着爷爷说着话，已然分散着爷爷的注意力，这极可能会致使爷爷从上面滚下来。
不过好在，在严鸿紧张的目光中，严嵩总算是平安无事地走入了万寿宫的大殿。
严嵩已经八十三岁，虽然保养得很好，但在这个时代属于少见的高龄人士，甚至严家都为严嵩物色好一处风水宝地。
登上汉白玉的台阶，跟着黄锦走进大殿之中。虽然殿内透露着清凉，地面亦很是平坦，但已经让到这位老首辅气喘吁吁了。
“老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嵩来到被拉起的帐幔前，规规矩矩地面对着已经端坐在静室中打着坐的嘉靖，显得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大礼道。
“惟中，起来吧！你找朕所为何事？”嘉靖坐在一个明黄的蒲团上，正是面对着三清道君像，眼睛微微地闭着，显得平淡地询问道。
严嵩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气息不稳，当即大声地说明来意道：“启奏皇上，老臣想请皇上同意下令户部拨款修苏堤和钱塘坝，此两处关乎几十万百姓的生计，事关大明的每年十万石税食，不可不重视也！”
虽然朝廷的财政被他看在眼里，特别重修万寿宫加上三清道观和天坛两处，已经令到财政雪上加霜，但若是再不重视这两处受损严重的堤坝，那去年水淹东南七府的惨事必将会重演。
去年东南水淹七府的惨事归到水患上，但他却很清楚地知晓这其实是人患，是这些来朝廷忽悠堤坝工程所酿造的恶果。
这些时日，他正是想要弥补一些过错。他不敢像吴山那般，直接劝阻圣上停止三清道观和天坛两处工程，但却希望朝廷财政能够挤出一些银子，将这两处的隐患给填补上，亦算是他为大明做的一点实事。
“朕知晓了，我会同意你的那份票拟的！”嘉靖的心里微微一沉，但还是选择应允地道。
严嵩的眼睛微微一亮，从袖中掏出一份本子道：“此乃老臣为圣上所写的青词，老臣愿用这具老迈之身，助圣上玄机早日大成！”
“嗯，严阁老有心了！”嘉靖的语气微缓，显得冷淡地说道。
虽然严嵩的青词不错，但徐阶的青词亦不差，更有袁炜、郭朴、严讷和李春芳，他现在根本不缺能写出精湛青词的人。
严嵩碰了一鼻子灰，脸上却是突然露出欣喜之色地启禀道：“贺喜皇上，江西南昌府的长生祠日前散出七彩霞光，有上百名百姓目睹此景，此乃大大的吉兆也！”
长生祠，这是严嵩担任首辅之后，为了讨好圣上而下令地方官员花费大笔银两修建的新祠，这可以算是严嵩的一项“政绩”。
当然，在地方百姓的眼里，这个严嵩这个提议可以千刀万剐了。
“朕乏了，你下去吧！”嘉靖的脸上并没有半点欣喜之色，因为此种似是而非的“喜讯”听得实在太多了，便是直接下达逐客令道。
严嵩的脸上变得尴尬，只好规规矩矩地拱手道：“是！”
在离开之时，他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在静室中打坐的皇上，看着皇上由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心里不由得暗然一叹。
自从去年他极力主张皇上迁回大内或移居南宫后，他便慢慢地失去了皇上的宠幸。
当下越来越多的重要奏疏交给了徐阶，遇到重要的事务更愿意询问徐阶的意见，而今年的外察几乎是全权由郭朴主导，当下甚至都不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了。
他虽然已经老了，但还没有真正的糊涂。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他跟当今圣上离得越来越远了，而他这个首辅的位置恐怕是支撑不过今年了。
只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离开他忠心耿耿的皇上，他内心却有一种不舍。

第1106章 圣心
静室内，那从窗户中投下的八卦图案光圈已经不在。
严嵩走后，黄锦下令小太监将那厚厚的帐幔被放了下来，接着又领着两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来到一个香炉前，打算更换一些极品檀香。
“朕如此信任于他，但他捅了烂摊子，却还想着朕给他收拾！你说他突然要修这修哪，终究是何意？”嘉靖的眼睛已经睁开，微微地抱怨道。
他执掌大明朝已经四十一年，仅是头三年受到以杨延和为首文官的一些掣肘，但后面都是由他全权治理着这个国家。
以着他的政治智慧，自然能够看到事情的危害。若是如此大手大脚地将银两花费在修筑堤坝上，那他的三清道观和扩建天坛不需要像吴山这样的官员站出来反对，户部便拿不出银子来了。
亦是如此，他对严嵩的来意其实是不满的，甚至已经将他视为自己修玄的阻碍者。
在以前，黄锦绝对不敢发表意见，能避多远则避多远，但此刻面对着嘉靖的突然抱怨，却是吞吞吐吐地说道：“奴才昨天出宫，倒是听到一些风声，却不知该不该说！”
“有什么不该说的，朕现在最信任的便是你了！”嘉靖已经不再理会防止内监干政的那一套，对着这位向来忠心耿耿的老奴道。
黄锦显得很感动，却是跪在地上道：“奴才听说严世藩虽然呆在京城的宅子里守孝，但却还一直在幕后掌管着工部，现在还有很多官员给他派送银子咧。”
“竟有这种事？”嘉靖对严嵩念旧情，但对严世藩可没有什么情分，听到严世蕃竟然做出如此恶心事，脸上当即露出怨愤之色道。
按着大明的礼制，凡是双亲过世的官员，一律辞官回乡守制三年。只是念及严嵩年事已高，又是严嵩主动站出来为严世蕃请求，这才恩准严世蕃呆在京中的宅子里守制。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对严世蕃的恩典，结果换来的却是鬻宠擅权。
黄锦抬眼小心观察嘉靖的反应，又是再添一把火道：“奴才还听说，严世藩看着严阁老已经年迈，深知他掌控工部的时间不会太久，现在比以前还贪了！”
“呵！难怪严唯中要屡次三番地主张修坝，原来是严世蕃这个小人在后面怂恿！”嘉靖听到这些事后，当即有了判断，显得看破一切地冷笑道。
黄锦听着嘉靖的这番话，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但脸色却显得很是平静。
“你跪着做啥，起来给朕准备午膳！”嘉靖看着黄锦跪在地上，当即显得不满地道。
黄锦忙是从地上爬了起来，当即派人前往嘉明殿，张罗着圣上的膳食。
虽然午膳是素食为主，且圣上的食量不太，但实则花费同样不小。事关到圣上的膳食，哪怕是一根小小的萝卜，那亦得是千里挑一。
其中的调料汤汁，更是从大量上等的山珍海味地熬制而成，按着嘉靖的喜好，再将这些汤汁浇洒在那些普通的蔬菜上。
圣上最近却是青睐于一道普普通通的鲫鱼汤，这是李太医所推荐的一道菜，不想却讨得了圣上的喜爱。
用过午膳，一天的工作便是正式开始了。
嘉靖虽然一直沉迷于玄修，但却并没有荒废政务，相反很是勤奋。对于朝堂的大小事务，他都能够理得一清二楚。
他来到案前盘坐，面对着明显比往常更多的奏疏，眉头微微地蹙起。在翻开几份奏疏后，他突然感慨地说道：“如此看来，这林文魁确实是过于年轻了！”
嘉靖对林晧然的观感不错，但在很多官员三、四十年才正式入仕，五、六十岁才有机会成为正正经经的正三品朝廷大员，一个年仅二十一周岁的顺天府尹确实是太过于扎眼了。
先前他认为林晧然能力出众，特别在广东开海一事做得极好。不仅有着剿灭倭寇的功绩，还有着呈龙涎香的功劳，另外广东市舶司更成为一个财源。
正是这诸多方面的因素，他才提拔林晧然出任顺天府尹。但却不曾想到，林晧然主持顺天府衙事务还没有大半个月，结果却是捅了这么一个马蜂窝。
黄锦在一旁却没有接话，正忙着给嘉靖泡茶。他对政事虽然不插嘴，但亦是消息灵通之人，自然知晓林晧然因张老太一案正被推到风头浪尖之上。
“刑部还没有将那份卷宗送过来吗？”嘉靖翻了一翻，突然蹙起眉头询问道。
黄锦忙着上前，将一份卷宗从奏疏中取了出来道：“主子，在这里呢！”
正是这时，外面一个小太监进来说严讷已经在殿外了。
嘉靖接过那份卷宗，对着小太监直接吩咐道：“将领他进来吧！”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讷刚刚在无逸殿写青词，在听到召见便是匆匆赶来，显得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之礼道。
嘉靖正在看着卷宗，眼睛都不抬地道：“起来吧！”
“谢皇上！”严讷身穿着三品官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起来道。
嘉靖对于官员的长相并没有过于看重，甚至对这位长着一脸麻子的老实官员很是器重，便是直接问道：“严爱卿，那些闹事的宗藩如何了？”
“启奏圣上，微臣已经亲自出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亦是深知大明正是财政窘迫之时，而户部亦是挤出了一些银两，很多人已经离京了！”严讷拱手大声地回答道。
“办得好！”嘉靖当即进行夸赞，却又是抬头望着他说道：“今礼部尚书一职出缺，然有人已经向朕举荐了南京礼部尚书尹台！”
严讷的心当即一阵洼凉洼凉的，简直是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棍。若是论资历和官声，他都不如尹台，尹台已然比他更适合出任礼部尚书。
“不过朕认为你比尹台更适合，你可愿出任礼部尚书？”嘉靖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显得戏谑地询问道。
严讷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兴奋感，当即扑通在地上，眼睛湿润地大声回答道：“微臣愿意！微臣定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嘉靖满意地看着严讷的反应，脸上露出微笑地说道。
他虽然很是信任严嵩，但在阁老和九卿的人事任命上，向来都是被他牢牢地捏在心里。都说严嵩连续担任首辅已经二十年，但九卿却几乎没有严党中人。
当然，他对严嵩很是恩宠，给了严嵩很大的权柄。
“谢皇上！”
严讷悬着的心已经放下，同时对着当今圣上有着深深的感激之情。
若不是这么一位英明的皇上，不仅摒弃他麻子脸的成见，而且还如此信任于他，他又岂能有机会指染得上礼部尚书的位置？

第1107章 明争暗斗
“仁义堂掌柜黄门卿自持有治破伤风之祖方，向柳氏索要五十两加清白之身，此事被患者张老太太所获知，为护儿媳贞节，决定焚炭而亡。黄门卿虽非亲手谋害张老太太，但却致使张老太太寻短见，乃张老太太死亡之元凶也……判处黄门卿流放三千里，戍边雷州。”
嘉靖在跟严讷说话的功夫，眼睛并没有闲着，而是在间隙将刑部送过来的卷宗认真地看了一遍，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发现这个案件并没有以高耀为首的官员指责的那般荒谬，林晧然的判法并没有草菅人命，反倒显得很符合情理。
虽然黄郎中并没有亲手杀害张老太太，但如果追根溯源的话，确实是因黄郎中而起，判处黄郎中流放怎么看都不过分。
嘉靖虽然是独断专行，但经历初登大宝时的意气用事，亦是慢慢变得成熟起来。他知道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对与错，而是要遵循着一个规则，像是维护祖制便是一个好例子。
当下面对着依赖有加的严讷，他便是直接询问道：“严爱卿，你可知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林府尹审判黄郎中一案？”
“微臣略有耳闻！”严讷收拾起因升迁而起的兴奋心情，显得老老实实地答道。
嘉靖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严爱卿，依你之见，此案如此判法可妥？”
黄锦等人亦是生起了好奇之心，对于这个案件的争议早有耳闻，便是纷纷望向了严讷，想知道这位朝廷大臣是何种见解。
严讷的心中一阵暗喜，刚刚在无逸殿便准备上一道弹劾于林晧然的奏疏，现在发现连上疏这道程序都省了，便是正色地拱手答道：“此举不妥！”
此举不妥！
这四个字虽然不太，但口气很是坚定，在偌大的宫殿中回荡。
黄锦听到这个答案倒没有什么反应，在一旁帮着磨墨的冯保却是突然一停，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透露着一丝困扰地望向了严讷。
嘉靖心里微微感到意外，但脸上古井无波地追问道：“严爱卿，如何不妥！”
“原因有三！”严讷先前就已经对这个案子有着很深的研究，此时竖起了三根手指斩钉截铁般道。
嘉靖顿时来了一些兴致，做了一个倾听状。虽然他历来刚愎自用，但亦是一个良好的倾听者，对于一些专业意见从来都不马虎，目光直接落到严讷的身上。
严讷看着皇上已经是提起了兴致，显得大受鼓舞地朗声道：“第一，无规不成方圆，官员当明正法典，而非胡乱断案；第二，因果之说并不足信，张老太自杀跟黄郎中相逼柳氏，却不可混为一谈；第三，大明讲究孝悌，柳氏助张老太寻死，此乃不孝也。”
这三个点梳理得很是清晰，却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案子，无疑又给人一种新的思路。
这……
冯保的眉头紧蹙，却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严讷，发现这个严麻子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听到旁边一声咳嗽，抬头看到黄锦正瞪着他，当即低头继续磨墨。
嘉靖轻捋着胡须，发现严讷这三点并不是无的放矢，这个案件确实有着不妥之处，便又是询问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判处！”
严讷原本还一副激昂陈词，顿时却是微微一愣，但旋即快速地反应道：“若是以礼制判法，应当处柳氏于不孝！”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策略，避过了充满争议的黄郎中，而是将矛头指向了柳氏。
嘉靖轻轻点了点头道：“朕知晓了！严爱卿，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严讷看到目的已经达到，且这事是皇上过问于他，心知结果定然是有好无坏，当即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对于林晧然的去向，他无法进行精准的猜测。但他很确信一件事，经过他这般“落井下石”，一位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已然是被他亲手毁掉了。
走出万寿宫，他整个人处于阳光的暴晒之中，但却感觉这个天气是前所未有的好。顶着头上的烈日，他的脸上浮起了浓郁的笑容。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因这一脸的麻子被同僚所轻视。但又有谁能想到，他不仅没有被淘汰出翰林院，而是从翰林庶吉士一步步走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甚至跟阁老已经仅剩一步之遥。
此时此刻，他终于迈上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从礼部左侍郎升任至礼部尚书，成为大明朝的六部尚书，执管大明的仪制。
严讷很想仰头长笑，只是他知晓现在还不能高兴，且这里亦不是高兴的场合，便压抑着那股澎湃的兴奋感朝着宫外走去。
“敏卿（严讷的字），你现在暂为执掌礼部，竟还能抽时间给圣上写青词，着实令人佩服？”袁炜素来自命不凡，遇上严讷显得阴阳怪气地说道。
朝堂从来都不乏争斗，严党跟徐党是死敌，而被后世誉为“青词四相”的小团体内部同样存在着不睦。
“袁阁老，你是误会了！并非是下官前来讨得圣上欢心，而是圣上特意召见，这才不得不前来！礼部事务繁多，可没您老这般清闲，下官先行辞了！”严讷不软不硬地回答，然后拱手离开。
咦？
袁炜望着严讷大步离开的身影，隐隐感觉到这个严麻子少了往日那种逆来顺受的好脾气，身上已然多了一股硬气。
稍加推测，他便猜到这人恐怕是登上礼部尚书之位，已然成为本朝的一位大人物。只是想着这严麻子刚刚的态度，心里却忍不住涌起一团火气。
在他们四位青词高手中，他是青词写得最好的那一个，亦是唯一的阁臣，更是圣上最为宠信之人，但却冷暖自知。
他虽然贵为阁老，但票拟之权被严嵩和徐阶牢牢地攥在手里。他的处境实质跟以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主要工作还是帮着圣上写青词，论起权势根本比不上出任吏部尚书的郭朴。
现在刚刚登上礼部尚书位置的严麻子都能够如此不尊重于他，他日想要压制住素来强势的郭朴登上首辅之位，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第1108章 民意
五月的天，说变则变。
一团墨色的乌云从东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黄豆大的雨点打在北京城错综复杂的青砖街道上，夏季的第一场暴雨悄然降临。
正在逛街的百姓纷纷四下逃窜，那些商贩利索地收拾商品挑着担子找地方避雨，原本热热闹闹的街道眨眼间空无一人。
只是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雨无法拦阻消息的传播，严讷即将出任礼部尚书的消息如同一个重磅炸弹般，迅速在京城的官场传开。
不论在任何时期，礼部尚书都是政坛一位举足轻重的角色，甚至是大明未来的领军人。像当朝首辅严嵩和当朝次辅徐阶，他们二人都历经礼部尚书。
待到黄昏时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早已经停歇，雨水将京城的街道洗得一尘不染，连同空气都变得格外的清新。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当下的严府上上下下都变得很是喜庆。
严讷在返回礼部的途中遭遇了暴雨，所以索然直接返回家中。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又喝了一碗姜汤，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
“恭喜严大人，贺喜严大人！”
身穿着四品官服的徐璠最近很是活跃，已然伙同高耀一起来到了严府之中，进到客厅便对着严讷拱手进行祝贺道。
严讷深知圣上是言出必行之人，他礼部尚书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却是轻叹着说道：“礼部的事务千头万绪的，恐怕以后给圣上写青词的时间变少了，却是祸福难料啊！”
这却是半句实话。毕竟出任礼部尚书后，他便不可能再像礼部侍郎那般时常出没于西苑，礼部的事务将会全部压在他的身上。
“敏卿兄，圣上此举是让你熬点资历，好将来再对你委以重任！”高耀明知对方是惺惺作态，但还是挑着好话恭维道。
哪怕他已经担任户部尚书将近一年，更是顶着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衔，但严讷是词臣出身，他的地位已然是要低于严讷了。
谁都喜欢听恭维的话，严讷自然更不例外，此刻身上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了。
三人分主宾而坐，仆人送上了茶水。
严讷隐隐端起礼部尚书的架子，轻拨着茶水开口道：“说来还挺巧！今日圣上召见，亦是过问本官关于林文魁处理黄郎中的案子之事！”
“你怎么说？”徐璠的眼睛顿时一亮，显得急切地追问道。
高耀心里一喜，亦是望向了严讷，眼睛充满着期待。相对于徐璠，他更加热切除掉林晧然，除掉这位粤盐的领军人。
严讷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慢悠悠地轻呷了一口茶水，这才将今日的作答说了出来，悄然地抬升着自己的地位。
由于当今圣上罢掉朝会，百官想要见圣上一面是难上加难。当下他却能够经常见到，且还深得圣上的信任，这已然是他浓厚的政治资本。
“呵呵……那小子必死无疑了！”徐璠紧攥着拳头，显得兴奋地打在椅把上道。
高耀满意地轻呷了一口茶水，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对这个结果亦很是开心，接下来只要对这个“污点”再加以利用，继续揪着那小子不放，那小子必然会被外放。
到了那里，只要广东群龙无首，粤盐的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
正是这时，高公子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显得有些气喘的模样，整张脸显得通红地大声道：“爹，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高耀的眉头当即蹙起，对儿子的突然到来显得不满地指责道。
严讷倒是好脾气，对于高公子突然闯进来，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满之色，显得好奇地打量着高公子。严璠倒有些不满，但高耀在这里，他亦不好指责什么。
高公子还算是懂规矩，朝着主座的严讷见了一礼，这才对着老爹显得兴奋地道：“爹，方才刑部和大理寺衙门围了一大帮百姓，他们……”
说到这里，气息不稳，干咽了咽口水。
“他们做什么了！”徐璠的好奇心被勾起，当即进行追问道。
严讷和高耀听到百姓闹事，脸上当即露出了凝重之色。
虽然百姓历来是被奴役的对象，但一旦涉及到民意，不论是出于礼制还是维护国本，朝廷通常都要站到民意的那一边，甚至要想尽一切办法安抚民意。
高公子咽了咽吐沫，眼睛一片雪亮地说道：“他们要状告林晧然！具体因什么事情，现在还不清楚，但好像跟林晧然收受五百两贿赂有关！”
“百姓状告林晧然？”
高耀和严讷顿时面面相觑，眼睛透露着一抹喜色。
他们当下正集中力量攻击林晧然，给林晧然扣着“年轻不堪用事”的帽子，只是这一种攻击，恐怕还不足以对林晧然一击毙命。
若是再加上京城百姓的声援，那林晧然将会必死无疑。不管林晧然有没有贪污那五百两白银，一旦涉及到民意，朝廷对林晧然罢官都算是轻的。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鼓动百姓攻击林晧然，但林晧然此次无疑是再劫难逃了，面对着高公子带来的喜讯，严讷等人亦是喜上眉梢。
刑部衙门，一大帮百姓将门口团团围住。
现任刑部尚书蔡云程已经六十八岁，是一个须白皆白的官员，且还有些耳背。面对着气势汹汹的百姓堵门，他却是当即下令衙差将大门关闭，将那一帮情绪激动的百姓挡在门外。
他从嘉靖八年以兵部主事入仕，为官已经三十多年。他本身并没有过硬的才能，亦没有什么靠山，但凭着一个“不惹事”，终于在去年熬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
当下面对着百姓闹事，且指责的是如日中天的林文魁。他却选择关闭衙门，好听是老诚恃重，难听则是胆小怕事。
“开门！开门！我们要状告林府尹收授贿赂！”
在几个头领的带领后，一大帮百姓用力地拍打着刑部衙门的那面红漆大门，对着里面大喊大叫地道。

第1109章 幕后黑手？
夜幕降临，京城的灯火盏盏亮起。
关于京城百姓围堵刑部衙门的消息迅速地传了开来，当即引起了一个轩然大波。
很多人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地谈论起林晧然。纵观历朝历代，哪怕是丞相亦要被革职，更别提一个小小的正三品顺天府尹了。
文官群体弹劾林晧然，只是证明林晧然得罪了某个大人物或做了一件大错事，但京城百姓亦是站出来进行反对，那事件就要涉及到民意了。
若是招惹到其中一方，事情无疑还有化解的可能。只是现在同时招惹文官和百姓，哪怕林晧然有三头六臂，亦得乖乖地递上辞呈滚出京城了。
京官比地方官员要高三级的同时，容许他们犯错误的空间其实更小，甚至是“朝登天子堂，暮为田舍郎”，因过错而被贬谪或免职的官员数不胜数。
一个原本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大明最年轻的顺天府尹，一个注定将来要入阁拜相的治国之才，却是突然间陨落了。
教坊司，一个国营的妓院。
这里的生意历来火爆，一到夜晚，便是灯火璀璨。很多达官贵人纷纷前来，而门前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热情地迎接着客人。
从前面大堂到楼上楼下，再到后面的院落，都充斥着男女的身影，一位脸上抹了几斤胭脂的老鸨热情地招呼着贵客。
在这一个时代，始终保持着贵贱之别，普通人只能呆在前面的大堂，地位再高点的人则是楼上，后面的独立院落却是非富即贵。
今夜，天空挂起一盏残月，一处独立院落传出了男子高谈阔论和女子千娇百媚的笑声。
“小爷高兴，今晚不醉不归！”
郭公子已经喝重面红耳赤，手搂着一位高胸美人，高举着酒杯对着同桌的三名同伴大声地道。
历来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帮生活在京城的贵公子同样如此。自从郭朴出任吏部尚书后，他已经有了自立一系的资格，身边不是勋贵子弟，那就是侍郎家的公子。
现在这里既有武定侯家的公子，亦有左副都御史赵柄然家的少爷，普通官员家的公子压根就没资格坐在这里。
“来！来！”
陈公子忙是举起酒杯，显得奉承地回应道。
他是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的儿子，原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但由于跟着郭公子是些亲戚关系，更是卖力地为郭公子的一切花销买单，故而亦是跟郭公子走得很近。
四名颇有姿色的女子在旁陪饮，待他们饮毕之后，纷纷为着他们所陪的公子哥倒酒，老实地扮演着以色愉人的角色。
却是这时，门外走进了一个人，正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高公子前往严府报信后，便又是直接来到这里寻欢作乐，坐下来便是被大家怂恿着罚上三杯。他自持酒量好，加上确实有些口渴，当即便是连喝了三杯。
他用袖子一抹嘴巴，向前探出身子，显得兴奋地望着郭公子和陈公子道：“呵呵……林若愚此次是必死无疑了！”
“高兄，此话怎讲？”陈公子上次吃了一个大亏，这好不容易才从府狱中出来，听到林晧然要栽了，眼睛显得兴奋地追问道。
郭公子跟高公子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主要是高公子身份不低，且是一个擅于拉关系的人，故而亦是经常跟他一起喝酒。
这时听到林晧然那个“大魔头”要栽了，同样忍不住望向了高公子，眼睛充满着希冀之色。
高公子看到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将探出的上半身坐了回去，便是将百姓围攻刑部衙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却不怪他们的消息不够灵通，而是他们生活的圈子更多是寻欢作乐，故而对京城青楼女子的变动显得更加的关心。
“现在顺天府衙的衙差都敢跟锦衣卫干架，顺天府衙其实是有能力压制这帮闹事百姓的！”武定侯姓郭，故而跟郭家素来要好，此时武定侯家的郭公子轻轻地摇头道。
郭公子深知林晧然的厉害，轻轻地点了点头，显得困惑地望向了高公子。
高公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显得轻蔑地对着酒桌上的人说道：“要知道，这里不是地方，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若林若愚真敢这样做，你以为文官会坐视不管，不会扣压他一顶欺压百姓的帽子吗？”
武定侯家的公子稍微琢磨，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端起酒杯轻轻地点头认同。这欺压百姓在地方，可能不算是什么事，但在京城足可以让林晧然掉乌纱帽了。
陈公子亦是看到了其中的死局，显得很是开心地笑道：“呵呵……看来是无解之局了！”
“不知京城的百姓闹到刑部，却是因为何事呢？”左副都御史家的赵公子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时显得好奇地打听道。
高公子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然后对着众人公布答案道：“林若愚贪污了五百两！”
武定侯家的郭公子的嘴巴微微张开，显得疑惑地道：“不会吧！他这般年轻就坐上顺天府尹的位置，会为五百两而误了前途？”
“有什么不会的！”高公子不屑地回应，望着郭公子等人问道：“我问你们！在林晧然之前，谁会知道高州在哪？”
“若非林晧然踩死屎运中了状元，谁会知晓广东还有一个叫高州的地方！”陈公子很配合地回应道。
高公子打了一个指响，显得自信满满地道：“这不就得了吗？林晧然出身在那种穷地方，五百两已经足够让他铤而走险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不过是谁放出的消息，这可以说是给林若愚致命一击啊！”陈公子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当即幸灾乐祸地笑道。
郭公子正在一旁喝着水酒，一直是看着高公子在这里主导话题，却是突然开口说道：“是我放的消息！”
咦？
高公子等人微微一愣，但旋即纷纷竖起了大拇指，为着郭公子的举动大为叫好，称赞是他扳倒了前途无量的林若愚。

第1110章 嘉靖的反应
西苑，万寿宫。
这一座气势雄伟的寑宫灯火通明，门前几名高大威猛的大汉将军把守，不断有太监和宫女进进出出，小心地侍候着性情易怒的嘉靖。
嘉靖很爱干净，到了夏季每日都会沐浴，有时会一日沐浴数遍。刚刚沐浴完毕，他换上了一套蓝色的道袍，来到了办公的长案前。
由于信奉道教的缘由，他早已经撤掉桌椅，而是喜欢盘坐在案前处理奏疏。两京十三省的奏疏都汇集在这里，由着他一一进行处置。
司礼监在十二监之中，地位显贵，因为这个部门离“批红权”最近。若是遇上怠政或厌政的皇上，司礼监便会替皇上批红，从而能够干扰到中央决策或人事任命。
只是到了嘉靖朝，其权限被大大地削减，当下更像是一个文秘部门。司礼监掌印黄锦像是一个内务大管家，司礼监的四大秉笔太监则是文秘。
今晚由两位秉笔太监陈洪和冯保协助嘉靖处理奏疏，此时二人已经将奏疏分门别类，将奏疏按轻重缓急进行归类，而普通事务的奏疏则会发往内阁。
以前，所有的奏疏都直接交给严嵩。只是随着严嵩老迈，而徐阶又因重建万寿宫赢得圣上的赏识，已然有着跟严嵩分庭抗礼的势头。
“今日有何要事？”
嘉靖盘腿坐下来后，便是直接询问道。
陈洪的资历要远胜于年仅十九周岁的冯保，加上他执掌东厂，是当下货真价实的第二大权监，便是当仁不让地回应道：“启禀主子，广东方面刚刚传来消息，张琏的余党尽数铲除，当下已是海内河清。”
“嗯！广东能够安定，胡宗宪功不可没也！”嘉靖的脸上微缓，当即进行夸奖道。
陈洪看着圣上心情不错，便又是认真地说道：“广东都司指挥使黄辉弹劾两广总督张臬非军旅之才，请求废黜！”
“交由兵部议处！”嘉靖的眉头微蹙，当即下达指示道。在剿灭张琏一事上，张臬确实没有出什么力，对这种弹劾并不打算偏袒，而是决定听取兵部的意见。
“遵命！”陈洪当即应承下来，却是给旁边的冯保一个眼色。
冯保面露苦涩之色，并不以为自己这个“充数”的秉笔太监有跟陈洪较量的资格，便是老老实实地将事情记录下来。
很多时候，他不像是圣上的文秘，更像是陈洪的文秘。
陈洪从奏疏中取出一份东西，显得恭敬地递上去道：“主子，刑部衙门被数百名百姓所围，刑部尚书蔡云程在关宫门前紧急送来了一份诉状，请皇上过目！”
咦？
嘉靖听到是京城数百名百姓围堵刑部衙门，当即显得重视地接过诉状。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虽然是天下万民的天子，但一旦民意有所诉求，他就必须认真地对待。不管是为了大明江山的安稳，还是为了他个人的名声，都需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
“林文魁？”
嘉靖将那份诉状打量，发现竟然是正处于风头浪尖的林晧然，脸上先是一阵愕然，但旋即心里涌起几分怨气，已然有一种将林晧然处置的念头。
先前他念及林晧然在广东所立下的种种功绩，亦是念及他确实年轻难免会犯一些过错，所以面对高耀等人的弹劾，并没有对林晧然进行处置的打算。
但现在，事涉到京城百姓的诉求，虽然不知道林晧然又捅了什么大窟窿，现在必须要处置林晧然以还京城百姓一个交待。
最为重要的是，若是百官弹劾林晧然，他还能够保下林晧然。只是涉及到民意，那他纵使再刚愎自用，亦得给天下的百姓一个良好的形象。
嘉靖对林晧然的好感荡然无存，已然准备对林晧然进行严惩。只是他看完那份诉讼的内容，整个人先是一愣，旋即大声地说道：“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
陈洪和冯保就在下面，陈洪还算平静一些，冯保的眼睛却是充满了疑惑之色。那一份诉状，他亦是刚刚知晓，陈洪刚才根本没有给他看。
正是这时，黄锦领着几名端着盘子的宫女进来，显得关切地劝导道：“主子，您可别气坏了身子，该用灵丹了！”
嘉靖对服用灵丹历来很是重视，这时放下手上的诉状，抬起眼皮望了黄锦一眼，显得心平气和地说道：“朕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事情变得极有趣罢了！”
有趣？
冯保听到这个形容词，脸上显得更加的疑惑，而他发现陈洪的嘴角微微地翘起，突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般。
“主子，如何有趣了？”黄锦在嘉靖的面前跪下，将倒在玉碟上的丹药送过来并好奇地打听道。
嘉靖伸手从白色的玉碟取起两颗丹药，显得戏谑地答道：“满朝的大臣都指责林文魁处理黄郎中的案件不当，说得都有理有据的！”
“可不是吗？连严讷都这样说，那个案子确确实实是林文魁判得不当！”黄锦将水杯递了过去，显得疑惑地回应道。
嘉靖将两颗丹药放入嘴里，就着杯中的水吞咽进肚子里，这才指着案上的诉状道：“这一份是刑部刚刚送来的百姓诉状，你看看吧！”
“奴才领命！”黄锦恭敬地接过水杯，这才恭敬地回应道。
他伸手取起案上的诉状，却是望了陈洪一眼，发现这个竞争对手戏谑地望着他。他的心里不免生出了更多的狐疑，却不知道事情发生了什么变故，便又望向了自己的干儿子冯保，得到的却是满脸的茫然。
嘉靖服过丹药后，却又是感叹地说道：“难！难！做皇上难，这做官亦难！”
黄锦听得更加的糊涂，便是展开那份诉状，快速地将内容看完。侍看完内容后，他的眼睛惊讶地瞪起，而嘴巴则是张得大大的，足可以容下一个鸡蛋。
咦？
冯保一直关注着干爹黄锦，更是疑惑地望向了那份诉状。不知道这份诉状是什么内容，竟然令到圣上觉得有趣，令到黄锦目瞪口呆。

第1111章 百姓的诉状
诉状的内容其实清楚明了，百姓确实状告了林晧然收受五百两贿赂一事。如果仅是这样的话，那事情便再简单不过，即刻将林晧然交由大理寺提审即可。
一个小小的正三品顺天府尹贪污五百两纹银，且搞得满城皆知，只需要将他处置，便能够给京城百姓一个很好的交待。
很显然，事情不可能如此的简单，因为这里蕴含着更大的争议点。
“黄郎中以药方相威胁，迫使有夫之妇就范，此举可恶至极。张老太为护儿媳柳氏贞节，愿烧炭而亡，此为天下模范也。然，张老太之死因黄郎中而起，岂能流放了之，请圣上诛杀此恶贼，并治林府尹收受黄郎中五百两纹银，对黄郎中行放纵之罪。”
在这一份诉状之中，虽然指责林晧然受贿，但主要还是指责黄郎中量刑过轻，认为他是使了五百两银子从而逃脱了死刑之责。
这……
黄锦看过这一份诉状内容，加上后面密密麻麻的手指印，心中的惊诧如同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息。
以高耀为首的文官攻击林晧然“年轻不堪用事”，在黄郎中一案是“量刑过重”，这事眼看就要盖棺论定了。但谁能想到，京中百姓却攻击林晧然收受贿银，在黄郎中一案却是“量刑过轻”。
百姓的诉求跟文官已然是“南辕北辙”，一边是高耀为首的文官攻击林晧然“量刑过重”，一边则是京城的百姓指责林晧然收受贿赂而对黄郎中“量刑过轻”。
亦是难怪圣上刚刚会感慨“做官难”，敢情是在“同情”林晧然了。
如果能够清晰地对这个案子做出准确的定论还好，但偏偏双方各有各的道理，这个案子充满着争议，恐怕圣上亦不知道该偏向于哪一方了。
不过，有一点却可以肯定。经过京城百姓这么一闹，已然不能将过错全部推到林晧然身上，起码不能因为这个案子而治林晧然的罪了。
“黄锦，依你之见，这案该当怎么判？”
嘉靖并没有因为这事而搞得心烦，反倒觉得很是有趣，这刚刚吃过丹药整个人处于兴奋的状态，便是扭头望向黄锦询问道。
黄锦哭丧着脸，抬起头答道：“主子，这个案子太难了，奴才不知道该怎么判！”
事实上，他压根都没有认真地去思考。不管偏向于哪一方，他都将会得罪人，“不选”是最佳的方法，亦是他赖以生存的法则。
嘉靖轻轻地摇了摇头，深知黄锦就是这种怕事的性子，倒没有责怪的意思，突然发现冯保满脸疑惑地盯着这边，心里突然一动，对着冯保又是询问道：“冯保，你认为该怎么判呢？”
冯保被嘉靖突然这么一问，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整个人直接蒙圈了。由始至终，他都不晓得诉状中的内容，更不明白嘉靖这询问的是什么案子。
却不知道是为了弥补刚刚的“以大欺小”，还是要尽一个奴才的责任，陈洪当即言简意赅地将诉状的内容说了一遍。
一边是高耀和严讷等官员对黄郎中的无罪论，一边则是京城百姓诛杀黄郎中的强烈愿意，这无疑是一个小小的难题。
黄锦暗暗地给冯保使了一个眼色，想让他跟自己这般明哲保身。
陈洪深知这个案子的复杂性，知晓冯保这个小子定然不会有什么令圣上满意的答案，故而已经考虑圣上问到他该如何作答了。
冯保稍微思索，却是认真地答道：“圣人有云：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虽不能依典治黄郎中之罪，然黄郎中之恶，仁者皆知，又有不治之理？”
冯保年仅十九周岁，在内监之属于年少得志的类型。他的皮肤白净，浓眉大眼，五官显得端正，且写得一手好书法，毅然是内监中的才子人物。
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倒不像是一个年轻太监的谈吐，更像是一个饱读经书的才子作答。而他所提出的观点，却是令人耳目一新。
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大明律》的地位远远无法跟圣人之言相比，单此一点便让冯保“技高一筹”。
正在思索着如何作答的陈洪听到这番说辞，显得震惊地扭头望向了冯保。若不是这人过于年轻，且资质极浅，他都要将冯保列为自己的威胁者了。
“呵呵……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冯保，你这话可是将高耀和严讷等人都得罪了啊！”嘉靖对冯保颇有好感，却是笑着说道。
孔子认为，不仁之人多是心存私欲，并受此蒙蔽，他们眼中的善恶并非真正的善恶。只有心情仁德的人，才会不受这些私欲的影响，能够明辨是非善恶，对他人公正公平地做出评价。
冯保心头一松，急忙解释道：“奴才并非说高耀和严讷等人非仁者，只是他们过于坚守大明律，反倒是忘了圣上之言，忘了黄郎中是善是恶，忘记治理当地要惩恶扬善……”
“冯保，你当慎言，莫非忘了太祖之训了吗？”黄锦的脸色微寒，突然出声打断他道。
冯保心头当即大惊，心知干爹黄锦的权势，更明白这一条线确实不可踩，当即伏地求饶道：“奴才失言，请皇上责罚！”
嘉靖顿时失了兴致，只是亦不好怪责忠心耿耿的黄锦多嘴，毕竟太监不可干政是他一再诉明的雷区。
他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冯保的几句话便会改变初衷，扭头对着陈洪显得果决地吩咐道：“林文魁收受五百银贿赂之事，你派人查一查，看这是栽赃陷害，还是确有其事！”
随着忠心耿耿的陆柄去世，他现在更加依仗东厂，更愿意将私密之事交由陈洪去处理。
虽然他不认为林晧然会为五百两而自毁前程，更没有将贪污之事看得太重。只是这个事情已经搞得满城风雨，若林晧然真贪墨五百两，那他定然会对林晧然进行严惩。
“奴才遵旨！”
陈洪的眼睛当即一亮，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第1112章 较量
北京城，注定是一个不宁之夜。
严讷因高升在即，热情地招待高耀等人，饭后将众人引到花厅中继续用茶，而茶叶则是嘉靖所赐的顶级乌龙茶。
这熬到礼部尚书的位置，是他先前不敢奢望的夙愿，但当下却被他实现了。这一路走来，竞争的激烈程度实质不亚于当年的科举。
能够进入翰林院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只是最终能够走到礼部尚书的位置，通常是二、三届才出现一位，而他严讷毅然成功了，又怎不让他感到自豪呢？
严讷喝得有些多，难以持续往日那种规范的举止，显得兴奋地胡乱一挥示意大家喝茶，更是保持着极大兴致跟高耀等人谈论着事情。
徐璠几杯酒下肚，暴露出几分乖张的性子，腆着肚子摊坐在椅子上显得幸灾乐祸地道：“先前都说吴曰静必定入阁，但现在却被免职在家，当真是令人唏嘘啊！”
“吴曰静入阁之说，其实是一些人捕风捉影，实质皇上从未想过要他入阁。若是不然，上个月他礼部尚书任满六年，为何圣上还不召他入阁呢？”高耀显得很理性地分析道。
徐璠轻呷了一口茶，精神倒是恢复了一些，但说话像是没经大脑般道：“这事要怪就怪他瞎了眼，找了一个灾星女婿，让到他连礼部尚书都干不成！”
严讷用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莞尔一笑。
吴山之所以会倒台，主要还是他自取灭亡，竟然想要阻碍圣上修玄。但到了徐家公子这里，竟然还能扯到林晧然身上，当真是为黑而黑了。
“却不林晧然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致使一大帮百姓围堵刑部衙门？”高耀想到了林晧然，显得幸灾乐祸地道。
徐璠自从得知数百名百姓堵在刑部门口状告林晧然，今晚的心情一直很好，心里一直在记挂着这个事，突然眼睛一亮道：“说曹操曹操到，你派去的人回来了！”
却见在那敞亮的走廊中，一名被派去打听消息的仆人匆匆走了过来。
“呵呵……终于有消息了！”高耀抬眼望去，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端起茶盏对着来到客厅的仆人直接询问道：“高三，消息打探清楚了吧？”
高三走进花厅，顾不得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子，即将刚刚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本热闹的花厅，突然变得寂静一片。
哐！
一个茶盏落到地上，当即碎成了数片，大量的茶渍向四周飞溅。站在旁边服侍众人的侍女听到这个声音，被吓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高耀保持着端茶的手势，显得难以置信地抬头询问道：“什么？百姓指责对黄郎中量刑过轻？”
严讷等人同样是愣住了，纷纷吃惊地望向了仆人高三。
原以为受到百姓的攻击，林晧然这次是必死无疑，但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急转直下。与其说百姓这是在攻击林晧然，倒不如说百姓在救林晧然了。
这些天以来，他们集中所有的火力攻击林晧然“年轻不堪用事”，在张老太一案对黄郎中量刑过重。只是被百姓这么一闹，他们先前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虽然太祖差点将孟子逐出孔亩，更是大幅删减了他的书，但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为天下士丈夫所共识。
他们一直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崇高理想，他们又怎么能够站在“生民”的对立面呢？
他们可以指责林晧然的不是，但却不能指责百姓的不对，更不能够跟百姓的意愿相抗衡。却不是说，他们不能取胜，而是这样极可能会被打上奸臣的标签。
“此事千真万确，小人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了！”高三面对着一些怀疑，当即显得很老实地答道。
“我们都小瞧这个林算子了！”
严讷的目光落回到茶水中，边喝着茶边感慨地道。
在刚了解到案情的时候，他就觉得林晧然做得不算过分，甚至很是合理。只是受到徐璠的鼓动，加上徐阶的面子，这才给林晧然捅了一刀。
只是这一刀下去，他却发现没有捅到林晧然的要害处。林晧然不负林算子之名，已然早有了应对之策，轻松地化解了此次的危情。
不得不说，林晧然比吴山要更厉害，拥有着极高的政治智慧。只是他无疑做了一件错事，当下跟林文魁结了怨，昔日难保会被人家清算。
高耀很快冷静了下来，显得笃定地判断道：“这帮百姓肯定是被那小子鼓动的！”
“若是那小子在背后鼓动，那百姓为何会攻击他贪墨五百两，这不是在抹黑自己吗？”徐璠微微地蹙起眉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这才是他的高明之处，贼喊抓贼嘛！”高耀心里已然认定是林晧然在背后煽动，嘴角微微蹙起，心里已经涌起了一个主意。
严讷是官场的老油条，在徐璠还是一知半解的时候，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望着高耀询问道：“高兄，那你打算怎么做？”
“找出林晧然煽动百姓闹事的证据，然后置他于死地！”高耀将心里的主意说了出来，显得自信满满地接着道：“他不是贼喊捉贼吗？我们只要证明百姓攻击他贪墨五百两，实质都是他自导自演，便能证明他就是煽动百姓闹事的幕后推手！”
严讷的眼睛微微一亮，用力地拍着椅把认可地说道：“不错！只要证明林文魁是煽动百姓闹事的幕后推手，他必死无疑！”
徐璠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清楚事情有了转机，眼睛流露出欣喜之色。
“呵呵……林算子？徒有虚名矣！”高耀为着自己的应对之策暗暗叫好，心里不免自鸣得意地道。
在商讨了一些事宜，三个便各自离去。
高耀早先已经派仆人去传书信，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早已经等候多时，二人当即商量起对策。
若说谁最恨林晧然，自然要当属陈伯仁了。在官场上，他自然跟林晧然没有恩怨，但粤盐北上已经侵犯了他们两淮商团的利益，已然是要对林晧然除之而后快。
虽然事情出现了一些变故，但他们只要京城的舆论没有倾向于严惩黄郎中之前找到林晧然鼓动百姓闹事的证据，那林晧然必死无疑。
次日清晨，注定又是一个不平静的日子。
科道言官素有风闻奏事的权力，虽然没有丝毫的证据，但一份份弹劾林晧然煽动百姓闹事的奏疏纷纷递交到通政司，将一顶“煽动百姓闹事”的帽子扣到林晧然的头上。

第1113章 嘉靖的怨
啪！
一份奏疏重重地摔在光滑而坚实的长案上，声音在偌大的殿中清晰回响，令到周围的太监和宫女心脏悖动，脸色显得苍白地询声望了过去。
“煽动百姓闹事？”
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嘉靖冷冷一哼，那脸清瘦的脸上涌起了怒容，对着面前的几本奏疏显得阴睛不定地眯起了眼睛道。
黄锦见状，深知这时的嘉靖是一个火药桶，却不敢虽然上前，连气不敢粗喘，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等候着差遣。
嘉靖咬了咬牙关，额头的青筋隐隐显现，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朝着外面大声地道：“陈洪！”
陈洪是东厂的厂督，时常有事往外面跑，刚巧回到大殿之中，正要歇一口气。却突然听到嘉靖的声音传来，顾不得喘上一口粗气，他快步走进里面急急地回应道：“奴才在！”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嘉靖看着陈洪出现，显得余怒未消地询问道。
陈洪暗捏一把汗，小心翼翼地回应道：“回禀主子，已经调查清楚了！”
嘉靖并没有哼声，一言不发地凝望着陈洪。
黄锦和冯保都在这里，这时亦是好奇地望向陈洪，而冯保却显得很是担忧。因为他心里很是清楚，百姓闹事肯定跟林晧然脱不了关系，却不知林晧然有没有擦掉所有痕迹。
一旦被陈洪查到实质性证据，证明林晧然在背后鼓动百姓围堵刑部衙门，那这一场争斗的胜利将会属于高耀那一边。
“经多方核查，顺天府尹林晧然并无贪墨五百两之举，而造谣者正是郭尚书家的公子，但……”陈洪是欲言而止，显得为难地望向嘉靖道。
如果是在往朝，东厂只要掌握到一些线索，他们便能够直接闯进郭府抓人。只是他这位厂督实则是有名无实，更多还是扮演着皇上的恶犬，涉及到大事必须得依令行事。
现在涉及到吏部尚书郭朴的儿子，他自然能够带着手下闯进去抓人，但其中的后果未必是他能够承受的。毕竟郭朴在皇上心中比他更重要，一旦郭朴闹到这宫里，板子没准就要打在他的屁股上，甚至会因此而受到撤职。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又是询问道：“可打听清楚了？”
“奴才已经仔细查实，正是郭公子的家仆先放出的消息，而教坊司的姑娘亦是听到郭公子承认了他所做之事！奴才赶着回来，亦是想请命到郭府抓郭公子进行审问！”陈洪显得老实地回禀，并发出请求道。
冯保听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知这是林晧然有意将郭朴拖进来的。黄锦则是好奇地望向了嘉靖，似乎正在揣摩着这位亿万子民的君主。
“罢了，事情已经明了！”嘉靖大手一挥，望着案上的奏疏冷冷地道：“冯保说得好！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百姓都知晓这黄郎中是恶人，偏偏这帮饱读圣贤书之人却善恶不分，到这个时候还要泼人脏水，想要为那个恶人辩护！”
他对张老太一案有着清晰的判断，只是作为一国之君，亦得照顾下面臣子的声音。现在林晧然没有贪墨之举，京城百姓又发出了强烈的诉求，他自然不可能任由高耀等官员胡来。
至于郭朴的儿子造谣之事，念及到郭朴忠心耿耿的份上，自然不会小题大做，将一个重臣造谣的儿子送到东厂诏狱。
“是！”陈洪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他如此兴冲冲地赶回来，其实很希望圣上下令他到郭府抓人，从而彰显一下他东厂的威风，但希望无疑是落空了。
“主子，请用茶！”
黄锦看着嘉靖的怒气已消，这时将茶水送过来道。
嘉靖是一个性情多变的人，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思绪又飘到了林晧然那里，轻哼一声道：“这朝堂都吵闹了天，他林文魁却像是什么事都跟他无关！传朕的口谕，让林文魁上奏疏自陈，问他为何如此判罚！”
黄锦先是一愣，但旋即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这些天言官的奏疏不断，百姓将刑部衙门都堵上了，偏偏不见林晧然的奏疏。
“奴才领命！”陈洪正要退出去，闻言又是恭敬地施礼道。
冯保看着匆匆离开的陈洪，心里却是涌起一股担忧。
虽然事情已经有利于林晧然，但圣上素来性情多变。若没有一个好的解释，没能说服圣上的话，恐怕亦无法赢下这一场争斗。
无逸殿，首辅值房。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突然传起，身穿蟒袍的老严嵩正伏首在案前，身体激烈地咳嗽着。
“爷爷！”
严鸿刚好从外面进来，看到爷爷这副模样，脸上当即露出惊慌的表情，忙是扑了上来，伸出一只手在背部帮着爷爷顺着气。
严嵩的咳嗽声终于停止，却见在那白色的手帕上多了一团令人作呕的浓痰，仿若是卸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一般，他整个人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浊气。
严鸿见状，脸上闪过一抹的不忍，当即进行劝道：“爷爷，你不可再服从圣上赐的丹药了！”
“你懂什么，这是圣上对我严家的恩赐！”严嵩将手帕丢到一边，如同一个倔强的老头道。
严鸿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劝道：“爷爷，李神医前天说得很清楚，你的病就是因为……”
严嵩猛地一抬手，并给了他一个狠厉的眼色，制止了他的劝导，更是制止他这番论调。
虽然他已经老了，但心里却是无比清楚。他严嵩能够有今日的权限，能够连续担任大明首辅二十年，能够以八十三岁的高龄占据首辅的位置，这一切皆由圣上所赐。
若是如此不忠的话传到圣上耳中，等待他的只会是辞官归里，更会失去他跟嘉靖几十年的君臣情份。凡事有失就有得，今获得如此的权势，自然就要承担丹药之苦。
严鸿是一个聪明的人，看出爷爷已经是心意已决，深知不能再劝了。
“刚刚你出去了，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严嵩咳出了一口浓痰，整个人顿时变得精神了不少，效仿着嘉靖盘腿在案前处理着奏疏，心里仿佛明镜般询问道。

第1114章 战事停歇？
严鸿以中书舍人的身份进到内阁，虽然没有严世藩的才能协助于严嵩，但却成为了严嵩最依赖之人，更是接手了宫中的情报网。
他刚刚出去，确实是收到了内线的消息，显得沉重地回应道：“爷爷，圣上今天起床之时，那个臭道士又被叫过到万寿宫，不仅替圣上解梦，还帮圣上扶乩了！”
“探听到什么？”
严嵩拿起一份奏疏原本想要翻开进行审阅，但听到这话却是停住了，抬头凝重地望向严鸿道。
他伫立朝堂二十多年，觊觎他位置之人不少，弹劾他的奏疏更是数不胜数。只是夏言和李默身死，杨继盛、沈炼之流同样没能落得好下场，他从来就不怕这种斗争。
只是偏偏这一个蓝道行让他感到了威胁，却不知道对方是神道还是骗子。蓝道行借上天之言，近来不断地说他的坏话，令到他跟圣上的关系日渐疏远。
若不是有着二十多年的君臣情份，他现在恐怕都要位置不保了。
“那个臭道士说朝中有小人，只是这次并没有指名道姓！”严鸿在旁边盘着腿坐下来，显得愤愤地答道。
严嵩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半是开玩笑地说道：“他这次倒算是手下留情了，没有直指这个朝中小人就是你爷爷！”
“爷爷，他没有将我们的警告当一回事，咱们得设法除掉那个臭道士才行，他确在是太多嘴了！”严鸿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显得认真地提议。
“不可！”严鸿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道：“蓝道行屡次谢绝圣上的恩赐，现今更是得到圣上的依赖，圣上甚至有意要立封他为国师。若是我们现在除掉他，圣上定然会不喜，到时必然会迁怒于我们。”
“爷爷，总不能让那个臭道士天天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吧！”严鸿的眉头紧蹙，显得着急地说道。
严嵩何尝不知蓝道行的威胁，轻叹一口气道：“再等一等吧！等到圣上过了这阵兴奋期再说！你今天回家亦要催一催你爹那边，尽快寻得一名厉害的道士过来！”
“孙儿遵命！”严鸿轻轻地点头，显得恭敬地应道。
严嵩翻开手中的奏疏，又是随口询问道：“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
“圣上刚刚生气了！”严鸿伸手抓起茶壶，想要倒一杯茶滋滋嗓门，闻言便认真地说道。
严嵩当即抬起头，显得关切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严鸿的公子哥的秉性暴露，往着瓷杯里倒了一杯茶，当即来了精神地绘声绘色地道：“高耀那边没有善罢甘休，今天一帮人又是上疏，指责是林晧然在背后煽动百姓闹事！只是陈洪查到林晧然贪墨之事子虚乌有，是郭家公子造谣中伤林晧然，圣上对高耀那边的指责显得很生气！”
“真中掺假，假中掺真，果真是厉害之人！”严嵩稀里糊涂地夸赞了一句，目光落在打开的奏疏上，继续追问道：“圣上有没有做什么决定？”
“圣上下令让林晧然上疏解释那个案子的判决缘由！”严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显得好奇地追问道：“爷爷，你说谁会赢？”
“高耀能够从一名小小的刑部主事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确实是一个混官场的好手，但他却从来都不是一个权谋高手。他想要跟林晧然斗，打一开始便没有任何算胜！”严嵩将手中的奏疏放在案上，顺手从旁边的砚台拿起狼毫笔，显得平淡地说道。
二十年如一日的票拟奏疏工作，让到他将这个朝堂看得极为透彻，其中便包括看人这一项，而他从来都没有看走眼。
“那小……林文魁真这么厉害？”严鸿手里涌起一股不愤，端起茶杯显得怀疑地道。
严嵩用手笔在砚台上沾了墨，便在一张纸上开始票拟，嘴里很是认真地说道：“若不是他实在太年轻了，我现在要防的肯定不是徐阶，而是得防着林文魁！”
严鸿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一直知晓爷爷看重林晧然，但却没有想到会将林晧然放到如此高的地步，甚至会被高高在上的爷爷视为竞争对手。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宫中的消息并非完全绝密，已然是通过种种的渠道传到了外界。
外界之人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消息，他们通过这些或全或缺的消息，从而准确地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郭公子昨夜宵醉，至今还在教坊司快活，结果快提前回家的郭朴下令家奴，将这位郭公子光着屁股便抓回家去了。
只是对于太多数人，并不知晓怎么回事，只当是一个笑谈罢了。
高耀等人下衙后，又聚到了高府之中。除了高耀外，有右副都御史赵明焕、大仆寺少卿徐璠和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
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欢快，脸上甚至已经是愁容满面，已然是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看来这事只能这样了！”身穿一品官服的高耀坐在主人座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最终显得颓废地对着众人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此次针对林晧然的策划失败了。虽然他顺利地扳倒了吴山，但林晧然却显得更机智，竟然用如此巧妙的方式化解了他们的致命一击。
“这件事分明就是那小子在背后煽动百姓闹事，我们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徐璠的眉头当即蹙起，提出反对意见道。
赵明焕放下茶盏，亦是表明态度道：“不说这种事情很难拿到实证！若是我们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那就会牵扯到郭公子造谣林文魁贪墨之事，这样恐怕会将郭朴给彻底得罪的！”
徐璠却没有想到有这一层，不由得愣住了。
“那这事就此罢休，凭着那小子亦翻不起什么浪，就让他多得意几天！”高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一锤定音地说道。
陈伯仁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一个决定。
这边已经打定主意放林晧然一马，战事已然是要暂行一段落，这个朝堂似乎就要重归于平静了。

第1115章 冤家路窄
翌日，烈日高悬，整个北京城像是一个小火炉般。
高耀是一个白净的胖子，素来很是害怕这种炎势的天气。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令人偷偷将冰块运到签押房中，令到他的房间很是清凉。
这种事情自然瞒不住，那些属官是精明之人，虽然没有直接点破，但亦是逗留在房间久久不肯离去，而一些书吏更是事无巨细地前来汇报情况。
高耀深知这般“炫富”不好，但自古都是“由俭入奢容，由奢入俭难”，他已经过不了那种呆在烤炉房间一般的苦日子了。
高耀身穿着一件单衫坐在公案前处置着公文，一个仆人正在卖力地给他扇扇子，而案上还摆着一碗酸梅汤，毅然是富家翁的做派。
虽然他这一次没有将林晧然成功地“踩死”，但却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现在他贵为领太师太子衔的户部尚书，又跟当朝次辅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更有着“扳倒”原礼部尚书吴山的赫赫战绩，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部堂大人，兵部那边又来催要军饷，这该如何是好？”陕西清吏司的一名员外郎推门走了进来，显得为难地说道。
高耀很是淡定地喝了一口酸梅汤，显得淡定地答道：“不是已经说好七月再给吗？”
“这次是为陕西的边军讨要的军饷！”这名员外郎感受着房内的清凉，显得不急不慢地答道。
高耀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耐烦地抬头道：“你跟兵部的人说！现在户部无银，而拖欠的军饷，都会在七月悉次发放！”
“下官遵命！”这名员外郎拱手，接着恋恋不舍地推门离开。
高耀轻叹了一口气，虽然为着圣上重修万寿宫和修建三清道观和天坛工程讨好了皇上，但太仓存银已然是捉襟见肘。
他又喝了一口酸梅汤，感到身体舒畅不少。让他感到稍微欣慰的是，今年并没有水患和干旱的消息传来，这夏粮应该有好的收成。
五月是收成的季节，只是米粮从地方运往京城，却要花上近二个月的时间，那些米粮入库或变成现钱，则是要到七月才行。
户部早已经不复嘉靖朝初期那般的富庶，当下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甚至是“负债累累”。只有到了夏税和秋税时节，户部才能够富裕一些，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正是这时，门前被用力地推开。
一名太监从外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看到惬意地坐在公案前喝酸梅汤的高耀，脸上浮起妒忌之色，显得冷冰冰地道：“皇上口谕！高大人即刻进宫面圣！”
皇上要见我？
高耀听到这道口谕，脸上顿时一惊，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能够从一名小小的刑部主事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自然有着他圆滑的处事之道，堂堂的户部尚书急是离开了位置，堆着笑脸邀请道：“公公，辛苦您跑一趟了，请先喝碗酸梅汤解渴！”
“不用了！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你快随咱家一起进宫吧！”太监贪婪地望了一眼桌面上的一锅酸梅汤，却是催促着道。
高耀已经来到太监的身前，伸手一把握住太监的手，不着痕迹地塞上一枚银子道：“公公，不知圣上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呢？”
小太监将银子紧紧地攥在手里，眼睛当即大亮，脸色缓和着答道：“咱家亦不晓得，但皇上很少召见大臣，想必亦不是什么坏事！”
高耀听到这话在理，这朝廷除了三位阁臣外，其他官员想要见上皇上一面，却是千难万难。而他现在能够被皇上召见，已然算是很器重了。
保持着愉快的心情，高耀匆匆穿上官服，跟着太监一起前往西苑的万寿宫。只是还没有见到皇上，他的心情却突然变得糟糕透顶。
正所谓，冤家路窄。
身穿着三品官服的林晧然已然提前一步站在万寿宫门口，正在那里等候接见，看到高耀便是朝着他笑盈盈地望过来。
看着这个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郎，不仅拥有高不可攀的出身，而且当下已经贵为正三品顺天府尹，高耀免不得涌起忌妒之火。
在刚刚的张老太的案件之争中，双方无疑是结下了仇怨，而随着淮盐和粤盐利益冲突加剧，二人的关系几乎是不可调和了。
只是官场便是如此，哪怕是水火不容，但见面还能够热情地嘘寒问暖。
林晧然看着高耀到来，仿佛二人没有任何不快般，对着高耀拱手道：“下官见过高尚书！高尚书近日可好，我岳父前日还提到你了呢？”
“是吗？本官尚可，曰静兄近来安好？”高耀原本还想要端一端户部尚书的架子，但林晧然突然提及吴山，致使他的气势当即弱了下来，显得尴尬地回应道。
林晧然打量着高耀，又是微笑着说道：“我岳父偶感风寒，已经在家里休养旬月，病情差不多康愈，如果高大人能够前去探望，他老人家定然会更开心！”
“呵呵……本官近日忙于公务，实在无法抽身，若是落得闲暇定前去探望曰静兄！倒是你这个女婿，可别整日顾着府衙的公务，而失了孝道，那就不要怪我这个作为长辈的再参你一本了！”高耀是官场的老油子，很快便调整了心态，更是直接以长辈的身份对着林晧然进行说教道。
林晧然看着这个胖子如此反应，知道他根本没有丝毫的悔过之心。据他所知，在对付吴山一事上，高耀根本没有半点犹豫，算得上是官场中的笑面虎。
“两位大人，请随我进来吧！”
一名小太监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二个显得平静地说道。
得知马上要见到圣上，高耀脸上的倨傲当即消失不见，伸手急忙整理着衣服，一副显得毕恭毕敬的模样。
林晧然睥了一眼高耀，发现高耀这个胖子其貌不扬，但跟徐阶一般有着天然的亲和力，特别那个笑容显得憨厚而纯朴。
只是想到这个胖子对他岳父毫不犹豫地捅刀子，却是不寒而栗。

第1116章 风云动
二人跟随着那名小太监走进了殿内，顿时一股凉爽之气扑面而来。整个人仿佛是置身于水中，跟着殿外的炎热相比，简直是冰火二重天。
穿过平滑如镜的大殿，来到了一个静室前，令他们二人微微感到意外的是，徐阶和严嵩都在这里，正坐在各自的绣墩上。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朝着里面的嘉靖帝跪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平身！”
身穿着蓝色道袍的嘉靖并没有受到帝王礼仪的束缚，显得懒洋洋地依靠在软塌上看着一份奏疏，冷淡地说了一句道。
“谢皇上！”
高耀和林晧然从地上起来，朝着坐在旁边绣墩上的严嵩和徐阶又是分别拱手见了一礼，这才规规矩矩地在原地站好。
高耀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晧然，若是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圣上将他召到这里的缘由，那他就白在官场混这二十多年了。
当下能够将他跟林晧然扯到一起的，还将两位阁老请了过来，自然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张老太一案。
只是令人无奈的是，随着百姓围堵刑部衙门，胜利的天平已经倾向了林晧然，他此番的胜算已经不大了。
嘉靖将奏疏放下，目光落在高耀身上询问道：“高爱卿，你说林府尹在张老太一案上，对黄郎中一案刑量过重？”
很显然，高耀是猜到了，圣上确实是为张老太的案子而召见他们二人。
“回禀圣上，微臣并不是认为林府尹对黄郎中量刑过重，而是他判决当依《大明律》法，然并没明律定黄郎中之罪，实在难令人信服！”高耀虽然深知无法将林晧然置之于死地，但却不可能轻易地推倒自己先前的观点，而是努力地继续扮演着捍卫大明律的角色朗声道。
徐阶听到这番说辞，若有所思地望向高耀，眼睛流露出欣赏之意。
嘉靖不置可否，目光落向林晧然，显得戏谑地询问道：“林爱卿，你怎么说？”
哎！
严嵩一直在揣摸着嘉靖，早已经如同嘉靖肚里的蛔虫般。
看着嘉靖如此举动，便知晓嘉靖是有意为之，此时的圣上仿若一个调皮的少年般，竟想要这两位臣子在他面前起争执，更是将一直袖手旁观的林晧然拉进漩涡中。
“太祖昔日有言，其兄弟非死于饥荒和瘟疫，而是群雄乱伐。敢问群雄无罪乎？太祖言之错矣？”林晧然已然是有备而来，当即搬出太祖论调直接质问道。
这……
严嵩和徐阶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想林晧然敢于搬出这段史实，更是引用了太祖的论调。虽然有狡辩之嫌，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例子极为巧妙。
本以为会是一场精彩的论战，但被林晧然一句话给直接堵死了。
事涉到太祖之言，哪怕无理亦变成有理。当下黄郎中虽然没有触犯大明律，却是恶人无疑，自然不可能真无罪释放，而林晧然更是占着理。
嘉靖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将二人一起召见进宫，本意就是想要这二个臣子争上一争，但万万没想到林晧然竟然是当场将军。
顿了一顿，他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地询问道：“高爱卿，你怎么说？”
“是微臣失察！黄郎中虽没有触犯大明律法，但其恶乃世人皆知，请圣上严惩于黄郎中！”高耀已然不抱取胜的希望，更不可能否定太祖之言，转而主动退让地道。
实质上，他并没有什么损失。虽然在这一次争议中落败，但他从来都不是靠着名声而伫立官场，对他个人的权势影响不大。
严嵩如同老僧入定，看着高耀主动退让，倒没有觉得意外。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形势，京城百姓有了诉求，圣上亦有了倾向，单靠着大明律这个依持，根本不可能为黄郎中脱罪，反倒会令人越陷越深。
高耀能够看清形势及时抽身，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嘉靖顿时大感无趣，让林晧然和高耀当场争执的计划落空，嘴角突然微微地翘起一个弧度，拿起一份奏疏对着高耀戏谑地说道：“高爱卿，你此次可不止失察！这是林爱卿的奏疏，你且看一看吧！”
林晧然听到是自己上呈的奏疏，心里不由一动，悄悄地抬眼望了一眼嘉靖。
都说圣心难测，林晧然深以为然。明摆着有意倾向自己这边，却要自己跟高耀打擂台，当下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黄锦就侯在旁边，远没有往朝司礼监掌印的高傲，而是如同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奴般。上前接过奏疏，亲自将那一份奏疏送到高耀手里。
严嵩和徐阶看着那本奏疏，最终将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只是林晧然仿佛事不关己般，如同老僧入定般站在那里。
高耀原本想要从徐阶获取一些讯息，但徐阶却没有搭理他。
他困惑地接过奏疏并打开，眼睛慢慢地瞪了起来，脸上很快露出愤怒之色，却见这是一份指桑骂槐的奏疏：“微臣顺天府尹林晧然谨奏：吴老太寻死，罪非其病症，而是为护儿媳柳氏之贞节，此乃舐牍情也。若非黄郎中之害，吴老太虽得绝症，但亦能够病终，故黄郎中罪不至斩首，亦当流放三千里。道家有云：既有因，必有果；既有果，必有因，乃因果也。如圣上责罚我岳父一般，我岳父虽言辞不当，企图阻三清道观之工程补于财政开支，但根源却在高尚书理财不善，令财政窘迫之过也。高尚书如若黄郎中，虽不是阻三清道观之工程之人，但为元凶也。故此，微臣以案言事，弹劾户部尚书高耀不善理财，祸及大明……”
原本打算息事宁人的高耀万万没有想到，却被林晧然借着这个案子倒打一靶，将一帽“不善理财”的帽子重重地扣到了他的头上，更想着为他岳父吴山洗脱。
高耀先是愤怒地瞪了一眼林晧然，接着扑通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道：“皇上，此子含血喷人！”
哎……
徐阶轻叹一声，眼神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原以为他仅是想要洗脱自己，但没想到林晧然志不在此，已然是要为吴山洗脱，更是要将高耀斩于马下。

第1117章 信口开河？
高耀拥有着一张老实人的好面孔，眼泪说来便来，双膝跪在地上，显得可怜兮兮地抬头望向嘉靖，指着林晧然发出了他悲愤交加的控诉。
堂堂的户部尚书此时没了往日的威风凛凛，仿若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般。若是这一幕被有人传出去，恐怕会让到文武百官惊掉下巴，并从成士林的一大笑谈。
嘉靖偏偏喜欢这种不顾脸面的臣子，哪怕明知道高耀有几分做戏的成份，心里仍然偏向于高耀，进而将目光落到林晧然身上。
今日之所以将二人一起叫到宫里来，除了因为张老太一案上的争议外，还有便是林晧然弹劾高耀一事。
若是林晧然没能拿出更实质的东西，仅仅是在这里大放厥词，他倒不介意给林晧然一点薄惩，以削一削这个年轻人的锐气。
“高大人，敢问户部从去年秋粮至今，财政收支比往年何如？”林晧然深知弹劾是一把双刃剑，但开弓已经没有了回头箭，面对着嘉靖询问的眼神，当即对着高耀进行询问道。
高耀原本是不愿意跟林晧然就着这些问题争辩，但发现嘉靖静静地望着他们二人，只好石硬邦邦地回应道：“东南七府遇水灾，皇上爱民如子，免其税赋，致七府百姓今年春耕无碍，乃七府百万百姓之幸也。”
马屁精！
冯保今日当值，就候在黄锦的身旁，听到高耀如此作答，并没有正面回答林晧然的问题，心里免不得进行腹议道。
嘉靖却很是受用，轻轻地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年杭州、松江等七府发生洪灾，他确实是下旨免了税赋，故而秋粮的税收定然减了不少。
“皇上仁德，免七府秋粮税赋。”林晧然进行附和，但话锋一转追问道：“鄢懋卿总理四地盐政，盐税增至一百万引，广东市舶司上交关税近三十万两，敢问是增是减？”
严嵩并没有吭声，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高耀。
高耀比前几任的户部尚书坐得更稳，实则并不是他比前几任户部尚书要强多少，而是他比前几任显得圆滑，更是大力支持圣上大搞道家建筑。
最重要的是后者，对于皇上所想做的事，他从不前前几任户部尚书般进行诉苦或稍微拦阻，而是悉心将银两拨付给皇上，更是支持重修万寿宫的。
亦是如此，高耀深得皇上的器重。若不是在龙涎香一事上，栽了一个小小的跟头，那这位户部尚书的宝座可谓是稳如泰山。
当然，虽然很是看好林晧然的精于算计，但并不认为现在的林晧然有本事扳倒高耀。高耀无疑是皇上理想的户部尚书人选，单此一点，便是他出手亦很难扳倒高耀。
“比往年确有所增收！”高耀显得冷漠地应答，深知这个实情是隐瞒不住了，但并不认为这会是什么太不了之事。
徐阶微微意外地望了高耀一眼，他一直以为免掉东南七府的税赋后，财政收入已然是有所减少，却没想到竟然有所增收。
“高大人，那为何连区区一万两都拿不出来给礼部，让礼部解宗藩的燃眉之急呢？”林晧然显得步步紧逼，又是进行追问道。
高耀端起架子直接数落道：“林府尹，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单是收入增加，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花钱，那这户部尚书的位置谁都可以坐了。再说了，你亦不瞧一瞧，这些时日增加了多少开支？”
在说到这话的时候，他小心地抬头瞧了一眼嘉靖，旋即又是迅速地低下头。
嘉靖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却是咯噔一声。从去年到现在，除了重修万寿宫外，还有正在重建的三大殿，更是增建不少道家工程，银子无疑是花到了这上面。
一念至此，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决断，这高耀并非真的不擅于理财，而是将户部的银两都花费在内延和道家建筑之上。
“财政之事，不可光看收入，还要看支取。依老臣看，倒不是高尚书不擅理财，而是林府尹根本不晓财政之理也！”徐阶看懂嘉靖的心思，加上早已经跟高耀结成同盟，当即出言表态道。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面对着徐阶的突然出手，林晧然顿时感受到了一种压力，选择主动退让道：“徐阁老，教训得是，只是还请让下官先弄清一个问题！”
毕竟嘉靖就坐在这里，林晧然又主动退让，徐阶纵使有心发难，亦不敢堵住林晧然的嘴，便是呵呵地笑道：“林府尹天姿聪慧，而高尚书又是大明最精于财政之人，日后若有不明白之事，太可以直接向高尚书请教嘛！”
言外之意，却是指责着林晧然不该闹到这里来。
林晧然脸上笑了笑，直接将这小老头的话当成耳旁风，望向高耀直接询问道：“高大人，请问上次的一万两户部是拿不出来，还是认为户部没有必要拿出来，请正面回答！”
高耀得到徐阶的支持，且圣上明显已经清楚财政窘迫的原因，却是端着师者般的架子答道：“若是他们闹点事，户部便给他们宗藩禄米，那整个户部必定被掏空不可！”
“你是认为户部没必要拿出这一万两，所以才拒绝给礼部拨款，可是如此？”林晧然继续追问，寻求着一个肯定答案地质问道。
高耀看着大家的目光都落向他身上，亦是扮演好守财奴般的角色，显得理直气壮地应道：“不错！”
严嵩微微蹙眉，不明白林晧然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
“皇上，微臣以为高尚书不仅不擅理财，更是行祸国殃民之举，请治高耀其罪！”林晧然的脸色一正，突然石破天惊地跪下道。
严嵩和徐阶等人不由得愣住了，不明白林晧然唱的是哪一出。
高耀不再隐忍，显得怒不可遏地指责道：“小子，你胡扯什么？”
嘉靖虽然乐于看这两个臣子争上一争，但听到林晧然说出这番话，亦是板着脸道：“林爱卿，你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
“启奏皇上，微臣并没有信口开河，请皇上过目！”林晧然面对着众人却显得无所畏惧，从怀中掏出一笔账本朗声道。

第1118章 高耀的生财术
账本？
严嵩等人望向林晧然手上的账本，心中却大为疑惑。不过区区一万两的开支，林晧然不仅加大了高耀的罪状，更是突然凭空冒出了一份莫名其妙的账本。
“皇上，微臣冤枉，请不要听信小人之言！”高耀面对着林晧然的指控，选择进行叫屈道。
嘉靖虽然偏向于高耀，但看着林晧然如此言之凿凿，便是淡淡地说道：“呈上来吧！”
严嵩等人好奇地望向林晧然手上的账本，亦想知道他手上是什么样的证据，竟然能够指证于高耀。
黄锦从里面走了出来，在林晧然手中接过账本。只是在接账本的时候，他暗暗地摇了摇头，已然是在好心地提醒林晧然适可而止。
林晧然心中却是泛苦，他如何不知高耀在皇上心中的超然地位，但想要帮一帮那个便宜的岳父，那他就必须要剑走偏锋。
嘉靖翻开账本，眉头却是微微蹙起，显得有些不满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这小小的举动，却给严嵩、徐阶和黄锦都看在了眼里，暗暗地望了林晧然一眼。他们心里感到一阵疑惑，明明是林晧然呈交证据，为何圣上似乎要责怪林晧然。
林晧然深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即进行指责道：“皇上，上面历年发放宗室禄米的数据为礼部所统计，皆可为实证！户部拨付宗室禄米远远要低于往年，致使皇上族人今年初闹至京城，此事明明由高尚书挑起，然高尚书竟然连区区一万两的安抚银都不愿意拿出来，此举分明是故意挑起宗族纷争，是要陷皇上于不义，请皇上严惩此贼！”
克扣宗室禄米，拒给闹至京城的宗藩们发放一万两安抚银，从而有意挑起“宗族纷争”，这便是林晧然对高耀的指控逻辑。
只是嘉靖并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而是对着那份账本发呆。
“还是太过年轻啊！”徐阶的目光从嘉靖身上收回，最终望着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高耀能够摆脱户部尚书的“魔咒”，自然不是运气使然，而是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在担任户部尚书后，他并没有在财政最大收入项的粮税做文章，亦没有从财政第二大收入项的盐政着手，而是盯上了宗藩的禄米。
他一面大力地支持嘉靖的“挥霍”，对嘉靖可谓是千依百顺，几乎是有求必应。另一方面，他却是明目张胆地克扣宗藩的禄米，甚至亲王的禄米都敢于扣押。
正是靠着这些本该放发给宗藩的禄米增强了财政实力，能够支持嘉靖修建道家修筑的愿望，甚至还能够快速地重修万寿宫。
亦是如此，嘉靖开始依重于高耀这位“有办事能力”的户部尚书，不仅让到高耀的地位稳固，而且给予了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衔。
高耀看着他的“生财之道”会捅破捅破，虽然心中却没有过于惊慌，但是脸上浮起委屈的表情，进行哭诉着道：“皇上，宗室的禄米发放是比往年少了一些，但这不过是微臣的权宜之计，完全没有挑起宗族纷争之念。重建万寿宫，还有去年的长生仙观等工程，前前后后便足足花费了三十多万两，皇上您是知道的！”
厉害！
黄锦听到这一番说词，再观察嘉靖的反应，却为高耀暗暗地竖起大拇指。
“大明财政不宽裕，挪用一些宗室的禄米，亦是权宜之计，此事就休要再争了！”嘉靖板起脸来，当即表明态度道。
对于高耀扣刻宗室禄米，将宗室禄米为他所用，这自然不可能瞒过英明神武的他。只是一直以来，他都不打算进行点破，因为这正是他所需要的户部尚书，亦是他为何会重视于高耀的原因。
当下林晧然却想要借此攻击高耀，他又怎么可能不帮着高耀呢？
对于每年几百万石宗室禄米，他实质早就动过克扣的念头，甚至对宗室的禄米直接进行大幅度削减。只是他是小宗继大宗，皇位的合法性需要宗室群体的认可，他又如何能够轻易动宗室的奶酪呢？
倒是林晧然这个愣头青将这个隐晦的事情给捅破，反而让他心生不满，这分明是要断他的“财路”，早知便不该召见于林晧然了。
高耀听到嘉靖的表态，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同时显得洋洋得意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克扣宗室禄米，这件事不仅不是他的过错，更是他高耀的一项丰功伟绩。林晧然想要借此扳倒他，完全是在自讨苦吃。
完了！
冯保看着嘉靖冷淡的反应，看着事态的发展，知道林晧然这一拳是打在铁板上了，想要借此扳倒高耀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林晧然的脸色不改，抬头望着嘉靖大声地道：“皇上，微臣对户部挪用宗室禄米解财政燃眉之急深以为然，但高尚书去年克扣一百五十万石禄米，却跟增项工程根本对不上，而今太仓已经无银。微臣怀疑高尚书不仅想要挑起皇家宗亲的纷争，陷圣上于不义，而且其本人行了贪墨之事。”
在一击不见效后，却又是一击，且这次攻击显得更加的犀利。
贪墨？
黄锦等人听到这一项指控，心里已经不再淡定，纷纷扭头望向高耀。若说嘉靖还能容忍高耀将宗室的禄米挪给他使用，却偏偏无法容忍贪墨的存在。
咦？
严嵩并不认为高耀会贪墨，毕竟两淮商会那边并不缺钱，而高耀千辛万苦才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亦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只是跟着克扣一百五十万石禄米和三十多万的工程支出相比，在去年财政收入增加的前提下，这里确实存在着较大的缺口。
出现如此大缺口的最大可能性，无疑正是有人从中贪墨了钱财，最大嫌疑人自然是户部尚书高耀。
“林爱卿，果真比往年要多克扣了一百五十万石禄米？”嘉靖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看着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的数据，但还是对林晧然进行求证道。

第1119章 喜忧参半
林晧然为了这一次弹劾高耀，事前已经做了很多的工作，更是对事态的发展做了预判。
只是事情的真正决定权却在嘉靖手里，嘉靖没有采纳“挑起皇族纷争”的罪名，亦有可能不相信“贪墨”的指控。
好在，事情并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嘉靖虽然希望有高耀这样的户部尚书，亦有包庇他的意图，但却不能容忍贪墨的行径。
面对着嘉靖的询问，林晧然显得老实地回答道：“启奏皇上，此事千真万确！这个数据有资料可查，跟实质数据相差不会超过五万石，想必高尚书对此很清楚！”
说到最后，他又望了一眼旁边的高耀，已然是要问题交给高耀。
“皇上明鉴，微臣若是贪墨一文钱，愿受天打五雷轰！”高耀满脸委屈的柜模样，并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指天起誓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誓言，却没有丝毫意外，但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适当的愤怒，同时一副认定高耀就是罪大恶极之人般。
嘉靖并不算是感性的人，做事更倾向于理性，且性子还很多疑，自然不会因为一个誓言便会相信高耀是真的无辜。
他的脸保持着平静，却是对着高耀淡淡地求证道：“高爱卿，宗藩的禄米果真要比往年多克扣了一百五十万石禄米？”
虽然他早就知晓高耀有意克扣宗藩禄米一事，但却一直选择装糊涂，自然不会知晓具体的数额，只能猜到数额确实不小。
只是面对着一百五十万石的数字，亦是让到嘉靖暗暗感到心惊。要知道，每年运往京城的米粮亦不过四百万石左右，而高耀竟然截留了一百五十万石。
亦是在这时，他更加清晰地明白，为何他近年来感到手头宽绰了。敢情并不是他选对了户部尚书，大明的财政亦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改善，一切皆因从宗室那里多拿了一百五十万石禄米。
原本以为林晧然刚刚的指控是在夸大其词，但如此这般截流的话，宗藩那边恐怕迟早都要乱上一乱，甚至真会引发皇族内部纷争。
“微臣没有……统计，但估计……相差不大！”高耀显得吞吞吐吐，最终硬着头皮老实地承认道。
黄锦等人听到高耀招认，心里头轻叹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敢情这位户部尚书擅于理财全是假象，不过是大胆地截留宗藩禄米罢了。
“那银两都用去哪了？你给朕从实招来！”嘉靖积攒的怒火突然爆发出来，将手上的账本重重地掷向高耀怒声质问道。
这几十年来，他能够牢牢地掌握大明朝政。除了对重要人事任免亲自过问外，这财政亦是颇有心得，起码算术还是不错的。
当下大明处处增收，特别还暗藏着这一百五十万石禄米的增项，足可以做很多事了。只是户部给出的成绩单，却仅是三十多万两的工程造价。
纵使是他，亦不甘要问上一句：这银两花去哪了？
砰！
那本账本先是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在偌大的宫殿中清脆回响，而账本落在光滑的地面后，又刚巧滑到了高耀的面前。
面对着嘉靖爆发而出的熊熊怒火，整个大殿显得是落针可闻，谁都不敢在这里触嘉靖的霉头，除非他真是不想活了。
“微臣冤枉，请皇上明鉴！”
高耀面对着嘉靖的怒火，面对着滑到眼前的账本，连忙进行伸冤道。却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真情流露，亦或者有表演成分，他的脸颊落下了两行泪。
林晧然深知高耀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却没有收手的意思，而是再添把火道：“皇上，既然高尚书无法说清楚，还请下令查核户部账本，给天下子民一个交待！”
你……
高耀伏首在地，正希望圣上看在他楚楚可怜的份上，选择相信他是冤枉的。当下面对着林晧然的步步紧逼，心里恨得咬碎了牙齿。
在数天前，他还想着弄死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子，甚至觉得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只是事情转变得太快，竟然被这小子轻松化解。
在进入这座宫殿前，他还自以为大度地放对方一马。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的迅速和凶猛，甚至几乎是要他的命。
克扣宗室的禄米本是他的“生存之道”，但现在被这小子很轻易地揭露开来，更是借机往他身上泼了贪墨的脏水。
当下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糟糕，如果不是有着徐阶这个盟友在，他甚至都要栽在这小子的手上。
嘉靖面对着林晧然的请愿，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扭头望向脸色凝重的徐阶询问道：“徐阁老，你怎么说？”
咦？
林晧然原以为嘉靖会问计严嵩，但不想直接越过严嵩，反而问起徐阶的意见。只是不知这是皇帝心术，还是严嵩真的失宠了。
高耀仿佛抓到救命草一般，显得可怜兮兮地望向了徐阶。
“臣赞同林府尹的提议，下令查核户部的账本！”徐阶没有理会高耀的目光，而是一脸正气地迎着嘉靖的目光道。
嘉靖轻轻地点头道：“徐阁老，那就交由你跟都察院一起进行查核吧！”
“臣遵旨！”徐阶的脸上显得古井无波，规规矩矩地拱手道。
“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嘉靖打了一个哈欠，显得疲惫地抬手道。
“微臣告退！”
高耀老老实实地行礼，只是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虽然他并没有做出贪墨之事，此次调查亦由着徐阶主导，但他心里感到一种极大的不安，总感到被一条小毒蛇盯上了。
“微臣告退！”
林晧然同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欢喜。虽然事情如同他预料般进行，但调查组不是由严嵩主持，而是由徐阶主导，事情无疑存在着极大的变数。
出于礼数，哪怕徐阶和高耀已经走在最前头，他亦是乖乖地落在最后面，并主动扶着严嵩一起出殿。
“若愚，若是得闲的话，到我那里坐坐吧！”
严嵩老得只剩下一副骨头般，在走下台阶的时候，却又是主动邀请道。

第1120章 关于未来
无逸殿，内阁值房。
老态龙钟的严嵩从万寿宫走回来，一屁股便躺在竹椅上。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刚刚回来般，身子骨全部摊在椅子中，口鼻微张地喘着丝丝的粗气。
严鸿对这个情况似乎已经是司空见惯，先是从柜子取了茶叶，接着从一个阁吏的手里接过水壶，便是匆匆忙忙地泡起茶来。
“我来吧！”林晧然主动索要过那个精致的紫砂壶，恭恭敬敬地给严嵩倒了一杯色泽鲜明的茶水，沁人心脾的茶香很快弥漫在空气中。
严鸿显得很是孝顺，将刚刚倒好的茶，匆匆地送到严嵩的面前。
严嵩接过严鸿送到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整个人仿佛这才缓过劲来般，对着林晧然微微感叹地道：“我这副身子骨是真不中用咯！”
这个时代的八十三岁老人，已然是超高龄人士。哪怕拥有再多的权势，有着极好的医疗条件，亦是抵抗不了岁月的侵蚀。
“元辅大人，您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现在您的身子骨是比我们年轻人差了一些，但百官还得由你引领，大明的大小政务还需要您拿主意！”林晧然已然是真正的官场中人，显得恭维地说道。
严鸿从严嵩手中接过那个微微烫手的茶杯，先是诧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旋即心中涌起一股佩服之情。
年仅二十一岁的正三品顺天府尹，正经八百的翰林院出身，身上没有丝毫的骄横，竟然还能对他这个日薄西山的爷爷如此的恭敬，难怪爷爷会如此看好他的前程。
“呵呵……好久没听过这么舒心的话了！只是你这般想，别人可不会这般想！他们都想着我这个老头子啥时能让出位置，或者他们心里已经诅咒我死在任上了！”严嵩开心地笑了笑，接着认真地摇头道。
二人巨大的年龄差距，让他们的关系拥有天然的和谐性。
林晧然今年才二十一周岁，进入官场的时间并不算长，不可能威胁得了严嵩的位置。严嵩今年已经八十三岁，同样不可能挡得了林晧然的首辅之路。
纵观整个朝堂大佬，仍然希望他严嵩继续担任首辅的官员已经不多，而林晧然可以算得上一位。毕竟他下去了，徐阶上台，对林晧然亦说不上什么好消息。
“元辅大人老当益壮，再干三年亦不会有问题的。”林晧然知道严嵩指的是徐阶和袁炜等人，但不可能跟严嵩同仇敌忾，而是选择避重就轻地说道。
当然，这话无疑是违心之言。
且不说严嵩的身体能不能支持得住，严嵩的脑子恐怕亦对付不了那一大堆频繁的奏疏，虽然有着他的“蝴蝶效应”，但一些事情却是无法改变的，而衰老便是如此。
“若愚，老夫亦不欺瞒你，今年恐怕是我担任首辅的最后一年了！”严嵩的脸上涌起落寞的神情，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位老首辅离下台已经不远，却是乔装惊讶地问道：“元辅大人，何出此言？”
“自从我的老伴过世，我这副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精力亦太不如前！”严嵩长叹一口声，望着外面意有所指地道：“另外，有人已经是等不及了，皇上亦……”
说到这里，他却是突然停了下来，却不知道是忌讳于谈论嘉靖，还是改变主意不想将那些不好的事情透露给林晧然。
林晧然心里却如同明镜似的，他知道严嵩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权臣，而是一个宠臣罢了。
有着嘉靖的宠信，严嵩能够借助京察和外察党同伐异，将严党中人安排到重要的岗位上，从而权倾朝野。一旦严嵩失去嘉靖的宠信，恐怕连一个知县都安排不了。
现如今，老迈的严嵩已然不符合嘉靖心目中的首辅人选。且嘉靖并不缺少忠心耿耿的首辅人选，除了徐阶之外，还是袁炜等人，严嵩下野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林晧然不可能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显得有些善意地说道：“元辅大人，下官自是希望一直由元辅大人引领，但咱们做臣子讲的是忠君报国，去与留还是要以圣上的愿意为准！”
“是啊！一切都要从听圣上的安排，圣上要老臣离开，老臣便会离开！”严嵩似乎是被林晧然的话语触碰到了一般，扭头望向万寿宫的方向感叹地道。
哎……
严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是涌起一份落寞。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他们严家能够只手遮天，天下官员莫不是以严家马首是瞻。但现实却是，他们严家的兴衰只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严嵩没能透过墙看到万寿宫，反倒是看到架子上的檀香罐子，眼睛闪过一抹留恋，扭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说道：“若愚，并不是老夫贪婪权势，而是老夫先前几次上疏请辞，都被圣上挽留了。说只要老臣在一日，我严惟中便是一日的大明首辅。”
这……
林晧然看着严嵩那副想要说服自己的模样，深知权力就像是一副毒药，却不是说放下便能够放下的。
严嵩已然是在自欺欺人了。虽然他请辞过几次，皇上恐怕亦是真心实意地挽留了。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他的身体和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已然不再是以前嘉靖所需要的首辅了。
林晧然深知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话题，更不可能出言反驳严嵩，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将人比心，若是别人现在劝他放弃顺天府尹的位置，返回石城县做一个富家翁，他定然愤怒地将对方杀了不可。
严鸿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将那杯微凉的茶水递回给严嵩。
“若愚，你现在已经是顺天府尹了，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吗？”严嵩接过茶杯轻呷了一口，如同长辈关心晚辈般询问道。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忙着放下茶杯拱手施礼道：“请元辅大人赐教！”
严嵩看着林晧然的态度，心里很是舒坦，便是有心指导道：“你既然是翰林院出身，最好的路子自然是到礼部担任侍郎！只要占着这礼部侍郎的位置，你可以说是无忧矣！”

第1121章 首辅的指点
大明的官场素来是以资论辈，特别是词臣这一系。
若是谁能进入内阁，便自动进入首辅的任职序列。像袁炜现在入阁，那他就是大明第三位阁臣，不管后来者是谁，都只能乖乖地排在第四位。
因为有着递进的规则，若是严嵩下野，便是徐阶接任首辅。一旦徐阶下野，那便不会有任何的争执，将由袁炜担任首辅。
林晧然是正经八百的翰林院出身，只要占到礼部侍郎的位置，便能够成为礼部尚书的第一或第二序列人选，而由礼部尚书进入内阁无疑容易得多。
严嵩提议林晧然争取礼部侍郎的位置，实质是希望他能够重回翰林院词臣的“序列”。只要重新搭上那一条通天之路，那他年龄的弊端会慢慢淡化，能够比较轻松地从诸相到大明首辅。
“谢元辅大人指点，只是想要跨上这一步太难了，再说……”林晧然深知这是良言，当即认真地道谢，但却是欲言而止地道。
严嵩虽然已经老迈，但并没有老糊涂，那双混浊的眼睛看着林晧然这般模样，亦是缓缓地点头道：“嗯，你岳父确实有重新被委任礼部尚书的可能，且这个步子确实不好迈，那你就要着重第二个选项了！”
“请元辅大人赐教！”林晧然顿时来了些精神，认真地求教道。
虽然知晓礼部侍郎是最佳选择，但他确实没有信心谋得礼部侍郎的位置，而若他岳父还占着礼部尚书的位置，这个可能性直接可以否决掉。
严嵩轻呷了一口茶水，正想要继续说下去，但眨了眨眼睛，那雪白修长的眉毛跟着动了动，接着整个人却愣住了。
林晧然和严鸿深知严嵩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比谁都要看得远，便是恭敬地洗耳恭听，想知晓第二个路子是什么。
一个呼吸，二个呼吸，三个呼吸……严嵩突然像是中了定身咒般，在那里却没有任何反应。
咳！
严鸿看着爷爷如此，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般，当即红着脸轻咳一声。
呃……
严嵩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这才醒悟过来，对着林晧然认真地问道：“若愚，你亦是经历过朝廷斗争了，应该领教到科道言官的厉害了吧？”
“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正所谓三人成虎，若不是下官反应快，当今圣上是贤明君主，恐怕下官已经栽在他们的手里了！”林晧然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严嵩轻轻地点了点头，望着他认真地说道：“若是你谋不得礼部侍郎，那便想办法到都察院出任左右副都御史，或者直接谋得右都御史一职！”
左右副都御史是正三品，而右都御史则是正二品。只是右都御史的正二品水份比较大，毕竟上面有左都御史，且都察院位列六部之后。
林晧然现在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三年任满之时，想要到都察院担任左右副都御史的难度不算大，而想谋得右副都御史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下官谢元辅大人指点！”林晧然真诚地拱手感谢，犹豫了一下，却是突然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外放督抚何如？”
他现在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一旦外放离京，不管到哪个地方，必将成为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益于他扩大地方上的影响力。
严嵩正要将茶水往嘴里送，闻言当即瞪目怒斥道：“糊涂……咳咳！”只是这一声过于激动，竟然被送到嘴里的茶水呛到了。
“爷爷！”
严鸿显得很是紧张，急忙帮着严嵩顺气。
林晧然看着严嵩这般痛苦地咳嗽，虽然深知这一位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大奸臣，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生起一丝的不忍。
严嵩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后，这才缓过劲来，将茶盏递给严鸿，显得不满地对林晧然道：“阁臣袁炜、吏部尚书郭朴、户部尚书高耀、还有你岳父，他们哪一个外放督抚再回来的？”
“没有，但外放可以帮我积攒更多的功绩！”林晧然轻轻地摇头，但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道。
“功绩？”严嵩的嘴角却是浮起玩昧的笑容，望着林晧然认真地问道：“若是你外放到江浙担任浙直总督，你以为比之胡汝贞何如？”
林晧然哪里敢跟这位军神相比，当即苦笑地摇头道：“胡总督诛杀汪直、徐海等倭首，还东南海疆太平，进江西乱贼闻风而逃，至广东破张琏伪帝，下官远不及矣。”
“胡汝贞立下的功绩足够多吧？但这些年弹劾他的奏疏已经可以将这张案子堆满了！”严嵩指着那张平时办公的长案，抬眼望着林晧然道：“若不是老夫一直护着胡汝贞，他早就已经不再是浙直总督，早被言官的流言蜚语中伤了。”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结合着胡宗宪接下来的命运，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只是他并不需要胡宗宪这么大的功绩，他只虽然拥有支持他升迁部堂的功绩即可。
这个念头刚刚产生，便被泼了一盆冷水。
严嵩接着侃侃而谈地道：“王阳明二甲进士出身，外放地方战功赫赫，更有平定宁王叛乱之功！虽因军功而封爵新建伯，但其仕途不顺，终生难归朝堂，却不及高耀之流。”
“功绩于升迁无益？”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悟地询问道。
严嵩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道：“功绩对个人升迁是有益的，但你现在已经是顺天府尹，且你在广东早有了功绩，当下缺的是资历，是圣上的宠信！而你若是远离京城，外放到地方担任督抚，这分明是缘木求鱼。”
“小子受教！”
林晧然听着严嵩这番分析，当即打消了外放督抚的念头。
以其外放去追逐华而不实的功绩，还不如想办法回礼部成为诸相，亦或者到都察院扩充实力，甚至是到六部担任侍郎。
如果真论功绩来定官位的话，那现在该做在首辅位置上的人不是严嵩，亦不是徐阶，而应该是战功赫赫的胡宗宪了。
严嵩看着林晧然是真听了进去，便心满意足地将后脑勺靠到椅枕上，却是突然冒出一句道：“你向皇上提议查核户部账本，高耀是真从户部拿钱了？”

第1122章 钱去哪了？
自从严嵩大力推动整理淮盐等四地的盐政，这无疑触犯了相关盐商群体的核心利益，致使高耀站到了严党的对立面。
严嵩虽然有将高耀除掉的意思，只是高耀深得皇上的恩宠，又有着徐阶在一旁相帮，致使他亦没有合适的机会对高耀下手。
若是高耀真从户部拿了银子，加上已经洞察到高耀获得圣上恩宠的最大秘密，想要将这位户部尚书除掉，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
林晧然坐在矮凳上，端起茶杯轻轻地摇头道：“高耀的背后是两淮商会，他应该不缺一点小钱，亦不可能从太仓中捞取大钱，所以他应该不会向太仓伸手！”
跟着贪墨成风的地方官吏不同，朝廷的高官相对比较清廉。光是每次外察收取的孝敬，或者地方官员回京时的“冰敬”等，便已经可以让他们过得很滋润了。
“那你还怂恿圣上调查户部？”严嵩那两道雪眉微微蹙起，显得不解地扭头望着林晧然询问道。
严鸿跪在茶几旁为着二人重新泡茶，亦是充满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拥有着极高的政治斗争天赋，喝了一口茶水，嘴角微微地上扬，仿若智珠在握地说道：“高耀去年截留一百五十万石禄米，加之朝政的收入是有增无减，但工程造价不过三十多万两，您认为那些银两哪去了？”
“到他口袋？”
严嵩很容易想到严世蕃的种种作为，但刚刚生起的念头，便即刻被他给掐灭。毕竟高耀是一个权力欲望很强的人，且没有那么大有胆子，他突然若有所悟地望向林晧然道：“你是说！”
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而旁边泡茶的严鸿无疑是一头雾水。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将空掉的茶杯轻轻地放回桌面上，显得真诚地说道：“下官提议皇上查核户部账本！一则，是想让圣上了解当下户部的真实情况，不可再无所忌惮地挥霍；二则，下官亦想知道那些银两去哪了，是不是被某人拆东墙补西墙了。”
说到最后一个可能性的时候，他的眼睛流露出别有深意的目光。
“拆东墙补西墙？嗯，应该是如此了！”严嵩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很快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林晧然看着严鸿要给自己添茶，便是朝他抬手制止，看着严嵩已然是不会轻易放过高耀，亦是诚恳地说道：“这些只是下官的猜测，一切只有徐阶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现在礼部尚书的位置已经给严讷占了去，皇上亦没道理让严讷退回礼部左侍郎。六部尚书素来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吴山还想要回来，只有将高耀除掉才有机会。
当下的高耀不仅仅是政敌，更是吴山重返朝堂的拦路虎。他深知单靠自己肯定无法扳倒高耀，必须要借助严嵩的力量，这才能够达到除掉高耀的目标。
而严嵩恐怕亦是清楚，这是对付高耀的机会，同时是对付徐阶的机会，定然不可能会袖手旁观。
“徐阶跟高耀是一伙的，让徐阶调查户部账本，肯定不会得到真相！”严鸿给严嵩的茶杯添了茶水，忍不住好意地提醒道。
严嵩脸上露出微笑，显得傲气地说道：“有你爷爷在，他徐华亭还做不到只手遮天！”
虽然严党在朝堂的实力被大大地削弱，但京城的各个衙门的官员很多都打着严党的铬印，严党的影响力远非徐阶所能比拟。
林晧然看着目的已经达到，当即坐矮凳上站了起来，显得恭敬地拱手道：“不叨扰元辅大人，下官先行告辞了！”
“严鸿，替爷爷送送林府尹！”严嵩轻轻地点头，对着严鸿又是吩咐道。
“林府尹请！”
严鸿近些时日少了公子哥的张狂，显得恭敬地抬手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正想要再跟严嵩拱手施礼道别，但脸上闪过一抹讶然。躺在竹椅的严嵩将眼睛闭上，隐隐传来了鼻鼾声，已然是入睡了。
看到这一幕，他还是施了一礼，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只是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份隐忧，严嵩实在是太老了。纵使有着他这只帅气的蝴蝶出现，影响着历史的进程，但恐怕亦避免不了严嵩下野的命运。
话分两头说，高耀跟着徐阶出了万寿宫。原本想要跟徐阶商讨对策，结果被徐阶抬手制止，对他做了一个隔墙有耳的手势便离开了。
高耀深知宫中耳目众多，且确实要进行“避嫌”，便直接从西苑离开，乘坐着候在宫外的轿子直接返回户部衙门。
“部堂大人，皇上叫您过去，可是有什么赏赐？”江浙清吏司的萧郎中正要出门办事，结果跟着高耀打了照面，自认为风趣地跟着高耀热情地打招呼道。
“滚开！”
高耀的肚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面对着这一位没有眼色的下属，胸中的怒火当即喷涌而出，显得面目狰狞地吼道。
那位满脸笑容的萧郎中顿时面如土色，急忙后退几步进行避让，结果脚后跟拌在门槛上，整个人当场摔得狗啃屎。
这一幕，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户部衙门，而大家亦是知晓部堂大人心情不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大家便知道高耀生气的缘由。
顺天府尹林晧然弹劾户部尚书高耀不善理财，皇上下令徐阁老率领都察院核查户部账本，高耀的户部尚书宝座变得岌岌可危。
这个消息自然不准确，事情的缘由主要是宗藩禄米。只是关于克扣禄米一事上，不论是徐党，还是严党，双方都选择了沉默。
毕竟这事关嘉靖的“财政收入”，谁都不敢轻易踩这个雷区，或者这将会是永远的秘密。
京城的官场昨天还在议论着林晧然的去留，但仿佛仅是眨眼之间，林晧然便已经从泥潭中爬中，并亲脚将高耀踹进了泥潭中。
在同情高耀的同时，却不得不佩服林算子的凶狠。
高耀回到签押房，对着几位心腹叮嘱了几句。还没有到下衙时分，他便是匆匆地返回家里，已然是要想办法“渡劫”了。

第1123章 账本的秘密
高府，客厅中。
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在得知消息后，便是第一时间赶到了高府。
只是听完高耀的叙述，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他原本想要将粤盐的领军人置于死地，但却没想到他们最有权势的代言人反倒遇到麻烦，当下的位置变得摇摇欲坠。
徐璠担任大常寺少卿，可谓是一个闲职官员。在收到高耀的传书后，亦是赶来这里喝茶，只比陈伯仁晚了一会而已。
他听到朝廷要调查户部的账本，显得浑不在意地望向高耀道：“高大人，你这么紧张做啥，不会真的拿钱了吧？”
实质上，这是一个小试探。若是高耀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徐璠绝对会起身离开，从此跟这一位盟友一刀两断。
虽然高耀陆陆续续给了他不少好处，甚至在杭州和苏州置办田产亦得益于陈伯仁的帮忙，但有些原则性的东西绝对不会触碰。
陈伯仁看着高耀当即黑下脸来，忙是站出缓和气氛道：“高尚书怎么可能贪墨！徐少卿，你莫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徐璠的心里顿时一松，显得大大咧咧地说道：“高尚书，只要你没有从太仓拿银子！你大大方方拿出账本让朝廷查便是，莫不是认为我爹会栽赃你不成？”
说到他老爹之时，他的声调明显加大，透露着浓浓的自豪感。
陈伯仁抬头望着显得张狂的徐璠，嘴巴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高耀的脸却彻底黑了下来，显得生气地直接大声质问道：“徐少卿，你为何要说出如此令本官寒心的话！”
此言一出，刚刚送来茶水的婢女匆匆放下茶盏，显得紧张地退了下去。
“我说错什么了？”徐璠正想要端起茶盏，面对着高耀的质问不由得傻眼道。
高耀那双带着敌视的眼睛盯着徐璠，右手紧紧地抓着椅把怒声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户部的账本现在是查不得！”
“这是为何？”徐璠感到一头雾气，疑惑地追问道。
高耀看着徐璠是真不知，发现根本无法跟这种蠢人沟通，便是给了陈伯仁使了一个眼色。
陈伯仁轻轻地点头，转而对着徐璠苦口婆心地说道：“徐大人，你亲自主持万寿宫的重修工作，应该知晓几万两根本无法仅仅三个月便重建万寿宫吧？”
真相已然揭晓，高耀为了帮着徐阶扳倒严嵩，偷偷用克扣的宗藩禄米填补到重建万寿宫的费用上，致使万寿宫的工程款大大地降低。
一方面，这样会跟严嵩父子的报价产生巨大的差额，从而离间嘉靖和严嵩的君臣关系；另一方面，则是花费少量的银两便能办妥大事，这会加深嘉靖对徐阶的器重。
原本这是一件极隐密之事，可谓是做得天衣无缝，连严嵩那边都没有看到破绽。
却不知林晧然是歪打正着，还是恐怖到洞察到事情的真相。他以贪墨的名义进行攻击，接着提议朝廷核实户部账本，致使万寿宫工程费用造假的事情有了败露的危险。
高耀固然能够自证清白没有贪墨，只是将万寿宫的真实造价公之于众，无疑会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他恐怕不仅会丢掉户部尚书的宝座，甚至会被扣上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
亦是如此，高耀知道朝廷不可以对账本进行调查，更不能让到万寿宫造假一事败露。
徐璠终于醒悟过来，脸色闪过一抹害怕，当即惊慌地询问道：“高大人，这事可不能捅出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万寿宫不仅跟高耀相关，跟着他们父子亦是息息相连，这重修万寿宫是他们父子的最大功绩，而他亦是凭着这个功绩才登上大常寺少卿的宝座。
若是万寿宫工程造价做假一事败露，圣上降低对他的观感事小，而若圣上迁怒于他爹，那他们徐家的地位便是一落千丈。
一念至此，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深知这户部账本还真不能查核，起码万寿宫工程造价造假一事不能够败露。
陈伯仁看着高耀沉默不言，便是帮着他拿了主意，对着徐璠认真地说道：“徐大人，这事情恐怕真得瞒下来，不然高尚书这边有麻烦，你跟你爹恐怕亦不好受！”
徐璠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当即打定主意道：“好，我这就回去找我爹商量此事，一定要将这件事压下来，本官先行告辞了！”
看着徐璠匆匆离开，高耀握着茶盖轻泼着茶水，这才悠悠地叹息道：“我们都小瞧那小子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无疑全拜林晧然所赐。林晧然通过对宗藩禄米发放数据的收拾，从而洞察到财政收支存在不合理性，进而又借此发难查核账本。
到了这时，他才发现林晧然无愧于林算子之名。在不知不觉间，他这一位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甚至是当朝次辅，都已经被算计进去了。
“不错！早知这小子如此擅于谋算，真不该这般轻率地出手，或者根本就不该招惹于他！”陈伯仁轻轻地点头，亦是后悔地说道。
若不是他们主动攻击人家，对方亦不会如此的凶狠，直接要置他们于死地。虽然高耀没有贪墨，但此事的后果未必就会比贪墨的罪责轻。
高耀轻呷了一口茶水，深知世间没有后悔药，便是正视难题道：“陈兄，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你说徐阁老会帮咱们吗？”
“这事因他而起，他应该不会袖手旁观！”陈伯仁显得认真地分析道。
高耀用茶盖轻泼着茶水，却是苦笑地说道：“这官场哪有道理可言！若真讲道理，严分宜将他提拔进内阁，他徐华亭就不该有二心。”
“今晚我便亲自去会会徐阁老！这个事情他们父子都是知情的，相信他徐华亭亦不想让事情败露，且事情败露对他并无好处！”陈伯仁露出凝重之色，显得理性地分析道。
“希望如此吧！”高耀认可了徐伯仁的分析，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今天早上还是风光无限的户部尚书，但如今他已经看不清楚自己的前程了。这一个劫数，来得这般猝不及防，来得这般的磅礴，以致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入幕时分，京城的灯火纷纷亮起，很快便绘出一个“凸”形图案。
一辆辆马车或官轿借着夜色的掩护，流窜在各个府邸间。他们如同一只只不起眼的蚂蚁般，不断地交流着信息，或者商量着对策，亦或者在谋算着什么。
京城的官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表面看起来显得波澜不惊，但暗地里却不断地试图吞噬彼此。

第1124章 暗流
徐府，书房的灯火亮了起来。
徐阶这些时日一直留宿于西苑，只是今天却很早就返回家里。吃过晚饭后，他跟着陈伯仁进行了会面，便一个人到书房翻起了《资治通鉴》。
虽然他担任翰林编修的时候，便被无情地外放离开翰林院，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货真价实的词臣。不论是外放期间，还是之后重返京城，他最受做的事情仍然是看书。
现如今的学识，虽然不敢说是第一，但在士林亦是鲜有人能相比。他自认随便写一篇策论，然后糊名送到翰林院，定然能够刊登在《谈古论今》上。
徐璠将茶水送进来，面对着这一位给予他荣华富贵的老爹，他是打心里的尊敬和畏惧，小心翼翼地将茶放在桌面上。
徐阶深知儿子的脚步声重，伸手将桌面上的茶盏端起，眼皮都不抬一下便说道：“陈伯仁说得没错，这个事情不仅是高耀的危机，更是我们徐家的危机！若是此事被圣上得知，确实不堪设想！”
为了能够扳倒严嵩那个老不死，更是为了身上少背一些骂名，在万寿宫造价一事上，他自然是大力地配合着高耀进行造假。
原以为这些事情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但今天被那小子这么一搅，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极可能会浮到水面来，一种危机已然是扑面而来。
徐璠送茶进来正是想要探探老爹的口风，闻言便是蹙起眉头询问道“爹，您有没有办法将这个事情给掩盖过去呢？”
“既然是你爹主持核查账本，想要掩盖住这个事情，自然轻而易举之事，但是……”徐阶握着茶盖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显得有所顾及地叹了一口气。
徐璠疑惑地望着老爹，显得不解地追问道：“爹，你担心什么？”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先是轻轻地用嘴吹着飘浮在上面的茶梗，接着轻呷了一口烫嘴的茶水，这才抬头望着徐璠说道：“这个事情固然能够很轻松地掩盖下来，但若是日后被揪出来的话，恐怕咱们是真的说不清楚了。”
纵横官场几十年，徐阶经历过大起大落，看待事情已然远超常人。
现在他固然能够进行遮掩，但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如果永远能够遮盖住还好。只是一旦被揪开，那他们就算没有贪墨，恐怕亦无人真相了。
徐璠听出老爹的矛盾心理，当即进行劝道：“爹，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可不能出纰漏，此事万万不能让圣上知晓！”
“这一点，你爹自然清楚！”徐阶用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很是认真地点头。他已经筹谋以久，知晓现在是扳倒严嵩的关键时期，确实不能够在圣上心里失了分。
徐璠虽然心里倾向于解救高耀，但更希望老爹不能栽倒，他还想要借着老爹的光芒，日后成为严世蕃那样的“小阁老”。
“你去跟高耀说，让他好好地准备一下账本！监察院这边，我会让右副都御史赵明焕带人协办，让高耀将账本做得漂亮一些！”徐阶喝了一口茶水，对着徐璠淡淡地吩咐道。
赵明焕跟高耀的关系并不算密切，但却是两淮商会那边的代言人，自然会站在高耀那一边。只要能将账本做得妥当，那这个差事便能够向圣上交差。
到了那个时候，再找个机会将账本一烧，那便是彻底的“死无对证”了。
“好，我这就去跟高耀说这件事！”徐璠显得干劲十足，便是急匆匆地走出了书房。
徐阶放茶盏放在桌面上，又是捡起了案上那本《资政通鉴》，看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
这句话的意思是：解决寒冷的办法莫过于多穿一件皮袄，防止别人说长道短莫过于加强自身修养。
这个道理无疑很是浅显，但徐阶却是看了良久，仿佛这话蕴含着大道理一般。他想到当下所面临的困境，却是认真思绪着正确的破解之道，只是直到旁边的茶水凉掉都没有被再端起。
今晚注定是一个躁动之夜，各方都显得蠢蠢欲动。在城南动作频频的时候，城北的林宅亦是不安宁，很多马车趁着夜色北行。
林晧然将高耀搞得灰头土脸之事，已然在整个官场中传开。在得到这一个“喜讯”后，杨富田和宁江等人纷纷前来，十几名同科好友齐聚于客厅之中。
他们太多数人都是一直在京中为官，彼此间都显得很是熟悉。当下在这里相见，自然免不得相互热情地交谈起来了。
“师兄！”
“若愚兄！”
“林大人！”
……
当林晧然出现在客厅的时候，大家纷纷停止了交谈，显得恭敬地起身见礼。
在官场之中，师生关系很是重要，但同科的关系亦是他们的一个纽带。像张臬为何能够以年迈之躯出任两广总督，虽然资历是一方面，但更主要还是有着徐阶这一位同科进行关照。
林晧然既是戊午科的榜首，又是官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已然是他们戊午科的领军人。
“诸位，请坐！”
林晧然站在主人座前，抬手对着众人温和地说道。
众同科已经入朝为官多年，早已经没有了昔日书生的目中无人，直到林晧然落座之后，他们才将屁股贴到椅板上。
仆人将林晧然的茶送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林晧然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茶，面对着杨富田等人询问的目光，便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今晚邀请诸位同年前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师兄，不知何事？但说无妨！”众人的脸色一正，显得重视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疏对着众人说道：“这是我刚刚写好的请愿奏疏，我希望大家明日能够声援一下！”
杨富田上前接过奏疏，一些急性子的同科围了上去，借着灯光认真地端详起奏疏的内容。只是看过奏疏的内容，很多人的脸却是浮起了难为的表情。

第1125章 争斗不息
在场一共有十三名同科，都是在六部或都察院任职的官员，林晧然的那份奏疏被传阅，很快众人都弄清了林晧然的企图。
这份奏疏的内容以其说是请愿，倒不如是弹劾，矛头正是指当朝户部尚书高耀。
很显然，这一场并不是什么好宴，邀请他们这帮同科一起上疏为老师进行求情，同时还要对户部尚书高耀进行弹劾。
户部云南主事肖季年是一个直肠子，在看完奏疏的内容后，当即对着林晧然询问道：“若愚兄，我们为恩师求情，自当是义不容辞！但先前我们上疏为恩师求情，反倒害得恩师在家闲住，如今再度一起上疏为恩师求情，恐怕……”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是明显。他已然是担心此举再度恰得其反，又害了他们的老师吴山，可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除了杨富田和宁江几个提前通过气的同科外，其他同科亦是有存在着同样的顾虑，纷纷抬头望向坐在主人座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端着茶盏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认真地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老师已经闲住在家，恐怕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吧？现在你们上疏替老师求情，切不能再说老师并没有做错！”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发现并没有愣头青站出来为着吴山抱打不平，这才接着说道：“我们要承认老师做错了，但要将责任推到高耀向上，指出根源是高耀不善于理财！”
说到最后，他决定采用激将法道：“若是你们害怕高耀的话，亦可以选择不上疏！”
弹劾当朝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且这位户部尚书头顶着太子太师衔，还跟当朝次辅徐阶走得很近，确实不是一般人敢于招惹的。
地方官员还敢于破罐破摔，但京城官员早已经看透了官场的黑幕。无数前人的经验告诫他们，一旦得罪大人物便会被外放，从此将会永无翻身之日。
杨富田的那双小眼睛早将大家的心理摸清，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朗声道：“诸位同年，请听我一言！老师现在蒙难，我们作为弟子，该不该为其请愿？”
“理当如此！”肖季年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轻轻地点头认同。对于拯救老师，他们并没有犹豫，只能这个方法可行。
杨富田很满意大家的回应，望着端坐客厅两旁的众人又是询问道：“高耀对恩师落井下石，且其本人不善理财，弹劾其又有如不可？”
这……
肖季年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难上浮起了为难之色。前者，他们自然是义无反顾，但弹劾高耀所冒的风险太大了些。
林晧然发现有些人的目光望向他，只是他并不打算表态，而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品起茶。
他今晚将这十三个同科邀请到家里做客，这是他的选择，而这十三名同科如此做，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选择。
如果他们处处都只想着自身的利益，那注定这个团体只能共富贵而不能同患难，这个关系网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经营。
宁江是知情人，此刻蹙着眉头望着这些人的反应，似乎在评价着这里的第一个人。
“好！我干了！”
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出声响应。
令到众人微微感到惊讶的是，率先站出来的竟然正是户部主事肖季年，他竟然胆敢上书弹劾自己的顶头上司。
肖季年面对着众人惊愕的目光，显得正气凛然地道：“男儿当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今一为皇上，二为恩师，咱们如惧之有？”
“好！我干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剩下的十人纷纷进行了响应。
面对着无所畏惧的肖季年，他们的热血亦是被点燃。弹劾高耀固然有风险，但他们无疑是站在正义的一边，更是为国为师之举。
再说了，有着这么多人一起参与，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呼！
林晧然看着肖季年等人纷纷响应，悬着的心亦是彻底放了下来，跟着杨富田和宁江暗暗地点了点头。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无疑是一件幸事。起码在他们这帮同科中，并不全是趋利避害之徒，亦有肖季年这种刚勇之士。
“拿笔纸上来！”杨富田显得很是高兴，当即对管家林金元吩咐道。
林金元深知杨富田和老爷的关系，当即屁颠颠地跑去张罗。
很快地，一张书桌摆在中间，纸笔砚墨都准备齐全了。
众人都是极具才情之人，当即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有人竟然在这里便开始拟定奏疏，打算给户部尚书高耀致命的一击。
同样是为吴山求情，但跟上一次完全不同，此次将责任推给高耀不善理财上。
众人看着天色已晚，便是纷纷乘坐马车离开。
林晧然并没有摆顺天府尹的架子，将他们送出门口，并目送着他们离开。
“可有把握？”宁江经过四年的官场磨砺，已然没有昔日睥睨天下的书生傲气，身上多了一份沉稳，来到林晧然身旁轻声询问道。
杨富田亦是没有急于离开，心里同样没有底，这时亦是疑惑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同样想要知晓答案。
林晧然望着那一辆马车消失在胡同口，看着那淡淡的弯月，显得自信十足地说道：“高耀必死，咱们老师想将重返朝堂！”
宁江和杨富田听到这铿锵有力的答案，出于对林晧然的信任，内心深深地撼动，朝着林晧然认认真真地施了一礼。
林晧然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已经看到了高耀的末路。
若克扣宗藩禄米一事没有披露的话，高耀的地位可以说是稳如泰山。但现在严讷、李春芳，董份等人都可以充任，只要他们懂得对宗藩禄米进行克扣，便能够取代高耀成为嘉靖所需要的户部尚书。
这朝堂之上，谁都不是蠢人。有人为了升迁而钻研于青词，有人为了升迁而四处寻找龙涎香，自然有人会为了坐稳户部尚书的位置而克扣宗藩禄米。
现如今，嘉靖对高耀的才能恐怕有新的认识。高耀足足克扣了一百五十万石宗藩禄米，却仅花费三十多万修建工程，便已经致使太仓无银，这不是无能又是什么？
最为重要的是，高耀明明知晓克扣了一百五十万石禄米，却连一万两的安抚银都不愿意支持，这已然有挑起宗室纷争之嫌。
这诸多的罪名加到高耀一个人的身上，若是此次户部的查账结果又无法令到皇上感到满意，那高耀定然是在劫难逃了。
“希望顺利吧！”
林晧然的右眼皮微微地跳动，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那一个极擅于隐忍的大明次辅一直令他感到不安，心里不由得默默地祈祷道。
这一夜，随着月色渐渐高悬，这座古城的躁动才慢慢地归于寂静之中。
只是林晧然知道，这京城的官场处处都是漩涡。哪怕这一个斗争了结，新的斗争必将随之而来，只有站上最高位置才能换得安宁。

第1126章 府事
五月的天气闷热难熬。对于养尊处优的官员更是如此，故而京城的冰价一再走高，预计到六月会创下近几年的新高。
林晧然一家已经不再到府衙后宅，而是选择定居在金台坊的林宅中，因为林家宅子有池子和水榭，住得明显要清凉很多。
顺天府衙，签押房内。
身穿一件汗衬的林晧然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摞高高的公文，那张英俊的脸蛋显得颇有威严，正聚精会神地处理着公务。
自从鼓动同科上疏弹劾高耀后，他便将精力放到府衙的大小事务上。关于查核户部账本一事后续会如何发展，已然不是他能够掌握之事，毕竟他仅仅只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
虽然在地方官员看来，他这个顺天府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是他心里却很是清楚，他既决定不了政策方针，更影响不到嘉靖帝的决定。
林晧然已然暂时摒弃京城的官场争斗，全心投入于公务之中。虽然他自认不算是好人，但却还算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勇于担负起治理顺天府衙的重责。
跟着这时代地方长官所追求的“政通人和”不同，他追求的是地方的“经济繁荣”，令到京城不仅是士大夫们的乐土，更是普通百姓的乐园。
亦是如此，他已然开启着如何为百姓“减负”和“创收”。
林晧然查阅了顺天府大量的人口、土地、钱粮等档案资料，当下正翻阅着顺天府的徭役情况。只是看过具体情况后，他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在很多人的印象之中，身处于京城的百姓是幸福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毗邻着京城的繁华，但其“提编（额外加派）”却是层出不穷，令到百姓的负担骤然加重。
有数据为证，顺天府的夏秋两税额折银十万零九千两，但提编却已经多达十一万二千六百两，相当于向百姓再征收一次夏秋两税。
如果是富裕的百姓还好，亦是生活窘迫的百姓还要负担如此之重，恐怕真的要进行逃亡了。
林晧然看到这一个数据后，暗暗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是这提编不加约制，如此这般持续下去，顺天府的百姓别说要过富裕的日子，恐怕会加入浩浩荡荡的流民军团。
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小老头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
“东翁，这里各色诉状八十七宗，有三十宗是刑事案件，其中有两起案子你恐怕得尽快处理！”孙吉祥抱着一堆状子走了进来，显得匆忙地说道。
今日是放告的日子，顺天府衙会收受诉讼。由于顺天府衙有受理全国刑事案件的权力，故而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申冤者都会涌到京城，将状子递到顺天府衙进行申诉。
林晧然并不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长官，早已经进行了明确的分工。
他将下面的刑官和刑房等相关人员的积极性都调了起来，由着他们对一般民事案件或一般刑事案件进行初步审理，再由他这位长官拍板子。
林晧然接过那两份要紧的案子，便翻开了第一份诉讼，并没有显得多么血惺。这是景王府的管家被一户人家的恶犬咬了，这告到了顺天府衙。
当下大明并无诸君，只有裕王和景王两位王爷。按着立长的规矩，自然是裕王继承大统，但景王却更得嘉靖的喜欢。另外，裕王现今并无子嗣，景王在这一点更要胜一筹。
在这扑朔迷离的继任者之争中，景王无疑更具优势。现在事涉到景王爷，虽然仅仅是一名管家被恶犬咬伤的小案，但孙吉祥还是选择将它列为“重要的案子”。
林晧然看过这个诉讼，却是直接将它搁置一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未来大明的继任者并非景王，而是一直小心谨慎的裕王。
孙吉祥将林晧然的举动看在眼里，显得认真地提醒道：“东翁，有备无患！”
“当今圣上正是壮年，又得道家之术，定会高寿于严阁老，本官心中只有圣上！”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显得半真半假地说道。
孙吉祥已经担任幕僚四年有余，却是知道林晧然这话并非实言。只是他心里很是清楚，林晧然虽然年轻，但却拥有着非比寻常的智慧。
当下早早进行押宝，确实不算是高明之策。若是跟着景王府那边走得太近，或者过于讨好景王府，那必将会得罪裕王，反之亦然。
谋反？
林晧然翻开另一份讼诉，当看到这个用词的时候，心里顿时一惊。不论是什么性质的案子，一旦涉及到这项罪名，都必然是大案无疑。
一念至此，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查看诉状的内容，但看完诉状的内容却是疑惑地道：“孙先生，不就是孙家庄的一帮村民抢了诸府的粮食，并放火烧了诸府的宅子，这诸员外怎么要状告他们谋反了呢？”
抢人粮食和烧人房屋是强盗行为，虽然这项罪名亦是不轻，但跟谋反根本无法相比。
孙吉祥虽然只是翰林院的书吏，但才识却非常人能比，且还有极高的记忆天赋，当即显得博学地回答道：“景泰四年，东南发生大饥荒。苏松一带百姓向富户借粮，但富户囤积居奇，吝而不借。为此激起民怨，随后发生了民众群起抢富户粮食、烧富户房子之事。代宗皇帝派太保王文前往查处，王太保查抄平民五百余户，捕得两百余人，并以谋反罪将其全部解京，奏请一齐问斩。诸员外状告孙家庄那些村民谋反，实属有所依据。”
“我这顺天府尹当得真够烦心的！”
林晧然用中指和食指按住太阳穴，用力地揉了起来。他自是同情这帮普通村民，若非迫于无奈，谁又会做出这种强盗之事。
只是这个案子已然有了先例，且京城官场有无数双眼睛无时无刻寻找他的破绽，一旦他敢于明目张胆地偏袒这帮村民，那他必然又要被一帮人上疏弹劾，再给他扣上一顶“年轻不堪用事”的帽子。
“东翁，请看在我这些年追随于你的份上，请轻判……我的族人！”孙吉祥突然扑通在地，眼睛含着泪花进行求情道。

第1127章 季德归来
签押房，茶桌中。
二人相对而坐，茶杯弥漫出茶香，彼此正在那里进行交谈着。
孙吉祥是顺天府宛平县孙家庄人士，亦是孙家庄的第一位秀才，已然算是孙氏一族的骄傲。
顺天府衙乡试人才济济，而他这种农户出身的穷书生很难脱颖而出。虽然他从小天资不错，但最终为了生计，还是选择做了吏员。
得益于籍贯的好处，令到孙吉祥能够到京城衙门办差，借着宛平县衙作为跳板进入了翰林院，从而能够在翰林院那种人文荟萃之地继续深造。
若是一直如此，那他一生便是平平淡淡地度过了。
只是命运让他遇上了林晧然，而他毅然接受了林晧然的橄榄枝，选择成为了林晧然的幕僚。他从京城到了雷州，一路追随着林晧然，最后又重返到这京城之地。
却是没有想到，他的族人迫于生计，同时受到一个热血青年人的鼓动。他们一伙人前去盗取诸府的粮仓，而后被发现之时，他们更是直接抢了一些粮食。
在离开的时候，却不知谁打翻了一盏油灯，从而引发了一场大火，而是招来了这一场灭顶之灾。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在听完孙吉祥的叙述后，便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眉头显得紧紧地蹙起来。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这时代的律法其实更倾向于保护士太夫和乡绅的利益。若是他胆敢于倾向普通百姓，轻判那些抢粮烧房的“刁民”，他定然成为官绅阶层的敌人。
林晧然出身于农户，从不认为自己是官绅阶层的一员，但他并不认为现在的他有能力跟这股无形的力量进行叫板。
昔日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之死，充分地说明了很多问题，刘瑾可以做一个贪得无厌的权监，但却不能做祸害官绅利益之事。
“东翁，我刚刚找到一名族人询问过，他们虽然受到了村民孙强的蛊惑，但烧房实属意外！如若真要判他们谋反的话，他们肯定会跟着孙强落草为寇了！为了顺天府境内少几名山贼，为了我那几名本性善良的族人，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孙吉祥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工作狂，但此刻更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者，显得可怜兮兮地望着林晧然乞求道。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缓缓地摇头道：“先生，你是当局者迷啊！若本官在这个案子上偏袒于你的族人，定然会受到高耀等人的攻讦，这反倒会害了你那些族人，这并非解决之道。”
顺天府尹固然很是风光无限，但亦像是坐在一个大烤炉上。在雷州和广州，他能够一言而决，但在这里却得小心翼翼，时常要防着那些明枪暗箭。
“大人，可否有良策？”孙吉祥确实是没有了主意，亦知晓林晧然不算是正直的官员，但却有着一颗善心，当即渴望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地敲动，接着将桌面的那一份诉状递给孙吉祥。
孙吉祥伸手接过那一份诉讼，眼睛却是充满着茫然地望着林晧然，不知道他唱的是哪一出。
林晧然不再打马虎眼，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孙先生，这份诉讼先压到刑房，咱们得想一个办法，要让诸员外自己将这份讼诉收回去！”
虽然这起案件的性质追究起来很是吓人，但终究是没有死人。只要能让诸员外主动撤诉，让到这个案子从有到无，那事情无疑便是雨过天晴了。
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的思维并没有被圣贤书的条条框框所束缚到，却是拥有着分散性思绪，遇事总是懂得如此变通。
孙吉祥的眼睛当即一亮，但旋即轻轻地摇头道：“这个诸员外是一个极度吝啬的财主，且在地方有一定的影响力，恐怕不会轻易妥协的！”
“是吗？”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轻蔑，现在他连户部尚书高耀都敢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害怕一个小小的土财主，却是有心帮着孙吉祥解决这个事情，便是做出打定主意道：“孙先生，我后天亲自到一趟孙家庄！如果有需要的话，本官亲自到一趟诸府，亲自会一会这个诸员外。”
“我代表孙家庄的族人多谢大人！”孙吉祥得知林晧然要兴师动众前往孙家庄，眼睛当即涌起泪花真诚地感谢道。
“孙先生，你我无须客气！”林晧然轻轻地摇手道。
此次他临时计划前往孙家庄，却不全是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事。现在他担任顺天府尹，亦想要到下面好好地瞧一瞧，看一看顺天府下面百姓的真实生活情况。
北京城内的百姓固然重要，但他终究是顺天府的父母官，亦是有义务关心城外的百姓。特别他想要一个好官声，那就需要获得更多百姓的拥护和爱戴。
或许在一些顺天府尹的眼里，顺天府便是北京城，但他已然是将目光投向整个北京府的区域。
孙吉祥得知林晧然亲自前往孙家庄，更会为这个事情亲自出面。虽然知晓事情可能有变数，但他心里对着这个恩主充满着无限的感激，已然打算效忠一辈子。
孙吉祥带着那份诉状刚离开不久，门外突然一黑，却是匆匆走进了一个人。
林晧然看到这不甚熟悉体形，当即就要拉下脸来，但看清进来人的长相，嘴巴却是微微地张开，脸上旋即舒展出笑容道：“季德兄，你可回来了！”
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的正是推官墨飞，因何九一案被派遣到松江府，而今终于归来。他的皮肤显得黝黑，脸上露着笑容对着林晧然施礼道：“下官见过府丞……不，见过府尹大人！”
墨飞打量着身穿汗衫的林晧然，只是出了一趟差，林晧然竟然已经升任顺天府尹。对着这个同年升任顺天府尹一事，他既是感到一种震惊，同时亦是由衷的高兴。
林晧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得关切地询问道：“季德兄，这一路可顺利？”
“回禀府尹大人，此行不算顺利，下官都差点见不着大人了！”墨飞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显得复杂地答道。
林晧然的脸上的笑容当即敛去，显得肃然地邀请他坐下道：“坐下慢慢说！”

第1128章 松江见闻
墨飞因何九杀人案而前往松江府调查，由于他是官员的身份，又代表顺天府衙前去办理公务。无论是走驿路，或顺着京杭大运河南下，交通都很是便利。
只是他所耗费的时间早已经大大地超出所预估的时间，而现在又说差点不能回来相见，显然期间发生了什么凶险之事。
墨飞是林晧然的同科，亦是他最为信任的下属。虽然二人的地位进一步拉大，但看着墨飞安然无恙地回来，他的心里还是相当的高兴。
二人在茶桌相对而坐，林晧然主动给墨飞倒了一杯茶水，接着脸色凝重地望向墨飞，听着墨飞前往松江的经历以及调查结果。
墨飞前往松江府的路上很是顺利，并没有通知地方衙门，更是直接找到了何九的家里。只是这个何九是地头蛇般的人物，为了将他进行抓捕，亦是花费了一番周章。
林晧然最是担心何九已经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或者直接被人灭了口。此刻听到墨飞将何九抓获，他悬着的心亦是微微放了下来，显得欣喜地点头道：“人抓到就好！”
“人是抓到了，但事情却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般简单！”墨飞脸上浮起苦笑，望着林晧然接着郑重地说道：“待下官将何九押回松江府衙进行关押，这才知晓杀死曾家庄死者曾四的凶手已经伏法认罪，故而何九并非是杀人凶手！”
这辛辛苦苦将疑犯何九抓到松江府衙，结果却被告之杀人凶手已经伏法且认罪，墨飞当时的心情会是何其的复杂。
林晧然当即便想到曾阿牛那帮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但旋即便摇头进行否决，没有人会千里迢迢来顺天府衙诬告他人，当即便试探地询问道：“何九是不是找了替罪羊？”
“大人英明！”墨飞朝着林晧然进行拱手，接着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下官自然不信，便是私底下进行调查。那一位自称杀死曾四的凶手叫何笔，他父亲早年欠下何九家一笔钱财，至今都没有还上，何笔正是为了偿还这一笔债务，甘愿替何九顶罪受死！”
林晧然深知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无论是雷州府和广州府都不乏破产的百姓，但却是蹙着眉头疑惑地询问道：“松江知府作为一方父母官，莫不是看不破这一点，连何九找了替羊罪都看不知晓？”
墨飞的脸上当即露出讽刺之色，显得戏谑地说道：“他不是看不破，而是装糊涂罢了！大人，您可知这位松江知府臧继芳是谁的门生？”
“谁的门生？”林晧然端起茶杯，显得不动声色地问道。
墨飞抬眼望着林晧然，一字一句地公布答案道：“臧继芳是癸丑科的进士，而主持那一届会试的主考官正是时任礼部尚书的徐阁老！”
虽然徐阶通过成为翰林院教习等机会，网罗了不少的门生，但正经八百的门生却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的三百名进士。
“原来是徐阁老的门生！”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暗感到事情的赫手地叹息道。
墨飞是一个疾恶如仇的人，显得不愤地继续说道：“下官可是听说了，臧继芳到松江担任知府，正是徐阶所一手安排的。他如此安排门生到家乡担任一府首官，分明就是想要他徐家在松江只手遮天，亦无怪乎曾阿牛等人会越过松江府直接上告了！”
林晧然心知徐阶不仅善于隐忍，更是一位小心谨慎的官员，这安排门生臧继芳到松江担任知府，恐怕更多还是想要防止“后院着火”。
只是他是要立志成为首辅的人，自然不可能在这里议论堂堂次辅的是与非，端着茶杯进行思索，心里突然一动地询问道：“如此说来，徐家侵占曾家庄田产之事，怕亦是难有实证了吧？”
有着一位担任松江知府的门生帮忙打掩护，再加上徐府在松江的势力，这些不利于徐家的事情自然被抹得干干净净了。
墨飞暗暗佩服地望着林晧然，脸上浮起淡淡的悲切之色道：“确实如此！华亭县新造的鱼鳞册上，那些田产归作他人所有，跟徐府并无半点关系。只是下官私底下进行调查，一些村民偷偷跟下官吐露了一些实情，很多百姓有背后都称徐家为徐半城了！”
“徐半城？”
林晧然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脸上浮起了苦涩之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他对徐家的家底早有耳闻，甚至还利益松江布大半出自于徐家。只是却不能过于指责徐家如此，实质全天下的官员都如此，已经成为了大明的一大顽疾。
不说在任的朝廷高官，实质大明很多高官退休之后，便会慢慢成为当地数一数二的乡宦之家，坐拥着数万或高达十万亩的田产。
大明的很多文官告老还乡之后，虽然丢失了官职，但通过门生、同年和同乡这一条条纽带，仍然保持着在京城的一些影响力。
话说乌程县退休归家的尚书董份在官攀附权贵，居乡广占田地，蓄积财货，时人有云：“富冠三吴，田连苏湖诸邑，殆千百顷。有质舍百余处，各以大商主之，岁得利息数百万。家畜僮仆不下千人，大航三百余艘”。
董家还利用部分家财放私债，集地租剥削与高利贷剥削于一身，其家在乌程、乌江占有数万亩土地，是浙江南浔屈指可数的乡宦。
另有，同县退休归家的祭酒范应期，两家横行不法，民怨极大，遮上诉状者千人。
右副都御史浙江巡抚王汝训和巡按御史南昌彭应参决定拘捕原祭酒范应期。祭酒范应期不堪所辱，自缢而死，范家赴京诉冤。
帝怒，命将彭应参、张应望下狱，谪知县张应望戍烟瘴之地，王汝训、彭应参俱削籍为民，连举荐王汝训、彭应参的吏部尚书孙丕扬和都御史衷贞吉都受到牵连。
后来百官无敢过问此事者，董家继续横行不法，而百姓告状不止。
由此可见，当下吞食大明的毒虫并不限于宗藩、贪官污吏，实质还有这一条条退休的蛆虫，他们已然悄无声息地掠夺着大量的田产，甚至是通过放贷谋利。

第1129章 来客
这帮退休的高官之所以能够横行无忌，主要根源还是“京官尊贵，地方官贱”，甚至他们还掌握着地方官员的升迁权。
像退休数年后的徐阶，仍然能通过时任阁老的门生张居正保持着不容小窥的影响力，竟然能够将堂堂的应天巡抚调离。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居家宰相”，但他们确确实实是保持着一定的权势，致使这些地方官员不敢招惹于他们。
林晧然拥有着超前的学识，更有着超前的眼光，早将大明的弊病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更清楚现在他仅仅只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
不管他有着什么样的野心，想要对这个美好的国度做出什么样的改变，现在都需要将这些野心和想法给隐藏起来。
在知晓无法在徐家侵占田产上大做文章后，他便做出决定道：“徐家侵占田产之事，咱家先放到一边，但徐家的家奴何九杀害村民曾四一案，可不能让他蒙混过关。”
虽然有着松江府衙帮着打了掩护，又有了何笔这个替罪羊，但林晧然并不打算就此罢手，他想要通过这个案子将徐阶拖到泥泽之中。
他跟徐阶自然没有过深的仇怨，但嘉靖都知晓平衡之道，他如何不清楚一家独大的危害。相对于徐上严下，他更希望保持徐严相争的局面。
墨飞听到林晧然的决定，脸上却是露出了难为的表情。
“你没有将何九等人带回京？”林晧然心里咯噔一声，显得吃惊地询问道。
“下官在回京的上确实遇到了几次凶险，有人试图解救何九等人，但何九等人已经被下官带了回来，此刻正关在府衙大牢之中！”墨飞忙是连连摇头，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心里当即一松，虽然这个案子恐怕亦不好侦破，但只要何九等人被带到顺天府衙，主动权无疑便掌握在他的手里。
墨飞抬眼望着林晧然，显得尴尬地说道：“不过……何九并非徐府的家奴！”
“什么？”
林晧然的眼睛当即瞪起，嘴巴微微地张开，显得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墨飞，整个人是彻底愣住了。
这个案子之所以受他的极度重视，更是派遣墨飞亲自前往松江调查，正是因为何九是徐阶的家奴。一旦何九被判定有罪，那徐阶必然受到牵连，而他林晧然亦是获得偌大的声名。
但现在事情竟然出了如此大的乌龙，这何九并不是徐府的家奴，那这一起大费周章的案子仅仅只能算是普通的杀人案了。
“下官仔细查过何九的身份，若是……松江府的资料无误的话，何九确不是徐府的家奴！”墨飞显得苦涩地说道。
林晧然当即想到徐家在松江府的势力，亦想到那一位徐阶的知府门徒，心知真相已然被掩盖，脸上显得不屑地反问道：“你相信吗？”
“下官自然是不相信，还在松江进行了大规模调查，但却并没有寻得有力的证据！”墨飞是一个尽职责的官员，但亦是无奈地答道。
林晧然顿时兴致索然，纵使他费力证实何九是杀害曾四的凶手，那亦无法有多大的收益，这明显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案子。
“大人，您打算怎么做？”墨飞看着林晧然失落的模样，便是小心地追问道。
“那个何笔算是无辜之人，咱们先将精力放在何九杀人一案上，可不能让何九逍遥法外了！”林晧然自是追逐于权势，但亦还保留着善心。
“大人能出任顺天府尹，乃大明之福也！”墨飞由衷地拱手道。
林晧然听到这一番恭维的话，心里倒是好受一点。
虽然真相已然被徐家所掩盖，但他心底其实还是保留着一些希望，希望从中寻得新的冲突口，从而将徐阶拖进泥泽之中。
夕阳西下，碎金般的余辉洒落在顺天府衙门的屋顶上，令到这一座衙门多了一种庄严的色彩。
身穿捕快服的虎妞坐在公堂一侧的屋檐下，双脚悬于高台，手里正在吃着一块略微沾牙的糯米油饼，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夕阳中的院子。
来来往往的官吏看着毫无官家大小姐架子的虎妞，亦是纷纷跟着她打招呼，有人还会开几句善意的玩笑话，显得很喜欢这位正义感十足的丫头。
阿丽的手里同样拿着一块糯米油饼，只是她并不喜欢坐在地上，而是抱着刀靠着旁边的柱子，并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嗷……
威风凛凛的小白蹲坐在她的旁边，分给它的糯米油饼早已经吃进肚子，地面只剩下一点油渍，这时突然朝着一边叫了一声。
“哥？哥！”
虎妞茫然地扭头望去，两道蛾眉缓缓舒展开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绽放出神采，脸上很快浮起充满童真的笑容，同时跳下台阶朝着那边小跑过去。
这些时日以来，她还是经常到街上抓贼或者帮忙着破案，偶尔亦会到城外骑马。但更多时候还会老实地呆在府衙，等着哥哥下衙一起回家。
林晧然仿佛忘记了官场中的种种烦恼，看着小跑过来的妹妹，内心亦是受到了感染，发现此刻比什么都好，便是溺爱地望着她道：“哥下衙了，咱们回家！”
“好呀！我知道有一间新开的糕点店，我们等会顺路过去尝尝，给嫂子亦带一点回去！”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并进行推介道。
林晧然对美食并不抗拒，且能得到虎妞推介，定然不会太差。
如果虎妞在等他，他肯定会乘坐官轿子回去。只要虎妞在这里等他，那他便会跟着虎妞走路，让着官轿子和护卫跟在后面。
林晧然跟虎妞走在前头，阿丽和铁柱尾随，后面跟着那一顶官轿子。林福等护卫则是在前或在后，认真地警介着四周。
二人到了那间新开的糕点店买了一些糕点，那家店主看到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吓得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问了两遍都无法回答，林晧然只好让虎妞丢了一枚碎银，暗叹京官的商家会做买卖。
“哥，我怎么可能会是麻烦呢？你到孙家庄万一路上遇到劫匪，我可以帮你打跑劫匪，我现在可厉害了！”虎妞得知哥哥要到城外的孙家庄，当即便是要缠着一起过去，并紧攥着拳头认真地说道。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自家的胡同口，而一辆马车刚巧从他们面前经过。
由于这里的五个宅子都归到林家名下，当下这条胡同可以说是自家胡同，而进入这辆胡同的马车自然是冲着他们家而来。
“哥，这辆是嫂子家的马车！”
虎妞拥有着辩认轿子和马车的超凡能力，眯着包子脸打量着这一辆从面前经过的高大马车，然后显得很笃定地扭头提醒道。

第1130章 难题
一辆高大结实的马车缓缓地停在林府门前，一副贵夫人装扮的吴母在一名漂亮丫环的掺扶下，显得小心地踩到一张矮登上，从马车下来。
管家林金元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是夫人的亲娘到来，一边热情地陪着笑脸迎了上来，一边派遣下人快到内宅进去通禀。
吴母从马车下来，却没有急着朝着宅子走去，反而转过身子望向车厢。林金元倍感到一丝疑惑，不由得抬头望向马车。
却见车帘被揪开，一个气度不凡的老头子从里面钻出来。在一名随从的扶掺下，他伸脚踩在矮凳上，显得沉稳地从马车下来。
“亲家公！”
林金元看到下来的吴山，眼睛微微地瞪起，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且不说，这是一位只能仰望的大人物，单是这份姻亲关系，便让他不能怠慢这个人。
“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不知二老亲至，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林晧然相信了虎妞的判断，从胡同口一路小跑着过来，显得规规矩矩地上前施礼道。
虎妞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看着家里来了亲戚，亦是乖巧地上前，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虎妞给二老请安！”
“咱都不是外人，无须客气！”吴母看到这一对兄妹，特别看到这对兄妹额头上的汗珠子，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怜惜地道。
由于她只为吴山生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林晧然如此的优秀，更是她以后的一份依仗，早已经是将林晧然视为儿子般。
吴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但身上那股官威还是时隐时现。他那张刚正的脸正敛着，负着手打量了林晧然一眼，便是抬脚朝着里面的宅子走去。
林晧然看着前行的吴山，却是扭头朝着岳母尴尬地望了一眼，岳母却是体贴地挥手道：“有虎妞陪着我就行了，你去吧！”
林晧然深知岳母是一个很随和的性情，便是苦笑地匆匆跟了上去。
面对这一位失势的礼部尚书，他这位堂堂的顺天府尹仍然如同面对祖宗一般。不说双方是翁婿关系，单是这一份师生关系，便已经让他不敢造次了。
实质上，不论是官场之中，还是地方上，都是通过师生关系来维持其权势，这亦是很多退休官员选择创办书院的重要原因。
到了客厅之中，吴山被林晧然请到主人座上。
林晧然则是乖巧地坐在旁边的客座上，这亦是一种少有的体验。只是在这一个“尊师重道、敬老爱幼”的时代，令到他只能接受这一种“不公”。
“亲家公，请用茶！”
林金元匆匆送来茶水，脸上堆满着讨好的笑脸，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到桌面上。
林晧然接过茶盏后，却是暗暗地观察着吴山的一举一动，同时在猜测着对方的来意。毕竟从成婚至今，这是吴山第一次踏足这里。
只是他失望了，无论是喜或哀，这位岳父兼老师的脸都是敛着，没有其他的一丝表情。
“顺天府衙可有什么异样？”
吴山端起茶盏，整个人仿佛一个模范般。他捏着茶盖轻轻地泼着茶水，不仅泼茶的动静显得优雅，而且每一次泼茶动作竟然能保持一致。
“一切安好！”林晧然老实地回答，犹豫了一下，便是将墨飞从松江府返回的消息告知。看着吴山感兴趣的样子，他便将墨飞调查的经过和结果都全盘托出。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关切地询问道：“这种让人扛下罪名的事情历来不少见，你想要查清真凶，可有把握？”
“小婿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只是有着曾阿牛等人的证词，现在看能不能在何笔的供状中寻找到破绽，小婿想先推翻何笔的供状！”林晧然显得规规矩矩地坐着，老实地将打算说了出来道。
“断案之事，你比我更有经验，你且大胆去做即可！”吴山承认自身的不足，接着认真地叮嘱道：“徐阶此人表面温和，但实质是一个比较阴狠的人，你得时时刻刻防范于他，可别掉进陷阱而不自知！”
“小婿谨记！”林晧然认真地拱手应道。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到桌面上，显得认真地望着林晧然说道：“现在你虽然贵为顺天府尹，且处事稳重，但你的年纪确定还是太年轻了。为了减轻外界对你年轻的印象，你还是取一个成熟稳重的号吧？”
在这一个时代，取号是一种很常见的事情，很多人拥有几个雅号。
当然，取号一般是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才会玩的事。否者你纵使取几十个号，人家根本不去记，结果自能是自娱自乐罢了。
林晧然是名满天下的林文魁，又是位居正三品顺天府尹的京城高官，更是将来注定会入阁拜相的大人物。只要他的号放出去，必然很快就会打响名头，已然是有资格取一个雅号了。
林晧然深知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当下他开始蓄胡须，正是想要给人一种老诚稳重的感觉，但他不知吴山是不是“玩兴大起”，当即将起名权拱手相让道：“请泰山大人赐号！”
吴山正要将茶往嘴里送，闻言却是一阵愕然，旋即正色地说道：“这号没有过多的讲究，素来都是自己取的，你自己想一个喜欢的起吧？”
他之所以提起此事，仅是为了林晧然着想，并没有包揽林晧然取号的意思。
林晧然深知吴山是官场少有的刚直之人，远没有其他官场那么多的弯弯肠子，看着他优雅地品茶便知悉这并不是假意推辞。
只是他开始认真地思考着取号一事，却让他暗暗地感到一阵头疼，发现他刚刚是小瞧这种事情了，实质并不是简单的活儿。
纵观整个大明官场取号的情况，当下无疑是以县名和地名最是流行。
严嵩，号分宜，事因他是分宜县人。徐阶，号华亭，事因他是华亭县人。吴山，号筠泉，由家乡一个泉名而来。袁炜，号元峰，同样是取自一个地名。
当然，亦有一些比较传统的，像郭朴的号便是东野先生。
“石城？”
林晧然率先想到的是石城，但此名跟江西赣州府石城县相撞，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甚至让人误以为他是江西人。
“卧虎？”
林晧然又是想到了长林村旁边那一座藏着祖坟的卧虎山，那是他昔日砍柴为生的山岭，但却觉得太过于高调了一些。
在连连否决之后，他不由得用求助地眼神望向了吴山，却希望吴山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第1131章 取号
客厅中，茶香袅袅。
吴山是刚直不假，但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如何不知道林晧然此时所想，面对着求助的目光，便是淡淡地说道：“取号之事，可以不急于一时！”
“好，那小婿回去再好好地斟酌，到时还请泰山大人帮着参详参详！”林晧然轻吐一口浊气，忙是恭敬地拱手道。
倒不是他不想取号，而是这事过于烧脑。若是能够拖一拖，无疑亦是极好的，没准到时脑子便会闪过一个狂拽炫酷降龙之类的号。
吴山将林晧然的欣喜看在眼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当即端着茶杯板着脸道：“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帮你参详此事！若是有想法的话，现在便在这里说出来，若没有的话，日后可别拿这种事来烦我！”
管家林金元候在客厅的外边，担忧地望向了自家老爷。
噗！
林晧然刚刚的侥幸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傻眼地望向吴山。他确确实实是没有主意，如此说亦是表现着谦虚的作风，但却没想到吴山会如此的回应。
他若是选择不要吴山帮着参详，那就显得“不尊师重道”，而若要吴山参详，那现在便要在这里将自己的号想出来。
面对着吴山如此的回答，他当即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只好吐吐吞吞地硬着头皮答道：“小婿现在便想一个！”
吴山不置可否地继续品着茶，将林晧然脸上的尴尬反应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心里却是大感有趣。
“小婿生于高州，又在雷州担任知府，不知高雷可妥？”林晧然转念一想，便是有了一个主意道。
吴山略作沉思地轻呷一口茶水，却是摇了摇头道：“高雷？不妥！当世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不翻史书，至今很多人误以为诸葛先生姓孔。你注定是名留千古之人，若是你以此名为号，怕是后人会误以为你姓高。”
“小婿家乡在青叶镇，不知可否以青叶为号？”林晧然心里又是一动，当即又是请教道。
“不可！虽然取家乡之名，有扬家乡之举，但你取号的本意是要显得老诚，这青叶有年轻正茂之意，再想一个！”吴山当即进行否认，看着林晧然一脸便秘地继续思索的模样，便是好意地道：“你既是来自大明之南，便取个南字吧？”
“岭南？”林晧然想到村子就在老虎岭的南面，鬼使神差地说道。
吴山停下喝茶的动作，轻轻地点头道：“好，那就岭南吧！”
啊？
林晧然脱口而出之后，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但听到吴山已经一锤定音，嘴巴不由得微微地张开着，总觉得如此重要之事显得过于草率。
特别吴山如此轻描淡写都替自己拍了板，他突然觉得太不尊重自己的号了。
“经你这么一闹，为师反得到了一线生机！”吴山喝过一口茶水，直接将茶盏搁置在茶桌上，抬头认真地望着林晧然道。
此番过来，他自然不是因为要帮林晧然取号的，而是他这位“被圣上先是勒令在家自省，而后被免职闲坐”的人又获得了重新任职的希望。
他从嘉靖十四年入仕至今，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官场生涯。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官场并不重看品德，而是更侧重于政治手段。
在得知圣上要任命严讷出任礼部尚书后，他深知他的仕途已经算是终结了。在经过一个痛苦的夜晚后，他决定在京老老实实呆上半年，然后便离京回乡。
但没有想到，林晧然的突然出手，却给了他一线生机。
“泰山大人，何出此言？”林晧然心里又惊又喜地追问道。
吴山认真地透露一则消息道：“我今天得到一个消息，圣上可能会拿下高耀？”
“这消息可信吗？”林晧然进行追问道。
按着他对事情发展的预判，徐阶主导的调查结果出炉后，接着便是严嵩进行发难，最后逼得高耀下台。但却不知为何，现在调查结果都还没有出炉，便已经流出高耀下台的消息。
“哪有百分百准确的消息，圣心难测！只能说，有这个可能罢了！”吴山并没有深谈的意思，转而又是询问道：“你如何看待朝廷克扣宗藩禄米一事？”
“财政关乎一国稳定，当下国帑萎靡，朝廷自然应当继续克扣宗藩禄米！”林晧然对宗藩并没有什么好感，显得旗帜鲜明地表态道。
“此举唯恐引宗室内乱！”吴山蹙起眉头，显得担忧地说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侃侃而谈地道：“非也！当下大明宗室不比往朝，他们既无精兵亦无巨财，宁王之乱便可见一斑。何况他们并没有太强的动机，宗室为何要内乱？是他们无米养家了？还是他们无法再过骄奢淫逸的生活？小婿先前已经对宗藩禄米进行统计，各地王府禄米达八百五十三万石，山西宗藩禄米为三百一十二万石，而每年入太仓的米粮不过四百万石左右，宗藩禄米已经成为大明财政的最大负担。纵使经过高耀的克扣，各地的王府仍然能够继续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底层的宗藩或许会日子难过一些，但他们的日子比大明百姓仍然好上很多。虽然亲王郡王定然不甘，但他们顶多会鼓动底层宗藩到礼部衙门闹一闹，但绝对不会造反！”
这些自然不是无稽之谈，而是宗室的实力和动机都严重不足，若是仅仅因为削减一些禄米便会谋反，这才是荒谬之事。
吴山相信了林晧然的判断，但眉头仍然紧蹙，又是认真地询问道：“此举有失君道，提议朝廷对宗室禄米进行改制如何？”
“不妥！且不说皇上应该不会同意，宗室亦会站出来进行强烈反对，这反而会给他们提供发难的契机，此举会引起风波的！”林晧然显得认真地告诫道。
吴山轻叹一声，显得忧心忡忡地说道：“朝廷依靠着如此无赖的手段，此举不仅有失朝廷体面，亦非长久之策！”
“现在的情况其实是最好的！朝廷先是对宗藩禄米进行克扣，让到宗藩们慢慢接受那种骄奢淫逸已经不再，让他们明白大明面临着财政危机，他们才会比较平和地接受宗藩改制方案的！”林晧然认真地劝阻道。
吴山轻轻地点头，对着这位女婿刮目相看地道：“或许你是对的！”
林晧然看着吴山接受他的观点，悬着的心亦是慢慢地放了下来。
如果高耀去职，则有可能是由严讷接任户部尚书，吴山重新出任礼部尚书。但亦有另一种情况，那就是吴山直接填补户部尚书。
虽然这种可能性要小一些，但却不是没有可能。若是吴山担任户部尚书，而不懂得对宗藩禄米进行克扣，不说圣上不会饶恕他，大明的财政亦是陷入危机之中。
当然，现在这一切还言之过早，毕竟高耀会不会下台其实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第1132章 林晧然的追求
五月的傍晚，显得多姿而多彩，西边那一片如同火烧的云朵将整个京城渲染出一层金黄，亦是推迟着夜晚的降临。
翁婿两人分长幼而坐，仍然呆在客厅之中，管家林金元站在旁边认真地服侍着。虽然茶水已经续了几回，但他们二人的交谈声仍然不断，却令到林金元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领着吴山到宅子四下参观一下，但发现吴山坐在这里便没有再动的意思，且发现吴山对经济方面的事情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他亦是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一些经济原理。
虽然在学识和文化底蕴方面，他不及吴山之万一，但论到对经济方面的见解，恐怕整个大明朝都没有能跟他比肩之人。
“圣上修玄已久，国帑早已枯竭。当下想要解决大明财政问题，要么想办法向富人征税，要么大力发展关税！若还是按着旧思路，从粮税或盐税二大重税着手，效果恐怕并不明显，甚至如严阁老般遭到一些势力的反扑。”林晧然侃侃而谈，最终下达结论地道。
吴山不置可否地品着茶，亦是对着林晧然的话进行思量。
他是以科举入仕，从翰林编修一步步走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上，算得上是大明最正统的词臣，对着政务亦早有他的一套见解。
只是此刻听着林晧然的一番见解后，且不说林晧然的观点对与错，单是他如此年纪便有着这番深刻的见解，已然足够让他对这位女婿是刮目相看了。
实质上，随着跟这位女婿的深入接触，他确确实实感觉到这位无愧于天纵之才之名。
“女儿见过爹爹！”
客厅出现一道影子，身家着诰命夫人服饰的吴秋雨从外面款款地走了进来，显得规规矩矩地朝着吴山施了一礼道。
她跟林晧然一般，同样显得过于年轻。只是她虽然没有花映容那种天生夫人的骨架子，但在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一种女主人的大家风范。
吴山跟着女儿有些时日没见，看着走进来的女儿，心里头亦是一暖，但仍然敛着脸道：“嗯，你有一点一家之母的样子了！”
“多谢爹爹夸赞！”吴秋雨的脸上洋溢出笑容，又是认真地道：“爹爹，女儿已经让人准备好晩饭，还请移步到花厅！”
“岳父大人，这边请！”林晧然从座位站了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吴山看着这对配合默契的夫妇，亦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月的天气已经显得比较闷热，花厅无疑要更凉爽一些，故而吴秋雨擅作主张地将酒席设在花厅之中。
随着她嫁入林家，由于林家并没有公婆，所以她早早就掌握到了治理家宅的大权，成为林家的女主人，麾下有十几名家仆供她驱使。
经过这些时日，她亦是由着依赖父母的少女，毅然成为了能够拿主意的女主人。这次招待双亲宴席所选用的菜品，以及用餐的地点，全都是她拿的主意。
吴山此次过来，主要还是想看看女儿过得如何。虽然女儿其实没少回家，更从夫人嘴里知晓女儿的一些事情，但却仍然担心她在林家过得不开心，或者在林家还会使吴家大小姐的脾气。
只是看着女儿今日的种种举动，原本还担心她在这里过得不开心，还是在家里的大小姐心性，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特别将宴会安排得有条不紊，不由得对女儿刮目相看。
吴母却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对着桌上的佳肴，特别是那一道北京烤鸭显得是赞不绝口。
饭罢，林晧然和吴秋雨自然是希望吴山留宿，但吴山却执意要回去。
看着马车消失在胡同口，林晧然轻吐了一口浊气。哪怕这位已经不再是礼部尚书，甚至朝廷不再启用，他仍然只能扮演着孙子的角色。
吴秋雨对着双亲的到来，尤其是父亲的到来很是开心，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扭过对着林晧然询问道：“相公，娘亲说爹爹可能会重新被皇上任用，此事有多大把握？”
“现在还很难说！起码高耀现在拦在前面，高耀必然要先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下来才行！”林晧然轻轻地摇头，并抬手示意回宅子。
吴秋雨的眉头微蹙，跟着林晧然转身返回宅子，却是继续追问道：“如果高尚书被革职，那我爹担任户部尚书？”
“有这个可能，但更大可能应该是由严讷接任户部尚书，你爹还是继续担任礼部尚书！”林晧然显得理性地分析，始终认为吴山是最合适的礼部尚书人选。
吴秋雨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又是认真地询问道：“这些说来，两个职位都有可能，相公你说我爹是担任户部尚书还是礼部尚书好？”
“从你爹的角度来看，自然是礼部尚书最适合他，他就是天生的礼部尚书！不过从为夫的角度，却更希望他担任户部尚书！”林晧然站在前院中，显得狡黠地答道。
吴秋雨的脸上一愣，歪着脖子望着林晧然疑惑地问道：“相公，你为什么希望爹爹担任户部尚书？”
“你猜！”林晧然丢下两个字，便是扬长而去。
吴秋雨看着林晧然故意吊她的胃口，少女心性涌了上来，显得气恼地咬着下唇跺了跺脚。
弯月已经挂到夜空上，洁白的月光洒在这座大城的街道和庭院之中。
林晧然回到内宅，并没有直接返回主卧，而是选择前往书房。
自从将人生目标放在大明首辅的追逐上，他便开始严于律己，不再前往那些烟花之地。哪怕是下衙在家，他的主要精力亦是会放在府衙的公务上。
当务之急，却是要设法减轻顺天府百姓的负担，特别要将提编这个吸吮百姓骨髓的杂税给移除，或者将这个吸吮百姓骨髓的杂税的危害性降低。
正是如此，他打算今晚便拟好一份奏疏，为着顺天府的数百万百姓进行请愿，履行好他这一位父母官的一份职责。

第1133章 孙家庄
提编，正是源本朝。
嘉靖三十三年，因东南遭到倭寇侵犯，朝廷对江南加派四十万两，从而令到大明有了这种名正言顺的杂税。
顺天府地处京师，虽然没有倭寇的侵犯之害，但能够列出名目同样不少，故而这里已经成为朝廷财政的吸血之地。
林晧然现在贵为顺天府尹，虽然明知道抗拒“提编”的做法跟朝廷愿意相违，甚至会被当今圣上嘉靖所不喜，但他既然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自当要为数百万顺天府百数发生“抗议”的声音。
倒不是他突然变得正派了，而是他年仅二十一周岁就已经官居正三品顺天府尹，纵使是获得嘉靖的青睐，那亦不可能将他提到大明首辅的位置。
当下最为重要的是，要获得一个良好的官声，获得一个能够打破年龄桎梏的大杀器。至于会不会引起嘉靖的反感，他相信嘉靖不会如此的小肚鸡肠。
林金元领着人将房间的灯点亮，并燃放了一些能够驱蚊虫的檀香，这才悄然地退下去。
灯下，林晧然在书桌上铺好笔墨纸砚，先是屏息凝神，提笔便开始进行草拟。
“顺天府尹林晧然谨奏：提编之弊，苦于正额。微臣阅本府各州县夏秋两税额，折银不过十万零九千两，而额外加编竟多至十一万二千六百余两。顺天地处京城之下，采办加派天时，添设劝借不已，仅以宛平、大兴二县而言，有全里逃亡无留下一丁的，有仅余下二、三户的。”
先是以“提编之弊，苦于正额”为奏疏的一大论点，接着写下提编的弊端和害处，这份奏疏的第一部分便是完成了。
或许受到后世思维惯性的关系，他并不喜欢这时代那种忧国忧民的抒情方式，更喜欢列举出具体数据，然后再陈述问题。
这一种思维方式，倒是给他带来一些益处，让到他能够更有效地通过奏疏打击正敌，或者是阐述清楚自己的观点。
谁都知晓百姓最重的是粮税，但现在他却采用“提编之弊，苦于正额”，无疑是一个相对有震撼力的举证，很轻松地说明了提编银的严重危害。
至于逃丁一事，亦非杜撰，但实则不能全怪提编银。
宛平、大兴二县毗邻京城，很多百姓面对这种高额的负担，更愿意选择到京城中谋生，在京城的大户人家中做长工。
不过在这里，林晧然自是装糊涂了，将脏水直接泼给了提编银上。
林晧然亦是顿了顿，手捻着衣袖，继续在洁白的宣纸泼墨挥毫。
“今当编均徭之期，宜令各州县官预先将境内丁田核其原额，厘正欺隐，差役究其因革而裁其冗滥。然后按丁粮之多寡，为赋役之轻重，务使差徭均平，不得额外滥编。”
在指明问题后，林晧然又是提出了有些不切实际的政治念想，希望朝廷不要“额外滥编”。
这自然是很难完全根治问题，就像嘉靖已经品尝到克扣宗藩禄米的甜头，你让他从此不再“克扣宗藩禄米”，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当下通过提编能够从顺天府百姓中得到十一万二千六百两白银，朝廷又岂会轻易罢手，自然还会继续盯着这一块肥肉。
当然，林晧然现在将这些不公捅破出来，以后朝廷纵使还要提编，恐怕亦会有所收敛。
在写完这份奏疏后，林晧然从中修改了几个字，并对这份奏疏进行润色，力求做到最是完美。在做好这些事后，他从旁边的书架取一份空白的奏疏，将拟好的奏疏小心翼翼地誊抄在上面。
“哥，嫂子叫你去沐浴了！”
虎妞从外面走出去，脆声地提醒道。
林晧然眼睛却是一亮，将刚刚写好的奏疏合了起来，对着刚刚洗完澡的虎妞道：“虎妞，你明日帮我送一封奏疏到通政司！”
通政司在城南，而他现在居于城北，这跑一趟来回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他现在通常交给林福等人去办，但有些重要的奏疏，还是更喜欢交给虎妞这个野丫头。却不是不信任其他人，而是交给虎妞会让他更加安心。
“可以！但你后天到孙家庄，你必须带我去！”虎妞接过那一份奏疏，却是趁机提出条件道。
林晧然跟着这时代那种强势的家长不同，面对着虎妞的讨价还价，却觉得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便是痛快地答道：“成交！”
虎妞的蛾眉轻扬，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片雪亮，当即将那份奏疏收进衣服里面。她决定明天早上到通政司一趟，顺便去吃那里的虾馅饺子。
京城的官场进入了短暂的宁静中，近日并无大事发生，一切都显得那般的平静。只是很多人都知晓，一场大动荡即将来临。
林晧然位居城北，却仿佛已经远离了朝堂般，正是尽心尽责地做着顺天府尹。
在主持完公堂点卯后，他便乘坐马车朝着西直门而去，从西直门离开了繁华的北京城，郊外丰收的风景当即映入眼帘。
时入五月，郊外的稻田一片金黄，已经到了丰收的季节。
京城的米价贵，很多富户亦担心某日蒙古军队再度围城，所以很多富人更愿意在京郊之地购买田产，致使这西郊不是皇庄便是富庄。
笃……
身穿着斗鱼服的虎妞骑着一匹红枣宝马，显得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头。自从能够骑马后，她便不再乘坐马车，更喜欢这一种拍马驰骋的感觉。
到了十里乡，再往西十余里便是孙家庄了。
孙家庄明成祖时期的移民，当年为了修建北京城，不少百姓被迫来到了北京城。有人服役之后便返回家乡，亦有人却选择留在这里，直接在这北京城的荒野开荒拓田。
孙家庄的先祖是两兄弟，故而村里有着大房和二房的区分，更是建了两座宗祠。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这种区分已经慢慢淡化。
孙吉祥先一步回到了村里，而族长得知府尹大人要来，显得极为激动和重视，早早便组织大家在这里等候府尹大人大驾光临。
“吉祥，你家大人今天真的会到我们这里山旮旯来吗？”率领众村民在村口等候的族长心里仍然没有底，却是再度认真地询问道。
其他村民亦是纷纷望向孙吉祥，眼睛流露着怀疑和期望。
孙吉祥面对着族长的询问，显得不耐其烦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起始以为林晧然的到来是一件小事，但着众村民期盼的表情，便是慢慢知晓其中的重大意义。
若是林晧然真的能够到这里，不仅会给他孙吉祥带来很大的声望，亦给他的家人带来莫大的荣耀，而且还会让到全村的村民感到骄傲。
“来了！来了！”
一个村民急急地跑回来兴奋地汇报，众人朝着东边方向望去，果真看到了一支仪仗队伍出现，正敲锣打鼓地朝着这边而来。

第1134章 突发意外
“来了！真来了！”
族长的视力并不算太好，极力地朝前面进行张望，果真看到一行人前来。他的脸上如同夏日盛开的菊花般，亦是露出了那一口黄牙，终于相信顺天府尹真的愿意前来他们的村子。
孙吉祥望着那支出现在小山坡上的仪仗队，脸上却是浮起凝重之色。
随着那一支仪杖队伍临近，村民脸上的欣喜却是慢慢地消失，转而露出了困惑之色，纷纷充满疑惑地望向了孙吉祥。
寥寥无几的旗牌，一名衙差敲锣，一人打钟，一把大黑扇，一顶显得破旧的官轿子……一切都显得那般的简单，敢情顺天府尹的依仗队原来如此寒酸的吗？
“这不是我家老翁的仪仗！”
孙吉祥并不需要看那旗牌上面写着什么，便直接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疑惑地打量着这支由远而近的仪仗队伍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呼……
族人等人听到这并不是顺天府尹的仪仗队，心里既是侥幸又是一阵失落，同时亦是注视着这一支突然出现的仪仗队。
“县丞大人出巡，闲人避让！”
一个无精打采走在前头的衙差手里正提着铜锣，在看到这村口聚集着一大帮村民后，当即昂首挺胸地敲响铜锣并大声道。
新任宛平县县丞苟无悔举人出身，只是他家资丰厚，跟着那些注定要熬了一辈子才能混到知县的举人官有所不同，他进入官场仅是五年，通过上下打点便捞得了正七品的宛平县县丞。
虽然他是花费钱财上位，但并没有因此削减野心。这刚刚上任便表现出亲民的一面，已然是要在这底下的村庄进行走动，竖立起他亲政爱民的高大形象。
一个师爷装束的小老头看到孙家庄的村民，显得兴奋地对着轿中的苟县丞道：“东翁，这里的村民似乎是知道大人要来，他们都候在村口呢！”
呃？
苟无悔的眉毛挑起，便是揪起帘子朝着外面望去。之所以喜欢往这乡下跑，主要还是城里的大人物多如牛毛，他这一个小小的县丞根本没被人当回事。
“这是孙家庄的村民，您要不要对他们讲几句勉励的话呢？”师爷手持着一把纸扇挡着头上的烈日，跟着轿子边走边提议道。
坐于轿中的苟县丞陡然变色，冷哼一声道：“孙家庄？不就是那些纵火烧房反贼的村子吗？这村子出了如此大恶不赫之徒，想必这村子便是贼窝，休要理会他们，省得沾了晦气！”
说着，他便是重重地将轿帘子放下，眼睛亦是闭了起来，似乎都不愿再多瞧这帮村民一眼。
他之所以不辞辛劳地前来，正是因为听到孙家庄的几名恶徒抢粮烧房之事。他想要抢在顺天府衙的前处理好这一起案件，从而讨好那一位公正严著称的顶头上司顺天府尹，期待能够抱住这一条超级大腿。
“是！”师爷显得恭敬地回应，微弯的腰杆挺起，便是恶恶地朝着孙家庄一众村民瞪了一眼，接着催促着轿夫加快速度。
族长等将县丞的话听到耳中，这一位素来以孙家庄风气为荣的老人，听着苟知县将他村子定义为贼窝，心里当即是一阵绞痛，连给县丞下跪都忘记了。
孙吉祥看出了族长的异样，但却不知该怎么样劝导。
“狗官！”
一众村民亦是将苟县丞的话听到耳中，朝着远去的仪仗队吐了口气，对这一位县丞已然没有半点好感。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阳光已经高悬于空，天气显得越来越闷热。村民显得地上的蚂蚁般烦躁，频频望着前面的小山坡望去，同时亦是不免怀疑地望向了孙吉祥。
他们素来纯朴，故而对孙吉祥所带回来的消息并没有过度怀疑。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再想着那一位可是文魁星出身的顺天府尹，亦是难免质疑这种大人物岂会光临他们这个偏远的村子。
族长管理这个村子数十年，对村民的心思拿捏得很准，轻叹了一声，直接对着孙吉祥道：“老十，府尹大人是不是真的会来？”
“族叔，再等半炷香吧！”
孙吉祥抬头看着太阳预测着时间，当即对着族长认真地说道。
现在他的心里亦是没底了，由于通讯落后，甚至都无法跟林晧然取得联系。村里连一匹马都没有，亦无法打听林晧然的动向，不知林晧然是因为事务修改了日期，亦或者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变故。
族长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对着高高在上的顺天府丞大驾光临已经不敢抱太大的期望，但还是给孙吉祥的面子再继续等一会。
正是这时，一个村民从村中急匆匆地跑过来，显得慌张地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诸村的人跑到我们宗祠，好像是要抢我们的祖方。”
“走！”
族长的脸色当即一变，忙着领着众人急急地赶回村子。
他们先祖到北京城服役，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一份酿酒的配方。虽然这个配方有点鸡肋，但他们世世辈辈谨尊先祖教诲，将这祖方一直保存至今。
现在听说郭员外竟然觊觎他们的祖传配方，族长的心里亦是涌起了一股熊熊怒火，当即便领着众村民朝着宗祠的方向而去。
孙家的宗祠就位于村子中央，宗祠前面有一大片的开阔地带，这时空地上已经聚满了诸村人。
一个村民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正抱着肚子在那里呻吟着，已然是惨到了诸村人的毒打。
欺人太甚！
在看到这一幕之后，孙家庄的村民当即怒火中烧，却是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或木棍，直接朝着诸村人的围了上去。
诸村此次显得是有备而来，诸管家不仅带来了诸府的所有家丁，还带来了诸村的诸多子弟，手里更是拿着趁手的武器。
孙家庄的村民虽然人多，但并不占优，只是并没有丝毫的退缩。双方形成了对峙的局面，同时纷纷愤怒地威胁着对方。
一场村子跟村子的械斗，显得要一触即发。

第1135章 争夺
“住手！”
族长匆匆赶到，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诸村人，板着脸大声地喝止道。
孙家庄的村民还是很敬重自家族人，闻言便是压抑住怒火没有动手，但眼中仿佛燃起火焰般，仇恨着这帮欺负他们的诸村人。
诸村带头人正是诸府的管家，面对着族长亦是丝毫不惧，显得理直气壮地道：“你们孙家庄偷了诸府的米粮，还放火烧了咱诸府的房子，你们可欠着一个交待呢！”
“冤有头，债有主，此事跟我等无关！”话刚落，当即引起孙家庄的村民强烈不满，对着诸府管家大加指责地道。
诸府管家面对着村民的指责，却是戏谑地说道：“别以为我们不知，孙九那些人肯定是你们派去的，现在被你们藏了起来！要么将他们交出来给我们处置，要么……就将你们的祖方交出来！”
事已到此，他亦不再隐藏，将此次前来的企图倒了出来。
“你们果真是打我们孙家祖方的主意！休想！”村民确定诸管家打的正是祖方的主意，当即愤怒地指责道。
族长自知不可轻易招惹诸府，但沉着脸正色地道：“孙九他们盗取你诸府的米粮确是不对，但你们既然已经报官，此事自有官府进行处置。老夫啥事都可以商量，但你们若想要我孙氏的祖方，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祖方是族长的最大底线，纵使是面对来势汹汹的诸府，亦没打算做丝毫的退让。
“不就是一份不值钱的酒方吗？识相的，赶紧交出来，咱们诸府亦会对你们枉开一面，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诸管家没想到孙家庄如此强硬，半是威胁地冷哼道。
在祖方上，双方已然是达到不可调和的矛盾，一方索要一方却坚决不给。
“诸管家，请听我一言！”
眼看着械斗一触即发，孙吉祥挺身站出来道。
诸管家已然打定主意，今日便是趁机拿到孙家庄的祖方，面对着这一位孙家庄的老生员却有一丝忌惮，显得不耐烦地道：“有屁快放！”
“府尹大人一会便前来我们村子，咱们由他来作评判，如何？”孙吉祥亦不管林晧然还会不会如约而至，当下选择搬出林晧然认真地道。
哈哈……
话语刚落，诸村那边却是传出一阵哄笑声，很多人嘲笑地望向了孙吉祥。
管家更是笑出眼泪，抹掉泪花嘲笑道：“孙秀才，你怎不说皇上亲临呢？没见几年，这吹牛的功夫见涨啊！堂堂的府尹大人会来你们这个破村子？”
诸村人纷纷点头，嘲笑地打量着孙吉祥，已然是没有人相信这么荒唐的事情。甚至很多孙家庄的人亦是不相信，脸上浮起了难堪的表情。
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被圣上赐予大明文魁之名的林文魁，确确实实没道理大老远跑来他们这一个破落的小山村。更大的可能，还是孙吉祥欺骗了大伙。
孙吉祥面对着大家的质疑，当真是又气又恼，但一时半会亦无法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他希冀地朝着村口方向望去，但那里并没有半点动静。
“诸管家，找到了！”
正是这时，先前摸进宗祠的家丁兴匆匆地跑了出来，怀里正是抱着一个木盒，毅然正是孙家庄的传承之宝，一份传承百年的祖方。
哎哟……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毅然是点燃了火药桶般，双方人马不约而同地动手。
一个家丁被结实拳头打在鼻梁上，扭着鲜血如注的鼻子倒地；一个孙家庄的村民被人踹中肚子，整个人向后腾飞，倒在三米开外的地方。
场面彻底失控，双方已经交战到一起，鲜血很快便染红了这片空地。
郭村虽然武器占优，但孙家庄胜在人多且占据主场之利，双方打得是难舍难分。
围绕着那个木盒的争夺，更是显得疯狂，盒子在打斗中不断易主。
孙吉祥是读书人，且年纪已经不小，自然不会参与到这种斗殴中，更不会有人主动找他的麻烦。
“快跑！”
一个村民鬼使神差地将木盒交给孙吉祥，挡着扑过来的诸村人并大喊道。
孙吉祥深知祖方对孙氏的意义，身上孙氏子弟的热血燃起，紧抱着木箱不管不顾地逃离这里。
“哪里跑！”
诸村人的目标极为明确，当看到木箱落下孙吉祥手里，从三个方向扑向孙吉祥。
孙吉祥拔腿就跑，只是他这个年迈的读书人确实跟一只弱鸡无异，却不用诸村人追上，仅逃出几十米便体力不支被拌倒在地。
“不好！”
孙家庄的村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更揪心的是一个诸府家丁已经到了孙吉祥身边，举起拳头便朝着孙吉祥的鼻梁处挥去，已然是要强抢孙吉祥怀中的木盒。
孙吉祥深知祖方的重要性，面对着由上而下的拳头，却是紧紧地抱着木盒并闭着起了眼睛。
啪！
那个诸府家丁的拳头就要落下，但一条凭空出现的鞭子重重抽打在他的脸上，痛得他痛苦地大叫一声。
在这场两村械斗中，已然闯进来几匹快马，为首的竟然是一个小女娃。
诸村人看到这个突变，亦是愣住了，不明白这些人打哪冒出来，有什么样的来历。
“东翁果不欺我啊！”
孙吉祥睁开眼睛看到虎妞出现，热泪涌出了眼眶上。
“快抢祖方！”
诸管家并没有自乱阵脚，坚持要抢夺孙氏的祖方，大声地下达指令道。
几个家丁和诸村人凶神恶煞地继续扑向孙吉祥，仍然是打算抢夺那个木盒子。
“打！”
虎妞像模像样地骑在马上，面对着这帮要“欺负”孙吉祥的坏人，她亦是强硬地下达指令道。
阿丽、木英以及两名身强力壮的海侗族人面对着扑上来的人，自然是没有任何的畏惧，当即拍马上去进行打斗。
饭缸则是直接翻身下马，抡着硕大的拳头，如大力士般将冲上来的两名诸村人打翻在地，并成为了孙吉祥的守护神。
虎妞自然不会安份，她这些年一直习武，难得有这么好的实战机会，当即亦是投入这一场争斗中。
“住手！”
却是这时，一支仪仗队在宗祠的另一头出现，正是宛平县丞的声音，而郭员外的轿子紧随其后。

第1136章 苟县丞断案
民畏官，这是亘古不变的现象。
两伙正打得热火朝天的村民，当看到官轿出现后，亦是纷纷停了下来。因得罪官员而落得家破人亡的故事，他们从小时候开始，实在听得太多太多了。
孙家庄的一个村民看到官轿便很良民地主动收手，结果给诸府家丁一脚踹中肚子跌倒在地上，毅然是吃了一个闷亏。
只是整体上，随着这官轿的出现，双方的打斗已然平息。
虎妞这边以压倒性的优势解决了这帮人，抬头便看着突然出现的官轿子，心中自然不会感到畏惧，但难免露出诧异之色，不明白为何有官员会出现在这里。
身穿七品官服的苟县丞从官轿子下来，轿子虽然已经很破旧，但他端的架子十足。
他正值壮年，留着漂亮的八字胡，整个人显得昂首挺胸，特别那下巴高高地扬着，威风八面地从轿中慢吞吞地迈着官步走出来。
官越小，反倒更喜欢端官架子，在这位苟县丞身上得到了印证。
“汝等小民，还不速速跪下！”
师爷就站在轿门旁，将苟县丞从轿中迎出来后，转身便指着众村民趾高气扬地道。
“拜见二老爷！”
族长等人只能是照办，纷纷在地上跪了下去，给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县丞老爷行礼道。
诸管家却是一个机灵人，悄悄地走向诸员外，将这里的情况悉次进行汇报。
苟县丞在地上站稳，扶正头上的乌纱帽，显得轻蔑地扫视着跪着的村民道：“果真是一群山野莽夫，遇事不识仁德，只知拳脚相向。”
族长听着苟县丞如此尖酸的话语，亦是忍不住自辨道：“启禀二老爷，并非我们孙氏子弟不想讲道理，而是他们诸村人要强抢我们孙氏的祖方！”
“孙大，你休要在这里狡辩！”身穿绸缎的诸员外来到苟县丞身旁，却是对着地上的族长进行的指责道：“分明是你们抢了本员外的米粮，烧了本员外的房子，而今又盗取了我诸氏的秘方！”
什么？盗取了他的秘方？
在听到这番指控后，不仅是族长愣住了，其他村民亦是纷纷愣住了。却是万万没想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胆敢如此的颠倒是非黑白。
诸员外是一副标准的土财主形象，那双小眼睛亦是很是精明，转身对着苟县丞拱手道：“二老爷，请为本员外追回秘方，本员外不仅有厚谢，更要为大人立匾扬名！”
“本官岂会在意你一块牌匾和厚谢！不过……此等山野村夫竟然行此不法之事，本官自会为你作主！”苟县丞装着不屑，接着显得正义凛然地大声道。
“二老爷，还请明察！我们并没有盗取诸员外的秘方，而是他们来抢夺我孙氏的祖方！”族长的眼睛闪过一抹慌乱，指着诸员外进行申诉道。
诸员外正要开口进行辩解，结果苟县先开口了，指着村子的房舍显得有理有据地道：“荒谬！你这村子破破烂烂的，乃鸟不拉屎之地，能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大人英明！”师爷跟诸员外目光相触，当即从袖子伸出大拇指夸赞道。
族长正要进行辩解，苟县丞却沉着脸继续道：“孙家庄当真是可恶可耻也！抢人粮、烧人屋，今还盗人宝，实乃一贼窝也！”
贼窝？
族长面对着如此的指控，心头传来阵阵的绞痛，整个人陷入失语的状态。
诸员外的脸上露出喜色，悄悄地打量了苟县丞一眼，发现这位县丞简直就是他的福星。原本他对今日能否得到孙氏的祖方还不抱希望，但现如今恐怕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笨的，他说什么就什么了呀？”虎妞将孙吉祥从地上扶起来，本就是爱打抱不平的性子，这一刻当即挺身而出道。
苟县丞询声望去，却见是一个女娃，当即轻蔑地说道：“汝个女娃，可有翻过圣贤之书，竟能胆敢指责本官，当真是不知所谓！”
“我是女娃又怎么了？”虎妞的脾气亦是上来，指着诸员外显得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如果这真是一起盗窃案，那他就应该知晓秘方的内容，现在他应该着紧的不是得到秘方，而是防止秘方被外泄了！”
经过这些年的磨炼，以及虎妞自身所具有的天分，加上林晧然的教导，已然令到虎妞成为一个有着理性分析的小丫头。
诸员忍不住咽了咽吐沫，显得惊慌地打量着这个聪慧的女娃，当真是一针见血。师爷亦是暗捏一把汗，有些担忧地望向了苟县丞。
“好一张伶牙俐齿！”苟县丞却是皮笑肉不笑，接着衣袖用力一挥并下达结论道：“不过，你这是一派胡言，在这里胡说八道！”
咦？
诸员外等人纷纷疑惑地望向了苟县丞，却见苟县丞的脸上露出沾沾自喜，接着显得高深莫测地继续说道：“财物失窃，自是要寻回财物，此乃人之常理也！”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又换上怒容，指着虎妞进行训斥道：“偏偏你一女娃，却在这里胡搅蛮缠、贻笑大方，简直不知所谓！还真干扰本官破案，当真是可笑至极！”
说到激动处，口沫横飞，亦好在虎妞离他有几丈远。
这……
众人发现这位苟县丞除了引用的成语比较多外，根本没有什么逻辑可言。
虎妞见过不讲理的，但亦没见过能够如此理直气壮不讲理的，却是不由得感叹地道：“我哥说得对！有些官读书太多，已经读坏了脑子！”
这话却不是杜撰，而是某人在教导虎妞的时候，很多时候强调要进行变通。
苟县丞仿佛又抓到了什么一般，当即义正严辞地指责道：“此乃大逆不道之言！你哥是何方人士？今在何处？本县丞定要恶惩于他”
虎妞显得戏谑地指着后面，对着苟县丞认真地回答道：“我哥就在我后面，应该很快就到了！”
正是这时，一只仪仗队伍突然出现在村口，正朝着这里吹吹打打而来。

第1137章 府尹到！
在离村子还有一里地的时候，队伍进行了休整，林晧然改乘坐轿子前往孙家庄。倒不是他刻意要摆架子，这样做既是他顺天府尹的一种体面，亦是对孙家庄的一份重视和尊重。
一个雕花画鸟的官轿子，象征身份的褐色大伞，后面是一块块写着功名和官职的旗牌，前面则是代表着官威的锣鼓等。
孙家庄虽然隶属于顺天府，但地处于宛平县的西边，跟北京城相距较远，又没有毗邻官道。故而这里跟外界隔绝，已经跟普通府县的村庄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一路走来，所耗的时间确实不少，致使当下才赶到这个隐藏在山林中的小村子。
只是让林晧然感到意外的是，本以为孙家庄的人会在村口迎接他这位顺天府尹的大驾光临，但不曾想村口竟然不见人迹。
不过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过于挑剔的人，当即令人直接进入村子，亦是想要好好看一看他所治下的偏远村子的模样。
虽然带着功利的心思，想要在整个顺天府境内谋取好官声，但他亦是确确实实想为这种的穷苦百姓做些实事，让这些同胞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顺天府尹亲至，这对于这种偏远村子而言，自然是头一遭。而随着这一支豪华的仪仗队出现，村中变得落针可闻。
苟县丞本来打算要会一会这一个狂妄之徒，甚至要将这狂妄之徒送进县衙大牢，但看着由远而近的仪仗队，嘴巴却是张得大大的。
凭着他有限的见识，虽然不明白为何一个女娃穿得酷似飞鱼服的衣物，但却清楚这是几品官的仪伏队，更是猜到是哪一位大佬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
“真的，来了！”
孙家庄等人自然没有得健忘症，已然是联想到了那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便是纷纷将目光又是落到了孙吉祥身上。
虽然仪仗队就在眼前，但很多村民的脸上仍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位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真的不辞辛劳地来到了他们的村子。
要知道，他们村子成立至今，亦是只有一位宛平知县到仿而已。
孙吉祥在看到虎妞出现后，对林晧然的出现自然不会感到多么的意外，但看到这支仪仗队到来，眼睛亦是免不得溢出泪花。
他深深地知道林晧然出现得多么的关键。要是林晧然今日不来，那他们孙家庄不仅祖方不保，恐怕还要被这位昏官再扣上一项罪名，甚至他们村子真会被冠予“贼窝”的名头。
“草民拜见府尹大人！”
待身穿正三品官服的林晧然从轿子钻出来，还没等林晧然在地上站稳，这里两百号人便是规规矩矩地行跪拜之礼，而孙家庄村民的声音显得很是洪亮而充满着喜悦。
以连中六元状元及第，被圣上赐予大明文魁的名头，年仅二十一周岁便已经官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大明未来的诸相……有太多的光环笼罩在这位文魁身上，致使有些村民都怀疑他不是人。
有些村民对着这一位传闻中的文魁君极为好奇，带着一份敬畏的心情，偷偷地抬头飞快地瞧了一眼，整个人当即如同吃了蜜一般。
至于那些少女看到林晧然后，芳心更是不能自仰，已然被这一位仿佛生活在天上的男人所迷倒。
林晧然在地上站稳，先是睥了一眼蹲在屋檐嗑着瓜子准备看戏的虎妞，接着很意外这里有着一位七品官员，更是看出这里有打斗的痕迹。
以前他的聪明，自然看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但还是保持着沉稳，亲自上前将族长从地上扶起来道：“孙老，快快请起！”
“使不得！”族长看着林晧然用力要挽起他，连忙受宠若惊地推辞，但林晧然还是坚持微微发力，将这位瘦弱的老头子从地上扶起来。
族长的眼眶当即便红了，显得激动地望着林晧然。他不过是一个偏远山村的老头子，何曾有过如此殊荣？现今受到如此的礼待，已然足够他吹嘘一辈子了。
“下官宛平县丞苟不悔拜见府尹大人！”苟县丞的表现欲很强，却爬到林晧然前面又是行礼道。
林晧然是翰林院出身的正三品顺天府尹，苟不悔是举人出身的正七品宛平县丞。不说双方存在的从属关系，单是这出身和品级差距，就已经让二人差如云泥。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苟县丞，而是对着走上来的孙吉祥认真地询问道：“先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孙吉祥并没有添油加醋，而是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府尹大人，此事冤枉啊！他们孙家庄的人到我府上盗取秘方，是晚生派人过来寻回，不曾想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孙家庄的人不肯交回，故而才发生这一场冲突的！”诸员外的眼睛溢出泪水，跪着过来叫屈道。
“府尹大人，下官已经查实，那个木盒应当是属于郭府之物。此等穷酸之地，焉能有宝乎？”苟县丞指着那个宝盒，显得很是笃定地说道。
林晧然并没有进行表态，而是扭头望向落在族长手中的木盒子，微微一笑地说道：“孙老，请先借木盒一观！”
族长显得有些迟疑，毕竟这是他们孙氏的祖传秘方。孙吉祥看出了族长的顾虑，便是给了他的一个安心的眼神。纵观整个大明朝，能入这位东翁之眼的，恐怕已经不多。
林晧然接过盒子，看着盒子明显已经有了好些年份，便是望向诸员外问道：“诸员外，你如此笃定秘方就在盒内，那此盒亦应当是你之物吧？”
“正是！”诸员外眼珠子一转，很肯定地点头道。
“你既然是读书人，那自然便是识字的。”林晧然说到这里便停住话头，扭过头对着张虎道：“去，给他取来纸笔！”
“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诸员外抬起头，显得茫然地询问道。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显得官威十足地说道：“你将秘方的上半部分默写出来！如若默得出来，本府尹自然会为你作主，但若是默不出来……这次不仅是你诬告他人，更是在行强盗之事！”
啊？
诸员外听到这番中气十足的话，整个人不由得傻眼了，这跟他所预期的完全不相符。
张虎去而复返，已经找来了纸笔，并摆放在诸员外的面前。
“快写啊！”
“就是！怎么不写了？”
……
孙家庄的村民深知真相，当即在旁边起哄道。
诸员外犹豫地抓起了那支笔，但一道道汗水从脸颊滑过，不断地滴落到那张白纸上，而他手持的笔却是迟迟没有动。
“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郭员外，你是招还是不招？”林晧然看着他的种种举止，如何还看不出真相，当即冷声地质问道。

第1138章 处置
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是一句新鲜的话言，而放在这个充满迷信的时代更是有杀伤力。
不仅是诸员外动容，跪在地上的诸村和孙家庄村民都忍不住抬起头，望着这晴朗的天空，隐隐间真有神明在看着他们一般。
“我招！”
诸员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苦涩地吐出了这两个字道。
面对着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且明显没有这位苟县丞般好糊弄。若是继续狡辩的话，只会彻底激怒这位精明的府尹大人，让到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何况他亦是受到了精神上的压迫，心知他的一举一动逃不过神圣的眼睛。不再隐瞒，承认他并没有丢失祖方，而是过来想要逼得孙家庄交出他们的祖方。
这……
苟县丞既是感到羞愧，又是感到惊讶，同时还有一份佩服。仅是几句话间，府尹大人便戳穿了诸员外的谎言，更是让他坦白招供。
阿丽扶刀靠在祠堂的墙角边，远远地望着这一幕，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微微出神。
林晧然面对着诸员外的招供，脑子却是在快速地运转着，突然计上心头，继续板着脸质问道：“诸员外，你可知你犯的是什么罪？”
“恶意滋事！”诸员外有着一定的见识，便是苦涩地回答道。
林晧然轻蔑地望着他，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轻则，你是恶意滋事！重则，你这是行强盗之举，可判流放三千里！”
流放？
在听到这一番话的时候，不管是诸村还是孙家庄的村民都为之一惊，只是望向满脸正经的林晧然，谁都知道这并不是开玩笑。
“大人，不可如此妄断啊！我只是恶意滋事，并没有行强盗之举，你不能判我流放啊？”诸员外的脸刷地白了，急忙叫屈地申辩道。
纵使他在宛平县衙有些熟人，但面对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府尹大人，他简直如此蝼蚁。最为重要的是，他的举动还真能这么判决。
跪在地上的苟县丞咽了咽吐沫，亦是觉得这种处罚过重，只是他仅是小小的正七品县丞，却是生怕自己不小心为诸员外说了话，从而遭来了灭顶之实。
林晧然的脸色不改，望着诸员外质问道：“据本府尹所知！孙九等人盗米不成，被你家的下人发觉后，他们强行带走区区二十几斤多米，不巧撞翻油灯烧了几根柱子，你便告他们谋反，可有此事？”
“大人，是……是这样没错！只是他们做出如此恶行，抢粮烧屋，已经是谋反之举！”诸员外犹豫着点头，但坚持自己没错地说道。
却不是他的学识多么的渊博，打从朝廷将民众强抢富户粮食、烧富户房子之时定义为谋反，并将两百余人悉数斩首，这种事情亦是早已经在富户中传开了。
当下他虽然遭受的损失不大，但却是知晓能够给孙九等人扣上造反的罪名。
孙家庄的村民不免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孙九那些人确确实实做得不对，但却不是那些大奸大恶之徒。
林晧然的眉头轻轻地蹙着，显得恼火地说道：“孙九他们谋不谋反，本府只有公断！就像你是恶意滋事，还是强盗之举，本府尹亦会有公断！本府尹对有德行之人，自会从轻发落，但对心肠歹毒之人，本府定会从重发落，这亦是本府素来刑量的宗旨。”
此番话说得抑扬顿挫，令到周围的村民亦是纷纷动容，暗暗称赞这是一位好官。
诸员外终于是开了窃，像是抱着一根救命草般道：“大人，我是有德行之人！小人愿意撤诉，不加对孙九等人进行追究，请您对小人从轻发落。”
相对于孙九的死活，他心里更在意自己的处境。一旦落到流放的罪名，他当下的好生活不在，恐怕亦要死在流放之地。
林晧然看着对方开窍，但并没有接诸员外的话，而是将目光落向两村的村民朗声道：“你们既为邻里，难免会发生一些摩擦。只是再深的过节，心里有多大的委屈，亦不可轻易要了人的性命！今本府尹在此做个调解，不管以往两村有何恩怨，望你们孙诸两村今后能和睦共处！”
孙家庄和诸村的村民看了看彼此，最终认真地承诺道：“谨尊府尹大人教诲！”
却不是他们多么的好斗，亦是想过要和睦共处。只是很多摩擦从很早之前便有了，若是没有一个足够份量的人进行调解，这种矛盾根本不可能消除。
当下林晧然的这一番话，却是抓到了人命的重点，本身还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村民心里难免产生了共鸣和意动。
林晧然看到这帮村民都是心善之人，又是望向诸员外认真地说道：“你既有心致力于两村和睦，那本府尹自不会严惩！本府尹会着令孙九等人将米粮悉数退回，那烧坏的房屋则由顺天府衙帮着你修补，而你则给各家赔上一些汤药费，此事便休要再提了。”
“府尹大人仁德，小人今后一定痛改前非，致力于两村和睦共处！”诸员外仿佛是死里逃生一般，心里太为触动，对着林晧然进行许诺道。
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看着林晧然如此处置，心知他们是遇上了一位真正的好官。特别是孙家庄的村民知晓孙九等人已经无事，心里显得极为高兴，对这位府尹大人更是感激。
“诸位，都起来吧！”
林晧然看着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便是温和地对着众村民道。
“府尹大人，小人已经在家中略备微酒，还请移步！”族长的脸上洋溢着兴奋而讨好的笑容，对着林晧然恭敬地发出邀请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迈出了步子，准备到族长家中坐一坐，想要了解一下孙家庄的一些情况。
苟县丞是悔青了肠子，心知只要林晧然跟吏部打个招呼，那他这个县丞便是到头了。看着郭员外恬着脸跟了上去，他亦不再顾及脸面，同样堆着讨好的笑脸跟在后面。

第1139章 收获
孙家庄有好几十户人家，村子不大不小，但房子全部都是土砖结构。由于鸡鸭鹅都是放养模式，地上难免有一些家禽的排泄物，空气亦会飘着一些异味。
族长的房子是孙家庄最好的房子，但这个好是相对的。像尾随着的苟县丞看着前面破破烂烂的房子，再看着身上崭新的官服，竟然打起了退堂鼓。
林晧然昔日在长林村亦是渡过一段时间的穷日子，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应，微笑地跟随着族长进到屋里，并在那位破旧的八仙桌坐了下去。
“府尹大人，虽然老十（孙吉祥）说您要来，但老汉却是将信将疑，家里亦是准备不周，还请府尹大人恕罪！”族长显得愧疚地解释道。
身家绸缎的诸员外从外面进来，当即大声地说道：“孙大，就你这破地方准备得再好，那亦是破房子一间！府尹大人肯进来，你当真该烧高香了，你看那位县丞被你家那条臭水沟拦住了呢！”
此时此刻，苟县丞原本鼓起勇气要跟着进屋的，但看着门前那道脏水流淌的排污渠。他的脚却是不敢迈过去，生怕会掉到这渠中脏了他的官服和身子。
“本府尹亦是贫寒出身，昔日住的房子还比不上这里呢！”林晧然其实亦是有些不适应，但多年的官场生涯令他早已经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显得从容地回答道。
族长听到这番后，心里显得好受了不少。虽然他知道用这房子来招待林晧然，自然是不上不得台面的，但这已经是全村最好的地方了。
诸员外的脸色很厚，直接在桌子坐下并恭维地道：“府尹大人纵使是住陋室，那亦是充满文人气息，哪是这种乡下的破房子能相提并论的？”
孙吉祥亦是亲自端起菜肴进来，并将一杯好酒打开。
菜肴其实很是简单，主要是杀了一只肥鸡，整盘鸡摆在林晧然的面前。虎妞亦是进来逛了一圈，结果捧着两个鸡腿便是喜滋滋地离开了。
林晧然望着将一只鸡腿分给阿丽的虎妞，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仍然不明白鸡腿有什么魄力，竟然能让这个丫头如此的钟情。
一顿简单的午饭后，林晧然提出要看看村子庄稼的要求。
面对着这一个要求，出乎族长的意料，但自然是满口答应。诸员外读过几年书，同时是一个头脑精明的人，却是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孙家庄跟大明大大小小的村子一般，都是以农业生产为主，在水源的旁边种植着大量的稻田，从而靠着这些稻田的收成过日子。
这时代的百姓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渴望着一种平静的生活。耕种着自家的田产，过着简单的日子，哪怕一辈子都生活在十里范围内。
一行人到了村子的西头，站在那个山坡上，便能够将下面一大片黄澄澄的稻田尽收眼底。只是这片稻田虽然看起来很大，但几乎是孙家庄的全部田产，是一百多口人生存的依靠。
孙族长和诸员外都认为林晧然只是过来看看，但林晧然的言行又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林晧然接连询问了几个专业的问题，涉及到水利和一些潜在的危害。特别是水利上，简直是直击核心，比他们跟稻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农民还显专业。
族长和诸员外心里暗暗佩服林晧然是明事人，便是将溪水来于一处天然大山塘的事情说了出来，将村子如此防涝防旱的措施都全盘托出。
林晧然心知很多时候不是天然灾害多强，百姓最大的敌人始终是苟政，转身望着族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孙家庄的提编银几何？”
“大人，你当真是顺天百姓的再生父母啊！这些年，这提编的银两都已经超过正税了，我们孙家庄当真是苦不堪言啊！”族长的眼睛涌现眼花，当即大吐苦水地道。
诸员外的脸上亦是露出悲愤，大为感叹地说道：“府尹大人，别说是孙家庄的贫苦百姓了，连我都已经快要吃为不消了！”
林晧然却是鄙夷地望了诸员外一眼，显得不屑地说道：“大明征税素来是以人丁，而非田之多寡。你名下恐怕有数百亩良田，这提编银又是按人丁征取，岂能伤得了你分毫！”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是指出当前杂税的最大弊端。由于是按人丁征收，大户实则无所谓，但苦的仍然是广大的穷苦百姓。
诸员外的谎言被戳穿，脸上却没有尴尬，而是显得佩服地拱手道：“府尹大人乃神人也，是小人孟浪，还请恕罪！”
林晧然得到孙族长确切的答复，负手望着坡下的稻田道：“本官查核顺天府去年的提编额，确确实实已经超过正税，所以已经日前上疏朝廷，请朝廷停止征收提编银！”
“大人能出任顺天府尹，实为顺天百姓之幸，亦是我孙家庄之幸也！”孙吉祥对着林晧然如此的举措，显得由衷地拱手道。
“我诸天涛从来服人，大人是第一个！顺天府能由大人来治理，亦是我诸村之幸也！”诸员外亦是看到林晧然此举是真真正正为民请命，脸上显得敬重地跟着施礼道。
林晧然看过村子的稻田情况、所居住的环境和税赋的数额，此行的目的算是达成发了，便是打算要启程返回京城。
两村的村民都没有离开，却是要送一送林晧然的意思。
只是在临要上马车的时候，孙吉祥却领着族长匆匆过来。
族长将林晧然请到一旁，显得认真地说道：“我们孙氏的祖方实质是壮阳酒，但所用的药材极为上等，故而对我们孙家庄一直都是鸡肋！小人愿意将此方抄录一份大人，但还……还请代为保密，绝不可外传。”
孙家庄的百姓很是纯朴，面对着林晧然的大恩，更是第一位到访孙家庄的高官，所以便是决定拿出最好的东西跟林晧然共享。
只是他们亦有着原则，这壮阳酒是他们祖传的秘方，却不愿意传于天下。
诸员外一直觊觎孙氏祖方，当下看着孙大竟然拿出来要给林晧然，心里虽然感到失落，但亦有一种宝剑配英雄的感觉。
林晧然原本是要拒绝的，他的身材强得跟一头牛似的，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转念一想便认真地说道：“祖方你还是留着！你列一份所需要用到的材料，我会让人将材料送来，你们负责进行酿造。如果此酒效果好的话，我会支持你们在京城开一间酒坊，以后这亦能成为你们孙家庄的谋生之法。”
林晧然拥有着极强的生意头脑，若是这是效果良好的壮阳酒，却不失为一门好买卖。如果到了那时，这个村子恐怕亦能大变样。
“大人如此厚爱我孙氏！他日若大人有任何需要，我孙氏定为大人马首是瞻，绝不二话！”族长心中大为撼动，当即进行跪拜道。
“老大人莫要如此，这是我这一位父母官应该做的，快快请起！”林晧然连忙将族长从地上扶了起来，显得真诚地说道。
两村的村民目送着林晧然的马车远去，这才纷纷地散去。虽然刚刚经过一场械斗，但两村的关系反观显得融洽起来，有人已经正在兴奋地攀谈着。
却不管如何，林晧然这一位顺天府尹已经深入民心，成为两村所赞颂的对象，更是两村今后能够和睦的最大功臣。

第1140章 鄢二公子
北京城，繁华依旧。
从北到南，从内城到外城，除去那金碧辉煌的皇宫，城内处处都是鳞次栉比的青砖宅子。棋盘街道上往来不绝的马车和轿子，云集而来的士子搂着美人品着美酒指点江山，显得那般的意气风发。
无论是哪一个时代，百姓都离不开衣食住行。当下京城的餐饮业尤为兴盛，不说那帮喜欢聚会的士子们，那些富商为满足口欲亦能一掷千金。
有利益的地方，自然就会有竞争。
联合酒楼在京城朝阳门一带开业，随着菜品新鲜出奇，加上京城第一厨赵一刀加盟，令到联合酒楼的生意日益火爆，已然成为京城名副其实的第一楼。
京城最不缺的便是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他们不是吃便是喝，随着联合酒楼名声在外，自然亦是成为了他们的首选。
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家的公子正在国子监读书，且不说在国子监能不能学到东西，他却是结识了不少官家子弟，毅然是交际花般的存在。
国子监离朝阳门相对较近，经过他的一番花言巧语，倍力推崇着这间突然崛起的酒楼，又是将三位官宦子弟请到联合酒楼中。
正是午饭的饭点，却见联合酒楼的一楼大厅坐无虚席，而小二在这里热情地招待，甚至掌柜都抽空帮着端着饭菜。
“这酒楼好像才刚开没多久，怎么如此火爆了？”在上楼的时候，居高临下地看到一楼大厅火爆的场面，高公子显得困惑地低咕了一句。
左副都御史赵柄然家的公子亦是被陈公子拉了过来，面对着高公子的疑惑，亦是热情地讲解道：“我先前倒是跟郭公子来过一回！这里的菜好，服务周到，亦难怪会火爆！”
他口中的郭公子自然是指吏部尚书郭朴的儿子，凭着同乡的情谊，已经跟郭公子搭上线。现在虽然跟着高公子一道，但他却自认为是“郭公子的人”。
“赵兄，你只是道出了其一，却不知其二！”陈公子手握着一把画扇，却是陪着笑说道。
赵公子虽然视陈公子为“饭票”，但亦知晓陈公子是极有见识的人，所以并没有急于恼怒，而是困惑地询问道：“陈兄，何出此言？”
除了这三位公子外，还有一位鄢公子，闻言亦是困惑地望向了“博学多才”的陈公子。
陈公子迎着三位同窗的目光，卖起关子道。“这家酒楼的菜好是不假！只是同样的厨子，同样的食材，这的菜却偏偏更好吃，可知是何缘由？”
“陈兄，快说！”赵公子是个急性子，当即催促道。
“因为这家酒楼用的是包厨制！”陈公子打开扇子并揭示了答案，看着三位同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又是进行详细解释道：“这是一种全新的经营模式！这间酒楼并不是直接雇佣厨子，而是跟厨子合作。这些名厨负责炒菜，双方约定进行分成，这菜卖得越多便能够赚得更多，故而这些名厨自然使出浑身解数！除此之外，酒楼对食客的用餐体验极为重视。如果不合口味的菜，像是菜太咸了，咱们还可以要求重新上一盘，直到满意为止！”
“呵呵……倒是有一些生意头脑！只是这间酒楼如此纵容，若是食客一直坚持说不合口味，那这酒楼岂不得关门不可？”高公子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道。
说着，便朝着订好的那间雅间大步走去。
“这……”
陈公子正说在奋头，结果像是突然吃到一只苍蝇般，显得苦涩地望着走在前头的高公子。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但这明显是来找茬了。
不过他亦是明白，这天底下的生意有头脑并不重要，更重要还是要有权势。哪怕再好的赚钱生意，当权者一句话便能够搅成屎，这间酒楼自然亦是如此。
“鄢公子，请！”
陈公子却是左右逢源，来到雅间门前，对着落在最后的一位公子哥抬手微笑着道。
他此番之所以慷慨请客，除了继续巴结好高公子外，真正的目标正是这一位鄢公子，当下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的二公子。
鄢懋卿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江西丰城人。走得是科道言官的路线，先是进入监察院任御史，九年考满升任大理寺少卿，三十五年任左佥都御史。
而后，他选择投靠严党，并得到了严嵩的重用。去年以左副都御史的身份总理以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盐政，成为大明盐政的最高长官。
“有劳了！”
鄢二公子微微拱手，便是迈步走进里面。
虽然他父亲已然成为严党的核心人物，又总理着四地的盐政，但终究仅仅是一位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在京城仍然算不上大人物。
哪怕他父亲能够以六部侍郎的身份重返京城，他比高公子和郭公子仍然得低上一头，更别说京城是卧虎藏龙之地。
雅间布置得很有特色。这里充斥着书香之气，墙上挂着几副名人字画，架子放着一些文人用品，窗前摆放一张书桌，从这里恰好可以看到一座寺塔。
高公子打量了一下这里的布局，眼睛却是流露出一丝不屑，当仁不让地坐于首座，对着跟着落座的鄢公子显得阴阳怪气地道：“鄢公子，你爹不厚道啊！”
此言一出，不说鄢二公子，赵公子显得诧异地扭头望向了高公子，却不知道他哪来的怨气和底气。若不知彼此身份，还以为这高公子比鄢公子要高出一大截。
哎……
陈公子的脸上浮现一丝苦恼，显得忧心忡忡地望向了高公子。他深知高耀被弹劾后，这位高公子最近是“火气旺盛”，似乎是见谁都不顺眼。
刚刚他并不打算邀请这位高公子，但却不巧在国子监门口撞上了，而他自然亦不好推脱，毕竟淮盐还得依仗于高耀。
鄢二公子刚刚落座，听到这话心里当即生起几分不喜，但还是忍着怒意地板着脸回应道：“高公子，何出此言？”

第1141章 挑事
高公子的权势来自于老爹，在看着林晧然等人纷纷上疏弹劾，最近确实是看谁都感到不顺眼。对于这一位鄢二公子，同样是如此。
面对着鄢公子的询问，他冷哼一声道：“圣人有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你爹如此压榨于两淮灶户，莫不是连圣人之言都忘了吗？”
陈公子望着卖弄常识的高公子，脸上却是尴尬地笑了笑。虽然他很痛恨鄢懋卿，但却不得不承认在余盐上做文章，确确实实增加了朝廷收入而削减了他们盐商的利润。
至于说损害到灶户，这确实是损害了一些，但更主要是他们盐商“逼宫”的手段，企图阻止朝廷继续揪着余盐或盐政不放，恢复先前良好的现状。
鄢二公子原就不算是好脾气，这时亦是被点燃，当即从位置上站起来敌视道：“吾父如何，岂是你一小儿能论之！在下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着，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子，朝着房门大步走去。
“鄢公子，且慢！”
陈公子看着他准备拉好关系的鄢二公子要离开，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想要将人给劝回来，平息这一个不愉快的争议。
“脾气还挺大的！要滚便滚，别去拉他！”高公子冷眼望着怒气冲冲离开的鄢二公子，并对着陈公子进行喝止道。
陈公子原是要追出去，但亦是不得停了下去。毕竟相对于鄢公子，这位高公子更为重要，且两家早已经结成了利益体。
他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悔，早知道高公子如此耍架子，刚刚无论如何都要推脱于他，不该请着他一道过来吃饭。
现在倒好了，想要拉拢的人被赶跑，这顿饭钱又是白花了。
高公子看到陈公子脸上的失落，端起茶盏便是说教道：“陈兄，你是根本看不清朝廷形势！当下严嵩很快倒台了，你理他做甚？”
陈公子重新坐下来，端起茶壶显得苦恼地说道：“这是我父亲的安排！”
“你大可放心！若是你父亲怪罪于你，我帮你说去，保你安然无事！”高公子喝了一口茶，显得大大咧咧地说道。
陈公子正准备给赵公子倒茶，听着高公子口气如此之大，心里很是泛苦。如果有得选择，他根本不想搭理这位目中无人的高公子，但谁让对方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赵公子将这一幕看到眼里，似乎是已经彻底看清高公子，却是默默地喝茶不再吭声。
菜纷纷送了上来，都是酒楼的招牌菜。
陈公子正要给高公子推荐，结果高公子突然冒出一句道：“这联合酒楼听着有些耳熟，是跟广东那边有关系吧？”
正在送菜的小二将白布挂到肩上，显得热情地答道：“公子慧眼！我们联合酒楼是全国连锁，第一家店是在广东雷州，现在全国已经有三十多家，而我们的主打特色菜是火锅，不过要到天寒才会推出。”
陈公子暗叫不好，高公子的眼睛却是一眯，直接指着一道炒鸡胗道：“咸了，换一份！”
“好的，我这就给您换一份，还请稍等！”小二先是一愣，旋即显得恭敬地将那盘炒鸡胗撤走，打算给这里重新换一份。
陈掌柜是这间酒楼的负责人，广州廉州人士，一直兢兢业业地打理着这间酒楼。
这换菜是他们酒楼的一个首创，毕竟他们做的是高端顾客，想要让客户有更好的用餐体验，从而稳定住这些高端的顾客。
只要菜式做得不满意顾客，他们便会主动撤掉，重新送上一份，而厨子那边并没有异议，亦算是检验他们炒菜水平的一种方式。
正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让到联合酒楼的名声迅速打响，且得到越来越多顾客的称颂。却是不曾想，今天又遇到一个如此难缠的顾客。
“掌柜的，这一位肯定是找茬的！我已经按着他的要求，足足换了六次菜，他竟然还是不满意！”厨子赵一刀直接找上陈掌柜，显得抱怨地说道。
若是一次两次，他还会将原因归咎于自身，或者是食客的口味上，而他亦是乐于给食客更换。以往亦是发生过不少，但如此的鸡蛋里挑骨子，无疑是找茬了。
“再给他换一回吧！”陈掌柜略作思量，便是认真地说道。
赵一刀虽然认定对方是找茬，但还是点了点头，便是回去再认认真真地做了一道。按着约定，前三次是赵一刀负责损失，但到了第四次之后，便是由酒楼负责损失了。
“是不是通知捕快过来？”负责上面雅间的小二轻声地询问道。虽然陈掌柜让人赵一刀去重做，但他亦是认定对方是找茬，定然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陈掌柜心里一动，便是进行询问道：“虎妞在不在这一带？”
“今天是三六九日，虎妞应该会到城南那边巡查！”小二念叨着日子后，便是苦涩地答道。
陈掌柜心里感到一阵失落，只好无奈地吩咐道：“那你去请张捕头请过来吧！”
如果虎妞在这里的话，纵使对方有天头的来头，虎妞亦能够将对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只是很可惜，虎妞今天不在这一带。
以前虎妞天天在这里晃悠，还没有觉得虎妞有多么重要，而今终于明白虎妞才是联合酒楼的保护神。
“呸！这是猪食吗？再给本公子换一份！”
事情跟预料的一样，当赵一刀将新炒好的一盘鸡胗端到雅间的时候，高公子将吃到嘴里的鸡胗又是狠狠地吐了出来，对着小二直接怒骂道。
“公子，我们纵使还想要给您换一份，但厨房已经没有鸡胗了，要不你将就着品尝吧？”小二显得苦涩地请求道。
高公子却是皮笑肉不笑，似乎早就等这一刻般，指着小二的鼻子当即怒道：“不换？那就体要怪本公子砸了你家的酒楼了。”
砰！
正是这时，高家的一名家丁显得惊恐地冲进来，对着高公子苦丧着脸道：“少爷，不好了！”

第1142章 重磅消息
高公子正要发作，却见自家的家丁高四冲进来，心里不免又涌起一团怒火，当即沉着脸大声地喝斥道：“高四，你鬼嚎什么？跟哭丧似的！”
“老爷……”高四原本是想要汇报消息，结果被这么一声吼，却是活生生地将吐到喉咙的话给噎住了，脸上显得既着急又害怕地望着自家公子。
咦？
陈公子和赵公子听到“老爷”两个字，暗暗感到高家可能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由得刷刷地望向了高四，却不知道这个家丁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高公子听到关乎父亲的事情，心里当即一急，但看着高四竟然戛然而止，又是索然大怒道：“发生啥事了？你快说！”
高四被吓得一愣一愣的，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小的刚刚得到消息！老爷……老爷他……他被调任南京右都御史了！”
说到“南京右都御史”，他明显是换上了哭腔。
什么？
听到这一个调任，宛如半空响起了一个炸雷。
从户部尚书调到南京右都御史，虽然还是能够保持着正二品的官职，但两个职位无疑是差若天壤。哪怕从户部尚书调到右都御史都算是贬职，就更别说是调到南京备都了。
都察院的名声很响亮，但历来都要排在六部之后。右都御史虽然是正二品，但还不是衙门的第一把手，上面还有左都御史压着一头。
现在高耀从京城的户部尚书调到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这无疑是栽了一个大跟斗，从手握财政大权的朝廷大佬掉到养老院中去了。
消息是这般的突然，这般的令人猝不及防。
“你哪里听来的消息，我爹怎么可能会被调到南京担任右都御史？”
高公子的脸色陡然大变，他的权势正是来源于他的父亲，一旦他的父亲真栽的话，那他的好日子同样到头，所以并不愿意接受这种残忍的事实，显得愤怒地对着高四大声地骂道。
陈公子和赵公子同样被这个消息惊到，亦是将信将疑地望向了高四。
“公子刚刚不是让小的去找人吗？这是高九那边传来的消息，且这个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高四的脸上显得真诚，保持着哭丧地解释道。
跟着高公子一般，他自然不希望老爷倒台，但事情确确实实如此，他们高家的风光已经不在了。前阵子还在笑话吴府，却没有想到他们高府亦要进入门庭冷落的命运。
“怎么会这样？”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高公子仿佛是一个泄气的皮球，整个人摊坐在椅子上，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双目无神地望着前面。
他以为凭着他的老爹的精明能干，加上抱上了徐阶的大腿，又有着两淮商会的支持，户部尚书的位置定然稳如泰山。
但万万没有想到，事情来得如此的猝不及防，他的老爹竟然倒台了，被调到南京都察院担任一个狗屁的右都御史。
张虎领着一帮捕快已经赶到，并领着两名捕快走了进来。
“且慢！”陈掌柜亦是跑了进来，先是拦住了张虎，接着堆起笑脸对着首座上的高公子道：“高公子，厨房实在是没有鸡胗了，这一顿我们酒楼免单，还请海涵！”
在当下能够做到这一步，联合酒楼无疑算是厚道了，亦是给足了在座三位公子的面子。
张虎看着高公子没有罢休的意思，显得硬气地说道：“高公子，你若是蓄意要在这里闹事，那就跟本捕头到顺天府衙走一趟吧！”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胆敢跟本公子这般说话！”高公子回过神来，如何会将一名小小的捕头放在眼里，便是怒气冲冲地抓起桌面上的酒杯砸了过去。
张虎从小是习武之人，面对迎面飞来的酒杯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让着那个酒杯重重地砸在脸上，整个人顺势后倒。
“我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高公子看着仅凭一个酒杯便将张虎砸倒在地，心里微微感到一阵意外地道。
张虎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竟然多了一道划破的伤口，指着高公子一本正经地指责道：“你竟然胆敢公然袭击官差？来人，将他押回顺天府！”
“你们敢！”高公子看着一个捕头如此猖狂，当即勃然大怒地道。
只是他的声势虽大，但几名捕快已经涌了进来。虽然高府的几个家丁要进行阻拦，但当下顺天府衙的风气早非昔日能比，三二下便解决掉高府的家丁。
袭击官差，这在以前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自从林晧然主政后，却是一项屡试不爽的罪名，更是对付那些恶少的法宝。
高公子看着形势不利，当即向赵公子求助道：“赵兄，助我！”
“本公子下午还有课，先行告辞了！”赵公子跟高公子并没有太深的交情，且他一直是跟郭公子混的，当即站起来道。
实质上，他刚刚对这位目中无人的高公子就已经不满，现在高家已经失势，他又怎么可能会出手相助于高公子，跟着由林文魁主政的顺天府衙作对呢？
“你……”高公子却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脸上显得很是愤怒。
“免单倒不用，结账吧！”陈公子没等高公子向他开口求助，先一步将银两丢给掌柜，说着亦不跟高公子打招呼，直接跟着赵公子一起离开了。
当下高家已经失势，他亦无须再看这位高公子的脸色，更不可能跟着他一起闹事。因为他很是清楚，这酒楼的后台正是顺天府尹林文魁，且极可能就是这位林算子扳倒了高耀。
“都是势利小人！”
高公子大骂一句，同时知晓他已经不再是那位恣意妄为的户部尚书家公子，当下已经是彻底失势，甚至陈公子都已经舍他而去。
看着走过来张捕头，他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敢！”
张虎面对着凶相毕露的高公子，步伐却没有停下。
他本就是一个极有正义感的人，当下又有林氏兄妹的支持，特别虎妞带着他连皇亲国戚地敢抓，令到他仍是增添了几分胆魄。
面对着一个失势的原户部尚书的公子，他伸手一把拽住高公子的后衣领道：“不想吃皮肉之苦，那就乖乖跟本捕头回来！”
说着，便是不等高公子答话，粗壮的手臂突然发力，一把将这位不可一世的高公子提了起来，如今拎小鸡般提了出去。
“放开我！放开我！”
高公子大受其辱，想要摆脱这份束缚，但面对人高马大的张虎根本是无济于事。整个人很快被提到了楼下大堂，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

第1143章 官场真谛
目中无人的高公子为他的猖狂举动付出了代价，毅然又是被关到了顺天府衙大牢中。
只是这仅仅算是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因为大家的关注点早已经被那一则重磅消息所吸引。
户部尚书高耀被调任南京右都御史的消息一经传出，京城的官场当即揪起了轩然大波，并成为京城时下士子和百姓最热衷的话题。
嘉靖三十七年原户部尚书方钝去职，至嘉靖三十九年仅仅二年的时间里，便经历了贾应春、马坤、江东和高耀四位尚书，户部尚书宛如是走马观花般。
在高耀最初上任的时候，很多人都极不看好他的前途，但高耀却是出乎意料地坐稳了户部尚书。不仅自身能力较为出众，而且跟次辅徐阶走得很近，前些日子还被圣上加封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衔。
当大家一致以为高耀的位置已经是稳如泰山的时候，上天却再次跟大家开了一个玩笑。仿佛仅是眨眼间，高耀竟然从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贬到了南京右都御史，仍然无法逃过户部尚书的魔咒。
最是让人感到不解的是，由徐阶领头的清查户部账本的行动的结果还没有出炉，高耀竟然先一步被免掉了户部尚书一职。
这则消息既显得那般重大，又是那般的令人猝不及防。
不说高耀的政敌们没有想到，连高耀的盟友亦是始料不及。时任太常少卿的徐璠一早便是回到家中，并让信使到宫里通知父亲，要父亲徐阶务必回家一趟。
高耀无疑是他们徐家的盟友，当下高耀突然间倒台，对他们徐党无疑是一大损失，对于扳倒严嵩的计划恐怕还会受到影响。
到了入暮时分，身材矮小的徐阶果真从乘坐轿子从宫中回来。
轿子在前院停下，徐璠上前帮着老爹揪开了轿帘子，显得急不可耐地直接询问道：“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高耀怎么会无缘无故被调到南京担任右都御史呢？”
徐阶保持着大明次辅的威严，并没有进行答话，板着那张脸径直走回了书房。
徐璠虽然是心急如焚，但在父亲面对却从来硬气不起来，谁让他这官都是父亲赐予的，而今的权势更是要依仗于父亲。
管家送上茶水后，便是轻轻地退了下去。
书房之中，只剩下徐家父子。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先是睥了一眼乖巧坐在旁边的儿子一眼，这时才吐了一句道：“若是他不完蛋，那我们就得完蛋！”
“啊？”
徐璠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一个可怕的念头当即闪过了脑海。
徐阶将茶杯放下，却是想起今天上午的一幕。
在几经权衡后，他选择面见了圣上。他自然是想要保住高耀这个盟友，只是为了高耀而搭上自己，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如果敌对势力仅是林晧然那小子，他自然不会有任何忌惮。但严嵩那个老不死亦是虎视眈眈，他就不得不认真地权衡，要考虑为高耀打掩护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了。
正是如今，他选择不再试图用谎言去掩盖事实，而是表现出忠心耿耿的一面。他直接跟圣上吐露了实情，承认是将银两挪用到重建万寿宫了。
“你当真以为朕老糊涂了？”
嘉靖在听到徐阶坦白一切后，却是显得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道。
徐阶不知道这是嘉靖惯用的权术，还是真的已经掌握到了其中的实情，忙是进行告罪道：“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徐爱卿，你亦是忠心一片，这责罚便算了！至于户部的账本，不查亦罢！”嘉靖在权衡一番后，却是做出了一个决定道。
他执掌朝廷已经四十一年，主要精力便放放在人事和财事上。若说高耀贪污，他却是不相信的，哪怕严世蕃都不敢在太仓里捞食，更别说区区一个高耀了。
现在徐阶吐露了实情，那一切便说得通了。重建万寿宫的工程不小，且仅花费了三个余月，确实不是区区几万两便能修建完成的。
不过事情到这里，已然是要停手了。若是真的清理户部账本，将花费十八万两重修万寿宫的事情给抖了出来，这是要被史书所谴责的。
他有大内和南宫可供选择，但仅仅为了一己之念，竟然动用近二十万两重修寝宫。事情若是流传出去，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
“臣遵旨！”
徐阶心头一松，显得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他心知这一次是赌对了，这个劫数算是已经过去了，他已经从泥泽中爬了上来。
之所以选择吐露实情，是因为他读到《资政通鉴》所得到的一个灵感。
资政通鉴所言“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当下想要解决问题，却不是跟着高耀一起隐瞒，而是应该向圣上进行坦白。
如果是遇到其他皇上，他或许会选择进行隐瞒。只是这么多年，他早已经揣摸清楚圣上的性子，圣上根本不在乎你是贤臣还是奸臣，他要的仅是忠心耿耿的臣子。
事情果真如此，圣上并不在意他们挪用银子重建万寿宫，亦不在乎臣子是否有能力，主要还是看重“忠心”二字。
当然，虽然他能够从泥泽中爬了出来，但高耀的灾难是降临。
户部的银两去向是明了，但高耀亦得站出来为财权的问题揽责。这样既可以给百官一个交待，又不会被林晧然等人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让到事情彻底平息下来。
最为重要的是，高耀的理财秘密已经被洞察，他在圣上心里已经不在是不可取代的户部尚书了。
时间回到这里，面对着惊若木鸡的儿子，徐阶显得没好气地教导道：“这便是官场！”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似乎足够解释这一切了。他们跟高耀可以是盟友，但亦可以是敌人，而他不介意在需要的时候给高耀捅上一刀。
只是随着户部尚书高耀的轰然倒台，京城官场的宁静再次被打破，底下又是暗波汹涌。

第1144章 门庭若市
在高耀被调往南京右都御史后，高府的门庭随之冷落。
原本往来不绝的送礼官员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死绝了一般，这座宅子瞬间被世人所遗忘，那扇红漆大门亦是紧紧地闭着。
昨天还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但今日却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南京右都御史，高耀遭到了仕途生涯的一场最大打击。
他于嘉靖十四年入仕，从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做起，虽然历经磨难，但却一步步爬到了户部尚书的宝座，执掌了大明的财政大权。
高耀自昨日接旨归来，便一直躺卧在床，期间谁都不见。而今天恢复了一些后，却是选择离开这一个伤心之地，打算即刻前往南京养老院。
正是让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京，却听到旁边的爱妾在那里哭哭啼啼，当即破口大喊道：“你哭个啥？老子还没死呢！”
“妾身是不是以后再也回不来京城见我爹娘了？”这名小妾哭得梨花带雨地道。
她是地地道道的顺天府人士，此次跟着高耀一起到南京后，担心很难再有机会回来京城，却是不免生起了几分的乡愁。
高耀却是皮笑肉不笑，充满着戾气地说道：“老子还没那么容易倒下！那小子是耍了阴，姓徐的亦不厚道，但老子定然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说到这话的时候，他紧紧地攥着拳头，眼睛迸发出狠厉的光芒。他已然是对这一次失败很是不甘心，特别还是栽在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手上。
那名爱妾看着他如此的雄心壮志，心里却没有涌起期待，反倒感到了一阵不踏实。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在高耀灰溜溜地离开京城之时，槐树胡同的吴府重新焕发了生机，不断有官员络绎不绝地前来，纷纷恭敬地递交官帖。
高耀被调往南京，礼部尚书的位置便空了出来，对于新任户部尚书的人选有了种种猜测。
一说，将由闲住在家的原礼部尚书吴山进行填任；一说，将由新任的礼部尚书严讷充担，而吴山重新担任礼部尚书。
只是不管如何，吴山重新出任尚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京城很多官员想要抓住这最后烧冷灶的机会，便是纷纷前来拜会，想要巴结住这位最有声望的原礼部尚书。
事情上，宫里的动作很快，隔日吴山便被传召入宫。
有消息灵通之士还知晓严讷被召入宫，结合着两人一同被召入宫进行推测，吴山很可能官复礼部尚书，而礼部尚书严讷则会被调任户部尚书。
通常而言，六部以吏部尚书为首，户部尚书次之，故而从礼部尚书调到户部尚书亦是屡见不鲜。
当然，若是具体到一个官职的高低，却没有绝对的高低之分。像同样是担任吏部尚书，吴鹏是严家父子的家犬，而李默则跟严家父子同台博弈。
二人是未时被传召入宫，眨眼便已经是酉时下衙时分。
槐树胡同，吴府。
一帮刚刚下衙的官员纷纷前来拜会，对于吴山不在府内的消息并不感到意外，坚持着将官谒和拜礼留下，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户部云南主事肖季年亦是前来，对着门房通禀了官职和姓名。
一旁的刑部郎外员的嘴角微微翘起，显得戏谑地打量着这位啥礼物都不带的小小主事，想要看着他如何吃闭门羹。
门房接过官帖一瞧，当即脸带微笑地回应道：“肖大人，里面请，我家姑爷和你的几位同年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呢！”
姑爷？
那位刑部员外郎听到这一个称呼，先是感到一阵迷茫，但旋即将嘴巴张得大大的。谁不知道吴山这万年礼部尚书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更将那一位天纵奇才招为女婿。
肖季年看着诸多官员被拦在这扇门外，而他则很顺利地进入里面，心里亦是难免有些得意，同时对这里多了一份归属感。
“肖兄，你来了！”
刚刚走到客厅之中，正在品茶的杨富田则是笑盈盈地跟着肖季年热情地打招呼，而这客厅已经坐着足足七名同科。
肖季年跟着杨富田等人一一打招呼，这才按着两榜进士的名次依次而坐。下人很快送上茶水，只是他微微感到奇怪，并不见林晧然的人影。
他刚落座不久，又有几名同科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上次一同上疏弹劾高耀的同年们，彼此间又是热情地相互见礼。
不论他们承不承认，此次户部尚书高耀倒台，而他们老师能够重返官场，毅然是有着他们一分力的。而借着这个契机，他们的这个小团体已然是成立了。
有一种东西叫心照不宣，大家的关系明显更亲近了，而脸上的笑容自然更多了一些。
“师兄呢？”最后进来的兵部主事宁江有人看着林晧然不在，当即进行打听道。
“刚给师娘叫了进去……”杨富田正是回答，却又是伸手一指道：“说曹操曹操到！师兄，我们现在都是一头雾水，正等你解惑呢！”
“诸们同年，方才岳母大人召见，不得不前去，还请恕罪！”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走进客厅并朝着众同科拱手致歉，满脸诚恳地说道。
按说顺天府衙到这里是最远的，林晧然应该是最后一个到达才是。不过林晧然负责着这座城的行政和治安工作，随便找一个借口来到城南，那些科道言官亦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现在吴山不在家，他这个女婿怎么都算是半个儿子，亦是有资格出面招待这一帮同科好友。
众人哪可能会怪罪于林晧然，纷纷起身给林晧然见礼。若不是林晧然的关系，他们恐怕连这个宅子的门都进不了。
林晧然跟着在场的十三位同科回礼，只是他并没有坐到主人座上，而是选择在客首座坐下。
“姑爷，请用茶！”管家吴三显得红光满面，显得恭敬地送上茶道。
林晧然接过茶盏，显得微笑地道谢：“有劳，吴管家！”
杨富田在十三个同科的名次比较靠后，故而坐在后面，却是直言不讳地询问道：“师兄，你别再吊我们的胃口了，高耀为何会突然倒台？”
肖季年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对这个事情显得很是困惑的样子。

第1145章 吴山的新官职
高耀的突然间倒台，几乎所有人都是始料不及的，至今都是一个迷团。
当然，京城最不缺的便是流言蜚语。有人说高耀是被严嵩使了拌，有人说高耀是得罪了圣上，亦有人说高耀是贪墨，但这些显然都不是真相。
林晧然端起茶盏，轻轻地品了一口茶，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微笑着说道：“高耀不善于理财，连一万两安慰银都拿不出来给闹事的宗藩，这无疑是有意挑起宗室纷争，圣上自然不能继续再用他了！”
这一个答案无疑很是官方，将原因归咎于高耀本人。
杨富田等人却是相视苦笑，深知这一个不可能是真相的答案。只是他们亦是明白，有一些东西却不能够明说，而这其中恐怕牵扯了一些隐私之事。
肖季年素来是一个直肠子，却是一本正经地摇头道：“据我所知！户部账本才刚刚开始进行调查，高耀不善理财的结论为之尚早，恐怕此事另有隐情吧！”
他是户部主事，对于这方面的消息自然更加清楚，当即推翻了林晧然的答案。
杨富田等人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显然是认可了肖季节的说法，仍然是想寻求真正的答案。最为重要的是，他们想知道林晧然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惊人手断，将堂堂的户部尚书给扳倒的。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询问的目光，先是犹豫地用茶盖轻拨几下茶水，这才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按着我原来的计划，是先将户部的烂摊子抖出来，从而坐实高耀不善理财的事实，只是……徐阁老出手了！”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脸色显得很是凝重，诚恳地望着众人。
徐阁老？
杨富田等人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震惊地望着彼此。
这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些，毕竟徐阶跟高耀是盟友关系，如果说严嵩出手还能接受，但竟然是徐阶对高耀下手。
当然，有人选择相信林晧然的话，但有人却对林晧然的话产生了怀疑，毕竟高耀和徐阶是盟友的事情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抬头认真地说道：“我只能跟你们说到这里了，剩下的东西，恐怕只有你们自己去领会了！”
虽然他们同科的关系天生亲密，但林晧然不可能无所忌惮地全盘托出。哪怕是师徒之间，实质亦不可能全盘托出，而是或多或少地有所保留。
可以说，高耀之所以下台，真正的黑手还是要算到他林晧然身上。
他从宗藩禄米着手，向皇上抛出克扣禄米跟工程造价不符，并当着皇上的面攻击高耀不善理财。高耀为了自证清白，而嘉靖亦想知晓真相，自然是要核查户部的账本。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万寿宫伪造造价金额之事，便有了暴露的风险。一旦被揪出，不说高耀承担不了责任，徐阶都无法承受这个后果。
虽然徐阶为求自保，选择主动向嘉靖坦露了实情，从而让到高耀摔下万丈深渊，但林晧然无疑还是事件的始作甬者。
在这一个事件之中，不论是朝廷克扣宗藩禄米，还是万寿宫的造价造假问题，都不合适拿出来进行讨论，这事情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虽然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亦知道杨富田等几个人是绝对可信，但他还是选择了谨慎，同时亦算是考验他们的政治天分。
“谢师兄赐教！”杨富田交换了一下眼色，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入暮时分，吴山终于归来。
林晧然得到下人的通禀后，当即领着众人一起迎了出去，迎接他们共同的恩师。
吴山的轿子落在前院，身穿一品官服的吴山还是那张苦瓜脸，在轿帘揪开的时候，显得不紧不慢地从轿子走了下来。
虽然他已经不再是礼部尚书，但仍然保留有着太子太师的头衔，故而今天入宫面圣，他还是能够穿着一品官服前往。
“学生见过老师！”
林晧然等十四人一并上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对于这一位清流的模范，敢于直言于圣上，他们既是尊敬又是骄傲。
吴山看到一帮门生都在这里，心里略微感到一阵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你们无须多礼！”
林晧然站在最前头，在施过礼后，便是抬头望了吴山一眼。这张古井无波的脸没有丝毫的情绪，却猜不到结果如何。
只是对于吴山此次进宫，他们无疑是好奇的。老师究竟能不能重回官场？究竟是出任礼部尚书，还是担任户部尚书？
不过所有人都将这个疑问憋在肚子里，老实地跟在吴山的后面。
“坐吧！”
吴山来到客厅的主人座落坐，抬手对着众人说道。
林晧然领着大家依次而坐，实质跟刚刚的坐次一样，故而大家是直接寻回刚刚的座位即可。
杨富田素来是众人最活跃的一个，但他似乎很是害怕吴山，到了这时如同一个最乖巧的学生一般，正襟危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晧然既是大家的师兄，又有着女婿这一个身份，只好硬着头皮替大家询问道：“泰山大人，圣上召你进去所为何事呢？”
这无疑是旁敲侧击，杨富田等人亦是纷纷期待地望向恩师。
“若愚，你今身在官场，岂能有如此急切的功利之心，莫不是忘了圣人言乎？”端起茶盏的吴山当即不满，望着众人用说教的口吻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杨富田等人纷纷点头称是，但却难掩着那一份好奇之心。
林晧然面对着这么一位正人君子般的恩师兼岳父很是无语，却是拱着手道：“泰山大人教诲的是！只是泰山大人你是被圣上用之，还是舍之嘛？”
吴山正是喝茶，听到这话差点被呛着，只是对林晧然却无计可施，便是给出答案地道：“圣上此次召我入宫，是希望为师出任户部尚书！”
此言一出，令到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吴山果然是重回官场了。只是大家又感到一阵意外，本以为老师会重新担任礼部尚书，却不曾想是出任户部尚书。

第1146章 师生间
户部尚书？
林晧然虽然先前有过这一种猜测，但更大倾向还是吴山重归于礼部尚书的宝座，当下听到这个答案脸上亦是微微愣了一下。
讲实在的，吴山并不是一位理想的户部尚书人选。不论是要克扣宗藩禄米的行径，还是支持嘉靖大力修建道家建筑，严讷显然都要比他更加合适。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只希望吴山“经一堑，长一智”，明白跟圣上对着干的官员通通没有好下场，只有无条件顺从圣上旨意的忠臣才有出息。
“恭贺老师被圣上委以重任！”
林晧然稍一迟疑，当即拱手进行祝贺道。
不论吴山能不能从中吸取教训，此次能够重返权力中心，还是出任更有权柄的户部尚书，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杨富田等人跟吴山是师生关系，加上林晧然这一条纽带，令到他们的师生情明显要更重一些。此时大家亦是纷纷眉开眼笑，准备跟着林晧然对吴山进行祝贺。
户部云南主事肖季年素来对吴山是敬重有加，当下知道吴山即将出任户部尚书，他的心里显得很是高兴。不说能不能更上一层楼，近日因弹劾高耀而受到排挤的处境将一去不复返。
只是看着吴山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意，反倒严肃地望着他们这帮人，他们都不是傻瓜，当即明智地不跟林晧然进行“胡闹”。
“范文正有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汝等入官场已有数年，亦难逃名利两字，但要始终坚守本心，不可因一时之得失而忘形！今为师出任户部尚书，亦当淡然视之。”吴山望着这帮准备道贺的门生，端起老师的架子进行说教道。
他确确实实是希望门下是一帮淡薄名利的门生，而不是被当下的风气所财坏，人人都想着讨好圣意从而官路亨通。
“弟子受教！”杨富田等人看着吴山一副平静的模样，亦是纷纷施礼地道。
林晧然碰了一个软钉子，但却是微微地摇头。在当下的官场，若还以为坚定本心就能够施展抱负，这种事情早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说官场当下的党同伐异，单是嘉靖的用人原则，便只有服从和改变才能够生存，而若坚持原则通常都不会落得太好的下场。
夏言如此，李默亦是如此，只有严嵩和徐阶之流才能伫立于官场。
正是这时，管家吴三来到吴山的身旁，轻声地提醒道：“老爷，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吴山不会主动亲近这帮门生，只是当下已经安排妥当亦不会拒绝，抬头望着林晧然进行吩咐道：“若愚，你领着他们先入席，为师换套衣服便来！”
“遵命！”林晧然站起来施礼，领着众人目送着吴山离开。
这场酒席并不是林晧然越殂代疱，而是出自于吴母的操办，先前叫林晧然过去正是询问菜肴之事。此举既是疼爱女婿，又想让吴山跟这帮门生走得更近一些。
用餐的地点选在花厅，这里已经安排了两张酒席，两榜名次靠前的人才有资格坐到首席，其他人则只能坐到另一张桌子中去。
除了林晧然这种逆天之人外，大家头上多了顶着六、七品的官衔，且都供职于六部衙门或都察院，相互间的差距并不大，如此这安排自然再合适不过。
吴山换了一套居家的衣服，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凡，身上散着一种大儒的气质。
“学生杨富田给老师敬酒，祝老师大展经纶！”
“学生肖季年给老师敬酒，祝老师一展抱负！”
“学生龙池中给老师敬酒，祝老师年年益寿！”
……
随着吴山入席，大家亦是纷纷给吴山敬酒。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跟吴山饮酒，而家宴更是第一次参加，故而都有些小激动。
吴山深知他此次能够成功复出，主要还是靠林晧然的筹谋和这帮门生的支持，故而对着敬酒是来者不拒，亦是关心起这帮门生的近况。
“满月，日前你为了为师而上疏弹劾于高耀，想必在户部衙门会倍受排挤，此事当真是难为你了！”吴山面对着肖季年的敬酒，却是满是感激地说道。
肖季年的眼泪当即便涌到了眼眶之中，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地道：“学生蒙老师恩典，今能替恩师鸣不平，自当是义不容辞！”
不仅是肖季年一人，其他人面对着吴山之时，很快都被感动到了。
他们一直以为老师对他们丝毫不关心，甚至都忘记有着他这么一个门生。只是吴山对他们每个人的官职和表字脱口而出之时，让到他们心中都很是激动，敢情老师一直都在关心他们的。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不得不批评这个岳父有着如此丰厚的政治资源竟然不懂得“利用”，明明很关心这帮在京的门生，结果通常都是闭门不见。
这十三个门生分别供职于六部和都察院，都算得上是潜力的种子。除了一些地方担任御史、巡按和翰林院供职的翰林官，这些人算是最有潜力的门生了。
酒席的气氛自然说不上热闹，但还算是融洽，特别一些人已经很是感动。
接下来的酒席中，并没有太多的话语。
吴山禀行着“食不言，寑不语”那一套，让到酒席的气氛亦得有点压抑，但对于今晚能够参加恩师的家宴，他们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在酒席接近尾声之时，管家吴三急匆匆从那边的走廊过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在吴山的身边轻声地禀告道：“老爷，郭尚书来访！”
郭尚书，自然便是当朝吏部尚书郭朴。吴山跟郭朴有着同科的情谊，且二人出身于翰林院，又一直在京城为官，故而保持着较为深厚的友谊。
纵使他现在出任户部尚书，且资历和声望要超过郭朴，但郭朴担任吏部尚书，又深得圣上的恩宠，其实是一位比他更接近入阁的人。
吴山可以将一些访客拒之门外，但却不可能不迎接郭朴，当即便是让众人慢用，然后对着林晧然道：“若愚，你替我招呼好大家！”

第1147章 灌输理念
众人站起来目送着吴山离开，心知吴山跟郭朴恐怕有好些话要谈，已然是不可能再回到酒席中，这一场家宴已然是宣告结束了。
随着吴山离开，林晧然便成为众人的主心骨，气氛亦是变得轻松了不少。
杨富田脱掉乖宝宝的伪装，从旁边的桌子凑到林晧然跟前，显得兴奋地提议道：“明年的京察将由郭朴主持，咱们是不是要利用这个机会，让兄弟们在他面前露一下脸呢？”
此言一出，肖季年等人纷纷望向了林晧然，目光明显带着一份希冀。如果他们今晚能够在郭朴面前，凭着他们老师跟郭朴的交情，明年的京察定然能够受到“关照”。
为何今年外察之时，那些地方官员千方百计地想要在郭朴面前露脸，甚至不惜讨好郭府的家仆，正是想要得到郭朴的一丝“关照”。
林晧然的心里一动，对于他们这帮京官而言，最重要莫过于六年一次的京察。像六部主事是升任至员外郎还是外放地方，全看这一次外察的结果。
只是在众人希冀的目光中，他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朝廷已经将京察放到明年的常规之年，当下还仅是五月份，而今后还不知跟郭朴是友是敌，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说话的时候，林晧然的目光显得坦诚地望向众人。事情牵扯到大伙最重要的个人利益，他亦不敢马虎大意，而是争取大家都能够接受他的观点。
“郭朴跟恩师是同年，且他们的关系素来交好，他们二人不至于反目吧？”杨富田蹙起眉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众人亦是轻轻地点头，显得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毅然是认可杨富田的观点。
还不等林晧然回话，一旁的肖季年却是摇头道：“此言非也！恩师跟郭尚书交好确实不假，但他们二人离阁臣都是一步之遥，难保会发生激烈的冲突。”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可不要忘了，高耀跟恩师亦是同科，且关系……亦很好！”
话到这里便是停住了，但其含义已然是不言而喻。
杨富田等人听完肖季年这一番话后，深知官场确实是反复无常，知晓林晧然更有先见之明。虽然现在是一次露脸的机会，但若是急于露脸，却并不是一个好的举措。
林晧然心里暗松一口气，可不希望大家过于看重攀权附势，便是认真地说道：“明年京察之年能否有好结果，其实并不在于能不能搭上郭朴这一条线，而是我们自身的实力如何，能不能在京察中占据一定的话语权！”
“师兄说得对，关键还是在于我们自身！”杨富田当即进行响应，两眼放光地继续说道：“数月前的外察，郭质夫想要对广东地方官员大动干戈，但师兄上疏对他进行弹劾，结果如何？”
大家的眼睛亦是一亮，自然不会忘记林晧然的壮举。
林晧然那一次的惊人之举，不仅自身没有受到伤害，更是逼得郭朴让步，在广东地方官员的人事拥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林晧然看准时机，当即趁热打铁地道：“咱们只要团结一心，并在职位上做出一定的成绩，我相信我们都能有一个好结果！若是真遇到不公之事，不说我们还有老师，纵使我亦能为诸位对郭朴再鸣个不平！”
“多谢师兄教诲！”肖季年等人相视一眼，便是朝着林晧然拱手道谢。
在这一刻，他们亦是明白林晧然的言外之意。
郭朴固然是京察的主持者，但却并不一定要跪舔于他。只要他们能够团结一心，表现出能够令郭朴所忌惮的力量，那他们大部分人都能有好的结果。
由于吴山已经离席，众人在这场恩师的家宴又不可能放开狂欢。
杨富田跟着林晧然先是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拱手进行告辞道：“师兄，那我先行告辞了，还请您跟老师说一声！”
有了杨富田的带头作用，其他人亦是纷纷离席，跟着林晧然进行了告辞。
林晧然本身就是吴山的女婿，刚刚又肩负了吴山帮忙照顾的叮嘱，当下亦是如此主人般。他将杨富田等人直接送到门口，跟着他们一一作别，这才朝着书房而去。
虽然他在吴山的面前是永远“抬不起头”，但面对郭朴已经能够坦然视之，不说双方已经只剩下两级之差，他个人的升迁早已经不在郭朴的手里中。
来到书房后，林晧然看着坐在茶桌相谈甚欢的二人，气氛显得很融洽的样子。郭朴已然没有吏部尚书的高傲样子，在吴山的前面宛如一位好朋友一般。
郭朴是河南人士，现身居吏部尚书，但他同样面临着压力。虽然只要得到圣上恩宠，哪怕严嵩想要除掉他亦是不容易，但人无远虑必有近虑。
现在得知吴山被圣上重新启用，担任的是户部尚书一职，他自然想要进行拉拢。特别是纵观整个大明，并没有谁的声望比吴山要更高了。
最为重要的是，吴山这一次虽然次点彻底栽掉，但未尝又不是因祸得福。因为进谏于皇上而被闲住，现在又因高耀倒台而复出，其在士林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如若严嵩和徐阶去职，恐怕朝堂会推举吴山出任新首辅，而不是先一步入阁的袁炜或者他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
林晧然进到书房，对着郭朴恭敬地见礼道：“下官见过天官大人！”
“无须多礼！曰静兄，你有此佳婿，当真是如虎添翼啊！”郭朴微笑地对着林晧然点了点头，接着对吴山显得一语双关地道。
官场从来都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虽然在广东的人事上，林晧然跟郭朴一度水火不容，但当下见面却仿佛没有昔日的任何不痛快。
郭朴对林晧然亦是少了一些成见，反而多了一份赏识。
这一次，如果不是林晧然出手，找出了高耀理财之秘，将高耀从户部尚书的位置拖了下去，吴山绝对没有复出的可能。
现如今，吴山有着林晧然这样能干的女婿相助，确确实实不容小窥。吴山不仅可能要在他的前面入阁，甚至还会在他前面成为首辅。
吴山的脸上亦是显得有些自豪，但还是保持一贯的君子作风，显得谦虚地轻轻地摇头道：“质夫兄，你过誉了！”
林晧然显得是规规矩矩的，在跟郭朴见过礼后，当即便将杨富田等人离开的事对吴山进行了简单的汇报。
郭朴刚将茶送到嘴里，听到吴山刚刚竟然跟着十三名门生共进家宴，心里却是五昧杂陈。

第1148章 大人物的烦恼
大明官员为何会以词臣为尊。
一则词臣从进入官场那日起，便还会继续钻研于学问，系统地学习着治国安邦之道，更是较早便参与到军国大事中来。
一则词臣是天下读书人的道德表率，历届会试通常都是由词臣主进行持，而主持者顺理成章地成为当届新科进士的恩师，从而获得一笔无与伦比的政治资源。
郭朴虽然贵为吏部尚书，更是得到圣上的恩宠，已然是在吴山之上。只是论到个人声望和资质，仍然处于下风之中。
最为重要的是，吴山早在四年前便以礼部尚书的身份成功主持一场会试，将那一届的新科进士收于麾下，而他则要排在阁臣袁炜之后，起码要六年后才有机会主持会试。
跟着吴山相比，在这一点落后吴山实在太多了。
另外，吴山还有一个如此精于算计且已身居顺天府尹的门生兼女婿，还当真是不能再小窥这位性子过于刚正的同年。
“你坐吧！”吴山对那帮门生选择离开并不感到丝毫的意外，抬起手对林晧然淡淡地说道。
林晧然朝着投来目光的郭朴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吴山施礼并庄重地坐下。
他现在已经是顺天府尹，当下吴山将他拉下来，自然不是将他的这个女婿推荐给郭朴。现在之所以被邀请坐到这里，更多是出于吴山的信任和认可。
不论是他所具有的潜力，还是他跟吴山的翁婿关系，已然是吴山政治资源的一个继承者。
吴山让着林晧然坐下后，接着刚才的话题望着郭朴询问道：“质夫，你言漕运之弊，可有何良策乎？”
林晧然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吴山因为即将出任户部尚书，故而正在问策于郭朴。由此看来，二人的关系还算是挺不错的。
郭朴跟着吴山有几分相像，特别在谈及正事之时，整个人显得极度的投入，当即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的答案道：“有！”
吴山和林晧然投去询问的眼神，并耸起耳朵进行倾听。
郭朴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当即侃侃而谈地道：“一曰：岁运漕粮，非灾伤重大，不得轻议改折；二曰：粮运积欠者，除照例讯问外，还要严限追捕；三曰：粮船漂没，须督工补造，本帮出银补粮，不得从官旗假名侵费。若能做到此三点，漕弊可去其害四成！”
说到最后，显得真诚地望着吴山，眼睛明显透着一丝期许。
相对于追逐名利的六部官员，或是为搏上位而擅长于嘴炮功夫的科道言官，词臣反倒更为“务实”，一心想要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郭朴恐怕早对漕运之弊看在眼里，只是他至今仅是吏部尚书，根本无法将这种构想进行实施。当下吴山即将出任户部尚书，他未尝不是想要借吴山之手实现他的政治理念。
林晧然宛如一个旁观者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保持着不发表任何的意见。
顺天府并非是粮食产区，只是随着明成祖立下“天子守国门”的宏伟夙愿，便在这片荒凉之地修建了一座新的都成，并将皇宫和中央衙门迁到了这里。
为了满足京城百万人口的粮食需求，以及边军的军粮需要，另外是朝廷粮食的储存，京杭大运河便成为了一条大明最重要的运输粮食的路线。
每一年，朝廷从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河南和山东六省征得数百万石漕粮，而这些漕粮支持着京城之地的稳定和繁荣。
只是这一条大明的生命线，早已经滋生出大量的蛆虫。为了将这数百万糟粮顺利运到京城，每年投入建设和维护京城大运河的成本，实则已经高达八成之多。
如此巨额的运输费用支出，自然被大家所诟病，但这种情况却一直无法得到根治，甚至费用每年还呈上升的势头。
郭朴所提出的治理办法，分别是针对“虚报”、“拖欠”和“骗船补”三种现象，这自然不是治根之策，但却确实有效地降低运输成本。
吴山思索着郭朴的建议，面对着郭朴希冀的目光，却是望向郭朴答非所问地道：“质夫，你认为现任漕运都御史胡植如何？可堪重用？”
所谓漕运都御史，即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都御史，既负责着漕粮的运输工作，同时对地方还有着管理权力。严嵩的小舅子欧阳必进便出任过这个职务，权力不可谓不大。
现任的漕运都御史胡植挂着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衔，江西南昌人士，是江西的乡党，身上深深地打着严党的铬印。
“不堪重用！但……”郭朴面露苦笑地摇头，但话语却是戛然而止道。
在这一个时代的官员看来，如果能够解决吏治的问题，那一切的问题将会迎刃而解，甚至是恢复周朝时期的天下大治。
当下想要解决漕运的问题，自然最应该从漕运都御史着手，安排一位精明能干的清流出任，而不是胡植这种“贪官污吏”。
在郭朴提出整治漕运的政治构想之时，吴山同样提出了期待，渴望郭朴能够将胡植调离，换上一位正直的官员充任，从而大刀阔斧地解决漕运的种种弊端。
“我可以向朝廷提出这三策，但吴植还是漕运都御史，那漕运之弊不可除也！”吴山抬头望着郭朴，显得认真地说道。
这些治理的措施固然是好的，但漕运都御史不执行，或者对这种决策是阳奉阴违，那再好的治漕之策亦是无济于事。
当下最大的问题，朝廷还是撤掉平庸或奸佞之臣，换上真正的能臣干吏，那漕运之弊才可除掉。
郭朴端起茶杯，却是苦笑地摇头说道：“曰静兄，虽然我是吏部尚书，但现在想要冒然换掉吴植，却还是做不到的！”
“我知道！”吴山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道。
林晧然默默地喝着手中的茶水，望两位朝廷大佬的交谈和表情都看在眼里，整个人却慢慢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1149章 治国之道？
这是一个儒家的时代，而吴山无疑秉承着儒家的理念：择贤士执政，并以德礼约束官员。对官员许以自我良善的期待，希望通过对官员的道德引导和改造，实现权力的正义性。
正是基于此，吴山跟很多正统官员那般，将治理国家的重要思路放到“吏治”上。由一位有道德模范官员执政，将那些“不德官员”通通除掉，然后换上“有德官员”。
吴山虽然还远没有站到最顶端，但面对漕运之弊的问题，恐怕还是倾向于漕运都御史的不作为，渴望启用有德行的官员进行填充。
这却不能怪吴山将问题的根源推到胡植身上。因为胡植确确实实是严党中人，且这些年只顾着帮严家父子捞银子，维护漕运的损耗却是有增无减。
像郭朴所提出治理漕运的策略固然可取，但不说朝廷会不会采纳，若是胡植不去执行和监督，那一切都将是无用功。
正是如此，吴山显然认为解决当下漕运之弊，还是要从漕运都御史的人选着手，而不能将解决漕运问题的重任交付给胡植这种小人手里。
林晧然宛如一个旁观者般，只带耳朵不带嘴，认真地倾听着两位当朝大佬交谈，且对他们的言行举止认真地进行洞察和剖析。
只是对吴山将责任归咎于胡植，过分地信任于吏治，他却有着不同的见解。虽然吏治看起来很有道理，但人都是自私的个体，又怎么能够让人去维护权力的公正呢？
当然，这种事情并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能算是跟吴山的政见之争。
像淳安县的地方治理。其他官员恐怕还会尸位素餐，甚至跟地方乡绅狼狈为奸继续欺压百姓，但海瑞却能够将淳安县治理得妥妥帖帖。
林晧然有志成为首辅，但却没有形成他的一套治国理念。此刻，他并不是抱着批判的态度，而是抱着一种学习的态度，认真地从这两位大佬身上吸取精华。
虽然他已经身处于官场，且已经位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但离郭朴和吴山却还是很远。这越是往上爬，便越是艰难。
很多言官可以很轻松地从正七品一下子窜到正四品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但想再到右副都御史，或者是左都御史，却宛如是登天。
现在郭朴和吴山就在他的眼前，但他却明显感到一种差距。不仅仅是官职的差距，还有一种心境，一种身居六部尚书的那份从容。
他心里有一种感觉，面前两位大佬中的一位明天被升任首辅，他们亦能够从容地面对所有事，而他则无法接任他们的位置。
林晧然有些失神，并进行了反思，发现他此刻还没有做好成为六部尚书的准备，欠缺着一些时间的磨砺以及冲洗。
二人对林晧然的存在熟视无睹般，继续进行着交流。
“曰静兄，虽然现在无法换掉胡植，但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会将胡植给换掉！”郭朴看出吴山脸上的失望，当即认真地许下承诺道。
吴山深知郭朴远无法跟严家父子叫板，这已经算是最大的许诺了，便是微笑地拱手道：“那为兄便静候佳音了！”
二人是多年的旧识，从朝堂的正务很快又聊起了家常。郭朴对林晧然显得有些兴趣，只是林晧然打马虎眼的本领一绝，并没有过多地谈及顺天府衙的新动向。
看着明月亮悬，郭朴便是主动告辞离开。
吴山和林晧然将郭朴送到了前院，目送着郭朴乘坐着一顶不显眼的轿子离开，直到轿子走远了，吴山这才转身而回。
林晧然看着吴山略显萧索的背影，虽然他跟郭朴并不对付，但吴山跟郭朴算是君子之交，二人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味道。
借着月色和灯光，二人朝着凉亭走去。
“见过爹爹！”
吴家母女从走廊迎面而来，吴秋雨显得规规矩矩地给吴山见礼道。
吴秋雨无疑是这时代标准的大家闺秀，极注重着举止和礼数。哪怕面对父亲亦是如此，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并没有寻常人家女子那般的洒脱和撒娇。
“我刚刚让厨房煮了绿豆糖，你们翁婿快尝尝！”吴母的眼睛充满着笑意，显得热情地说道。
林晧然朝着吴母施礼道：“有劳岳母大人！”
吴山面对着女儿和妻子，则是保持着一家之主的风范，便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负手朝着那边被月色所笼罩的凉亭走过去。
林晧然跟着吴秋雨交流了一个眼神，又是对着岳母施了一礼，这才匆匆地跟了上去。
丫环将两碗绿豆糖放下，便是小心地退了下去。
吴山用极标准的坐姿坐于石桌前，将那一碗绿豆糖端起，显得斯斯文文地用勺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举止投足均是一丝不苟。
林晧然并不喜欢跟吴山一起吃东西，实在太不自在了，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坐下来，跟着吴山那般将全部精力地放在对付绿豆糖上。
“若是你的话，你会如何做好这一个户部尚书！”吴山不知何时已经将碗中的绿豆糖吃得跟狗舔过一般，腰杆挺直地询问道。
林晧然放下那碗还没吃完的绿豆糖，迎着吴山的目光很是肯定地答道：“听话！”
“圣意难测！”吴山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却是微微地摇头道。
虽然已经二十年过去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昔日他的恩师夏言提交收复河套计划，皇上当时可谓是龙颜大悦，正当要举大明之力解决蒙古之患之时，皇上的态度突然间转变，最终致使他的恩师被推上了断头台。
林晧然不再是刚刚那个低调的“傻女婿”，毅然变成精于算计的顺天府尹，满脸正经地自信道：“岳父大人，皇上的心思始终一样！他需要一个忠心的臣子帮他打理财政，让他能够随心所欲地耗资修建道家建筑，或都是大肆采购龙涎香。”
不得不承认，嘉靖虽然不算是明君，但却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好相处的皇帝。只要顺着他的心意，往往都能够得到厚赏，甚至如当年张璁那般仅六年便进入内阁。
吴山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发现这个女婿拥有着非比常人的政治远见，轻叹着一口气说道：“大明的财政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如何还能做到随心所欲？”
“那起码要比高耀做得一样好！”林晧然认真地望着吴山，若有所指地答道。
吴山是一个聪明人，深知林晧然指的是克扣宗藩禄米和支持圣上修建道家建筑，让他跟着高耀保持一致，那他的户部尚书的位置便是万事大吉。
只是他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贪图权势的人，恐怕很难真的变成高耀，便又是换了一个话题道：“你心中可有良策？既能为财政创收，又没有让百姓从中受累？”

第1150章 政治主张
从古至今，这是很多官员的追求。王安石变法之所以让人诟病，主要是没能改善朝廷财政问题，又没能让百姓受益。
吴山不知是吸取了教训，还是本身便守护着底线，显得希冀地望向林晧然。
面对着这种问题，绝大多数人都肯定知难而退，但林晧然迎着吴山的目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道：“泰山大人，小婿确有一策可解朝廷之困而利万民！”
“何策？”吴山看着林晧然说得如此严肃，显得凝重地问道。
林晧然在追逐权势的同时，并没有忘记身上所肩负的责任，除了要坐上首辅的宝座，更要带领这个汉家王朝走向繁荣和强大。
他心中早有定计，抬头望着吴山斩钉截铁地道：“推动江浙开海！朝廷大力发展丝绸产业，用丝绸从佛朗机人手里换取白银，引海外白银充实太仓！”
虽然得益于两条母亲河的灌溉，孕育出最灿烂的华夏文明，其科技更是一度引领全世界。只是论及白银的数量，却远不是太平洋彼岸的南美洲的万一，是货真价实的白银稀缺国。
现在最有效的方法，自然是推动海外贸易，用大明精美的商品从西班牙或葡萄牙手里换取南美的白银，通过关税收入充实国库。
随着这些白银的流入，不仅能够充实太仓，更能够刺激商品经济的飞速发展。
这是林晧然提出的期许，更是他将来的政治构想，通过开海来拉动大明的商品经济，让大明变得更加富强，成为东南亚国家的榜样。
吴山说不上是开海派，但亦算不上是禁海派，沉吟却是摇了摇头道：“此策不妥！当下江浙的倭寇刚刚稍微平息，朝廷这才喘了一口气。若是我这时提出江浙开海，这里的风险太大了，现在大明不可冒这个险。再说了，广东方面取得如此佳绩，你可知宁波市舶司为何至今都无人提起要重开？”
林晧然虽然回京城已经将近半年，但这京城的水太深，有些东西亦是摸不清，当即认真地询问道：“这是为何？”
“以袁炜为首的官员反对！”吴山迎着林晧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浙是富庶之地，故而历来重视科举，培养出很多士子进入官场。随着袁炜入阁，隐隐成为朝堂的一股不容小窥的力量。
如果他们都站出来反对，不说严嵩现在的权力大不如前，别怕颠峰之时的严嵩亦会考虑江浙官员的意见。
“岳父大人，你可知他们为何反对？”林晧然蹙起眉头询问道。
“反对的声音大抵是捍卫祖制或担心倭患失控，但这应该不是主要原因，只是更深层的原因我亦不知晓，倒听说江浙那边的官绅和大地主都很强烈反对！”吴山显得推心置腹地说道。
林晧然却一下子捉到了关键点，坐拥着大量田产的地主或官绅阶层确实会成为阻力。
从他们的角度出发，他们是农业经济体的受益者，由于对佃农或放贷的需要，更渴望于百姓陷入赤贫或破产。
他们自然不会将真正的原因搬到台面上，但让他们各自的代理人出面，咬着祖制和倭寇便足以阻止朝廷开海。
为了抗倭，大明财政拨付了大量的军费给江浙，现在刚刚取得一点成效。若是江浙开海，那一旦倭乱再起，确实不是谁能够负起的一个责任。
林晧然实质早就明白这点，但还是坚定地望着吴山道：“想要彻底改善朝廷财政，让大明变得更加的富强，这开海是最好的良药。”
“这是你的观点！只是我始终觉得，一切问题的根源是人心！跟着蒙古、朝鲜、日本、吕宋等国相比，大明是何其富庶。纵使是洪灾之年，大明产粮亦是以亿石计算，又岂能不可解决百姓生计？如果官员能够人人自律，定能国泰民安！”吴山充满着自信和期许地说道。
林晧然深知吴山是正统的吏治派，希望通过礼法的推广，令到天下的官员都是正人君子，从而恢复西周时期的盛世。
林晧然自然不可能说服得了吴山，且吴山这条路亦不能说是错的，起码张居正便做得很好。之所以将开海一事说出来，除了表明自己的政治主张外，同时希望吴山能够重视起开海，起码不能演变为禁海派。
管家吴山上来，将那两碗绿豆糖撤去，重新送上了茶盏。
今晚的月色很亮，翁婿对立而坐，洁白的月色将这凉亭渲染得如白昼般。
从师徒到翁婿，再到当下的深入交流，二人间的关系明显有了突破。
吴山自然同样关注着林晧然的举动，将他在广东开海的成绩看在眼里，更是认真地审视开海所带来的效果。
他不得不承认，开海确确实实让广东得到了很大的实惠，但却始终有一个顾虑：用大明的东西去换取那些不能吃的白银，是不是真是划算的买卖。
林晧然不再纠结于开海之事，继续献策地道：“大明财政主要来源：粮税和盐税。粮税是由官府执行！小婿外放地方，感触最深莫过于地方官吏的贪腐。朝廷多征一分，官府便会多征两分！”
吴山轻轻点头，喝着茶水道：“昔日贾东阳（贾应春）出任户部尚书之时，便向朝廷献策，以征粮成效定地方官之升迁。然地方官为了升迁，对地方恶绅不敢讨要，却逼得一些百姓卖儿卖女！”
林晧然倒是略有耳闻，这本是一项不错的解决财政的良策，但在恶绅势大或油滑官员那里却成了恶策。
吴山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又道：“盐税恐怕亦不行了！严阁老让鄢懋卿重整盐政，已经令四地盐商苦不堪言，恐怕亦不能再加征了！”
“岳父大人，您恐怕是错了！”林晧然发现岳父被那帮盐商迷茫，不由得苦笑地摇头道。
吴山的眉毛轻挑，显得认真地询问道：“若愚，何出此言？”
却在水榭那边，吴家母女边是吃着瓜果边说着话。只是渐渐停止交谈，显得稀奇又开心地望着那对侃侃而谈的翁婿，毅然是一对老友般。

第1151章 票盐法
吴山是这时代的经史大家，其学问已然算是登峰造极。
只是他从小读的是圣人之学，求的是治国大道。进入官场显得顺风顺水，走的是一条标准的储相之路，自然而然习惯于从大层面看待问题，难免会脱离于群众。
在盐政的问题上，这便暴露出这一种缺陷。
他显然被盐商或盐官系统官员的哭泣所蒙蔽，没有能够看清盐政的全貌，从而对盐政问题有了错误的判断，故而开始同情那帮盐商群体。
林晧然不仅有着地方的任职履历，更有着后世全方面的视野，本身对经济又有着不俗的造诣，故而对盐政问题看得很透彻。
对于吴山同情盐商，他自然是嗤之以鼻，当即正色地询问道：“泰山大人，敢问朝廷当前盐税比之宋朝时期盐税何如？”
“整体不足宋朝的两成！”吴山张口便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是话音刚落，当即带着教导的语气对着林晧然地道：“大祖仁德施政，体恤黎民百姓，自我朝不与宋比肩！”
明朝的税赋不及宋朝税早已经成为公认的事实，但轻税赋早成为士太夫们的一个共识，更是大明朝士太夫们的一种“骄傲”的本钱。
像宋朝农税是十五税一，而大明当前农税是三十税一。哪怕大明的财政再困难，若是有官员敢提出效仿宋制，必定会被士太夫的吐沫星子所淹。
现在林晧然搬出盐税的收入差距，却不可能得到吴山的“同仇敌忾”，反倒是引起吴山对林晧然的一种告诫，让他打消向百姓加税的任何念头。
林晧然没想到被告诫了，心里不由得微微发苦，但还是继续侃侃而谈道：“北宋时，盐有官卖与通商，其时不全赖于盐商之手，朝廷盐税收入逾千万贯。然，大明行盐引之法，销盐全赖盐商之手，每年盐税约一百三十万两，故曰朝廷不得利也；小婿日前让人到翰林院帮忙查阅，取南昌一地，北宋时期一斤盐50文，而当前盐价却在300文，故曰百姓不能受益。朝廷让利于百姓，百姓却吃高价盐，敢问究竟利了谁？”
吴山一直误以为朝廷让利，百姓便能从中得利，故而对盐政收入低迷并没有过度的在意。只是通过林晧然的数据分析，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凝重之色，甚至浮起了几条青筋。
如果是其他人，他还会对这番话产生质疑，但深知这个女婿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显得心情沉重地说道：“朝廷不得其利，百姓亦不得利，利到了盐商之手？”
“回禀岳父大人，应该是到了盐商和相关的地方官员之手！小婿任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期间，海北盐课提举司和广东盐课提举司先后都曾想给小婿送来大笔银两！”林晧然当即进行纠正，并透露出一个事实道。
吴山的脸色越发严峻，保持沉稳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抬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若愚，可有良策！”
他支持大明的轻赋税政策，希望朝廷少收一些税，从而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但却不愿意看到肥了一帮蛆虫。
朝廷实行了轻赋税，结果百姓没有获得实惠，反被这帮贪官和奸商谋去了利益。亦是如此，他心里涌起了一团怒火，想要将那些蛆虫揪出来，让他们通通不得好死。
林晧然等的就是这个话，当即露出满口白牙自信地说道：“小婿确有一策，曰：票盐法！”
“何为票盐法？”吴山将茶杯轻轻放下，显得困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当即进行解释道：“票盐法，凭盐票运销食盐之法。其制由运司印刷三联票据，一留作存根，一存分司，一给民贩行运。各州县民贩，由州县给照赴盐场买盐，纳税后运盐出场，分赴指定口岸销售。”
“此法有何妙法？”吴山抬头打量着林晧然，又是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先是端起茶壶给吴山的杯子倒茶，嘴角轻轻上扬，显得自信满满地抬头望着吴山认真地说道：“商者，不论亲疏贵贱，皆可为盐商，且提盐可直接跟灶户交易！此举一避官员权力寻租；二避盐商垄断市场！”
当前的盐法给官员提供了极大的权力寻租空间，又给大盐商垄断市场的机会，而票盐法正是对这两方面下的一剂猛药。
吴山端起茶杯，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道：“老夫初任户部尚书，且跟严阁老关系不睦，恐怕无法如此改制盐法！”
“岳父大人，可先让粤盐试行，看广东之成效！”林晧然当即提议道。
吴山的担心是对的，票盐法对地方官员和大盐商的损害太大。如果当下全国推广，不仅吴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而且还会生起很多的事端。
却不得不承认，当下以两淮为首的大盐商们已经有力量反制于朝廷。朝廷固然控制着食盐的生产，但销售网络却要依仗于这些大盐商，甚至还得求着这些大盐商认购盐引。
如果吴山真敢推行票盐法，大盐商肯定会联合起来进行抵制，从而拒绝花费银两购买票盐。小商贾纵使买到盐票，亦无法取到食盐，或者根本就不敢公开售卖。
最终只有一个结果：朝廷当年的盐税收入大减。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别说吴山不是很受宠，纵使是严嵩恐怕亦要下台。
只是将这个票盐法放到广东进行试行，有着林晧然在官面上的影响力，又有着联合商团的鼎力支持。起码广东的盐税不会骤减，必然能够取得良好的成效。
“我考虑一下！”吴山沉吟了片刻，轻叹一声道。
虽然他很是信任林晧然，但亦有他对政治风险的考量，自然不可能草率地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哪怕真的要做，他亦要选择好时机，而不是盲目地行动。
林晧然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其实对吴山是否会采纳他所提出的建议，并不是十分放在心上。
他当下更重要是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不是仅仅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便想着要如何改变大明，那就太过于好高骛远，这样很容易会扯到自己的蛋。

第1152章 何九案
大明可谓是能人辈出，从来不乏有治国之才的贤臣。
像昔日吏部尚书李默，为了礼制敢当面指责时任兵部尚书的王宪。虽然被贬地方，但因政绩卓著，为人刚直，很快又重归京城。
由于自身的出色，很快便崭露头角，连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柄都送上了门生帖。
只是他担任吏部尚书后，似乎有着得意忘形，过早地发表《选人策》的政治主张，其中有“汉武征西域而海内虚耗，唐宪复淮蔡而晚业不终”等语。
最终，严世藩等人抓到了这个把柄，从而进言给神经敏感的嘉靖，嘉靖怒而将李默定罪入狱。
林晧然深知在京城这个大漩涡中，不管有多大的野心，那亦只能是默默地忍着。只有真正登上高位，那才有机会施展才华，否则只会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今晚已经说得够多的，很多东西他需要消化，而吴山恐怕亦是如此。
在继续谈论一番后，两人便是散去。
房间早已经准备妥当，正是吴秋雨昔日的闺房。
林晧然的官服已经由下人从城北送了过来，计划今晚在吴府住上一宿，明日一早便乘坐马车直接赶往顺天府衙主持点卯。
吴山重新出任户部尚书的消息在京城如同重磅炸弹般炸裂开来，只是经过诸多大事件的京城，很快便将这个消息消化，一切似乎又恢复如初。
顺天府衙，公堂上。
随着公审的消息传出，堂下又是聚集了一百多名百姓和士子。
却说京城的闲人不少，有人简直就是候在顺天府衙门口。只要有公审，必定会进来旁观，从而成为他跟朋友的一个谈资。
随着林青天之名的传出，越来越多人愿意前来旁观，很多准备参加接下来顺天府院试的考生亦是纷纷前来沾些“文气”。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皂班衙役排列于堂中，手握着水火长棍用力地捣在青砖面上，嘴里齐齐发出着：“威——武！”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到公堂中央的案前坐下。
却见他头顶着一块公正廉明匾，背靠海水月牙屏风，脸上显得不怒自威，一拍惊堂木，沉声地喝道：“带人犯！”
随着命令传达，衙差将两名身穿囚服的犯人押到了公堂之上。却见一个犯人生得高大威猛，而一个犯人则是身材瘦矮，两人的体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罪民何笔拜见大人！”
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那个矮小的犯人显得老老实实地跪下施礼道。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这个人的自称，便知晓另一个身体高大威猛的人则是何九无疑。
虽然这其实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只是在案件之初，京城误传何九是徐家的家奴。因为事涉到当朝次辅，大家对这个案子都很是关注。
只是让很多人感到不解，明明是一起犯人签字画押的案件，为何林府尹还要进行重审。
“草民何九，拜见大人！”
何九同样在公堂跪下，但脸色却不见慌张，整个人的腰杆挺直，显得有几分傲气的模样。
林晧然将堂中两个人的举止其实是看在眼里，只是手上却是翻着一些纸张，显得丝毫不着急，将这两个人先是晒着。
经过这些时日，顺天府衙的众官吏对林晧然早已经是服服帖帖。
当下他没有动静，堂上的衙役如同军人般目视前方，而维持秩序的捕快更显得虎视眈眈，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亦是不敢吭声。
咕！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令到堂下的二人当即感受到了压力，特别顺天府衙的公堂明显比天下州府的公堂都要大，更是充斥着威严。
何笔感到了周围的异样，忍不住偷偷地抬起头，想要确定堂上坐的是活人还是死人，或者他已经被处斩来到了阴曹地府。
在抬头之时，他刚好跟堂上的府尹大人四目相碰，却见府尹大人竟然微笑地望着他，一道冷汗当即从脸颊滑落下来。
林晧然看着急切低头的何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时终于开口询问道：“何笔，你欠何家多少银两？”
咦？
在听到这个出乎意外的问题，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不由得一愣。这顺天府尹将人押到公堂，不询问案情，竟然追究起债务关系。
何笔被突然这么一问，却是犯难地望向了何九。
何九亦是感受到这公堂上的一份压力，特别被林晧然虎视眈眈地看着，却不敢轻易进行提醒，而是轻轻地咳了一声。
“大人，不知你问这个，意欲何为？”何笔拿捏不到林晧然的企图，便是硬着头皮询问道。
林晧然显得轻描淡写地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即将被处斩，但留下的债务便是父债子偿，本府尹今日替何九作个证，证明你还欠何家银两几何！”
“不欠了！不欠了！回禀府尹大人，我已经不欠何九银两了！”何九心里顿时大惊，显得慌忙进行摆手进行否认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翻开一张单据道：“不欠了吗？只是据本府所知！你爹何茂才欠何家十两纹银，而你安葬你爹娘之时，又欠下五两纹银，另有娶亲和治病，共欠下二十两，不知可否准确？”
“大人，这是我跟何笔的债务，跟案情无关吧？”何九却是突然出声质疑道。
林晧然的脸色陡然一变，一拍惊堂木对着何九冷冷地说道：“本府尹审案，岂是你一介草民能质疑！来人，给本府尹掌嘴二十！”
“你敢！”
何九的眼睛当即瞪起，没有想到这位顺天府尹竟然如此的“不讲理”，更是丝毫不给他面子的样子，当即咬着牙怒声进行威胁道。
若是没有这话还好，当听到这个威胁后，负责用刑的衙差当即目露凶光。
他们上前将何九紧紧地按住后，手持着三寸宽的竹尺，狠狠地扇打在何九的嘴巴上，仅几下便已经是渗血的香肠。

第1153章 抽丝剥茧
“别打了！别打了！”
在一下下火辣辣的疼痛中，何九却是选择进行求饶道。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这里已经不是松江府，而是京城的顺天府衙大堂，上面端坐的是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
林晧然冷冷地望着堂中正在受刑的何九，虽然知晓何九的背后站的正是松江徐家，但丝毫没有让差役停手的意思。
他知道徐阶是一位极擅隐忍的老狐狸，在朝中的势力极为恐怖，且接下来恐怕还会取代严嵩出任首辅，成为大明最有权势的官员。
只是他可以跟徐阶进行紧密合作，甚至还能进行利益交易，但不可能会畏惧徐家的一个小小的家仆。今天他不会，以后亦不会。
啪！啪！啪……
行刑的衙差手持着那块三寸宽的竹尺，一下下结实地打在何九的嘴巴上，足足打了二十下，显得尽心尽责的模样。
处罚完毕，何九的两只手终于被衙差放开。
他急忙伸手想要捂着嘴，但却不敢触碰到伤口，只是护着那个渗血的香肠嘴并痛苦地低声呻吟，已然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劲。
堂下那一大帮百姓和士子看着何九的惨状，却没有任何人对他进行同情。毕竟这是京城的公堂，一个小小的恶霸竟敢如此的嚣张，当真是不知死活。
林晧然的目光从痛苦呻吟的何九身上收回，转而又是望向何笔继续进行审案道：“何笔，本府尹再问你一遍，你可是欠下何家二十两纹银？”
“回禀府尹大人，小人确实曾经欠何家二十两，不过……小的已经还上了！”何笔看着痛苦不堪的何九终于明白这位顺天府尹跟以前的官员完全不同，显得畏惧地回答道。
林晧然对于何笔的答案并不意外，毕竟这人是为了还债才顶罪的，又怎么可能在这里留下把柄，却是面无表情地询问道：“你是何时还上的？”
“今……今年三月！”何笔不知跟林晧然的目光相触，低下头显得紧张地回答道。
林晧然望着明显心虚的何笔，当即冷哼地继续追问道：“三月？这是春耕之时，你哪来的二十两银子还给何家？”
咦？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虽然不明白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亦是跟着开动脑筋进行思考，不由得同样困惑地望着那个杀人犯何笔。
别说是何笔这种以耕种为生的贫苦百姓，哪怕是他们这帮生活在京城的百姓，想要一下子赚到二十两，那亦是一件难以想象之事。
很显然，这里有着猫腻，起码这二十两白银的来历就得说个清楚。
何笔面对着林晧然的步步紧逼，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小人没有用银子还债，是……是何九免了我家的债务！”
“蠢货！”
何九摇晃着一颗已经松动的牙齿，却是突然听到这么一个答案，心里当即暗骂一声，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何笔一眼。
何笔被何九这么一瞪，身体当即一阵哆嗦，显得更加的紧张。
只是他实在是编造不出来，他有什么本事能一下子赚到二十两。再说了，若真能有这种手段，他亦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免除？这事摆明有猫腻！”
“看来真凶就是旁边那一位了！”
“足足二十两被免掉，这分明是买命钱啊！”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的眼睛无疑是雪亮的，在听到何九竟然免掉何笔所欠下的二十两之时，当即便看出这个案子有蹊跷。
亦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林晧然为何要重审这个案子，敢情是何九杀来了替死鬼，这个叫何笔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杀人凶手。
从这件事情亦是可以看出，他们顺天府真的迎来了一位林青天。跟着那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员不同，哪怕这个案子已经可以盖棺论定，他仍然不辞辛劳将真凶绳之以法。
纵使何九不是徐家的家仆，这个案子亦是同样值得关注，大明的官员就应该对那些试图李代桃僵的凶手进行法办。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堂下百姓的议论声，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据本府尹所知，欠下何九债务者有数十人，为何独免你一人的债务，且还给你家赠送了良田？”
正所谓功夫不怕有心人，在确定何笔是何九的替罪羊后，很多东西根本经不起推敲，而这其中更是留下了诸多的蛛丝马迹。
“大人请别再问了！一切都是小人干的，小人是杀害曾四的凶手，还请大人将罪民斩首吧！”何笔不知该如何作答，却是苦苦地哀求道。
“看来是错不了了！”
堂下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后，更是断定心里的猜测，这个叫何笔的农民果真是替罪羊。一念至此，很多人对何笔生起了几分同情。
如果不是已经走投无路，谁会愿意替人受死？
别说是在地方上，哪怕是在京城这里。由于债务而家破人亡者却是屡见不鲜，更是有人为了偿还债务而断送了性命，或者只能选择落草为寇。
林晧然心里已然有了判断，面对着何笔的哀求，却是铁面无私地继续说道：“如果你真是杀害曾四的凶手，本府尹定会将你斩于东市。只是据本府尹所查，你为了偿还掉二十两债务以及获得良田，所以帮着真凶何九顶罪！”
此言一出，可谓是图穷匕见，林晧然的矛头已然是直指何九，要将真凶何九送上断头台。
何笔听到这一番话后，整个人当即是愣住了，眼睛又是震惊又是苦涩地望着堂上端坐的顺天府尹，仿佛世间没有事能逃过这位顺天府尹的眼睛般。
“大人，你无凭无据的，不可这般信口雌黄！”何九顾不得那颗松动的牙齿会不会脱落，当即进行抗议道。
林晧然轻蔑地望向何九，脸色显得严肃地说道：“本府尹信口雌黄？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本府尹今日便让你心服口服！”
说着，他便给一旁的孙吉祥便了一个眼色。孙吉祥拱手回礼，当即指挥身后的几名衙差，将二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搬到公堂上。
咦？
堂下的百姓不解地望向了林晧然，却不明白他又要唱哪一出。

第1154章 威胁利诱？
顺天府衙，大堂。
林晧然是这里的绝对焦点，此刻翻开卷宗淡淡地说道：“死者曾四，身长五尺五，这是按着他的身长扎的两个稻草人。”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望向何笔又是认真地说道：“何笔，你按着那一日的行凶之时，再对曾四刺上一刀，位置不可错误！”
咕……
何笔听说要他重演那日的行刺，抬头看着那个被扎得如同真人般的稻草人，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拿着！”
张虎将何笔从地上如拎小鸡般提起来，接着将一把骨刀塞给何笔，又指着稻草人衣服上的红色圆圈，让何九朝着那里插进去。
这……
何笔紧紧地拿着那把骨刀，又是用力地咽了咽吐沫，心里却是涌起一份紧张。
“慢着！”
正当何笔确定那个确确实实是一个稻草人，正要对着那个红色圆圈进行突刺的时候，何九的声音却是突然间传起道。
咦？
众人纷纷困惑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何九，不明白他为何要进行阻拦。
何九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一本正经地对着林晧然道：“府尹大人，那日小人亦是在现场！我记得死者曾四是左胸中刀，今大人将圆圈画于右胸，却不知意欲何为？”
啊？
众人听到何九的这一个解释，当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感到一阵惋惜。
敢情林晧然是想要通过这个小小的陷阱，让何笔刺突错误，从而证实他并非凶手。只是现在被精明的何九拆穿，可谓是功败垂成了。
呼！
何笔手持着骨刀确实是要刺向那个红色圆圈标志，还好何九提醒及时，不然便落下那位顺天府尹的圈套，不由得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阵惋惜，但故作镇定地沉声说道：“何笔，你那日究竟是刺曾四左胸还是右胸，再刺一遍！”
何笔手持着骨刀，却是偷偷地望了何笔一眼，何九明确地给出了左胸的暗示。这让他心中大定，当即朝着那个稻草结结实实地刺了一刀。
林晧然看着何笔将骨刀刺在稻草人的左胸，脸上明显流露出一阵失落，对着何九淡淡地说道：“何九，到你了！”
“敢不从命！”
何九将林晧然的失望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显得更浓，便是痛快地从地上站起来道。
他接过张虎递过来的骨刀，面对着在右胸标明圆圈的稻草人，却是装着糊涂在稻草人的右胸扎了一刀，然后戏谑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对着得意的何九熟视无睹，默默地翻阅着关于河堤的一份资料。
“跪下！”
张虎看着何九似乎是忘乎所以了，当即呵斥着他重新在公堂中跪下，让他明白自身的处境和身份。
何九明显是一个性情高傲的人，面对着张虎的呵斥，显得不情不愿地重新跪下。
林晧然翻开先前从刑部调过来的卷宗，对着众人朗声地说道：“经松江府的仵作查验！死者曾四，胸肩中刀，刀口朝下，入肉五寸！”
说着，他对着堂下的孙吉祥点了点头。
孙吉祥让衙差将稻草人的衣服解了开来，却见这个稻草人里面安置着木架子，胸中放置的大甜瓜正插着一把骨刀。
孙吉祥将这两个稻草人向着堂下的百姓和士子进行展示，并微笑地对着众人说道：“诸位，请看一看，这稻草人的伤口有何异同？”
“呵呵……原来如此！”
“这位兄台，不都是插着骨刀的甜瓜吗？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到了一个谎言！这高的人刺死者是从上而下，矮的人只能是从下而上，所以何笔这个矮子绝非是杀人凶手！”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在看出骨刀刺瓜的情况后，有些精明人当即看出了名堂，而这种人往往好为人师，当即向其他人解释了缘由。
事情确实如此，虽然无法从那道伤口证明何九是杀人凶手，但却能够证明何笔不是真凶，令到这一起案子能够被正式推翻。
“他玩的是这一手！”
何九后知后觉地望向了林晧然，终于明白林晧然的真正意图并不是给何笔下套，而是要对伤口进行演示，从而证明何笔并非凶手。
林晧然等堂下百姓和士子的议论声小了一些，这才对着何笔进行询问道：“何笔，你说是你杀死曾四的凶手！且不说你的体型能否搏杀得过身材更强壮的曾四，你所刺的伤口是由下而上，而死者的伤口却是由下而上，你又有何解释？”
“我……我！”何笔很想进行否认，但事实胜于雄辩，一时间亦是寻不得合理的理由。
林晧然趁热打铁地朗声逼迫道：“何笔，本府尹出身于农家，故而深知农家之疾苦，为官以来亦是以为平民百姓申张正义为己任。今本府尹深知你是情非得已，对你尚有几分怜悯之心，而若你继续顽固不化，还想着替人掩盖恶行，那就休要怪本府尹无情，治你一个包庇凶手之罪！”
这话说得正义凛然，且有攻心之效。千百年来，百姓自然是渴望公平，但所遇到的官员哪个不是人面兽心、贪赃枉法，而林晧然的这番话简直能令人潸然泪下了。
堂下的百姓听着林晧然如此的推心置腹，如此的为他们着想，很多的百姓都涌起了眼泪，更是认定这位顺天府尹便是林青天。
“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小人确实是受何九威逼利诱！若是小人不肯替他顶罪，他便要烧了小人的房子，更要将小人的女儿卖到妓院，还请为小民作主！”何笔声泪皆下，当即托出实情地招认道。
此言一出，很多百姓当即涌起了怒火。敢情还不是何笔贪财，而是被何九进行了威迫，这才不得已成为何九的替罪羊。
“何笔，你想找死吗？当真是想要我将你女儿卖到妓院不成？”何九看着何笔竟然胆敢倒戈，当即怒目而视地喝斥道。
林晧然心知他的种种推测并无错误，却没有想到何九不上进行利诱，更是拿人女儿做了威迫之举，当即握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决定给这个恶霸再吃些苦头道：“何九，此乃顺天府衙公堂，岂容你在此威胁于人！来人，杖三十！”
不……
何九听着又要动刑，那香肠嘴一阵哆嗦，显得惊恐地望向了堂上的林晧然。
只是旁边怒气冲冲的四名衙差出列，一把将何九这个恶人揪翻在地。
他们亦是有感情的人，平生最恨这种逼良为娼的恶霸。他们用刑棍架住何九的脖子，将何九的裤子扒下，两名衙差抡起刑棍朝着那白屁股重重地打了下去。
仅是几下，那个白净的屁股便已经是血肉模糊。何九又是一阵哭爹喊娘，终于明白这里不是松江府，而是容不得他放肆的顺天府衙公堂。

第1155章 大费周章？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行刑的衙差心中憋着一肚子的气，很有技巧地打在何九屁股的薄弱神经处，令到何九的屁股由青转紫，再之后便是血肉模糊，致使不停地进行求饶。
“打得好！”
百姓虽然很厌恶主审官员动不动便动刑，只是看着林晧然这般进行处罚，有的更多是一种咬牙切齿的解气和支持。
如果单是利诱亦是罢了，但何九竟然还对何笔进行了威逼，用人家女儿的清白进行逼迫，这种人简直就应该活活被打死。
林晧然端坐在公堂之上，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饶过何九这个恶棍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审案很少动用刑罚。只是面对着这一个毫无底线的恶人，他亦是不再心慈手软，要让何九明白被人“欺凌”的滋味。
他可以容忍贪污，可以容许自私自利，可以对小偷小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唯独不能容忍这一种威迫。
一下，二下，三下……
偌大的公堂中，只有行刑的杖打屁股的声响，以及伴随何九的惨叫声。随着最后一棍重重落下，这次行刑便是宣告结束。
虽然何九身强体壮，但这二十大板打下来，亦是让到他吃了一个大苦头，整个人爬在地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重病般。
林晧然又是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何笔亦是老实地一一作答。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着何笔的陈述，心知何笔并必杀害曾四的凶手，这个老实巴道的庄稼汉只是受到何九的威逼利诱才不得不帮忙顶罪。
却不得不指责松江府方面官员的不作为，不说差点令真凶逍遥法外，更让何笔这种老实的庄稼汉差点被送上了断头台。
林晧然看着案情已经明晓，便给旁边的刑名书吏使了一个眼色，那名书吏从那方小桌站了起来，将写好的供状呈到何笔面前。
何笔面对着供状，却是犹豫着抬起头请求道：“大人，您能否护我女儿周全！”
虽然债务是一方面原因，但他却更是担心何家将他女儿卖到青楼抵债，这亦是他选择替何九顶罪的一个最大原因。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大人不治你包庇凶手的罪名亦就罢了，竟然还敢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刑名书吏闻名，当即进行指责道。
何笔心知要求确实过分，但却是朝着林晧然叩头哀求道：“府尹大人，还请救救我的女儿，小人甘愿为您做牛做马！”
林晧然并没有进行回答，而是对着堂下的百姓和士子朗声地说道：“本官愿用墨宝一副换取二十两纹银，以助何笔清偿债务！”
“我！”
“我！”
“我！”
……
随着话音刚落，一帮士子纷纷高举着手。
却不是说他们多么的仗义疏财，而是林晧然的墨宝不仅能够换回区区二十两纹银，更有着极高的收藏价值，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孙吉祥帮忙选取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让那位公子等到公审结束，届时会将林晧然的墨宝亲自给他奉上。
那位公子哥相信顺天府衙的信用，且浑然不将二十两看在眼里，当即痛快地掏出二十两纹银交给了孙吉祥，而孙吉祥直接将银两递给了何笔。
林晧然对着何笔显得官威十足地说道：“本官念你有护女之心，乃人之大善也，便是帮你这一回！现在你将银两还于何九，本府尹亦算是帮你做了见证，你跟何家自此便银债两清！若是他日何家还敢向你索债，那你让何家来找本府尹。至于何家若胆敢卖你女儿到青楼，你大可到当地的官府鸣鼓申诉，或者再到顺天府来告状，本府尹定会帮你主持公道。”
“草民谢过青天大老爷！”
何笔的眼眶噙满泪水，心中显得极是激动，先是在上面画了供状，接着又是朝着林晧然重重地叩了九下，叩得额头都破了。
哎！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将林晧然的所作所为看在了眼里，哪怕是再挑剔的人亦是觉得林晧然对得起青天之名，确确实实是贫穷百姓的大救星。
何笔没有理会额头上的血迹，将银两郑重地递还给何九。
这一个债务，几乎伴随了他整个人生，本以为只能用命来了结，亦算是给儿子换取一个“解脱”。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来到京城却是峰回路转，遇到了一位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何九看着眼前的银两，脸上显得犹豫不决。
“在收据上签个字吧！”林晧然给书吏一个眼色，又是对着何九淡淡地说道。
何九很想要进行拒绝，毕竟他更希望以此来要挟何笔顶罪，而不是收下这区区的二十两纹银。只是见识过林晧然的手段，且他又没有太好的理由拒绝，最后无奈地签了字据。
林晧然在处理好这个债务纠纷后，深知当下只是推翻松江府的结论，这个案子并没有完结，便是望向何九认真地询问道：“何九，你可认罪？”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却是纷纷落向爬在地上的何九。如果何九在此承认罪行，承认他是杀害曾四的真凶，那案子便算是圆满落幕了。
“府尹大人，草民何罪之有？莫不是大人想要对草民屈打成招不成？”何九突然来了精神，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显得很硬气地答道。
哎……
众人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一个答案，但当何九给出答案的时候，亦是难免生起一阵失望。特别看着何九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硬茬，典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恶人。
“带人证！”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的衙差进行吩咐道。
却见许久不见的曾阿牛被带上公堂，如今他已经被安顿在京城中。
曾阿牛看到爬卧在地上的何九，心中却是大为解气，来到堂中显得老老实实地跪下道：“草民曾阿牛拜过府尹大人！”
林晧然显得公事公办地询问道：“曾阿牛，杀害你族叔曾四之人，可是你旁边之人！”
“正是！”曾阿牛望了一眼爬在地上的何九，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大人冤枉，我跟曾阿牛昔日有过仇怨，他额头上的伤疤便是小人所为，他的证言不可取信也！”何九似乎早有说词，当即大声地叫屈道。
曾阿牛当即怒声指责道：“何九，事到如今，你还想要狡辩不成？那日我分明看到你打死我族叔曾四，你莫要再抵赖！”
“我跟曾四并无过节，我为何要杀害于他！”何九的脸色不改，显得底气十足地反驳道。
林晧然的嘴角轻轻地翘起，又是对着堂下吩咐道：“再传人证！”
为了今日的公审，他亦是花费了不少精力。如果仅仅是为了将何九绳之以法，他压根无须如此大费周章，但这起案子实则大有文章。

第1156章 杀人动机
顺天府衙今日重审曾四被杀案，自然是逃不过有心人的耳目，顺天府衙公堂上的一举一动亦是快速地由城北传回城南。
槐树胡同，徐府。
徐璠在大常寺衙门转了一圈后，却是厌倦了这个闲职，却是选择回到家里。在回到家里后，他当即派人留意着城北那边的动静，想知道事情的结果。
虽然徐府已经跟何九割裂了关系，不论林晧然有没有找到证据给何九定罪，最终都不会跟他们徐家扯上任何关系，只是他心里却涌起一份不安。
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一度被他瞧不起的小子已然成为他的心魔般，总是在波澜不惊的日子给他带来一则毁灭性的消息。
从顺天府尹黄仲达、刘畿，再到刚刚被贬南京的前户部尚书高耀，正是被这一个出身贫寒的小子突然便斩于马下。
“徐少卿，鄙人叨扰了！”
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携带厚礼前来拜访，跟随着管家来到客厅之中，对着主人座上的徐璠恭敬地拱手道。
在失去了高耀这个顶梁柱后，陈伯仁最近显得很是活跃，不仅时常出没于礼部尚书严讷的家宅，更是没少往徐府这里跑。
徐璠对着这位出手大方的商会会长亦是颇有好感，放下心中的那一点点担忧，显得热情地抬手说道：“陈会长，请坐！”
陈伯仁此次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却是想要正式见上一见徐阶。
虽然徐阶给高耀捅了刀子，但他并不想就此中断双方间的合作，毕竟利益高于一切。他仍然希望帮助徐阶扳倒严嵩，而徐阶事后则帮他们除掉鄢懋卿，并恢复两淮余盐仅征收六十万两的旧制。
“少爷，不好了！”
陈伯仁正准备要提出正式跟徐阶会面的请求，却见一个身影却从外面闯进来并大声地哭诉道。
徐璠正在体会“一家之主”的爽感，但被这一声“少爷”拉回了现实，当即对着闯进来的仆人斥责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仆人看到有客人在场，亦是将吐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来到徐璠的跟前小声地进行汇报。
“什么？”
徐璠当即震惊脱口而出，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愣坐在那里。
咦？
陈伯仁正要将茶往嘴里送，却是不由得停住了，显得疑惑地抬头望向了徐璠。他刚刚耸起耳朵，隐隐听到“顺天府衙”四个字，却不知那小子又揪起了什么风浪。
时间回溯，顺天府衙大堂中。
面对着曾阿牛的指证，何九却是抵死不认，让到案情隐隐陷入于僵局之中。林晧然并没有就此定案，亦没有对何九动用大刑的意思，而是再度叫来了一位证人。
没多会，一个其貌不扬的村民出现，毅然正是林晧然新找的证人。
何九似乎打算死撑到底，虽然他一眼便认出这个村民，但只是轻哼一声。且不说，他不认为这是不是目击者，纵使真是一是目击者，那他仍然继续咬死不认。
却是要看一看，这位林府尹能拿他如何，当面对再一位替死鬼又会如何处置！
“草民姚三，拜见府尹大人！”
这名为姚三的村民来到堂中，显是老老实实地施礼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村民，沉声地询问道：“姚三，你说你知晓何九杀害曾四的动机，可是如此？”
“正是！”姚三认真地回答道。
“姚三，你是马尿喝多了吧？老子跟曾四并无交集，更不曾有没有仇怨，怎么可能会杀害于他！”何九睥了姚三一眼，显得清白地说道。
姚三看着何九狼狈地爬在地上，心里已然少了一些畏惧，当即显得认真地说道：“你为何会杀曾四？那是因为曾四那日撞见你带人毁河堤，所以你是要杀他灭口！”
什么？毁河堤？杀人灭口？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这番话后，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敢情这不仅仅是一起凶杀案，更是一起骇人听闻的毁堤淹田的案子，何九为了灭口所以杀了曾四。
“姚三，你胡扯什么！”何九听到竟然是这个指供，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大变，当即从地上撑起身子是得怒不可遏地道。
姚三不理会那一双杀人的眼神，显得诚恳地对着林晧然说道：“大人明鉴！去年大雨，小人担心缺堤，亦是冒雨上堤想要查看，结果看到何九带着一帮人在那里偷偷毁堤！”说到这里，他伸指指向何九控诉道：“小人躲得严实，故而何九并没有瞧到小人，但何九那时应该是看到了曾四，所以后来他对曾四进行杀人灭口。”
“你胡扯什么？那日我毁堤根本没有瞧见曾四！”何九大声地进行反驳道。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一片，众人纷纷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暴怒的何九。
何九将脑中的“委屈”宣泄出来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伸手捂住了嘴巴，但显然是为时已晚。周围的人死死地瞪着他，而刑房书吏更是强忍着震惊将这话记在纸上。
“他竟然毁了河堤！”
“作孽啊！这种人真该千刀万剐！”
“我大明这个礼仪之邦竟出了如此禽兽！”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在震惊之后，纷纷对着何九进行了谴责。
林晧然居高临下，望着如同泄气般的皮球的何九朗声道：“何九，本府尹不管你那日毁堤之时有没有看到曾四，但你杀害曾四的事实俱在，且还行大逆不道的毁堤之恶行，你今日罪责难逃！”
何九很想将刚刚说出去的话舔回来，但显然已经是不可能之事，脸上流露出懊悔之色。他此时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嘴巴，当真是被这口无遮拦的臭嘴害死了。
林晧然看着沉默的何九，又是冷冷地询问道：“何九，现在你既有杀害曾四的动机，又有曾阿牛目睹你杀害曾四，你认不认罪？”
“我不认罪！”何九仍然选择坚持，但却已经没有了刚刚的那一份底气。
林晧然显得并不强求，而是对着堂下的众人宣布道：“鉴于疑犯一再否认，且疑犯承认有毁堤之恶行，今本官要将此事上禀天子，择日再审！”
事涉到毁堤，涉及面实在太广，且这种案子一般会交由钦差到当地进行调查，已然不是林晧然这个顺天府尹拍拍板子便能裁定的事情了。
说到最后，他又是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不算完结，可谓是才刚刚开始。随着林晧然的惊堂木拍响，声音如同直上云霄般，令到数千里之外的松江府翻起了骇天大浪。

第1157章 波澜起
林晧然从公堂上离开，跟着旁边站立的墨飞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事情之所以有如此的突破，功劳还要归咎于墨飞。
墨飞在前往松江府期间，对何九的案子进行了旁深入调查。结果在他尽心尽责的追查之下，发现除了村民曾四被杀，竟然还藏着一个如此的惊天大案。
他之所以回来得迟，一来确实是受到松江府衙方面的种种阻拦，二来则是墨飞偷偷地对毁堤淹田的事情进行了暗查。
正是如此，墨飞的松江之行表面上并没有取得多大的成绩，但实则带回了这一个惊天大案。
“草民恭送林青天！”
堂下的百姓看着林晧然离开，一大帮人又是进行了跪拜道。
不论是替曾四主持公道，还是帮着何笔脱离苦海，亦或者是揭露了松江府内毁堤淹田的丑行，林晧然又是赢得了他们的拥戴。
跟着喜欢论资排辈的官场不同，百姓更愿意以能力论英雄。现在林晧然的种种举动，已然让他们早已经忽视林晧然的年龄，认为他是最理想的顺天府尹的人选。
林晧然面对着堂下的百姓的拥戴，心里虽然泛起一些暖意，但心知此刻还得面无表情地离开。
他的脸还是过于青涩，并不适合走徐阶那种亲民路线，而是应该跟百姓保持着一些距离，给百姓营造一个铁面无私的形象。
墨飞跟随着林晧然穿过恭寅门，显得着急地追问道：“府尹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我上折子将此事禀告皇上，请求皇上派钦差前往松江府调查毁堤之事！”林晧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当即将心里的计划说出来道。
“府尹大人，听说现在都是徐阁老处理奏疏，这事恐怕是要越抹越黑吧！”墨飞显得口无遮拦，当即担忧地说道。
林晧然当即站定在二堂前的院中，转过身告诫地道：“此话不可胡说！毁堤淹田之事只能说是何九所为，但咱们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事跟徐家有关系！”
“下官刚刚失言了！”墨飞心知这话传出来必然会带来麻烦，当即急忙地进行道歉道。
林晧然心知墨飞是渴望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当即又是告诫道：“咱们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尽到臣子的本分。至于毁堤淹田之事由谁来调查，最终会查到哪个地步，这都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事情，你可明白？”
“谢大人教诲！”墨飞失望地拱手道。
林晧然看着墨飞失望的表情，显得于心不忍地许诺道：“不过事情是你最先发现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推荐由你协助调查的！”
墨飞听到这话后，一扫刚刚的失落，又是进行了感谢。
随着顺天府衙公审结束，消息很快便传遍整个京城。只是大家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曾四的案子上，而是更关心松江府境内竟然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毁堤淹田事件。
徐府，客堂中。
“这小子真狠！”
徐璠在得到消息后，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用力地抓着椅把，显得咬牙切齿地说道。
虽然他们早已经抹除徐家跟何九的关系，何九是否杀人都无法再牵扯到他们徐家身上，但现在事情无疑发生了重大变化。
京城先前传闻何九是徐家的家奴，现在何九承认了毁堤淹田之事，偏偏他们徐家又成为了最大的获益者，致使他们徐家可谓有口难辩了。
一座河堤被毁，虽然徐家的田产蒙受最大的损失，但这些损失却是能够承受的。只是对那些同样遭灾的普通百姓而言，极可能就逼得他们破产，要变卖田产才能度过这场灾害。
正是如此，自古以来不乏大地主做出毁堤淹田之事。在致使普通百姓遭到重创后，趁机从百姓的手里低价购入田产，并让破产的百姓沦为他们的佃户，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获益者。
现在何九承认了毁堤淹田之事，而他们徐家在去年水灾又确确实实趁机购入了很多田产，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自然难免让人会怀疑他们徐家便是幕后的主使。
林晧然明显是知道这其中的轻重，故而才会提审何九，并设计让何九当堂承认毁堤淹田之事，从而给他们徐府当头一击。
陈伯仁将徐璠的愤怒表情看在眼里，隐隐间猜到林晧然又做出了什么动作，便是进行询问道：“徐少卿，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呢？若是需要鄙人帮忙的话，尽管开口便是！”
徐璠犹豫了一下，心知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便将刚刚所得到的消息全盘说出。
陈伯仁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事情的始末后，亦是不由得瞪起眼睛惊讶地说道：“何九承认他毁堤淹田了？”
毁堤这种事情，哪怕有目击者，那亦能够轻松应付过去。只是何九这个当事人当堂承认，那无疑让到事情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毁堤淹田这并不是小事，而是一件足以惊动圣上的大事。现在何九跟徐府有没有联系已经不重要，而徐家作为去年水灾的最大受益者，脏水已经泼到了徐家的身上。
如果一个处理不当，别说徐府会被拖到漩涡之中，哪怕徐阶也要辞官归里。
很显然，这个由林晧然揪起的风波，已然影响到整个朝堂的局面，甚至会继户部尚书高耀之后，当朝次辅徐阶亦要栽到他的手里。
“都怪我弟弟那个蠢猪，咱徐家果然被何九捅的蒌子拖累了！”徐璠显得越想越气，一把用力地捶在椅把气愤地说道。
陈伯仁心里亦是轻叹一声，但心知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显得冷静地提醒道：“徐少卿，现在的当务之急恐怕要马上找徐阁老商量应对之策，毕竟事情定是要惊动圣上了！”
“对！对！”徐璠亦是反应过来，急忙叫来信使将消息传到宫里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不是他能够处理得了，必须由父亲亲自出面，这才能够将由顺天府揪起的这个风波给压下去。
陈伯仁看着信使离开，抬起茶盏默默地品着茶，但脸上却难掩担忧之色。
何九现在落在顺天府衙大牢之中，一旦他被别人做通了工作，何九一口咬定是徐府指使他毁堤淹田，那徐阶则只能是辞官归里了。
本以为随着严嵩年迈，且徐阶通过重建万寿宫的工程后，已经得到了圣上的青睐，这取代严嵩可谓是一件必然之事。
却不曾想，那小子突然闹了这一出，一把将徐阶一把扯到了泥泽之中，令到朝堂的局势当即变得扑朔迷离，京城的水亦算是彻底搅浑了。

第1158章 帝心
西苑，万寿宫。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正在盘腿打坐，鼻间有一股淡淡的檀香缭绕，令到他的精神保持得不错。只是目光落在地上的两本奏疏，脸上却是浮起了一丝厌烦之色。
一本是顺天府尹林晧然的奏疏，请求朝廷停止提编；一本则是新任户部尚书吴山的奏疏，请求崇文门宣课司恢复商税收钱。
本朝曾在云南开铜矿铸钱，但所花费甚多，而收获却是寥寥，故而时云南巡抚王昺、巡按王诤上疏朝廷请求罢铸。
至此，朝廷由于不再发行新钱，故而对旧钱亦是不再热衷。由于铜钱的“贬值”，进而官俸和崇文门宣课司收取商税皆要求用银，令到民间的旧钱阻滞不行。
吴山在上任户部尚书后，却是注意到了这个关乎民生的问题，故而上疏请求朝廷命崇文门宣税司商税恢复收铜钱。
只是不管是林晧然请求停止提编，还是户部尚书吴山的请求朝廷重收铜钱，这都不是生财之策，而是要朝廷“败财”。
对林晧然的奏疏他可以忽视，但面对新任户部尚书的第一个请求，却让他微微感到头痛。
在选取谁出任户部尚书之时，他曾经一度犹豫，但他最终没有选择“乖巧懂事”的严讷，而是选择了有德行和声望的吴山。
嘉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已然是后悔选错了户部尚书，突然对着外面询问道：“严阁老，你对吴山的奏疏怎么看？”
咳咳咳……
身穿蟒袍的严嵩和徐阶已经被召到万寿宫，此刻正呆在外面，但却是一阵咳嗽的声音传来。
严嵩坐在一个绣墩上，正用手帕捂着嘴，喉咙发出激烈的咳嗽声。却不知吐了痰还是血，那个声音终于如释重负地停了下来。
在有人为着年轻烦恼的时候，却有人为着年迈而忧愁。今年已经八十三的严嵩脸上满是老人斑，那双浑浊的眼睛因咳嗽而带上血丝，整个人只剩下骨头般。
如果此刻他躺到地上静止不动，恐怕没有人会将他当成活人了，严嵩给人的感觉似乎是随时都能够突然间死去一般。
“严阁老，皇上问你话呢！问你怎么看？”黄锦就侯在那绑着帷幕的红漆柱子旁边，看着严嵩咳嗽后竟然无动于衷，不由得进行提醒道。
严嵩听到是皇上问话，却是屁股一滑，竟然如同年轻十几岁般利索地跪到地上，很快却茫然地询问黄锦道：“什么怎么看？”
黄锦似乎是故意拖时间，先是扭头小心地望了嘉靖一眼，这才进行提醒道：“方才吴尚书的奏疏，皇上问你怎么看！”
嘉靖静坐在蒲团上，眼睛微微地闭起，却将这一切都听到耳中。对严嵩的日益年迈，他已然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曾几何时，他想要严嵩这个擅于揣摩他心思的臣子一直呆在首辅的位置上，哪怕严嵩是在首辅这一个位置上死去。
“老臣近日身体抱恙，脑子愚顿，还请让老臣回去认真思量后，再给皇上进行答复！”严嵩伏首在地上，当即进行请求道。
这个拖字诀，已然是严嵩近来最常用的手法。每每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他都采用这一套说法，似乎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嘉靖的脸色一沉，却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道：“是回去找严世蕃商量吧？”
在听到这一个名字后，徐阶的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严厉之色，却是暗暗地扭头望向严嵩，想看严嵩会如何进行应答。
“老臣谢皇上体恤！”
严嵩却不知是没有听清楚，还是装老糊涂，竟然恭恭敬敬地施礼感谢道。
咦？
徐阶和黄锦不由得一愣，显得惊讶地望着地上的严嵩，亦是不明白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对皇上的话竟然答非所问。
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招还是有些效果的。
嘉靖心里其实是不满意的，很希望严嵩即刻给他解忧，而不是一点小事都要拖上半天。但看着严嵩的恭敬和感激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怨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对着徐阶又是进行询问道：“徐阁老，你认为该当如何？”
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更愿意问策于徐阶，而不是已经耳聋眼瞎的严嵩。虽然严嵩还是一如既往的忠心，但已经不能很好地帮他分担政事了。
徐阶先是轻咳了一声，接着拱手回应道：“启禀圣上，钱法关乎国本！臣认为当听取吴尚书之言，令崇文门宣税司复收铜钱，以防钱法败坏！”
“钱法关乎国本！”嘉靖的眼睛当即微亮，对着这个论调满意地点了点头地复述道。
虽然他渴望朝廷财政增收，但亦不是没有长远之见的人，已然是认可了徐阶的观点。在打定主意之后，他将那份奏疏递向黄锦，对着徐阶直接吩咐道：“你回去票拟吧！”
此言一出，这个方案算是通过了。只是以前素来交由严嵩票拟的工作，当下却是落到了徐阶身上。
“咳咳！臣遵旨！”徐阶忍不住发出两声咳嗽，当即进行施礼道。
嘉靖看着徐阶连续两次咳嗽，当即显得关切地询问道：“徐阁老，你亦病了吗？”
“回禀皇上，臣应该无碍，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只是不知……咳咳，请皇上恕罪！”徐阶说话间喉咙又忍不住咳嗽，当即跪下来请罪道。
黄锦正要将那一份奏疏递交给徐阶，却是突然后退了一小步，脸色显得戒备地望向正在用手帕捂着嘴咳嗽的严嵩。
徐阶的咳嗽停止了，但严嵩的咳嗽却是不断，直至咳嗽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这才如释重负地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严嵩很迅速将浓痰藏于手帕中，但两个小太监相视一眼，显得配合地后退了一小步。
严嵩起初显得并不在意，但看着身边人的举动后，若有所思地抬头望了严嵩一眼，显得淡淡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老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嵩这次倒是听清楚，显得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道。
徐阶接过黄锦递过来的那份奏疏，亦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跟在严嵩的后面离开。
嘉靖扭过头望着严嵩年迈的背影，眼睛显得很是复杂。
如果严嵩的身体跟以前那般健康，他自然希望严嵩一直替他票拟奏疏，但现在实在是老得有些吓人了。
“主子，严阁老是不是得了什么恶疾？徐阁老会不会被他传染了？”严嵩和徐阶刚离开，黄锦便显得担忧地说道。
嘉靖瞪了黄锦一眼，吓得黄锦急忙跪在地上求饶，但听到的话却是：“你让太医给严阁老和徐阁老好好地诊断！”

第1159章 乐极生悲
万寿宫前，几名身材高大的大汉将军手持着长矛，显得石人般在此认真地把守。
徐阶跟着严嵩到了万寿宫外，先是轻轻地咳一声，快步上前对着严嵩长施一礼道：“元辅大人，下官有要务处理，先行告辞了！”
“好！徐阁老，你慢走！”严嵩显得微微气喘，但保护着从容不迫的模样，侧身对面前的徐阶勉强地露出微笑道。
徐阶将严嵩的不适看在眼里，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恭敬地再一次作揖，这才迈着步子匆匆地离开。只是看着他走起路来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病痛。
在官场中，不仅人人都会戴着一张面具，彼此间更是明枪暗箭不绝，而且这里每时每刻都上演着争斗。
咳咳咳……
严嵩看着徐阶离开，喉咙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舒服，急忙掏出那块白色的手帕紧紧捂在嘴巴，不停地激烈咳嗽。
“爷爷，你没事吧！”
严鸿急忙走上台阶，一边扶着爷爷生怕他会摔倒，一边又是伸手在背部帮着他顺气，脸上很是焦急的模样，显得很是关切地询问道。
严嵩这次咳得比先前还要久，但吐出的痰却要少了一些，只是他的脸色显得很不好，特别是那双混浊的眼睛充满了血丝。
当带血的痰咳吐到手帕后，他浑身仿佛没有力气了一般，显得虚弱地抬起枯枝般的手背淡淡地说道：“没事！咱们回去吧！”
“爷爷，要不我还是扶您回家，这次让李太夫给你好好地医治吧？”严鸿小心掺扶着严嵩走下台阶，并进行劝导道。
“你还看不明白吗？若是现在回家，你爹守制结束恐怕就休想再进来了！”严嵩抬头望着远去的那个身影，显得意有所指地说道。
虽然他已经年迈，耳朵和眼睛亦是太不如前，但心却如同明镜似的。
徐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刚入阁温温顺顺的徐华亭，而是野心勃勃的徐笑面虎。哪怕徐阶将女儿许配给他孙儿严庆昭做妾室，但不过是徐阶的权宜之计，实质还是想要寻得机会将自己取而代之。
若是现在他出宫进行治病，加上皇上对他明显已经有了疏远之意，且还有一直鼓风的蓝道行，却难保会给徐阶趁虚而入。
在官场，他不仅要跟人斗，有时亦要跟自己相斗，他这病现在只能是扛着，而不能轻易离开这里，更不能远离圣上太久。
“爷爷，总归还是您的身体要紧啊！”严鸿这些时日一年到宫中陪伴严嵩，亦是成长了不少，显得很是孝顺地说了一句道。
严嵩心里感到一阵欣慰，却是长叹一口气道：“我的身体不要紧，权势才是最重要的，你难道还不明白你爹的心思吗？若是我现在出去医治，他恐怕就要不高兴了，他可还眼巴巴地等着日子一到便进来这里呢！”
却不是他贪恋权势，实质更多是严世蕃在背后推动的结果。说着，他便是义无反顾地朝着前面走去，已然是没有打算回府进行医治，而是选择强撑着这副老迈的身躯。
严鸿心里黯然一叹，亦是明白他爹的心思。
这眼看守制就要结束，他爹一直想着他爷爷能够再挺上一挺，坚持呆在首辅的宝座上。好让他再度以侍奉老父的名义重回内阁，恢复以前由他处理政务的模式。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显然严家的经同样不好念。
无逸殿，内阁值房。
徐阶现在已经六十岁，这个岁数自然算是老了。只是有着严嵩做参照物，他却仍然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利索地走回到了无逸殿。
回想着刚刚在殿中圣上对严嵩的明确不满，以及他巧妙地给严嵩下了一个套，嘴角不由得挂起一丝笑意，心里亦是显得很是不错。
圣上虽然一如既往地宠信那个老不死，但老不死实在是太老了，哪怕严世蕃守制结束归来，他亦不认为严嵩能够一直在首辅的位置继续呆下去。
最为重要的是，经过这些时日以来的隐忍和准备，他已然有资格直接跟严嵩父子叫板，哪怕是正面冲突亦不再惧怕。
“老爷，大事不好了！”徐府的信使侯在值房前，见过徐阶回来当即哭丧着脸说道。
徐阶的眉头不由得微蹙，刚刚的好心情受到影响，当即进行训斥道：“什么事？这里是内阁，你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徐家信使原本是想要通过夸张的举动来表忠心，却不曾想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只好怏怏地将吐到嘴边的话又是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尴尬地迎着徐阶威胁的眼神，同时发现徐阶跟徐璠果真是父子无疑，这番话跟先前徐璠的反应简单是如出一辙。
回到值房，有人当即送上了茶水。
徐阶在案前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吹着热气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问起事情，而那个徐家信使当即将事情进行汇报。
“什么！”
徐阶在听到事情的经过后，眼睛不由得微微瞪起，脸上浮起了凝重之色。
以他的政治头脑和智慧，如何看不出这件事情所蕴含的巨大政治风险，甚至这个事情就是冲着他而来的。
何九毁堤淹田的事情注定要惊动圣上，一旦证实他徐家是毁堤淹田的幕后主使，纵使皇上亦是救不了他，更别说他取代严嵩成为新一任首辅了。
当下，他正面临着一场巨大的政治风险，一个不慎极可能便载在这件事上。
“老爷，少爷问该怎么做！”信使将徐阶的反应看在眼里，显得小心地询问道。
“让他什么都不要做！”徐阶当即给出一个答案，顿了顿又是吩咐道：“今天我会回府！我需要邀请几个人，你一会替我跑跑腿！”
“遵命！”信使难敢说半个不字，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随着这个消息不断地发酵，京城已然是暗流汹涌，徐党更是不得不采取应急措施。除此之外，严党那边亦是显得蠢蠢欲动，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第1160章 悠闲林家
金台坊，林府。
在这个宅子的后院中，除了栽种着各种名贵的花卉外，东北角还有着一块菜地，一些龟裂的泥土露出几个黄澄澄的果实。
在购得这一座大宅子后，便在这里开拓了这块菜地，并在这里种下了土豆。虽然理论上是归为林晧然夫妇所有，但真正的归属权还得划归到虎妞那里。
虎妞换上了一套粗布衣服，面对着夕阳的余辉，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正是眯着脸打量着菜地，认真地观察着那些枯黄的茎叶，宛如一个侦探般。
林晧然已经换上平常的居家衣服，正站在虎妞的后面。今天回来明显比以前要早，属于旷工下课的范畴，但奈何这位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已然全面掌控府衙，而那些言官亦不可能因这点小事便得罪于他。
面对着不经觉已经长高不少的虎妞，显得无奈地催促道：“虎妞佬大，可以挖了吧？”
“你们先等等！”虎妞给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当即便跳到菜地里。
吴秋雨抿着嘴，无奈地跟林晧然相视一眼，心知这便是这个家庭的相处模式。他们三人并没有谁大谁小的争执，更多是相互尊重的和睦共处。
虎妞选取了一株土豆，将两只腿分开，显得很认真的模样。她做出了楚霸王气概拔山的气势，两只手将枯黄的土豆茎握住，突然咬着牙猛地一提。
林晧然和吴秋雨紧张地望着虎妞的举动，当看着虎妞将土豆茎提起，看着那里挂着四个拳头大小的土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哥，可以了！”
虎妞提着那四个土豆，那条眉头舒展开来，仰着脸蛋显得高兴地脆声说道。
“你再挖一挖，下面应该还有土豆！”
林晧然走到菜地里，对着虎妞好心地提醒道。
“知道了！”
虎妞认真地点头，将手上的土豆一放，亦是直接用手刨开那松软的泥土，很快便发现藏着的两个足有一斤重的大土豆。
“哇！这里还有一个！”
吴秋雨起初还显得小心翼翼的，只是当亲手拔起一串土豆后，那张俏脸宛如喝了酒一般，更是如同少女般在那里大惊小叫。
她虽然出身高贵，但人生亦是如同一张白纸般，从小都大连京城都没有离开过几次，更是不曾真正感受到田园的生活，这是她第一次品尝到收获的喜悦。
看着黄澄澄的果实被自己从地里拨出来，让她陪感惊喜，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更是泛起了亮光，更是认真地刨土寻找地里的土豆，显得比虎妞还要积极。
“女人啊！”
林晧然显得稀奇地打量了自家素来端庄稳重的娘子一眼，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纵使已经是三品诰命夫人，终究还是少女心性。
虎妞似乎是想将吴秋雨带到田沟里，凑过来露出标志性不骗人的表情道：“嫂子，我们长林村还有好多好玩的事！”
“是吗！我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吴秋雨对林家很有归属感，显得很给面子都回应道。
虎妞顿时来了精神，显得认真地主动请缨地道：“嫂子，如果你回去的话，我来做你的向导，那里我最熟了，比……我哥还要熟！”
说到最后，她显得得意地瞟了林晧然一眼，毅然是将林晧然比了下去。
林晧然让着饭缸帮着将土豆拾到笸箩里，闻言当即发出抗议道：“虎妞，不带这样的吧！你说你的，说我做啥呢？”
“本来就是嘛！哥，你在村里都不怎么走动，不像我哪里都去，村里什么事都清楚！”虎妞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自豪地说道。
林晧然迎着夕阳的余辉，任由一道汗水从额头划过，却是进行挖苦道：“虎妞，你一个女孩子家到处乱跑，你还骄傲上了？”
“我没有骄傲呀！你说是不是我对村子最熟，是不是该由我给嫂子做向导呀？”虎妞做一个叉腰的姿势，据理力争地道。
吴秋雨正在旁边的石头歇息，抿着嘴不说话，显得笑盈盈地打量着这对争执的兄妹，隐隐对长林村多了几分向往。
“你做向导最合适！”林晧然选择了妥协，但话锋一转地道：“不过你哥现在做顺天府尹，如果不是直接辞官的话，恐怕我跟你嫂子是没机会回长林村了！”
这便是大明官员的无奈，想要回乡一趟是千难万难。特别京城跟石城有着万里之遥，这一来一往便要上半年时间，更是直接断了林晧然的念想。
“哥，你可以告假回去探亲的呀！”虎妞当即提议道。
“你懂什么！”林晧然的脸色一正，当即不满地道。
若是进行告假的话，还是有时间回去的，但一来一往所费的时间实在太多。且身处于京城的漩涡中，这探亲行为是不明智的行为。
虎妞将一只土豆丢进箩筐里，望着林晧然心知肚明地说道：“我当然懂了，你是怕走开了，你的位置会给人家抢了去！”
林晧然颇为意外地打量了虎妞一眼，发现这个丫头真的长大了，已然是能够看穿很多的事情。阻挡他回去的并不是时间和距离，而是那令人着迷的权势。
这块菜地的土豆有数百斤，足足装满了好几个箩筐，而林金元带领着几个下人过来帮忙，将拨出来的土豆准备储存起来。
林晧然看着采摘完毕，正想要离开这块菜地，心动突然一动，对着虎妞认真地说道：“虎妞，你要不要回一趟广东？”
“还不想回！”虎妞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有些失落，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道。
林晧然心知这个丫头对长林村一直念念不忘，显得困惑地追问道：“为什么？”
“嫂子现在都还没怀上！我若回去的话，不好跟大伯交差！”虎妞轻叹了一声，显得幽怨地抬头望着林晧然回答道。
吴秋雨猝不及防听到这一番话，当即便是闹了一个大红脸，显得又羞又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的脸皮倒是厚，显得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说道：“虎妞，你还是回广东过冬吧！广东那边很多事情我是无法亲自出面了，你得代我出面处理一下！”
京城离广东实在太远了，而他若是离开得太远自然会被削减影响力，故而亦要一个代言人，虎妞这个丫头无疑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虎妞贪玩不假，且喜欢伸张正义，这回去没准又会多管闹事。只是她亦有着优点，那就是为人真诚，且做事能力亦很强。
“嗯，这个可以！”虎妞做了一个思索状，当即痛快地答应下来道。
在拔好土豆后，林晧然以犒劳虎妞的名义亲自下厨。他的爱好并不多，这下厨便是一直保留至今，时常会弄一些新鲜菜式给虎妞品尝。
虎妞这个野丫头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却不管好吃还是难吃，总会将东西认真地吃完，让到林晧然这个半桶水厨子有很大的成就感。
他挑了几个形状漂亮的土豆用清水洗干净，去皮切成细细的长条形状，洒上一些细盐浸泡，在沥干水份后煮熟，放晾后让人送到冰室。
约一个时辰后，他人将薯条从中取出，又是在油锅中经过一番油炸，又香又脆的金黄色条形状的薯条终于出炉了。
“虎妞出去了？”林晧然端着刚刚出炉的薯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结果却是傻眼了，被告知虎妞那个野丫头已然不在家中。

第1161章 意外之客
凉亭中，早已经挂起灯笼，橙色的灯火将这里照得宛如白昼。
身穿一袭淡青色裙装的吴秋雨正在锈一块洁白的手帕，显得习以为常地答道：“日忠坊的一户人家遭到窃贼到府衙报案，张捕头派人过来通知虎妞，她听到消息就急匆匆带着阿丽和饭缸出去了！”
早在没嫁过来之前，她便已经清楚这个小姑子的性子。当下虎妞顶着捕头的头衔，又有着相公坐镇顺天府尹，简单化身成为北京城百姓的守护神。
只要这附近一带发生案件，却不论案件大小，她都会前去替人主持公道或者将坏人绳之以法，故而家里时常见不着虎妞的人。
“这个野丫头，回头我得好好地说说她才行！”林晧然微微地抱怨，只是他恐怕都不记得自己这句话说过多少回，突然意动地望向吴秋雨道：“娘子，你要不要尝尝为夫新弄的薯条？”
作为一个被做官耽搁的厨子，他的心底亦有着一种被认可的渴望，希望得到周围人的鲜花和掌声。
吴秋雨那双素手正在熟练地绣着一副梅花图案，抬眼便是直接拒绝道：“妾室不吃油炸的东西，不然脸上会长痘痘的！”
“好吧！”林晧然并不进行勉强，将薯条放到石桌并认真地叮嘱道：“我放在桌子这里！待会虎妞回来的话，你让她将薯条吃了，保证她会很喜欢！”
“知道了！”吴秋雨抿着嘴望了林晧然一眼，轻轻地点头道。
林晧然将薯条放下，便打算回书房看会书。跟着虎妞那种野性子不同，他更喜欢呆在家里，哪怕只是静静地呆着。
而今天他有一些小事，打算写一封书信给汪柏，亦算是跟着他通通气。只是刚走到书房门口，管家林金元匆匆地走来说有贵客造访。
“严世蕃？”
林晧然得知来访的人后，脸上当即露出一抹诧异。但转念一想，便明白怎么一回事，毕竟这位小阁老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物。
严世蕃的体形矮胖，独眼，身穿着寻常的士子服饰，腰间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手里持着一把宝扇，显得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造访林府，看着这前院的布置，却是感慨这位出身贫寒的林文魁并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不像徐阶明明家有良田数十万亩亦栖身于一间破宅子中。
“不知严侍郎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林晧然先一步到了客厅，对着到来的严世蕃显得热情地施礼道。
不论二人先前有过何等过节，但表面的礼数还要保持的。哪怕双方闹得水火不容，亦要在表面上保持着和气，这便是当下的官场。
严世蕃看着这位昔日的穷状元已经窜到顺天府尹的位置上，且在这个位置混得风生水起，眼睛亦是难掩着羡慕妒忌恨，却是勉强地微笑着道：“林府尹客气了！”
“严侍郎，请坐！”林晧然毅然是一副主人的架势，指着旁边的客人座招呼道。
严世蕃的眉头不由得蹙起，脸上闪过一抹不快，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向客人座。虽然他想要坐到主人座上，但奈何这小子不可能将他供着。
“上茶！”
林晧然对着林福吩咐了一声，同时将严世蕃的反应看在眼里，深知此举不合这位小阁老的心意。
哪怕同样是因母亲去世而回家守孝，亦是有所区别的。如果父亲已故，则要守制三年；如果父亲健在，则仅守制一年。
阁臣吕本属于前者，故而他要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呆上三年。严世藩却由于严嵩健在，故而仅需守制一年，而后便能够重新出仕。
时间如梭，眼看一年孝期将满。
严世藩当下就在京城之中，只要嘉靖再度恩准，他便能够光明正大地以侍奉老父的名义重返内阁。借着帮严嵩处理大明政务的名义，从而成为名副其实的小阁老，可谓是权势滔天。
亦是如此，这些时间巴结他的官员几乎将严府的门槛踩烂，而离他重回小阁老仅十几天的时间，确实有资格不将林晧然这个小小的顺天府尹放在眼里。
只是今天严世蕃造访林府，却是迎来一盆冷水，林晧然并不打算对这位准小阁老卑躬屈膝。
侍女将茶水送上来，便又是悄声退了下去。
严世蕃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门，便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林府尹，我此次造访，是有一事相求！”
虽然说是前来求人办事，但严世蕃的口气却没有一丝求人的味道，仍然显得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显然这位严公子已经很久没有求过人了。
却不得不承认，严世蕃的命确实是好。严嵩是老来得子，且又是独子，自然是疼爱有加，而近二十年更是让到严世蕃“权倾朝野”。
历来都是别人求着严世蕃办事，哪有严世蕃求人办事，而当下严世蕃似乎亦没有真要求人办事的意思。
“严侍郎，不知是什么事呢？”林晧然却没有惯着严世蕃的意思，显得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严世蕃将茶盏放下，喉咙显得有些不舒服，便朝着地上直接吐了一口痰，这才望着林晧然显得傲慢地说道：“林府尹，还请将何九交给我！”
“交给工部衙门？”林晧然顿时一愣，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严世蕃用茶漱了漱口，这才望着林晧然认真地摇头道：“自然不是！你先将何九从顺天府衙放出来，但将人直接交给我！”
林晧然这才恍然不悟，明白严世蕃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却是坚定地摇头道：“严侍郎，何九是杀害曾四的疑凶，人是万万不能放出去的！”
虽然他是想要将京城的水搅浑，亦希望将徐阶拖入泥泽之中，但却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冒险，更不可能轻率地做出有损自己声名之事。
严世蕃的脸色一沉，望着林晧然带着威胁的口气进行质问道：“林大人，你果真是不卖我这个面子吗？”
一时间，客厅涌起了一股剑拔弩张之势，惊得侯在外面林金元脸色大变。

第1162章 明枪暗箭
严世蕃是严党的真正领军人，现今即将要重返内阁，已然会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特别明年便是京察之年，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京察将由严党操控。亦是如此，近些时日拜访严世蕃的官员可谓是络绎不绝。
当下严世蕃一怒，却不是一般的官员能够承受的，隐隐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官威迎面扑来。
林晧然却是岿然不动，端着茶盏慢吞吞地轻啐一口茶水，思索片刻才迎着严世蕃凌厉的目光说道：“我可以帮你阻止其他人探监何九，而你可以派人到牢房跟何九面谈，这是我的底线！”
之所以对何九的案子花这么多精力，自然不仅仅是要将何九进行法办，而是想要借着何九背负的毁堤淹田案将徐阶拖到泥泽之中。
只是他亦有着他的底线，不可能随任严世蕃胡来，更不会做出这种愚蠢之举。若是真将何九释放，不说会不会受到进行的追责，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青天形象亦是就此毁掉。
严世蕃今晚造访，无疑正是看到了扳倒徐阶的契机。
却不得不承认，严世蕃确确实实是一个聪明人，对政治斗争亦有极高的天赋。若是何九指证由徐家指使他毁堤淹田，那徐阶可谓是跳到黄河亦洗不清了。
一个毁堤淹田的幕后指使，纵使徐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只要证实是徐家人所为，那徐阶这个一家之主亦是难逃其咎。
别说次辅的定位不保，他的声名亦是全毁，甚至还要面临一场牢狱之灾。
严世蕃现在之所以提出要将何九带来，自然是想要尽一切手段撬开何九的嘴，或者是通过威逼利诱让何九咬定是徐府是幕后主使，从而令到徐阶在劫难逃。
严世蕃的如意算盘遭到阻碍，心里当即涌起一团怒火，怒视着林晧然继续威胁道：“林大人，你当真不卖我这个面子吗？”
近日络绎不绝的官员对他进行巴结，跟着林晧然这种忤逆形成了鲜明对比，令到严世蕃有着将林晧然送下地狱的冲动。
“何九的身上不仅有着一桩血案，更做出了毁堤淹地这等大逆不道之举，本府尹有何理由将他放出去？现在我帮你挡着其他人，便是给你跟严阁老最大的面子！”林晧然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显得声色俱厉地说道。
严世蕃对这个答复显然并不满意，沉默地用那一只眼睛死死地盯了林晧然，那张胖脸显得阴晴不定，似乎随时要爆发一般。
林晧然将这番话抛出之后，已然是不打算再做任何的退步，显得是眼观鼻、鼻观心，熟视无睹地安静地继续品茶。
且不说，这已经是他能够做的最大让步，而严世蕃对他实质亦没有太大的威胁。
严世蕃虽然是一个精明人，亦有极高的官场斗争天赋，但他却是先天不足。他以官萌入仕，这便已经注定并没有太高的成就，其政治生命完全是绑在严嵩身上。
一旦严嵩倒台，严世蕃再没有强硬的依持，会跟随着严嵩退出政治舞台。
反观他年仅二十一周岁就已经身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又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又怎么可能会惧怕于依附于八十三岁严嵩身上的严世蕃呢？
“好！那便这么定了！”严世蕃发现无往不利的瞪眼技无效，最终咬着牙怒声道。
林晧然看着严世蕃的脸上仍然充斥着怒火，心里却是无奈一笑，对方毅然是以小阁老自居了，便是解开腰间的玉佩递过去道：“明日你派人过来，便以这个玉佩为证吧！”
林金元虽然畏惧于严家的权势，但更有护主之心。在看到气氛不对的时候，便悄然站到林晧然身侧，这时接过玉佩恭敬地递给严世蕃。
“明日午时，我会派人过来！”
严世蕃接过玉佩，连谢字都没有一个，转身便离开了。
林晧然看着气冲冲离开的严世蕃，亦不打算起身相送了，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说这个严公子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但他却觉得言过其实。严世蕃是聪明不假，但他的人生实在太顺了，根本没有真正领会到官场斗争的残酷。
虽然他爹仍然是首辅，且他很快便能够重回内阁，但如此四下树敌的作风，却难保会给自己埋下后患，更可能危及他父亲。
轰隆！
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了客厅的前堂，隐隐间有着一个不好的预示。
噼里啪啦……
一场天雨突然而至，黄豆般的雨点从夜空落下，打在了头上的屋顶和外面的院子中。
“老爷，你先呆会，我却取伞去！”林金元看着外面的雨水，当即匆匆地说道。
林晧然坐在原位轻轻地点头，继续在客厅中喝茶，同时望着外面院中雷雨交加的大雨。
却不知严世蕃在城北是有宅子居住，还是乘坐马车冒雨往家里赶，不过这已经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倒是担心起那个仍然未归的野丫头。
犹豫了一下，他选择让人准备姜汤。虎妞虽然很贪玩，但亦是一个很爱家的丫头，恐怕还会选择冒雨回来，而不是借机在外面过夜。
这场雨来得很是突然，瞬间将北京城淹没在雨幕中。只是在京城的大漩涡中，却不是一场大雨能够阻挡的，仍然是明枪暗箭不断。
次日清晨，经过昨夜那场雨水的洗漱，地上的青砖显得很干净，空气亦是格外的清新，后花园的鸟啼声更加的清脆。
林晧然按时起床洗漱，在前院看到正在晨练的虎妞，心里头的那一点小担忧已然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这生龙活虎的野丫头亦让他心情格外的好。
在吴秋雨这个贤妻的相伴下，他来到食厅匆匆吃过早点，接着到前院乘坐轿子离开宅子，前往顺天府衙主持点卯早会。
在路上，他在轿中借机眯了一会眼。没多会，轿子停在顺天府衙后宅，他下轿正要直接前往公堂主持点卯，结果遇上匆匆赶来的孙吉祥。
“什么，何九遇刺了！”
这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如同当头一个闷棍，让到林晧然当即便是懵住了。

第1163章 险象
顺天府衙大牢，阴暗而潮湿，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异味。
牢头领着几名狱卒进来并呵斥那帮囚犯老实呆着，接着捕头张虎领着几个捕快急匆匆地到最里面的牢房，致使这里的囚犯既是害怕又显得很是好奇。
没多会，外面的牢门再度被打开，一帮人伴随着一团光从外面涌了进来。
却见为首的正是身穿绯红官服的顺天府尹，事情竟然吓动到这种大人物亲临这里，毅然是这里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情。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牢里的犯人有着一百多号人，只是跟着那些叫冤声不断的牢房不同，这里的犯人却亦得很是安静，毕竟有啥冤情跟着时常出没这里的虎妞申诉即可，此时更多是心里涌起了好奇。
“府尹大人，请随我来！”
张牢头早已经恭候在门前，此时显得殷勤地说道。
林晧然上任至今，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很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臭水。但此刻，他已经顾不得这里的脏乱和浑浊的空气，迈着急促的步子跟着张牢头朝着何九所在的牢房大步走去。
“卑职见过府尹大人，何九在这间牢房！”张虎带人对何九的牢房进行了警戒，看到林晧然到来当即行礼并提示道。
林晧然的整张脸一直敛着，顺着张虎所指的方向望去，隔着圆木栅栏看到牢房里面躺着的何九，此见何九并没有毙命，悬着的心微微地放下了少许。
如果何九现在死了，那他所策划的风波便会烟消云散。
朝廷不可能因为何九死前的“胡言乱语”，便将堂堂的次辅徐阶给革职了，而所谓的毁堤淹田案恐怕亦隐瞒在历史的长河中。
真相历来都不重要，只要能够符合各方利益，哪怕嘉靖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别对于乐于安定的士太夫阶层，实质并不希望出现这种丑闻。
正是如此，很多骇人听闻的大事件，通常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若何九死在顺天府衙的牢房中，而他偏偏还没有逼得何九签字画押，却难免又要遭受那些疯狂般的科道言科弹劾了。
林晧然走进散着臭味的牢房中，打量着正躺在地上呻吟的何九，看到地上满是血迹，而何九的腹部明显中了一刀。
何九亦是抬眼望了林晧然一眼，但却无暇顾及林晧然，配合着一个小老头帮着他包扎伤口。
林晧然看到何九的伤势似乎并不轻，却是担心会救不回来，便对那名负责止血的小老头询问道：“他伤得怎么样？”
张牢头是一个典型的媚上欺下马屁精，跟着林晧然是寸步不离，对着那个小老头便板着脸道：“府尹大人问你话呢！”
“回禀府尹大人，恐得还得请六药斋的刘三刀过来，他是医治刀枪伤的好手。如果何九的伤口发炎，我恐怕亦是无能为力！”那名负责医院的小老头并非专业医师，当即提出建议道。
话音刚落，张牢头当即训斥道：“阿八，你又不是不知刘三刀是个死要钱的臭郎中，他不过是一个死刑犯，怎么可能还在这种死人身上花这冤枉钱！”
“速速将人请来！”林晧然的脸色当即一沉，对着张牢头当即吩咐道。
何九是一个死刑犯不假，且迟早都会被推上断头台，但现在却不能死。不论是为了他的计划，还是为了避免麻烦，何九都还得继续活着。
“是！小的这就派人去请刘三刀！”张牢头的脸当真是比翻书还快，当即满着灿烂的笑容进行回应，转身便让人去请刘三刀。
他是马屁精不假，但底下亦是有几个懂得察言观色的手下，仅是一个眼色递出去，当即便有一名狱卒领令却请人了。
张虎却不放心这个马屁精手下人办事，亦是让一名捕快跟着一同去请人。
林晧然看着何九没有死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便是开始打听事情的始末。这人明明就关在守卫最严的死牢中，为何还能在这里遇刺，还差点丢了性命，便是对着张牢头沉声质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关在这里的犯人，为何会遇刺？”
张牢头的脸色当即一惊，但对事情已然是有了说辞，当即指着地上被捆绑的两个人以及一名老实巴交的狱卒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府衙大牢出了内鬼，刘副捕头带着一名杀手进到了这牢头中，却是打算要对何九下手，想要在这里将何九给解决掉。
只是事情不撞巧，却给一名小小的狱卒发现了异常，更是在紧急关头阻止了行刺计划，并将刘副捕头和那名杀手一并擒下。
“小的本是负责死牢看管的，方才看着刘副牢头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却是执意要将小的支开！只是小的记得墨推官说过这是重犯，所以……便留了心眼！”那名狱卒跪在地上，显得忐忑不安地回答道。
林晧然深知有着老实人确实很有责任心，并不是个个都像张牢头这般媚上欺下，望着那名狱卒赞许地说道：“你做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胡六斤！小的……本是一个帮闲，是大小姐帮小的转正，小的一直很是感激！”这名狱卒身体结实，显得老实地答道。
林晧然却没想到还有虎妞的一点功劳，但这终究是个小人物，自然不会浪费过多的时间，却是望向躺在地上的何九冷冷地说道：“何九，你应该猜到是谁想要你死了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是借机采用了攻心之计，想要唤起何九的求生欲或者仇恨值，进而将何九给完全策反过来。
“呵呵……我被你诱供出毁堤之事，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何九平躺在地上却是干笑了两声，显得视死如归地回答道。
林晧然望着地上显得硬气的何九，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却发现这何九恐怕没有想象中那般好对付，事情恐怕比他想象得更要赫手和麻烦，甚至根本撬不开何九的嘴。

第1164章 应对
却不得不承认，这时代还是有着很强的善恶观，并没有什么“将功折罪”一说。何九在公堂承认了毁堤之举，便已经是难逃一死。
何九若是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且是一个看淡生死之人，又岂会轻易反水于徐家，更大的可能还是继续闭口不言。
林晧然显得心烦意乱地梳理着这些东西，发现何九这个突破口比他想象中要难。
如果不是考虑到他林青天名声等问题，他现在就要将人交给严府，让严世蕃那边想办法撬开何九的嘴，从而让何九站出来指证徐家。
“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林晧然丢下了一句，转身便要离开。
虽然他自认撬不开何九的嘴，但恶人还须恶人磨，只希望严世蕃那边有什么高招令何九开口，从而将朝堂的水彻底搅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而他自然亦不会例外。
若是严嵩和徐阶先后下台，不说吴山有没有机会出任首辅执政，纵使是袁炜上台，那对他们这边亦是一件大好事。
袁炜虽然深知圣上的恩宠，但他自身并没有班底，更没有广罗门生，特别他是词臣出身，写青词是好手，但治理国家却恐怕不足了。
通过种种的因素考量，袁炜简直是一头没有牙的老虎，而他们完全可以借机不断地壮大自身，甚至想办法将吴山推到大明首辅的位置上。
只是现实很是骨感，事情似乎要卡在何九这里。
“大人，请留步！”
当林晧然走到牢房门口，胡六斤突然上前叫住道。
张牢头先一步抱到牢房前将门扳到最大，闻言当即对胡六斤进行训斥道：“胡六斤，你找死啊，大人可是日理……忙得很！”
林晧然停下脚步，先是瞪了一眼胡乱说话的张牢头，接着平静地转身望向胡六斤平淡地询问道：“你有什么事？”
胡六斤咽了咽吐沫，接着鼓起勇气指着那边的何九认真地说道：“刚才刘副牢头捅了何九一刀，虽然小的发现得很快，且马上喊来帮手！但若不是何九抵死相搏，更是一脚将刘副牢头一脚踹晕，恐怕他已经死在那名杀手的手上了，所以……”
林晧然的眼睛顿时一亮，当即明白胡六斤的言外之意。
何九如果当真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便深知他是肯定活不了了，当下死掉对徐家那边最为有利，甚至让到毁堤淹田的真相彻底掩盖。
只是在面临死亡之时，何九却远没有慷慨赴死，而是选择了拼死反抗，已然是保留着极强的求生欲。
林晧然转身打量着神情有异的何九，当即明白这个求生欲极强的何九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视死如归，甚至可能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不知何九是被人看穿而感到尴尬，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体不支，亦或者是单纯不想理会林晧然，他的眼睛已然是紧紧地闭了起来。
林晧然是一个擅于察言观色的人，仅是一眼便看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对着胡六斤直接奖赏道：“胡六斤，你今日有功，空出的副牢头便由你担任吧！”
“这些都是小的责任所在，小的亦是刚刚转正，不敢求大人如此恩赐！”胡六斤先是感到一阵茫然，接着跪下认真地说道。
张牢头的眼睛闪过一抹妒忌，但转念想到这个傻蛋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当即进行训斥道：“大人赏你的，你这废什么话啊！”
林晧然能够看出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当即亦是认真地说道：“这都是你应得的！”
“那……那谢过府尹大人！”胡六斤犹豫了一下，最终接受了这个天大的恩赐并感谢道。
从一个制外人员转到编制人员，再从编制人员到副牢头，竟然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亦是令到这个出身农家的汉子感到了一阵茫然。
如果事情传回到村里，恐怕不会有人相信，或者村里有更多人夸他厉害。
林晧然离开了府衙大牢，但脸色却显得沉重。
他一直以为自己全面掌握住了顺天府衙的一切，但却发现这仅仅是表象，各方势力其实早已经将触手放在顺天府衙之中。
今日若不是冒出来一个尽心尽责的胡六斤，外加不甘赴死的何九，恐怕何九当下已经成为一具死尸，而他则可能染上了一点麻烦。
朝阳从东边照下来，府狱正是坐西向东，刚好被朝得正着。府衙大牢上面的“狱”字，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经变得残破。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从府狱中出来，面对着迎面照下来的阳光，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眯起，但心里仍然是阴云密布。
孙吉祥一直伴随在林晧然身边，从那里阴暗潮湿的牢房走出来，便是直接进行询问道：“东翁，此事可有头绪？”
“严世蕃昨晚到我府上，他想要直接带走何九，但被我拒绝了，不过我同意让他跟何九接触！”林晧然对孙吉祥并不隐瞒，当即将昨晚的事情道了出来。
孙吉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当即明悟道：“如此说来！严府那边没道理刺死何九，且他们恐怕是最不希望何九死的人，所以派出杀手的人只能是……”
答案已经是昭然若揭，但却不能够明说。毕竟这些事情只能算是他们的猜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他们乱说只会招致麻烦。
林晧然跟孙吉祥共事已久，自然是心领神会，边朝着二堂那边走去边是感慨地道：“孙先生，这里已经不是雷州、广州，京城的水比我们想象得要深啊！”
本以为严世蕃的动作够快了，但却没有想到，徐党的势力亦是不慢。仅是不到一天功夫，他们便差点得手，在他治下的府衙大牢里将人灭口了。
孙吉祥认真地点了点头，亦是有所感触地说道：“东翁说得是，咱们今后当真要步步小心，而当务之救则是将何九保护起来，这府衙大牢恐怕不安全了！”
有刘副牢头这个潜藏的棋子，便还可能隐藏着其他棋子，何九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好运。一旦何九真的被灭口，这无疑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好，那就先将人藏起来！”林晧然当即打定主意，已然是计划将何九进行转移，以确定何九这里不会有什么闪失。
顺天府衙二堂。
在点过名册后，众官吏却迟迟不见林晧然到场，只能是在这堂中焦急地等待。
虽然得知何九被刺，但绝大部分的人反应都极为平常。一个准死囚遇刺，虽然这种事情很少听闻，但毕竟跟他们的关系不太，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雷通判等人终于等到了林晧然，只是林晧然已经没有心情主持会议，便是直接对众官吏宣布道：“今日点卯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吧！”

第1165章 信任
“府尹大人这是怎么了？”
众官吏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明白素来勤政的府尹大人为何今日如此敷衍。
雷通判看着林晧然情绪不高，且确实没有要紧的事，亦是对着发愣的众人轰赶道：“还愣着做啥子呢！都散了吧！”
众官吏尽管心里犯着咕嘟，但哪里敢在这里继续逗留，便是纷纷散去。
身穿六品官服的墨飞没有跟随雷推官等人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跟着林晧然的目光相触，后者却是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府尹大人！”墨飞上前施礼，林晧然却是直接询问道：“季德兄，何九刚刚在牢里差点就命丧黄泉，你怎么看待此事？”
墨飞的脸色当即一寒，显得愤怒地大声谴责道：“他们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目无王法，竟然胆敢行灭口之事，此事定要严查到底！”
这个声音却是不小，致使刚刚走到院中的雷通判等几个官员忍不住回头朝这边张望，只是了仅看一眼便是闻趣地离开。
林晧然示意他小声一些，当即认真地说道：“本官亦有此意，你负责一下此事，看能否揪出幕后指使行刺之人！”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但这里无疑亦是一个调查方向，同时给对方释放一个信号。他不是忍气吞声的人，逮到机会同样会咬人。
在官场可以进行退让和妥协，但却万万不能做一个连声都不敢吭的受气包，不然对方只会变本加厉，甚至认为你软弱可欺。
“下官领命！”墨飞的眼睛显得杀气腾腾地拱手，当即便匆匆朝着牢房那边而去。
林晧然看着匆匆离去的墨飞，心里总算有了一些慰藉，起码还有一个能够专心做事的下属，而不是所有人都想着挖空心思往上爬或者尸位素餐。
时间已经到了五月，正是收成的季节，更是府衙收取粮税的重要时段。每年到这个时候，顺天府衙总会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进行处理。
虽然今天早上的事情令他很是烦躁，但回到签押房后，林晧然亦是慢慢地投入于公务之中。
从雷州府到广州府，再到现在的顺天府，他虽然改变不了治下百姓贫富分化严重的格局，但却会力争替普通百姓守住更多的利益。
林晧然是过苦日子的人，深知普通百姓生活的不易。虽然他无力推动一条鞭法，更无力推行摊丁入亩，但他确实愿意为治下的百姓做一些实事。
在离开雷州府之时，一个老汉老泪纵横地说他是真正的好官，理由正是他比往年少缴了一斗米、半筐蚕丝和一担菜，还少服了十天的徭役。
亦是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认真地反思，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都是自私的，过着贫苦日子的百姓自然不例外。他们虽然不会追求荣华富贵，但亦想要填饱肚子和儿孙满堂，自然会很看重这税收。
虽然他们不会对在任的官员抗争什么，亦不敢于指责官府税赋过重等问题，但心里无疑都有着一把称。哪位在任官员收税重了，哪位官员收税轻了，他们必定是清清楚楚。
林晧然现在想要获得好官声，光靠断案如神显然是不够的，还要为顺天府上百万百姓减轻赋税负担，哪怕是少缴一斗米的粮税。
正是明白到了这一点，林晧然很是重视这次夏税的征收工作。在约制住下面一张张贪婪的嘴的同时，还要想办法提高收税的效率，从而减少税收的损耗。
好在他从雷州府和广州府汲取了不少的经验，对这种事情做起来显得得心应手，起码有信心比前几任顺天府尹都要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庭院被暴晒的面积渐渐增多，签押房外的阴影面积越来越小。
“哥，你找我做什么呀？”
虎妞身穿着一套合身的捕快服从外面大步进来，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着神采，整个人隐隐多了一些少女那种活泼劲。
林晧然正在梳理着梁庄税粮的运输路线，抬头便看到这突然闯进来的野丫头先是一阵失神，但很快便想起是他让人将这个野丫头找来的，当即认真地询问道：“你应该知道何九遇刺的消息了吧？”
“知道呀！这么大的事情，我进衙门的时候，老李就告诉我了！”虎妞眨动着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认真地望着林晧然应答道。
林晧然并不关心老李是谁，毕竟想巴结这野丫头的官吏有一大帮，当即又是继续说道：“何九是指证毁堤淹田的幕后元凶的重要证人，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死，我们需要将他暂时保护起来，得将他暂时藏起来！”
“哥，交给我就行了，我藏东西可厉害了！”虎妞眼睛当即一亮，一拍胸口主动请缨道。
林晧然的额头一黑，当即认真地纠正道：“这次那不是藏东西，是藏人！”
“一个样，交给我就行了！”虎妞的小手一挥，显得浑不在意地自信满满地道。
林晧然其实对虎妞并不是很放心，毕竟何九的安危关系重大，是整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不能够出现任何的闪失。
只是事到如今，敌人在明，而他在暗。别说这顺天府衙的衙役，哪怕顺天府衙的官员中亦不乏私底下跟严、徐两党往来之人，却难保谁是“家贼”。
现在他能够相信的人并不多，而虎妞无疑是最为信任的人。最为重要的是，其他官员可能被收买，而这个野丫头却不会。
林晧然望着这自信满满的野丫头，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于他。
虎妞似乎确实值得信任，在得到林晧然的授命后，亦是开始认真地进行部署。她先让联合商团那边送来了四辆马车，四辆马车随后使后了不少的方向。
顺天府衙周边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却是注意着顺天府衙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四辆马车离开的时候，当即便有人尾随马车而行。
想要在北京城藏一个人看似不难，但京城分布着诸多势力，耳目更是便布全城。想要完全避开这些耳目，亦不见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场躲猫猫游戏，似乎悄然在京城上演。

第1166章 躲猫猫？
四辆高大的马车离开不久，顺天府衙门前亦有了动静。
虎妞带着阿丽等人从顺天府衙匆匆走出，但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分别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便是直接朝着城东驰骋而去。
这一幕，自然亦是被外面的眼睛看到。没过多会，却见两个身影鬼鬼祟祟的书吏从顺天府衙出来，朝着不同方向而去。
很显然，顺天府衙不仅被人盯着，里面同样不乏“家贼”。
日忠坊，在某一个不起眼宅子的厅堂中。这里摆放着一些古董花瓶，墙上挂着是名家字画，彰显着这家人的富贵和奢华。
“人在四辆马车之中？那事情便好办了！你派人进行侦查，务必找到何九的藏身之所！”
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正坐在厅中，端着清美的茶盏品着上等的碧螺春，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笑容，面对着汇报消息的仆人吩咐道。
有一些事情，并不适合官面上的人物出面，而他则是帮着这帮大人物处理。昔日高耀能爬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实质亦有他的一份功劳。
当下徐府那边有麻烦，他亦是乐于出手帮这一个忙，从而加强双方的利益合作，彻底化解因高耀而产生的那点芥蒂。
“是！”仆人恭敬地施礼，当即领命而去。
随着命令下达，京城之中的一些不起眼的人员开始四下活动，很快便确定那四辆马车到了哪里。
李二是一名杀手，在接到上头的命令后，当即伪装成一名小商贩。他悄悄地靠近那座宅子所在的胡同口，打算伺机潜到宅子里面进行侦查。
正在等待时机，却见一个女孩带着一帮捕快朝着他这边而来，并对他进行了盘问。只是对于这一种盘问，他亦是早已经有了应对心得，毅然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商贩。
“你卖的是什么？”
“桃子！”
“多少钱一斤！”
“十文钱！”
“带走！”
“你为什么要抓我？”
“现在天气这么热，你还卖这么高价，不是奸商就是探子！”
……
这不仅仅是一处，在其他三处陆续上演着官差捕商贩的一幕。
“你卖的是什么？”
“烧饼！”
“这烧饼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
“笑话！你是二两银从西子巷那里买来的，要不要我让王四跟你对质，带走！”
……
“你卖什么的？”
“我什么都没卖啊！”
“带走！”
“为什么？”
“我钟意！”
……
这四处的宅子刚好归属于四大捕厅，且各个宅子离捕厅都不远。各个捕厅的捕快纷纷出动，专捉这一些不明人士，将这些人员不由分都抓回到捕厅的牢房中。
如果在以前，捕厅如今大动干戈抓人，必然引起百姓的恐慌，甚至是对顺天府衙捕快的行为进行谴责。只是在当下，百姓却更多是围观和谈论。
“虎妞，他往这边跑了！”
“抓坏人呀！抓坏人呀！”
“这是什么贼，今日终于让洒家显露身手了！”
……
李二趁着捕快不注意，当即逮了机会逃走。只是逃到街上之时，却纷纷给人指认，最终更是落到一个浑身猪肉的屠夫手里。
堂堂正正的血性杀手，最终却被一个屠夫骑坐于胯下，更是宛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哐……
在消息传回到陈伯仁的耳中之时，那精美的茶盏应声而碎。
“你说什么？李二他们都被抓进去了？”
陈伯仁在听到这一个消息的时候，眼睛当即用力地瞪了起来，显得不可思议都进行质问道。
仆人的脸上仍是充满着沮丧之色，显得苦涩地回答道：“是的，李二他们全都被顺天府衙抓进去了，一个……不漏！”
“这怎么可能？他们哪一个不是教训有素的好手，顺天府衙有什么本事将他们全都揪出来？”陈伯仁顾不得理会被茶水溅湿的裤子，双手用力地抓着椅把大声质问道。
这些都是他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好手，对于打听消息极是在行，至今都几乎没有失手。只是如今，仅仅小半天功夫，却被告之全部被抓到了顺天府衙，致使他认为是天方夜潭。
哪怕是锦衣卫出手，他亦不相信锦衣卫有这个能力能够将他的手全部揪出来，更别说是那些出身低微的顺天府衙捕快了。
仆人轻叹一声，显得无奈地回答道：“周围的百姓纷纷进行告发，还帮着官府抓拿我们的人，他们的人根本无所遁形！”
“京城的百姓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陈伯仁握拳捶在椅把上，显得更加疑惑地询问道。
他的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化身成为平民百姓，潜藏到平民百姓中去。只是平民百姓不让他们融入，更是帮着官府抓他的人，他的人还真的插翅难逃。
仆人的眼睛流露出浓浓的不解，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奴才亦是不晓得，但……那位府尹大人的妹妹似乎还受百姓拥护，很多百姓都愿意替她做事！”
“这些贱民吃了林家的迷魂汤不成？”
陈伯仁握拳又是捶在椅把上，显得愤怒地说道。
他本是自信满满，以为凭借着他的人员和财力，对何九进行灭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却发现远非如此。
这在牢中刺杀失利倒亦是罢了，谁让跑出一个尽心尽责的胡六斤。不曾想，现在连何九的人都还找不着，而他培养的人员却全部都进了顺天府衙的牢房。
仆人亦是没想到会落到如此的局面，更是深知此次恐怕是真栽了，当即小心地进行规劝道：“老爷，现在要不要咱们收……”
“再派人过去侦查！”却不等仆人的话说完，陈伯仁当机立断地道。
仆人听到还要派遣人员过去，心里不由得一懂，只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恭敬地应道：“是！”
本以为，是由林晧然发起的一场躲猫猫游戏，林晧然要将何九四处寻地方躲藏。却不曾想，事情到了虎妞那里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还是一场躲猫猫的游戏，但却不知谁才是猫了。

第1167章 风雨歇？
眨眼间，五月十五休沐日到来，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不管各方势力是唇枪舌战后的暂时停战，还是为了酿造下一场更大的战事，都给京城的官员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活着，而小人物亦是小人物的追求，他们会利用每个闲暇的时间前去抱大腿，以望保住目前的位置或者得到提拔。
严府，门前车水马龙，已然是京城最为热闹的府邸，前来求见的官员是络绎不绝，直接将整条街道阻塞得水泄不通。
严世蕃下个月便守制完毕，将以侍奉老父的名义重返内阁，成为掌握实权的小阁老。反观徐阶当下是麻烦缠身同，虽然还没有真凭实据，但徐阶恐怕是要继夏言、李默等人的后尘。
正是基于这一种判断，很多初一还堵在徐府门口的官员却转而堵到了严家的门前，令到这里已然是恢复昔日严府的荣耀。
“下官工部左侍郎刘伯跃拜见！”
“下官右副都御史董威拜见！”
“下官太仆寺少卿唐汝楫拜见！”
……
几个官员纷纷递上官帖求见，虽然不是六部尚书或衙门的长官，但都占据着紧要的职位，算得上是一个个准大佬级的人物。
自从严嵩出任大明首辅，至今已经二十年有余，自然积攒了一大帮党羽。
虽然严党在六部尚书的重要位置丧失重要成员，特别吏部尚书已经给郭朴占去，但京城各大衙门的重要位置几乎都还是严党的人员。
除了京城这帮人员外，左副都御史鄢懋卿总理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四地盐政，胡植则以漕运都御史总督漕运，更是占据各个油水衙门。
尽管吏部尚书吴鹏、欧阳必进先后倒台，阁臣吕本因守制归乡，严世蕃同样被迫在家守制一年，但没有经历“京察”洗牌的严党仍然如同一个巨无霸。
“诸位大人，里面请！”
管家严年亲自站在门前招呼着这些来访的官员，显得热情地将人引向里面道。
咕……
一大帮被挡在外面的官员看着工部左侍郎刘伯跃等官员走进里面，却是忍不住暗暗地咽起吐沫，更深刻地领会到严府的强大。
严府的宅子很大，前院还显得比较普通，只是从弯曲的走廊进到中院，里面却另有洞天，宛如是来到了一个世外之地。
这里不仅有着各种名贵的花草和树木，中间还有一个湛蓝色的小湖，数条蜿蜒的青砖道直通坐落在湖畔边的一座宅子。
檀香袅袅的大堂之中，摆满了一行行整整齐齐的矮桌，呈现着一副复汉的风格。
严世蕃面朝众人盘腿而坐，虽然身上没有穿官服，但整个人的气势比穿蟒袍还要强几分，显得趾高气扬地迎着纷纷前来的官员。
进来的官员大多都是受到他的提携，故而都显得毕恭毕敬，纷纷对着严世藩进行施礼。
“汝楫兄，你来了！”
严世蕃倒不是谁都摆着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脸，对着从外面进来唐汝楫却显得另眼相看，远远便是主动打起招呼道。
唐汝楫出身望族，其父唐龙官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跟着严嵩往来甚密。嘉靖二十九年高中状元，现在担任左春坊右谕德，是裕王的讲师。
严党早些年便遇到“接班人”的困惑，从那时开始便在翰林院开始培养一些人员，而唐汝楫正是严党的“继承人”之一。
“见过东楼兄！”
唐汝楫急忙上前，恭敬受宠若惊地回礼道。
“呵呵……位置给你留着，坐吧！”
严世蕃很满意他的态度，指着第一排的一个空位显得大方地说道。
“谢过东楼兄！”
唐汝楫对着严世蕃进行回礼，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欣慰地入席，心里亦是感到很是高兴。
此次受到邀请的官员共计二十余人，这个人数看似并不多，但这些官员无不是身居要职，毅然是一个小小的朝会般。
“大家到我严东楼这里，那就不要拘束，都放开着喝！”严世蕃的喉咙像藏着痰般，对着众显得低沉地吆喝着道。
“多谢严大人的款待！”
工部左侍郎刘伯跃等官员相视一眼，便是纷纷举起酒杯表示感谢道。
虽然他们知道严世藩必定是有事找他们商谈，但亦是深知严世藩的做事风格，必然是让到大家喝了酒才会跟大伙说事。
啪啪！
严世蕃满意地看着这帮恭恭敬敬的官员，却是朝着一边拍了拍手掌。
掌声刚落，一阵丝竹之音从旁边的舞台传来。却见几名波斯舞姬走了出来，踩着拍子在台上翩翩起舞，为着这个宴会平添了不少乐趣。
在几杯酒下肚后，很多官员都是被这几个漂亮的波斯舞姬所吸引，显得色迷迷地瞧着上面，甚至直接是品头论足。
纵使是正人君子般的唐汝辑看到这台上的表演，亦是看得是津津有味，已然是被其中一个舞姬的身姿吸引了过去。
严世蕃自从守制开始，天天都呆在这里歌舞升平，实质已经有着厌倦这一种生活，现如今更渴望在朝堂运筹帷幄。
他将更多的目光放在众官员的身上，同时将唐汝楫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而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筹划着什么大事一般。
在严世蕃筹划着什么的时候，作为最先揪起风波的始作甬者却像是事不关己般，正在享受着这一个轻松愉快的假期。
外城，琉璃厂。
由于这里书籍和文房四宝的性价比最高，毅然成为了读书人的胜地。在书籍和文房四宝的生意兴旺后，却又是带动了这里的住宿和餐饮业行业。
另外，这旁边还莫名其妙地形成了女人胭脂水粉一条街，毅然成为了城外的商业中心，成为休沐日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身穿士子服饰的林晧然从马车下来，当即一股繁华的气氛扑面而来，却见这里的街道摩肩接踵，几乎是将眼前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按说，他们住在城北，首选自然是城北的鼓楼。只是家里多了一个野丫头，她却是非要从城北跑到外城，来到这兴起没几年的琉璃厂。
“哥，跟我来！”
身穿淡蓝色对襟儒裙的虎妞仿佛是这里的地头蛇般，一挥手便是走到了前头引路。

第1168章 吃货兄妹
林晧然对着急躁的虎妞显得很无奈，并没有急于跟上她，而是转身朝着马车望过去，却是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吴秋雨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身穿幽雅的撒花细纱裙，腰间用一根可款的腰带束着。从马车下来后，手持着一把油纸伞，宛如一位仙子般。
这对夫妇相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般，二人并行朝着虎妞的方向而去。
有着丫环和护卫相随，前面又有顺天府衙的捕快开道，特别是看到走在最前面的虎妞，哪怕是再嚣张的公子哥亦不敢凑过来。
吴秋雨对于前来琉璃厂这边逛街，亦是满心的欢喜和期盼。故而在虎妞提出摒弃鼓楼之时，她当即进行了响应，最终是以二比一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却不论是虎妞，还是林晧然，似乎都有着一点吃货属性。这从城北大老远走来，正是为了虎妞所隆重推荐的羊杂汤。
“哥，嫂子，就是这一家！掌柜的，给我们每人上一碗羊杂汤，我可是跟我哥立了军令状，说你的羊杂汤是全京城最好的！”
虎妞先是朝着远处的林晧然和吴秋雨招手，接着对着小店里面的老夫妇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个沉默寡言的掌柜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而那个大娘连连笑着道：“呵呵……这位大小姐你尽可放心，咱这都是祖传手艺，保证能让你哥满意！”
林晧然走进店里看到香喷喷的羊杂汤已经出炉，那个大娘将一碗羊杂汤小心地端放到了虎妞的面前，而虎妞则是望着他并向前一推。
林晧然不客气地坐到虎妞的对面，带着勺子便是吹着热气喝了起来。随着浓汤送到嘴里，当即有一股浓香的羊杂味扑鼻而来，让到他当即胃口大开。
虽然浓汤中有一股像是胡椒的味道，但他却明白胡椒产自于南洋，虽然胡椒不至于西方人那般疯狂炒作，但肯定不是一家小店铺能够用得起的。
“哥，看吧！我都说了，这是全京城第一好吃的羊杂汤！”虎妞将林晧然的反应看在眼里，显得洋洋得意地仰着脸蛋说道。
若不是她的脚已经长长了，不能再悬于板凳之上，恐怕又是得意地晃起脚丫了。
林晧然在吃过一块羊肚后，对着旁边满脸喜滋滋的大娘道：“大娘，给我来两块烧饼！”
“好咧！”大娘虽然深知自家的羊杂汤好，但被夸赞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羊杂汤，整个人亦是眉飞色舞，应了一声，便回去那个灶中取烤得表皮焦黄的烧饼。
正在灶前的掌柜手心已经冒汗，对着前来的老婆结结巴巴地道：“林……大人！”
“什么林大仁？”大娘不解地望了他一眼，取了烤饼便是送了过去，显得很是热情地招待着这认可她家羊杂汤的贵客。
掌柜已经认出进来的年轻人正是顺天府尹林晧然，虽然他是感到一点荣幸，但作为一个升斗小民，实质更多还是害怕。
他担心素来口无遮拦的老婆子说话没有分寸，或者这位大人物对羊杂汤或烧饼不满意，从而惹怒了这一个大人物，进而将他这间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小店给砸了。
如此种种，得罪恶少而家破人亡地故事听得实在太多了，而这位可比恶少还要厉害一万倍，这一位可是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
当看着老婆子将烧饼送过去，不仅没有即刻回来，竟然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自卖自夸。他很想用抹布堵住这个臭婆娘的嘴，而自己则是上吊的心都有了，老天不带这么玩人的。
好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并没有发怒。在吃过羊杂汤和烧饼后，似乎还夸了一句，便是带着人离开了他的店。
“当家的，这位公子哥出手真阔绰，他的娘子长得跟天仙一样，虎妞更是讨人喜欢！我看他不是富家大少爷，定然就是举人老爷！”太娘拿着碎银子走过来，显得喜滋滋地推测道。
掌柜眼睛复杂地望着她，显得心有余悸地说道：“富家大少爷？举人老爷？你可知他是谁？他就是咱们大明的林文魁，现在的府尹老爷！”
啊……
大娘正想要将碎银子小心地收好，在听到这个身份的时候，嘴巴张得足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脸上浮起了难以置信之色。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若是你下次再如此多嘴多舌，咱这家店迟早要完蛋！”掌柜看着她似乎害怕了，当即进行说教道。
大娘却是回过神来，望着自家相公显是答非所问地喃喃道：“当家的，我们似乎要……发了！”
京城的五月，已经处于夏日的炎热中。随着烈日渐渐高悬，热闹的街道受到了考验，很多男男女女更愿意挤到旁边的店铺或酒楼中去。
在吃过美味的羊杂汤和烧饼后，林晧然跟虎妞、吴秋雨便是分道扬镳了。虎妞带着吴秋雨前去那一条女人街购买绸缎和胭脂，林晧然则是前往一家茶楼。
“学生见过老师！”
王弘海等门生早就恭候在一间茶室中，当看着林晧然从外面出来的时候，当即纷纷起身显得恭敬地行礼道。
他们四人是去年广东秋闱的新科举人，今年春闱的新科进士，亦是很幸运都留在了京城之中。除了担任翰林修撰的王弘海外，一个是吏部见习主事和刑部见事主事，另外还有一名是无官无品的理刑进士王军。
新科进士被分配到都察院熟悉政务，理刑半年，故而名为理刑进士。半年期满后实授御史，是一条直通都察院的绝好路子。只正德时期已经废除此制，却不知为何郭朴今科又开始试行。
京城有一种猜测的声音则是，郭朴想要直接培养一些热血的监察御史，而不是严嵩或徐阶的发声虫。
“坐吧！”
林晧然微微地端着老师的架子，对着四人温和地抬手道。
由于在本月初一的时候，他并没有时间面见来访的四位门生，故而选择约在今日，亦是将见面地点放在这间普通的酒楼中。
王弘海等人已经是真正的官场中人，且林晧然又是他们的恩师，都是等着林晧然的屁股坐下，他们才接着正式落座。

第1169章 老师的责任
这一间茶室显得很是雅致，一罐罐茶叶摆在旁边的架子上，上面都糊着茶叶的名字以便辨别。
一位身穿紫色罗裙的年轻女子将山泉水煮沸，款款地上前施礼，对着众人温婉地询问道：“客官，请问要什么茶？”
王弘海等四人哪里敢做决断，便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
这名年轻女子皮肤白皙，相貌中上，显得有几分姿色。她亦是一个精明之人，知道谁才是这个群体的核心人物，微微歪着脖子打量着林晧然。
林晧然一副士子装扮，扫了一眼架子上的茶叶，当即做出选择道：“松萝茶！”
年轻女子的眼睛闪过一抹异色，但还是施礼应了一声“喏”，接着悄然退到茶架那里取下松萝茶，为着这帮贵客泡茶。
在这四个门生中，最小的是二十岁的王弘海，最大的则是四十岁的沈涛。由于王弘海的皮肤黝黑，看起来比皮肤白净的林晧然还显大。
只是在师生名分面前，纵使沈涛比林晧然的父亲还要大，仍然还得毕恭毕敬的，且一辈子都得如此，这便是这时代的礼制枷锁。
何况，林晧然是出身翰林院的正三品顺天府尹，一个注定要入阁拜相的大人物，哪里是他们这种官场小蝼蝼能相比的。
随着那个女子走开，空气便出现着一种尊卑的氛围。
林晧然自是看明白这一点，但并没有跟自己门生打成一片的意思，而是微微端着老师的架子，望向王弘海关切地询问道：“绍传（王弘海的字），琼州府那边可有消息了？”
王弘海在琼州府已经定了亲，此番高中后，两家便是张罗着给王弘海成家立业。
由于京城离琼州府隔着万水千山，其中还有一道琼州海峡，故而王弘海往返一趟琼州府很耗时间，都不晓得要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亦是如此，两家都不愿意因为婚礼而耽搁王弘海的前程，故而决定将女方送到京城拜堂成亲。
林晧然身为人师，既有权利亦有义务。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便提议让女方的人随联合商团的船队北上，再转由杭州从京杭大运河直至京城，由联合商团负责女方的安全。
“回老师的话！我未来岳父原本担心路上的安危，但得知是联合舰队护送，说他心里已经踏实了，还让我谢过老师！”王弘海的眼睛流露着感激，当即施礼道。
林晧然自是不求回报，显得云淡风轻地说道：“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人要到京城，恐要数月之久。你现在担忧和思念亦是无益，还是认真地做好份内之事，尽快融入到翰林院中去。”
“敢问老师，我具体该如何去做呢？”王弘海鼓起一些勇气认真地求教，显得很有上进心的模样道。
林晧然抬头望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追忆的微笑道：“昔日，我初入翰林院之时，亦是如同你这般，曾向我的老师即现在的泰山大人询问过此事！”
“师公是如何回答的呢？”王弘海的眼睛充满着好奇，当即进行追问道。
王军等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显得很是好奇的样子。
在他们的心里，师公更是一位传奇人物。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现任的户部尚书，不仅学识过人，更是当世德行的模范，让到他们这帮徒孙亦是脸上有光。
正说话间，那名女子将茶送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做着她的份内事。
林晧然轻轻地闻了闻松萝茶，这才含笑地望着自己的弟子道：“我记得当年，你们的师公跟我说：修学储能，先博后渊！”
这却不是妄言，昔日的吴山确确实实希望林晧然安分地呆在翰林院进修，亦是跟他那般走上一条标准的词臣之路。
王弘海等人一听，眼睛顿时微微亮起，这不愧是他们师公说的话，当真是充满人生哲理。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而是扭头望向王弘海认真地说道：“然，为师现在却不打算这般跟你说，而是赠送你另外八个字：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请老师指点迷津！”王弘海显得很是迷茫地拱手道。
王军等人亦是如此，纷纷不解地望向了他们的老师，却不知这八字真言该如何理解。
林晧然轻轻地喝了一口茶，这才侃侃而谈地道：“修学储能，先博后渊，这是历来词臣的做法。他们将精力放于史籍中，以求治国安邦之道，成为一名治国的贤臣。只是你们看这二十年来，有谁能够真正走得通这条路子，真的能够施展治国安邦之策的词臣呢？”
顿了顿，又是望着王弘海询问道：“你初到翰林院修检厅，为师便为你开了一个方便之门，让你直接进入《谈古论今》的编辑部，可知为师意欲何为？”
“学生愚顿，请老师赐教！”王弘海听着认真，亦是小心地回答道。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为师是希望你不仅仅钻研于史籍，亦要将精力放在《谈古论今》上，好好地看一看当前大明的情况，亦希望你能对此提出一些真正有用的对策。你在翰林院还是要低调地潜人学习，但在《谈古论今》上，为师希望你能够高调起来，敢于发表一些你以为对国家有益的时论策！”
王军等人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八个字是如此理解，同样是蕴含着处事之道。
王弘海感觉到了林晧然的好意，更是给他指了一条光明大道，当即认真地拱手道：“老师如此提携于学生，学生感激不尽！”
“你初入官场，恐怕还不知官场的险恶，且有什么言论不可胡乱发表。日后若写下时论策，还是先送给为师这里帮你先行过目吧！”林晧然很满意这个子弟的态度，当即好意地说道。
王弘海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喜色道：“如此，先谢过老师了！”
王军看着正在幽雅泡茶的女子，却突然发现老师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心里当即一阵紧张，知道这是轮到指点于他了。

第1170章 茶与茶女
林晧然在指导王弘海的同时，亦是观察着其他三位门生的反应。
王弘海无疑是最有前途的一个，年仅二十岁便担任翰林编修，踏入了词臣之路。
由于他拥有年纪的巨大优势，只要老老实实地在翰林院熬资历，将来必然能够入阁拜相，甚至是他退休后的一个“守护者”。
只是对于其他三个门生，林晧然亦是同样的看重。他不仅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而且还要一些得力的好帮手，而唯有学生最不可能背叛。
严嵩对徐阶无疑算是有提携之恩，两家更是结下姻亲，但徐阶当下几乎是公然跟严嵩作对，亦没有受到官场中人的过多指责，并没有谁站出来指责徐阶忘恩负义。
反观大明建国至今，官场从来没有出现学生敢于公然背叛老师的先例，而这种行为更是为官场所不容，注定要为官场所谴责。
林晧然有着一碗水端平的意思，只是刚刚说得有些口渴，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跟着严世蕃那种喜欢酒席的官员不同，他一直更青睐于以茶会友，更喜欢喝着茶商谈事情。
香浓的茶水入口，令到他口齿留香，却是让他忍不住当即发出感慨道：“松萝茶，果真名不虚传也！”
王弘海等人都不算精于茶道，但此茶入口，亦是纷纷认可地点头认同。
“府尹大人，这松萝茶并不出名，你是如何知晓此茶的？”那位负责泡茶的姑娘终于不再做木头人，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这个泡茶的姑娘有个很好听的小名：叮当。她本是一个活泼之人，此刻那双眼睛显得大胆地望向林晧然，想要知道其中的缘由。
实质上，在刚刚林晧然选茶的时候，她就有过这个疑惑，这位林文魁似乎早就知晓此茶一般。
林晧然这才发现说错话了，这茶是在隆庆年间才真正兴起的，当即便是胡扯道：“在担任广州知府之时，本官听一个知交好友说休宁县的松萝山出了一种神茶，不仅香气扑鼻，还有药理之效！现在一品之下，那位老友果真不欺我也！”
“府尹大人当真是见识非凡，小女子佩服！此茶确属难得的好茶，但在这京师之地，却鲜有人知晓！”叮当显得惋惜地说道。
王军心里一动，显得很有兴趣地询问道：“敢问姑娘，这茶有何来历呢？”
“回禀这位大人，此茶因产于松萝山而得名，具有色绿、香高、味浓等特点，是不可多得的佳品，更为神奇的是它具有药效！”叮当迎着王军的目光，显得温婉地回答道。
王军兴致显得更浓，看着老师品茶没有发话，当即又是进行追问道：“愿闻其详！”
叮当望了一眼林晧然，在得到林晧然的点头许可后，这才侃侃而谈道：“松萝山位于休宁县，而早些年休宁一带流行伤寒痢疾，当地百姓到松萝山的让福寺烧香拜佛。寺里的方丈给进香的百姓每人一包松萝茶，病情轻的用沸水冲泡饮用，病情重的用茶与生姜、盐、粳米炒至焦黄，研碎吞服，患者服用后，很快病愈，故而松萝茶才开始有了名气！”
“真的这么神奇，啥病都能治吗？”王弘海的眼睛顿时一亮，却想到病症并没有好得利落的父亲，显得希冀地追问道。
王军等人纷纷望向那位姑娘，似乎都期待着一个肯定的答案，从而是觅得了一个灵药。
叮当面对着众人希冀的目光，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能！且此茶药效并没有传言那般神奇，甚至小女子一度怀疑此事实则是杜撰的！”
“事上诸多事情便是如此：信则有，不信则无！”林晧然进行了总结，而对这个品性诚实的姑娘亦是产生了一些好感，但却是微笑着说道：“我们有些秘事要谈，你先出去吧！”
“喏！”叮当知道刚刚已经有些逾越，且让她回避亦是常有之事，而这位府尹大人明显对她算是尊重，故而恭敬地施礼退了出去。
待那位姑娘离开，气氛又恢复到了尊卑状态。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放下，望向王军正色地说道：“你是理刑进士，便是注定你今后要走言官之路！只是这一条路，固然能让你青云直上，但同样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所以为师最是担心你！”
如果单论前程，自然是词臣当道；但说到升迁速度和越级战力，却是科道言官最是风光，甚至仅是从七品的给事中亦敢在朝堂指着阁老的鼻子骂。
只是任何事有得就有失，言官不得罪朝堂大佬很难升迁，而得罪朝堂大佬又可能死得很难看，故而他们的命运最难捉摸。
“学生当如何自处，还请老师赐教！”王军学着王弘海那般懒上林晧然，却是缠着求教道。
林晧然沉吟了一下，显得认真地说道：“作为科道言官，若是自身无懈可击，通常都能够青云直上，但你恐怕做不到！”
“老师，我能做到无欲则刚！”王军当即表明决心，眼睛坚定地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他坚定的目光，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人都是血肉之性，又岂能真无念欲乎？人有七情六欲，你或能视金钱如粪土，但却难过情欲这一关！”
“老师是说学生经受不住美人计！”王军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服气地说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望着他晒笑道：“为师自进门之时，便开始观察你们四人的举止，而你足足有六次盯着那个茶女，可是生了一丝情欲？”
王弘海等人听到这话，纷纷诧异地望向了王军，他们并没有林晧然这种观察能力，更多是一种探询，想知道是否如此。
“不敢欺瞒老师，学生确实如此！实乃那一位姑娘跟学生亡妻颇为相似，却……却是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王军的气势全无，当即闹了一个大红脸回应道。
王弘海听到这一个答案，却是佩服地望向了林晧然，简直是洞察入微。
林晧然没有丝毫的洋洋自得，显得认真地告诫道：“为师入官场不过四年多，而在官场沉淫十多年的官员比比皆是。为师能够看得出你的破绽，其他人亦能够看得出，若是他们以此破绽利诱于你，那时你当真能够拒绝？”

第1171章 心悦诚服
这话虽然有些言过其实，并不是谁都能够拥有林晧然这种洞察细微的能力，但对王军等人无疑造成了一定的心灵冲击。
他们原以为别人不知晓的小动作，原来根本逃不过大人物的眼睛，那些在官场沉淫的大人物远要比他们想象要厉害。
特别是自信满满王军，他本以为凭着自身的能力和清廉定然能在官场所向披靡，但却发现这官场比他们想象要更要复杂和险恶。
林晧然深知王军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毕竟是初入官场，又是直接进入监察院，性情难免会狂傲而自负，亦是趁热打铁地说道：“为师亦不是一个圣人，故而不要求我的学生能够完美无瑕，要你们一个个做圣人。只希望你们正视自身的欲望，并用正当的方法却得到他，而不是被人借此将你们拖下水。如同为师好茶，且一直品茶，但从不奢望非要得到雨前龙井，这名不经传的松萝茶同样精妙。虽然个个都有欲望，为师希望你们能够正视，但又要控制好这种欲望，切不能被它反过来主导了。”
“听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受教了！”王军的心里肃然起敬，认真地施礼，然后又是追忆地道：“我二爷爷好酒，曾因军中饮酒被杖责，从此立志要戒酒。他归家一直不碰酒，连参加喜宴亦坚持不饮酒，但不出半个月，他却死在了酒缸里。如若他能够正视自己的欲望，恐怕现在还能活着！”
王弘海听着这些对话，毅然是认可了林晧然的说法，同样开始反省自身。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却是打一耳光赏一个蜜枣道：“子勇（王军的字），为师知道你出身军户，有坚韧之志，将来定能有一番成就。只是当下的朝廷过刚易折，你的师公便差点要远离朝堂，故而为师希望你收敛一些锋芒，做出择机而动！”
“弟子谨记！”王军轻轻地点头，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刘傅山和沈涛发现林晧然的目光落向他们二人，心里有一丝期待和紧张，他们已经清楚地明白：这位老师年纪虽然比他们小，但智慧远远在他们之上。
林晧然没有厚此薄彼，纵使这两位门生熬几十年才有机会出任六部尚书，亦是对他们显得推心置腹地说道：“你们二人身在六部衙门，而这六部衙门的风气，为师亦是有所耳闻。你们现在进入衙门，想必会有一些前辈跟你们说，这埋头苦干不如走动关系，可是如此？”
刘傅山和沈涛相视一眼，苦涩地回答道：“确实是如此！”刘傅山补充道：“一位前辈还跟学生说，让学生平时多巴结于您，这要强于在衙门苦干三年！”
林晧然将杯中的茶水喝完，又让人通知茶女叮当回来泡茶。
他深知不能过度指责这些六部衙门的老人“教坏”新人，在严嵩当政这二十年里，特别是六年前由吕本主导的京察，官员的升迁跟能力的关系越来越小，银子和关系可谓是大行其道。
若是能够巴结上严家父子，纵使是举人出身，那亦能谋得一个好差事。而若得罪于严家父子，纵使做下再大的功绩，那亦可能被罢官。
不仅是底层的官员如此，而高层官员同样如此。袁炜、郭朴、李春芳和严讷的能力和资历都不出众，但却因为青词写得好，结果被嘉靖超迁提拔。
正是在这种用人不公的大环境中，很多官员不再专心于公务，而是千方百计地跑关系，想要抱上粗大腿从而青云直上。
令人无奈的是，随着党争的加剧，这种情况还会越来越严重，甚至是明朝灭亡的一个原因。
林晧然现在仅仅是顺天府尹，自然无法改变什么，但对着二个弟子义正严辞地说道：“为师从雷州知府一步步走到现在的顺天府尹，并没有动用任何的关系，靠的正是一项项功绩。你们既然身为我的学生，不可听信于这些歪门邪道，要专心于你们手上的第一项工作。只要你们做得足够出色，纵使郭质夫要将你们外放地方，为师亦会帮你争上一争。不过为师亦是将话放在这里，若是为师发现你们尸位素餐，你们莫要怪为师无情！”
“学生谨记，定不负老师所望！”刘傅山和沈涛的眼睛闪过激动之色，显得认真地施礼道。
现在能有着林晧然如此的保证，那他们无疑是幸运的，就像是“有娘管的孩子”般，并不需要担心明年的转正问题。
至于他们会不会像一些前辈那般混日子，他们自认不会。老师出任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之时，已经给他们立下了很好的榜样，只有踏实做事才能造福于百姓。
话说得差不多后，林晧然亦不在这里久留。
现在的他已然算是尽到老师的义务，只希望他们四人能够成长起来，将来能够帮着他做一些事。毕竟他哪怕成为首辅，亦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这样才能让他制定的国策能够落到实处。
“老师，慢走！”
王军等人将林晧然恭敬地送上马车，目送着那辆马车徐徐离开。
王弘海本欲返回酒楼跟这三位同科兼同乡继续用茶，只是王军三人都想要离开，而王弘海却是正色地道：“你们忘了老师刚刚说的话了吗？”
王军等三人相视一眼，王军无奈地走进去面对那位令他心动的叮当姑娘，而另两位则放弃前去拜访那位潮州的翁郎中。
林晧然在酒楼耽搁的时间不算短，而虎妞和吴秋雨亦是逛完了街，便打算前去接她们，然后一家子一起前往吴府。
待到一间丝绸店铺，却见虎妞和吴秋雨跟着一个腆着肚子的女人作别。
林晧然瞧着那个女人有几分面熟，在吴秋雨上马车的时候，显得好奇地询问道：“刚刚那女人是谁？”
“相公，你这样问其他女子，莫是不怕臣妾吃醋吗？”吴秋雨逛完街的心情明显很好，乔装生气地道。
林晧然却没想来素来相敬如宾的娘子会有这一面，当即无奈地解释道：“你知为夫不是那样的人！”
“裕王侧妃李氏！”吴秋雨轻声地吐露实情道。

第1172章 严嵩的愤怒
嘉靖现在膝下只有两子：裕王和景王，故而继承大统之人必在这二位王爷中诞生。
虽然明知如此，但由于嘉靖是一个极为强势的帝王，又偏偏迷信于修长生，致使当下满朝文武都不敢过于接近裕王和景王。
哪怕嘉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但却仍然没有哪位大臣敢于站出来提立太子一事，更别说大摇大摆地进行站队，为这两位王子出谋划策了。
正是如此，裕王和景王可谓是存在感最弱的皇位候选人，而满朝大臣都只能跟着他们二人划清界限，令到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特别是裕王，更如同是一个受气的媳妇般。虽然占了长兄之利，但却得不到嘉靖的疼爱，更要为着子嗣的问题发愁，从而担心自己会沦为皇位斗争的牺牲品。
林晧然虽想要接近于裕王，从而立下一个从龙之功，但他却一直亦得小心谨慎。
在这京城的险恶之地，一个不慎极可能便落得万劫不复之境。从龙固然很重要，但若是触怒了嘉靖那条神经，恐怕就只能灰溜溜都返回长林村了。
只是妻子跟着裕王侧妃李氏有了接触，这无疑是一个小小的契机。毕竟朝堂的争斗还不至于这般无聊，连官员家的家眷都要约制，若是这样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另外，李氏出身卑微，现在并不是裕王正妃，而仅是裕王的一个侧妃。虽然她现在怀胎五、六个月，但是男是女还不清楚，根本谈不上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林晧然跟着吴秋雨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夫妻二人显然早已经同心，心知要接近裕王而非景王，林晧然好奇地询问道：“娘子，你不是说跟裕王府的人不熟吗？你跟李妃是如何结识的呢？”
虽然不怕别人借此进行攻击，但一个合理的结识过程，无疑会更加的稳妥。
“臣妾一直深在闺中，又岂会认识李妃，是虎妞跟李妃相识的，好像是虎妞先前帮过李妃解围！”吴秋雨微笑着解释道。
林晧然听到是虎妞那个野丫头，当即便伸手揪开车帘子，想要叫来虎妞仔细地问个清楚，她跟李妃究竟有什么渊源。
“哥，我先走了！”
身穿淡蓝色对襟儒裙的虎妞越来越有少女范，在骑上那匹枣红的马后，并没有给林晧然开口叫住她的机会，当即便策马扬长而去。
林晧然望着绝尘而去的野丫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放下帘子。却不知，这野丫头何时才能够乖巧听话懂事，好好地学一学针线活。
黄昏降临，一顶轿子从西苑离开，踏着夕阳的余辉回到了严府。
“老爷回来了！”
严年看到严嵩突然归来，整个人显得很是兴奋地跑过来，并亲自扶着严嵩下轿子。
通常而言，哪怕是休沐日，严嵩亦是很少归来，除非是有什么紧要事要他亲自拍板子。只是今天无缘无故归来，令到严年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严嵩经受着一路的颠簸，脸色显得并不好，身体更是有些发虚发冷。在严年扶他的时候，身体亦是偎向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
“快，给老爷备茶！”
严年服侍了严嵩大半辈子，当即便知道严嵩的身体不好，很是小心翼翼地将严嵩扶出来，同时给旁边的仆人下达指令道。
仆人纷纷忙忙碌起来，而有个机灵的仆人过来询问要不要请李郎中过来，当即便是得到了严年肯定的回答。
严嵩原本是不想出宫的，只是皇上突然选择闭关斋戒，而他亦有些事情想要亲自嘱附严世蕃，这才选择回家一趟。
由于常年不在家中居住，且妻子对严世蕃极度的疼爱，故而正堂房早就让给了严世蕃，而他则是住在东边的一处跨院中。
在严年的参扶下，他朝着居所慢吞吞地走去。只是走到中院的时候，却是听到一阵喧闹声，当即疑惑地询问道：“今日宅子为何如此吵闹？”
严年咽了咽吐沫，显得小心地回答道：“少爷在宴请宾客！”
严嵩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当即浮起怒色，显得极是生气地捣着拐杖怒道：“胡闹！他娘的孝期还有十几日，他搞什么宴席！咳咳……”
一团怒火当即涌上心头，却是让到他胸闷不适，不由得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他倒还是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关到给老伴的事情，让到他此刻既是生气又是感到心疼。
老伴几乎将所有的爱都给了严世蕃，现在严世蕃在宅子日日寻欢作乐亦就罢了，现在竟然在家里大搞宴席，简直就是大大的不孝。
“老爷，您千万别动气，可别气坏了身子！”严年急忙帮着严嵩进行顺气，同时认真地安慰道。
严嵩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显得怒气未消地吩咐道：“让严世蕃过来！”
平日这个宅子的主人是严世蕃，但现在严嵩归来，下面的仆人莫敢不从。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便有人跑去请严世蕃了。
“我爹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吗？”
严世蕃正跟工部左侍郎刘伯跃等官员喝得正是高兴之时，面对着一个家奴进来通禀消息，却显得有些扫兴地说道。
工部左侍郎刘伯跃等官员听到严嵩归来，心思当即亦是活跃起来，却都想要见一见首辅大人。
“你们继续，我去去就回！”
严世蕃借着荔娘的肩膀从地上站起来，对着众官员嚷嚷了一句便是离开，只是酒喝得有些高，走路明显有些摇摇晃晃。
工部左侍郎刘伯跃等官员却已经无心于酒宴，右副都御史董威更是直接让舞台的歌姬停止表演，却是在这里聊起了正事来了。
“爹，你这么急找我，是不是有啥重要的事？”
严世蕃从外面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显得大大咧咧地询问道。
“严世蕃，你可知你娘的忌日是哪一天？”
严嵩看着满身酒气的严世蕃，原本有些平息的怨气，此刻又是突然暴起道。
由于严世蕃是他的独子，且是老来得子，又是他跟爱妻所生，故而从小便是疼爱有加。别说将严世蕃捧在手心的妻子，哪怕是他都从来不舍得对严世蕃进行打骂。
现如今，他他之所以撑着这副老骨头熬在万寿宫，连休沐日都不敢离开，更是时时给圣上请安。为的正是要保住这个位置，熬到严世蕃重返内阁的这一天。
只是严世蕃却在为他娘守孝期间，竟然在家中大摆宴席，这不仅是辜负了他这位老爷的一片苦心，更是愧对他九泉之下的老娘。
“爹，我做事有分寸！等到娘忌日那一天，我保证办得风风光光的！”严世藩在茶桌坐下，伸手端起茶壶显得浑不以为然地道。

第1173章 惊涛骇浪
严府，一间偌大的书房中。
躺在竹椅上的严嵩气得身体直发抖，完全没想到严世藩竟然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很是生气地质问道：“严世蕃，你以为我现在老了，当真就管不着你了吗？”
严年深知严世蕃今天的举动已经触犯到了严嵩那一条底线，急着安慰严嵩消气，同时严肃又恳求地递给严世蕃一个眼色。
严世蕃虽然嚣张不可一世，但对严嵩还是挺在意的。不说他的权势正是来自于这个老爹，若是老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守孝的时间就不是一年，而是要守上三年了，更是彻底阻止他重返内阁的可能。
顾不得往茶杯里倒茶，他抬起头望着老爹显得苦口婆心地解释道：“孩儿知晓还在给娘亲守孝，只是孩儿今天将他们宴请过来，还不是为了老爹您着想吗？孩子在办正经事呢！”
“严世蕃，你别为你自己找借口！你在孝期如此大摆酒宴，这就是大不孝，你对得起百般疼爱你的娘亲吗？……咳咳！”严嵩显得恨铁不成钢地将内中的怨念道出，却又是猛烈地咳嗽不已。
“老爷，你消消气！”
严年忙是帮着严嵩顺气，而一旁的一名婢女很配合地将痰盂递了过来。
严嵩的咳嗽动静很大，伴随着干呕之声，那一只抓着椅把的枯瘦的手紧紧地用力。在咳嗽一番后，他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到痰盂上。
严世蕃和严年都清楚地意识到严嵩的身体出了问题，虽然二个人都很是担心，但担心点似乎有所不同。
严世蕃眼看着孝期将结束，只希望老爹能够挺过这段时间，让他重返小阁老的位置上。他相信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只要重返小阁老的位置，必然能够应付一切的事端，甚至借着皇位争夺的机会稳住他小阁老的位置。
严嵩身体完全瘫躺的竹椅上，重重地喘着粗气，宛如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般。他当真是有些后悔，确实过于溺爱严世蕃，致使他做出如此有违孝道的举动。
严年将茶水送过来，并显得忠心耿耿地安慰着道：“老爷，您的身子要紧，可不能再生气了！”
“人老了，气不起了！若是再生这孽子的气，恐怕连今日都挺不过，得下去跟老伴作伴了！”严嵩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显得是意有所指地说道。
严世蕃深知老爹的气头算是过去了，当即继续解释道：“爹，孩子知道不该在这时候举行酒宴，但今日当真是做正经事，娘亲想必亦不会责怪孩儿！”
他顿了一下，看着老爹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又是接着继续说道：“现在徐家毁堤淹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所以孩儿这才借着宴请之机，让刘伯承他们在做好准备，好给徐华亭致命一击！”
“你以为徐华亭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事吗？”严嵩的气消了不少，却是板着脸反问道。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官员，虽然免不得为了争权而不择手段，但却不可能会为了一些钱财而犯下如此的滔天罪行。
只有那些看不到前程的地方官才会不计声名地捞钱，而他们这些京官位置越高越爱惜自己的声名，亦有这样才能爬得更高。
严世蕃并没的争执，而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道：“他徐华亭可能不会，但他家里人就说不准了！”
严嵩睥了儿子一眼，却是有心想要进行挖苦他痴心妄想，但最终却是作罢，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没有真凭实据，谁都扳不倒现在的徐华亭！”
自从徐阶主张重修万寿宫，加上推荐蓝道行有功，徐阶已然成为了圣上最宠信的人。如果仅仅是一些风言风语，纵使是他站出来亲自向皇上弹劾，那亦不可能扳倒徐阶。
现在的徐阶虽然还不能比他更受圣上宠信，但二人已经差不了太多了。何况，徐阶还是皇上制衡他严嵩的一枚棋子，皇上又岂能轻易除掉呢？
“爹，如果事情没有十成的把握，你认为儿子会出手吗？”严世蕃得意地喝了一口茶水，又是望着严嵩认真地说道：“爹，你整天呆在宫里，很多情况你并不了解，孩儿现在手上已经有了一个可信的证据！”
“什么证据？”严嵩顿时有些意动地追问道。
此次他选择从宫里突然回家，其实是想要跟严世蕃好好说一说目前的情况，他已然感受到了徐阶的一股强烈的威胁。
他想要儿子现在收敛一些，哪怕他家跟徐阶已经结了姻亲，那亦得认真地提防着徐阶，起码要熬到严世蕃重返内阁。
只是当下真有东西可以将徐阶除掉，却是一个最好的结果，进攻永远比防守要好。
严世蕃肥胖的身子凑到严嵩跟前，脸上显得眉飞色舞，小声地嘀咕了几句。看着老爹犹豫不决的模样，他便又是自信满满地道：“爹，当年孩儿能扳倒李时言（李默），现在就能除掉他徐华亭！”
严嵩听到这番话，却是沉默了。
在这二十年的首辅生涯中，同样经历过无数处的政治斗争，而威胁最大的正是时任吏部尚书的李默。
当时李默有着极高的威望，又得圣上的信任，连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都是他的门生，大有将他严嵩取而代之的势头。
在那个时候，他亦是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胜算，特别是看到圣上有意让李默对严党进行大清洗，那时都已经生起要告老还乡的念头。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严世蕃却另辟他径，竟然开始搜罗李默昔日的一些不当言行。在将这些东西呈交给皇上，果真是将李默一击毙命，从而彻底地解决了威胁者。
严世蕃的目光显得坚定地望着严嵩，严嵩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头，同时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一股惊涛骇浪挟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向徐阶拍过去。
次日清晨，又是美好的一天。
年迈的严嵩一大早乘坐官轿子回到西苑，待到嘉靖起床之后，他在严鸿的掺扶下前去万寿宫拜见了嘉靖，却是请到了一份圣旨。

第1174章 徐阶之危
顺天府衙，签押房。
身穿正三品官服的林晧然身上越来越有官威，坐在书桌前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案上的文书，将征粮的具体工作一一安排下去。
不论是下面的属官，还是那一帮真正办事的书吏，渐渐明白这位府尹大人的做事风格。只要是踏实做事的官吏，虽然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大捞特捞，但肯定不会吃亏。
谁都不是天生就想要做一个贪官污吏，很多时候是受到环境影响。在一个大捞特捞的环境中，你不捞便会被人取笑是笨蛋，而且会受到同僚的排挤。
只是在林晧然主政的时代，却是涌起了清廉之风。若是你捞钱，那才是真正的不合群，而若是安心做事，往往都能够得到晋升或奖赏。
正是得益于这种廉洁的氛围，顺天府衙上下呈现着更多是一张张笑脸，都是安心地忙碌做着事情，为百姓节省一些税粮而努力。
令到他们感到佩服的是，他们这一位顺天府尹不仅不伸手捞钱，且做事显得极有章程，很多事情都能够高效地运行。
由于夏粮的征税行动已经渐渐展开，顺天府衙的属官和书吏不断地进进出出，这个衙门充斥着一种罕见的忙碌氛围。
咦？
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小老头领着一大帮子人走进来，当看到这里忙碌的身影后，脸上却是涌起了一份诧异的表情。
“大理寺卿来了？”
正在忙碌的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当即便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迎了出去。
虽然都是正三品衙门的掌印官，但大理寺卿属于中央衙门，地位实际要比顺天府尹高上一些。
当然，任何事情都不可一概而论。林晧然是圣上钦赐的文魁，又是词臣出身，却比万采这种通过趋炎附势的三甲进士要强得多。
“林府尹，叼扰了！”大理寺卿万采（万寀）的笑容灿烂无比，远远便是拱手施礼道。
林晧然看着他这个热情的举动，心知这个官员是马屁精无疑，当即亦是迎上前热情地回应道：“万大人，本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是本官叨扰了！”万采却是坚持摇头，又是微笑着将一份圣旨递给林晧然道：“林府尹，此次本官是因公务而来！这是圣旨，还请过目！”
林晧然在官场已经打滚多年，自然是猜到了万采的来意，但还是郑重地接过那份圣旨，不动声色地认真检查着内容。
在确实跟猜测一致后，他当即抬头望着万采认真地询问道：“万大人，你将何九提到大理寺，可是要审理毁堤淹田一案？”
“正是！”万采并没有隐瞒，认真地点头道。
林晧然心里一动，望着他的眼睛微笑地询问道：“不知关乎哪一位官员？”大理寺主管官员的案子，而当下主审毁堤淹田一案，自然是因为此案已经牵扯到某位官员身上。
“林府尹，还请见谅，此事无法奉告！”万采显得口风严实地道。
林晧然虽然已经猜到严党行动了，但对他们的具体计划却一无所知，看着无法从万采这里打听到情况，便是微笑着邀请道：“万大人，还请到里面用茶，请稍等片刻！”
“林府尹，茶就不用了！本官有公务在身，提人便走，还请海涵！”万采显得很礼貌地拒绝道。
却不是他不想端一端他大理寺卿的架子，但面对着这一位前程无量的顺天府尹，他确实没有嚣张的资本。而他之所以能从三甲进士爬到大理寺卿的位置，靠的正是溜须拍马。
林晧然显得万难地道：“万大人，您恐怕得稍等一会！”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万采心里微微一动，似乎是猜到什么一般地询问道。
林晧然不再藏着揶着，显得老实地回答道：“不敢欺瞒万大人！何九入狱后，却是屡遭行刺，故而本官已经将何九转移到他处！”
“哈哈……原来如此，那还请林大人带路，我随你去接人！”万采抬手笑道。只是他的笑声透露着几分轻蔑，心想：若是在自己的大理寺，哪里还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有谁敢到狱中行刺。
林晧然的脸顿时觉得难堪，伸手抹了一下鼻子老实地说道：“本官亦不知道何九在哪里？人是我妹妹帮着藏的！”
这……
万采却是难以理解地望着林晧然，嘴巴微微地张开着。
如此重要的事情，特别还是指证徐阶的关键证人，这小子竟然将何九交给了一个小丫头处置，这简直就是如同儿戏。
却不管是不是儿戏，他亦只能是乖乖地跟着林晧然去喝茶。
没多会，身穿捕快服的虎妞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虽然她平时是天不怕地不怕，但看到万采后，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林晧然看到后面没人，心里当即一紧地询问道：“何九人呢？”
虎妞轻轻地叹了一声，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似乎有些责备，转而对着外面大声地喊道：“饭缸，你将人带过去呀！”
林晧然的嘴巴微微一张，这才反应过来。何九压根没有被送出顺天府衙，而是被这野丫头藏到了后宅中了，这丫头玩了一手瞒天过海。
“林府尹，告辞了！”
万采让人将何九押上囚车后，他亦是踏上了一辆高大的马车，并朝着林晧然道别道。
林晧然站在太阳底下，对着万采拱手回礼，并目送着这一支浩浩荡荡地队伍朝城南而去。由他点起的这一把火，终于是真正燃烧起来了。
虽然严党当下无比的强大，但严嵩的老迈已成既定事实，最大的威胁始终还是徐阶。出于利益的考量，他自然是渴望削弱徐阶的实力，或者是真正除掉这个笑面虎。
亦是如此，他很乐意为他们挑起这一场明争暗斗，从而让到徐阶的力量被大大地削弱，或者直接被强大的严党除掉。
随着何九被抓到了大理寺，一则消息很快从大理寺传出，并迅速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朝次辅徐阶的儿子徐琨在松江府为非作歹，为了从百姓手里低价购入田产，派遣何九毁掉了黄浦江的河堤，然后伙同徐阶门生松江知府藏继芳一起强行购入田产。

第1175章 长生梦
消息一经传出，加上一些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令到京城的百姓一片哗然。
刚开始大家仅仅对毁堤淹田这一种恶行进行谴责，谴责的对象更多是徐琨，但随着有心人的引导，京城舆论的矛头渐渐直接指向了当朝次辅徐阶。
“徐阶教子不严，理当受罚！”
“毁堤淹田，此乃十恶不赫，其罪当诛！”
“贵为次辅，当为天下表率，今治家无方，即刻罢相！”
……
京城的士子却不知道是被科举折磨得心理扭曲，还是生来就有满腔的热血，竟然是敢于直接痛斥徐阶。他们不仅在酒楼等公开场所进行谴责，甚至还跑到东江米巷拦轿递状子。
一时之间，对于徐阶的声讨却是不绝于耳，当朝次辅徐阶简直成为了一只过街老鼠，甚至徐璠躲在家中不敢前去衙署。
昨日还是风光无限的徐府，仅仅一夜之间，门庭显得冷落了不少，只有一些徐党核心人物和徐阶的门生进进出出。
大理寺，大牢中。
“我招！我全招！”
在那一个幽暗的刑室中，一个显得惊恐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事情仅仅过了一日，大理寺卿万采上疏朝廷，将一份何九的供词上呈。
何九不仅招认他是徐家的家仆，还承认是受徐琨的指使进行毁堤，另外坦白了他所犯下的种种罪状，其中便包括杀害曾四一项。
事情到这里，曾四的案子当下正式告破，但这根本不是众人所关心的事情。大家从来都不关心曾四的死活，亦不关心曾四被谁杀害，只知道徐家就是毁堤淹田的幕后指使。
随着传闻变成了真相，京城士子的声讨更是强烈，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徐阶的儿子徐琨犯下如此的恶行，徐阶自然是难逃其咎。
“微臣工部左侍郎刘伯承请将徐琨缉拿归案！”
“微臣刑部右侍郎陈石敬请还松江百姓一个公道！”
“微臣户科给事中张三斗请治徐阶管子不严之罪！”
……
一石激起千层浪，以工部左侍郎刘伯承为首的官员纷纷上疏，请求对毁堤淹田的涉案人员进行严处，同时将矛头指向了当朝首辅徐阶。
跟士子的叫嚣不同，官员却是采取了实际行动。一份份弹劾的奏疏如同雪片般，经由通政司纷纷飞向了西苑，很快就呈到了皇上的案头上。
这么多官员一起上疏，纵使是素来刚愎自用的嘉靖帝，面对如此众多官员的诉求，亦是不得不顾及这些臣子的感受。更为重要的是，维护朝廷的正义性，这是历来帝王的需要和职责。
西苑，万寿宫中，这里显得很是安静。
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嘉靖盘腿坐在一个明黄的蒲团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在鼻间缭绕，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黄锦站立于静室外，哪怕嘉靖在里面静坐玄修，他亦是没有借机偷懒，而是安安分分地候在外面，眼睛警惕地关注着嘉靖的动静，仿佛他就是一个为着嘉靖而活的人。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黄锦站的腿变得发麻，却是稍微挪动一下位置，伸手揉好揉脚肚子，但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
冯保虽然深知宫中规矩森严，但难免年少好动，已经蹲在地上研究着那一块刻着飞禽走兽的地砖，对着那一头翱翔的大雕颇为神往。
正是失神间，突然听到一个细微的轻咳，他当即茫然地寻声望了过去。面对着干爹严肃的目光，他利索地从地上站起来，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咳咳咳……
一连咳嗽声从静室中传出，宛如惊雷般。
黄锦顾不得教训冯保，整张脸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当即急急地朝着里面跑了进来，跪到嘉靖的跟前很是关切地询问道：“主子，你没事吧？”
回应他的仍然是激烈的咳嗽声，嘉靖已经不再盘腿而坐，堂堂的九五之尊竟然做出了一个半跪着的动作，更是要将胆水咳出来的架势。
黄锦一边指挥着太监和宫女服侍嘉靖，一边进行吩咐道：“快！快传太医！”
“朕无事！”
嘉靖漱了一口水后，淡淡地抬手制止道。纵使是身体不佳，但他还是坚持着帝王的气度，那双眼睛充满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之色。
黄锦很想将陈太医叫过去为皇上诊断，但却丝毫不敢忤逆皇上的意思，只能是可怜兮兮地望着嘉靖，渴望嘉靖能够改变主意。
嘉靖的生性执拗，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奴才了，哪怕他爹复生恐怕亦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是他望着仅仅燃烧一半的檀香，却是无奈地下达指令道：“扶朕过去躺会！”
他原本打算在这里静修一炷香，只是现在连半炷香都无法坚持下去，令到他此刻的身体乏累，心却显得更加乏累。
长生还没有看到，身体反倒是越来越不堪，至于他的道心又是受到了一些动摇。
黄锦领着人将嘉靖小心翼翼地扶到了软榻躺下，当即又是带领宫女忙里忙外的，接着小心地询问道：“主子，你好些了吗？”
嘉靖躺在软塌上，气色明显转好，却显得失望地望着殿顶，答非所问地说道：“黄锦，你说朕求长生已经三十多载了，为何至今仍然无法实现呢？”
黄锦的嘴巴发苦，他很想指出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但深知这是犯忌讳之事。若是真说出这话，那他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到头了，甚至他的小命仍要交待在这里。
皇上虽然是一个比较念旧人，但对于敢于触犯他忌讳之事，那他比谁都要无情。单是这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被杖毙的人员就不是小数。
想了想，他便是讨好地回答道：“这是老天爷还在考验主子的心智！亚圣不是有说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好了！”嘉靖阻止他念下去，但心情明显微微好转，望着殿顶感慨地说道：“只是朕感觉等不起了，朕需要更好的长生之法，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

第1176章 运筹帷幄
嘉靖是以小宗继大宗后，故而先天性不足。只是凭着他的政治智慧，以及与生俱来的执拗劲，令到他成为一位玩弄朝臣于鼓掌间的帝王。
在他初登大宝之时，以杨延和为首的朝臣逼他认孝宗为父，以皇太子继承大统。那是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一边是皇位的诱惑，一边则是要认伯父为父。
只是那个时代，他虽然年少，但性子却极度执拗。他当时选咬定要继统不继嗣，不愿意以“孝宗之子、武宗之弟”的身份继承大统。
正是靠着他这一种固执的坚持，以杨延和为首的朝臣竟然是步步后退，甚至杨延和主动辞官，让他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意识到自己是大明的君王，只要他坚持要做的事，肯定能够顺利地做成功。而后，他给父亲追封为了兴献皇帝，更是将父亲送进了太庙。
如此的种种，令到他明白执拗是他高尚的品质，更是他能够全面掌握朝政的关键。
但是这修长生，他虽然是孜孜不倦地追求，但实在是等得太久了，以致他都要失去耐性。他渴望现在就能够长生，而不是要继续等下去，甚至要经历渐渐衰老。
黄锦面对着嘉靖的执着，却是默默地低下头。他不知该是佩服圣上的坚持，还是该指责圣上的执迷不悟，但圣上无疑对修道已经越发急躁了。
事实亦是如此，圣上已经修道了几十年，不说为修那些道家修筑几乎耗尽了国帑，单是烧掉的青词文章都已经能够铺满万寿宫了。
通常在静修后，嘉靖都会着手处理奏疏。今天虽然出了一些状况，但躺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嘉靖便坚持起来处理公务。
黄锦亦是不敢过度劝导，只能是吩咐冯保办事利落一些。
嘉靖翻开了刘伯承等官员递上来的奏疏，连翻了几本后，当即询问道：“有那些是弹劾徐阁老的，都给朕翻出来！”
冯保和几个小太监当即认真地翻找，很快就找到了二十三份，而其中恐怕还有一二本遗漏，这事情无疑非同小可了。
嘉靖望着案上报二十三份奏疏，眉头轻轻地蹙起。
他的心里是讨厌这些麻烦事，更喜欢天下无事，而他这位圣明的皇帝专心于修道。不过这一次的事情确实是不小，这毁堤淹田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是一项重罪。
他亦是没有想到，徐阶竟然如此教子无方，当即沉着脸吩咐道：“将严阁老叫过来吧！”
“老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蟒袍的严嵩很快颤颤巍巍地出现在宫殿中，来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嘉靖看着渐渐老迈的严嵩，心里却是生起了感慨。隐隐间看到了自己将来年去的影子，但很快便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定然是一位能够修得长生的帝王。
在赐座后，他正色地询问道：“唯中，这毁堤淹田之事，可当真跟徐家有关？”
这一件事情中，处处透露着严党的身影，甚至是严嵩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如果说谁最了解实情，恐怕就是眼前的严嵩了。
“老臣不知！”严嵩却是轻轻地摇头，接着一本正经地道：“只是何九为徐家做事，又声称受徐琨指使，此事怕并非空穴来风。”
说了半天，还是认为事情跟徐阶有关，坚持指证于徐阶。
嘉靖心里生起一丝不悦，微微地蹙起眉头道：“仅仅是一个家奴指证，便对徐阁老进行治罪，此事怕是不公吧！”
“老臣提议为了还徐阁老一个公正，或者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应该派能臣彻查此案！”严嵩似乎早有准备，当即认真地请求道。
嘉靖当即有些意动，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惟中，你认为谁合适！”
“左副都御史董威！”严嵩进行举荐道。
这……
黄锦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却是不免暗暗地望了一眼皇上的反应。这左副都御史董威分明就是严党的人，让严党的人去查徐家，这种事情哪可能说得清的。
嘉靖深深地望了严嵩一眼，却是徐徐地说道：“朕准了！”
在事情敲定后，圣旨很快就被太监送到了都察院，将左副都御史董威任命为钦差，由他前往松江府彻查毁堤淹田一案。
严府，那个临湖的宅子中。
严世蕃身穿着一件短衬，整个人显得很随意地半躺在软塌上喝着酒，两边各有一名身穿清凉的漂亮侍女为他扇扇子驱热。
在被一名侍女喂了一口肉后，他显得高兴地大笑道：“哈哈……罗兄，此策太妙了！”
“非也，是东楼兄运筹帷幄，这才将徐华亭逼到了绝路！”罗文龙随意地坐在下首，同样有侍女进行服侍，却是恭维地道。
二人的地位悬殊，但却是臭气相投。他们都是在科举不得志之人，但却都是聪明之人，而且还有相同的品好——女人。
严世蕃很是满意地笑了笑，对着刚刚到来的董威微笑着询问道：“董大人，你此次前往松江府，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阁老，您请放下，下官定不辱使命！”董威被任为钦差便直接来到了这里“复命”，当即显得自信地回答道。
他此次若是能在松江府找到“证据”，以此来彻底扳倒徐阶，那他必然会得到丰厚回报，哪怕六部尚书都不是没有可能。
“东楼兄，你重返内阁指日可待！”罗文龙显得乐观地说道。
严世蕃被喂了一口酒，当即显得开心地回应道：“谢罗兄吉言！”
他之所以揪着毁堤淹田的案子，其实是有两个意图。第一个意图，自然是想要借机除掉徐阶，将这个最大的威胁者解决掉。第二个意图，则是扫清障碍，为着他重返内阁扫清一切的阻力。
当下由董威出任钦差前往松江府，纵使徐阶再有能量，那亦不得不处理掉这一个大麻烦。至于阻拦他重返内阁，不说徐阶已经没有这个能耐，恐怕亦没有这个精力了。
这一次的筹谋和运作，可谓是一石二鸟之策。

第1177章 徐党之劫
五月，这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季节。
在扫清障碍和有很大机会除掉徐阶后，严世蕃伸手将旁边美艳的苏娘搂抱过来，继续着这里醉生迷死的生活，享受着这一种奢华至极的精品人生。
纵观整个大明朝，谁是当代最风光的衙内，严世蕃可谓是当仁不让。
他出生于首辅之家，从小得到母亲的溺爱。虽然他无法走上科举入仕的道路，但却以官萌轻松进入官场，并很顺利地出任了工部左侍郎，更是一度掌握着天下官员的任免。
当下只要一年守孝期结束，他便能再度以侍奉老父的名义重回内阁，参与到实际的票拟事务中，成为凌驾于百官之上的小阁老。
此时此刻，严世蕃既期待着时间慢一些，好让他在这美人乡多呆一会，却又希望日子过得快些，好让他尽快重返内阁。
京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每时每刻都旋转着，似乎随时都会将人吞噬掉。生活在这里的官员，却是一刻都不得安宁。
徐府客厅，空气弥漫着一团淡淡的愁云。
虽然今日并不是休沐日，但这里已经坐着七八位官员，其中不乏高级官员。除了大常寺少卿徐璠之外，还有兵部左侍郎胡松、吏部郎中乔玉石以及徐阶的几个得意门生。
徐阶主持的是嘉靖三十二年的会试，只是当年的前三甲的境遇不佳。
状元陈谨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期间，奉命册封藩府，授命后因病逾期落职，被外放任惠州推官，从而早早便失去储相的资格。榜眼曹大章早早外放地方，而探花温应禄应病过世。
在诸多门生中，词臣这一脉呈现着颓势，而最出彩的则是徐阶在翰林院担任教习收的一名弟子——张居正。
张居正唇红齿白，一张标准的国子脸，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他是嘉靖二十四年的进士，以庶吉士入翰林院，而后一步步地崭露头角。
现如今，他在国子监担任司业一职，虽然仅是一个小小的正五品的官员，但他走的却是一条通天路，地位却显得超然。
远的不说，现在的阁臣袁炜在三年前亦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大学士，只是经过礼部左侍郎过度，便直接入阁拜相了。
张居正在搭上徐阶这条线后，亦是时常进出于徐阶，而是经常得到徐阶的点拨。得知皇上派遣左副都御史董威出任钦差前往松江府调查毁堤淹田一案，他下衙便即刻赶来徐府。
“圣上怎么就同意让董威前去调查，难道不知董威是严党的爪牙吗？”徐璠的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怒气，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进行抱怨道。
众人闻言亦是面露苦笑之色，都清楚左副都御史董威是严党的重要成员。若是派着他过去调查，哪怕徐家没做毁堤淹田的事情，董威亦会找办法给徐家泼脏水，甚至虚构证据来诬陷徐家。
“皇上岂能不知，不过严阁老恐怕又是倚老卖老，皇上亦就遂他的愿。去年，吴万里（吴鹏）去职，严阁老不亦是推举他的小舅子，当真是举贤不避亲啊！”监察御史邹应龙应答，说到最后明显透露着几分嘲讽之意。
张居正等人亦是无奈，虽然严嵩已经老迈，但却仍然深受皇上的恩宠，以致这种明显“不合理”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兵部左侍郎吴松显得老诚持重，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开口说道：“咱们都别在这里抱怨了，都想一想现在该怎么办吧！”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闭嘴。
由于礼部尚书严讷没有到场，而吴松这位南直隶籍的兵部左侍郎已然成为主心骨般，更是这里官职最高和资格最老的官员。
徐璠眼睛突然一亮，当即提议道：“要不咱们一起上疏弹劾董威不堪用事，请求圣上罢用董威，要求另派他人前往！”
“徐少卿，不说圣上会不会同意，你说现在派谁前去合适呢？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秉公决断？”邹应龙显得不客气地回应道。
这话一出，不仅是徐璠本人，其他人亦是苦口无言。
若是派他们这边的人，那严党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甚至会指责他们这边试图掩盖真相。只是派一个中间人过去，不说这个人敢不敢得罪严党，这个人未尝不希望他们这边倒大霉。
在当下的朝廷中，党同伐异早已经成为了主流，想要找一个跟包龙图那般铁面无私的人，简直比找三条腿的青蛙还要难寻。
徐璠却是心里一动，脱口而出说道：“咱们提议派遣林若愚如何？”
“老夫敢肯定，那小子是最希望你爹倒台的人！徐璠，你莫要忘记，此事正是由那小子挑起的！”胡松放下茶盏望着徐璠，显得很是肯定地说道。
一直不吭声的张居正亦是开口说道：“林若愚这人虽有青天的美名，但其野心比谁都要大。若是由他到松江府查案，凭着他的智慧，咱们当真是引狼入室了！”
“相比之下，董威比那小子还要好呢！”邹应龙显得讽刺地道。
只是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昔日被他们轻视的小子，如今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已经变成一个极度棘手的人物，甚至已经让他们产生了畏惧心理。
事实亦是如此，若不是林晧然点起这一把火，他们亦不会落到如此艰难的处境，他们的党首徐阶极可能在这场浩劫中下台。
徐璠发现众人简直将他当成出气筒，当即两手一摊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说了，现在该怎么办嘛？”
胡松等人大眼瞪小眼，顿时如同泄气的气球般，当即便犯难了。这董威明明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但他们纵使一起站出来反对，似乎亦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张居正看着众人都没有主张，语速平缓地开口说道：“要不，咱们先等老师回来，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吧？”
众人刚刚点头，一名仆人匆匆进行汇报道：“老爷回府了！”

第1178章 徐阶的决定
徐府，前院。
一顶普通的轿子轻轻地落下，一位身穿蟒袍的瘦小老头从轿子钻了出来。
管家看到徐阶归来，当即堆着笑脸迎了上来，但突然想到徐家现在是大难临头，当即又是换上一张如丧考妣的脸，并快速地说明了府中的一些情况。
徐阶身处于内阁中枢，皇上派遣左副都御史董威出任钦差前往松江府调查毁堤淹田一案，自然早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的脸色跟往常一般，几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已经令他泰山压顶不崩于色。当听到胡松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仅是轻轻地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徐阁老！”
“子升兄！”
“学生见过老师！”
……
胡松等人从客厅方向迎了出来，纷纷恭敬地对着徐阶进行见礼，同时暗暗地观察徐阶的表情。
徐阶像是没事发生一般，对着几名门生仅是点了点头，但对胡松和乔玉石却是拱手回礼，还对胡松进行了亲切的问候。
胡松是嘉靖八年的进士，走的是最艰难的地方官路线。之所以能够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得回京城，虽然跟他个人出色的能力有关，但最重要还是徐阶的提携。
面对徐阶到此时此刻还如此的亲切待他，胡松心里当即一暖。他更是下定决心，这一次要跟徐阶同舟共济，哪怕需要牺牲自己的一些利益。
众人重新返回到客厅，又是按着顺序落座。
张居正却是一直观察着老师的反应，但看着老师的脸上没有丝毫破绽，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以为今日是太平日子了。
徐璠虽然已经官居正四品，但却并没有学得官员的养气功夫，显得很急切地直接询问道：“爹，事情你都知道了吧？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咱们都等着你出主意呢！”
吴松等人纷纷望向了徐阶，亦是希望他能够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若是没有应对之策，纵使他们这一边要做出很大的牺牲，那亦要先渡过眼前这一场大危机。
历经官场的明争暗斗，大家深知没有那么多的深仇大恨。只要他们做出一定的牺牲，让出一定的利益，相信还是有机会从严家父子那里换取得徐阶的平安。
就像当年吴时来等人弹劾严嵩失败，遭到严党严厉的惩罚，但徐阶将亲孙女嫁给了严嵩的孙子做亲室，从而给他们徐党换取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徐阶端起茶盏显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面对着众人充满好奇的目光，这才徐徐地说道：“我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亦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咕……
吴松等人迎着徐阶的目光，不敢吐槽徐阶故意吊人胃口，而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大气不敢粗喘地继续盯着徐阶。
徐阶将茶盏放到桌面上，这才继续说道：“我已经决定！明日便正式向皇上递交辞呈，并为毁堤淹田的案子负责！”
此言一出，徐璠等人当即整体失声。
原本期待着徐阶能够断臂求生，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选择了“自我了结”。一旦徐阶真的去职，纵使严嵩再年迈，他们还能拿什么跟人家斗？
徐璠的眼珠子仿佛都是瞪出来，亦是无比震惊地望着老爹。
张居正听到这一个决定后，却显得很是平静，抬起头极度认真地审视着这一位脸色仍旧平静无波的老师。
次日上午，京城宛如被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在毁堤淹田案之前，很多人都认为徐阶接任严嵩成为新一任的首辅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毕竟严嵩的年龄摆在那里，就算是成了老妖精，那亦熬不到两年了。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严嵩还没有告老还乡，徐阶竟然主动上疏请辞了。不仅放弃了他作为大明次辅的权力，而且还放弃了继承首辅的机会。
不说普通百姓看不懂，哪怕是官场的官员亦是看不懂。如果没有机会接任首辅亦就罢了，而如今拥有如此大的机率，竟然主动放弃了，当真是让人看不明白徐阶了。
不过事情是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徐阶请辞的奏疏一早就送到了通政司，而通政司即刻将那份奏疏又送到了西苑。
“有什么不明白的？徐琨做出这等恶行，徐阶还好意思懒在次辅的位置不成？”
“我看徐阶倒还算识趣！现在他主动辞官，亦算是给他自己留下了一个体面！”
“这台兄台说得在理！如果毁堤毁田的案子水落石出，那徐阶肯定要灰溜溜地逃出京城了！”
……
京城的士子却没有感到震惊，反倒是看穿一切般高谈阔论，呈现着幸灾乐祸的模样。同时他们做出了推测，断定徐家便是毁堤淹田的元凶，而徐阶去职是一种心虚的举动。
恐怕徐阶都没有想到，他的辞呈并没有平息京城的这一起舆论风波，反倒更是做实他儿子徐琨毁堤淹田的罪行，令到他的声名跌至低谷。
严府，那一座临湖的宅子中，又是传来了丝竹之声。
虽然离孝期结束已经不远了，而且前天还遭到了父亲的一顿训斥，但严世蕃并没有收敛的意思，仍然每日在这里寻欢作乐。
在那一个舞台上，既有着名师弹奏的琴声，又有着异域风情的火辣舞蹈，严世蕃仍是跟着他的好友罗文龙等人在这里饮酒寻乐。
“啊哈哈哈……这徐华亭还算有一些自知之明，知道他根本斗不过我们！”严世蕃在听到徐阶递交辞呈的消息后，整个人当即癫狂般的大笑起来。
罗文龙等人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先是一愣，但旋即又是大喜。
徐阶递交辞呈，却不论圣上有没有进行挽留，他都已经是输了。若是他坚决去职还好，他们这边自然没必要伪造证据将徐家置于死地，但徐阶若是选择留下，那无疑跳下黄河都洗不清了。
一旦“坐实”徐琨毁堤淹田的罪行，纵使皇上再宠信于徐阶，亦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强行留徐阶在次辅的任上。

第1179章 罪臣徐阶
顺天府衙，签押房内。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正在安排着征粮事宜，虽然身处于城北之中，但对城南的动静亦是一直安排着耳目，争取以最快的速度获知朝廷的最新动向。
一个从城南拍马过来的仆人急匆匆地走进来，并认真地汇报了最新消息。
“徐阶上疏请辞？”
林晧然当即停下了手头的事务，显得无比震惊地抬头道。
虽然深知徐阶已经麻烦缠身，特别严嵩倚老卖老推举董威担任钦差，此次徐阶恐怕是在劫难逃。但亦是没有想到，徐阶会如此干脆认输。
“是的，现在城南已经传开了，徐阁老今日亦是一直呆在家中，并没有到宫里当值！”前来汇报消息的是杨三，显得很是认真地回答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林晧然被这个消息打得有些猝不及防，良久才反应过来道。
杨三恭敬地施礼，悄然转身退了出去。虽然他是杨家的家仆，但却深知这位林府尹是联合商团的实际掌舵人，自家老爷更是对他言听计从。
待杨三离开，孙吉祥有所怀疑地道：“徐阁老这么轻松就认输！”
“徐阶隐忍了这么多年，我亦觉得他不会如此轻松认输，只是不知他为何会行这一步棋！”林晧然端起参茶，显得困惑地道。
孙吉祥蹙着眉头分析道：“只是他现在上疏请辞，便是间接承认他儿子就是淹田的真凶，这已经落于下下乘了！”
“咱们二个就别在这里瞎猜了，或者徐阶是真的认输，又或许他想到了什么法子，咱们静观其变便是！”林晧然喝了一口参茶，却是显得阔达地说道。
他现在想要的并不是谁胜谁负，而是希望严党和徐党相争，两边争得越激烈越好，这样他才能够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上疏请辞，皇上若是同意的话，那便收拾包袱回家即可。
当然，皇上通常会下旨进行挽留做一做样子，而官员则会坚持再三上疏请辞，最终在第三次后皇上会允许官员离开。
徐府，书房中。
徐阶在递上辞呈后，便一直闲居在家。
陈洪亲自过来，走进书房看到要跪拜的徐阶当即拦住道：“徐阁老，这是一道口谕，不用跪拜，皇上让你即刻进宫面圣！”
在得知这并不是下旨挽留，而是让徐阶入宫面圣，徐璠心中当即大喜。他的权势来自于老爹，若是老爹倒台了，那他这个大常寺少卿亦就到头了。
徐阶倒是显得古井无波，对着陈洪温和地回应道：“陈公公，还请在这里喝茶稍等片刻，老夫换身衣服便随你进宫！”
“好！徐阁老，请便！”陈洪虽然跟徐阶并不在一条船，但却没少拿对方好处，自然不会过于咄咄逼人，显得恭敬地抬手道。
管家很是快速地送来了蟒袍，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进行吩咐道：“将我的官袍拿来吧！”
“啊……是！”管家感到一阵诧异，但还是老实地领命而去。
身穿一品官袍的徐阶给人一种极新鲜的感觉，他的身上明显少了那种蟒袍所赋予的超然感，隐隐彰显着此时此刻的落魄。
陈洪收了红包便显得耐性十足，只是看到身穿一品袍的徐阶微微一愣，但旋即抬手道：“徐阁老，请！”
“陈公公，请！”徐阶从来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一直以亲和的形象示人，亦是显得热情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
在徐璠担忧的目光中，二人上了轿子，直接朝着西苑而去。
幽深的宫道，金碧辉煌的宫殿，画梁雕栋的楼宇，随着降近万寿宫，又见到梅花鹿和两只赤色的兔子在松柏下悠闲地乘凉。
这一次重新回到西苑，尽管这里的一切已经无比熟悉，但徐阶却是生起一种宛如隔世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在万寿宫门口，陈洪先进去复命，很快一个小太监出来领着他进到里面。
“罪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穿过万寿宫的中殿，对着正在静室中修玄的嘉靖恭恭敬敬地行礼跪拜道。
嘉靖的脸容削瘦，身穿一件蓝色的棉布道袍，盘腿坐在一个金黄的蒲团上，面对着三清祖师神像，双目微微地闭着。
良久，他才慢慢地睁开一双显得清明的眼睛，却是淡淡地说道：“罪臣？徐爱卿，如此说来，徐琨当真是做出了那等恶事？”
黄锦和陈洪都端在红漆柱子旁边，却是不免好奇地望向了徐阶。若是他的儿子真的毁堤淹田，纵使是皇上真心实意想要挽留，那徐阶还是得灰遛遛地离开京城。
虽然严嵩的声名狼藉，但却没有做出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故而圣上能够一心护着严嵩，令到严嵩连续做了二十年的首辅。
面对着这个严厉的询问，徐阶却是缓缓地摇头道：“臣为人父，虽没能时时教导于徐琨，但亦是督促他自幼饱读圣贤书！臣愿以性命担保，徐琨万万不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咦？
黄锦和陈洪听到徐阶竟然敢于性命作保，却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徐阶这是唱的哪一出。这上疏请辞，无疑已经间接承认徐琨犯下恶行，但现在站到皇上面前，徐阶却是坚决进行否认。
“那你为何要请辞，更是自称罪臣呢？”嘉靖不由得好奇地扭过头，认真地望向徐阶询问道。
徐阶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显得有难言之隐地答道：“请皇上念在臣忠心侍奉您多年的份上，还请容许臣告老归田，而皇上不再追究毁堤淹田一事！”
“说来说去，你是执意要护着你的儿子吧！”嘉靖的脸色当即一沉，进行严厉地指责道。
徐阶顿时一慌，当即用力地捂着心脏，显得忠心耿耿地望着嘉靖大声地答道：“臣此颗丹心，可鉴日月，要护亦是护着皇上您！”
“你的意思是护着朕？”嘉靖顿时有些糊涂，扭头疑惑地询问道。
徐阶突然不说话，却是微微地低下头，一颗颗眼泪竟然不断地落到地板上，当真是道尽了世间委屈事。

第1180章 绝处求生
黄锦和陈洪看着正在掉泪的徐阶，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二人深深地感到自愧不如。
嘉靖性子执拗不假，但并非一个铁石心肠之人，看着徐阶一把年纪还如此落泪，轻叹一声道：“徐爱卿，将事情都说出来吧！”
很显然，这地上快成湖的眼泪已经证明，这个事情别有隐情。
徐阶抹掉了眼泪，却是再度恳求地道：“臣虽有委屈，但还请皇上遂臣所请，让这次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吧！”
“朕让你说！”嘉靖从来都不会做一个糊涂人，当即沉声地命令道。
黄锦和陈洪都是明白人，对皇上的性子都已经揣测得一清二楚，徐阶这分明就是欲擒故纵，却不知道他这是要唱哪一出。
徐阶轻叹一声，像是被当前的形势所迫般，这才认真地开口道：“皇上，你可还记得去年杭州、松江等七府水灾之事！”
“此乃大灾，朕如何能忘记！”嘉靖不知道徐阶为何这么一问，但还是淡淡地说道。
此处大灾让到东南的秋粮大减，朝廷更是减免了七府的赋税，令到去年的财政收入“损失”不少。若不是盐政和广东市舶司的收获颇丰，去年底的朝廷恐怕更是雪上加霜了。
徐阶抬头认真地望着嘉靖，显得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去年七府发生水患，致东南百姓深受其害。据统计，东南一共毁堤有十余处之多，其中十处已经有五年不经大修，其中便包括黄浦江白鹤堤！”
咦？
黄锦和陈洪隐隐捕捉到什么要紧的东西，显得惊讶地望向了徐阶，同时亦是想起这确是实情。
“徐爱卿，十处已有五年不经大修，你的意思是说这十余处溃堤罪在朝廷吗？”嘉靖是一个绝顶聪明人，当即便明白徐阶话中的真意，却是进行质问道。
徐阶当即扑通跪拜在地，语调显得忠心耿耿地说道：“臣不敢！去年松江府等地便已经有此风言，言称溃堤皆因朝廷修整不力之故，只是当时朝廷大力赈灾，而百姓亦急于重建家园，故而此言并没有成气候。只是臣担心朝廷此次核查毁堤淹田一案，会被有心人再度散播谣言，令东南再陷入于动荡中。”
至此，一个忠臣的形象油然而生。
徐阶之所以通过请辞换取朝廷息事宁人，却不是图私利，亦不是包庇于儿子，而是不想朝廷再次揭开这个盖子，从而让到东南百姓将溃堤的责任推到朝廷身上，推到嘉靖皇帝身上。
当然，徐阶的这一番说词固然精彩，但主要还得看嘉靖如何判断。
若他认为徐阶是在狡辩，那徐阶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若是他认可徐阶的说法，确实得考虑要不要揭开这个盖子。
事情上，这溃堤的祸根还真是在朝廷。
在大明财政每况日下之时，除了东南抗倭烧钱外，还有就是各种道家修筑，以及天价购来龙涎香等物，另外还满足嘉靖的雄心壮志地修了北京外城。
只是这些钱从何而来，当朝廷的财政收入没有明显增加的时候，自然只能在一些支出上做文章了。
历来水利工程都是苦当下而利百年，只是急于修道的嘉靖朝注定只能是目光短浅了。朝廷为节省开支自然是得过且过，很多乡绅并没有热衷于筑堤，一些尽责河道官员的奏疏通常是石沉大海。
正是如此，每年对于河堤工程的投入，可谓是一减再减。再加上普遍的贪墨现象，朝廷挤出的那点修堤款，又给那些贪官污吏吃得七七八八。
如果说东南十余处“毁堤”的幕后元凶是谁，更多还是要指向于当前的朝廷，最终更是要指向于沉迷修道的嘉靖皇帝。
“去年便有此等风言，朕为何不知？”嘉靖却是微微困惑地道。
徐阶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黄锦说道：“奴才记得确有此事，当时松江知府藏继芳汇报来着，只是并没有闹出事端，所以主子大概是忘记了！”
陈洪望了一眼黄锦，又望了一眼地上的徐阶，却是选择闭口不言。
嘉靖深深地望了徐阶一眼，语气显得缓和地进行询问道：“徐爱卿，徐琨当真没有指使你家的家奴何九淹堤淹田？”
“启禀陛下，何九并非我的家奴，这一切皆是何九的一面之词！”徐阶这个时候开始自辩，又是有理有据地说道：“事发突然，臣现在无法询问尚在家中的徐琨！只是臣自幼让其读圣贤书，臣相信徐琨断然不可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七府之地毁堤十余处，臣更倾向于是溃堤，绝非人祸！”
陈洪对徐阶暗暗地竖起了大拇指，发现这个低调的小老头远比他想象中要厉害，竟然能够憋到现在才放出大招。不仅洗清了自身的清白，更是让严党那边要承担栽脏陷害的罪名。
嘉靖从蒲团站了起来，却是不吭声地来到台阶上，显得正在权衡着什么般。
“臣一家愿担负骂名，只望圣上停止调查白鹤堤，以防被有心人利用！”徐阶显得忠心耿耿地大声道。
嘉靖居高临下，望着徐阶询问道：“你可真甘心如此？”
这无疑是一个解决的办法。在看到徐阶请辞的份上，他这个皇帝不再追徐阶儿子徐琨毁堤淹田的案子，严党那边自然亦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
只是一切后果却要徐家承担，百姓只认为是徐家做了毁堤淹田之事，从而会让到徐家声名狼藉。
“雷霆雨露，皆由君出。只要大明百姓不入动荡，君父不受奸人借机指责，臣一家愿担此骂名！”徐阶决然地答道。
黄锦和陈松看着徐阶如此做派，若不是深知在嘉靖朝最看要臣子便是忠心两字，他们还以为徐阶真是大明最大的忠臣了。
“徐爱卿，你且先下去，此事容朕再想想！”嘉靖却是没有轻易进行表态，而是淡淡地说道。
“臣告退！”
徐阶老老实实地施礼，这才起身离开万寿宫。
皇上接下来会如何处置，会不会真将他牺牲了，他亦是猜测不透了。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实质一直是在赌。
他赌皇上面子使然，不敢再让董威前往松江调查毁堤淹田，不想让东南百姓指责朝廷在河堤上的不作为，不愿担负十余处溃堤的责任。

第1181章 一潭浑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且嘉靖对内监的权力高度打压，令到这些生性贪婪的太监对银两处于饥渴的状态，致使这道宫墙根本挡不住多少秘密。
徐阶离开万寿宫不久，他此次的自辨陈词很快便传了出去。
却见一个小太监从万寿宫后门离开，在一个无人留意的墙角另一个小太监密谈，而那个小太监当即奔向了无逸殿方向。
七品舍人严鸿从无逸殿显得谨慎地出来一趟，认真地听取那一则刚刚得到的消息，当即脸色沉重地急匆急地返回。
“我是真的老了！”
正在持笔进要进行票拟奏疏的严嵩得知消息后，仰起头望向万寿宫，良久才悠悠地感叹了一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衰老十几岁般。
他的眉毛已经雪白，双眼显得混浊，脸上满是老人斑，颊骨高起，脸上包着的肉似乎不变了，只剩下一张失去光泽的脸皮般。
时光匆匆，昔日英姿焕发的弘治十八年二甲进士历经了五十多年，现成已经成为八十三岁的高龄老者，脑子明显已经不跟以前那般灵光了。
如果在以前，他在借毁堤淹田案对徐阶下手之前，肯定还会将事情想得细一些。那时肯定会将十余处溃堤的事情考虑进去，要么就提前消除这个隐患，要么就放弃进攻。
只是现在他的精力已经跟不上，脑子亦是变得越来越迟顿，甚至已经开始健忘。
亦是如此，他只能更多地选择相信严世蕃，由严世蕃来帮忙出主意，遇到难题亦会派遣信使回家询问严世蕃的意见。
但是这一次，他似乎所托非人。严世蕃虽然很是聪明，亦是一种政治斗争的好手，但还是缺少政治高度，不能算是真正的政治家。
现在徐阶将十余处溃堤的事情亮出来，同时将白鹤堤等十处河堤五年没有进行大修的事情摆出来，不仅是将水搅浑了，更将他严嵩亦拖下水了。
虽然削减水利工程是为了满足圣上修道的银两需要，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这个首辅都是首当其冲。如果事情真的闹大，恐怕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一念至此，他顿时是心灰意冷，有了一种真正到了辞官归里的时候了。
“爷爷，徐阶的意思好像是指导您在河堤上的不作为，现在该怎么办？”严鸿将消息进行汇报后，亦是担忧地询问道。
严嵩轻叹了一声，望着严鸿淡淡地吩咐道：“你将这个消息传给他吧！省得严世蕃到了现在，还在为他的馊主意而沾沾自喜！”
“是！”严鸿看着爷爷并没有拿出什么回天之策，心里不由得微微感到一阵失落，但还是恭敬地领命道。
小时雍坊，严府。
那个湖畔边的宅子丝竹声不断，又是请来了名师演奏，台上不再是波斯舞女，而是换上了充满江南风格的华夏舞蹈。
身穿孝服的严世蕃确实沾沾自喜，如同往常般在这里饮酒寻欢，且整个人已经喝得昏昏沉沉，日子如同神仙一般。
徐阶被召进宫面圣，自然是逃不过他的耳目。
只是严世蕃对此却不以为然，毕竟徐阶亦是服侍嘉靖多年，现在徐阶因罪请辞，皇上召见于他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他的构想中，徐阶此次入宫面圣，是要用他多年的功绩换取徐琨的平安无事，明日徐老狗便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开京城。
“嘎嘎……倒是小瞧这个徐子升了！”
严世蕃在听到消息后，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按说，他已经手握何九的证词，又让老爹出面推举董威出任查案钦差，这几乎是一个无解之局。只是谁能想到，徐阶竟然是另辟蹊径，利用溃堤的事情做了一篇好文章。
如果先前知道他有这一手，还可以防着他一点，但现在无疑已经是为时已晚，这水是被徐阶彻底搅浑了。
“东楼兄，皇上没有当即表态，恐怕还没拿定主意吧？”罗文龙在严世蕃面前从来不敢喝醉，这才显得很是清醒地说道。
严世蕃不耐烦地推开旁边喂肉的美人，显得无比肯定地答道：“不，别看皇上刚愎自用，但皇上好面子得很，他肯定希望停止调查毁堤淹田案！”
“东楼兄，此事你莫要过于焦虑！徐阶其实亦是在赌，他赌皇上不想染上污点，不会调查毁堤淹河一案，但咱们有何九这个证人在手，只要能够证明徐琨毁堤淹田是事实，他徐阶就在劫难逃！”罗文龙显得冷静地说道。
严世蕃喝的酒有些多，那张胖脸仿佛抹了胭脂般，却是静下来慢慢地消化着罗文龙的话。
罗文龙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又是自信满满地望着严世蕃继续说道：“这圣旨已经下了，咱们让董大人即刻启程，难道皇上还会出尔反尔，还会下旨要董大人中止调查毁堤淹田案不成？”
严世蕃的眼睛当即一亮，却是连连点头道：“呵呵……对，咱们现在就让董威起程离京，不给皇上反悔的机会，让他今天即刻前往松江府调查此案！”
严世蕃是越想越兴奋，圣上是一个好面子的人，极少做出尔反尔的事情。现在皇上已经下旨让董威调查毁堤淹田一案，自然不可能自打嘴脸。
只要董威离开了京城，赶到松江府将徐琨毁堤淹田案落实，那事情自然就是生米煮成熟饭，恐怕嘉靖亦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后续会不会真产生什么风波，这个根本不需要担心。胡宗宪在东南早已经积累了极高的声名，相信凭着他的声望和能力，肯定能够轻轻松松地将这个事情压下来。
说行动便行动，严世蕃当即派人去催促董威即刻离京。
事情亦算是巧合，董威刚刚乘坐马车离开，宫里的太监便来到董府。原本是想让董威进宫面圣，但得知董威已经启程前往松江府，只好怏怏地回去复命。
随着严世蕃唱了这么一出，无疑让到整个事情变得更复杂，而这场争斗仍然没有结束，但却不知谁能够笑到最后。

第1182章 同年小聚
夕阳西下，金台坊被渲染成金色般，这里显得宁静而详和。
消息传到林晧然耳中，却是要晚上一些。倒不是他的消息源不够迅速，而是城北离城南相对较远，故而消息传递总归要晚上一些。
只是这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并不能扰乱他，他仍然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征收夏粮一事上，仿佛真的远离了朝堂的争斗。
在下衙时分，林晧然看到虎妞坐在连着门的木台上等他，便跟着虎妞一起慢吞吞地散步回家，同时听着虎妞叨唠着一些琐事。
跟着那些有心计的女人不同，虎妞的话里似乎藏不了话，不仅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更是会将她的情绪亦是投入到里面。
“哥，你说那个李妃这样是不是贪我家的便宜，连买一支普通的衩子都乔装忘了带钱袋！就是嫂子大方才不跟她斤斤计较，要是我的话，她三番五次都这样，以后肯定不会再找她玩了！”
夕阳的余辉映在虎妞那张可爱的脸蛋上，脸上浮起憎恨分明的神色，正是将今日之事掏心掏肺般说了出来。
“事情该如此做，你交由你嫂子就行了，你就别吭声了，你哥不想得罪那个李妃！”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哥，我知道呀！我只是跟你说说而已，我做事不会没有这么没分寸的！”虎妞理由当然地仰头回应，却又是好奇地询问道：“哥，那个李妃的肚子是不是男孩？我可是听人说了，如果她生下的是男孩，那她应该就能做正妃，要是她生下的女孩，那她就还得做侧妃！”
“我哪知道她是生男孩还是女孩，我又不是神医，这个话题打住！”林晧然言不由衷地回答，并且摆出哥哥的无上威严道。
虎妞显得无所谓地耸耸肩，实质她亦不关心那个喜欢占人便宜的李妃是生男生女，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抓几个坏人。
二兄妹边聊边走地踏着夕阳的余辉散步归来，到了家门便被管家林金元告之，杨富田、宁江和肖季年等同年已经到来了，正在客厅那里用茶。
林晧然微微感到意外，然后欣喜地前往客厅会客。
自从上一次的“拯救老师行动”得到圆满成功，几个人的关系显得更加的亲切，更是时而一起前来林府这里聚餐。
林金元亦是深知自家老爷跟这帮同年的良好关系，故而先一步指使下人张罗了好酒好菜，很快就在花厅中摆好了一桌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富田在吴山面前是最乖的那一个，但在同年这里却是最活跃的人，停下筷子便是挑起话题道：“不愧是掌握中枢的次辅，看问题远要高于我们啊！现在将十余处溃堤扯了进来，若是真要进行追责的话，严阁老可就要首当其冲啊！”
“不错，这潭水是给搅浑了，徐阁老亦算是给我们上了一课！”礼部主事龙池中认可地点头，同时显得佩服地咀嚼着菜附和道。
在很多人眼里的无解之局，结果给徐阶这神来之笔所化解，令到他们这帮已经踏入官场四年多的低层官员很是佩服徐阶的手段。
兵部主事宁江历来疾恶如仇，端着酒杯却是轻哼一声地挖苦道：“徐阁老倒是有意思！他在内阁协理政事十年，难道就不知朝廷削减水利工程开销之事？难道十余处溃堤就跟他这次辅一点关系都没有？”
众人听到这番言辞，亦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虽然现在朝堂很多官员都是谴责严嵩的不经为，经年更是时有官员上疏弹劾，但徐阶又何尝不是助桀为虐之人呢？
只是很多人更是明白，严嵩现在已经渐渐年去，私底下骂几句还无所谓。只是徐阶现在还“年轻”，若是这些话传到他的耳中，恐怕日后要遭到清算了。
“江兄，这个事情不在今日的讨论范围！”龙池中仗着年龄大当即压下这个话题，又是回归主题道：“现在徐阁老这么一闹，算是将皇上亦牵扯进去，令到皇上不得不忌惮东南百姓的舆论，恐怕不会任由着严世蕃调查毁堤淹田的案子了吧！”
话音刚落，杨富田当即含笑地否决道：“此言差矣！严世蕃让董威今日即刻起程，堪堪是避过了皇上派出的宫人！”
肖季年等人听到竟然还有这个新鲜情报，眼睛不由得一片雪亮，顿时亦是纷纷来了精神。
坐在首席上的林晧然不想一直做个观客，亦是参与到讨论中道：“严世蕃是一个聪明人，但恐怕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师兄，此话何解！”杨富田等人有些发懵，显得困惑地望向林晧然道。
林晧然手持着一个漂亮的花纹白瓷杯，不紧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这才微笑地询问道：“你们说严嵩为何能够稳坐二十年的首辅？”
“皇上的宠信！”杨富田等人一直呆在京城为官，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当即便给个答案地道。
林晧然将白瓷酒杯放到桌面上，轻轻地点头道：“不错，正是皇上的宠信！严阁老可谓是想皇上之所想，急皇上之所急，甚至是以西苑为家！”顿了顿，抬起头望着众人继续说道：“现在严世蕃让董威故意避开皇上，且不说董威到松江能否顺利收拾徐琨的罪行，此举无疑已经是顾此失彼。若是被皇上知晓其中的实情，皇上会如何看待严世蕃呢？”
愤怒？憎恨？砍了他脑袋！
杨富田等人闪过了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嘴巴亦是微微地张了开来。本以为严世蕃是一个精明的做法，但如今看来，却是愚蠢至极的举动。
龙池中却是有不同的意见，进行假设地说道：“师兄，若是董威到松江府成功收拾到徐琨毁堤淹田的证据，此举恐怕还算是一个妙招吧？”
“如果真是如此顺利拿到证据，进而将徐阶给扮倒，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妙招！”林晧然认可地点头，但还是话锋一转道：“只是事情让皇上知晓，严世蕃亦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认为圣上还会继续重用严世蕃吗？”
杨富田的眼睛突然一阵雪亮，显得兴奋地一拍大腿道：“我有一个顶好的主意！若是到了那时，咱们将这个事捅出去，让皇上记恨严世蕃，此不妙哉！”
肖季年等人的眼睛当即大亮，但却没有轻意表态，而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想要这位智慧过人的主心骨拿主意。
“呵呵……咱们干了这一杯！”
林晧然爽朗一笑，高举酒杯吆喝着喝茶，杨富田等人纷纷跟着举杯，深知其意已经在酒中。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严胜或徐胜，而是希望于他们两败俱伤，从而坐收鱼翁之利。现在严世藩落下这个破绽，他们不介意在适当的时机捅他一刀。
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们恐怕亦会参加进去，将京城这潭水搅得更浑浊。所以有人说，京城就是一个大漩涡，此言恐怕并不虚。

第1183章 畏罪
官场就像是一个大染缸，进到这里的人或多或少要染上这朝堂的颜色。
他们这帮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热血书生，在官场摸爬滚打四年多，已然明白想要一展抱负，那就必须要参与到官场明争暗斗中。
不说他们这些小虾米，哪怕是当朝的相位之争，同样经过一番生死搏斗才可能有机会上位，才能够施展平生所学。
纵使他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如果想要光宗耀祖，想要以后官萌妻子，同样需要参加到朝堂争斗才有上位的机会。
在当下的朝堂大环境中，早已经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官位的升迁跟个人的能力已经没有太太的必然性，主要还是要跟对人。
能够得到皇上赏识固然是最好的选择，像严炜、郭朴、严讷和李春芳便是以青词事皇上，从而得到了破格提拔，纷纷站了高位。
只是更多人还是只能巴结严嵩或徐阶等朝堂大佬，投靠到这些大佬的麾下，这样才能觅得晋升或委以重任的机会。
像得势的严党不仅在朝堂占据着诸多要职，还派遣鄢懋卿总理盐政，让胡植出任总运河督，各地督抚的位置更是占据大半。
效果亦是显而易见的，胡宗宪正因为攀上了徐党这一棵参天大树，从一个小小的江浙巡按一举成为“七省总督”，将自身的才华充分地施展。
杨富田等人是年轻而富有野心，时而聚到林晧然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吃一顿酒席。却是希望团结在林晧然的麾下，听从吴山的指令，从而觅得一条晋升之路。
当下看着徐党和严党围绕着河堤而展开的争斗，他们现在虽然只是观客，但却不介意会在适当的时候参与到争斗中，从而攫取属于他们的利益。
林晧然满意地望着野心勃勃的众人，只是有些事情却不好当众说出来，哪怕他心里确实想要借严世蕃这个“忤逆之举”做文章。
肖季年是有着忧国之心的正人君子，在喝过酒之后，当即很认真地询问道：“岭南兄，若是有人借溃堤之事制造舆论，东南会不会动乱？”
杨富田等人却是不肯妄下结论，纷纷望向了林晧然。虽然林晧然的年龄最小，但其官位及智慧早已经凌驾于众人之中，已然是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
林晧然显得睿智地露出一丝笑容，放下酒杯并轻轻地摇头道：“你们见过有哪朝哪代，事因朝廷不肯下功夫修筑河堤，从而致使百姓发生动乱的吗？”
“没有？”杨富田等人毕竟不是修史的词臣，显得疑惑地问道。
林晧然再度摇头，很肯定地望着大家正色地说道：“没有！所谓的东南动荡，不过是徐阁老危言耸听罢了，顶多就是加深一些百姓对当前朝廷的失望！”
“那为何徐阁老会如此说？”龙池中显得困惑地插嘴道。
杨富田忍不住替林晧然回应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呗！你看看那帮盐商天天叫苦不迭，甚至很多官员都同情他们的遭遇，说鄢懋卿提高盐税是对盐商杀鸡取卵，还说盐商苦不堪言这类的话，但你到苏杭的妓院瞧一瞧，天下最富还是两淮那帮盐商！”
林晧然望了杨富田一眼，杨富田却是得意地眨了眨那充满肉感的单眼皮小眼睛，表现着属于他的那一份对世事的精明。
“皇上哪里是在意东南乱不乱，他其实是在意他的名声，在意会不会被东南百姓在背后骂他昏君！”宁江喝了一口酒，亦有所感地道。
龙池中倒是好意，当即警惕地望了周围，还好这里视野开阔且远处有侍卫警戒，但还是叮嘱宁江这种话今后少说为妙。
林晧然对每个人的性情都有所了解，宁江这种眼睛容不得沙子的人适当到地方做督抚，而杨富田则适当做部堂官。
肖季年等人慢慢地消化着这次的议事，在这个朝堂还真不能指责于谁，虽然都是读着圣贤书出道，但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奸滑。
众人吃过酒茶后，有人有事离开了，但亦有人选择在这里继续用茶。
张伟已经年近四十，为人显得很是稳重。跟着能说会道的杨富田不同，他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似乎跟着很多人都合不来。
“多谢师兄的盛情款待，还请派一辆马车送我回去！”张伟对着林晧然施礼，却是发出请求地道。
他平时的马车都是租的，今日是被杨富田从都察院衙门口就截到这里。只是他才上一趟茅房，结果回去被告之，杨富田喝醉要宿于林府。
林晧然并没有当即答应，而是微笑着发生邀请道：“鸿图兄，请到里面说话！”
张伟狐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但却没有拒绝，只是跟着他一道重返花厅，却见杨富田和宁江都在这里吃着糖水。
当看到这一幕，他却不由得想起昔日他们一同赴京赴考，而后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留在京师为官，眨眼已经四年多过去了。
京城的夜空是那般的深邃，宛如跟着地府相连接，似乎随时都能突然探下一张血盆大口，凶猛地将某个人一把撕碎。
就在城北的同科小聚散场之时，城东的东厂昭狱之中，却是上演着不好的一幕。
“这位公公，我真不想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要照顾他们的！”一个男子惊慌的声音传出，显得是惊恐无比地哀求道。
一个公公的声音面对着这个哀求的男子，却是无动于衷地道：“现在可由不着你了，你今晚就得死在这里，这便是你的命！动手吧！”
“不要！求求你了，饶我这一条贱命吧！”那个男子惊慌地大叫，但早已经被绑在椅子上，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息。
次日上午，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正当各方都还在猜测圣上会如何抉择的时候，一则消息突然在京城传开：何九昨晚在牢中畏罪自杀，留下了一份承认诬陷徐阶的认罪书，指出毁堤淹田实是子虚乌有之事。

第1184章 风波止？
消息一经传出，令到京城一片哗然。
“何九畏罪自杀？”
“我就说嘛！这种毁堤淹田的事情不足信！”
“徐阁老是嘉靖二年的探花，他的儿子想必不会差到哪，又岂会做出此等恶行呢？”
……
京城的士子昨日还在严厉地谴责着徐阶父子，但今天的态度却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竟然纷纷为着徐阶父子洗脱，毅然是认可这毁堤淹田是子虚乌有。
只是在各大酒楼的议论声中，却没有谁关心一个小人物的生死，仿佛这一次仅是死掉了一只蚂蚁般，而何九这个名字注定会慢慢被世人忘掉。
随着何九的死去，因何九所引起的声讨似乎随之消失，很多士子亦是开始为着即刻到来的顺天府院试而做准备了。
京城的官场原本是一场风雨欲来的架势，但却突然拨云见日。
现如今，何九不仅承认诬陷于徐阶，而且还特别指出毁堤淹田的事情子虚乌有，那围绕着这一起案件的争斗便彻底结束了。
对于很多年轻官员而言，却是被上了一堂课。
亦是到了这时，很多年轻官员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在这个朝堂的两党之上，还存在着一位地位超然的皇上，一位充满着智慧的帝王。
嘉靖以小宗继大宗，其掌权的欲望无疑会比一般的帝王要更强烈。在继续大统之后，不仅罕见地清除理了镇守太监，更是不允许内监触碰他的批红之权，对朝堂亦是一直采用权衡之术。
正是在种种的手段之下，纵使为相二十年的严嵩，亦不算是真正的权臣，只能说是宠臣罢了，毕竟批红权一直在牢牢地掌握在皇帝手中。
当下面对着由严党和徐党争斗所引起的混乱中，嘉靖突然间出手将何九除掉，这无疑显示了当今圣上高超的帝王心术。
现在何九一死，断了毁堤淹田案跟徐阶的联系，严党那边对毁堤淹田一案便会失去兴趣，而围绕这起案件所展开的斗争便烟消云散。
至于前往松江府要调查毁堤淹田案的左副都御史董威，自然是要被顺理成章地召回来，毕竟已经证明这一起案子根本不存在。
在这一个混乱的局面中，随着嘉靖的突然出手，一却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原本准备进行生死搏斗的严党和徐党，亦是不得不茫然地停下来。
“徐琨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只是为了护着那一丁点面子，便替徐家掩盖真相，当真不怕被后世史书所谴责吗？”
严世蕃在听到何九的死讯后，当即气不打一处地咬牙骂道。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旁边人无疑知道严世蕃所骂的是谁，令到周围人当即面露惊色，而身旁的苏娘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东楼兄，慎言！”
罗文龙虽然素知严世蕃性格乖张，但看着这里包括乐师、舞伎和仆人有着十余人，竟然还胆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却是咽着口水提醒道。
严世蕃深知失言，但是显得怒气未消，用着那只独眼瞪着在场的每个人，无疑是警告他们将刚刚的话当成耳旁风。
当然，他亦没有过分担忧。得益于当今圣上的懒散，连六部尚书都难见圣上一面，更别说这些身份低微的仆人了。
乐曲在奏着，舞女在台上摇曳着腰肢，案上摆着顶好的酒肉，严世蕃继续他纸醉金迷的生活，静静地等着守孝结束日的到来。
城东，某一个茶馆中。
一个说书人正在那里激扬顿挫、口沫横飞地讲着《射雕英雄传》。得益于这部小说的质量，加上有着最有力的推广渠道，致使这部小说搞得无人不知。
康晚荣毅然成为最大收益者，凭借着这部书的火爆，让到他成为诸多士子追捧的对象，很多大富之家莫不是以邀请到他为荣。
这个小小的酒馆中，毅然是聚集着上百名百姓在这里聚精会神地听着，很多人的眼睛都绽放出光芒，毅然是沉迷在武侠世界之中。
那个说书人还在台上滔滔不绝之时，一个白面书生从外面走进来。由于是听着入迷，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突兀的白面书生，自然亦不会知晓这位便是他们的府尹大人。
林晧然直接来到一个雅座中，从这里可以看到台上的说书人。一位身穿青衬的无须男子正坐在这里，嘴里吃着瓜果，显得着迷地听着书。
林晧然示意那位小太监别惊动对方，却在旁边坐了下来，亦是吃着一块甘瓜听着台上的说书人滔滔不绝地讲着《射雕英雄传》。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台上的说书人爆出名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陈洪早已经知晓林晧然的到来，但面对林晧然的尊重举动，仍然是板着脸道：“林大人，何九死了，你可知为什么？”
“请公公赐教！”林晧然感觉到陈洪的火气，但显得温和地回应道。
陈洪定定地望着林晧然片刻，接着正色地说道：“皇上是要这个事情就此罢了！何九死了，那……姚三亦得闭上嘴！”
说到最后，他用手指朝着脖颈处一划，其意不言而喻。
林晧然恍然大悟，当即明白陈洪将他找来的原因，但却是显得疑惑地道：“姚三不在日忠坊？”
“若不是你藏起来了，还有谁有这个实力将人藏得这般密实，我东厂在京城可不是瞎子？”陈洪充满不信地质问道。
林晧然突然想起一件事，脑海当即闪过一个念头，当即有了决断地道：“陈公公，事情到了这一步，您应该是可以对皇上交差了。本官大概知道人在哪了，但我保证不会让姚三再出现，亦不会重提毁堤淹田这个案子！”
“林大人，我敬你是一个真正为民做事的官员，但你为一个姚三不值得做到这一步吧？”陈公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疑惑地道。
林晧然轻叹一声，显得坦诚地说道：“如果是应该除掉的人，我林某人断然不会心慈手软，但姚三是一个无辜之人，且这事已经不必然再生枝节，算我林某人欠公公一个人情如何？”
“好！”陈公公当即一声应下，却是对林晧然有一种刮目相看。
林晧然跟着陈公公告辞，只是心里头终究不是滋味。在这种级别争斗之中，却不会有谁会考虑小人物的生死，更多是权衡着自身的利益得失。
嘉靖恐怕是无意要除掉姚三的，但从陈洪的角度而言，若是除掉姚三会为他的行动增色，哪怕仅仅只是添加一丝一毫。
京城的动荡看似平静了下来，但底下仍然是暗流汹涌。
御史邹应龙在收到一张纸条后，突然从监察院匆匆走出来，乘坐着一个普通的轿子直接前往徐家。

第1185章 密谋
徐府，议事厅中。
邹应龙走进来的时候，这里除了徐阶外，还是兵部左侍郎胡松、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大常寺少卿徐璠以及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胖员外。
“学生见过老师！”
邹应龙深知事情非同小可，但保持平静地朝着徐阶恭敬地施礼道。
徐阶刚刚接到拒绝他请辞的圣旨，而随着何九的“畏罪自杀”，案情亦是水落石出，自然亦不用再假意坚持要告老还乡。
虽然他身穿着一套发旧普通程子衣，但整个人仍然散着大明次辅的气势，显得温和地指着一个空位道：“云卿，你来了，坐吧！”
“多谢老师！”
邹应龙进行了谢礼，又是朝着客一座上的兵部左侍郎胡松拱手施礼，对着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和大常寺少卿徐璠点头示意，对着那一位生面孔的胖员外勉强的露出了一丝微笑。
虽然他历来对商贾很是不屑，鄙夷这一帮唯利是图之徒，但能够出现在这次辅家中的人，若不是跟徐家沾亲带故之人，那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物。
“云卿兄，我来给你引见一下！”徐璠坐于客人座上，跟着邹应龙较为熟悉，这才正式进行介绍道：“这位是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
“鄙人陈伯仁见过邹大人！”陈伯仁显得热情地施礼道。
邹应龙顿时恍然大悟，保持平静地回应道：“原来是陈会长，失敬失敬！”
对于这一位原户部尚书高耀的坐上宾，同时频频出没于礼部尚书严讷家中，今日更是出现在他老师的议事厅，他亦是忍不住多瞧两眼，暗暗记下这个胖子的脸。
却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虽然在野，但在朝堂却有着很深的影响力。像一些普通的乡绅，他们通过置办民学，从而跟很多学生结下了师生之名。
待邹应龙落座，徐阶端起茶盏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云卿，你可知为师此次请你过来，欲意何为？”
“学生多得老师栽培才有今日，愿为老师赴汤蹈火，在所不惜！”邹应龙已经隐隐猜到徐阶的意图，当即便是大声地回应道。
徐阶面对着如此表态的学生，亦是满意地轻啐一口茶水淡淡地道：“为师又岂能会令自己的学生赴汤蹈火，只是需要你以自己的名义呈上一份奏疏！”
皱应龙的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甚至要栽在这份奏疏上，只是面对着虎视眈眈的老师，当即恢复如初地回应道：“老师待学生恩重如山，但凭老师吩咐！”
在他踏进监察院的那一日起，他便知晓自己最大的使命是什么，而今日便是他这一位科道言官学生发光发热之时。
“云卿，有你今日一言，无负我师生一场！”徐阶认真地打量着邹应龙，接着望向胡松道：“汝茂（胡松的字）兄，你认为这道奏疏应该如何上呢？”
张居正等人纷纷扭头望向了胡松，想知道这位兵部左侍郎的想法。
胡松心里早有定策，当即表明态度地说道：“今严阁老已经年迈且不能用事，皇上对其早已生嫌弃之心，咱们等待的机会已经到了！”
这……
邹应龙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心当即提到了嗓门眼，显得极度复杂地望向胡松，这个身材矮胖的糗老头分明是想要自己比他先死。
身为言官，虽然历来是靠踩着朝廷大佬的尸体上位，但他们深深地知道当前的朝廷有两大禁忌。一是不可触怒于当今圣上；二是不可弹劾于严嵩。
前者自然不需多加讨论，后者则有太多的前车之鉴摆在面前。
远不说杨椒山和沈炼的遭遇，吴时来等三人被贬仿若还在眼前。从前途无量的言官到阶下囚，或外放的知县，这种落差实在太大了。
现在他真要上疏弹劾严嵩，他可以肯定自己比吴时来等人的处境会好不了多少。
“不可！”
却是这时，张居正旗帜鲜明地反对道。
胡松是嘉靖八年的进士，有过地方官的经历，亦到过南京担任礼部郎中，现今贵为堂堂的兵部左侍郎，已然是官场中的老人。
他虽然深知这位小小的国子监司业极得徐阶的器重，但还是忍不住沉下脸来质问道：“张司业，不知老夫之言，为何不可？”
邹应龙虽然很想为张居正叫好，但亦知道这个矮胖的小老头素来喜欢倚老卖老，更是自持兵部侍郎的身份，还真不是他们这些后辈能吃得消。
张居正保持着词臣的傲气，显得据理力争地道：“严阁老虽然年迈，且皇上确实有意将老师扶上首辅的位置，但咱们若是弹劾于严阁老，那事情必然是物极必反！”
还不等胡松接下脸来训斥，张居正不卑不亢地继续分析道：“这二十年来，严阁老已经是皇上的颜面，故而严阁老断然不可能以奸臣的罪名下台。若是皇上真治罪于严阁老，那就证明皇上先前三番五次对严阁老的袒护错了，更错用一位错误的首辅二十年，这岂是皇上愿意看到的？”
胡松听到这番分析，忍不住轻轻地点了点头，顿时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更是认真地打量这位风度翩翩的国子监司业。
确实是如此，严嵩在这二十年的首辅生涯中，已然是代表了圣上的颜面。若是严嵩是获罪下台，那皇上亦会颜面尽失，皇上必然不会接受这一种结果。
胡松喝了一口茶，显得认真地询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咱们再等等，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有足够把握将严嵩弹劾倒台的机会！”张居正当即旗帜鲜明地表达立场道。
虽然严嵩渐渐失去宠信，但皇上肯定还不会“痛下杀手”。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继续等待，等待严嵩老得撑不住身体，或者等待一个能将严嵩一击毙命的机会。
徐璠听到这番话，当即站出来反对道：“张大人，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站在他的角度上，他很是希望即刻将严家父子推倒，从而让他们徐家父子上位。
张居正正要劝说，结果一直不吭声的徐阶突然发话道：“是啊！咱们等得确实太久了，这一次老夫差点便栽在严世蕃手里！”

第1186章 定策
听到徐阶的话，张居正亦是沉默了。
若不是他的老师应对巧妙，一旦真被严党借着毁堤淹田的案子展开调查，还真说不好结果会如何。说不准，他们徐党真要毁在这一事上，而他这位得意门生亦会受到牵连而被调往南京。
虽然等待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实质亦是藏着一定的风险。特别严世蕃的鬼点子不少，却是难保会生出其他的事端，从而将他的老师扳倒了。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严世蕃守制结束重回内阁，那严嵩便会得到一大助力，恐怕亦会延长严嵩的“命数”。
“子升兄，你可有何良策？”
胡松对这一位屡次拯救他政治生命且将他提携到兵部左侍郎的同乡兼前辈很是尊敬，显得极度重视地进行询问道。
邹应龙暗暗咽着吐沫抬头望着徐阶，发现他的命运终究还是掌握在老师的手里。
一旦这次弹劾失败，那他就跟吴时来等人般成为炮灰；而一旦成功，他则会是徐党的大功臣，自己的前途变得无可限量。
只是不知这位老师能不能拿出一个良策，让他赌赢这一把，从而青云直上、封妻荫子。
徐璠鲜有被老爹认同的时候，此时眼睛雪亮地望着自家老爹，渴望老爹能够拿出扳倒严嵩的办法来，从而让他有机会成为“小阁老”。
陈伯仁由始至终都不吭声，默默地喝着茶水，暗地里跟徐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徐阶心里早有定策般，望着众人终于缓缓地开口道：“太岳说得不错，严阁老是皇上的颜面，我们不能试图玷污严阁老从而让他下台！”
咦？
胡松等人不由愣住了，本以为徐阶是要拿出全部魄力跟严嵩直接短兵相接，结果却是希望落空，竟然不打算对严嵩那个老不死下手。
一旦无法将严嵩除掉，单是打掉一二个严党骨干，根本无济于事。不论是原工部尚书赵文华，还是原吏部尚书吴鹏，都充分地说明了这一个问题。
徐阶将众人的失望看在眼里，却是继续说道：“虽然我们不能弹劾严阁老，但却可以弹劾严世蕃，以此牵连到严阁老下台。”
“子升兄，此策甚妙！”胡松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眼睛绽放光芒地附和道。
跟着直接弹劾严嵩相比，这弹劾严世蕃无疑要巧妙得多，且不会涉及到皇上颜面的问题，而且成功率无疑是大大地增加。
邹应龙的眼睛亦是一亮，思路顿时变得清晰起来。虽然同样是要针对严嵩，但直接弹劾严嵩无疑是死路一条，但弹劾严世蕃却蕴含着诸多生机。
徐璠对于扳倒严党的事情极为上心，当即进行献策道：“爹，严世蕃贼不是东西，他主管工部期间可谓是大捞特捞，特别是三大殿工程起码拿了二十万两，咱们便以此事弹劾于他！”
嘉靖三十六年的一场天火，将紫禁城的前三大殿禁毁，亦给大明财政添加了一项大负担。这项修复工程历时五年，累计拔款近千万两，至今才进入收尾阶段。
只是如此巨大的工程，自然难免会生出蛆虫，免不得有官员会在这里捞钱，而严世蕃作为工部的实际负责人难免会借机发财。
如果说严世蕃最大的罪状，自然就是那一张贪婪的嘴脸，拿了本不属于他的钱财。
胡松等人听着徐璠的提议，亦是轻轻地点头，认为确实可以从三大殿入手，以此来扳倒严世蕃，进而迫使严嵩下台。
徐阶却是连想都没想，当即断然地否决道：“不可！”
“爹，这是为何？”徐璠显得困惑地抬头望着老爹，不明白他为何要否决这最好的铁证。
胡松等人亦是疑惑，便是纷纷望向徐阶。
徐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喝了一口茶水才认真地解释道：“三大殿一直由工部尚书雷礼负责，其中涉及官员过百名，且还有内官参与其中。如果我们揭这个短，那将会面临一场恶战、混战。”
胡松等人听到这番分析，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虽然严世蕃这个人很是贪婪，但却从来都不试图吃独食，而是跟着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不论是二品大员，还是一个小小的随行监工的小太监，他都会将他们一一拉下水。
一旦徐阶要通过揭露三大殿的贪污问题来板倒严世蕃，不说严党会如何反应，恐怕他徐党内部亦会有人站出来反对于他。
在当前腐化的朝堂中，一旦他们做出“砸饭锅”之事，徐阶恐怕亦会面临着诸多压力。
张居正却是望向老师，却是欲言而止。
相对于选择对严世蕃下手，他更希望堂堂正正地扳倒严嵩。让圣上认识到严嵩主政下的朝堂早已经病入膏肓，认识到他重用严嵩的错误，从而对大明朝进行深入改革。
只是现在的老师不仅想着让严嵩体面下野，而且还不愿意跟严党正面冲突，却是一心想着要上位，单纯地追逐那一个首辅的位置。
但是张居正却陷入深深的忧思之中，这样得来的首辅位置真能够为这个大明朝堂带来巨变，让这个朝堂恢复盛唐遗风吗？
“太岳兄！太岳兄！”
张居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徐璠正在轻唤着他，他当即失了罪。
徐璠指了指旁边的蠢蠢欲动的邹应龙，微笑着对张居正说道：“张大人，我爹深知你文采斐然，想要让你指导一下邹大人的奏疏！”
张居正扭头望向脸色温和的徐阶，深知这是要他正式淌水了。
若是此次事情成功，自然有他的一份功劳；但若事情失败，那他定然会受到严党的记恨，甚至跟吴时来那般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张居正深知道想要得到老师的绝对信任，这些付出还是需要的，当即便是认真地施礼道：“学生遵命！”
“既然我们决定是要弹劾于严世蕃，那事前的工作同样必不可少！”徐阶似乎早在准备，又是徐徐地对着大家说道。
胡松对着事情显得很是乐观，当即进行回应道：“子升兄，但凭吩咐？”
“诸位恐怕还不知晓！就在日前，严世蕃猜到圣上有停止调查毁堤淹田的意图，当即催促董威即刻离京，这才堪堪避过召董威入宫的宫人！”徐阶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陈伯仁，对着众人温和地说道。
一直不吭声的陈伯仁亦是突然开口道：“据本员外所知！严世蕃在知晓何九死于狱中之时，却是当场口出狂言，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
如果说严嵩是一面铜墙铁壁，那严世蕃简直是朽木一块，似乎是不堪一击。

第1187章 风雨欲来
胡松等人听着严世蕃竟然有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行，对扳倒严嵩的行动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严世蕃可谓是含着金钥匙出生，性子素来狂妄自大，确确实实是一个最佳的突破口。特别皇上对严世蕃的观感一般，这更有利于他们在严世蕃身上大做文章。
他们越想越兴奋，特别徐璠的眼睛绽放着光芒。他们似乎都没有张居正想得那么长远，认为只要能扳倒严嵩，这便是最好的策略。
徐阶自然看到扳倒严嵩会留下一定的隐患，但此次的惊险让到他无法继续等待，打算出任首辅再慢慢地消化那些不利因素。
接下来，胡松等人是“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达成了初案。
他们在这两天会尽量散布一些不利于严世蕃的言论，而邹应龙则在时机成熟之时，直接上疏弹劾于严世蕃，从而一举将严嵩扳倒。
邹应龙此次攻击的先锋队员，却是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会沦为炮灰，但听到老师亦会参与进来，心里的压力顿时大减。
徐阶满意地看着讨论的结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正色地对着邹应龙道：“云卿，我们接下来二天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造势，而你对弹劾疏切不可马虎！”
“老师，请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只是学生愚钝，请老师明示，该如何给严世蕃定罪？”邹应龙宛如一个乖巧的学生，显得恭恭敬敬地请教道。
徐阶握着茶壶轻拨着茶水，若邹应龙没有这般询问，他恐怕要换人了，现在当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道：“云卿，你只需要给严世蕃两项罪名：贪赃枉法和卖官鬻爵。”
“老师，可有实据？”邹应龙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如果指责严世蕃贪赃枉法自然没有问题，但说到他卖官鬻爵，却不可信口雌黄了。据他所知，很多官员都是通过攀附严世蕃而得到升迁，而后才是孝敬不断，这无疑涉及到鸡生蛋和蛋生鸡的争议了。
不论哪一个群体都有着各自的利益，而官员自然不会例外，主要分为进士官和举人官。
若是一位举人官被抬到六部尚书的位置，那全天下的进士官恐怕是恨不得将这个举人官弄死了，跟这个举人官的能力无关，而是这个举人官已经是抢了他们进士官的“地盘”。
同样的道理，若是严世蕃单纯地以银两来分配官职，那无疑会成为官场的公敌，甚至会引发一大帮不得志官员的指责。
虽然官场历来对卖官鬻爵深恶痛绝，但却需要拿出一点真凭实据，不然他这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可能会被严党反扑。
徐阶轻啐了一口茶水，显得自信满满地抬眼道：“严世蕃贪赃枉法之事，圣上早已经心知肚明，不列实据要比列出实据要强。至于卖官鬻爵，这倒是要列出一些实据！”
说到这里，他望向了末座的陈伯仁，并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伯仁朝着徐阶轻轻地点头回应，手探进衣袖取出一份纸张递了上去，显得恭敬地说道：“邹大人，还请过目！”
邹应龙心里有着困惑和不解，便从陈伯仁手里接过那份纸张，只是摊开纸张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见上面清晰地罗列着一些数据：刑部主事项治元以一万二千两转入吏部，举人潘鸿业以二千二百两而得知州等，共计有二十余人参与卖官鬻爵。
还不等邹应龙做出反应，徐阶将茶盏放下并叮嘱道：“云卿，你只要按着这两项罪名扣到严世蕃的头上，相信严世蕃定然要戴罪入狱！”
“学生遵命！”邹应龙心里泛苦，但还是恭敬地施礼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跟老师的诉求是有所区别的。老师只是希望严世蕃戴罪入狱，从而拖累到严嵩，进而谋得首辅的宝座。
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上，却希望直接将严家父子置于死地。
毕竟严家父子已经经营朝堂二十年有余，若是不能将严家父子置于死地，他这个“罪魁祸首”免不得要遭到事后清算。
最为重要的是，贪墨三大殿工程款的事情不利用，反而弄出了这个卖官鬻爵。
虽然严世蕃确实出面为一些官员谋得好去处，亦是收受了不少的孝敬银，但还真很难说是不是卖官鬻爵，毕竟京城的官员哪一个不收一点“冰敬”。
当然，真相在官场历来不重要，主要还是皇上相信与否，是不是真想要治严世蕃的罪。
“云卿，关于弹劾奏疏一事，你要多跟太岳商量，切不可出了差错。”徐阶对邹应龙显然不是很放心，又是进行叮嘱道。
“学生敢不从命！”邹应龙是一个聪明人，深知这位老师素来谨慎，亦是不动声色地应承下来道。
徐阶望向另一边的张居正，显得温和地笑道：“太岳，你替云卿把把关，势必要做出精益求精！”
“学生遵命！”张居正有着非凡的气度，显得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临别之时，邹应龙主动跟张居正进行攀谈，约好了相见的地点和时间。
虽然邹应龙比张居正的年纪略大，只是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四年的进士，走得又是词臣的路线，已然是要高他一大截。
京城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阶的麻烦刚刚散去，而严世蕃突然成为京舆论所指责的对象，一项项罪名被扣在他的头上。
特别是关于他指使左副都御史董威离京之事，一些人简直如同亲眼所见般，令到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严世蕃是有所跟君父做对。
“与人主争强，王介甫（安石）不足道也！”
京城的士子很快就相信这个传闻，当即对于严世蕃的行径进行了谴责。
很多东西并不在明面上，底下的暗流才是胜负的关键。而这些消息，却是通过各种途径，正慢慢地穿过宫墙传了进去。
在避开严嵩致命一击后，徐党毅然是要接开新一场战斗的序幕，京城又是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第1188章 生存之道
西苑，万寿宫。
在上午阳光的沐浴中，这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更加的庄重和威严。
八名身材高大的大汉将军手持长矛伫立于宫门前，任由黄豆粗的汗水从脸颊划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显是炯炯有神。
跟着外面的闷热不同，里面的宫殿充斥着一股清凉，且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令到走进这里的小太监顿时有一种心旷神怡的舒畅。
哐……
一个瓷器粉碎的声音从宫殿深处传来，当即将这里的宁静打破，而这一个清脆的声音令到整座宫殿的温度骤然下降几分，刚刚处于享受状态的小太监当即是惊若寒蝉。
在这座宫殿中，能够弄出如此大动静的，肇事者必属当今圣上无疑。
里面的寝室中，两名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急急地跪在地上。身后的几名小太监不顾地上的碎瓷片，亦是纷纷跪了下来，其中一个小太监的膝盖处渗出血迹。
“主子，请息怒！”
黄锦闻声跑进来，匆匆来到床前跪下劝道。
身穿寝衣的嘉靖呲牙躺在床上，却是突然暴怒一声：“滚”。这个字显得中气十足，但同样包含着愤怒，吓得一个宫女当即落了泪。
“退下！”
黄锦递了一个眼色给那几个惊若寒蝉的宫人，轻声地吩咐道。
他深知此时的皇上宛如一头愤怒的狮子，别说他们这帮低贱的奴才，哪怕最得宠的寿妃前来亦是只有接受雷霆之怒。
嘉靖感受到众人退了出去，心中的怒气这才消散了一些。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却感觉浑身都不舒服，整个人更是心烦意乱。
刚刚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起床感到脑袋很不舒服，从而爆发了他的小宇宙。这股怒意与其说是冲着服侍起居的宫人，不如说是对修道成果没达到预期而产生一种不满。
他已经潜心修道至少二十多年，但却迟迟得不到突破，不仅至今都没能觅得长生之果，反而身体显得越来越糟糕。
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为着长生更是倾尽国帑，修建的道家建筑更是数不胜数，更是下令各国各地修了长生祠，但离长生仍然是遥遥无期。
黄锦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色，领着宫女和小太监从寝室退出来后，当即对着一名小太监吩咐道：“将李太医叫过来吧！”
他时时刻刻服侍着皇上，自然知道皇上打从加大灵丹的服用量，虽然有过一段时间的生龙活虎，但当下的身体却是越发欠恙。
不说最近动不动便会大发雷霆，以前皇上随随便便能在静室静修一二个时辰都不喊累，但现在却只能坚持半个时辰。
李太医是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小老头，跟着徐阶的体形和相貌都有几分相似，若不是知道他是出身于地地道道的御医世家，还真保不准会怀疑他跟徐阶有血缘关系。
李太医是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在医术方面更是无人能及，已经不是第一次为皇上诊治，但那张老脸总是敛着，眉头更是夹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
在得到嘉靖的应允后，他跟随着黄锦小心翼翼地来到嘉靖的床前。
嘉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虽然两鬓染上白发，但整个人的面容清瘦，脸上仍是呈现着健康的肤色。若不是他的嘴唇泛白，还真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病号。
李太医认真地为着嘉靖把脉，抬头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龙颜，看到嘉靖嘴唇上有着丝丝的龟裂，心里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黄锦陪伴在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太医的脸，但心里正是一点点地滑向深渊中。
“皇上操劳过度，多加休息即可，若是喝些微臣开的药效果会更有益！”李太医在诊断之后，显得小心翼翼地说道。
言下之意，皇上并没有病症，而吃他的药会助长恢复。
“嗯，下去吧！”嘉靖对这个诊断结果显得满意地轻嗯一声，抬起手轻轻挥动道。
“微臣告退！”李太医提起药箱并施礼，当即便是款款退了下去。
黄锦让冯保照看好皇上，却是跟随着李太医走出寝室。在皇上听不到的距离，他当即进行抱怨道：“李太医，你怎么能说皇上是操劳过度呢？”
虽然他不懂医理，但却深知皇上的病症绝非操劳过度。
“黄公公，那你想要让我怎么说？”李太医面对着黄锦的“兴师问罪”，当即正色地回应道。
如果说蔡桓公是讳疾忌医，那当今圣上连提都不让提。在嘉靖朝做臣子不容易，想做一个称职的太医更不易，而李太医明显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样才能够生存下去。
黄锦本意是要对李太医这种行径进行谴责，但突然间语塞，确实不能说圣上的头痛因服用灵丹而起，那明年今日便是这位李太医的祭日。
李太医深知黄锦是忠心一片，当即语气软下来道：“黄公公，鲫鱼豆腐汤有给皇上喝吗？”
“御膳房每顿都有做鲫鱼豆腐汤，但皇上这两天说腻了，却是一口都不肯喝！”黄锦亦是垂头丧气，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李太医看着四下无人，当即认真地叮嘱道：“这汤便是皇上最好的药，若是你希望皇上身体无恙，还得想办法让他多喝一些！”
李太医是有家室的人，他固然能做一个青史留医的忠臣，但却不愿看到妻女被送到教坊司。
黄锦看着李太医扬长而去，却是不由得苦涩地摇了摇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才，虽然有心替皇上着想，但又哪有什么本领让皇上多喝这种汤。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从里面匆匆走了进来，黄锦当即好奇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干爹，皇上让小的去将蓝道长请过来！”小太监恭敬地回答，当即便匆匆前去请人。
皇上本意是要追逐于长生，宠爱的是陶仲文那种炼丹师。只是蓝道行的扶乩能沟通于神仙，恰恰嘉靖又处于迷茫期，故而对蓝道行亦是很器重。
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嘉靖只要遇到什么困惑之事，通常都会让蓝道长前来扶乩。
黄锦望着远去的小太监，却是若有所思地扭头朝着无逸殿的方向望去，深知一场大动荡既将要到来了。

第1189章 扶乩之言
头顶紫阳巾、身穿宽大蓝色道袍的蓝道行很快被请到万寿宫，由于成为当今圣上所依重之人，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整个人隐隐多了一股超凡的气度。
“贫道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先是朝着皇上规规矩矩地施礼，接着让随行的一个小道士得两名小太监张罗着道具，准备接下来为圣上进行扶乩。
一方小小的黄色纸张平铺在桌面上，黄锦将墨研磨好，那方精致的端州墨砚仿佛盛着一潭熠熠生辉的墨池。
身穿素色道袍的嘉靖恢复了平日的神采，轻步来到桌前，却是抬手轻轻一挥。
黄锦如同嘉靖肚子里的蛔虫，深知此次要询问的事情非同小可，当即领着其他人退出几步，并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蓝道行看到这个场景，心里当即微微一动，却是朝着一名胖太监望了过去。
嘉靖从笔架取下一支毛笔，笔头轻轻地在墨砚一沾，却是犯难地蹙起眉头。正欲下笔之时，一颗墨汁从笔尖滴落到黄色纸张的边沿处，将那张黄纸边角处染上了一个印记。
如果是在寻常时候，他恐怕要换让黄锦重样换上一张新黄纸，但今日明显心神不宁，却是屏息凝神地在纸上沙沙地写下：“大道无期，朕何错之有？”
数十年的修道却换来身体欠恙，令到这位性情执拗的帝王的道心已经动摇。现在他想要询问于上苍，他究竟哪里做错了，为何他还是看不到大道之日。
黄色纸张的吸水性很好，字迹清晰地印在上面。并没有给任何人瞧见，嘉靖将笔搁下后，伸手将黄色的纸张对折起来。
黄锦听到笔落到桌面上的响动，当即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将那张黄纸继续对折成型，接着平举着给蓝道行送了过去。
蓝道行接过那张已经叠成规定形状的纸张，嘴里显得念念有词，而他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叠好的黄色纸张，将那黄色纸张高高地举起。
嘉靖盯着那叠成规定形状的黄色纸块，眼睛却是一凌，但很快就一闪而过。包括时时服侍嘉靖的黄锦在内，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嘉靖的情绪变化。
呼！
神奇的一幕发生，并没有引火，那黄色纸张突然就窜起一团火苗，眨眼间便将那黄色纸张烧成灰烬。
黄锦等人看着这一手生火术，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但仍然深深地感到神奇，而这位身材削瘦的道士更显几分高深莫测。
“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身穿宽大道袍的蓝道行将仅剩的残纸和灰烬掷于碗中，嘴里大声地念咒道。
仅是一会，他宛如神灵附体了一般，竟然在那里跳起大神，嘴里仍然是低咕不停，整个人的举止明显有异于常人。
黄锦等人知道紫姑已经附体在这位道士身上，便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响，生怕打扰到这位“紫姑”，从而致使圣上得不到“天机”。
嘉靖似乎少了以往的恭谨，眼睛却是盯着被紫杂附体的蓝道行，似乎是有思考着什么一般。不过有些事太快，致使他亦不能百分百确定。
蓝道行弯腰于扶乩前，身体似乎缩进那件宽大的八卦袍子里面，两手持住扶乩的推柄，那个悬锥便在沙盘上游走。
却见沙盘慢慢地出现一行小字：“小人当道，严中有严！”
黄锦看到这一个神仙之言，脸上顿时大骇，同时扭头望向了嘉靖帝。
这小人早自然不需多言，在先前的一次扶乩之中，已经是给出了一个精准的答案。不过后面这“严中有严”，似乎是另有所指。
扑通！
蓝道行双手离开了扶乩的木把子，身体宛如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软弱无力地跌到地上软软地躺下，已然是昏厥过去。
“小人当道，严中有严？”
嘉靖负手站在沙盘前面，看着沙盘的龙飞凤舞的八个字，嘴里跟着喃喃地道。只是他却想得更远，现在上苍已然是给出了一道“明示”，他错就错在错信了小人，而这个小人似乎藏得更深。
“皇上，这……恐怕指小阁老！”一名胖太监瞧了一眼沙盘，显得小心翼翼地说道。
嘉靖的脸当即一沉，显得一本正经地训斥道：“我大明朝只有严阁老、徐阁老和袁阁老，可不曾出现什么小阁老！”
“是小的说错话，小的该死！”那名胖太监当即跪在地上叩头道。
嘉靖看着他的认错态度良好，便是严厉地进行警告道：“从今往后，谁若是再胆敢提什么小阁老，休要怪朕无情！”
这话不仅是对那个胖太监说的，更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说的，包括黄锦在内都感到了一股压力。若是真惹恼当今圣上，轻则被发配去守陵，重则要被杖毙。
“是！”那名太监如蒙大赫，当即坚定地回答道。
虽然这一次闹得皇上不喜，但此次冒险无疑是值得的，他的意思无疑算是传到了，这“严中有严”指的便是严世蕃。
黄锦小心翼翼地望了嘉靖一眼，只是看着那张阴沉不定的脸，心里却难免有所顾虑。
现在有着蓝道行的扶乩之言在前，又有胖太监添了眼药，当下无疑是攻击严世蕃的最好时机。但皇上明显正处在气头上，若是现在冒然“挑事的话”，却又难保引火自焚。
正当他为难之致，黄锦的身后却是有了动静。
陈洪一直站在黄锦身旁，这时突然间开口道：“启禀皇上，近来京城有流言，正是关乎严世蕃，奴才却不知该不该说！”
跟着常年呆在皇上身边的黄锦不同，陈洪却是经常往宫外跑，甚至时常在宫外留宿，这带回一些消息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嘉靖的脸一沉，当即板着脸询问道：“什么流言！”
黄锦听到这个动静，却是忍不住偷偷地瞟了陈洪一眼，心里当即犯起了嘀咕。却不知素来跟两头都不感冒的陈洪为何突然插这一脚，莫不是他亦是收了徐阶那边的好处不成？

第1190章 邹应龙的疏
陈洪显得忠心耿耿，当即绘声绘色地将京城的传闻说了出来，从严世蕃指使董威即刻出京到得知何九死讯时的不当言行。
末了，还添加一句道：“此事宫里亦在议论，想必黄公公是知晓的。”
黄锦没想到陈洪要拉他下水，显得不满地瞪了陈洪一眼，当即施礼回答道：“回禀主子，事情确实如陈洪所言。”
嘉靖自然不会忘记先前召董威进宫的意图，原以为是自己慢了，但却没想到是严世蕃从中作梗，当即怒声指责道：“他们父子恃宠而骄，莫以为朕就不治他们大逆不道之罪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陈洪和黄锦相视一眼，却没想到今日的添油加醋，竟然将皇上的心里话逼了出来。
虽然一直猜测严嵩已经失宠，皇上有意换上一位更有精力的听话首辅，但一直都只是猜测。
黄锦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那一位胖太监，深知这个事情肯定是要传出来了，而这个朝堂恐怕要引发一场大动荡。
严嵩之所以能以八十三岁的高龄稳坐首辅之位，并不是严党已经掌握一切，起码徐阶、吴山和“青词四相”就不是严党中人，皆因皇上一直希望严嵩留下来。
现在皇上的心意变了，那首辅的人选自然是要随之改变。
蓝道行悠悠地醒来，正想要问这里是哪，但却是闭住了嘴，显得震惊和意外地望向了皇上。
嘉靖看着众人的反应，心知刚刚已经失言，但皇上哪有将说出去的话舔回来的道理，便是直接转身朝着万兽园而去。
今天他亦是在气头上，严世蕃刚巧撞上了，那就只怪他自己倒霉。
至于是不是对严嵩感到厌烦，这确实是真的，起码现在是这个样子。年迈的严嵩除了装聋作哑，根本是一个摆设，不能继续为他分忧。
宫墙形同虚设，消息很快传到了外面，整个京城又是一股暗流涌动。
大时雍坊，张府。
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四年的二甲进士，以庶吉士进入官场，而后成为翰林官。虽然仕途有波折，但却还算顺畅，已然是正五品的国子监司业。
邹应龙收到风声后，下衙当即赶到张府，等候着张居正回来。
张居正本来跟上司高拱约好一起吃晚饭，但得知邹应龙到访，却不得不推辞。
“严世蕃在母丧守孝期间，依然拥姬抱妾，金迷纸醉，日以继夜。今天下水旱频仍，南北多事，民穷财尽，皆由严世蕃所致。请立斩严世蕃，以为不忠不孝者戒！”
张居正看过邹应龙的奏疏，却不知他是跟严世蕃有深仇大恨，还是出于言官的本能，却是恨不得严世蕃被千刀万剐。
除此之外，邹应龙还拉了一些人进来：“严世蕃子锦卫严鹄、中书严鸿、家奴严年等亦多奸诈黠狡，贪得无厌。严氏原籍江西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等处，无虑数十所，抑勒侵夺，怙势肆害，所在民怨入骨。严鹄回家为祖母治葬事，沿途骚扰，百计需索，郡邑为之一空。”
最后又是矛头直指严世蕃：“严世蕃为工部左侍郎，总揽北京外城工程，然工成，有数笔银两去向不明。”
……
张居正看过这份奏疏，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这奏疏全是出自你之手？”
“是的，全是我一人所想，你是第一个看到此疏之人！”邹应龙斩钉截铁地道。
张居正的嘴角微微上扬，言官骂人在行，但如此海量的讯息定然背后有人指点，而这背后之人恐怕是那一位两淮商会会长。
却不知是老师背后的安排，还是这位两淮商会会长主动找上邹应龙，但他深知在此事上的职责。
张居正将奏疏放下，望着邹应龙正色地道：“你莫是望了老师的话？”
“我担心单是卖官鬻爵扳不倒严世藩！”邹应龙自然知晓老师不想将矛盾扩大化，但是顾虑重重地道。
张居正认真地摇头道：“过犹不及！咱们是要给严世蕃落实罪名，而不是真要弄死严世藩，且皇上看在严嵩的面子上，亦不可能将他的独子给弄死！如果将外城贪墨案牵扯进来，这会牵扯皇上的颜面，皇上不仅不会惩治严世蕃，恐怕还会继续护着他。”
“张大人，当真如此？”邹应龙顿时拿捏不定地询问道。
张居正深知对方犹豫了，且事关重大，当即肯定地答道：“张某从不妄言，还请邹兄莫要节外生枝。”看着邹应龙还一副迟疑的模样，便是正色地道：“如果邹兄执意如此，那我只好将此事禀明老师了！”
“别！我删！”邹应龙急忙阻拦道。他实质亦是试探，更希望能够将严家父子一击即毙，但现在张居正竟然要闹到老师那里，当即选择退让。
张居正看着邹应龙妥协，心里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当下朝政积贫积弱，但严嵩无疑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如果说当下“民穷财尽”的病因，哪里是严家父子，最大的因素还是痴迷于修道的当今圣上。
正是如此，所以很多事情根本分不清过错是当今皇上还是严家父子，所以这些盖子不可胡乱揭开。
照着张居正所提的建议，邹应龙删减了修外城一段，同时对严嵩的言辞亦是改为：“严嵩受国厚恩不思报，而涨爱恶子，弄权黩货，宜亟令休退，以清政本。”
虽然这份奏疏亦是涉及了严嵩，但却是提议“休退”，无疑对严嵩的攻击大大地减弱。
奏疏很快便拟定，亦是正式定了稿，前提是邹应龙不会节外生枝。
“张大人，那就这样呈上去了？”邹应龙看着张居正不再提意见，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这话有将张居正绑在战车上之意，但张居正早已经在战车上，喝了一口茶轻轻地点头道：“如此甚好！”
邹应龙带着奏疏匆匆离开张府，秉承着咬文嚼字的精神，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对付这份奏疏。
由于这些时日老师会对他避嫌，且老师亦是到了西苑当值，便不再请求老师过目，而是将这一份奏疏直接送到通政司。
当他乘坐轿子返回都察院之时，发现一帮同僚正在那里议论纷纷，隐隐间竟然听到“弹劾严世蕃”五个字。

第1191章 都察院瘟神？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都察院自然亦不例外。
在这个掌握言路的衙门里，不仅充斥着严党和徐党的人，还有袁炜、吴山和郭朴等朝堂大佬的人，这里自然免不得明争暗斗。
只是私底下斗得再厉害，表面上却会显得一片和气。此时几个官员显得很是闲散，正聚在二院的石桌前喝茶聊天，旁边的石桌还有两位同僚在下棋。
“云卿，你回来得正好，为兄跟你讲讲新近发生的一件大事，保管你有兴趣！”监察御史肖景山看到邹应龙进来，当即热情地招手道。
邹应龙原本想要凑过去听听他们究竟在聊什么，但瞧着肖景山那张令人讨厌的嘴脸，且还一副兄长的架势，当即不给面子直接朝着自己的衙房而去。
肖景山看着邹应龙不理会自己，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对着同桌的同僚摊开双手，显得无奈地苦笑道：“哎！我这个师弟从小就这个臭脾气，以前可没少得罪人呢！”
一句话，便是将事情推到了邹应龙的脾气上，更是将邹应龙的高傲塑造成性情孤僻之人。
邹应龙将这一切都听到耳中，脸色显得更加的阴沉，带着浓浓的怨念地继续朝着院门走去。
他跟肖景山算得上是有缘人，二人在同一间书院读书，于嘉靖三十五年一起金榜题名，现在更是成了都察院的同僚。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以行人的身份进入官场，而后进入都察院担任御史。肖景山则是三甲进士，不过运气很好，做了三年知县便转为监察御史。
二人有着这种种的缘分，按说应该在都察院抱团才是。只是有些人就是如此，他们二人简直是天生犯冲，却是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
肖景山自持师兄的身份，当下又是同属监察御史，却经常无视官场的那一套排名规矩，在都察院时常将邹应龙视为小弟一般。
肖景山的眼睛深处闪过一抹戏谑，看着邹应龙走远，显得不甘心地喊了一句道：“云卿，此事关乎严家父子，你当真没兴趣吗？”
邹应龙原本还想好奇他们究竟聊什么事，但听到这句话后，嘴角当即轻轻上扬，步伐坚定地迈进院门消失在二院中。
对他们言官而言，讯息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像当初夏言失宠之时，很多人还在响应夏言收复河套，但殊不知圣上早有了决断。而只有严阁老揣摩到了圣上的心意，从而一击制胜。
现在严家父子已然失宠，而这些人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弹劾严世蕃的奏疏都已经上呈西苑，结果这些人才刚刚收到消息。
由此看来，在官场不仅要懂得趋炎附势，更要跟对人，从而获取最快捷的情报，而不是傻傻地拿着二手情报当宝贝。
回到了衙房，一名衙差送来了茶水。
邹应龙在案前坐下，静静地喝着茶，同时亦是开始等候着结果。
他们科道言官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监察百官，只有逮到某种大佬的小辫子，这样才能够迅速上位，甚至直接跳到留京的左右佥都御史。
特别明年便是京察之年，政绩会显得越发的重要，而在京或地方的监察御史即将六年考满，很多人的前程就绑在这上面。
当然，他刚刚做出了仕途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将那份弹劾严世蕃的奏疏交到通政司。他的命运已经不在明年的京察，而是在皇上的抉择。
由于老师已经在通政司做了一些工作，那份奏疏大概已经送到西苑，一旦皇上采纳了他的奏疏，那他的仕途将会变得一片光明。
由于心思不在公务上，且不想让自己过于紧张，他便是翻开了最新版的《顺天日报》。这报纸确确实实是打发时间的好读物，且三文钱的售价显得物超所值。
将最新版的《射雕英雄传》重读第三遍，时间悄然来到了中午。他从座位站了起来，直接离开了衙房，打算到衙中的食堂用午膳，下午则是派人探听一下宫中的反应。
如此重要的事情，恐怕皇上亦不会轻率地决定，大概会将那份奏疏留中不发。
只是冤家路窄，却是在食堂见到肖景山在那里跟着几位同僚正在高谈阔论，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的模样，且又隐隐听到“弹劾严世蕃”五个字。
“云卿兄，来这里坐！”一个相熟的同僚招眼看到他，当即热情地邀请道。
邹应龙的眉头轻轻地蹙起，亦是不得不给这位同年兼同僚一点面子，同时心里亦是生起了几分好奇心，当即在那张足够容纳八个人的桌子坐了下去。
“云卿，我看你今天呆在衙房便没有出来，你可知朝中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肖景山喝了一口肉汤，显得高深莫测地询问道。
邹应龙心知那份奏疏已经到了宫里，恐怕这个时候已经有一些含糊其词的消息传了出来，但却装着糊涂地询问道：“什么事？”
正是这时，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这个食堂的所有官员都像是躲瘟神般，不仅没有邀请这位同僚共进午餐，且主动让出了一张空桌子。
邹应龙看着这位进来的中年官员在那张空桌坐下，却是认得这个中年官员。嘉靖三十七年的恩科进士，跟着那位林文魁是同乡，而这人自然不归属严党和徐党，毅然是属于户部尚书吴山的人。
看着这帮同僚异常的举动，他当即好奇地询问道：“大家为何避着张鸿图？”张鸿图的人缘虽然不算好，但亦不算差，却不可能混得人人避之不及的地位。
此言一出，肖景山等人当即如同看外星人般盯着他，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呵呵……云卿你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张鸿图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肖景山得意地睥了邹应龙一眼，显得卖关子地说道。
邹应龙顿时生起不起的预感，当即不再顾及跟张景山的那一点个人恩怨，当即放下架子进行询问道：“景山师兄，究竟是什么事？”

第1192章 风暴来
肖景山听到邹应龙终于服软，竟然当众称呼他为师兄，心里既是得意又是惊讶。
要知道，这位师弟从小性性高傲，素来对谁都不会服气。虽然自己有师兄之名，但金榜实质是在他之下，前途更是跟他无法相比。
但如今，这位师弟竟然一改往日高傲的性情，竟然当众称呼他为师兄，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张兄，还请如实相告！”邹应龙看着肖景山久久不言，当即沉下脸来道。
还不待肖景山回答，旁边的一个体形肥胖的监察御史帮着解释道：“云卿兄，张鸿图昨日上疏弹劾严世蕃及严阁老，现在这事已经搞得满城风雨了！”
“张鸿图昨日已经上疏了，我怎么不知道？”邹应龙的眼睛当即一瞪，显得无缘震惊地询问道。
肖景山亦是回过神来，当即进行解释道：“虽然奏疏昨日便送到西苑，但皇上昨晚才审核，故而今早消息才传出来！”
按着现行的制度，官员上疏需要以揭帖的形式抄送一份给内阁，让内阁先了解情况。只是弹劾严世蕃和严嵩的奏疏，那位官员自然不会抄送内阁了。
嘉靖虽然不算是懒散的皇帝，但亦不见得多么的勤勉，恰恰他最近的身体抱恙，故而让到奏疏的事情推迟一些才公开。
但不管如此，这个消息无疑是爆炸性的，竟然又有官员不顾生死弹劾于严嵩。虽然这次弹劾的对象重点是严世蕃，恐怕亦是难逃一劫。
众官员看着一个人默默用餐的张伟，既是佩服他上疏的勇气，同时亦是为着他的不理智感到叹息，此举简直是自寻死路。
“怎么会这样？”
邹应龙的脑袋嗡嗡作响，抬头看着被孤立的张伟，整个人是彻底是愣住了。
一切的策划，一切的图谋，都为着他这致命一击。结果他精心准备的炮击发射，却给人捷足先登，这个不起眼的张鸿图竟然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现在张伟走在他的前面，那他顶多算是一个跟风之人。但这世上只会记得第一个捅刀的，他这种跟着上疏弹劾，顶多算是落井下石。
如果张伟这一次弹劾取得成功，他是一点功劳都分不到。如果张伟这一次弹劾失败了，那他就要跟着张伟一起遭殃，同样会被严氏父子清算。
“他怎么会先我一步上疏！”
邹应龙看着大块朵颐的张伟，顿时是欲哭无泪。
却不管事情的最后结果如何，一切都已经跟他毫无关系，这一份荣耀只会属于张伟，而若是苦果则要跟张伟一起承担。
他不会是一个成功者，但可能是一个失败者，却是做了一件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这一个变数，在更早的时候便已经传开了。
西苑，无逸殿。
“邹应龙慢了一步？”
身穿蟒袍的徐阶正在处理奏疏，得知消息亦是蹙起了眉头。他为了能让弹劾的奏疏直达西苑，在通政司那里亦是做了一些工作，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方便之门却给了别人。
张伟是嘉靖三十七年的进士，而那一届的主考官正是现任户部尚书吴山，显然此举是吴山授意，是吴山要扳倒严嵩。
徐璠在得知消息后，亦是第一时间赶到宫里，显得心急如焚地追问道：“爹，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等皇上的反应了！”徐阶停下手上的笔，朝着万寿宫方向望去道。
张伟的捷足先登让他措手不及，但却没有打乱他的计划。他虽然不能成为扳倒严嵩的“功臣”，但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取得首辅之位，这一点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至于吴山会不会趁机壮大，这已经不是他当下该考虑的问题了，现如今是进行煽风点火，争取将严嵩那个老不死拉下首辅的宝座。
万寿宫，静室中。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坐在黄色的蒲团上，虽然在打坐静修，但脑子却在默默地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处理那一份奏疏。
执政这个王朝整整四十年，他何尝不知严嵩并不是贤臣。若真是一位贤臣，那严嵩就不会事事听从于他，更是为他的修道事业而收敛天下之财。
只是跟着那些刚正不阿、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贤臣相比，严嵩却是他心里中理想的首辅，更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首辅。
他为何要搬到西苑，二十多年不上朝，却不是他想要每天偷懒，而是他心里已经害怕那些敢于在朝堂指着自己这位皇帝的鼻子太骂的贤臣，敢于拿着百姓的大义指责他是昏君的言官。
举个简单的例子。若是还按着先前朝堂议事的模式，在朝堂讨论重建万寿宫、扩建天坛和修建三清道观，那这种事情定然争吵不休，矛头最终直接指向他这位帝王。
亦是如此，他采用了避的方式，躲在西苑修玄一直不上朝。通过忠心耿耿的内阁成员帮着掌控六部，从而间接掌握着这个国家机器运转。
不得不承认，严嵩在这二十年是合格的。让他这位皇帝不需要面对那些不要命的臣子，间接控制着这个王朝，同时为心所欲地修玄。
只是岁月无情，严嵩确实是太老了，早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帮他分担奏疏，更无法帮着他应付那些精力旺盛的言官。
偏偏严世蕃还如此的狂妄自大，又有着一个不知收敛的严鹄，连同严府的家奴都如此的嚣张跋扈，似乎是到了换人的时候了。
当然，事情还得瞧一瞧。毕竟这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官员，私底下恐怕亦是各有谋算，还需要对他们进行敲打一番。
“将徐阶叫来吧！”
嘉靖的眼睛慢慢地睁了开来，却是长叹了一声，对着侯在外面的黄锦淡淡地吩咐道。
如果是其他内监，恐怕早已经走神，亦是很难听清楚这么轻的声音。但黄锦却是贵在“忠心”和“尽责”，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黄锦应了一声，当即到外面对一名小太监进行吩咐，同时隐隐嗅到一场朝堂的大风暴终于要来了。

第1193章 帝心
徐阶来到万寿宫前，经过通禀后，这才跟随着一个小太监轻步走进了宫殿里面。对于嘉靖的召见，他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准备。
各方的消息都已经证明，皇上对老迈的严嵩已经缺乏了忍耐。纵使严嵩做出了再多的功绩，这才君臣积下了再深的情谊，但严嵩终究还是老了。
如果只是简单的衰老亦就罢了，而是严嵩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替皇上应付百官，遇事更是无法当机立断，越来越像是一个“废物”。
虽然这一次试探不是出自门生邹应龙之手，而是凭空冒出来的吴山门徒张伟，但无疑算是替他探明了皇上的态度。
现在皇上扣着那一份奏疏没有丢给内阁，没有像以前那般直接交由严嵩处置，这便是代表着皇上的一种态度，起码不再像以前那般偏袒于严家父子。
一念至此，徐阶心里隐隐有一些后悔。
若是他让邹应龙的行动再早一些，而皇上又是这种不再维护于严家父子的态度，那此时无疑能够更乐观一些，而不需要担心邹应龙的奏疏送来皇上会是什么反应。
事情亦是凑巧，如果早一步得知消息便能拦下邹应龙上疏，但偏偏是邹应龙将奏疏送往通政司之时才听到消息，却是想拦亦拦不住。
“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蟒袍的徐阶来到了殿中，朝着盘腿坐在案前批阅奏疏的嘉靖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由于近日身体不是很好，令到积累的奏疏已经有人头高，嘉靖正在处理着种种事情。在看到徐阶到来，当即淡淡地说道：“平身，赐座！”
“臣谢皇上隆恩！”
黄锦亲自送来了绣墩，徐阶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在那个明黄的绣墩坐下，现在已然是跟着严嵩享受一样的待遇。
事实上，打从徐阶主张重修万寿宫开始，他便得到嘉靖的重视。不论是称呼和恩赐，都已然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嘉靖给黄锦递了一个眼色，对着徐阶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这是监察御史张伟弹劾严世蕃的奏疏，你且先看看吧！”
“臣遵旨！”
徐阶认真地施礼，从黄锦手中接过那一份奏疏，当即便是认真地阅读起来，却是越看越感到心惊。
若不是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监察御史张伟，他肯定会以为这是出自经他授意的邹应龙之手，这份奏疏的内容简直就是按照他的意图所写的。
“工部侍郎严世蕃凭藉父权，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道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钜……”
“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今天下水旱频仍，南北多警。而严世蕃方日事掊克，内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溪壑。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病？天人灾变安得不迭至也？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
……
只是这里还里却有一些区别，这份奏疏跟着传闻弹劾严家父子有所不同，张伟只是一味痛斥严世藩的恶劣行径，对严嵩几乎是只字不提。
当然，若是严世蕃这些罪名被坐实，那严嵩自然会受到牵连。
徐阶深知这份奏疏定然不会出自于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之手，而是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而此人极可能就是吴曰静。
突然间，他发现还是小瞧这个书袋子，此次出手可谓是快准狠，简直就是一个跟他几乎同水准的政客。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何吴山会对严嵩动手。虽然严嵩对夏言的死要付一定的责任，但将夏言斩首的命令是出自于皇上，双方不该有这么大的仇怨才对。
特别是严嵩下台，他吴曰静刚刚出任户部尚书，没道理这么快便入阁，更不可能一下子就跳过他跟袁炜而成为首辅。
“徐爱卿，你觉得为难了？”嘉靖将徐阶的沉默看在眼里，却是含笑地询问道。
徐阶马上回过神来，当即连忙说道：“臣没有！只是事关重大，且事情最终恐怕会牵扯到严阁老，臣不敢妄言！”
嘉靖的脸一沉，显得严厉地说道：“徐爱卿，现在论的是严世蕃，跟严阁老并无关系！”
此言一出，无疑透露着对严嵩的一份坦护之意。或许严世蕃有罪，或许严嵩会因此下台，但注定严嵩不会因罪入狱。
徐阶虽然早就意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眼睛亦忍不住闪过一抹希望，却是一咬牙道：“启禀皇上，臣确有听闻，严世蕃在这一年居丧期间，时常在家举办宴会，饮酒作乐，确实是……不孝！”
他已经不再理会皇上将会如何看待他，此刻选择上一些眼药，将严世蕃置之死地，从而将严嵩一并拖到泥潭之中。
“徐爱卿，严世蕃可有贪赃枉法和卖官鬻爵？”嘉靖却是不动声色，当即追问道。
徐阶不愧是老油条，当即回答道：“臣虽有耳闻，但却无实据，还请皇上令有司查办，以还天下的一个事情真相！”
站在红漆柱子旁的黄锦望了徐阶一眼，深知这是在进攻的意思。一旦对严世蕃进行调查，这便会向外界释放皇上对严家父子的态度，届时严世藩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的事情真相！”嘉靖仿佛早已经看穿般，但却没有否决徐阶的提议，而是淡淡地说道：“徐爱卿，张伟的奏疏你拿回去票拟吧！”
却不管是什么样的命令，历来都不会出自皇上的决断，而是由内阁进行票拟，再呈上来批红。一旦出了事故，那亦是皇上被奸臣所蒙蔽，一切都跟皇上全无关系。
现在张伟的奏疏交到徐阶的手里，且将意图亦说了清楚。若是徐阶还不知道如何票拟，那他这几十年官场是白混了。
“臣遵旨！”
徐阶拿着那一份奏疏，显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从万寿宫离开，外面已经是下午时分，但徐阶的脸上却没有欣喜之色。
虽然皇上的意图已经是越来越明显，但对严嵩却明显保留着很浓的君臣情谊。单此一点，凭着严党在朝中的势力，未尝没有翻盘的机会。
最为重要的是，哪怕他真的接替严嵩，一旦严党对他进行疯狂报复，加上袁炜、吴山和郭朴等人虎视眈眈，恐怕会坐不稳这个首辅之位。

第1194章 意外之举
徐阶顶着一盏烈日，从万寿宫一路走了回来。回到值房的时候，发现不仅儿子徐璠还懒在这里，连同严讷亦是到了这里。
严讷是南直隶常熟人士，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顺擅长撰写青词而得到超迁，现今位居礼部尚书一职。
虽然他已经升任礼部尚书，却跟着吴山有所不同，仍然会时常出现在西苑之中，更是时不时写几篇青词呈交给皇上。
从一脸麻子的官员到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更是有机会入阁拜相。不论是出于感激还是为了权势，都有理由让他保持着对圣上的忠心，以及对圣上修道事业的拥护。
由于是同乡的关系，两家的关系一直保持着不错。却不知是收到了风声，还是前来写青词讨好于皇上，严讷已经坐在茶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敏卿（严讷的字）兄！”
徐阶进来看到严讷，当即温和地对这位同乡施礼道。
严讷因满脸麻子一度被排挤，只有这位同乡亲切待他，致使他对徐阶一直保持着恭敬，现在更是政治同盟，当即亦是温和地回礼。
徐阶有些口渴，当即便是坐到茶桌前，徐璠却是无动于衷，倒是严讷主动为徐阶倒了一杯茶水。
“爹，皇上找你怎么说？”徐璠看着老爹坐下，当即心急如焚地追问道。
徐阶并不理会儿子，却是从袖中取出那一份奏疏，直接将奏疏递给严讷道：“敏卿（严讷的字）兄，您看一看吧！”
严讷将茶壶轻轻放下，伸手接过这一份奏疏。
当看到“监察御史张伟”，他的脸色当即浮现凝重之色，心知这便是那份搞得满城风雨的奏疏。在急匆匆翻开后，阅读却显得很是认真，似乎生怕会疏漏任何一个字般。
徐璠是一个好奇心十足的人，第一时间凑了过去，快速地看了一遍奏疏的内容，显得疑惑地望着徐阶道：“爹，这不是跟我们商量的一样吗？难道他偷听了我们的谈话不成？”
“闭嘴！”徐阶对这位扶不上墙的儿子很是恼火，当即呵斥一声道。且不说事情并不是这样，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分明是想引起他们这些人的猜疑。
徐璠被呵斥了一句，显是怏怏地伸手摸了摸鼻子，但却将老爹的呵斥当成耳旁风，仍然继续打探着这些隐密之事。
严讷将奏疏放下，认真地思忖了片刻，这才含笑地着徐阶道：“徐阁老，皇上将这一份奏疏交给你，而不是交给严阁老，下官是不是该恭喜您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若是皇上要袒护严家父子，那这一份奏疏自然会交给严嵩。只是这一份奏疏给了徐阶，无疑是有处置的念头了。
“敏卿兄，一切还言之尚早！且你应该已经看出，吴曰静这一手不简单啊！”徐阶的性子历来谨慎，自然不可能现在就得意忘形，而是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严讷望着手上的奏疏，轻轻地点头道：“确实如此！若是严阁老倒台了，那功劳恐怕要算在他吴曰静的头上，他恐怕是要坐实清流领袖的位置了！”
跟着他们这帮以青词换恩宠的臣子不同，吴山是最正统的词臣，并没有得到超迁，而是一路慢慢地熬到礼部尚书的位置。
不管是去年的日食之争，还是今年初的耿言于皇上，他种种作风已经被天下士子和清流官员所推崇，已然是清流贤臣第一人。
虽然不可能捞得入阁拜相的好处，但吴山的名声定然能够大大地提高，今后恐怕能够一呼百应，将会成为比袁炜更大的威胁者。
“事以至此，亦是无暇他顾！我打算票拟三法司共查严世蕃！”徐阶并不想节外生枝，仍然选择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严党身上。
徐璠听到这个决定，当即进行抱怨道：“爹，大理寺万采、刑部尚书蔡云程，还是左都御史，这些都是严党的人，让他们来查严世蕃，哪可能会查出问题！”
严讷默默地品着茶，却是笑而不语。
徐阶望着儿子，当即板着脸道：“那你说该如何票拟，请你来查吗？”
“那也不能让他们自己人来查啊！”徐璠低声发出异议，突然灵机一动地提议道：“爹，要不我们将那小子拖下水，由顺天府来查，如何？”
若是能拖林晧然下水，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徐阶却没有老糊涂，板着脸继续说道：“朝廷有朝廷的章程！若非皇上亲自下令，断然不可能由顺天府府来查办严世蕃这一件牵扯首辅的大案！”
事情确实如此，顺天府虽然有小刑部衙门之称，但对象都是百姓的刑事大案。只是牵涉到朝廷大佬的大案，要么就是大理寺，要么就是三法司。
“徐阁老，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上竟然是想要严阁老下台，那咱们就按着他的意图办事，若是严党那边想生幺蛾子，那板子必定会打在他们身上！”严讷喝了一口茶水，显得理性地分析道。
徐阶认可地点头道：“不错！我们只要做好自己本分的事，纵使严世蕃再如何不甘，亦不可能敢跟皇上对着干！若是他们胆敢跟皇上对着干，这反倒是好事！”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流露着希冀，似乎是很希望出现这种场景。却不论严党的势力如何大，都不可能能够跟圣上的意志相悖。
徐璠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却还是感到担忧，觉得三法司的结果定然不会给严世蕃定罪，而他们借机拉严嵩下台的计划要破产。
“所以我们静观其变？”严讷看着跟徐阶的观点保持一致，显得很开心地道。
徐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一会我得出宫一趟！”
“爹，你要去哪里？”徐璠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严讷虽然是官场老油条，但终究不是徐阶肚子里面的蛔虫，亦是困惑地望向徐阶。
徐阶迎着二个好奇的目光，先是喝了一口茶，这才微笑地说道：“我要去严府一趟！”
此话一出，令到严讷和徐璠都是露出了惊讶地表情。双方明明已经决裂，更是大战在亦，而徐阶在这个时候却要前去严府，确实是让人摸不清头脑。

第1195章 严世蕃的焦急
小时雍坊，严府。
湖畔边上的丝竹声终于停歇，身穿孝服的严世蕃在堂中来回蹭步，急得如同热坑上的蚂蚁。原本他盘算着孝期结束便重回内阁，但不曾想出了这么一个意外。
这一次跟以前有所不同，弹劾的对象不再是他爹，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他严世蕃。偏偏在这个紧要的时刻，圣上却是将奏疏留中不发。
如果一直扣着奏疏倒无伤大雅，但皇上在这个关节口扣下奏疏，却无疑向外界透露一种信号：皇上要将他严世蕃拿下，同时要将严嵩换掉。
亦是到了这时，他这才算是清醒过来。
他严家固然是权倾朝野，更是主宰着很多官员的命运，但权势却来自于圣上的恩宠。一旦皇上的圣眷不在，那他严家注定会就此衰落。
现在皇上要将他爹拿下，甚至要将他严世蕃进行治罪，若不是准备鱼死网破，他们的手上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筹码。
“少爷，老爷回来了！”
一个仆人匆匆进来，向着他通禀消息道。
严世蕃以前很讨厌老爹回来扰乱他饮酒行乐，但当下却是心急如焚，直接迈步朝着老爹的宅子而去，想要知晓宫中的最新动静。
如果老爹能带回好消息，或许是直接将那本奏疏带回来，事情便是雨过天晴了。
严嵩从西苑乘坐轿子归来，这一路上其实并不好受，加上今天的太阳异常的火辣，令到他整个人都显得病怏怏的。
在这一个六十古来稀的时代，哪怕活过四十岁的皇帝都很少的年代，八十三岁的人可以等同于后世的百岁老人了。
严嵩躲在竹椅上休了一会，又喝了一口茶参，整个人这才恢复一些精气神。只是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事，心中当即又感到一阵失落。
虽然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却来得太过于突然，以致他亦是措手不及。
“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皇上现在扣下那本弹劾我们父子的奏疏，这是什么意思啊？”严世蕃径直走进书房，看着躺在竹椅上的老爹当即追问道。
严嵩躺在竹椅上，抬眼望着风风火火进来的儿子，当即进行纠正道：“那一份奏疏是弹劾你，并没有弹劾你爹！”
他的声音显得很沙哑，吐字亦算清晰，但却难掩那一份苍老。岁月无情，这一个权倾朝野的老首辅似乎只剩下了皮包骨。
严世蕃的小聪明伎俩无效，却没有丝毫尴尬地继续道：“爹，这弹劾我，还不是等同于弹劾您，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管家严年就站在旁边，深知这话倒不假。严世蕃虽然得罪于人，但却没有跟人形成真正的利益冲突，奏疏的实际指向还是严嵩。
“如果不是你平日不知检点，给人抓了这么多的把柄，事情又何至于此！”严嵩将茶盏递交给旁边的严年，声音沙哑地训斥道。
严世蕃心知理亏，当即转移话题道：“爹，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下你得想着办法让皇上对我们网开一面！”
虽然事情是因监察御史陈伟那一份奏疏而起，但问题的关键还是皇上的态度，一旦皇上选择继续偏袒于他们，那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躺在竹椅上的严嵩轻叹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道：“这一次，皇上是不打算再坦护我们了，你爹这个首辅的位置亦算是做到头了！”
“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严世蕃心里暗暗一叹，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严年将参茶放好，亦是惊讶地望向了严嵩。严府这些年却没少经历过大风大浪，但却从不见老爷如此沮丧过，敢情事情是真无法挽回了。
严嵩仿佛更加苍老了，那双混浊的双眼望着严世蕃语重心长地说道：“今天得知消息后，我便想去面见皇上请罪，只是皇上并不见我，让黄锦出来对我说：让我回家教子教孙。”
实质上，这早已经不是圣上第一次拒绝见他，但通常都比较婉转。只是这一次却不再搪塞，而是直接让他“回家”，这无疑透露着一种很强烈的信号。
他已经服侍了皇上二十多年，更是直接将西苑当家，如何不知皇上已经生起换掉他的意图。只是有着君臣的情分在，嘉靖亦很难说出口，而他同样装糊涂。
“他当真无情无义，莫不是忘了你服侍他二十多年的恩情了吗？”严世蕃胸中当即便窜起一团怒火，咬着牙指责道。
严嵩陡然变色，当即从竹椅直起身子，对着儿子大声训斥地道：“严世蕃，你如果不想让严家满门被抄，你就继续如此叫嚣！”
虽然他已经年迈，但却仍然明白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如果现在还不懂得低调，这些话定然会给人大做文章，最终反倒是要将一家老小都搭进里面。
特别这些年来，他帮着皇上面对百官，却不知被多少人所记恨。
“爹，我是为你鸣不平，他这样对你太过不公了！”严世蕃面对着怒气冲冲的老爹，当即进行解释道。
严嵩的眼睛瞪着严世蕃，正色地说道：“我没有什么不平的！连续做了二十年的首辅，八十三岁还能呆在首辅的位置上，古往今来还有哪个做臣子有这种荣焉？”
事实确实如此，严嵩是做了很大的牺牲，但亦换来了无上的恩宠，这不能说是赔本的生意。
严世蕃却很想重回内阁，想要获得更多，当即坚持不愤地说道：“那他亦不能一个招呼都不打，便是将你拿下吧！”
严嵩躺靠在竹椅上，长叹一口气道：“是你爹老糊涂！皇上曾有过几次暗示，只是想着让你重回内阁便还能再做两年首辅，所以自以为是地装糊涂，故意听不懂皇上的话！”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他其实明白自己老了，是该将位置让出来的时候。只是人难免产生贪念，却想着熬到严世蕃归来，从而再掌权两年。
不过随着监察御史张伟这么轻轻一戳，他们君臣二人的关系直接被戳穿了，而他亦是为着这点贪婪而付出了代价。

第1196章 有客上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谁又能轻易抛开权力。
严世蕃苦苦等候了将近一年，这眼看就要重返内阁，当下又岂能轻易放弃，当即表达不甘地道：“爹，这不是你的错，分明就是他不念情义，咱们必须想个办法！”
知子莫若父，严嵩认真地摇头道：“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爹服侍皇上二十多年，皇上的性子没有谁比我更清楚，皇上这次是真要换掉你爹了，且你爹是真的死了！”
若说去年还有一个寄托，今年则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对权势早已经没有那般强的执着。现在皇上要将他撤换，他并没有太强抗拒的心理，故而劝着儿子放手。
“爹，皇上这是要置我们严家于死地？我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严世蕃心里很是不甘，显得死缠烂打地追问道。
“皇上不是那般不念旧情的人，断然不可能置我们严家于死地！”严嵩睥了一眼危言耸听的儿子，犹豫了一下，却又是吞吞吐吐地道：“确实没有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严世蕃仿佛抓到救命草般，当即进行询问道。
严嵩欲言而止，用力地挥了挥枯瘦的手掌，却是不愿意再生事端，亦是想要告老归田了。
跟着很多官员一般，自从踏进官场，便是远离乡土。京城跟袁州相距万里，想要回去省亲不容易，而他对乡土的记忆已经模糊。
现在皇上让他离开，他亦是想趁着还能走动，想要回到故土瞧上一眼。远离这明枪暗箭的朝堂，远离这尔欺我诈的官场，安心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正是这时，一名家丁从外面匆匆进去通禀：顺天府尹到访。
如果是前几任的顺天府尹，自然不需要理会。这个位置虽然是正三品，但却属于外官的范畴，别说是入阁拜相，连官至六部尚书都很少见。
但现任的顺天府尹已经名满天下，可谓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强势的顺天府尹，上次差点借着毁堤淹田案将堂堂的次辅拉下马。
“他还有脸过来！”
严世蕃得知林晧然来访，当即咬牙切齿地怒声道。
虽然他认定此次事件的幕后主使是吴山，但林晧然是吴山的乘龙快婿兼得意门生，想必肯定是参与其中。现如今林晧然到访，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严嵩没有理会严世蕃的抱怨，而是淡淡地吩咐道：“请他进来！”
“是！”
外面终究是一位贵客，且又来找严嵩的，那位家奴自然还是得听严嵩的，当即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将林晧然引到这里。
“下官见过元辅大人！”“见过小阁老！”
林晧然身穿着三品官服，整个人的官威更甚，从院子大步走进这个书房，显得恭恭敬敬地对着严嵩父子进行见礼道。
哼！
严世蕃看着春风得意的林晧然，当即冷哼一声。若不是现在已经濒临失势，他当真想要下令家奴，将这个臭小子从严府中打出去。
“若愚，坐吧！”
严嵩对林晧然的感观还算不错，那个沙哑的声音显得温和地抬手道。
“谢元辅大人！”
林晧然看着严年搬来的椅子，对着严嵩表示感谢，又对着搬椅子的严年温和地点了点头，这才在那张座椅坐了下来。
严年看着林晧然如此做派，却忍不住高眼了两眼。这个拥有无限前程的顺天府尹，面对失势的严府还能如此谦逊，他日注定是要入阁拜相。
严嵩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顺天府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道：“每见过到你，我都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今年八十三岁，而他今年二十一岁，竟然相差了一个甲子还得多。
“如果可以的话，下官倒希望匀几年给元辅大人，好让元辅大人继续协助于皇上！”林晧然不再一昧恭维，而是由衷地说道。
严嵩是败于年事太高，而他则是受限于年龄太小，二人可谓是同病相怜。
严嵩听是听懂了话外之音，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声，转而温和地说道：“若愚，你回京之后的所作所为，老夫都看在眼里！你将北京城治理得很不错，不愧是我大明文魁！”
“元辅过誉了！”林晧然不知对方是真话还是假话，却是保持着谦逊的作风，同时暗暗地观察着在场三人的表情。
严世蕃简直是将对林晧然厌恶两个字写在脸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当即拉下脸来质问道：“林大人，你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直说吧！”
严嵩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但最终没有说什么。林晧然在这个时点造访，自然不可能是来嘘寒问暖，定然是抱着目的前来。
“元辅大人，我是来告罪的！”林晧然的脸色一正，朝着严嵩认真地拱手道。
告罪？
严世蕃和严年顿时一愣，严世蕃当即冷哼道：“原来你是替吴山那个老匹夫来的，如果他真有歉意，让他自己过来，不过我看他根本没胆子过来了！”
“不，此事皆由下官而起，跟我岳父大人无关！”林晧然抬头望着严世蕃，接着进行解释道：“张鸿图是我的同年同乡，那份奏疏是经我授意，我岳父并不知情！”
“是你？”
严世蕃那只独眼瞪着林晧然，既是惊讶又是意外。
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严家不是栽在徐阶手上，亦不是败在吴山手里，而是被这不起眼的小子阴了这一回。
在一旁准备上茶的严年亦是颇为震惊，显得难与置信地望着林晧然。本以为是吴山的手笔，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出自这小子这手，而这小子竟然还敢主动上门。
严嵩却是脸色不改，轻叹一声道：“老夫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吴曰静没道理这么做，亦不是这般擅于谋算的人！”
严世蕃在得知真相之色，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那只独眼瞪着林晧然进行质问道：“你为何要上疏？今天若不给我一个解释，你休想从我严府走出去！”
这自然是一句气话。不说严家已经失势，纵使是在最风光之时，亦不可能敢对堂堂的顺天府尹动手，何况林晧然还不是一般的顺天府尹。
“抢功！”林晧然早有准备，当即朗声答道。
严世蕃一愣，却是疑惑地追问道：“抢何人之功？”
“这是今早邹应龙送到通政司的副本，请元辅大人和小阁老过目！”林晧然显得是有备而来，当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交过去道。
他此次过来严府，除了洗清岳父的嫌疑，主要还是解释清楚他的动机，将这个锅推给徐阶那一边。

第1197章 登门目的
人的名，树的影。
以林晧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哪怕在严嵩的心里都有一定的地位，何况严嵩现在已经濒临倒台，倒不会过于质疑林晧然给他们一个假情报。
严世蕃在今天早上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要求通政司右通政胡汝霖阻塞言路，扣留那一些不利于他跟他爹的奏疏。
胡汝霖上午便将抄本送了过来，倒是记得有邹应龙这个人，但当时并没有多想，自然不会浪费时间翻阅邹应龙写了什么。
当下看着老爹翻开奏疏，他亦是凑过去看奏疏的内容，一只眼的好处在于往往更加敏捷，却是恨恨地打破幽默道：“徐华亭终于是忍不住了，果真对我们捅刀子啊！”
林晧然听到严世蕃的反应，当即趁机上眼药道：“下官正是得知徐阁老要上疏弹劾，所以这才要抢在他的前面上那一道奏疏！”
“你是第一个上疏的，比徐华亭更甚！”严世蕃看着林晧然的嘴脸，心里自然明白他想要洗清自己，当即亦是咬牙切齿地道。
若不是这小子已经位居正三品顺天府尹，且将来注定入阁拜相，他当真要狠狠地教训一顿。
林晧然面对着严世蕃的怨气，却是正色地答道：“小阁老，此言差矣！邹应龙是弹劾元辅大人跟你，而我这边只是弹劾于你，并没有涉及严阁老！”
“还不是一个样？”严世蕃任由林晧然如何狡辩，仍然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指责道。
“你闭嘴！”严嵩将奏疏的内容看完，却是瞪了严世蕃一眼，深知当下的情形根本不是追究谁的时候，而是应该想办法从泥潭中走出。
严世蕃面对着威严的老爹，最终是臭着脸不吭声。
严嵩将奏疏递交给严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若愚，你究竟是怎么会知晓这个事的？”
严年接过那份奏疏，却忍着没有翻看，而是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要知道，他们到事发之前，根本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林晧然看着严嵩是一个能坐下谈事的人，心里亦是暗松了一口气，当即恭敬地拱手道：“回元辅大人的话！下官在那边有眼线，故而才知晓他们要上疏弹劾的种种细节。”
只是此言一出，换来的却是三个怀疑的目光。
他们严家的势力如此之大，资源如此之多，亦是仅在徐府买通几个仆人，林晧然又岂可能在徐党的核心人员中有眼线。
林晧然自是看出他们的质疑，却又是微微一笑地道：“下官不仅知晓邹应龙会上疏弹劾元辅大人，更知晓元辅大人为何会被皇上疏远！”
严嵩三人看着林晧然自信满满的样子，并不像是无的放矢，好奇心不由得更浓，严世蕃按捺不住地询问道：“皇上疏远我爹，不是因为我爹老了吗？”
严年似乎是这一个观点，当即伸长着脖子紧盯着林晧然。
“这是其一！”林晧然看着严世蕃上钩，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接着显得诚恳地望向严嵩道：“徐阁老年初将蓝道行推荐入宫，假借扶乩之名，不断地编排于元辅大人及小阁老？”
严世藩当即拉下脸道：“此话当真？”
“小阁老若是不信，此事一查便知！”林晧然迎着严世蕃的目光，显得坦诚地回答道。
严世蕃原本是将信将疑，但看到老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深知事情恐怕是八九不离十。这一个早先被他轻视的小子，却是拥有着非同寻常的能量。
林晧然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趁热打铁侃侃而谈地道：“徐阁老先后让自己的门生进行几次试探，但都是无功而返，深知皇上极度信任于元辅大人，转而将目标转到了小阁老身上。他一方面寻来江湖术士蓝道行借神仙之术诬陷于元辅大人，一方面则收集诸多不利于小阁老的证据，最终由徐阁老的门生邹应龙发动这致命一击！……当然，下官见有利可为，让张鸿图抢在了邹应龙的前头！”
种种的解释，无疑是想要清洗自己，并将徐阶拉来替自己挡箭。
林晧然并不敢小窥严嵩，这位首辅替皇上挡住那些热血方刚的官员，几乎成为了皇上的代言人，把持朝政整整二十年。
虽然被很多清流官员恨得咬牙切齿，但却给了很多官员施予恩惠，同时手里捏着一些官员的把柄，更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若不是年纪老了，他这个位置至今仍然是无人能够撼动，徐阶仍然还得继续充当着小弟的角色。即使严嵩接下来真下台，那亦是他丢掉了首辅的宝座，其影响力仍然不可轻视。
现在之所以将这种种经过全盘托出，一方面是想要降低严党对他这边的仇恨，另一方向则是想要拉高严党对徐阶的仇恨值。
徐阶一旦将严嵩取而代之，那势必会打击其他的威胁者。他那一个德高望重的岳父大人必将首当其冲，而他自然亦要受到牵连，双方难免会有一战。
哪怕不能跟严家这边进行结盟，那亦要调拨严徐两家的关系，让他们斗得再厉害一些，从而给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所以你这次过来不仅是要澄清事实跟吴曰静无关，还想调拨我严徐二家的关系，对吧？”严嵩躺靠的竹椅上，显得充满睿智地说道。
严世蕃当即醒悟过来，目光很是不善地瞪向林晧然。
林晧然倒亦不尴尬，微微一笑地拱手道：“元辅大人明鉴，下官只是过来讲一个事实！下官初入官场之时，多得元辅大人点拨，这份恩情下官万万不敢忘。”
明明就是欠人恩情，结果到了林晧然这里，反倒成为增加说服力的论据。
严世蕃冷哼一声，却是轻蔑地望着林晧然冷冷地说道：“你更应该过来请罪！不管是你跟吴曰静，还是徐华亭那一边，我事后都会找你们进行清算！”
“小阁老，下官有一句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林晧然望着无比嚣张的严世蕃，显得正色地说道。
严世蕃傲慢不改，斜睥着林晧然道：“说吧！”
“皇上已经表明了心意。”林晧然善意地进行提醒，只是在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将目光望向了严嵩，因为这话亦是讲给严嵩听的。
严家这边固然还有一众朋党，但真以为那帮“狐朋狗友”能够帮他们死敌到底，这无疑是大错特错。当下的最好选择，还是遵照着皇上的意志而行。
严世蕃的眼睛微微眯起，喉咙动了一下，但最终却是理智地忍住没说，但表情显然是没有将林晧然的话当一回事。
正是这时，一个家奴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恭敬地进行禀告道：“老爷，徐阁老在门外求见！”

第1198章 严徐一家亲
徐阶到访？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房间中的四人既是惊讶又是意外。
林晧然默默地咽了咽吐沫，因为他在惊讶和意外之余，脸上微微感到了一丝尴尬。这一次过来挑拨离间，结果却给正主“堵在门口”了。
“扶我起来！”
严嵩当即打起精神，对着严年进行吩咐道。
严年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严嵩从竹椅上掺扶起来。
严世蕃看着老爹要手杖，这才明白老爹的意图，当即蹙着眉头埋怨道：“爹，你怎么要亲自出去迎接他徐华亭呢？好了，好了，孩儿帮你将人迎进来，你就老实在这里呆着！”
在他的心底，徐阶不过是从他严家逃跑出去化成人形的狗，当下他严世蕃迎出去已经是给徐阶一个天大的面子了。
严嵩拿过那根手杖，当即气急地紧握着手杖虎头，咬着那仅剩的几根牙齿怒气冲冲地道：“严世蕃，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
林晧然意外地看向皮包骨的严嵩，本以为严嵩是要再过一些时日才看清形势，却不想这位老首辅早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和位置。
随着皇上表明态度，现在的严嵩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严嵩，现在的徐阶亦不是以前的徐阶，两人的地位其实进行了调换。
“爹，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严世蕃素来是目中无人，更是一直不将徐阶放在眼里，当即阴沉着脸不愿轻易认输地道。
如此的态度，显然是看不清时势，或者是不甘心就此落败，还想着保持住严府无上的权势。
“大开中门，准备家宴！”
严嵩对自己这个宝贝儿子的性情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却没有理会还转不过弯来的严世蕃，用那个沙哑的声音对着严年进行吩咐道。
林晧然并没有主动进行告辞，而是懒着脸留在这里，且安静地跟着严嵩出去迎接徐阶，迎接那一位今时不比往日的次辅。
前院中，一顶普通的轿子从中门进来，慢慢地落在空地上。
徐阶身穿着蟒袍，身形显得矮瘦，皮肤有着江南人的白皙，脸上保持着一副亲切温和的表情，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充满柔和。
论变化之迅速，自然当属官场无疑。
在昨日之时，很多官场大佬都可以不将徐阶当一回事。
毕竟次辅和首辅仅差一步，但却是差之千里，票拟权仍然是掌握在严嵩的手中。特别徐阶前些天几乎在政治斗争中失势，而严世蕃又是回归内阁在即，令到很多人都不看好这位性情温和的次辅。
却是谁能想到，一份弹劾的奏疏彻底改变了整个朝堂的局势，而徐阶已然是最大的赢家。
很多人都以为严阁老的位置稳如泰山，但殊不知早已经是外强中干，皇上对这位老首辅早已经不像以往那般的宠信，甚至早先就表达出更换首辅的意图。
现在皇上要罢免严嵩，而严嵩一旦正式去职，自然是担任九年次辅的徐阶上台，成为新一任大明首辅，掌握着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徐阶早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严府，却少了以前那般拘谨，对这个宅子多了一份坦然。正想要负手慢慢地打量这个宅子，结果却看到严嵩迎了出来。
就像严嵩没想到他会来一般，他亦没有想到严嵩会迎出来，显得受宠若惊地急步上前道：“元辅大人，徐子升何德何能，让您来亲迎，你是折煞我也！”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显得那般的情真意切，将受宠若惊表现到极致。或许一些东西早已经根深蒂固，严嵩居于相位二十年，亦让徐阶卑躬屈膝了二十年。
看着徐阶还是如此的谦逊，严嵩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轻拍着徐阶的手道：“徐阁老，以前若是哪里有所怠慢，莫要往心里去。我们终究是女儿亲家，咱们都不是外人！”
“是！是！”徐阶的眼睛泛起泪花，连连称是地道。
虽然他们二人都已经是老人的范畴，但严嵩八十三岁，而徐阶已经六十高龄，却是差着整整一辈。不说辈分在这里，严嵩对徐阶亦算有提携之恩，至此徐阶无形中还得矮上一头。
站在严嵩后面的林晧然看着二人寒暄，更是亲如一家，却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敢情今天的努力都白费了，人家严徐是一家亲，他才是那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下官见过徐阁老！”
林晧然自然不是不懂礼数的人，找准时机便是主动上前进行见礼道。虽然他一度想要扳倒徐阶，但徐阶已然要成为新一任首辅，无疑是要保持着表面上的尊敬。
徐阶却是微微一愣，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林晧然会在严府，但这一点城府还是有的，当即恢复如初地微笑道：“林府尹，老夫听说你出任顺天府尹后，却是勤于公务，怎么今日有空暇来造访元辅大人呢？”
这无疑是一个试探，想知晓林晧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林晧然倒不心虚，表现出下官和后辈的恭谨回答道：“回禀徐阁老，下官得知元辅大人今日有暇在家，故而厚脸前来向元辅大人讨教！”
“徐阁老，咱们到里面说话！”严嵩并没有点破林晧然的恶意，而是对着徐阶发出邀请道。
徐阶当即恢复小弟的角色，连忙称是，显得恭敬地跟随着严嵩朝着大堂而去。
林晧然的脸皮还是有一些的，亦是大大方方地跟了上去。
严嵩对于徐阶的到访，显得极度重视，却是玩起了亲情牌。随着一声令下，严氏的子弟都纷纷出来了。
大家依序给徐阶见礼，但不见徐阶的孙婿严绍庆。跟着严鸿、严鹄这种恩养子不同，严绍庆是亲子，故而去年便返回江西老乡守孝。
徐阶的女儿亦是跟随严绍庆回了袁州府分宜县，只是不知她是不愿跟相公分开，还是徐严两家不想她缠入这场争斗之中。
只是关系摆在这里，严家的孙子辈对徐阶都有一个称呼，无形中拉近了双方的关系。
林晧然这一次当真是腆着脸坐在这里了，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有些恍惚，这哪是什么生死之敌，反明就是一对亲家佬。
这边严家子弟刚刚见礼不久，正事都还没有聊，那边的家宴便已经准备妥当了。
林晧然看着严嵩和徐阶离开，却不知还要不要再凑到严府的家宴，结果严年去而复返道：“林府尹，我家老爷让你一起前去用家宴！”
家宴？
林晧然古怪地望了严年一眼，却不知是他口误还是严嵩口误，只是并没有过于追究，当即坚定地跟了上去，想看看这一场千载难逢的好戏。

第1199章 意外之举
严府，家宴。
严嵩坐在首座，徐阶次之。林晧然今天是来看戏的，自是不可能跟严世蕃相争，乖乖地坐在末席静静地等待着好戏上演。
呸！
严世蕃将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却在徐阶的对面坐下。
仿佛全天下都欠他钱似的，他摆着一张臭脸坐在那里喝酒，看着热情待客的老爹不顺眼，看着同桌两个捅刀子的人更加不顺眼。
他的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只要熬过这一关，重回内阁第一件事便是好好地收拾这二个人。先将徐华亭赶回松江老家，再将林若愚发配地方，让这二人永无翻身之日。
酒是上等好酒，菜亦是五花八门，严府家宴显得非比寻常。
严嵩的年龄已经容许不得他有那么复杂的心思，在招呼着徐阶和林晧然吃菜后，他亦是慢吞吞地夹起了一块酱豆腐。
由于牙齿脱落，已经不可能大块吃肉，却是独爱于六必居的酱菜，将那一块酱豆腐送到嘴里，显得有滋有味地咀嚼，末了便是停下筷子感叹地道：“这京城的酱菜，当属六必居最佳也！”
俗语有云：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由于店铺并不卖茶叶，故而七居其六，所以取名：六必居。
严嵩随着年龄增长而牙口不好，加上追随圣上修道的缘故，却慢慢很少再嚼肉类，却是偏好起酱菜，而对六必居的酱菜情有独钟。
应店家所求，他还曾给六必居题了字，致使六必居在京师颇为有名气。
却不知是由心而感，还是意有所指，严嵩对着二人显得推心置腹地推介起六必居酱菜。
“确是如此！先前下官一直吃其他家的酱菜，但自从吃过六必居酱茶，便非六必居莫属了！”徐阶刚刚夹着一块酱菜放在嘴里，露着一副陶醉的表情阶和道。
林晧然打从经历长林村那段苦日子，便成了肉食主义者，每顿必要吃肉，却对桌上的酱菜瞅都不瞅一眼。正夹着一块鹿肉放进嘴里，结果却发现话题到了酱菜上，亦是这时才发现桌面确实摆着几碟各色酱菜。
在以往的酒席上，纵使他不是主角，那亦是重要的角色，哪里像今日这般坐于末座。正准备降低存在感，用认可的表情蒙混过关，却发现严嵩朝着他望了过来。
林晧然面对着严嵩的目光，嘴里含着肉报以微笑，心里却是一狠，将那块略大的鹿肉直接咽到肚子里，显得云淡风轻地道：“不瞒元辅大人，下官家里存放着几坛子六必居的酱菜，这酱菜确实很下饭！”
话倒是不假，家里确确实实存放着几坛酱菜，但买回来便一直丢在那里，他们一家根本就不喜欢吃酱菜。除了吴秋雨可能会吃一点，他跟虎妞都属于肉食性动物。
只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自然跟徐阶一样成为了六必居酱菜的忠实拥护者。
“呵呵……你们都喜欢便好！”严嵩显得高兴地笑了几声，却突然无限惋惜地道：“只是可惜，往后想要再吃上这么好的酱菜，怕是难咯！”
这……
林晧然很想将硬咽进肚子里的鹿肉吐出来再吃，敢情这不是纯粹聊天，亦不是表达六必居酱菜多么吸引人，而是又有进行一种试探。
明面是在讲六必居酱菜，实质是向二人表达他即将要离京回江西，已经不再眷恋这个首辅的位置。
徐阶自然听出话外音，却是板着脸义愤填膺地道：“元辅大人，小阁老有时候做事确实有不妥之处，在守孝期间饮酒寻乐实属不当。只是有人指控小阁老贪赃枉法，下官是断然不信！”
不信……你妹！
林晧然不敢再将鹿肉放到嘴里，而是含着泪对付面前这碟无爱的酱黄瓜，发现徐阶睥了他一眼，已然是将他视为“罪魁祸首”，心里不由得暗暗地咒骂。
若论虚伪程度，还当属徐阶无疑。明明就是他怂恿邹应龙借“贪赃枉法”进行发难。现在被自己抢先一步，他却变成了捍卫者。
徐阶如同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显得饱含深情地望着严嵩道：“元辅大人，你执政多年，功绩斐然，更让大明有了盛世这象。现在虽然有小人作祟，但满朝文武百官还得由您来统率，皇上仍然信任于你，你切不可如此悲观！”
又是在试探！
林晧然将一块酱黄瓜放到嘴里，亦不顾咸得要命，却是轻轻地摇头咽了下去。
“老了，不中用咯！”严嵩坚定地摆了摆手，当即顺势地询问道：“子升，你跟老夫交个底！皇上今天召见你，都跟你说了什么，切不可隐瞒啊！”
憋了大半天，严嵩还是问出最关心的事情。以前是他霸控着“言路”，只是现在皇上对他避而不见，致使他跟绝大多数的官员一样成了“瞎子”。
严世蕃不再摆着那张臭脸，停下了酒杯，显得关切地望向了徐阶。
林晧然厚着脸皮凑到这里，正是想要看这一出好戏，亦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到徐阶的身上，同时想知晓皇上究竟说了什么。
“元辅大人，下官岂敢隐瞒！”徐阶当即放下筷子，一副掏心窝地回答道。
严嵩显得欣慰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说没有看错徐阶一般。
徐阶整个了一下思路，当即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却是警惕地朝着左右瞧了一眼，这才从袖子取出那份奏疏，恭敬地递给严嵩道：“这份便是张鸿图的奏疏，还请元辅大人定夺，该如何票拟！”
这……
看着徐阶竟然将奏疏带出宫，且要交到严嵩的手上。别说了严世蕃，哪怕是林晧然都瞪起了眼睛，完全想不到徐阶会这样做。
如果不是知晓徐阶跟严嵩一直明争暗斗，是整个朝廷最想扳倒严嵩的那一个人，他恐怕要认为徐阶一直都是严嵩的小弟了。
要知道，这奏疏的票拟意义非凡。若是真由严家操纵，矛头没有指向严世蕃，那严嵩若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关。
在震惊过后，严世蕃和林晧然刷刷地扭头望向了严嵩，却想要看严嵩如何定夺，究竟会提议如何进行票拟这份奏疏。

第1200章 诡异一幕
众目睽睽之中，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严嵩身上。
严嵩面对徐阶伸出的救命绳，却是出乎意料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地摆手拒绝道：“子升，你提议交由三法司，虽然皇上当时没有进行表态，但接着便将奏疏交由你票拟，皇上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你此番好意，老夫心领了！”
“当时皇上突然间问起，下官不知如何作答，故而口不择言地提了这么一句，皇上当真有了决断？”徐阶双手持着奏疏，显得浑然不知地道。
林晧然看着徐阶手上的那份奏疏，再看着徐阶那张情真意切的嘴脸，这才明白徐阶确实是玩了一手虚的。
明面上，徐阶是将这一份奏疏的票拟权交给严嵩，但实质皇上已经有了决断，严嵩哪可能还敢再插手这票拟之事。
且不说，严嵩本是对皇上忠心耿耿，而严嵩一旦选择干涉此事，恐怕会让到事件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要知道，嘉靖的性格素来执拗。若是他认定严嵩是故意在跟着他作对，别说严世蕃在劫难逃，恐怕严嵩都要遭殃，其结局恐怕比夏言和李默好不了多少。
正是如此，徐阶说是将张伟奏疏的票拟权交给严嵩，但实则这份奏疏根本已经没有了票拟权。
严嵩虽然知道徐阶其实是在装傻充愣，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同时心知这是徐阶对他是否还眷恋于首辅宝座一种试探。
严世蕃冷哼一声，显得浑不以为然地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直接票拟交由三法司查办，我倒看看哪个衙门敢查我！”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使到了现在，严世蕃仍然没有将徐阶当一回事，更不将这一次的弹劾当一回事。
林晧然望了一眼严世蕃，虽然心知这个人确实很聪明，但性情如此狂妄自大。若不是他有一位官高权重的首辅老爹，这种人在京城恐怕早死了一百多遍。
且不说，现在严家已经失势在即，他应当低调做人。徐阶现在即将上位，他哪来的本钱还敢如此嚣张，这分明就是在给自己埋雷。
徐阶面对着指责，却是温和地回应道：“小阁老，你当真是误会老夫了，我确实是为你着想，所以才急急赶来相见！”
“严世蕃！”严嵩显得是动了气，当即直呼名字道。
严世蕃早已经习惯于老爹这一种态度，虽然对这个老爹尊敬，但却谈不上畏惧，显得不耐烦地回应道：“爹，你又怎么了？”
刚刚多喝了几杯酒，说话的吐气间充斥着一股酒气，好在他的酒量历来很好，并没有醉下，那只独眼望向了老爹。
“站到这里！”
严嵩指着旁边的一个空处，下达命令地道。
严世蕃的脸上浮起浓浓的不快之色，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犹豫了一下，他最终选择从位置站了起来，朝着严嵩所指的地方走了过去。
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特别他这些年的风光亦是得益于老爹，虽然他时常大骂老家伙，但却不敢真正公然忤逆老爹。
咦？
在这一个偌大的花厅之中，他们旁边有严年和侍女在侍候，而不远处的桌子坐着严家的家眷，都是纷纷不解地望向严嵩，却不知严嵩肚子里卖什么药。
严嵩这些年老了之后，脾气亦是消失了一般，但他的威严却一直存在。特别对于一些祖孙辈，他们出生时严嵩便已经是首辅，简直将严嵩视为传说人物。
严嵩低垂着脸坐在那里，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徐阶看着严嵩将严世蕃叫到这一边，亦是困惑地望了严嵩一眼，却不知这个老不死要唱哪一出，是不是又要试探于他。
“嵩旦夕死矣，此曹唯公哺乳！”严嵩指着站立旁边的严世蕃对着说了“托孤之言”，却没侍徐阶回答，扭头对着严世蕃直接下达命令道：“给严绍兴的岳老爷跪下！你能不能度过此劫，还得靠自家人！”
“爹，你失心疯了不成？”严世蕃当即便炸毛，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老爹质问道。
他刚刚还在盘算事后要如何收拾徐阶这个小人，将徐阶送上断台头，结果现在让他给徐阶下跪，他心里有一万个接受不了。
“我让你跪下！严世蕃，你是不是逼着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啊？”严嵩伏着身子，用尽力气般地大声威胁道。
这……
严府的家眷和仆人显得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严府的顶梁柱竟然让严世蕃给徐阶下跪，跪求徐阶进行搭救。
林晧然看着没自己什么事了，原本打算抽空吃一块鹿肉，但那块色香味俱全的鹿肉送到嘴边，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不得不说，今天厚着脸皮懒在这里还真是赚了。单是这些意外，单是看着两位老狐狸的相互试探，便让他不虚此行。
“好，我跪！”
严世蕃气得脸都绿了，但面对严嵩断绝父子关系来威胁，还是选择妥协道。
只是他这句话简直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先是朝着徐充满警告地瞪了一眼，拉着衣服前摆，作势便要给徐阶下跪。
咦？
林晧然已经将送到嘴边的鹿肉放下，只是目光不再严世蕃身上，而是落到了徐阶身上。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素来宽和侍人的徐阶竟然没有拒绝的意思，那屁股仍然钉在椅上。
要知道，现在严世蕃这一跪，怕是要将徐阶恨死不可。
扑通！
严世蕃虽然故意给徐阶扶住他的机会，但徐阶纹丝不动地坐在椅上，终于还是双膝落到地面，给徐阶真实地跪了下去。
真跪啊！
林晧然看到严世蕃双膝真的落地，不由得抬头瞧着徐阶，已然是看不穿眼前的徐阶了，这明显不是这位次辅的正常作风。
哇……
不仅是林晧然在场，严家的一帮子弟都在场，亲眼看着严世蕃给徐阶下跪，终于明白他们严府已经失势了。有些女眷想象力似乎过于丰富，已然开始担心自己会被送到教坊司，却是突然哭了出来。

第1201章 落幕
在林晧然困惑的目光中，徐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只是他并没有上前扶起严世蕃，却是突然“扑通”跪到地上，望着严嵩显得言真意切地道：“元辅大人，请放心！若我徐子升有此等能耐，定会竭尽所能护世蕃周全，如有违此言，天诛地灭！”
突如其来的又是一跪，令到严府的家眷和家奴即是意外又是欣喜。特别是那两个哭哭啼啼的妇人看着徐阶竟然亦是跪下，这才发现事情似乎跟她们想的不一样。
纵使他们严家的顶梁柱失势，即便是徐阶顺利上位，凭着徐阶如此恭敬的态度，他们严府不仅安然无恙，甚至还能继续显赫一时。
哎……
林晧然轻叹了一声，将周围气氛的转变都看在了眼里，眼睛显得复杂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徐阶，心里涌起一股佩服之意。
成大事者，能屈能伸，而徐阶无疑深谙此道。
“莫要如此！子升，快快请起！”严嵩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当即感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上前将徐阶从地上挽起。
候在旁边的严年反应很快，一把挽住严嵩的胳膊，而严嵩伸出一只手搭在徐阶的胳膊上。虽然他的手掌已经枯瘦，但徐阶的手臂同样纤瘦，便是被他一把用力地抓住。
徐阶感受到那股力道，便是顺势地从地上起来，神色显得忠贞不渝地望着严嵩。他似乎不再是严嵩的政敌，而是严嵩昔日的接班人，会用全部力量保得严嵩全身而退，今后更是严府的保护神之一。
事实上，如果不是严家父子过于贪婪于权势，熬到八十岁都仍然不肯退下，徐阶未尝愿意跟着朋党满天下的严家反目呢？
种种的试探，双方已然都有了一个结果。
严嵩感受到徐阶的那一份心意，便是连连拍着徐阶的手掌显得感动地道：“好，好，有你今日之言，我死亦瞑目也！”
“元辅大人跟随圣上修道多年，身子骨还如此硬朗，定然能长命百岁！”徐阶跟着严嵩双手相握，眼睛饱含深情地回应道。
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林晧然的嘴角微微地抽搐，同时心里既是害怕又是侥幸。
若非他为了挑拨离间跑了这一遭，且还厚着脸皮懒在人家的家宴上。凭着徐阶如此的做态和演技，他自以为指使张伟的抢功的高明行径，恐怕会成为整个事件的替罪羊。此刻怕是要被徐阶指名骂小人作祟，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他或吴山身上，进而联合严党一起灭了他这一边。
“老了，我是真的老了！”严嵩长叹一口气，连连地摇头道。
若不是他自知身子骨扛不了几年，加上确实没有精力应付数之不尽的奏疏，更无法揣测到皇上变化莫测的心思，他又岂会如此轻易地接受当下这个结果。
他失势的根源并不在严世蕃，而是他这副八十三岁的身材，还是这个越来越迟疑的脑袋。
“小阁老，快快请起！此次是老夫托大了，我向你赔不是！”徐阶扶着严嵩重新坐下，急忙上前将严世蕃从地上扶起，显得满脸歉意地陪罪道。
严世蕃虽然恨死了徐阶，但亦是被徐阶这一跪，化解了不少的怨气。最为重要的是，徐阶选择接受自己这一跪，无疑是证明不会对自己落井下石了。
只是他用力地推开了徐阶的手，对徐阶仍然没有好脸色。他根本不需要徐阶“放过”自己，以他严世蕃的智谋和实力足以轻松应对一切，且他不会接受这一个失败的结果。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在接下来的酒宴中，气氛显得更加欢快。
严嵩将严鸿、严鹄等孙子侄叫了过来，让他们一一给徐阶敬酒。徐阶这位岳老爷显得和蔼可亲，对这些后辈很是关切的模样，并对他们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林晧然安静地坐在末座，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只是面对碗中的那一块烧得香喷喷的鹿肉，已然没有了半点食欲。
吃过酒席，徐阶谢绝严嵩的挽留，约了过些时日再来拜访，便是乘坐轿子离开了。
“元辅大人，下官不再叨扰，先行告辞了！”
林晧然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在徐阶离开之时，亦是跟着严嵩拱手道别，然后一个人怅然若失地走出了高大的严府大门。
已然是黄昏时分，外面的天空很是平静，并没有一点暴风雨来临的迹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经过多年的磨炼，已经能够纵横于官场，跟朝廷大佬直接进行角力，能够参与到这一场权力游戏中去。
但就在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还远远不够，此行的挑拨离间更是充斥着一种稚气。
在这个官场中的人，谁都不会太蠢，谁都没有那么多的意气用事，更多还是各方的利益计算。一般的官场老油条都懂得这一点，更别说严嵩和徐阶这种级别的老狐狸。
严嵩和徐阶是政敌不假，但终究不是什么生死之敌，为的只是那一个首辅的宝座。
现在皇上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决定，那一切事情都注定要尘埃落定。
严嵩故然是丢了一个相位，但这些年却积攒了丰厚的家财，更是在江西坐拥上百万亩良田，他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失败者。
何况，他都已经八十三岁了，纵使他这一次能够争得过徐阶，但却争不过皇上，更争不过这老天。现在他选择“功成身退”，无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很显然，严嵩虽然老了，但脑子并不糊涂，不可能轻易跟徐阶相搏。
徐阶固然一度恨透了严嵩，但现在首辅的位置即将到手，他跟严嵩的仇怨自然是烟消云散。当务之急，他是要坐稳这个首辅的位置，同时防止严党的疯狂反扑。
现如今，严嵩只要老实地退下去，为了防止他们疯狂反扑，他自然愿意做出一些妥协。
严嵩需要和平地从首辅的位置退下去，需要帮着儿子严世蕃度过这一个的难关，徐阶亦需要和平地接下首辅的位置，更要希望避免严党的疯狂反扑。
双方从昨日的利益之争，眨眼便成为互有诉求的潜力合作者，由着这两只老狐狸共同周旋，合作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反观林晧然从城北跑过来挑拨离间，厚着脸皮呆在这里想要看一场好戏，这种想法显得那般的稚嫩，根本还看不清这个朝局，亦不懂这个官场的真谛。
林晧然走下严府那十数节的台阶，回首望了一眼高大门庭的严府，看着那块黑底烫金字体的牌匾。他心里却很清楚，这里已然慢慢地失去色彩，逐渐远离这个明枪暗箭的朝堂。

第1202章 失意人
槐树胡同，吴府。
自从吴山重新出任户部尚书，这里便重新焕发生机。不说户部尚书的地位足够显赫，且跟一般的户部尚书有所不同，吴山有很大的机率入阁拜相。
这官场不仅属于男人，其实亦是属于女人。
虽然吴山白天在户部衙门处理公务，但一帮诰命夫人却时常前来拜访风光无限的吴夫人，致使这个宅子显得很是热闹。
由于郭朴和吴山的关系良好，致使郭夫人跟吴夫人情同姐妹般。
在得知今天所发生的大事后，郭夫人便乘坐轿子来到了吴府拜访吴夫人，更是将左副都御史赵柄然的夫人等人叫了过来。
郭夫人的身材健硕，算是一个比较强势的女人，显得很八卦地向吴夫人打听道：“吴大人是怎么知道严阁老失宠的？在刚得知吴大人的门生弹劾严阁老的消息，我可是被吓了一大跳，还替您捏一把汗呢！”
跟着京城官员群体一般，很多人在得知张伟弹劾严家父子，都认为吴山要跟着倒霉。但谁都没有想到，皇上竟然要借机处置严家父子。
“不瞒你说，这其实是我家女婿的主意，是他怂恿他那个同乡兼同年上疏的！”吴夫人并没有隐瞒，端着茶微微一笑地道。
郭夫人听到这个答案，虽然心里其实有过这一种猜测，但得知真相还是惊讶地张开嘴巴，转而望向坐在一旁的吴秋雨感慨地道：“都说你家相公是文魁星下凡，老身这一次是信了！”
吴秋雨亦是在这里，以三品诰命的夫人的身份坐于末席。
虽然她在这一个高端的小圈子并不显赫，但谁都不敢再小瞧于她。随着林晧然坐稳顺天府尹的位置，更是一度徐阶挑下马，令到吴秋雨的地位水涨船高。
特别她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三品诰命夫人，而林晧然拥有如此巨大的潜力，他日升至一品诰命夫人是板上钉钉之事，至少还有数十年的风光日子。
反观是她们，虽然很多都捞得二品诰命夫人，但却已经风光不了太久了。
亦是如此，哪怕是自视甚高的郭夫人都不敢再轻视吴秋雨，隐隐还有着拉拢的意思。
“郭姨，你谬赞了！”吴秋雨浅浅一笑，显得谦虚地回应道。
她原本是随父亲喜欢安静的性子，但人都难免有些虚荣心。这个林夫人的身份在京城已然是有头有脸，更是成为诸多诰命夫人所羡慕的对象，倒让她愿意进行各种应酬活动。
“郭夫人，你莫要说笑了！若愚真是文魁星君下凡，他以后要是欺负我家秋雨，我还真不敢训他了咧！”吴夫人是个开朗的性子，当即打趣地道。
赵夫人等心知是过来陪衬的，亦是很配合地掩嘴而笑，令到这里的气氛显得很是轻松愉快。
正是这时，一个绿衣丫环从外面轻步走来，在吴秋雨的耳边低咕了一句。
郭夫人是一个八卦的性子，猜测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便是进行试探道：“林夫人，发生什么事了？不会是证实老身方才所言非虚吧？”
“郭姨，您又笑话我了！”吴秋雨露出小女人态埋怨了一句，又是满足郭夫人的好奇心答道：“郭姨，是我相公到了！”说着，从座位站起来对众人施礼道：“娘亲，郭姨，诸位夫人，奴家先失陪一下！”
郭夫人得知林晧然到了这里，虽然不清楚林晧然是从严府过来的，但自然不用拉着吴秋雨不放，而是显得宽容地让吴秋雨离开。
只是看着吴秋雨离开，郭夫人等人都流露着羡慕的目光。
林晧然进到吴府，径直朝着后花园而去，直接到了那个凉亭上。对于严府的无功而返，令到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
“相公，你没事吧？”
吴秋雨来到凉亭中，看着林晧然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好，当即显得很关切地询问道。
林晧然抬眼望向妻子，显得有气无力地说道：“先给为夫一杯茶参吧！”
吴秋雨极少看到过相公如此垂头丧气，当即便应了一句，急急吩咐随行的丫环前去泡参茶，目光显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倒没有隐瞒，对着吴秋雨直接说道：“严嵩跟徐阶应该是形成默契了，我们这边恐怕要有些麻烦，你……让为夫静一静！”
吴秋雨很是喜欢林晧然这一点，有事不跟父亲那般喜欢藏着，而是会直接对她说。她心知事情确实非比寻常，当即便是应了一声，待丫环将参茶送过来，她将参茶放到桌面便留着林晧然独处。
林晧然喝着参茶，但跟平日上衙困乏有所不同，这一次却是身心疲惫。虽然半杯参茶下肚，但整个人还是感到几分颓废。
原本想将京城的水彻底搅浑，让严徐两党斗起来，而他这边好做收渔翁之利。找到合适的时机，他这边将吴山送进内阁，甚至是助吴山谋取首辅之位。
只是一切的一切，都是自诩聪明的他异想天开。严嵩和徐阶那两只老狐狸根本不打算相互厮杀，而是已经达成默契，打算和平地交接权力棒。
自谬貌若潘安、智过诸葛的他，被现实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他所谓的运筹帷幄，结果却无功而返，事情已然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若是徐阶坐稳相位，那他跟岳父恐怕是首当其冲了。这个岳父虽然不怎么得宠，但偏偏是最正统的词臣，在当今官场更拥有最高的声望。
“哥，你怎么了？”
正是一筹莫展之时，身旁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林晧然听到这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抬眼看到突然出现的虎妞，当即显得疑惑地询问道：“虎妞，你怎么在这里？”
虎妞身穿着一套紧身装束，拥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还有着令人羡慕的好皮肤，个子似乎又高了一点，显得理所当然地脆声答道：“我刚好经过这附近，所以顺带进来看看！”
跟基本宅在城北的林晧然不同，自从她被容许骑马后，她却是整个北京城到处跑，最近还带着一帮小勋贵到城外打猎。
进来看看？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他这半个儿子到岳父家都将自己当外人，她反倒将这里当成自己家里了。
虎妞在对面坐了下来，盯着林晧然的脸认真地询问道：“哥，你不开心吗？”
“已经写在脸上了！”林晧然并没有从打击中缓和过来，指着自己的脸显得有气无力地道。
“哥，我刚刚买了好东西，吃了保管你会开心起来！”虎妞显得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充满香气的东西摆放在桌面上道。
林晧然冷哼一声，鄙夷地望了她道：“你将你哥当什么了？吃货吗？”

第1203章 解忧
夕阳灿灿，将这一个雅致的后花园铺上一层金色。
“真香！”
林晧然坐在石桌前，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正剥着一只烤得金黄的螃蟹，将一根蟹腿卸了下来，津津有味吸吮着蟹腿里面的肉，眼睛绽放着兴奋的光芒。
常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觉得这话并不全对，起码这烤螃蟹同样能解决忧愁。
虎妞有着一个好胃，亦有一口雪白整齐的好牙，将蟹腿咬得吱吱作响，利索地吃下剥出来的蟹肉，突然仰起那张白皙的脸蛋脆声地道：“哥，我跟你说哦！”
她的眼睫毛黑且弯长，像一个黑色的小刷子，细微地向上颤动，搭配着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显得很在灵性的模样。
林晧然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放在螃蟹上，头亦不抬一下，随口轻吐一个字道：“曰！”
“那个裕王这里，我觉得傻傻的！”虎妞用粉红的舌头将一点蟹壳吐到桌面上，忙里偷闲地指了指脑袋，显得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道。
林晧然轻蔑地睥了一眼，显得鄙夷地说道：“你才傻！”
“哥，是真的！”虎妞的注意力脱离手中的螃蟹，摆出一个不骗你的表情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今天我找李妃刚好遇到裕王，裕王听李妃说我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他有些呆蠢地望着我，突然问我爹娘可安好，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答他了！”
林晧然跟裕王有过两次接触，知道裕王的脑子确实不灵光，遇事反应显得很迟钝，倒难怪虎妞会说裕王这个人傻傻的。
只是他深知裕王便是未来的帝君，当即进行坦护道：“人家是王爷，没准以后就是咱们皇上，脑子不需要这么聪明！”
“要是脑子不聪明的话，怎么能做皇上呀？”虎妞翻开一只螃蟹的肚子，顾不得上面肥美的蟹黄，显得疑惑地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羡慕地望了一眼虎妞那只螃蟹中的蟹黄，同时对付着手上的蟹腿，显得浑不以为然地答道：“谁说皇帝一定要聪明的？”
“要是不聪明的话，那怎么治理天下呀？”虎妞刚将蟹黄送到嘴边，闻言当即瞪着眼睛认真地发表看法道。
林晧然将剥好的蟹腿肉放进嘴，边咀嚼边是回答道：“你这样想就错了！真正的好皇帝就不能太过于聪明，否则聪明反被聪明误，会耽误大明江山的，治理天下应该交给你哥这样的能臣！”
“我不信！”虎妞蹙着眉头当即表明立场，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为什么皇上太聪明会耽误大明江山？”
“你将你的螃蟹给我吃，我就告诉你！”林晧然灵机一动，当即提出一项交易道。
虎妞看了看送到嘴边的螃蟹，显得很大方地递了过去。
林晧然先是吃了一口肥美的蟹黄，这才显得心满意足地道：“因为自诩聪明的皇帝都觉得自己是真命天子，为了显得跟历代皇帝更有能耐，往往都会做很多的事情，甚至要进行各种改革！”
“这样不好吗？”虎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缓缓地摇了摇头，当即侃侃而谈地道：“自谬聪明的皇帝往往妒忌心都很强，根本容不下真正的能臣，只是生于帝王家又注定他很难拥有治理这个国家的政治智慧。纵使他想要为百姓谋利，想要推行各种改革措施，那亦会是适得其反！”顿了顿，又是进行比喻道：“咱们大明就像是一个破碗，自以为是的皇上会抢过补碗匠的活，拉起袖管想要将这个碗补好，但结果……往往只会将这碗弄掉到地上！”
虎妞的眉头紧紧地蹙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打开了话匣子，将最后一口蟹黄放到嘴里，当即借机进行说教道：“你以后做事亦要多动动脑子，不能光想着一昧地蛮干，要透过事实看本质！”
“哎呀！哥，我什么时候蛮干了？”虎妞掏出手帕擦着手上的污渍，当即进行埋怨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满脸不服气的小丫头，显得智珠在握地询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拦着不让你查陈员外家里失窃的案子吗？”
“不知道，但我相信画不是你偷的！”虎妞轻轻地摇了摇头，但对林晧然投出信任票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发现这野丫头还真是谁都敢怀疑，调整好心情才揭露答案道：“那一副祖传名画其实是陈员外自己藏起来了，他应该是怕自家的宝贝被人掂记，所以自演自导一场失窃的戏！”
“哥，你是怎么知道的？”虎妞颇为意外，显得好奇地追问道。
林晧然满足地将蟹壳放下，很是理性地进行推论道：“因为陈员外回家得知祖传宝画丢了，竟然不怀疑家里出了家贼，并没有将家奴召集起来找画，反而第一时间赶到衙门进行报案。这头报完案，还马上到《顺天日报》刊登悬赏，搞得整个北京城人尽皆知！”顿了顿，又是接着高深莫测地说道：“我故意晒他两天，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来到府衙，这哪里像是一个真正丢画之人所为？”
虎妞作了一个思索状，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哥，听你这么说，那个陈员外确实有些古怪！那天我明明说要帮他找画，他却一再推迟，我原本以为他是不信我，看来他是怕我会查出他自己藏画的事！”
林晧然看着这个野丫头还有教导的价值，便是欣慰地说道：“你现在可以接手这个案子，好好查一查陈员外是不是自演自导！”
虎妞很喜欢做这一些事情，当即打了一个只有他们兄妹才能明白的“OK”手势。
正是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而来，说是吴山回来了。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在这里等的正是那位恩师兼岳父大人，指着堆积如山的蟹壳命令道：“你快收拾一下！”
“每次都是我！”虎妞当即发出抗议，但还是帮着哥哥匆匆消灭证据。

第1204章 最坏的打算
吴山在房间换过居家服，如同往常般前往后花院的凉亭喝茶。由于已经是夏季时分，故而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此刻的天空是红霞满天。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林晧然一直在这里恭候，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吴山一如既往地敛着那张充满刚正的脸，对于林晧然出现在这里丝毫不意外，坐下之后抬起手淡淡地说道：“坐吧！”
既是师生，又是翁婿，且在官场拥有着一定地位的差距，令到二人已然有着明显的上下之分。
管家深知吴山的习惯，第一时间给这对翁婿送来了茶水。
林晧然对吴山一直保持着尊重，在对面的石凳坐下，脸上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便将今天到访严府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面子使然，他并没有将当时心中的震惊说出来，亦没有对事件进行添油加醋，只是很客观地将事情的经过进行叙述。
吴山喝着茶静静地听完，接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严阁老的岁数是太大了，实质他去年就已经想退下来。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是皇上都已经进行了表态，估计他确实是想要全身而退了。”
虽然严嵩和徐阶这么快达到合作亦是让他感到意外，但却没有过于震惊，毕竟很多事情都有了先兆，且二人合作亦符合他们两方的利益。
林晧然没想到吴山如此平静，当即担忧地提醒道：“岳父，现在没有严党帮我们这边消耗和牵制徐阶，徐阁老上台第一件事，恐怕是要针对我们了！”
“确实会如此！徐阁老很爱惜自己的名声，应该跟严阁老有所不同，会尽量争得文武百官的支持。我的声望确实过高，恐怕是不会被他所容！”吴山轻呷了一口茶，轻轻地点头道。
林晧然看着吴山清晰地看到这一点，悬着的心是放下来大半，当即认真地询问道：“岳父，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先看看吧！若是徐阁老真能让这天下大治，我告老还乡亦是可以的！”吴山将茶盏放下，一副很豁达的模样答道。
这些年朝堂的明争暗斗，他一直看在眼里，却是感到了疲惫。现在碌碌无为的严嵩父子被除，若是徐阶真能令这个朝堂焕然一新，那他倒甘愿成为一个政治争取中的牺牲品。
“那我怎么办呢？”林晧然的眼睛一瞪，却没想到这个岳父已经生起了这个心思，当即打起感情牌装着委屈地道。
虽然他早知道岳父不是那种贪婪权势的官员，但他现有跟着这位岳父绑在同一架战车上，一旦吴山去职，那他的处境肯定不会好到哪里。
别看徐阶对谁都一副亲切的面庞，但这种人做事更能阴狠。不说将来如何对付自家孙女，单是在毁堤淹田一案上，便已然能看到几分狠劲。
吴山睥了他一眼，显得有条不紊地分析道：“你是皇上御赐的文魁君，在广东做下如此的政绩，还有着剿灭倭寇的战功，且这些时日将顺天府治理的情况亦是大家有目共睹。你只要收一收你的野心，哪怕徐阁老再看不顺眼你，亦不可能逼你罢官，顶多将你外放督抚！”
林晧然的官阶已经摆在这里，且顺天府尹的地位历来比较特殊，若是朝廷对他进行外放的话，有且只能够是督抚。
“岳父大人，若是再被外放地方的话，那小婿的前程怎么办啊？”林晧然显得很不甘心，当即想要搏同情地哭诉道。
吴山一眼便看穿他的小伎俩，认真地说教道：“你就是野心太大了！以你现在的年纪，纵使外放地方担任督抚，只要再熬个五六年，纵使徐阁老还在任上，他亦得将你调回六部出任侍郎！”
如果以前的林晧然，徐阶还能进行无休止的打击，但现在的林晧然早已经羽翼丰满。纵使徐阶亦只要压得了一时，而压不了一世。
林晧然看着铁石心肠的岳父，嘴巴不由得泛起苦涩。
对于很多官员而言，这种官途已经是“平步青云”，但他却并不想再到地方任职，更别说到地方呆上整整五六年的时间。
封疆大吏听起来很好听，但在大明官场之里，跟犯人流放差不了太多。像胡宗宪在地方干得如此出色，为东南的安宁做出了如此丰功伟绩，结果却比不上“青词四相”的几篇青词文章。
在他的职业规划中，根本没有外放这一条。他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京城，等到积攒足够的“三品资历”后，再往上爬一爬。
“我是说先看一看，若是徐阁老跟严阁老是一丘之貉，我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吴山不忍看到林晧然如此沮丧，当即进行宽慰道。
林晧然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岳父总算没有糊涂到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中取出一份奏疏道：“岳父大人，今日我找严阁老原本想要商量这事的，但却找不着合适的时机，此事恐怕还得劳烦你来推动了。”
“这是什么东西？”吴山接过那一份奏疏，显得疑惑地道。
“小婿上次跟你商量过的盐政改革！”林晧然抬头望着吴山，显得认真地答道。
吴山原想要翻开那份奏疏，闻言便是停住了，显得疑惑望着林晧然道：“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推动最合适！”林晧然迎着吴山的目光，若有所指地答道。
吴山看着林晧然自信满满的模样，虽然不知道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
虽然这个女婿确实野心过重，但亦是一个真正做事的人。在外放广东期间，不仅让地方百姓得到了实惠，更让朝廷增加了财政收入。
现在他突然拿出这一个事情，恐怕又想要借这个事情搞什么动作，显然是不甘心被徐阶轻易外放地方。
实质上，他从翰林院一路熬过来，认认真真地学得一身治国之道，他又何尝不想展平生之所学，为国为民做一些实事呢？

第1205章 手谕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便在整个京城悄然传开，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变天了。
昔日门庭若市的严府仿佛一夜间败落，很多官员都不敢再凑到这里，而一些在这里摆摊营生的小吃铺亦是纷纷撤离。
陈洪来到门前，唏嘘地看着门前寂寥的一幕。
迎出来的管家严年看到东厂提督太监陈洪，虽然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将陈洪领到了严嵩所在的别院之中。
严嵩不再穿着那件华丽的蟒袍，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道袍，银白的长发用一支木钗束起，那种充满老人斑的脸显得很是安详。
他正躺在院中的竹椅上，头上有树遮阴，身旁有一名侍女驱热，桌上泡着香茗，眉目间浮起一丝笑意，似乎正享受着这一份难得的悠闲生活。
得到站于旁边的严鸿提醒，严嵩便是眯着眼睛望向院门，对着走进来的陈洪用那沙哑的声音道：“陈公公，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杂家陈洪见过严阁老，杂家此次是奉皇上旨意，给您老带一道手谕！”陈洪并没有拐弯抹角，拱着手说明来意道。
严嵩倒没有过于意外，从竹椅上边起来边谦意地说道：“劳烦陈公公跑这一趟了！”
堂堂的秉笔太监兼东厂厂督亲自跑这么一趟，亦算是很重视了。
“杂家就是一个替皇上办事的奴才，做的就是这种跑腿的活，严阁老您坐着听说行，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陈洪这位内监两把手并没有多少权限，上前扶住作势要起来的严嵩道。
这入手之下，全都是皮包骨。虽然很早就意识到严嵩老了，只是此时此刻再次扶着严嵩，发现是真的老得不能再老了。
严嵩重新坐回竹椅，表情显得恭谨地望着陈洪。
陈洪从袖子拿出一张纸，当即便是念出来道：“惟中乃朕的股肱之臣，忠义两全，百官之楷模，朕甚慰！然，纵爱悖逆丑子，全不管教，言是听，计是行，朕失望至极，特勒致仕！”
手谕跟圣旨并不一样，他是属于非官方的产物。虽然皇上明确表达了这一个意图，但严嵩只要够硬，其实不理会这道手谕也行。
严嵩从竹椅上颤颤巍巍地起来，朝着西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道：“老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鸿等人见状，亦是跟着严嵩一起朝着西苑的方向进行叩拜。
陈洪将那道手谕直接交给了严嵩，对着这位老首辅深深一躬，然后便回宫复命了。
昔日，他亦是一度痛恨这位深得圣上器重的首辅，恨严嵩夺得了皇上大部分的宠信。只是看着这位首辅老去，当下又被皇上所摒弃，那一份恨意亦是消失不变了，甚至隐隐看到自己将来的影子。
严嵩重新躺在那一张竹椅上，拿着那份手谕看了又看，接着抬头望了一眼蔚蓝的天空，最终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严鸿就守在身旁，这时突然认真地开声道：“爷爷，事情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爷爷今年八十三，黄土已经埋到下巴，就算皇上还让我做首辅，爷爷亦做不了啊！”严嵩轻轻地摇头，显得很理智地说道。
先前他之所以苦苦地强行撑着，主要还是对权力的欲望让他不敢轻易放手，更想熬到严世蕃守制结束帮他分担政务，只是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严鸿服侍爷爷这么久，又岂能不知爷爷确实没法应对那么大的工作量，更无法揣摸到皇上的心思，但还是进行劝道：“爷爷，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吧！”
“不了，准备纸笔，我要上疏请辞！”严嵩从竹椅作势要起来，并淡淡地吩咐道。
严鸿忙是上前小心地掺扶，严嵩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走两步却是停了下来，对着刚刚送完人归来的严年吩咐道：“去将蔡云程和万采叫过来吧！”
蔡云程是刑部尚书，万采是大理寺寺卿，这两位都是严党的核心人员。而若严世蕃被提审，却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这两人。
严年应了一声，当即便派人前去将人请过来。
虽然树倒猢狲散是官场的一种常态，但严党经过整整二十多年的发展，亦不可能因严嵩一个人去职便会土崩瓦解。
最为重要的是，严嵩不是夏言那般被问罪斩首，而是被儿子严世蕃所累才被迫下台，故而罪不及朋党，严党的势力亦是极大地保存下来。
蔡云程和万采虽然身居高位，更明白严嵩已经是“凶多吉少”，但得知严嵩召见，丝毫不敢怠慢，便是第一时间赶到了严府。
亦是凑巧，二人刚好在严府的门前遇上了。
虽然深知他们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真的到来之时，二人亦是无奈地相视一叹。
“亨之（蔡云程的字）兄，你说元辅大人找我们什么事呢？”大理寺卿万采跟着蔡云程见礼后，当即认真地打听道。
蔡云程仿若白痴地望了他一眼，但还是忍着好脾气地回答道：“应该是为了小阁老一事！”
“小阁老昨晚不是找过咱俩喝酒了吗？”万采当即显得疑惑地说道。
蔡云程不仅长相更老诚，为人亦显得更沉稳，却是进行推断道：“那是小阁老找我，而元辅今天找我们二人过来，恐怕是要我们别跟小阁老胡闹！”
万采的眼睛当即一瞪，显得忧心忡忡地说道：“徐阶那个人最是阴险，若是由他顺利出任首辅，咱们二个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我知道！”蔡云程认真地点了点头，对这个观点表示认可道。
万采的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志般，当即希冀地提议道：“咱们一起劝劝元辅大人？”
“好！”蔡云程痛快地点头道。
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希望能跟着徐阶斗上一斗。纵使不能保住严嵩的位置，那亦要将徐阶拉下马，进而争得一个更好的处境。

第1206章 定计
二人打定主意，当即一起走进了严府大门，跟随着严年前往严嵩所处的跨院。
在院子中，他们看到几个家奴搭好竹杆，显得小心翼翼地挂起一副副字画和草稿，毅然是要进行晾晒。
万采对事情多一些好奇心，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这才跟着蔡云程一起进到书房，显得规规矩矩地给躺在竹椅上的严嵩见礼。
“辛苦你们跑一趟了！”严嵩显得客气地说道。
二人忙称不敢，万采为人处世亦是随意一些，却是进行询问道：“元辅大人，这还不到黄梅天，您怎么将字画和手稿拿出来晒了？”
“那些都是我割舍不了的宝贝，这晒一晒便装箱，做了二十年的首辅，是到时候乞骸骨了！”严嵩拿起旁边的那份奏疏扬了扬，用着那个沙哑的声音道。
二人刚刚还在门口商量着规劝严嵩，但没想到严嵩已经拿定主意，万采当即瞪着眼睛惊讶地道：“元辅大人，您要上疏请辞？”
素来稳重的蔡云程亦是暗暗心惊，显得很是困惑地望向严嵩，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轻易认输，现在便已经打算上疏请辞。
只是他仍然保持沉默地望着严嵩，却不知道这是严嵩的以退为进之计，还是真的打定主意退出这一场朝堂争斗的游戏。
严嵩老而不糊涂，已然是揣摩到他们二人的心思，当即显得真诚地望着他们道：“不瞒你们二人，今日皇上已经下手谕了！”
说着，他给严鸿一个眼色。严鸿一直候在旁边，当即点了点头，便将那道手谕交给他们二人，让他们二人进行查阅。
蔡云程和万采显得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一道皇上的手谕，认真地看着里面的内容，当即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泼了下来般。
若是皇上还没有下这一道手谕，那他们还能再争一争，以保住严嵩的首辅之位。只是现在下了这道手谕，他们若是再争的话，那就是在跟皇上作对了。
跟徐阶相争，他们还能有很大的胜算，但跟皇上恐怕只会头破血流了。
“皇上现在下这道手谕，我这一次上疏请辞，便不会再被驳回来了！”严嵩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对着他们二人语重心长地道。
万采对这一个结果显得很是不甘心，当即打起悲情牌道：“元辅大人，您老这一去，那咱们这帮人该怎么办啊？”
严党已然是一个庞大的组织，虽然翰林院和都察院的渗透力相对要差一些，但六部衙门的要领大半都属于他们严党。
一旦徐阶出任首辅，纵使他们没有受到严嵩的连坐，那亦要遭到徐阶的一场大清洗，而他大理寺卿必然是首当其冲。
“只要你们没有做什么恶事，没有给人抓到把柄，徐子升亦不可能拿你们怎么样！至于外城和三大殿这些工作，你们亦不须过于担心，此事牵扯甚广，徐子升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会揭这个盖子的！”严嵩认真地进行宽慰道。
万采的嘴巴微微泛苦，虽然他确实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这个官位恐怕很难保得住。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徐阶纵使不将他弄死，那亦会将他弄走。
但对于这么一个结果，他一时亦是接受不了，他还想继续坐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甚至还要爬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
蔡云程倒没有那么强的权力欲，却是记惦着严世蕃对他的提携之恩，当即认真地询问道：“元辅大人，咱们是否应该再从长计议，想办法为小阁老脱罪呢？”
万采听到这个提议，仿佛抓到一根救命草般，当即进行附和道：“小阁老做事素来谨慎，若不查北京外城和三大宫，徐阶那边根本不可能有他贪赃枉法的证据！要不咱们一起上疏求情，皇上若是念及小阁老昔日之功劳，没准会饶过小阁老这一回。”
却不是他多么忠心于严世蕃，而是严世蕃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他们严党没准在严世蕃的带领下走向更辉煌的境地。
“严世蕃的罪不在证据，而是皇上的心里已经给他定了罪！”严嵩却是坚定地摇头道。
万采显得不解地追问道：“元辅大人，何出此言！”
“你们都看过皇上的手谕，纵爱悖逆丑子，这既是责备老夫，亦是给严世蕃定了罪！莫要说是你们上疏求情，纵使是神仙来了，那亦不能为严世蕃脱罪，你们是要跟皇上过不去吗？”严嵩显得睿智地分析道。
蔡云程和万采听到这个分析，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这话指责严嵩，更是直接给严世蕃扣上了“悖”、“逆”、“丑”三顶帽子，已然是对严世蕃做出了罪人的定论。
“若是有办法给严世蕃免罪，若是能用我的请辞换得世蕃的无罪，我这个做爹的早就用了！”严嵩轻叹一声，显得无可奈何地说道。
万采亦是轻叹一声，已然是接受了这个坏结果，蔡云程却是担忧地询问道：“元辅大人，小阁老不会出大事吧？”这里的大事已然是指砍头的罪名。
严嵩欣慰一笑，轻轻地摆手道：“皇上还是会念着我的情面的，不会真砍了严世蕃，且我跟徐阶已经有过接触，他那边亦不会将世蕃置之死地，你们无须过于担心！”
蔡云程听到这番话，轻轻地点了点头，心知他是过度担忧了，便又是正色地询问道：“元辅大人，我们这边该怎么做呢？”
严嵩看到事情聊到正题上，当即正色地叮嘱道：“卖官鬻爵这项罪名不能招认，但贪枉之事得给皇上一点交待！”
“元辅大人，那该如何交待？”万采显得困惑地询问道。
严嵩将眼睛微微地闭上，轻叹一声地道：“交待一点贪墨的事实，但金额不可以过大！”
在太祖时期，贪墨无疑是一项大罪，凡贪银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
只是跟休沐制度一般，口口声声维护祖制的官员整体性选择遗忘，这项祖制早已经悄然改变，当下的贪墨的量刑已然是轻上了不少。
万采想要询问具体贪墨多少两合适，但蔡云程给了万采一个眼色，当即便是打住了声音。
严嵩显得有些疲惫了，对他们做最后的叮嘱道：“圣旨应该很快下达，你们就别跟严世蕃胡闹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已经是对大家最好的结果，亦能将你们最大地保全下来！”
蔡云程欲言而止，他本是想报答严世蕃的提携之恩，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圣上对严世蕃都定了罪，这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最为重要的是，皇上已经打定主意要换下严阁老。若是严世蕃这里没有获罪，一旦罪名落到严阁老身上，那他们所有人都得遭殃。
蔡云程和万采没有达到进来时的初衷，对着严嵩恭敬地施礼，却没有去找严世蕃进行禀告，而是直接离开了严府。
当他们二人返回到各自的衙门，三法司查处严世蕃的圣旨已经降临。

第1207章 三法司的难题
五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屋檐在清晨时分还慢悠悠地滴着几颗晶莹剔透的雨珠子。
圣旨已经正式下达，三法司的长官主持过点卯后，亦是在大理寺碰了一次面，共同商议如此审理这一个显得棘手的案子。
虽然严世蕃现在已经没有官身，但待遇还是得跟官员一样，并不会将其关押在刑部，而是应该关押到大理寺的牢房中。
面对着这么一个犯罪嫌疑人，自然是要将其进行收监，然后由他们三司长官共同审理严世蕃，最终确实严世蕃是否有罪或者犯了哪一项罪名。
三人经过简单的商议后，大理寺卿万采接过了“逮捕”严世蕃的神圣使命。
上午时分，他领着兵丁到了严府前，却完全没有缉拿朝廷钦犯的样子，而是毕恭毕敬地求见于严世蕃，然后才表明了来意。
严世蕃的体形白胖，是一个极度怕热的人，刚起床便跑到水池中浸泡起来。水池足足有十米见方，水中散着很多花瓣，还有三名身材火辣的美姬在身旁服侍。
面对躬身弯腰的大理寺卿万采，他显得懒洋洋地说道：“我不是跟你们二个说好了吗？你们一起找潘恩那个软蛋说道说道，然后上疏说一切皆由张鸿图杜撰，我严世蕃并无不法之举！”
万采心里黯然一暗，并没有将昨日严嵩找他跟蔡云程的事情说出来，打算先将严世蕃诱骗过去，便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小阁老，虽然是这么说，但您还得到牢中一趟，不然这不合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老子就是规矩！”严世蕃当即拉高声调，脸色据傲地睥向万采道：“老子倒要睁大眼睛瞧一瞧，我严世蕃哪都不去，你们三个谁敢将老子抓到牢房！”
“不敢！不官哪有这个胆！”万采连忙摇头，深知蔡云程和潘恩都不敢出手，却又是小心翼翼地劝道：“小阁老，这事是圣上的意思，徐阶那边亦在盯着，要不你还是跑一趟吧！”说着，又是打保票地说道：“牢房我都已经替您收拾好了，保管不会太委屈您，还请你在那里委屈两日！”
一边是皇上的旨意和职责，一边则是他不可一世的严世蕃。当下严世蕃抵懒不去的话，他还真不敢动用强硬的手段，所以只能是好言相劝。
严世蕃扭头望向万采，突然铁青着脸怒斥一声道：“滚！”
万采面对着嚣张跋扈的严世蕃，却不敢生起一丝脾气，毕竟自己是他提携且还被他捏着把柄，当即便是连连陪笑道：“好，我滚，下官告辞！”
从严世蕃的跨院出来，万采当即轻叹一声，深知这件事变得棘手了。
若是严世蕃坚持不肯前往大理寺，而他们又不敢采用强势手段，这个事情几乎是无解。只是不将这些事情处理妥当，日后定然会遭人清算。
万采走出严府大门，当即便决定将这个皮球踢出去。只是他并没有踢到刑部蔡云程，而是踢到了潘恩那里，毕竟事情就是因监察院的人惹出来的。
在这一个官场之中，谁都不比谁傻多少。
潘恩亦是懂得趋利避害的官员，看着万采将皮球踢过来，二话不说便是找来了“罪魁祸首”张伟，毕竟事情都是由他而起。
如果是其他人，恐怕是找理由拒绝了，但张伟偏偏是一个有胆魄的人，却全然不顾官场趋利避害那一套，并没有进行推脱。
从都察院点齐几十个兵丁后，当即便朝严府而去。
“少爷，大事不好了！官兵上门了，这次说来锁你的！”严海急匆匆地跑过来，为了表现出忠心的一面，故意哭丧着脸道。
严世蕃已经洗过澡，正在堂中悠闲地喝酒听曲。
台上正在弹奏的歌女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吓得不敢再拨动琴弦，整个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你作死啊！”
严世蕃享受着一个美婢喂酒，只是这个美婢同样吓得不轻，那本该倒到他嘴里的酒却落到了鼻孔中，令到他当即勃然大怒。
倒没有什么酒倒灌进鼻腔，很大部分都落到脸上，但他从座位勃然大怒地起来，却是抡起手掌一把扇在美婢的脸上，那张白皙的脸蛋当即留下了五道指印。
“奴婢该死！”美婢忍着火辣辣的脸蛋，急忙跪在地上求饶道。另外两名美婢亦是被吓得花容失色，急急地跟着跪在地上，生怕严世蕃会怪罪于她们。
“呆会再收拾你！”严世蕃并没有念及昨晚的欢愉，指着跪在地上的美婢一声严厉的警告，转身望向严海说道：“谁领的队？蔡云程？不对，他不是白眼狼。潘恩？不对，那老货没这个胆。”连猜了两人后，亦是猜不到满意的答案，便是大声地询问道：“谁领的队啊？”
“回禀少爷，就是弹劾你的监察御史张伟！”严海咽了咽吐沫，小心翼翼地答道。
“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就想要锁我，真是滑大下之大稽！”严世蕃冷哼一声，眼珠子突然一转，当即进行吩咐道：“将咱家的护院和家丁都召集起来，老子要他陈鸿图明白，这相府不是谁都能闯的！”
“是！”严海应了一声，当即出去召集人手了。
很快，外面一阵咚咚的锣声响起，一帮身强力壮的家奴纷纷聚到了这里，已然有几十号人之多。
陈伟确实是一个大胆之人，领着一帮兵丁闯到了严世蕃的别院中，似乎是要强行将严世蕃带到大理寺进行三司会审。
严世蕃走出宅子来到台阶上，看着从月亮孔门闯进来的张伟，当即冷冷地询问道：“张鸿图，你是来抓我的？”
张伟看到这里已经聚着几十名严奴，又越过这帮人望向严世蕃，显得丝毫不畏惧地答道：“不错！我是奉命来抓你归案，交由三法司会审！”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弹劾我严东楼，竟然还胆敢来我严府，当真是自投罗网，给老子狠狠地打！”严世蕃的脸上闪过狠厉之色，当即下达指令道。

第1208章 命案？
严世蕃知道纵使没有张伟，那亦会有邹应龙上疏弹劾于他，但他从不是这般讲道理的人，却是要教训一顿主动上门的张伟。
“你敢！”
张伟虽然早就听闻严世蕃无法无天，但万万没有想到会猖狂到这一种地步，竟然胆敢违抗朝廷的命令，更是要对他堂堂的朝廷命官动手。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还真将自己当一回事了，给老子狠狠地打！”严世蕃负手站在台阶之上，显得轻蔑地望着张伟冷声道。
哎呦……
随着严世蕃的一声令下，严家的几十名恶奴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都察院的那帮兵丁，轻松地将前面的几名兵丁踹倒在地上哀嚎。
都察院的那帮兵丁看到形势不对，已然没有了刚刚的那股威风劲，却是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个窄小的月亮孔门逃去。
“大人，快撤！”
都察院的兵丁眨眼便已经逃了一大半，好在还剩下十余个兵卒留着护住张伟，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的兵丁看着形势不对当即便喊道。
张伟看着眼前的一幕，气得整张脸都青了，既恨自家都察院的兵丁是熊包，又恨严家的恶奴目无王法，却是站在原地正义凛然地表明立场道：“本官不走！本官乃朝廷命官，看谁敢伤我！”
殴打朝廷命官是一项重罪，一般人肯定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但严世蕃显然不是一般人。若不是他娘去年过世，他被逼要在家守孝一年，当下还会执掌着百官的生与死。
面对着视死如归的张伟，他那张胖脸阴沉一笑，却是指着张伟大声地命令道：“当真是笑话，给我打残他，老子重重有赏！”
这其实并不是一句负气之言。若是他现在将张伟狠狠地教训一顿，既能出一口严气，亦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当然，最重要还是出一口恶气，这些天的日子实在太不顺了。
那名身材高大的兵丁看着严家的恶奴眼看就要扑来，却是一咬牙，一把将张伟抄起扛到肩上，直接朝着大门狂奔而去。
张伟原本视死如归地面对着严家的严奴，但却没想到整个人突然间腾空而起，当即慌忙地叫喊道：“放下本官！放下本官！”
看到这一幕，不仅是严府的家丁愣了一下，都察院的兵丁亦是瞠目结舌。
严世蕃看到人竟然被抱走，却是不打算放过主动送上门来的张伟，当即指着张伟逃走的方向命令道：“别让他跑了！”
严家的恶奴如同洪水般冲向那道月亮孔门，凶神恶煞地追了上去。
严府的家奴确确实实是嚣张惯了，看着那个兵丁抱着张伟逃到了大街上，没有丝毫的犹豫继续冲上去，最终将张伟和那名兵丁给围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严府的人这是要做什么？”
“那个官老爷怎么敢得罪严府？”
……
严府门前的街道显得很是热闹，很多百姓正在这里叫卖着商品。当看着严家的家丁将一位官员围堵住，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而有人亦是悄然报案。
令到他们更加意外的是，却是见到了严世蕃的身影。
严世蕃气喘吁吁跟了出来，戏谑地望着张伟道：“逃啊！怎么不跑了？”
张伟临危不惧，直面着严世蕃很是硬气地道：“严东楼，你违抗旨意亦就罢了，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少拿这话来吓唬我！”严世蕃看着左右都是人，却没有打算在这里动手，当即便是大手一挥道：“来人，将人带回去！”
“你们休要过来，否则老子跟你们不客气了！”那名身材高大的兵丁拔出了明晃晃的刀，对着四周要围上来的严府恶奴威胁道。
砰！
话音刚落，一个手持木棍的恶奴从背后偷袭，直接将这名兵丁敲晕在地。
“杀人了！”
一个妇人声突然尖叫而起，令到气氛顿时变得不一样。
所谓三人成虎，大概就是如此，那帮远远围观的百姓在听到妇人的先声夺人后，很多人纷纷说杀人，一桩凶杀案就此诞生。
严世蕃虽然嚣张跋扈，但并不想闹出人命案，更知晓那个兵丁并没有死，却是脸色一沉道：“快将人押回府里！”
张伟有骨气不假，但终究是书生身板，却是被两名恶奴轻松制服并绑了起来。还不待他破口大骂，一团麻布便塞住了他的嘴巴。
“你们杀了人，还想往哪逃！”
正当严世蕃要带着张伟回府的时候，一个充满正义感的声音突然传来。
围观的众人刷刷地询声望去，周围的百姓几乎都认得这个人，正是喜欢伸张正义、斩奸除恶的府尹大人亲妹妹虎妞。
“虎妞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有事，他可是府尹大人的亲妹妹！”
“这……可是严世蕃啊！”
“虽然我很想官府惩办严世蕃，但我更希望虎妞无事。”
……
围观的百姓看着虎妞出面，却是纷纷地担忧起来。
虎妞这阵子以来的所作所为，他们既是看在眼里，亦是听在耳里。可以说，现在的北京城有他们兄妹二人，是他们北京城上百万百姓的福气。
“你少管闲事！”严世蕃自然认识虎妞，当即阴沉着脸警告道。
虎妞本以为是一宗血案，到了现场却没有看到血迹，那张脸蛋不由得露出疑惑之色，亦是看到笔直躺在地上的那个兵丁。
沈妍这次跟随而来，却是先一步上前查看兵丁的情况，便着脖子抬头对着虎妞说道：“虎妞，他只是昏过去，并没有生命之忧！”
虎妞终于确定这并非一起人命案，脸上的怒意这才消散一些，但看着被捆绑住的张伟，当即对着严世蕃进行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抓张伟？”
严世蕃迎着虎妞的目光，再看着周围的捕快以及一大帮围观百姓，犹豫了一下，最终大手一挥地道：“将人放了！”
却不是他害怕林晧然，而是事情若是继续闹下去，那可能会被人加予利用。当务之急，还是应对眼前的困境，日后才找他们算清楚这一笔账。
“回去跟你哥说一声，我严东楼跟他的事还没完，迟早会找他算清这笔账！”严世蕃阴沉着脸对着虎妞说一句，当即便转身离开。
“你等一下！”虎妞看着他要离开，却是突然开口道。
严世慢慢地转过身，显得戏谑地望着虎妞道：“你是要替你哥哥求情吗？”
“不是！”虎妞认真地摇头，而是一本正经地仰着脸蛋说道：“你带家奴当街闹事，且还打伤了人，你得跟我回一趟顺天府衙！”

第1209章 刚正和民心
话音落下，周围人的脸上露出一个个惊诧的表情。
不说严世藩曾经官至工部左侍郎的部堂高官，其首辅家公子的身份更是无人敢惹，一直都是整个京城最不能招惹的狠茬。
别说区区当街闹事打人，哪怕将刚刚那个官员当街暴打一顿，那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偏偏虎妞就是要如此的较真，面对着为非作歹的严世蕃，她并没有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跟这种猖狂的行为作斗争。
“你刚才说……你要抓我？”严世蕃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眼睛微微地瞪起，显得不可思议的地指着鼻子进行询问道。
虎妞的眼睛清澈得如同一潭秋水，那双眼眸黑白分明，显得丝毫不畏惧地仰着那张脸蛋坚定地点头道：“是的！”
世上很多东西都有感染性，而虎妞的这一份对公正的执着，却是悄然地感染着顺天府衙的这一帮捕快。他们悄然地站在虎妞的身边，纷纷显得目光坚定地望向了严世蕃等人，一副要跟虎妞共进退的架势。
单此一点，这顺天府衙的捕快便是远远强于都察院的那一大帮兵丁，毅然表现出他们作为顺天府衙捕快的那一份无所畏惧的气势。
严世蕃阴沉着脸，指着虎妞声色俱厉地怒斥道：“敢抓我严东楼的人还没出生！连三法司都不敢抓我，你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就想要抓我，究竟是谁给你的胆？”
“不需要谁给我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当街殴打他人，便是犯下了王法，所以你要接受王法的惩罚！”虎妞没有丝毫的退让，显得正义凛然地大声道。
别说是身边的顺天府衙的捕快，哪怕是那帮躲得远远观望的百姓，亦是感受到了虎妞对公正的那一份执着和无畏。
严世蕃却是被激怒了，指着虎妞恶狠狠地威胁道：“无知丫头，当真是不知死活，你敢动我严东楼一个指头试试！”
“王汉，将他拿下！”虎妞只将严世蕃当成普通当街闹事的坏人，当即一声令下道。
王汉是顺天府衙四大捕头之一，负责正是城东这一片区域，面对着来头惊人的严世蕃，却是义无反顾地拱手道：“是！”
这……
周围的百姓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是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巴，有人更是用那一只脏兮兮的手难以置信地擦拭着眼睛。
虽然深知虎妞天不怕地不怕，有着一颗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但今天竟然敢对严世蕃下手，这世界似乎变得有些疯狂。
却不论结果会如何，很多百姓已然是折服于虎妞。这是一个真正刚正不阿的人，是一个不向严势力低头的女娃，甚至比那位已经有青天之名的府尹大人还要值得敬重。
“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找死是不是！”
“揍他们！”
……
顺天府衙的捕快上前被严府的恶奴阻拦，双方相互推了几下，一场混战当即顺势爆发了。
严家的家奴有三十余人在这里，而顺天府衙捕快大概亦是这个数，双方都不是什么善茬，你来我往地挥舞着拳头和棍棒。
严府的家丁很快发现顺天府衙的捕快很强，跟着都察院的那帮外强中干的兵丁截然不同，顺天府衙的捕快明显更有血性。
有两个严府的家丁看准机会从两个方向扑向虎妞，只是一个家丁被阿丽一脚踢飞在地，另一个则被虎妞轻松反杀。
虎妞的身形很灵活，加上天生力气比较大。在避开那个偷袭的家丁的同时出拳，狠狠地被拳头砸在对方的鼻梁上，痛得那个家丁蹲地惨叫。
她又是一脚踢在那个家丁的脸部，将那个家丁打倒后，扭头对着身后保护她的饭缸下达指令道：“饭缸，你去抓人！”
饭缸有着高大的身形，皮肤显得黝黑，当即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虽然脑子不够灵光，但却是打架的绝对好手，对一些小伤根本浑然不在意。
随着指令下达，这个一顿饭能吃下半头猪的大汉如同一辆重量级坦克冲进了混乱的人群，径直朝着严世蕃扑了过去。
“拦住他！”
严世蕃正想要逃离这里之时，看着饭缸从人群中径直杀来，马上大声地呼救道。
只是一切都迟了，饭缸在打倒两名护卫后，已经来到了严世蕃的身前。他一把将严世蕃的衣襟抓起，同时紧握着一个硕大的拳头，显得凶神恶煞地表情道：“让他们都住手，不然我打你脸！”
在说这话的时候，饭缸的表情显得极度认真，以致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在吓唬人。
严世蕃的嚣张是来自于他的地位和权势，只是当地位和权势无效后，而眼前又是一个明显头脑简单的大汉，当即选择妥协地道：“住手！”
随着话音落下，那些严家的恶奴亦是纷纷停下手了，很多人这才发现严世蕃已经落下那位大汉的手上。
严世蕃虽然在饭缸的拳头下认怂，但嘴里却是仍然对虎妞进行威胁道：“你们兄妹当真是要跟我严世蕃为敌不成？”
“我们不是能跟你为敌，而是你当街打人犯下了王法，我跟我哥是在主持公道！”虎妞领着阿丽走过来，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对！就应该将他捉回顺天府衙！”
“哪怕是严阁老家的公子，亦不能如此无法无天！”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就要将他押到顺天府衙惩罚！”
……
周围的百姓像是受到鼓舞一般，却是纷纷表示对虎妞的支持。
“我家少爷乃原工部左侍郎，你若敢动他一根小指头，当心朝廷诛你九族！”严海的眼珠子一转，当即显得硬气地威胁道。
饭缸的脸色始终敛着，仅是轻蔑地睥了严海一眼，明显没有将这些威胁的话当一回事，因为他只听虎妞一个人的命令。
“你们现在终于知道还有朝廷？”张伟已经被松了绑，还将塞在嘴里的那团麻布拿了出来，却是显得嘲讽地质问道。
严海面对着身穿官服的张伟，心里却是微微发虚。
张伟来到人群前，指着严海等人又是质问道：“皇上下令三法司提审严世蕃，你们公然帮他拒捕，莫是要跟他一起造反不成？”

第1210章 严世蕃的罪名
“三法司要提审严世蕃？”
周围的百姓并不知晓这一件大事，张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顿时宛如一个重磅炸弹般，即刻在这里炸开了锅。
虽然早先有一些不利于严府的消息出，但谁能想到把持朝政二十年的严嵩极可能会倒台，而严世蕃现在面临三司提审。
尽管最终的结果现在还很难说，但严府无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辉煌和不可动摇，甚至真的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严府的家丁看着严世蕃已经落入对方之手，又深知此事确实是非同小可，亦是大眼瞪小眼。却不知道是不是严嵩的命令，严海突然让这帮家丁安分了下来。
“你们敢！”
张伟的遭遇同样发生在严世蕃身上，王汉拿来绳子将严世蕃绑住，看着他的嘴巴显然还不老实，当即便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团密布。
呜呜……
严世蕃何曾受到过这一种待遇，却是用力地瞪着眼睛，表现出了他的愤怒和不满。
只是他的抗争注定是徒劳的，虎妞根本不打算理会他，而是要将严世蕃带回城北的顺天府衙大牢直接给关押起来。
“虎妞，多谢出手相救！”张伟倒是有恩必报的性子，对着虎妞认真地拱手表示感谢道。若不是虎妞出手，刚刚他落到严世蕃的手里，肯定是要吃一顿苦头了。
“没事，举手之劳！”虎妞跟张伟亦算是认识，显得不以为然地答道。
张伟看着还在挣扎的严世蕃，对着虎妞正色地提出要求道：“虎妞，还请你将人交给我！”
“为什么要将人交给你呀？他当街打了你，我想要将他押回顺天府衙关上几天！”虎妞的眉头轻轻地蹙着，将心里的打算说出来道。
张伟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虎妞，显得认真地解释道：“严世蕃现在是朝廷的重大嫌犯，皇上已经下旨三法司提审于他，所以现在要先将人交由三法司提审！”
“好吧！”虎妞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同意。
张伟却是担心严府的家丁半路抢人，又是请求虎妞帮他将严世蕃押送到大理寺。
正是在顺天府衙捕快的护送下，很快便将不可一世的严世蕃押到了大理寺，直接投进大理寺的大牢中。
“什么？陈鸿图有这么大本领，真将人抓来了！”
万采得知消息后，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道。
在得知严世蕃确实被关在大理寺大牢的时候，他却谎称有事，当即急匆匆地离开了大理寺。
毕竟严世蕃要求他放人，他若是拒绝的话，肯定会惹毛这一个历来无法无天的主。只是同意将严世蕃从大牢中释放，那他头上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正是如此，在严世蕃指名万采来相见的时候，万采却已经先一步逃之夭夭了，任由着严世蕃一个人在牢中大吵大闹。
当天晚上，刑部尚书蔡云程、都察院御史潘恩和大理寺卿万采坐到了一起，三人的脸上却都是露出了犯难的神色。
严世蕃的案子关乎皇上，亦关乎着首辅大人，不说蔡云程和万采感到犯难，都察院御史潘恩的心里其实亦是不知怎么做。
如果他想将严世蕃整死，不说能不能找来实质性证据，旁边这两位定然不会同意。只是要将严世蕃放掉，不说他不会同意，恐怕亦很难向皇上交差。
好在，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找过徐阶，还被徐阶支了一招。
看着蔡云程和万采沉默不语，潘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对着二人开口道：“二位大人，该如何定夺呢？”
蔡云程和万采交换了一下眼色，却又是叹气不吭声，因为事情太棘手了。
潘恩是嘉靖二年的进士，跟徐阶既是同科又是同乡，更是徐阶核心的成员。
面对着这一个局面，他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却是气定神闲地道：“二位大人，此事不能一直这么僵着，你们得给一句话啊！”顿了顿，他将手上的茶杯放下，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严世蕃有罪还是没罪，这个总有答案吧？”
蔡云程望了一眼万采，轻叹了一声，当即给出答案道：“有罪！”
却不是他多恨严世蕃，而是严嵩对他们二人如此叮嘱，且真要凭严世蕃做无罪辩护的话，他们三法司根本无法向皇上那里交待。
潘恩心里暗暗一喜，显得循序渐进地询问道：“既然严世蕃有罪，那罪名是砍头、徒刑、流放还是罢官或罚俸呢？”
“砍头断然不成，小阁老没犯下这么大的罪！”蔡云程很坚定地表明立场道。
潘恩对这个说法一点都不意外，轻轻地点头以示认可，扭头望向万采微笑着询问道：“万寺卿，那你怎么说呢？”
“罚俸太轻，还是罢官吧！”万采犹豫了一下，亦是给出一个准备的答案道。
潘恩已经跟徐阶通过气，只要严党这边肯给严世蕃定罪即可，并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又是继续询问道：“那严世蕃所犯何罪？是卖官鬻爵还是贪赃枉法？”
“卖官鬻爵纯粹子虚乌有！”蔡云程板着脸答道。
潘恩没有进行反驳，又是微笑地望向万采道：“万寺卿，你怎么说！”
“贪赃吧！”万采轻叹一口气，两相取重取其轻道。
潘恩轻轻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水，又是微笑地询问道：“那贪多少？”
蔡云程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地喝着茶。
万采望了蔡云程一眼，亦是没有吭声。
潘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打破沉默地说道：“据本官所知，严世蕃在任之时，每次到潇湘楼都会将一些花销记到公账上，可有此事？”
蔡云程的眉头微蹙，望了一眼明显有备而来的潘恩，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就……这个罪名！”万采望了一眼蔡云程，心知这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当即便是点头同意道。
蔡云程看着万采同意，最终亦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三法司很快从工部那里调来了相关的账本，将严世蕃昔日公款私用的证据都一一找了出来，竟然足足有八百两之多。
经左都御史潘恩主笔，一份三法司的调查报告出炉：严世蕃贪枉公款八百两，请罢官去职、遣返原籍。
太祖时期，二十两流放，四十两处斩、六十两以上剥皮填草。只是当下早已经不同，很多贪墨的官员都是退还赃款革职了事。
这份调查报告很快就送到皇上的案头上，嘉靖没有交由内阁拟票，而是直接将三法司的调查报告打回，朱笔批下两个字：太轻。

第1211章 尘埃落定
三法司长官得到这一个批复，潘恩自然是心情舒畅，蔡云程和万采顿时是慌了神。
量刑的重与轻，从来都没有一个绝对标准的尺度。有人贪墨只是罚俸了事，有人贪墨却要掉脑袋，一切都掌握在执法者手里，现在完全取决于皇上的意志。
当下皇上直接批复说太轻，这其实既是好事亦是坏事。
好事则皇上没有指责三法司“放纵”严世蕃，但坏事却是对于削为民籍的判决感到不满，要对严世蕃进行更重的处罚。
只是更重究竟是多重？是不是要严世蕃丢脑袋才算完事？
谁心里都没有底。这亦是为何官员喜欢巴结皇上身边的红人，能够揣测清楚皇上的心思，对于官员实在太重要了。
蔡云程和万采倒是深得官场真谛，自然不会擅作主张，而是选择分头行事。蔡云程去找了严嵩问策，而万采则去见了严世蕃。
严世蕃住进大理寺的牢房，享受着最优等的待遇。那一间最好的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有全新的被褥和桌椅，还有一道亮光刚好落在牢中。
只是再如何干净的牢房，对于过惯肉林酒池生活的人而言，都算是一种生活上的折磨。
严世蕃穿着一套干净的孝服，正坐在床头背靠着墙，望着那个透进阳光的墙洞出神。仅是数日功夫，他仿佛变瘦了一些。
万采“躲”了严世蕃数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脸上亦是难掩尴尬和害怕。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虽然严世蕃被关在大理寺大牢，但并非是他下令将人抓进来的。
在屏退了狱卒后，他已然没有半点大理寺卿的威风劲，正一手提起一个丰盛的食篮子一手提着一坛子好酒，显得小心翼翼地走进牢房中。
在经过刚开始时的狂躁后，严世蕃亦是慢慢地安静下来，亦是明白了一点东西，看着万采进来，并没有勃然大怒。
还没等万采见礼，严世蕃便是淡淡地说道：“你跟蔡亨之不该听我爹的！虽然眼下牺牲我严东楼，确实能保全大伙，但这朝堂历来都是党同伐异。像你们几个身居重职的，别说撑到明年京察，恐怕今年便被徐阶那老货一一收拾了！”
严世蕃虽然狂妄自大，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很聪明，眼光亦要比大多数人看得长远。
“下官这些天细思一番，亦是感到后悔了，当初应该听您的！”万采已经做好被严世蕃责骂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遇上了严世蕃的肺腑之言，亦是懊悔地将心里话说出来道。
这并非妄言，在将严世蕃定罪并上呈皇上的时候，他亦是开始考虑日后如何，却发现事情确实不容乐观。
虽然这一次牺牲严世蕃，确实能够挺过这个难关，但接下来的处境却极为不佳。倒不如帮着严世蕃进行无罪申诉，没准还想换取一线生机。
严世蕃却是翻一个白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便是没好气地说道：“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你们给我定了什么罪？”
万采表情顿时显得尴尬，小心翼翼地拱手答道：“回小阁老的话！藩子仁（藩恩的字）提议对您定罪公款私挪，前后共计从工部支用八百两用到潇湘楼的花销上！”
“八百两？”严世蕃听到这个数目当即自嘲一笑，但深知这事无关乎于金额，显得放心地询问道：“那你们给我拟定了什么罪呢？事情落定了吧？”
“我们三法司将您定罪为罢去官身，遣返原籍！”万采停顿了一下，又是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只是刚刚得到回文，圣上朱批：太轻”。
“太轻？当真是卸磨杀驴，无情无义！若非我父子这些年替他挡着，凭着他做的那些暴戾之事，他的日子能有如此惬意？”严世蕃被是被踩了尾巴般，当即便大声地指责道。
万采警惕了望了一眼门前，显得担忧地提醒道：“小阁老，慎言！”
严世蕃望了一眼门前，亦是知晓这里不是口无遮拦的地方，微微收敛了胸中的怒气，转而又是询问道：“我爹的辞呈批复下来了没有？”
“下官刚刚听说，首辅大人的辞呈被打了回来！”万采的眼睛闪过一抹欣喜，老实地回答道。
严世蕃当即冷哼一声道：“打回来了？假仁假义！”
“小阁老，您说皇上会不会还念旧情，像以前那样挽留住严阁老？”万采心里抱着一丝的希望，认真向着向来聪慧的严世藩求教道。
“若是真念及旧情，我严东楼就不会在这里！”严世蕃当即泼了一盆冷水，看着万采心灰意冷的模样，便又是自信满满地开口道：“不过事情闹到这一步，却不是全然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这些天呆在这个破地方，我倒想到了一条应对之策！”
“小阁老，您真不愧是大明第一聪明人，不知是何策能令我们反败为胜呢？”万采的眼睛当即一亮，宛如抓到一条救命草般追问道。
严世蕃的嘴角微微翘起，伸出手指一勾。
万采很乖巧地伏耳在严世蕃的跟前，听着严世蕃在耳边窃窃私语，亦是频频地点头。
小时雍坊，严府。
严嵩自从被勒令辞官后，便一直都在家里呆着，白天则会躺在院子的竹椅上纳凉。经过这些天的晾晒，那些要带的字画书稿已经晒好装箱了。
他的辞呈被打了回来，让到他心里亦是小小地窃喜一番，甚至生起皇上实质还是有意挽留他的猜测。
只是蔡云程前来，得知严世蕃的罪名还是没有定下来，对于先前的报告竟然朱批“太轻”两字，深知这一份辞呈还得继续上。
“太轻，那就是皇上不满意仅是将严世蕃削为民籍，这个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蔡云程征得严阁老的意见后，却是一咬牙，便将一个“流放”送了上去。只是这一次，并没有下文，似乎是给皇上暂时扣押了。
严嵩知道皇上这一次对他不再有挽留，虽然第三次辞呈又被打了回来，但还是继续将辞呈递交上去。终于在第四次辞呈上交的时候，皇上同意了他告老还乡的请辞。
二十年的执政生涯，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

第1212章 谢幕
消息一经传出，满朝百官震惊。
执掌朝政整整二十年、门生故吏满天下、深得皇上百般坦护的严阁老，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监察御史对严世蕃的弹劾，就轰然倒台了。
不论是信与不信，这都成为了一个事实，属于严嵩的朝代已经过去了。
面对着百官之首的严嵩递交辞呈，虽然皇上在第四次才进行了批复，但阁臣和六部堂官按惯例都会上疏“请求皇上收回成命，将严阁老留下”。
通常在这一个时候，往往能看到这一位首辅的人品。只是事实上，除了刑部尚书蔡云程、工部尚书雷礼和次辅徐阶，其他朝廷大佬都选择了沉默。
严嵩虽然把持朝政二十年，却不是他的声望有多高，其实他从来都不是百官心目中的“贤相”，而是他背后一直有着皇上的支持。
正是依靠着皇上的支持，严嵩才能够把持朝政，更是阻挡他们这帮清流谏言于皇上。让到他们这帮清流的才华得不到施展，致使当下的天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对于严嵩的离任，很多清流官员实质乐于如此，甚至已经燃放烟花以示庆祝了。哪怕是表面上疏劝谏的表面文章，很多官员都不想做了。
只是不论他们是否上疏为严嵩“添光”，都已经无法改变严嵩去职的事实。
嘉靖在批复严嵩辞呈之后，又是按例进行恩赐优恤。
纵使官员已经致仕，卸掉现在的官职，但仍然保留相当高规格的政治待遇。纵使回到地方，地方官员亦要恭恭敬敬的。
通政司向各衙门转发了严嵩的辞呈副本，并附有嘉靖的恩赐优恤。像赐白金钞币、派锦衣卫护送还乡等恩赐，规格显得很高。
只是不论如何“美化”严嵩的辞呈，地方衙门的各级官员收到这个消息后，注定是震惊万分。特别是那些严党的官员，肯定感到了天崩下来了一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随着严嵩的去职，这个朝堂注定是要进行重新洗牌，而一些官员亦得跟着重新站队了。
与此同时，嘉靖终于不再继续扣压着三法司所呈交上来的那份调查报告，直接将这一份调查报告转交到内臣进行票拟。
徐阶跟严嵩早已经达成了共识，且不说根本弄不死严世蕃，他跟严世蕃亦没有生死大仇。现如今，他已经得偿所愿，自然不会横生枝节。
很快地，他在一张小纸条上进行拟票：“处严世蕃谪戍雷州”。
这一份拟票到嘉靖的案头，当即被嘉靖批红同意，严世蕃的案子亦划上了一个句号。
贪污八百两的严世藩被流放戍边，这对于时下贪墨成风的官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谈。
只要坐到严世蕃这种位置的人，单是下面官员的孝敬，早就不可能是这一个数。像严世蕃这种工部的实际掌舵者，随随便便都能弄几十万两进口袋。
若是严世蕃只贪污这八百两，不仅不应该进行严惩，而是应该进行嘉奖。因为这么“清廉”的官员实在太少了，哪怕官升一级都不为过。
只是很多官员心里都很清楚，罪并不在严世蕃贪墨多寡，罪在严家父子已经失宠。
一场暴雨之后，整个京城的街道被清洗了一遍，似乎是焕然一新。
相对于严世蕃获罪被戍边，京城的百姓还是更加关心严嵩倒台。当然，顾及严嵩的颜面问题，官方给出的说法是：致仕。
至于为何会致仕？自然是严嵩已经八十三岁了，除了西周那位活了一百三十九岁的姜尚外，还有谁这个年纪还呆在相位上？
虽然这个解释很是合情合理，但很多人却表示了质疑。既然八十三岁都能做首辅，那为何不再坚持一年，做到八十四岁呢？
种种的争论以及各种种的小道消息，很快便广泛地流传于大街小巷之中，特别是一些阴谋论成为茶馆百姓的重要谈资。
在众说纷纭之中，亦是流传着一个相对有趣的说法。徐阶指使山东道士蓝道行通过扶乩之机，离间于皇上和严嵩的君臣关系，这才扳倒了严嵩。
在这一个京城之地，哪怕严嵩父子已经倒台，但这里仍然处处充分着阴谋诡计。这里就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漩涡，似乎随时都会吞噬于人。
严嵩的批复已经下了，严世蕃的罪亦是定了，但严嵩却迟迟不动身。
严嵩还是每天都呆在院子中，躺在那张竹椅上品着香茗，只是他已然不再穿着那件蓝色道袍，而是身宽着那件厚实的蟒袍。
严年是一个很聪明的仆人，知道老爷这是在等待皇上的召见。实质上，他早已经派人监察宫门的动静，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在严年上茶的时候，严嵩仿佛从骨头里传出一声轻叹，却是淡淡地说道：“咱们回去吧！”
严年知道这个“回去”是要回袁州老家的意思，却是忍不住地劝道：“老爷，要不再等等，没准皇上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呢！”
“三天，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耽搁得了皇上，他是真不愿意再见我这老家伙了！”严嵩不再自欺欺人，而是轻轻地摇头道。
相随了二十余年，这十余年几乎是朝夕相伴，这一次更是他跟皇上分别最长的时间。哪怕是朋友都该告个别，但皇上却没让他如愿以偿。
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一支车队悄然离开了严府。
蔡云程、雷礼等人得知严嵩要离京的消息，亦是前来送行，给这位老首辅正式道别。对于提携于他们的老首辅，他们仍然是心存感激之情。
“都回去吧！”
严嵩并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淡淡地摆手作别道。
在严鸿的掺扶下，踏上了一辆显得普通的马车。只是从小时雍坊离开之时，他忍不住挑开窗帘望向西苑的黄瓦红墙，那隐隐可见的宫阙楼宇，心里却是涌起了一份深深的眷恋。
经过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服侍，他早已经将那里当成了家，甚至将嘉靖当成了亲人。但他却再也回不去，亦没有机会跟嘉靖正式作别。
朝阳如同往常般从东边升起，将京城的街道铺上一层金色。
严嵩的马车从正阳门离开，穿过那一条长长的正阳门大街，终于离开了这一个暗流涌动的北京城。

第1213章 临别
严嵩在执政这二十年的期间，财政问题进一步放大，但扩建了北京外城、重修三大殿和修建无数的道家建筑等，功与过自有后人评说。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不论是运输的漕粮、货物，还是进京贡见的地方官员都云集于此，令到这里显得很是繁华。
严嵩的身子不宜赶路，且又不是前去地方赴任，自然不需要争分夺秒。
到了通州城，穿过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便选择在通州驿站暂住一宿。等安排好官船，明早再沿着大运河南下，返回那个一度让他魂牵梦绕的分宜老家。
驿丞这些年虽然见过形形色色的朝廷大佬，但却是第一次招待当朝首辅。纵使这位首辅刚刚已经退了下来，但面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人物，亦是让他很是恭谨和兴奋。
严嵩住进驿站后，却是当即屏退了驿站一干人等，同时拒绝一些闻讯赶来的官员拜谒，而是一个人呆在院中闭门不出。
甚至一位六部侍郎从北京城赶来拜谒，亦是被直接拒之于门外，这位心灰意懒的退休首辅似乎已经不想再见任何人。
待到黄昏时分，一顶普通的轿子来到驿站前，从轿子中走下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士子。
“你是何人？这里没有官凭不可入住！”
随着严嵩入住，连同守门的两名驿卒的底气都大了几分，先是拦住了打头的仆人，对着这一个年轻的士子板着脸盘问道。
年轻士子并不恼火，对着为首的驿卒微笑地道：“将你们的驿丞叫出来吧！”
驿卒原本想要直接轰人，但看着对方似乎有些来头，跟着同伴交流了一下眼色，当即让同伴把守着门口，而他则进去将驿丞请出来。
赵驿丞正忙着指挥下人喂马，听外面来了一个书生指名要见他，心里很是烦闷。若是平时倒能开一些方便之门，但现在严阁老入住，哪还轮到一个小小的书生撒野。
到了门口正要轰人，结果却听到年轻的书生微微一笑地询问道：“赵驿丞，可曾还记得我？”
赵驿丞定睛一瞧，脸上的怒容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吓得嘴巴微微张开。
去年底在驿站便跟这一位有过一面之缘，而后还因华亭知县陈银山的死到过顺天府衙大堂作证，又怎么可能忘记这位昔日的顺天府丞，现今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呢？
由于通州归于顺天府管辖，通州驿站自然亦算在顺天府的管辖下，眼前这一位大人物已然就是他头顶上的一片天。
赵驿丞被吓了一大跳，正要给这位冒然前来的超级顶头上司跪拜，林晧然却是抢先一步低声道：“不可声张，我此次是秘密而来！”
在听到这句话后，赵驿丞止住已经弯下了一半的膝盖，突然向前跨了一步，并作一个请的手势道：“这位公子，里面请！”
“准备一个房间，本公子今晚要在这里歇息！”林晧然很满意于驿丞的反应，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淡淡地进行吩咐道。
“是！是！”驿丞连声点头应承，将他直接引向跟严阁老相邻的那个庭院。
这……
这两个原本打算将这位书生挡于门外的驿卒不由得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要知道，赵驿丞刚刚面对一位六部侍郎都没有如此的恭谨，更让他想不明白为何将本驿站最好的院子给了这种年轻人。
且不说一般的书生根本没有资格住进来，纵使这一位是某个尚书家的公子，那顶多安排一间上房即可，哪怕能够将二品大员才能入坐的庭院给这个年轻公子哥呢？
只是世事便是如此的神奇，赵驿丞却是拿出平生最高的热情进行招呼，并将这位年轻的士子安排到规格最高的庭院之中。
林晧然到了庭院的正房后，便是进行了沐浴更衣，然后提着一份礼品到了隔壁的院子前，规规矩矩地递了一份拜帖。
在得知严嵩离京的消息，他便是打着巡视的名义，直接赶到了通州。虽然清流早已经将严嵩视为奸臣，且严嵩亦是已经没有再起复的可能性，但他还是决定送严嵩最后一程。
没多会，严年从里面走出来，将林晧然恭敬地迎了进去。
夜幕降临，整个通话驿站都挂起灯火，令到这里显得很是敞亮。
“见过严阁老！”
林晧然跟随着严年到了房间，对着躺坐在竹椅上的严嵩恭恭敬敬地见礼道。
严嵩整个人显得又苍老了一些，连同声音都更沙哑，抬起那支枯瘦的手掌道：“若愚，你怎么跟过来了？坐吧！”
“下官是来向阁老请罪的！若非下官怂恿张鸿图上疏弹劾小阁老，事情恐怕不会闹到今天这一步！”林晧然主动告罪地道。
“不能怪你！”严嵩摆了摆手，显得明白事理地望着林晧然道：“若非张鸿图的奏疏在先，而邹应龙的奏疏在后，恐怕不仅是严世蕃遭殃，连同老夫都要背上一些骂名了！”
张伟的奏疏只是单纯地弹劾严世蕃，但邹应龙的奏疏却是给严嵩扣了一顶“溺爱恶子”的帽子，若是嘉靖采纳的是邹应龙的奏疏，严嵩确实要沾上一点污名，不会有现在这般干净。
“严阁老，您德高望重，为着大明劳心劳力，令大明有了盛世之象，又岂会染上骂名！”林晧然当即进行恭维地道。
严嵩闻言便是摆手，脸上露出苦笑地道：“若愚，我已经下野了，你亦无须再恭维于老夫！老夫是忠君爱国不假，但说到造富于百姓，实则不然矣！远的不说，去年东南七府水灾，便是老夫所留下的隐患！”
“水灾之事，乃天数也，阁老无须自责！”林晧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进行安慰道。
在这个事情上，实质亦不能过度指责于严嵩。若是他真银两都花费在水利工程上，那他别说出任二十年首辅，哪怕两年都是一种奢望。
现在事情已经成了定数，只希望徐阶上台能够吸取教训，将更多的朝廷支出用于水利工程，而非皇上的道家修筑之上。

第1214章 赠言
房间中，檀香袅袅而起。
随着严嵩乱动首辅之职，嘉靖终于不再吝啬，将极品的檀香亦是赏赐给了严嵩，而严嵩亦是终于可以闻到久违的檀香。
严嵩轻叹了一声，亦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却是仿佛掏心窝般，发出一声感叹地道：“老夫去后，吴曰静危矣！”
“阁老何出此言？”林晧然脸色一正，认真地询问道。
严嵩接过的严年送来的参茶，显得语重心长地说道：“徐华亭跟老夫并不一样，他比我更有野心！老夫为了讨好于皇上，亦为了我的地位，我票拟杀了杨继盛和沈炼？”顿了顿，便又是说道：“徐阶他不仅要皇上的恩宠，而且还要百官的拥护，你的岳父便是他最大的威胁者！”
“我岳父并没有得到皇上的宠信，且官职比不上袁阁老和郭尚书，为何是徐阁老最大的威胁者呢？”林晧然认真地请教道。
“吴曰静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资历已然是最深，且在当下官场声望无人能及！”严嵩用茶壶轻拨着茶水，抬眼望着林晧然询问道：“如果现在的首辅由百官推举，你认为是百官是推荐徐阶还是你岳父？”
林晧然当即沉默了，徐阶在后世的名声不错，但在当下却并不高。
徐阶并不算正统的词臣，得益于夏言和严嵩的提拔才重回大明的权力中心，而他本人亦是以青词换得皇上的恩宠。
特别入阁十年，徐阶一直都是严嵩的跟屁虫，更是时常跟着皇上进行祭祀活动，哪怕自己的学生深陷牢狱亦不营救。
另外，在重修万寿宫一事上，徐阶为了迎合于皇上，竟然又花费大量的国帑重建万寿宫，而不是劝皇上回大内或迁居南宫。
如此种种不良的作为，别说跟敢于直谏的吴山相比，不被百官痛骂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管是因为你岳父威胁徐阶的相位，还是徐阶想要收拢一些人心，你岳父都已然成了一个阻碍！”严嵩轻呷一口茶水，认真地总结道。
林晧然心知严嵩所言不虚，但还是保持镇定地回应道：“我岳父素来跟徐阁老井水不犯河水，恐怕他亦不能将我岳父怎么样！”
严嵩端着茶盏轻拨着茶水，抬头望着林晧然突然道：“蒙昧地问一句，如果要你将虎妞嫁给徐阶的孙子做妾室，你当如何？”
“刀剑相向！”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显然杀念地回应道。
严嵩轻叹一声道：“所以在这一点，你却远远比不上徐阶！徐阶是能够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断的人，当初为了取信于我，他将自家亲孙女嫁给我家庆儿做妾室！”顿了顿，又是接着说道：“莫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吴曰静还在朝堂一日，那徐阶必然会除之而后快！”
林晧然才发现徐阶这种人确实可怕，严世蕃咬人会叫几声，而徐阶这种人下的却是阴招。若是一个不慎，没准便会被他捅上一刀。
严嵩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突然惋惜地道：“当年徐阶有意许配其孙女给你，你若是应承了，又岂会有今日之忧！”
“这……”
林晧然不由得脸露苦笑，此事还真不能怪他。他亦是深知徐阶将来会取代严嵩，所以在最初并不想搭吴山的船，而是有意于抱住徐阶这一条粗大腿。
但奈何，虎妞那个野丫头替他向吴山家纳采，给他直接开了一个头。虽然只是“三书六礼”的第一步，但突然间中止恐怕会得罪于吴家，这是当时初入官场的他所不能承受的。
故而，他当年捏着鼻子又对吴家进行了纳吉，然后不得已之下正式下聘礼求亲。正是阴差阳错之下，他没有踏上徐阶那一条顺风顺水的船，反倒上了吴山这一条破船。
严嵩将茶盏交给旁边站着的严年，又是苦口婆心地说道：“目前你只有两条路子，一是向徐阶主动投降，你主动外放地方远离是非之地，任由你岳父自生自灭；二是自成一派，尽力将袁炜、郭朴等人进行结盟，共同抵抗徐阶！”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严嵩一眼，终于明白严嵩的心思。
哪怕是返回江西老家，亦是给他上了一些眼药。若是他跟徐阶真刀真枪地斗起来，那便会给严党多一些喘息的机会，甚至严党能够从中得利。
不过明知道如此，他却不得不慎重地考虑，接下来是主动向徐阶进行投降，还是团结一切力量应对徐阶的明枪暗箭。
今晚的驿站比往常要热闹，只是随着深夜的到来，慢慢又是归于宁静。
次日清晨，通州官船码头上。
蔡云程率领着几十名官员前来官船码头相送，一大早便等候在那个码头上。
严嵩的致仕，严世蕃的入狱，令到他们当下面临群龙无首的窘境。经过昨晚的合计，众人打算抱成团，同进退，以应对徐阶下台后的清洗。
在锦衣卫的簇拥下，严嵩的轿子来到了码头，令到蔡云程等人很是激动。
严嵩对这些人相送并不乐意，只是对方执意如此，他亦不能将这帮铁杆心腹赶走。面对着这帮忠心耿耿的下属，他亦是跟他们一一作别，这才登上那一艘停泊码头边的官船。
“严阁老，请保重！”
蔡云程等官员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对着船上的严嵩饱含深情地挥手道。
严嵩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通州码头，老泪却慢慢地溢了出来，一些杂乱的思绪涌上心头。
他记得十九岁那一年，那时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士子。第一次赴京参加科举，他便是从这里下的船，期望着能够金榜题名，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
只是时光匆匆，贞元旧谱。
虽然这个码头还是熟悉的模样，但他从那个雄心壮志的年轻举人，眨眼便虚度了整整六十二个年头，变成了一个八十三岁的退休首辅。
而现在离开这里，便是永别，再无回来之日，等待他的是老骨埋故土。
“咱们回去吧！”
林晧然亦是一大清早来到了码头给严嵩送行，但并没有凑到蔡云程那里，亦没有选择现身于码头，甚至没有人知晓他来过。在看到甲板上的严嵩已经完全看不清后，他亦是决定返回北京城，打算回去面对更复杂的政治形势和上台后的徐首辅。
严嵩的离开，算是一个结束，但亦是一个新的开始。
北京城，繁华依旧。
没有了严嵩的北京城，似乎还是那般的模样。这里的百姓如同往常般生活，官员如同往常般上下衙，只是原本在百官排队求见的场景已然属于徐宅。

第1215章 新气象
在严嵩离京的第二天，嘉靖便下旨任命徐阶为新一任首辅。
这个消息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真正宣布任命的时候，还是有着很强的攻击力，足足平静了二十年的朝堂终于换人了。
虽然徐阶跟严嵩都是靠撰写青词、迎圣意爬上去的佞臣，二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徐阶成为新首辅，难免给百官带来了一丝期许。
人都是如此，纵使是旧酒装新瓶，亦难免会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哪怕徐阶不是他们心中理想的贤相，那无论如何都要比独断专行、堵塞言路和蒙蔽圣听的严嵩要好吧？在严嵩执政时期，他们百官连见一面皇上都难，更别说才华和德行被皇上所赏识了。
正是在这位新首辅上台之致，很多官员都开始憧憬着未来，甚至已经将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哪怕名声不那么好的新相身上。
徐阶似乎是听到了众官员的诉求，确实表现出令人振奋的东西。
在谢恩奏疏上，徐阶向嘉靖提出建议道：“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惟广听纳，则穷凶极恶，人为我撄之；深情隐慝，人为我发之。故圣帝明王，有言必察。即不实，小者置之，大则薄责而容之，以鼓来者。”
嘉靖虽然心里极度厌恶那帮喜欢没事找事的言官，更厌烦那些动不动就生灵涂炭的言辞，只是面对这位新首辅的第一次正式奏请，他亦不好进行驳回。
亦是如此，他给了一个正面的批复：善。
消息一经传出，令到时时刻刻关注新相动静的百官们顿时是弹冠相庆，特别是都察院和六科廊的言官更是看到了一缕曙光。
严嵩为何能够独断专行？
正是严嵩堵塞了言路，蒙蔽了圣听，令到他们忠心之言、救国良方到不了皇上的案头上，致使他们的才华得不到施展。
现在新相上台后，主动提出了广开言路，这样不仅让到他们的奏疏能够直通皇上的案头，更有机会得到皇上的重用。
徐阶的这一个举动，当即便赢得了很多官员的极力拥护。单此一点，便已经甩严嵩一条街，是一个有贤德的新首辅。
徐阶正式上任当日，便是搬到了严嵩所留下的值房内，在书桌的后面挂起一个条幅：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赏罚还公论。
单是“以威福还主上”，便向外界放出一个很明确的信号，他不是严嵩那种“专权”的首辅，会将权力“还”给皇上。
如果说严嵩是凶神恶煞的门神，那他徐阶却是一个循规蹈矩的门房，两者高下立见。
按着惯例，六部堂官都分别前来晋见这位新首辅。
当看到墙上挂着的那一个条幅之时，哪怕是刑部尚书蔡云程亦是暗暗地咽起了吐沫，这一位新任首辅当真跟严嵩是截然不同啊！
由于皇上罢朝，很多大事已经不再朝议，而是通禀内阁这能决断。像他们六部的一些大事务，历来都是由严嵩进行拍板才行。
只是徐阶上台之后，竟然说要将“政务还诸司”，这不是大大的“放权”吗？
吏部尚书郭朴、工部尚书雷礼和兵部尚书杨博一起前来拜见新相徐阶，当看到上面的字幅后，亦是暗暗地瞠目结舌。
他们原本还想着如何才能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却万万没有想到徐阶竟然主动放权，致使他们心里都生起了一丝惭愧。
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后，三位尚书便是告辞离开。
这三人刚离开，袁炜便是走了进来，疑惑地询问道：“元辅大人，您找我？”
随着严嵩去职，大明阁臣只剩下徐阶和袁炜。
袁炜今年五十二岁，是嘉靖十七年的二甲进士，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官场。因撰写青词得宠，眷遇日隆，超迁礼部左侍郎，而后入阁拜相。
其仕途固然是顺畅无比，但并没有积累过硬的人脉网，甚至声名都是一片狼藉，至今还被人嘲笑于当年跟吴山的日食之争。
纵使是严嵩去职之时，他亦不敢奢望于首辅之位。凭着他当前的实力，别说是要跟徐阶争高下，能坐上次辅的位置就已然很好了。
徐阶将袁炜叫了过来，显得语重心长地道：“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则私，私则百病生。阁臣唯你我二人，今后票拟奏疏便由咱商量方可拟定！”
在严嵩当政时期，任何事情都是严嵩一言而决，两位阁老只能靠边站。对于这一点，去年入阁的袁炜是深有体会。
当下徐阶愿意跟着他商量着来，让到他先是一阵愕然，接着眼泪差点就要掉落下来，忍着激动劲地施礼道：“多谢元辅大人栽培！”
“徐阁老当政，强于严阁老百倍矣！”
随着一个个消息传出，朝中百官莫不是拍掌称赞，有人更是不讳言地拿前任首辅进行了比较，已然是将徐阶捧得高高的。
不仅开了言路，还将权力下放，这是严嵩时期不敢想象之事。只是到了徐阶当政，一切都变了，呈现着欣欣向荣的盛世之象。
在五月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仍然一直在关注着新相的动作。
徐阶倒没有大刀阔斧都提出新政，亦没有急于推出新的措施，却是将重心放到整顿吏治上。
吏治，这几乎是全天下官员的共识。朝纪败化，贪墨不绝，这都是因为任用了贪官之故，只要换上一些清廉的官员，便能够洗刷弊政。
在徐阶的授意上，都察院和六科廊的言官将矛头指向了刑部尚书蔡云程、大理寺卿万采、刑部侍郎鄢懋卿、大常少卿万虞龙、右通政胡汝霖、光禄少卿白启常、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胡植，湖广巡抚张雨等人。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发生了轻微的动荡，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徐阶的门生故吏自然是弹冠相庆，而严党那边则是如丧考妣。任谁都知道，严党这帮贪官污吏要下台，而徐党的清廉正直之士要上台。
在这一种惴惴不安和欢天喜地的氛围中，嘉靖四十一年的五月悄然过去。

第1216章 论政
天空澄碧，不染纤云。
北京城的百姓并没有受到朝堂变动的影响，主要聚集在城北的鼓楼和外城的琉璃厂一带的商业圈，令到这里呈现着繁荣和喧闹的景象。
坐落在金台坊的林宅又迎来了一波客人，家仆在管家林金元的带领下，已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招呼着这帮来客。
“他徐阶好什么好？亏他还敢自喻是心学门徒，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瞧他上台这些日子做了啥？”
每逢月初的休沐日，杨富田等同年便会聚到城北林宅中来。这帮身在官场的同年聚在一起，自然难免会讨论起朝堂的事情，而新任首辅徐阶自然是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只是这么多人聚到一起难免有意见不一的时候，若是遇上两个都是性子要强的人却免不得会产生争执，而同是广东的宁江和张伟便发生了争执。
“徐阁老当政便广开言路，此举有益于圣听，证明徐阁老是下定决心要清理朝弊！”张伟的面相显得沉着稳重，显得抑扬顿挫地争道。
由于弹劾严世蕃有功，朝廷亦是小小地嘉奖了这一位敢于直言的监察御史，张伟刚刚已然从七品监察御史升至正四品的通政司右参议。
通政司虽然不是要紧的衙门，但通政司右参议是货真价实的京官。若非有林晧然这一个“逆天之人子”存在，张伟这一位出身于言官系统的高官，已然算是混得最好的一个了。
特别他是出身于言官系统，下一步要么重回都察院出任要职，要么外放地方担任巡抚，其个人的前途已然是一片光明。
宁江虽然还是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但从来都不是一个畏惧强权的人，当即据理力争地道：“张鸿图，你不能光站在言官的立场说话！徐阶当政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拉拢人心，唯一的举措便是让他门生监察御史郑洛弹劾严党的人，对严党进行清洗！”
“此言差矣！大理寺卿万采、刑部侍郎鄢懋卿、大常少卿万虞龙、右通政胡汝霖、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胡植，这些人哪个不是贪赃枉法之徒？”张伟亦是不服输的性子，当即将最近被弹劾的一些声名不佳之人念出来道。
杨富田看着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原本想要劝一劝，但深知这二位都是要强的性子，便是饮掉杯中酒无奈地摇了摇头。
肖季年却不嫌事大般，在旁边进行附和道：“我对其他人并不清楚，但鄢懋卿总理四地盐政期间，骄奢淫逸，屡次向盐商索要钱财，到各衙门巡察期间，动辄费耗百金的吃用，此乃大大的贪婪之徒！”
“鄢懋卿不是什么好鸟，但两淮盐商那帮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便鄢懋卿是贪财之徒，但人家总归为朝廷增收了盐税，而明明刚上任之初，烧的火最有效果，但徐阶却啥实事都没干！”宁江的酒劲亦是上头，当即大声地进行反驳道。
“徐阁老当政才几天？他现在已经广开了言路，又进行清理吏治，你还想要他怎么样？”张伟仍然替徐阶说话道。
宁江不屑地望着张伟，当即敲着桌子大声地指责道：“清理吏治，我看他徐阶分明就是党同伐异！”
此言一出，众人亦是不由进行沉思。
虽然吏治几乎是每一位首辅的举措，但到了本朝之后，这个“吏治”渐渐变了味，成为“党同伐异”最有力的工具。
到了如今，已然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吏治同，还是实质在党同伐异了。
“党同伐异？”张伟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望着张伟正色地询问道：“你可知上了蔡云程上交辞呈，将由谁接任刑部尚书的位置？朝廷已经决定更换漕运总督，你可知又是由谁接任？”
“鸿图兄，你的意思是……不是徐党的人出任？”肖季年看着张伟说得如此煞费其事，当即进行猜测道。
杨富田等人同样不清楚这些事情，便是纷纷地扭头望向张伟，显然升任通政司右参议的张伟消息比他们更要灵通。
张伟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酒，望着大家这才正色地揭示答案道：“据我得到的确切消息，河南巡抚张永明接任刑部尚书，操江提督时喻接任漕运总督，其二人一个是郭朴的同乡，一个是郭朴的同年好友。”
“这……”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如果徐阶安排自己的人，自然可以指责徐阶是党同伐异，但这两个重要的职位却是由郭朴安排人。这分明就是徐阶在为国除党，是一个大公无私的首辅。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却是轻叹了一声。
在他最初的计划中，他这边要将郭朴、袁炜等人拉扰到一起对付徐阶。特别是吏部尚书郭朴，这位跟他岳父是同年好友，算得上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只要跟着郭朴和袁炜结盟，他们这边就已经有足够的实力跟着徐阶叫板，特别徐阶还得面临严党的反扑，根本不需要畏惧于声名并不算好的新首辅徐阶。
但万万没有想到，徐阶上台不仅没有大权独榄，反而抛出了一系统收拢人心的论调，更是用实际行动给各位大佬种种好处。
他向皇直提议广开言路，结果得到了言官的支持，抛出了“还政务于诸司”的论调，直接得到了六部堂官的拥护。
现如今，这种种的举措之下令到各方势力都得到了好处，徐阶不仅赢得了一个好声名，而且还快速地稳固了他的地位。
如果说，严嵩是一个人独自喝粥而遭人记恨的首辅，那徐阶便是吆喝着大家一起吃粥的首辅，试问谁会不喜欢呢？
正是如此，他现在别说要拉人一起对付徐阶了。若是他这边要攻击徐阶的话，恐怕这帮人会帮着徐阶来对付他们，毕竟他们是跟徐阶一起在同一个锅里吃粥的人了。
宁江发现林晧然一直不吭声，心里却是灵机一动，当即便将他拉入战团道：“师兄，你评评理，徐阶上台的表现如何？”
张伟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深知在他们这一帮同年之中，林晧然不仅是官职和前途最好的一个，更是最有智慧的一个。
林晧然眼睛复杂地望着张伟等人，但并没有回答宁江的问题，而是将那晚在通州驿站跟严嵩的一些谈话一一说了出来。
这……
杨富田等人的嘴巴这才微微地张开，敢情他们没有半点危机意识，竟然深陷泥泽而不自知，特别张伟和肖季年刚刚还替徐阶摇旗。

第1217章 无敌徐阶
排除异己，这是官场一种常见的现象。
徐阶现在当政，虽然愿意跟大家在一个锅里喝粥，但却不会容忍有能力抢锅的人存在，而他们那一位有资质和声望的老师便首当其冲。
肖季年是一个素来与人为善的性子，显得拿不定主意地说道：“会不会是我们过虑了？徐阁老根本不打算除掉我们老师！”
“不，徐阁老隐忍这么久为了啥？现在他好不容易当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张伟算是清醒过来，显得认真地推断道。
杨富田等人心里当即一沉，心知这确实不是无端猜忌。特别是在严嵩去职之时，朝堂不少官员不仅要推他们老师入阁，更希望皇上任命老师为新一任首辅。
按着徐阶当下的分粥模式，届时他们老师震臂高呼，若吏部尚书郭朴和清流官员纷纷响应，那徐阶必然是作茧自缚。
徐阶是一个能够隐忍并伺机扳倒严嵩的政客，又岂能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自然是要将他们老师吴山除之而后快。
“怕他个锤子，咱们跟徐党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吏部主事周幼清攥着拳头，显得斗志高昂地表态道。
“对，严阁老都败给了咱们，徐阶的恩宠总比上不上严阁老吧？咱们还怕他徐党不成？”杨富田亦是积极地响应，但发现宁江用眼睛瞪着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扭头望向林晧然晒笑地询问道：“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张伟等人早已经将林晧然当成主心骨，便是纷纷抬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喝了一口酒，缓缓地摇头道：“徐阁老比严阁老还要难对付！”
“师兄，此话怎讲？”张伟微微一愣，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杨富田等人亦是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在他们的心里严嵩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起码严嵩比徐阶更得皇上的恩宠。若非严嵩年事已高，严嵩至今还是当朝首辅。
“徐阁老既得皇上恩宠，又能收拢人心！”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便又望向张伟道：“鸿图兄，若非我道出严阁老的临别之言，恐怕你亦会拥护于徐阁老，可是如此？”
“严阁老当政之时，言官屡受排挤，致使我们言官人人自危！现在徐阁老上台便广开言路，确实令出身言官的我欣喜，故而对徐阁老亦心生了好感！”张伟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对张伟无奈一笑，又是望向众人继续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若是徐阁老去职，试问皇上能找谁接替首辅的位置呢？”
“按着咱们的规矩，自然是袁阁老当政了！”吏部主事周幼清很肯定地回答道。
杨富田等人轻轻点头，按着时下的规矩便是如此。谁能先一步入阁，便会自然而然成为首辅的顺序继承人，很少会发生“插队”的情况。
却还不等林晧然说话，礼部主事龙池中便摇头道：“我倒是见过袁阁老数面，袁阁老……这个人性子放荡，应该没有机会出任首辅！”
“袁阁老的才情自是无人能及，但若是论到治国和料理政务，恐怕他很难胜任，相信皇上亦能看到这一点！”林晧然显得认真地说道。
有些人少年老成，有些人却年老而顽童，而袁炜无疑是属于后者。很多朝廷大佬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是稳重，但袁炜却算是官场中的一个另类。
袁炜十岁开始专习八股文，读书过目则成诵，十七岁补县学生，熟读经史，以博雅称冠一时，而今更是成为大明青词高手第一人。
在进入官场之后，袁炜不仅没有学得官场的圆滑，反而仍然是我行我素，可谓是恃才而傲物。自负能文，见他人所作，稍不称意，便大肆诋毁、讥诮。
袁炜从来都不算是一个正统储相的稳重性子，若不是他写得一手好青词，别说一步步走到阁老这个位置，恐怕早就被外放了。
御史包孝曾经便弹劾时任编修的袁炜性行不羁，但那时袁炜的青词已经得到了嘉靖的赏识，嘉靖这才没有治他的罪。
只是这么一个人，虽然得到嘉靖的恩宠，但嘉靖恐怕亦知道想要治理这个国家，恐怕还得依靠做事稳重且有能力的徐阶。
反观徐阶其人，嘉靖二年的探花，虽然中途因得罪张璁被外放，但其在地方上的经历反倒加速了他的成长。又经过十年的次辅生涯，令到他早已经足够的能力，能够应付朝廷的大小事务。
在当下的朝堂之中，徐阶可谓是有且仅有最适合的首辅，甚至都很难找到一位理想的代替者。嘉靖自然能够看到这一点，故而不可能会轻易将徐阶给换掉。
宁江很想将老师的名字报出来，只是却明白老师虽然有资历和声望，但却不是皇上所属意的人选。除非他们能够拿出足够扳倒徐阶的东西，否则他们老师没有机会，而他们的所有弹劾只会换来处罚。
亦是因为他们老师吴山的威胁性实质超过阁臣袁炜，徐阶很可能会放过次辅袁炜，反倒会打击他们的老师吴山。
“师兄，当下我们该怎么办？”肖季年已然是深信林晧然对形势的剖析，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杨富田等人亦是望向林晧然，毅然都会听从他的安排。
林晧然喝了一口酒，显得无奈地说道：“咱们静观其变，小心行事吧！”
正是说话间，有一股冷风从院中吹来。
众人感受到这股凉意，不甘得纷纷望了过去。却见洁碧无暇的天空竟然起了一团雨云，那团云朵上白下墨，隐隐间有一种征兆。
礼部主事龙池中是土生土长的北直隶人士，对北京城的气候最是熟悉，似乎还没有从失落的情绪中出来，带着几分沮丧地说道：“要下雨了！”
“这个鬼天气！”肖季年的心绪正是不佳，当即便抱怨了一句道。
眼看着天空发生变化，一阵凉风再次卷起，天空已经是乌云滚滚。仅是眨眼功夫，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院中，打在屋顶上。

第1218章 暴雨天
黄豆大的雨滴打物的声音初时很烦人，但众人很快便适应了这一种氛围。
张伟至今还住在城南的一间破房子之中，看着大雨倾盆而至，当即就想着要不要挪个地方。他抬起头却发现屋顶严严实实的，并没有丝毫要漏雨的痕迹。
殊不知，林晧然是一个不缺钱的主，在购入宅子之时，便花费了不少银子进行修茸。宅子外表看似变化不大，但却用了不少的好料子，花厅愣是找不到一点漏水的地方。
为了防止院中的雨水溅到花厅中来，管家林金元还让两个仆人将木板竖起，令到呆在这里的众人不受到这场雨水的丝毫干扰。
雨幕在院中已然形成，那不间断的雨滴正在打近处的一处花圃中，正在摧残着那些花得正艳的花朵。
这场雨不仅带来了吵杂，亦是伴随着丝丝的凉风。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缭绕在花厅中的闷热被驱散，这里毅然成为一个舒畅的避风港。
杨富田是一个怕热的胖子，看着这院中的雨景，那双小眼睛闪过一抹兴奋，却是抓起一根筷子敲着碗碟，唱起了粤韵十足的曲儿道：“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龙池中等人静静地看着杨富田的卖力表演，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仅驱散了闷热，亦是让到大家结束刚刚沮丧的话题。
大家的酒喝得差不多，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便是索性结束了酒席。只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大家纵使是想要走，那亦是走不成了。
杨富田是最喜欢玩的主儿，当即吆喝着几个人一起打马吊，龙池中则叫宁江一起切磋棋艺。
林晧然却不打算凑热闹，隔着雨幕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呆在凉亭那里，便是离开这个热闹的人群朝着那边举步走去。
凉亭中，身穿淡蓝色对襟儒裙的虎妞正在啃着一块糯米油煎饼，一边认真地翻阅着一份报纸。整个人显得很投入的模样，仿佛这个世间只有她、报纸和油煎饼。
林晧然轻步来到她的身边，先是好奇地扫了一眼报纸，然后轻咳一声道：“哎呦，还真是稀奇，你今日竟然能老实地呆在家里！”
“我怎么就不能老实呆在家里呀？”虎妞睥了林晧然一眼，但马上神采飞扬地举起报纸道：“哥，你看看这里！”
林晧然接过那一份报纸，看着她所指的地方，却见上面的奇人逸事上写道：“河北蟒山八卦掌祖师诸搬山，自小体弱多病，偶得真经一本，习武二十载，终得大成。上少林战与第一高僧玄空大点七天七夜，难分胜负，后于嵩山空手跟上百名武林高手独斗，伤几十人，余者作鸟兽散，其毫发无损，当为河北武林第一高手也。”
不得不说，当下信息闭塞，特别没有录像机械的出现，却跟着后世建国初期一般，全国各地都是“武林高手”，什么飞檐走壁说得神乎其神。
却不知道是康晚荣为了销量，还是确实相信了这所谓的武林高手，竟然将这种无稽之谈的人物亦是放到了《顺天日报》上。
虎妞毅然是相信世上有如此厉害的武林高手，眼睛一片雪亮地询问道：“哥，你还说没有武林高手呢！这个人厉不厉害？要不要我去你将他请来做咱们家的护院？”
“我早已经说过了，这些什么身怀武艺的武林宗师都是骗人的鬼话！”林晧然将报纸塞了回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般，当即板着脸说道：“你在家里正好，我跟你有笔账要算，你得让我打一顿出出气！”
“为什么要我被你打一顿出气呀？我又没做错什么事？”虎妞吃着手中的那块糯米油煎饼，仰着脸蛋认真地辩解道。
林晧然看着她仍然不知悔改，当即眯着眼睛道：“你非要我挑明出来吗？”
“这个当然啦！”虎妞将嘴里的煎饼咽下，又是朝着走廊那一头挥手道：“嫂子，你过来评评理，看我该不该被打！”
身穿诰命服饰的吴秋雨款款走来，已然多了成熟妇人的气质。她原本在阁楼呆着，亦是看到兄妹二人在这里，故而过来凑热闹。
听着虎妞找她评理，她亦是站到虎妞的那一头对着林晧然微笑地道：“相公，你这样就不对了！即便是打虎妞，那总得给一个理由不是？”
林晧然认真地望了吴秋雨一眼，又是瞧了一眼满脸无辜的虎妞，最终只好无奈地挥手道：“罢了，罢了，我自作自受，当初就得更有主见一些！”
吴秋雨和虎妞狐疑地望着离开的林晧然，林晧然做事历来都是痛痛快快的，却不知道今日为何会如此的婆婆妈妈。
更不明白他为何刚刚还气势十足，但突然就萎了下去。
林晧然从凉亭走回去的时候，却见到张伟站在走廊中，正负手望着雨幕，眼睛显得很是深邃。却是一道霹雳闪下，一道闪电在院中突然乍现，吓得他连退两步。
“鸿图兄，你在等我？”林晧然是一个聪明人，深知张伟还不至于无聊到在这里赏雨，对着惊魂未定的张伟微笑着询问道。
张伟转过身子，对着林晧然先是施予一礼，然后抬手示意一起赏雨。
正在打马吊的杨富田抬眼望向走廊，看着二个人静静地赏雨，便又是继续投入于愤战之中。
“师兄，你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张伟正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望着雨中被摧残的花朵，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徐阁老实在太过于厉害了，近乎无敌的存在！现在我们若对他下手，简直就是蚍蜉撼树，断然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若真由徐阶这般壮大的话，明年京察之时，我们这帮人恐怕要被清洗了，而你亦得外放地方！这一点，你应该能看到吧？”张伟指出了事情的严重性道。
林晧然自然是看到了这一点，却是轻叹了一声，将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道：“事情倒不是全然没有应对之策，咱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何解？”张伟眼睛微微一亮，认真地追问道。

第1219章 人在朝堂
这一场暴雨还在持续，落在院中的雨水向着那个排水口涌去，由于雨势过大渐渐出现了积水，一些污泥和落叶堵到那排水口处。
林金元是一个很称职的管家，已然将这个宅子当成自家宅子般，在发现落叶有所堵塞后，便亲自冒雨将落叶清理。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注意力却在跟张伟的交谈中，便是认真地答道：“咱们先将徐阁老放到一边，盯紧其子徐璠、徐琨，争取收取到足以一击毙命的证据！”
在意识到无法从严嵩身上落手之时，徐阶亦是将目光落到了严世蕃身上，最终亮出了严世蕃的种种恶劣行径，从而一举逼得严嵩告老还乡。
现在徐阶同样近乎无敌，从他身上着手无疑是事倍功半，倒不如效仿徐阶对付严嵩的方法，从他的二个儿子身上着手，最终达到扳倒徐阶的目标。
张伟轻轻地点头，特别知道徐璠这个人其实很贪财，但却是不无担忧地说道：“师兄，若是找不到这样的证据呢？”
若是能够找到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是找不到这种东西，那面临的难题仍然无法解决。
林晧然望着眼前的雨幕，侃侃而谈地道：“徐阶之所以如此有持无恐地放权，那是因为郭朴、严讷等人都没有门生，而徐阶不仅在翰林院担任教习多年，还主持了嘉靖三十二年会试。明年京察之时，嘉靖三十二年的门生刚好九年考满，他的很多门生都能够直接出任六部员外郎，甚至是担任六部郎中等重要职位，这样徐阶便拥有足够压制任何一方的实力。”
看似徐阶在放权，实质徐阶已然看清楚了这一个棋盘。只要他们这些人没有联合起来一起抵制于他，只要平稳地过了明年的京察，他徐阶便是最大的获益者。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徐阶虽然没有严嵩那种强势的掌控力，但凭借着他这一批门生占据到要职，地位已然无人能够撼动。
“你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张伟当即有所领悟地询问道。
“不错！徐阶想要借着京察清理我们，但我们若是能够将郭朴拉扰过来，不仅可以保全住咱们自己，而且能够阻止徐党借机壮大！”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企图说了出来道。
京察是一把双刃剑，可能伤到自己，但亦可能伤到别人。
“师兄，咱们想要拉拢郭朴过来，此事恐怕不容易啊！”张伟轻叹一声，显得忧心忡忡地说道。
特别他已经先一步知晓，徐阶对郭朴明显有了拉拢之意，将两个重要的职务都给了郭朴的人。
“板倒严嵩更不易，但徐党却做了，很多事情都是事在人为！”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但扭头望着张伟表明决心道。
按着以往的规矩，吏部尚书主持京察事宜，像六部郎中、员外郎这些重要的职务，皆由吏部尚书安排，最终交由内阁和皇上定夺。
若是能够将郭朴拉拢过来，只要到时京察提案不被否决，那他们这帮人不仅能够安全渡劫，还能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张伟心知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且这争斗从来都是险中求胜，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左都御史潘恩是徐阶的铁杆核心，只是他的儿子藩允端明明仅得三甲进士，却被吏部安排出任刑部主事，此事被不少人私底下议论，咱们是不是要鼓动一下！”
“此事先等一等，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出手！”林晧然思索了一下，却是苦涩地摇头道：“以当下的情况来看，即使左都御史换了人，恐怕亦不会跟我们同一个鼻孔出气！”
张伟听到最后这一句话，亦是轻叹了一口气，深知事情确实如此。他们这帮人在现在的朝堂中，实质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一场暴雨在黄昏时分终于停歇下来，但雨滴还不断地从屋檐滴落下来。
杨富田等人明日都要上衙，却是担心又会下一场暴雨，便陆续向林晧然告辞归家。
张伟虽然官至通政司右参议，但还是保持着清廉的作风，甚至都没有到马车行租用马车，却是搭着吏部主事周幼清的马车过来的。
杨富田和宁江很默契地留到了最后，林晧然便将刚才跟张伟的谈话亦是告诉了他们二人。
他们一个是工部主事、一个是兵部主事，若是进行京察的话，他们可谓是首当其冲。当下林晧然已经未雨绸缪，说要筹谋明年京察之事，他们自然都是双手赞成。
“慢走！”
林晧然将二人亲自送到了门口，向着二人拱手道别。
目送着他们二人登上马车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车处，这才转身返回宅子。
他深知党争和君臣间的权力角逐造成了极大的内耗，令到大明走向了衰落，最终迫使百姓高高地举起了反明大旗。
只是他身处于这一个京城官场这个大漩涡中，若是不奋力参与争斗的话，别说实现他的人生抱负让大明变得富庶而强大，恐怕他会早早便被漩涡所吞没。
尹台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面对着严府的招揽，他竟然选择了拒绝；面临着一个绝好的升迁机会，他却直接将机会给给了同僚。
尹台没有参与这场争斗游戏的结果，自然是被京城的大漩涡所吞噬，早早便被外调南京养老，重返京城仍然是遥遥无期。
若是他跟尹台这般不进行争斗的话，那他林晧然的命运同样不会好到那里。
像现在，他这边跟徐阶已经成为了政敌，如果选择一味忍让，以为外放三五年就能够重返朝堂，这无疑是一个极不成熟的想法。
且不说他外放还能不能重返朝堂，恐怕三五年之后，这个朝堂早已经被各方势力所瓜分，他回来亦只能乖乖地坐冷板凳。
林晧然从来都不会将命运轻易交于人，特别还是那一个笑里藏刀的徐阶。而今只有参与到这场争斗游戏中，他才能够生存下去，才有机会实现人生抱负。
人在朝堂，早已经身不由己。

第1220章 君与臣
六月，这是一个动荡的月份，针对严党的清洗正式开始。
刑部尚书蔡云程主动递上了辞呈，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大理寺卿万采因受弹劾而被罢官，大常少卿万虞龙被降职，右副都御史兼漕运总督胡植被调往南京等。
这一场针对严党的清洗，由监察院和六科廊的言官率先发起，徐阶这位新任首辅进行票拟，最终由皇上亲自裁决。
不过让人微微感到意外的是，这一场风波跟着以往有明显不同，最大的获益者竟然不是徐党，而是吏部尚书郭朴。
在六部尚书空缺的刑部尚书上，刑部左侍郎何迁并没有得到填补，而是由河南巡抚张永明出任，张永明正是郭朴的同年好友。
事关几百万石漕粮运输的重职“漕运总督”上，则由南京右佥都御史操江提督喻时出任，而喻时正是郭朴的同年好友。
去年底还仅是礼部右侍郎的郭朴，在跳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后，已然编织出一张牢固的关系网，在朝堂形成一股不容小窥的力量。
对于这一种情况，却难保有人会发出微议，指责郭朴这是在“任人唯亲”，甚至抱着某种目的为着徐阶“鸣不平”。
正是在这种氛围之下，徐阶的名声却是悄然转好，且由于他这种“大公无私”的举动，更是赢得了百官对他的拥戴。
谁都不希望再出现严嵩那种充当“皇帝的走狗”的首辅，而是回归“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模式，双方共同治理这个国家。
值得一提的是，在诸多正朔王朝之中，一直都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模式。
皇帝虽然贵为天子，但从来都不可恣意妄为，而是要受到百官一定程度的约制。
纵观华夏历史，除掉开国初期的一代或二代皇帝能够为所欲为外，其子孙继承皇位都会受到百官的约束，甚至还得面临废帝的危险。
以汉晋唐宋明为例，中后期的皇帝不再出现大权独揽的情况，君臣之间总是在互相制衡。若不是双方达成一致，很难达到政通令行。
嘉靖的出现实则是一个异数，一来他并没有受到“正统的皇家教育”，二来他这个人的性子比较拗，甚至都不怕史书如何写他，偏偏还极有政治天赋。
嘉靖是以小宗继大宗，这种皇帝本该相对要弱势一些，但嘉靖却偏偏是一个性子要强的人，初登大宝便挑起了大礼仪之争。
有时强硬是好事，但有时强硬则会坏事，特别他想要成为一位为所欲为的皇帝。
在大礼仪争执最激烈之时，时任首辅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对众臣说道：“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嘉靖三年七月，包括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人，给事中二十一人，御使三十人等共二百余人的庞大队伍，集体跪在左顺门外，大呼太祖高皇帝、孝宗皇帝。哭声、喊声震天。
嘉靖得知情况后，当即派几个太监去让群臣散去，但君臣僵持到中午仍不敢散去。于是年轻气盛的嘉靖当即下令锦衣卫将翰林学士丰熙等八人逮入诏狱，却不想引起群臣更大的哭声。
嘉靖感到了自己的皇权受到了挑衅，当即选择以强硬的手段处理这件事，下令锦衣卫对左顺门大哭的官员进行武力清理。
四品以下的官员一百三十四人逮入诏狱拷讯，四品以上官员八十六人姑令待罪。共计受杖者一百八十多人，其中十七人被创死亡，重伤残疾者过半，杨慎等侥幸未死者，被配充军。
这一场君臣冲突，已然是嘉靖取胜了，打得百官亦是害怕了。
事情到这里，却并没有结束，嘉靖终究不是太祖朱元璋。百官虽然感受到了嘉靖的强势，但却不甘心充当“走狗”，选择由明处转为暗处继续抵制着嘉靖。
君与臣的斗争并没有结束，实质还在继续着。
嘉靖最初以为自己赢了，但很快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渐渐感受到了这躲在暗处的力量，甚至明知道丈量土地能够解决朝廷土地失额，但他却知道自己做不了这种事。
他的权威虽然得到确立，但却已经跟百官离心离德，想要整治这个国家都很难，更加说要对这个国家进行大刀阔斧地改革了。
嘉靖同样不会轻易认输的人，他选择官员的标准不再看品德和能力，全看这个人是否忠心，是否拥护他这一位皇帝。
亦是那时起，嘉靖选择了在大礼仪支持自己的张璁，选择了一帮忠心的臣子。至于国家会被他如何，他亦不再那么关心，反正他已然成不了史书上的明君。
嘉靖选择躲开这些明里暗里跟他作对的朝廷百官，选择亲政罢朝，甚至躲到西苑修玄，选择一位最忠心的代言人。
严嵩是南京礼部尚书，且已经年近六十，特别这个人还特别的忠心，从而被嘉靖选择成为新相。纵使百官如何进行攻击，嘉靖仍然一直扶持着严嵩。
整整二十年，百官都被严嵩这头老狗挡着，让百官甚至都已经开始怀念嘉靖了。
现在八十三岁的严嵩终于去职，而徐阶正式上任，徐阶竟然没有成为“一头守门狗”的意思，哪能不让百官感到欢心鼓舞呢？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从徐阶的言行中看到了一缕“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曙光，而徐阶似乎正是他们一直所期待的新相。
只见新人笑，谁闻旧人哭。
随着严世蕃因罪下狱，严嵩被迫辞官归田，朝堂百官已然不想这般轻易放过这对父子。却是纷纷上疏弹劾严嵩，并给严嵩网罗诸多罪名。
诸如，严嵩昔日以丰厚的贿赂皇上身边的待从，监视皇上身边的一举一动；严嵩昔日用心腹赵文华为使臣镇守此衙门，凡奏疏先到严府再呈皇上；严党干涉给事、御史的选官，凡不贿赂者，不许参与选官；凡科举富有才能和声望之人，加以网罗，安插在自己门下；文武官员迁移提升，严嵩都以他们贿赂的金钱多少而批给等。
一时之间，严嵩被塑造成一个十足不恶的奸相。其在任期间的种种作为，不仅对皇上欺瞒，而且对百官更是“党同伐异”，乃天下大害之人。
西苑，万寿宫。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身体已然越来越不济，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些苍白，却是按着以往的安排来到案前处理那些奏疏。
当看到又是一堆弹劾严嵩的奏疏，他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凌厉之色，沉着脸下达指令道：“黄锦，将徐阁老叫过来！”

第1221章 上善若水
不同的语气，不同的措词，已然是代表着不同的情绪。
黄锦大半辈子都在揣摸着嘉靖的心思，自然猜到皇上此刻心思不佳，当即大气不敢粗喘，派人去将徐阶传召过来。
徐阶担任首辅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整个人越来越有气度。跟着效仿嘉靖盘坐案前办公的前任严嵩不同，他还是保持坐在书桌前，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在得知皇上召见后，他显得不急不慢地放下手上的奏疏，整了整衣襟，二话不说地跟随着那个小太监前往万寿宫。
“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经过小太监的通禀后，徐阶穿门进入这个凉爽的宫殿，穿过那平滑如镜的地板，来到静室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身穿道袍的嘉靖并没有坐在明黄的蒲团上，而是站立于一张书桌前，手持着一支狼毫金笔，正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洒着笔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嘉靖没有回应跪在地上的徐阶，而是继续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运笔，随着最后一笔落成，便是将笔收起，同时审视着自己的成果。
他实质很喜欢书法，昔日之所以会提拔于严嵩，其实亦有严嵩书法出众的这个原因。但奈何天赋有限，他的书法水平很一般。
黄锦一直恭谨地在旁边候着，看着已经写好字，当即上前双手接过那支金笔。
嘉靖望了一眼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徐阶，接过一名宫女呈上来的丝绸手帕，显得平淡地说道：“徐爱卿，平身吧！”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突然这才活过来一般，脸上没有丝毫的异样，显得规规矩矩地谢礼站了起来。
当然，他从踏进这道宫门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认真地在揣测着皇上的心思。虽然一切都仿佛那般的正常，但他还是敏捷地感受到皇上的“迟缓”，隐隐感到皇上的不满。
嘉靖的眼睛没有落向徐阶，却是直接招呼道：“朕今日心烦，偷闲写了几个字！徐爱卿，你过来瞧一瞧，此字写得如何？”
徐阶恭敬地应了一声，并没有敢偷偷观察皇上的脸色，因为他一直给皇上营造一种老实本分的形象，显得规规矩矩地弯腰走向那张书桌。
来到桌前，却见在那方宣纸上，毅然是圆润的四个字：“上善若水”。
徐阶心知皇上素来喜欢打哑迷，然后交给下面的臣子进行揣摸，从中体会到“圣意”。严嵩和严世蕃昔日都是这方面的高手，故而很是受宠。
上善若水，出自于《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意思是：至高的品性像水一样，泽被万物而不争名利。不与世人一般见识、不与世人争一时之长短，做到至柔却能容天下的胸襟和气度。
当下突然摆在这里，已然是另有所指。
嘉靖用丝绸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子，将手帕递回去，显得温和地望向徐阶询问道：“徐爱卿，此字可有温和之意？”
徐阶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当即进行恭维地道：“回禀皇上，这四个字绵柔，如轻风拂面，似旭日东升，实乃令人舒坦无比也！”
黄锦虽然伴随在嘉靖身旁，但亦是拿捏不住皇上是何意，不免疑惑地望向了嘉靖。
嘉靖走回到长案前，却不需要嘉靖弯腰。一旁的冯保看到嘉靖的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当即明白嘉靖的意图，将那叠奏疏高高地举了起来。
啪！
嘉靖拿起那叠奏疏，顺势将奏疏往地上一掷道：“只是这些言官却让人不舒坦！他们对一位八十三岁的老首辅都不愿放过，非要逼得家破人亡！”
“请皇上息怒！”
徐阶闻言大骇，当即伏地大声地劝道。
他终于明白皇上叫他过来的真正意图，敢情以为是他徐阶在背后怂恿着这一切，是他主导这些言官上奏疏弹劾严嵩，要求皇上对严嵩进行清算。
不过这一件事，皇上明显是错怪于他。严嵩昔日的种种举动，早已经彻底得罪了清流官员，那些官员看着严嵩下野，自然是想要“报仇雪恨”。
他现在只想坐稳首辅这个位置，对严党进行清洗，但却没有打算对严嵩赶尽杀绝。
当然，那帮上疏弹劾的言官里面有很多他的人，甚至一些官员之所以上疏弹劾严嵩，可能是想要讨好他这位新首辅。
嘉靖冷冷地望着伏地的徐阶，忍着那股随时会爆发的怒火沉声道：“严阁老已退，其子已伏辜，敢再言者，斩之！”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特别“斩之”两字充分地透露出皇上庇护的决心。
徐阶心里微微一紧，当今圣上的身体虽然大不如前，但却还是那位乾坤独断的皇上。若是真敢违背他的意志，恐怕又如昔日的左顺门血案般，又是搞起一场腥风血雨。
“臣谨记！”
徐阶自然不敢违抗皇上的愿意，当即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不过在他的心底，却是难掩失落。虽然他现在取代了严嵩的位置，但恐怕在皇上的心里，严嵩那个老家的份量仍然远胜于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言官弹劾严嵩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尝不是对皇上的一种试探。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对严嵩还会如此的坦护。
嘉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对臣下和颜悦色的君王，看着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便是对着徐阶淡淡地说道：“下去吧！”
“臣告退！”徐阶恭敬地施礼，便是出了万寿宫。
外面明明是三伏天，但他的背脊已经冒起了一层冷汗，抬头望着天空上的那一轮烈日，却是无奈地空叹了一口气。
虽然严嵩已经离开，但在皇上的心里，仍然有着极高的地位。纵使他想要对严嵩进行清算，从而达到彻底歼灭严党的目标，恐怕这一个计划亦得放弃，或者是过一段时间再看了。
现如今，对付严党仍然只能逐个攻破，而不能一举全歼。

第1222章 严世蕃的后招
徐阶从万寿宫归来后，整个人意志显得有些消沉。
他一个人坐在茶桌前，静静喝着香茗，并让人去将左都御史潘恩叫过来，打算将皇上的意志传达下去。要求都察院和六科廊的言官消停一下，别在这个时候触了皇上的霉头。
虽然皇上那番话针对的是言官，但他明白亦是针对他徐阶，是要求他徐阶放过严嵩。
以着皇上的脾气，若是那些言官还继续闹事的话，板子恐怕不仅打在那些言官的身上，亦会重重地打在他徐阶的屁股上。
他原本以为已经完全取代了严嵩，但现在才猛然发现，他还远远无法做到这一点，或许他永远都无法超然那个老家伙。
徐阶正在发呆，一名阁吏进来通禀张居正和徐璠来了。
在登上首辅的位置后，他不仅要拉拢百官，亦想要讨得皇上的欢心。在苦思冥想之下，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向皇上提出修撰《兴都志》。
所谓“兴都”，正是湖广的安陆。
嘉靖是以小宗继大宗，而他父亲的封地正是在安陆。在登上帝位后，嘉靖给他父亲兴献王封了帝，为了抬高他父亲及他这一脉的地位，安陆亦随之更名为承天府。
顺天府尊称“京都”，应天府尊称“备都”，故而承天府亦有一个尊称“兴都”。
嘉靖给兴献王封了帝，还将兴献王送进太庙，甚至将安陆升格为正三品的承天府，但无疑还缺少一段“正统王室”的历史。
徐阶正是看到了这个讨得圣上欢心的契机，打算向嘉靖提出修撰《兴都志》，请袁炜担任总裁，而他的得意门生张居正担任副总裁。
这修撰《兴都志》既能讨好皇上的欢心，又能表达自己对嘉靖的拥护，甚至还能“支开”袁炜，这可谓是一举多得。
张居正莫名其妙地被叫过来，但却没有急于询问事情，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学生见过师相！”
“太岳，坐吧！”徐阶抬手让张居正坐下，张居正显得规规矩矩地回礼，而徐阶抬头望向徐璠，当即没好脸色地询问道：“你怎么来了！”
若不是知根知底，恐怕会以为张居正才是徐阶的亲儿子，徐璠却是一个外人。
徐璠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面对着老爹的询问，当即哭丧着脸地说道：“爹，出了大事！”
“什么事？”徐阶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显得平淡地询问道。
张居正入座后，整理了一下衣服，亦是将目光落向徐璠。他虽然跟着徐璠一起进来，但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璠望了望左右，显得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道：“蓝道行被锦衣卫抓了，现在被关在诏狱之中！”
咦？
张居正遇事沉稳，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脸上亦是浮起了惊讶之色。
徐阶将茶杯放下，显得凝重地询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蓝道行为何会被锦衣卫的人抓到了诏狱？”
严嵩的倒台有诸多的原因，但蓝道行的“挑拨离间”无疑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正是由蓝道行假借神仙之言，给严嵩扣上了小人和奸臣的帽子，这才离间了那对君臣的关系。
若是这里出现了意外，却难保会生起很多的事端，甚至火会烧到他们这一边。
“严党的人向皇上告密，说蓝道行是受人指使，故意通过扶乩作弊诬陷严嵩是小人，所以皇上下令将蓝道行抓了起来！”徐璠正色地答道。
张居正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扭头望向了徐阶，徐阶默默地喝着茶水。
徐璠是一个没有耐性的人，当即进行追问道：“爹，此事如何是好，咱们要不要想办法将蓝道行救出来啊？”
“切不可轻举妄动！”徐阶闻言，当即摇头否决道。
张居正亦是认同地说道：“咱们若是出手的话，那恐怕有嘴说不清了。我们一直有所行动，皇上肯定会认定是我们这边所为，所以我们万万不可出手！”
徐阶赞许地望了一眼张居正，发现这个学生最有灵性，是一位能够委以重任的人。
“若是蓝道行直接招了，那又该如何是好啊？”徐璠满脸的焦急，又是进行埋怨道：“爹，我可是打听清楚了，此事的幕后指使正是严世蕃。现在若真被指证是我们这边干的，那没准皇上会请严嵩回来，到时我们恐怕全得完蛋！”
谁都没有想到，已经被发配戍边雷州的严世蕃仍然不安分，竟然在狱中使了这一招，竟然打算从蓝道行身上下手，从而一举翻盘。
徐阶看着儿子着急的模样，当即进行训斥道：“徐璠，你已经是堂堂的正四品大常少卿，遇事怎能还如此不冷静？”
“爹，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徐璠哭丧着脸，显得委屈地道。
徐阶轻叹一声，深知这个事情确实非同小可，特别想到今日皇上对严嵩的袒护，亦不敢否定皇上不将严嵩请回来的可能性。
特别这种事情还有前例，昔日的首辅张璁二度被叫了回来，首辅夏言亦是被勒令致仕又召回，今严嵩难免亦是如此。
徐阶思忖片刻，当即淡淡地吩咐道：“你即刻将这个消息放出去！”
“师相，此计甚妙！”张居正的眼睛微亮，当即拱手道。
严嵩下野，这其实是很多官员乐于看到的结果。亦是为何，严嵩这才刚走不久，便有数之不尽官员上疏要弹劾严嵩的原因。
如果得知严嵩可能会回来，这些官员不管是为了不被严党算账，还是昔日跟严嵩的那一段恩怨，都会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现在将这个消息放出来的话，必然能够迅速地团结所有的“反严力量”，从而一起阻止严嵩重返朝堂这种事情的发生。
特别很多官员的子侄都有在锦衣卫任职，如果有需要的话，足可以让蓝道行彻底闭嘴。
徐璠明明就坐在旁边，但却一脸茫然地看着精神抖擞的张居正，倒没有蠢到家，起码他知道“放出消息”定然是一个好主意。
正如所料，消息一经传出，令到整个官场当即一阵哗然，很多官员开始紧密地关注着这个事情的进展。

第1223章 翻盘？
蓝道行下了诏狱，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生与死，按说不该受到百官的重度关注。只是现在牵扯到一起针对前首辅严嵩的政治阴谋，北京城宛如晴空炸响了一道惊雷。
一旦坐实这是一起政治阴谋，那皇上极可能会推翻先前的决定，不仅让严阁老还朝，而且还会追究幕后之人的责任，令到各路官员闻之色变。
特别是徐党的成员更是惴惴不安，本以为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但没想到严党竟然还留有这么一手，极可能会以此一举翻盘。
“呵呵……我早就说过，我严世蕃肯定要找你们算清楚这笔账！”
身陷狱中的严世蕃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显得咬牙切齿地眯着眼睛说道。只是他在狱中的运筹帷幄，令到事情有了转机。
“小阁老当真乃神人也，不愧是我大明第一聪明人！”
前来探监的刑部左侍郎何迁竖起大拇指，陪着笑脸地恭维道。眼看着徐阶对严党的清洗悄然开始，但突然出现了翻盘的希望，令到更是紧紧地抱着严世蕃的大腿。
严世蕃扭着望了一眼何迁，但心知这才是第一步，便是对着探监的三人正色地道：“现在蓝道行已经入了诏狱，你们一定要好好地审这个蓝道行，将他的嘴巴给撬开来！”
刑部左侍郎何迁和工部左侍郎刘伯跃却是相互交了一个眼色，显得为难地对着严世蕃道：“小阁老，人被关在北镇抚司，我等恐怕爱莫能助啊！”
他们虽然都是正三品的六部侍郎，但对锦衣卫根本没有影响力，人家亦不可能卖他们二人的面子。
“我并没有指望你们！”严世蕃轻蔑地睥了二人一眼，却是对着一旁的儿子严鸿认真地说道：“严鸿，爹信不过其他人，此事由你亲来办吧！”
“孩儿领命！”严鸿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炼，加上家中遭遇的巨变，整个人显得更加的稳重，对着严世蕃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刑部左侍郎何迁和工部左侍郎刘伯跃担忧地望了一眼严鸿这个纨绔子弟，只是看着严鸿确实稳重不少，最终并没有出言反对。
到了如今，撬开蓝道行的那张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严鸿，你务必不惜一切手段要蓝道行开口！让蓝道行承认是徐阶指使他诬陷你爷爷，一切都是徐阶想要扳倒你爷爷争得相位的阴谋！”严世蕃一手搭在严鸿的肩上，极度认真地叮嘱道。
严鸿感受到了那只手的份量，同时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父爱，便是忍着激动地回应道：“孩子定然不辜负爹爹的期望！”
“好，你现在就去北镇抚司，切莫望了爹爹的话！”严世蕃赞许地点头，又是认真地叮嘱道。
严鸿强忍着泪水，又是郑重地施予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了牢门敞开的牢房。
严世蕃看着严鸿离开，心里却没有底。
严鸿虽然是他的儿子，但却并非亲生的，而是一个恩养子。只是亲儿子严绍庭一直在家中守孝，现在还呆在江西老家，故而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严鸿身上。
“小阁老，咱们喝了一壶如何？”
刑部左侍郎何迁和工部左侍郎刘伯跃却是有备而来，在询问了严世蕃的意见后，当即让人摆上酒菜，跟着严世蕃一起在这个牢房里大吃大喝。
严鸿深知肩上扛着一副重担，走出大理寺的大门后，便是直接乘坐马车前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早已经是威名远扬，纵使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但却没有人愿意靠近这里，甚至门前一个商贩的影子都没见着。
跟着三法司不同，这个衙门是完全独立的，直接从听天子的诏令。
“你是何人？”
门前的两名锦衣卫挡住了严鸿的去路，显得凶神恶煞地询问道。
“有劳两位，我是严鸿，前来找陆佥事！”严鸿已然没有往日严大公子的猖狂劲，对着两位公差微笑地拱了拱手道。
一名锦衣卫对严大公子早有耳闻，显得诧异地望了严鸿一眼，却是无法将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跟昔日那位京城的恶少联系到一起。
“你等着！”
那名锦衣卫对严鸿说了一句，又跟同伴交待一下，便是匆匆地转身进去通禀。
没多会，从里面走出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小伙子，毅然正是锦衣卫的陆佥事。
按惯例，设指挥使一人，锦衣卫同知二人，指挥佥事二人，而这位陆佥事已然是锦衣卫的诸位大佬之一。约二十岁出头，浑身散着一种张扬的气息。
刚刚进去通禀的锦衣卫似被这位年轻的陆佥事训斥了一顿，正是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陆佥事看到站在门口的严鸿，显得意外地询问道：“严鸿，你怎么来了？”他的性情显得很是豪爽，上前用力拍打严鸿的手臂，嗓门显得很洪亮。
严鸿将他拉到一边，微微压低声音说来明意道：“陆兄，我爹让我过来的，让我亲自提审蓝道行！”
陆佥事深知事情非同小可，当即警惕地望了望左右，对着严鸿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才将严鸿悄悄地领了进去。
陆佥事年纪轻轻便身居高层，身居锦衣卫指挥佥事这一重职，自然不是他立下了多少丰功伟绩，而是因为他的老爹是原锦衣卫都督陆炳。
在前年年底之时，陆炳突然暴毙而亡。陆绎跟着天下所有的锦衣卫一般，子承父业，他接任了北镇抚司锦衣卫佥事一职。
虽然陆家跟严家因李默一事，曾经闹过不愉快，但随着李默倒台，严家和陆家亦是进行了联姻。严世蕃的嫡子严绍庭娶了陆炳的女儿，即陆绎的亲妹妹，二家毅然一直保持着很亲密的关系。
在刚刚抓拿蓝道行的行动中，还是陆绎带着数十锦衣卫，亲自将人给抓回来的。
虽然严世蕃被发配戍边雷州，严嵩被勒令致仕，但陆绎还是伸出援手。他决定帮严家这一个忙，让严家有一次翻盘的机会。

第1224章 诏狱中
北镇抚司，负责侦缉刑事的机构。可以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死于酷刑之下者不计其数。
由于原都督陆炳得到皇上的极度信任，致使北镇抚司的权力又重返顶峰，哪怕一直不可一世的东厂都被压了一头。
严鸿却是第一次来到这赫赫有名的北镇抚司，打进门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这里有着跟普通衙门有着明显不同的气息。
纵使这是光天化日，偌大的大院亦是空无一人，周围显得阴森森的。
陆绎却是习以为常，领着严鸿穿过两道院门，直接来到里面的北镇抚司的诏狱，这一座曾经关押首辅夏言的大牢。
天下州府的衙门大狱都是坐西朝东，但北镇抚司的衙门却是坐北朝南，四周的围墙足有三丈高，而青砖的厚度堪比城墙。
跟普通衙门的砖木结构不同，北镇抚司诏狱的大门垒起了数块大石，而诏狱上面的“狱”字抹上了红漆，显得格外的醒目。
“我将他送到重犯牢房了！”
陆绎对着严鸿解释了一句，便是借着墙上的灯火，顺着楼梯走向诏狱的上层。
严鸿对北镇抚司的诏狱早有耳闻，但却没有真正见识过，此刻亦是留意起周围。发现这里不仅有着重兵打守，且只有一个出口，而上面当真有一块断龙石。
严鸿还没到第二层，便已经闻到一股恶臭味，忍不住用手帕捂着鼻孔。随着陆绎来到了上面的牢房，刚刚还是艳阳高照，但此时已然暗无天日。
“验牌！”
在两层这个重犯区设有一道门，里面的牢头显得谨慎地大声道。
“是我！”
陆绎用火把向脸上一晃，对着里面的牢头淡淡地道。
“原来是佥事大人，小人该死！”
牢头借着灯光看清楚了陆绎的脸，且亦听出了陆绎的声音，自然不敢再要求进行验牌。他当即便宛如哈巴狗般，匆匆地将牢房的大门打开，并将人迎了进去。
严鸿跟着陆绎进到这一个重犯区，却见一个犯人被绑在木桩上。那个犯人显得蓬头垢面，身上的白衫染着一团团血痕，正垂着头挂在那里，却不知是死是活。
“这位公子，那个是白莲教的余孽！”
牢头注意到严鸿的目光，当即便是讨好地解释一句道。
严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是不却声色地抬头望向了陆绎，陆绎直接大声地询问道：“刚刚进来的蓝道行呢？”
“佥事大人，在里面的牢房关着呢！要不要将人提过来？”牢头讨好地询问道。
陆绎并不吭声，而是扭头望向了严鸿，毅然是将决定权交给严鸿。
严鸿微微做了一个恩索，便是做出决定道：“咱们先礼后兵吧！麻烦牢头在前面领个路，我想前去先见一见蓝道行！”
牢头意外地瞧了严鸿一眼，发现这个公子哥的气度非凡，便在老实地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个门卡后，一行人来到了一间牢房。
却见身穿着蓝色道袍的蓝道行被关在里面，蓝道行躺在一张木板床上，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亦是好奇地坐起来打量着来人。
从得到皇上依重的扶乩道士到阶下囚，这个落差无疑是极大的，而他的苦难已然才刚刚开始。
蓝道行的气色明显比不上往昔，脸上满是疲倦之色，而整个人明显带着一丝颓废。他目光徐徐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站在阴暗处的严鸿身上，当即进行询问道：“你是谁？”
“蓝道长，别来无恙？”严鸿走上前，显得冷漠地打招呼道。
蓝道行借着外面的烛火渐渐看清楚了严鸿的脸，二人在西苑有过数面之缘，便是脱口而出地道：“严鸿？”
“蓝道长，你应该知道本公子因何而来了吧？”严鸿一直在观察着蓝道行的言行举止，并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
蓝道行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先是用鼻孔轻哼一声，接着伸了伸懒腰，重新躺回那张木板床懒洋洋地道：“严公子，还请直言！”
“你是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污蔑我爷爷！”严鸿对他的举止并不意外，而是直接进行质问道。
蓝道行将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显得理所当然地答道：“无人指使，贫道是紫姑附体！”
“你的小把戏早已经被揭穿，如今还在这里装神弄鬼，莫不是将我北镇抚司的刑具当摆设不成？”陆绎却是一直火爆的性子，当即愤愤地威胁道。
蓝道行躺在木板床上，面对怒气冲冲的陆绎却是缄口不言，已然是不打算开口的意思。
陆绎想要上前，但却给严鸿伸手拦住，对着蓝道行继续进行试探道：“蓝道长，可是受徐阶指使？”
蓝道行似乎早有腹稿，更是有意帮徐阶撇清关系，当即大声地回答道：“除奸臣，这是皇上的本意。纠贪吏，自是御史本职。今严嵩被圣上勒令致仕，严世蕃因贪墨入狱，此种种均为天道，与徐阁老何干？”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招是不是？”陆绎听着这些污语，再也忍不住火爆脾气地质问道。
蓝道行一副死猎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翘着二郎腿地应道：“本没有之事，贫道断然不会招认，更不是行助纣为虐之事！”
“好，很好，来人，给我用刑！”陆绎已然是被激怒了，当即大声地下达指令道。
严鸿一直在观察着蓝道行的反应，在看着他的种种举止后，已然断定事情是受徐阶指使，是徐阶发起的一场政治阴谋。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是应该动刑了。只要撬开蓝道行这张嘴，那他此次严府便能够顺利地度过这场浩劫，甚至是重回权力的顶峰。
两名锦衣卫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把将躺在木板床上的蓝道行揪了起来，不由分地将人先往地上一摔。谁知地上凹凸不平，蓝道行的牙齿向地上一磕，当即便掉了一颗门牙，疼得他当即便是骂爹喊娘。
不过，锦衣卫折磨人的手段可谓五花八门，这点疼痛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第1225章 刑讯
北镇抚司的威名赫赫，不仅是因为地位超然，而且这里根本不受理法的束缚，直接便会对犯人进行严刑拷打，可谓是天家的私堂。
像林晧然贵为顺天府尹，不仅接受堂下百姓的直接监督，还要受到言官的监察，在堂上一举一动都受到约制。不仅不能随随便便就对犯人动用大刑，而且大刑的手段多是打板子和夹手指之类。
但在这里，根本不需要理会这一些。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什么刑具都可以上，折磨到你认罪为止。
更可怕在于，只要这边的犯人招供了，上报皇帝裁定后，三法司将不会再翻案，而是按着北镇抚司拟好的罪名进行裁决。
纵观整个大明历史，凡是下诏狱者，鲜有无罪释放之人。轻则降级贬官，重则被送上断台头，甚至直接被打死在诏狱之中。
更为甚者，这北镇抚司便是一个刑台。皇上对某位大臣真有了杀意，下令将人抓进来便不闻不问，选择性地进行遗忘。将这个犯人一直关在狱中，而后会在合适的时间点，将人秘密地进行处死。
北镇抚司的诏狱跳出司法外，已然成为皇上处决大臣的重要手段，故而一直被文武百官所痛恨。特别是在本朝，嘉靖并不是一位仁君，更是极度寄信陆炳，令到这个诏狱可谓是大发神威。
这里没有门窗，只有在空气中燃烧的火把，以及栖身于此的老鼠、蟑螂。
在一个审讯室中，火把将这里照得宛如白昼般。
啊……
鞭子声声入肉，打得那件蓝色的道袍破烂不堪，且那道道的伤痕染红大半道袍。
啊……
烧得火红的铬铁落在蓝道行的胸前，那皮肤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并伴随着一股焦肉味。
蓝道行脸色狰狞地大喊大叫，身体很快便是伤痕累累，感受到了这里果真是人间地狱。
“严鸿，你大可放心！我北镇抚司至今还没遇到撬不开的嘴！”陆绎抱手在胸望着受刑的蓝道行，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严鸿轻轻地点了点头，悬着的心亦是放下不少。原本他确实有些担心，但现在已经确定蓝道行是受徐阶指使，且这个道士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硬茬子，这种人定然能够撬开那张嘴。
啪啪啪……
沾着盐水的皮鞭不停地打在蓝道行的身上，却是有重有轻，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蓝道行。
蓝道行紧咬着牙关，像是有着一个精神支柱，虽然叫疼声不断，但却是愣地不开口。
“佥事大人，他晕过去了！”
一名锦衣卫放下皮鞭，对着一旁的陆绎汇报道。
严鸿看着蓝道行这么扛得住，而现在人被打得昏迷过去，当即担忧地扭头望向陆绎。
陆泽冷眼看着昏眩过去的蓝道行，却是胸有成竹般地说道：“泼水”。
哗……
一桶冷水迎面泼到蓝道行的脸上，蓝道行的鼻子被水一呛，却是痛苦地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当真是生不如死，感觉身材都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了。
“招不招？”
陆泽的嘴角微微翘起地望着蓝道行，冷漠地询问道。
蓝道行的眼睛由茫然到坚定，显得硬气地答道：“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贫道断然不会招认！”
“倒是硬气！是不是家人受到了他们的威胁，所以不敢承认对吧？”陆绎的眼睛如炬，突然发问道。
蓝道行有些猝不及防，眼睛飘散地答道：“没……没有之事！”
咦？
严鸿看着蓝道行的反应，当即看到了一丝异样。
陆绎表现出稳重和自信，显得戏谑地说道：“你当真以为他们会放过你的家人吗？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吧！自从你答应他们那日开始，你及你的家人都难逃一死，这世间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乱咬！”
“你胡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又岂会被灭口？”蓝道行抬头望着陆绎，狠狠地进行争辩道。
原来如此！
严鸿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却不是蓝道行多少硬气，而是一家子的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若是他选择招供，不仅他活不了，他全家亦要跟着倒霉。
陆绎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迎着蓝道行的目光道：“那就是说，我猜测都是真的，他们用你的家人威胁于你，所以你才不敢开口！”
蓝道行的脸色一白，愤愤地指责道：“你讹我！”
“不是讹你，而是你不可能这么硬气，之所以你挺到昏迷都不招，按我爹的教诲，便证明你招认会有更严重的后果！”陆绎显得自信满满地回答，并对着旁边的手下吩咐道：“继续打！打到他招认为止！”
啊……
皮鞭再次抽打蓝道行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身上的血消耗汩汩而流。
“求求你……放过我！”
蓝道行被折磨得不行，那干巴巴的嘴唇进行求饶后，整个人当即昏迷过去了。
一名锦衣卫上前检查，在确定人确实昏迷后，便是拱手主询问道：“佥事大人，要不要再泼醒他？”
“不必了，倒有几分硬气！”陆绎的嘴角微微翘起，显得有些赞许地道。
严鸿已经确实陆绎得到陆柄的几分真传，是一位审讯的行家无疑，便是认真地求教道：“陆兄，现在该怎么办？”
“人，再打下去恐怕是要人命了，且这审讯亦不可操之过急。我爹跟我讲过，这审人要一张一驰。很多犯人并不在受刑时招供，而是将他关在牢里，待知道又要动刑之时便会招供了！”陆绎一副行家的模样，望向严鸿又是正色地道：“其实想要他马上开口，便是即刻查清他家人及他家人的去向，若是能将他家人控制在手上，他必然会开口指证徐阶。”
“我这就派人追查这事！”严鸿心里一动，当即便打动主意道。
跟着单纯的动刑相比，将蓝道行的家人控制到手上，这个办法更有效和更稳妥。
蓝道行是由徐阶推荐给皇上的，只要蓝道行咬住徐阶，那徐阶便是在劫难逃。不仅徐阶面临严惩，而且他爷爷极可能会还朝。
一念到此，他即刻离开北镇抚司，动用严府的力量调查蓝道行的底细，而很快便查到蓝道行虽然在山东没家人，但在京城显然跟一名青楼女子生了一个白胖的儿子。

第1226章 为官之道
顺天府衙，签押房。
身穿三品官服的顺天府尹林晧然端坐在书桌前处理着公务，夏粮的征收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近郊的一些米粮已经陆续入仓。
“府尹大人，十里乡的夏粮刚刚已经入仓，城北的征粮工作已成近七成了！”
参与此次夏粮征收工作的雷通判从外面大步走进来，那张国子脸显得通红，显得敬佩地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
若论天下的州府哪一府的长官变动最频繁，当属顺天府尹无疑。或是渡金升迁六部衙门，或是平庸而外放地方，亦或是为他人腾了位置，顺天府尹的任期通常都不足三年。
雷通判在顺天府衙已经近六年，见识了形形色色的顺天府尹。虽然有过想要为百姓做事的顺天府尹，但他们做起事情来的时候，要么能力不济，要么好高骛远。
反观林晧然这一次主持的征收夏粮工作，不仅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考虑到了，而且对官吏还知人善用，将征粮的效率大大地提高了。
最直观则是体现在时间上，以前一个月都达不到的工作成果，现在十天便能够完成，且征粮的工作还会很顺利地进行下去。
“雷通判，您辛苦了！”林晧然赞许地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认真地进行叮嘱道：“只是现在还不可掉以轻心！粮税是顺天府衙一年最重要的工作，你还得继续盯紧城北那边的征粮工作，若有什么突发事件，还得由你即刻进行解决！”
高效往往跟权力的分配进行挂勾，如果所有权力都集中在一个人的手中，那问题反馈至处置则要经由签押房，故而林晧然允许他们就地解决再报备。
“下官谨记！”雷通判郑重地拱手回应，又是满脸敬佩地说道：“府尹大人主持此次征粮，不仅下官万分佩服，咱们府衙上下对大人亦是赞不绝口。”
这倒不是一句虚言！
不论是初期的税收的举措，还是米粮的运输路线的规划，或者是安排官员便宜行事，令到原本复杂的征粮工作顿时变得简单和轻松。
正是在这一次高效率的征收夏粮中，顺天府衙上上下下的官吏亦算是重新认识这一位顶头上司，见识到林府尹处理事务的惊人能力。
如果先前还认为林晧然是由于出身或者后台才登上这个位置的，现如今这个想法早已经烟消云散，已经没有人再质疑林晧然为何能在这个位置上，反观觉得林晧然完全可以出任六部堂官了。
林晧然端起茶盏，显得谦虚地回应道：“呵呵……本府尹不过是在做一件份内之事，雷通判是谬赞了！”
“不！”雷通判坚定地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府尹大人的才能是下官平生所未见，大人各种灵活的手段更是行之有效，实乃大大的学问也！下官不才，想请大人不吝赐教一二！”
雷通判现在是正五品的通判，虽然身处于京城，但却属于外官的范畴。若想要争夺六部郎中的位置，显然很不现实。
他更大可能还是外放地方，直接出任一府的知府，故而确实是虚心向林晧然进行讨教，真心想要得到林晧然的指点。
林晧然不急不慢地轻呷了一口茶水，抬头看雷通判确定有心讨教，便是正色地说道：“说起来，本官做掌印官已经四年，确实有一点心得！本官初为雷州知府，后来升至广州知府，今又为顺天府尹，但每一府的情况实则不尽相同。雷州府民风彪悍，故而事以理；广州府民风多怨，故而事以情；顺天府民风阳刚，故而事以柔和。”
顿了顿，他将茶杯放下，接着继续说道：“对于不同的州府，所用的手段不尽相同。只是咱们的手段可以变通，但心却不可变丝毫，心里要一直装着百姓，要想着法子将实惠落到百姓身上！”
虽然他已经成为了人上人，这些年更是想着法子往上爬，但实则并没有忘掉在长林村那段窘迫的日子，时时刻刻明晓农家的艰难。
亦是如此，不论是昔日出任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还是现在担任顺天府尹，他都想着法子帮着百姓多做一些实事。
不管官场如何的争斗，实质最终受伤的还是善良的老百姓。
像现在严嵩下台，虽然看似灰头土脸，但实则家里早已经攒下百万家财，更是坐拥上百万亩的良田，已然算是大明第一家族（除林家外）。
虽然官场无时无刻都在为权力而争斗，但终究都是一些人上人，哪怕失败亦不会惨到哪里去。
若不是遇上嘉靖这种薄情寡义的皇帝，夏言肯定不会被砍头，而李默亦不会瘦死狱中，这二位政治斗争的失败实质都会成为高高在上的地方官绅。
官场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失败者，一切都是一场权力游戏。
得到权力的一方，恐怕亦不会为百姓做实情。像那一位自我标榜为国为民的新首辅，上台却没有一项能够造富于百姓的举措，而他本人实质更是丈田的反对者。
林晧然不否认自己是一位追逐权力的政客，但他有时亦觉得自己跟虎妞有点相像，会不计回报地为着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愿意做一个他们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雷通判从林晧然身上看到了一个为民请命的为官榜样，当即又是认真地请求道：“敢问大人，如何才能将实惠落到百姓身上？”
“以征粮为例，主要是惩贪和减损。惩贪，可防税粮流失，流入一些官吏的私囊；减损，可省粮省人力，令到百姓少些损耗。”林晧然的眼睛平视着雷通判，认真地进行教导道。
实质上，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很难。他之所以如此得心应手，那是因为他前世有过管理经验，又做了四年的知府，故而早已经变成一位优秀的管理者。
“今日得府尹大人一席之言，下官已然茅塞顿开，大人当得起下官之师也！”雷通判认真地拱手作揖，显得心悦诚服地说道。

第1227章 巧合？阴谋？
在时下的大明官场，除了拥有天然性的同乡和同年关系外，实质很多官员通过私底下缔结师生关系来加深彼此间的革命友谊。
徐阶仅仅主持过嘉靖三十二年的会试，但嘉靖二十四年的张居正和嘉靖三十五年的杨继盛这些人都是他的门生，这种关系便是通过“非正式途径”缔结的。
却不知雷通判是被林晧然的品德所折服，还是想要抱紧林晧然的大腿，并没有顾及二人的年龄差距，已然想要拜林晧然为师。
林晧然心里却是拒绝的，倒不是不想壮大自己的力量，而是适合徐阶的路子并不适合于他，年龄由始至终都是他的一个劣势。
若是他今日收了雷通判这个门生，固然是多了一分力量，但亦会给政敌攻击留下了靶子，更会将他的年龄拿出来说事。
林晧然并不想伤雷通判的自尊，微微一笑地摇头道：“雷通判，此言不实也！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为百姓福祉而相互探讨，今日你求教于我，他日我亦求教于你，何来师生之言！”
这个“同道中人”无疑来得很是巧妙，既化解了尴尬，又接近了双方的关系。
雷通判虽然折服于林晧然的品德，但其实亦有些抹不下脸面，且此举确实有抱大腿之嫌，便是顺坡下驴地拱手道：“府尹大人抬举下官了，不过下官定以大人为榜样，若他日有幸主政地方，必造福于地方百姓！”
林晧然对雷通判其实很看好，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实干型的官员，又是对雷通判勉励了几句，算是为大明百姓培养一个好官。
雷通判正在负责城北的征粮工作，看着事情已经聊完，亦是恭敬地拱手告辞。
雷通判刚刚离开，孙吉祥便抱着一堆讼状进来，今天是顺天府衙接受讼状的日子。只是看着孙吉祥表情凝重，已然是有着重要的案子。
“东翁，今日各色诉讼共计七十三宗，有二十六宗是刑事案件，所幸并没有人命案。这两起案件牵涉到徐府家奴，你恐怕要尽快处理一下！”
孙吉祥将那堆讼状放到桌面上，取出其中两份讼状递过去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跟孙吉祥早已经形成了默契，伸手接过那两份讼状，当即翻开了其中的一份。
徐璠虽然没有像严世蕃那般大捞特捞，但底下的孝敬银并不少，特别是徐阶上台更是孝敬不绝。他并没有选择将银两送回松江府，而是用于在京城大肆购买店铺。
仁心药材铺的洪掌柜五月购进的一批药材泡了水，损失很是惨重。
为了填补这一笔损失，洪掌柜向好友借了一大笔银子，但药材还没有回来，徐府家仆徐顺子已经拿着借据上门了，逼着他低价变卖店铺抵债。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当即淡淡地吩咐道：“孙先生，你让人去问清楚洪掌柜是真不想卖铺子，还是嫌对方给的银两太少！”
“好！”孙吉祥当即便答应下来，只是并没有迈步子出去，而是将目光落在另一份讼状上。
林晧然又是随手翻开另一份讼状，眉头当即再度蹙起。
可谓是无巧不成书，诉讼之人竟然是蓝道行的老婆，而其状告之人竟然同样是徐府家奴徐顺子。
自从按例到内阁拜访新首辅徐阶后，他便没有再踏足城南一步。只是他虽然没有前往，但却不代表他不关心朝堂动静，实质一直都关注着城南的举动。
对于严世蕃想要翻盘的举动，他亦是悄悄地关注着动态，同时心里希望严世蕃能够将徐阶扳倒，故而亦是知道蓝道行妻儿的重要性。
原先他隐隐间记得，蓝道行因为是一位心学门人，故而宁死不屈并没有开口招供。
但现在看来，此言不实。据他调查得知，蓝道行虽然识字，但却仅是一位擅于耍小把戏的精明道长，跟着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心学门人差得有些远。
而现在，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些重要的改变。蓝道行的真正软肋已然暴露，蓝道行的妻子已经出现，一切似乎将向不同的方向演变。
林晧然将手上的讼状放下，当即抬头认真地询问道：“孙先生，蓝道行的妻子现在何处？她为何会上告徐顺子？”
“回禀东翁，我已经让张捕头先行将人看管了！据她所言，她被徐顺天带着一帮人强携至一间民宅关押，但今日外面然闯进一伙人，双方发生了激励的械斗。她便是趁乱逃到了街上，恰好遇上了巡逻的虎妞！”孙吉祥已然早有准备，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眉头紧蹙，现在蓝道行的妻子落到他手里，这无疑是一个扳倒徐阶的很机会，只是他隐隐又觉得事情恐怕并不简单。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亦是渐渐地意识到：徐阶这个人是一个极度厉害的政客，其真实水准恐怕要在严嵩之上。
严嵩主要是靠着一个忠字，靠着日以继夜地服侍于嘉靖，从而获得了嘉靖的莫大信任，从而将嘉靖的信任化成了权柄。
但他的权柄来自于嘉靖的信任，若是这份信任一旦不再，那他的权柄亦会随之烟消云散，就如同眼看所见的一般。
反观徐阶不仅巴结了皇上，而且还拉拢于百官，其虽然没有严嵩那般说一不二的权柄，但在朝堂已然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徐阶凭着圣上的宠信，以及当下百官对他这位“放权贤相”的拥护，只要不是什么关键性的证据，根本不可能将他扳倒。
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水，却是打定主意地吩咐道：“孙先生，你让张虎将人关到牢房吧！”
“关到牢房？……那该以什么罪名呢？”孙吉祥先是一愣，接着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淡淡地吐了两个字道：“诬告！”
“大人，这个恐怕不妥吧！如果她说得是实情，日后证明她所言不虚，大人的名声恐怕受到影响！”孙吉祥显得担忧地望着他道。
“如果能够证明她所言不虚，那离徐阶已经下台不远了，我何必还担心这一点坏名声呢？”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然主意已定地道。
其实还有一点，他并没有说出来。他总觉得事情有些巧合，这没准不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份大礼，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这就去办！”孙吉祥轻轻地点头，转身便出去操办这一件事。
若是这一件事情传出去的话，顺天府衙必将再度不得安宁，注定会成为京城的新的漩涡中心，甚至新的朝堂争斗由这里点燃。

第1228章 虎妞的沮丧
夕阳下，北京城的棋盘街道显得清静了不少，那一座座宅子染上了金黄，这座城正弥漫着一股古色古香的祥和气息。
但宁静永远只是表象，京城底下的暗流每时每刻都在涌动，那个旋转着的巨大漩涡仿佛随时都会将人吞噬进去般。
蓝道行妻儿现身顺天府衙的消息，对于普通百姓无疑是一件隐秘之事，但对于官场的大佬却已经是一则几乎公开的消息。
现在人已经在林晧然的手里，只要林晧然选择跟着严府合作，将人秘密地带到北镇抚司的诏狱中露面。蓝道行的嘴定然会张开，然后疯狂地咬向新相徐阶。
若是到了那时，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必然再起波澜。朝堂又将迎来新一轮洗牌，甚至上任不足一月的徐阶得将相位让出，而告老还乡的严阁老很可能会重返朝堂。
亦是如此，各方势力亦是蠢蠢欲动。他们纷纷派遣手下前来城北，紧紧地盯着顺天府衙的一举一动，等候着林晧然做出的抉择。
金台坊，林府。
一顶轿子在前院缓缓落下，管家急忙上前揪开轿帘子，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年轻官员从轿子站了出来，眉宇间已经充满着威严。
林晧然为了摆脱给人落下年轻的印象，加上他的心态确实已经老成，故而平时那张脸显得不苟言笑，举手投足亦是一副标准官员的模样。
“妾身给相公见礼了！”
吴秋雨宛如这个时代的妻子规范，闻讯林晧然归来，便是领着两名丫头从里面迎了出来，并给林晧然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林晧然抬起虚扶，并温和地询问道：“娘子免礼，家中一切安好？”
“家中一切安好，相公无须挂心！”吴秋雨那双美眸落在林晧然身上，显得含情脉脉地回应道。
二人成婚已经几个月，但从来没有闹过不愉快，可谓是相敬如宾夫妇的典范。若是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的肚子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她虽然有过离经叛道的少女期，但实质骨子里还是一个传统的女人。生孩子不仅是她为林家添香火的一份责任，亦是她想要成为人母的一份憧憬，故而已然想怀上孩子了。
林晧然对生孩子之事却并不在意，跟着吴秋雨一起走回内宅，并认真地提议道：“明日我要到外城公办！若是你得空的话，咱们一起到你家拜访吧？”
“妾身听相公的！”吴秋雨很喜欢林晧然用这种商量的口吻跟她说事，噙着一丝微笑地应道。
“那就这般定了！”林晧然看着她没有异议，当即便将事情敲定下来。
吴秋雨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早已经不像刚嫁过来那般恋家，但对于回娘家还是很乐意的，心里开始盘算明日要带些什么东西回去了。
在潜移默化之下，林晧然受到了吴山的一些影响。
他从府衙归来通常都会回房间换上一套居家服饰，然后到后花园的凉亭喝上一壶茶。在换下官服的时候，会让他整个人轻松很多，仿佛真将朝堂争斗和公务都抛之脑后。
穿过月亮孔门来到后花园的时候，他却是远远地见到了虎妞的身影。
虎妞还是穿着一套捕快的衣服，正迎着夕阳坐在凉亭的扶栏之上，那张红彤彤的脸蛋盯着池中的游鱼。如果对她性情不了解的人，恐怕会以为这丫头有什么想不开，已然是要在这里寻求短见了。
林晧然迈步来到凉亭中，看着石桌上摆着一盘水果，而虎妞似乎一个都没有动，正一个人静静地望着清澈的池水在发呆。
看着这个生性乐观的丫头罕见的沉默，他显得关切地询问道：“虎妞，你怎么了？”
虎妞光是从脚步声就已经听出是林晧然，却是头亦不抬，仍然用手支着下巴，显得无精打采地答道：“今天在琉璃厂那里，有个坏蛋揪了一个老阿婆的摊子，我很生气地要抓那个坏蛋！”
“你打输了，结果让人跑了？”林晧然从果盘取了一个橘子，故意进行打趣地询问道。
虎妞的脸上当即浮起不满之色，责怪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显得自信满满地说道：“哥，我现在打架可厉害了，怎么可能会打输？更不可能让那个坏蛋给跑了！”
“人既然已经被抓到了，那你还在这里烦什么呢？”林晧然坐她身后的长板凳上，边剥着橘子边是疑惑地追问道。
虎妞的得意劲消失，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声，这才悠悠地继续道：“他虽然会一些功夫，但其实都是花架子，一点都不厉害。我几下就将那个坏蛋打倒在地上了，那个坏蛋还向我求饶！”
“要不要？”林晧然并不关心这些小事，将刚刚剥好的橘子递一半过去道。
虎妞的话被打断，却是埋怨地瞪了一眼林晧然，但手还是很诚实地接过那一半橘子，顺手将一片橘子放进嘴里，这才继续说道：“我将他抓回捕厅，这才知道他就是诸搬山！”
“诸搬山？这人什么来头啊？”林晧然将一块橘子放进嘴里，酸得蹙了蹙眉头，却是记得朝廷大佬之中，似乎并没有诸姓之人。
虎妞亦是被橘子酸了一下，但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哥，你不记得了吗？在月初的时候，我给你看过一份报纸。”
“哪份报纸？”林晧然完全并没有印象，疑惑地抬头询问道。
“哎呀！你怎么忘了呀？就是那个跟少林第一高手玄空大师大战七天七夜的八卦掌祖师诸搬山，面对上百名武林高手围攻不仅将人打跑，他还毫发无损，大家都说他就是河北第一武林……高手！”虎妞比手划脚兴奋地说着说着，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很快转为黯淡。
林晧然看着她的眼睛黯淡，显得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早说过了，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武林高手，你现在相信了吧？”
虎妞睥了一眼林晧然想要反驳，却是欲言而止，最终转为一声叹息。这么一个传奇的人物，这么一位武林高手，结果却轻松地败在她的手上，致使她不得不相信哥哥的说辞，这世间真没有那种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
林晧然看着她失落的模样，虽然心里有些不忍，但亦知道这是成长必然经历之事。
谁都幻想着武侠世界的美好，但那个世界终究是虚幻的，只有科技才是人类该追逐的正确方向，而虎妞能早点摆脱这种幻想无疑是一件好事。
一念至此，林晧然仿佛做了一件好事，显得高兴地顺手将一片橘子抛进嘴里，仅是轻轻咬破橘子，顿时酸得他大皱眉头。
正是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过来，通禀严鸿前来求见。

第1229章 木榆脑袋？
客厅，茶香袅袅而起。
林晧然跟严鸿分主宾而坐，二人默不作声地用茶，而这茶选用的是上好的铁观音。
严鸿面对着身居要职且前程无限的林晧然，心里难免涌起一些忐忑，只是他强装镇定地品着茶水。恍惚间，他已然不再是昔日那位猖狂的严大公子，而是一位很有涵养的士子。
林晧然用茶盖轻轻地拨动着滚烫的茶水，嘴角微微地上扬，却是将严鸿的强装镇定看在眼里，不过心里亦是微微感到意外。
不说严党那边反应这般迅速，原以为是严党的核心官员亲自找上门，但却没有想到竟然是严家大公子严鸿。他亦是发现这个严鸿显得更加的成熟和稳重，这些时日被严嵩进行调教，已然是成长了不少。
“府尹大人，恐怕你亦猜到本公子此次的来意了吧？”严鸿将茶盏轻轻地放下，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养气功夫自然不是严鸿这种公子哥所能比拟的，停下了拨茶的动作，抬起头装着糊涂地询问道：“严公子，还请明示！”
严鸿心知对方这是在明知故问，但还是按捺着性子道明来意道：“林府尹，我此次是代表严家而来，希望你能将蓝道行的妻子交予我。”顿了顿，望着林晧然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让我将人带到北镇抚司走上一趟！”
人人都有一个小算盘，严鸿自然亦是不例外。
他打算将蓝道行的妻儿带到北镇抚司给蓝道行见上一面，蓝道行便知道人已经落到他的手上，蓝道行的嘴自然就会不攻自破。
相对着陆绎的那种严刑逼宫，这种手段无疑更加高明和稳妥，且他们能够牢牢地抓住主动权。
林晧然抬眼望了严鸿一眼，又是用茶盖子继续轻泼着茶水，却是轻轻地摇头拒绝道：“人……不能交给你！”
“这是为何？”严鸿的眉头蹙起，当即进行质问道。
林晧然将茶盏端到眼前，吹了吹浮在茶水上的茶梗，轻呷了一口芳香四溢的茶水，这才迎着严鸿的目光回答道：“她犯了诬告之罪，当下正关在牢里，本官又岂能置国法于不顾？”
国法？
这早已经被证实是一个笑话，如果这大明当真事事都以国法。不说多少贪官污吏要受到严惩，他们严家和徐阶早已经倒台了，远不可能还有如此这般风光。
严鸿虽然早知道林晧然这个人难缠，知道这个人还有一些厚颜无耻，但看着林晧然冠冕堂皇地搬出这一个差劲的借口，嘴角亦是忍不住轻轻地抽搐了两下。
不过他今天此行关乎严家的生死存亡，关乎他严家是否能否翻盘，亦是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耐着性子地继续说道：“林府尹，若是蓝道行肯指证于徐阶，你认为徐阶会如何？”
林晧然将严鸿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忍不住对这位严大公子高看了一眼，捧着茶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若是证实徐阶指使蓝道行陷害于严阁老，皇上和百官定然无法再容忍于他，徐阁老自然要卸任归田，恐还要遭到朝廷的追责。”
虽然朝堂从来不缺乏争斗，但不管私底下是何种丑陋面孔，在明面上都得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如果证实徐阶做了此等龌龊之事，那他便会被打上小人或伪君子的标签，从而永不得翻身。
却不得不承认，严世蕃这个人性情过于孤傲，且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但却是有着他的小聪明，是一个耍阴谋诡计的好手。
如果真抓到了徐阶这个把柄，那徐阶确实离死期不远了。
严鸿等到了想要的答案，当即显得自信满满地望着林晧然微笑道：“林府尹，难道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结果吗？”
纵观整个朝堂的形势，若论到谁最希望徐阶倒台，恐怕就是眼前这位林府尹。在徐阶上台之后，各方势力都得到了增强，偏偏吴山这边却受到了打压。
“何以见得？”林晧然慢悠悠地轻泼着茶水，微笑着询问道。
这……
严鸿的自信当即被击溃，眼睛很是复杂地望着胸有丘壑的林晧然。明明他已经洞察了对方的心思，明明林晧然渴望徐阶倒台，但这人却偏偏心安理得地装傻装楞。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爷爷为何说林晧然比他爹严世蕃要厉害，是一个极度聪明和难缠的政客，更是一度将他跟徐阶相提并论。
他所谓的厉害招数，所谓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通通都没有丝毫的效果，林晧然一直都在这里水浇不进油泼不进。
严鸿显得不甘心，又是正色地分析道：“徐阶上台之后，你岳父是他最大的威胁者，待他们收拾完我严府，下一个必然就是你们！”
“严公子，这都是你的无端猜测！”林晧然轻轻地吹了一口浮在上面的茶梗，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毫不担心地摇头道。
严鸿看着木榆脑袋般的林晧然，但林晧然怎么可能是木榆脑袋，突然间意识到他想要用言语说服林晧然是不可能之事了。
虽然林晧然希望徐阶倒台不假，但林晧然显然更明白他严府这边的心急如焚。林晧然正是抓到了这一点，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既希望他严府将徐阶扳倒，同时又想要从他严府这里趁机索要好处。
严鸿端起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小口，抬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在我这前，我爹已经说了！若是你能帮我们这一次，他跟你的恩怨可以往不究！”
林晧然笑了笑，将茶盏放到桌面上。
这种话确实只有性情狂傲的严世蕃才说得出，但不得不承认，严世蕃在这个时候许诺这种话，可信度才显得更高。
若是他这一次对严府伸出了援手，严世蕃恐怕确实不会再跟他清算昔日的账了。
严鸿看着林晧然仍然一副有持无恐的模样，且他刚刚开出的条件确实不算是什么好处，当即举起手起誓道：“我严鸿以严府的名义起誓，若是林府尹此次能够对我严家伸出援手，救我严家于水火，他日必有厚报，否则必遭天谴！”
管家林金元就站在客厅外，听着严鸿立下这等誓言，亦是忍不住回过头瞧了一眼。
林晧然思索片刻，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是淡淡地说道：“你跟我来吧！”
严鸿不明所以，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跟着林晧然一起往外面走去。看着林晧然上了一抬轿子，他亦是乘坐马车跟在后面。
林晧然却没有带他前往顺天府衙，而是来到了一处宅子之中。

第1230章 林晧然的抉择
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亮起了盏盏的灯火，点亮了这一座古城。
轿子和马车在一个普通宅子的门口一前一后停了下来，这个宅子的门前挂起两盏灯笼，但红漆的铁门紧紧地闭着。
铁柱扶着腰间的刀上前，来到红漆门前抓起叩环，显得很有规律地叩了几下。过了片刻，里面的人显得谨慎地打开门。
严鸿这一路都被吊着胃口，却不知道林晧然唱的是哪一出，是否对他们严家伸手援手。
待马车刚刚停下，他便揪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只是抬头看到眼前并不是威风凛凛的顺天府衙，心里不免感到一阵失望。
林晧然从轿子钻出来后，看着严鸿跟了过来，当即便迈步走进这一座隐秘的宅子。
严鸿跟着林晧然进到前院，里面隐隐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当即欣喜地扭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府尹大人，你没有将蓝道行的妻子扣在府衙，而是关押在这里？”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板着脸认真地说道：“严公子，我是不会将人给你带走的，但你稍安勿躁，咱们呆会再说这个事吧！”
若是将蓝道行的妻儿交给严鸿带走，事情能够顺利地进行，这自然是一个相得益彰的好事情。但如果事情出现了意外，后果可不是他所能够承担得起的。
蓝道行妻儿本身没有犯法，是给他以诬告的罪名强行扣留下来。若是蓝道行妻儿在外面出了意外，那他这位顺天府尹就是草菅人命，定然要受到朝廷的追责。
任何事情都有风险和收益，虽然扳倒徐阶对他很有诱惑力，但他不可能以身涉及，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终究而言，他现在的牌面太过于漂亮，并不适合兵行险着，做事应该以“稳”字当头，这样才能够进退自如。
严鸿的嘴巴微微泛苦，心知事情的主动权在对方手里攥头，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终究而言，林晧然虽然希望扳倒徐阶，但亦可以选择进行忍让，而他们严家却非要借此机会扳倒徐阶才能够翻身。
正是这时，沈妍迎面匆匆走了过来，跟着林晧然到旁边说了几句私密的话。
严鸿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虽然沈妍身装男装，但还是一眼便分辨了雌雄。他却是忍不住多瞧了一眼林晧然，不知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林晧然早已经将沈妍视为得力助手，这个女人不仅验尸水平无人能及，而且极有刑侦的天赋，所以很多重要之事都会交给她。
在听取到一些信息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走回来对着严鸿邀请道：“严公子，请！”
“府尹大人，您先请！”严鸿不再是那一个目中无人的严大公子，显得谦逊地抬手道。
林晧然领着严鸿来到客厅，心里突然一动，却是指着首座的位置认真地说道：“严公子，你坐这里吧！”
“大人，不可！”严鸿急忙进行拒绝道。
如果是在以前，他恐怕会当仁不让地坐在这把椅子上，但当下早已经今非昔比。不说他此次是求人而来，二人的身份早已经是高下立见。
“你先坐着，本官另有用意！”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说道。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严鸿听着林晧然有其他意图，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客厅，虽然很久没有人在这里坐，但桌椅还是擦得很是干净，一名仆人很恭敬地送上来两盏茶。
严鸿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却不知道这里是林晧然的“私堂”，还是暂借朋友的宅子。只是他亦是很清楚，有些事情属于人家的私隐，并不适合进行打听。
林晧然这几年早已经洗掉身上的急躁之气，端着茶盏在这里慢悠悠地等着，似乎等上几个时辰都可以不抱怨半句。
没多会，一个身穿绿色长裙的女子被领到堂中。这个女子的相貌倒是一般，但身材却很火爆的模样，亦难怪会让蓝道行着迷。
“民女柳婉儿见过府尹大人！”
这名女子被领到堂中，先是诧异地望了一眼坐在首座上的严公子，却是选择对着旁坐的林晧然进行施礼道。
林晧然选择让严鸿坐在首座，本意是想要迷惑柳婉儿，但当下却被对方一眼认出，微微意外地询问道：“你见过我？”
“是的！”柳婉儿显得很是诚实，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生起几分怀疑地道：“你在哪里见过我？本官记得只到过潇湘楼数次，可不曾到过外城的醉红楼！”
“大人怕是有所不知！奴家是出身潇湘楼，而后才到醉红楼的！”柳婉儿认真地解释道。
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地道：“原来你是在潇湘楼见过本官！”
“有幸见过一次！”柳婉儿点了点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打量着柳婉儿询问道：“你可知本府找你过来所为何事？”
“奴家不知！”柳婉儿虽然猜到了八九分，但还是装着糊涂地应道。
林晧然望着柳婉儿的眼睛，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本府尹希望你修家书一封，向蓝道行道明你此时此刻的处境！”
严鸿听到这番话，眼睛顿时大亮。
他需要向蓝道行证明人已经在他手里，或者人已经不在徐阶手上，并不是非要将人带过去不可。若是有了这么一封家书，那事情无疑仍然能够顺利地推进。
严鸿在明白林晧然的意图后，亦是希冀地抬头望向了柳婉儿，柳婉儿面对着二人的目光，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奴家并不识字！”
这……
严鸿刚刚燃起的希望，当即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瞬间便现实无情地被熄灭了。
林晧然端起茶盏，却是抬头望着柳婉儿，一字一句地询问道：“柳婉儿，你是不识字，还是根本不肯写？亦或者，你……根本就不是柳婉儿。”
此言一出，严鸿的嘴巴再度微微地张开，仿佛能够容下一个鸡蛋。

第1231章 得偿所愿？
六月，这是一个闷热的时节，京城自然不例外。
一颗颗汗珠子从严鸿的额头渗出，在重力的影响下，朝着下面滑落下去。只是还不等汗水滴落到衣领处，便被一个手帕擦拭掉了。
严鸿的脑袋嗡嗡作响，若是后面的猜测成真，那他这一趟完全是白跑了。且刚刚燃起的希望，恐怕要被残忍的现实所粉碎。
“府尹大人，奴家自然便是柳婉儿，你为何故意如此相激！”柳婉儿已然是看穿了他的激将法，显得委屈地埋怨道。
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仍然步步紧逼地道：“那你为何不肯修一封家书，你得给本官一个理由！”
“大人，你并不曾为奴家的安危着想！你先将奴家入了罪，今又逼奴家害于我夫君，你莫是不怕污了你青天的名声吗？”柳婉儿的眼睛当即呛了泪珠子，显得委屈地指责道。
不同位置的人，自然有不同的考量，特别她在这一件事情并没有得到好处，甚至林晧然连对她“诬告之罪”都没有许诺免除。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认真地摇头道：“不，我目的并非让你修家书，而是想要求证你究竟是不是柳婉儿！”
“我就是柳婉儿！”柳婉儿咬定自己身份道。
正是这时，林福来到堂中，在林晧然低咕了几句。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却是对着柳婉儿微笑着说道：“潇湘楼的老鸨已经被本府尹请了过来，当真要由她进行辨认吗？”
“有劳大人将她请上堂来，我的身份一试便知！”柳婉儿显得身正不怕影子歪，正色地回答道。
林晧然迎着她的坚定目光，心里却是忍不住微微动摇，但还是淡淡地对林福进行吩咐道：“你去将老鸨领上来吧！”
严鸿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柳婉儿至今有恃无恐，已然是相信了她的身份，但却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揪着这个身份一事。
没多会，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走上堂中，那个屁股扭得如同一只鸭子般。
柳婉儿转身见到老鸨，显得恭敬地打招呼道：“婉儿见过妈妈！”
老鸨诧异地望了一眼柳婉儿，接着又是堆着笑容对着严鸿道：“府尹大人，我已经帮你辨认了人，可是有十两纹银的赏钱啊？”
此言一出，整个客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严鸿的眼睛微微瞪起，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自己啥时成了顺天府尹？
咦？
柳婉儿顿时亦是觉察到事情的不对劲，显得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柳婉儿疑惑的目光，微笑着揭露一个事实道：“本官跟着很多官员不同，并不好风月场所，故而不曾到过潇湘楼，这个老鸨难免会认不得本官！”
柳婉儿的嘴巴微微张开，瞪着那双杏眼道：“你刚刚……”
“本官骗你的！”林晧然轻描淡写地微笑道。在刚开始，这个女人自作聪明地识破她的身份，反倒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破绽。
咦？
老鸨终于发现不对劲，目光亦是从严鸿身上移开，落到了林晧然身上，敢情这一位才是大名鼎鼎的顺天府尹林文魁。
“刚刚你在偏厅指认那一位姑娘是柳婉儿，按说本官该赏你的，但……这一位却说她才是柳婉儿，你让本官是赏还是不赏呢？”林晧然面对着老鸨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道。
老鸨扭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柳婉儿，却是咽了咽吐沫，脑袋已经是嗡嗡作响。
身穿裙装的沈妍突然来到堂中，微笑地对着老鸨道：“妈妈，你拿到赏钱了吗？”
在求证柳婉儿身份上，沈妍却是多了一个心眼。由着她亲自以女装示人，结果这一位潇湘楼的老鸨前来认人，竟然直接指认她便是柳婉儿。
这一个小小的手段，不仅洞察了柳婉儿的身份，更是揭示这背后隐藏着一场阴谋，甚至这场阴谋针对的是林晧然。
“老鸨，你收了何人的银两？竟然胆敢试图蒙骗本官，信不信明日便将你潇湘楼给封了？”林晧然的脸色骤变，板起脸进行训斥道。
老鸨心里一颤，深知事情已经败露，当即跪地求饶道：“府尹大人饶命啊！我……我也是被迫的！”
“是谁威胁于你？”林晧然眯着眼睛望着跪在地上的老鸨，显得冰冷地质问道。
老鸨却是害怕地摇头道：“府尹大人，我不敢说！”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莫不是以为我这位顺天府衙没有脾气不成？”林晧然拿出官架子，却是赤裸裸地威胁道。
老鸨心里大惊，知道这位顺天府衙可是管着北京城的，更是一位注定将来入阁拜相的顺天府尹，当即便是老实地答道：“回禀府尹大人，是……是徐少卿！”
林晧然听到这个官名，当即便知道这位徐少卿没有第二个，正是大常少卿徐璠。亦是难怪这个老鸨一开始不敢说，若不是他是顺天府尹，还真无法逼这个老鸨开口。
林晧然深知事情的不简单，但仍然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针对于他的阴谋，却是扭头望向柳婉儿质问道：“你呢？还不招吗？”
“府尹大人饶命，民妇知错了！”柳婉儿当即跪地求饶道。
真是假的？
严鸿看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极度失望。
如果这个柳婉儿是冒牌货，那自然无法通过她迫使蓝道行开口，今日前来城北无疑是白跑一趟了。
假的柳婉儿开始进行招供，由于柳婉儿的奶水少，徐顺子将她带到了那座宅子，专门给这个婴孩喂奶水。今天在混乱中出逃，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为了寻求到官府的庇护，她慌乱之下借用了柳婉儿的身份。到了顺天府衙之后，她原本想要悄悄离开，但却给官府的人拦住了。
正是这时，有人偷偷教她继续冒充柳婉儿的身份，并给她承认重赏。而她本人从小就爱戏剧，很快便是入戏了，几乎是以假乱真。
严鸿深叹了一声，起身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府尹大人，多得你明察秋毫，揭穿了这个假李逵，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
“严公子，莫是还听不出，你此行已经得偿所愿了吗？”林晧然打量着沮丧的严鸿，却是微微一笑地道。

第1232章 忐忑
得偿所愿？
严鸿听到这番莫名其妙的言论，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显得很不解地望向林晧然。
明明这个柳婉儿已经证实是冒牌货，他此行注定是无功而返，为何林晧然还要说这些话，莫非是在故意戏弄他不成？
林晧然将严鸿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泛起了一丝无奈，指着假柳婉儿显得义正严辞地道：“当下涉及到一起偷盗幼婴的案子，本府尹怀疑她所偷盗的幼婴便是蓝道行的幼子，还请严公子行个方便，本府尹想带这个幼婴前往北镇抚司找蓝道行验证一二！”
这调查偷盗幼婴案，无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柳婉儿是假的，但蓝道行的儿子却是真的，其实还是能够达到相同的效果。
“甚好！”严鸿刚刚的沮丧一扫而空，眼睛瞬时绽放出光芒，当即连连点头同意道。
只要将蓝道行的幼儿带到蓝道行面前，蓝道行知道他的儿子已然落到他们的手里，自然会选择乖乖就范，从而招认出犯罪事实。
他们严家先前之所以寻找柳婉儿，实质亦非寻找柳婉儿，更重要还是要找到蓝道行的儿子。亏他到了关键时刻，反倒是自己先犯起了糊涂。
林晧然说他已经得偿所愿，自然不是想要戏弄于他，而是这一位林文魁的智慧确实非常人能比，亦无愧于爷爷会如此看好这个人。
“府尹大人，民女并没有偷盗幼婴，我真的是他的奶娘，还请大人明察！”假的柳婉儿害怕林晧然给她扣下这一项罪名，当即哭泣着求饶道。
林晧然面对着假柳婉儿的哭泣，自然不可能将事情道破，直接让旁边的手下将这个女人押下去。
老鸨早已经不再想着那十两赏银，而是眼巴巴地乞求着林晧然将她放走，并放过她的潇湘楼。
沈妍是一个极度聪明的女人，早已经明白林晧然的意图，当即便是板着脸迈步朝着里面而去，打算将那个婴孩抱出来。
今夜无月，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两辆马车从那个宅子离开，在诸多护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北镇抚司奔驰而去。
林晧然坐在车内闭目养神，他是原本打算远离于漩涡。只是从老鸨那里得知徐璠已然出手，他亦是决定做了一些调整，打算亲自前往北镇抚司搅和这个事情。
在当下这个时局里，朝堂越是混乱，反而让他们更能从中获益。只要朝堂不是徐阶一人专权，不是徐阶和郭朴全权主持京察，那明年他们的处境无疑会好很多。
他们当下的力量还很有限，只有在混乱的时局才能掌握更大的话语权，从而有机会将杨富田等人推上六部员外郎的位置上。
他现在名正言顺地打着公办的旗号，相信徐党那边亦不可能过度责备于他，更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便会跟他直接撕破脸。
只要蓝道行知道儿子已经落入他们手中，蓝道行站出来指证徐阶，那这个朝堂重新陷入混乱之中。
北镇抚司的白天没有人敢靠近，到了晚上这里阴气显得更重。
严鸿对这里已然算是熟悉了，先一步从马车跳了下去，来到门前对着守卫认真地道：“我是严鸿，劳烦通禀陆佥事！”
“严公子，陆佥事已经吩咐过了，还请随我进来！”这个守卫认出了严鸿，当即微笑着回应道。
严鸿并没有急于跟着进去，而是转身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抬手道：“林府尹，里面请！”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领着沈妍等人踏入这阴森恐怖的北镇抚司。
一行人到了中院，陆绎这才从里面匆匆地迎了出来。只是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摇摆，脸上还印着一个清晰的红唇印，已然刚刚是在喝花酒。
严鸿看着陆绎如此，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份不满，都这个时候竟然还贪图玩乐，但深知还得依仗于对方，最终选择默不作声。
陆绎打了一个酒嗝，哈出了一股酒气，对着严鸿大大咧咧地询问道：“严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严鸿不想浪费时间解释，长话短说地应道。
“林府尹，你怎么也来了！”陆绎望向严鸿身边的人，当目光最终落到林晧然身上的时候，顿时显得惊讶地询问道。
林晧然打算做戏做全套，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本官是为了一件案件而来，还请陆佥事行个方便，本官想见一见蓝道行。”
“自然方便，请！”陆绎并不打算刨根问底，而是大开方便之门地回应道。
陆绎虽然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但随着他父亲陆柄的去世，陆家的地位亦是一落千丈。特别他跟严家是姻亲，当下徐阶上台，他的处境并不好。
虽然他担任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佥事，但他并没有得到当今圣上的宠信，在北镇抚司实则受到排挤。面对着前程无限的林晧然，他亦是有交好之意。
北镇抚司的诏狱早已经名声在外，一直被外界视为一处凶煞之地，随着夜风吹起，里面隐隐有凶鬼的咆哮声，确实很是瘆人。
陆绎走在前面，领着众人走进了诏狱，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两楼的重犯区。
林晧然初时闻到诏狱里面那种臭味，显得有些不适应，一度还想要呕吐。只是到了重犯区后，他倒是慢慢习惯了这里的气味。
“带我们去见蓝道行！”
陆绎已然不是什么公子哥，摆出佥事的架子对牢头吩咐道。
牢头面对这一位高高在上的佥事大人，自然是一副讨好的举止，当即便是点头哈腰地领着众人直接到了蓝道行的牢房。
咦？
林晧然默默地跟在陆绎的后面，却发现蓝道行的牢房竟然亮着一根蜡烛，牢中的桌子摆着一席好酒菜，不由得诧异地望了陆绎一眼。
却不知道是陆绎的刻意安排，还是今晚已经有人来过。
陆绎喝的酒似乎不少，整个人虽然还能保持清醒，但已然没有平日的精明。却是大手一挥，让人将蓝道行从牢中带出来。
蓝道行借着灯光打算着来人，得到要被带到刑讯室，眼睛闪过一抹害怕。
刑讯室就在旁边，两名锦衣卫直接将蓝道行押到了刑讯室。
“蓝道长，你瞧一瞧，这是何人！”严鸿已然有些心急，还没等刑讯室的火把点亮，当即示意沈妍将人抱到他的眼前。
沈妍倒没有抵触，当即将婴孩抱到蓝道行的身前。
婴孩只有六个多月的模样，在被一个火把照脸后，整个人从梦中惊醒。它的嘴巴当即便张开，接着五官扭曲地大哭了起来。
严鸿等人则是紧张地望向了蓝道行，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开始忐忑不安。既是害怕再次将人弄错，又是担心蓝道行根本无法辨认是否是他的儿子。

第1233章 历史的真相
“庆儿？……庆儿！”
蓝道行在看到沈妍怀中的婴孩后，泪水当即夺眶而出，充满着无限感情地轻声呼唤道。原本他想要上前抱住这名婴孩，但被两名锦衣卫无情地拦住了。
严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刚刚的种种担心都是多余的。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来了蓝道行的儿子，亦为蓝道行免除了后顾之忧。
陆绎感到刑讯室这里有些闷热，便是松了松衣领子，带着威胁的口气质问道：“蓝道长，你这一次可以招供了吧？”
他相信动用这里的刑具，蓝道行必然会招认，现在加上蓝道行的儿子又落到手中，蓝道行只剩下乖乖配合这一条路了。
正是这时，审讯室的几个火把被点燃，让到这里显得很是亮敞。
蓝道行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却是提出条件道：“给我抱一抱！”
严鸿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妍的本质是一个善良的人，看着蓝道行此番模样，心里亦是明白儿子便是他的软肋，当即将婴孩递给了蓝道行。
呜呜……
蓝道行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看着襁褓中正哭闹着的白胖儿子，却是忍不住哽咽起来，两行热泪淌过脸颊并滴落了下去。
亦是神奇，刚刚一直哭闹的婴孩突然停止了哭泣，那双晶莹的眼睛认真地望着蓝道行。
有一种亲情叫血浓于水，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对父子，便是深深地感到亲情的味道。
陆炜看着此番景象，亦是唏嘘不已。虽然他年纪轻轻便身居北镇抚司佥事的高位，但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仍然希望躲在父亲的羽翼之下。
林晧然并不喜欢过于伤感的场景，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是轻咳了一声，给沈妍递了一个眼色。
沈妍跟林晧然有着很强的默契，当即从蓝道行手里抱回婴孩。
“你只要乖乖招供，我严鸿以严府的名义做担保，必定会保下你这条小命”严鸿看到已然满足他的要求，当即便是许诺道。
当然，这实质是一张空头支票，当下他们严府实力大损。如果皇上执意要严惩蓝道行，他们严府断然会顺着皇上的意图办事。
“我蓝道行不过是一个混江湖的道士，奈何却卷入了这一场朝廷争斗！”蓝道行望着在场的众人，显得悲呛地说道。
命运确确实实是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蓝道行这一个小人物竟然成为朝廷政局的一个关键点，决定着徐严之争的最终结果。
“林府尹，我知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好官，我庆儿是无辜的，还请给我庆儿留下一条生路！”蓝道行扭头望向一直不吭声的林晧然，认真地恳求道。
林晧然先是疑惑他为何会认识自己，但下一秒心里当即暗叫不好。
蓝道行突然一发力，趁着旁边的两名锦衣卫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径直朝着那个砖墙冲了过去。一个巨大的“砰”声传出，那面墙甚至还微微晃了几下。
光是听到这一个响声，很多人心里都沉了下去。
不……
严鸿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了。
他严家能否翻盘，已然是全索蓝道行一人的身上。若是蓝道行真的死了，那他严家就没有证人指证于徐阶，事情无疑就此终结。
只是这并不是他们严家想要的结果。他们严家辛辛苦苦筹划这一切，是想要蓝道行站出来揭露真相，从而让到他们严府成功翻盘。
现如今，蓝道行这么一死，那等于被他们严家踹回到泥泽之中。
这……
陆绎的酒彻底醒了，眼睛无比震惊地望向蓝道行，不明白蓝道行为何会选择自杀。
林晧然亦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虽然神情比常人要稳重，但眼睛却显得极度震惊。
这一个变故发生得太过于突然，以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去，便看到蓝道行一头重重地撞在那面厚实的砖墙上。
蓝道行为了寻死，对自己确实够狠，那头骨隐隐有“咔嚓”声传出。在他徐徐地转过身的时候，一道粗粗的血流从头上流了下来，染红了他大半张脸。
砰！
蓝道行的眼睛充满着眷恋地望向沈妍怀中的婴孩，嘴唇艰难地动了一下，然后身体便重重地扑倒在地。
哇……
在襁褓中的婴孩仿佛知道了什么般，突然又是张开嘴啼哭了起来。
“快，快，救治他！”严鸿突然间醒悟过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指挥道。
一名锦衣卫上前试探，最终对众人摇头道：“死了！”
刚刚的撞击实在是太狠了，甚至声响还在很多人的心头回荡，故而对这个结果倒不意外。只是很多人仍然疑惑，不明白蓝道行为何会自杀。
“他怎么可能会自杀？他有什么理由会自杀？”严鸿极度不愿意接受这一个现实，对着地上的尸体显得不甘心地大声质问道。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答案已然不重要。重要是蓝道行已经死了，他的嘴已经彻底闭上，严府失去最后一个翻身的机会。
林晧然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死在眼前，心里亦是百感交集。
蓝道行确实比很多人想得通彻！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江湖道士，但却卷进这一场朝廷最大的纷争中，却不管谁胜谁负，他蓝道行都难逃一死。
看似他用死亡来做出了选择，实质他这种小人物根本没有选择权。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他都难逃一死，这便是小人物的一种悲哀。
从他被卷入这一场朝廷斗争那天开始，他便注定不会是胜利者，只能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严鸿对着地上的尸体埋怨一通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目光凶狠地望向沈妍怀中的婴孩，而沈妍急忙将婴孩给护住。
林晧然并不吭声，但是目光严厉地睥了严鸿一眼，便是直接离开了这一个诏狱。
走出北镇抚司大门，林晧然并不急于上马车，而是抬头望着北京城的夜空。
这个夜空漆黑无光，显得那般的深邃而充满故事，但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就在今天晚上，随着蓝道行死去，一个真相又被彻底掩盖上了。
他记得有人曾经说过：胜利者总是讲述一些真相，同时会掩去一些真相，另外又编造一些真相，这便是后人所熟知的历史。

第1234章 尘埃落定
夜渐深，整个北京城似乎都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安定长街上已经几乎车辆往来。
林晧然闭目养神地坐在车中，却是怀着一份失落的心情。此时此刻，他静静地听着外面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同时认真地进行反思。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对这件事情抱有任何的幻想。
徐阶是一个极度精明的政客，肯定不会犯下过于愚蠢的错误，更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给严世蕃那个“蠢货”来抓。
这看似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但恐怕从徐阶安排蓝道行进入西苑那一天起，蓝道行便已经成为一只不会咬主人的狗。
亏他由始至终都没有看破这一点，还认为严世蕃想到了一个惊天的计谋，更是差点掺和到这一件事中，孰不知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胡同。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利令智昏。在这一场斗争中，他没有冒然投入任何的人力和物力，更没有留下什么令人诟病的把柄。
当下这一个结果，虽然让他感到很失望，但实则并没有多么的糟糕。
他，以及他的朋友们，虽然处境并没有改善，但亦没有进一步恶化。当下他们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想办法寻求生存，争取明年京察之时的一些话语权。
只是经过这一次，他今后行事亦不得变得更加的谨慎，徐阶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狡猾的政客。
这个夜，注定不会宁静。
西苑的宫墙都没能做到密不透风，就更别说北镇抚司的那几面破墙了，根本没有什么保密性可言。当蓝道行一头撞死在审讯室的那面墙上的时候，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却不知是消息源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事情总会从简单变得复杂。
消息传递到外界之时，不再是蓝道行撞墙自杀，而是蓝道行不肯诬陷于徐阶，严嵩的孙子严鸿恼羞成怒之下，竟然将蓝道行活活打死。
对于关注这起事件的大佬们而言，蓝道行的死因真相一点都不重要，只要知道蓝道行这个小人物是真的死了，那便已经足够了。
蓝道行的嘴巴闭上，那事情无疑尘埃落定，严世蕃想要借此翻盘已然无望。
对徐党这边的官员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这些时日的担忧亦是随之烟消云散，他们这边没有给严家翻盘的机会，已然彻底解决了这一个隐患，他们仍然能够坐亨最大的胜利成果。
“蓝道行自杀？他怎么可能会自杀？”
严世蕃正在牢房中大口地吃着烤肉，当听到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整个人彻底懵住了，叨在嘴边的肉亦是掉到了地上。
自从蓝道行下了诏狱后，他在牢里联系了很多的官员，并制定了一个紧密的后续计划。正等着蓝道行咬向徐阶，而他们这边当即对徐阶进行反扑，从而让他们严家一举翻盘。
但万万没有想到，蓝道行竟然在诏狱里面自杀了，他的种种计划亦是随之流产。刚刚萌生起的一丝希望，亦是随之被浇灭。
“爹，孩子亦不清楚！蓝道行趁着我们没准备，竟然一头撞到刑讯室的墙上，当场便气绝而亡了！”严鸿的眼睛闪过一抹痛心和困惑，显得沮丧地回答道。
他明明将蓝道行的幼子带了过来，让蓝道行摆脱了徐阶那边的威胁，又给蓝道行郑重地做出了许诺，但不曾想蓝道行会选择自尽，至今他都不明白蓝道行会这样做。
“你不清楚？老子将事情交给你来操办，你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严世蕃已经懒得追究蓝道行自杀的缘由，只知道他的翻盘计划破产，狠狠地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将胸中的怒气直接撒到严鸿身上道。
同桌的刑部侍郎何迁和工部左侍郎刘伯跃虽然震惊于严鸿所带来的消息，但亦是急忙逃离这张酒桌，唯恐会引火上身。
“孩子办事不办，请爹爹责罚！”严鸿顾不得地上的碎片，当即跪在地上请罪道。
严世蕃一把将桌子揪翻，指着严鸿大声地责备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枉费老子养了你二十年，你就是一头白眼狼，是不是收了徐华亭的好处？”
“孩子虽非你亲生骨肉，但严家对我恩重如山，断然做不出吃里扒外之事！”严鸿的眼睛呛着泪花，认真地进行辩解道。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老子当初真后悔选了你这头白眼狼！”严世蕃却不听严鸿的辩解，已然是认定严鸿背叛了他。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对着旁边的两位侍郎亦是下达逐客令道：“瞧什么瞧，都给老子滚，滚得远远的！”
“下官告退！”
刑部侍郎何迁和工部左侍郎刘伯跃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是施礼退了出去。虽然他们都知道严世蕃素来目中无人，但如今已然失势，竟然还不懂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还在这里恶心谁，给老子滚蛋！”
严世蕃脱下一只鞋，又是砸向正跪在地上的严鸿怒声道。
严鸿的额头挨了鞋子，但此刻他的心更痛，便是老实地退了出去。而他心里亦是打定主意，不再继续在京城逗留，直接返回江西找爷爷。
“徐阶小心，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严世蕃还在牢里发泄着怒火，将布局不错的牢房弄得满目狼藉，更是不断地对着徐阶破口大骂，似乎仍然不甘心于这个结果，仍然不甘心于失败。
刑部侍郎何迁和工部左侍郎刘伯跃并没有走远，当看着这一番污言秽言，却是不由得连连摇头。
却不得不说，严世蕃这人确实聪明，否则亦不会想到这个翻盘的突破口。只是在政治斗争上，光靠着聪明是远远不够的，起码还要懂得隐忍。
严世蕃这种目中无人的性格，若不是他老爹严嵩的庇护，恐怕早就已经成为政治争斗的牺牲品了，哪里还轮到他风光整整二十年。
而今严世蕃仍然还不懂得老实地接受失败，还想要跟当朝首辅徐阶作对，这简直就是以鸡蛋撞石头，是在自寻死路。

第1235章 七月流火
不管严世蕃有多么的不甘心，随着蓝道行的“英勇就义”，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朝堂风波已然正式划上了休止符号。
严世蕃虽然很聪明，但他终究不是合格的政客，何况他的对手还是无敌徐阶。在丧失这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后，他亦是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
不管他昔日多么风光，不管徐阶昔日如何跪舔于他，严家衰落已然成为既定的事实，严世蕃亦要被官差押往雷州戍边。
仅是几天后，朝廷的刑部批文正式下达，刑部的官差亦是押送着严世蕃离开了北京城，带着严世蕃离开了这一个纷争之地。
严鸿虽然不受严世蕃待见，但亦是等到严世蕃离京的当天，这才带着剩下的严家家仆启程。
随着严家人相继离开京城，昔日门庭若市的严府亦是正式没落。
京城就像是一个大舞台，总是上演着“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戏码。
当大家认为徐阶会痛打落水狗之时，但万万没有想到徐阶对严党的清洗行动竟然偃旗息鼓，徐党的言官没有上疏再弹劾严党的任何一员。
在六月剩下的日子里，这个朝堂竟然出奇的安静，仿佛风雨已经过去了一般。
除了先前受到弹劾而处置的大理寺卿万宁、刑部侍郎鄢懋卿、太常少卿万虞龙、漕运总督胡植以及主动辞官的刑部尚书，剩下的工部尚书雷礼、刑部尚书左侍郎何迁、工部左侍郎刘伯跃、右通政胡汝霖等严党人员并没有再受到攻击。
在这平静的背后，实质并不是清洗已经结束，而是徐阶有着不得已的苦衷。面对根深蒂固的严党，哪可能仅仅清洗几个官员便了结。
此事只能怪监察院的言官过于兴奋，看着严嵩倒台，竟然以为能够对严嵩进行清算，以为阿猫阿狗都能对严嵩踩上两脚。
孰不知，皇上虽然不希望严嵩继续担任首辅，甚至直至严嵩离京都不跟严嵩见上一面，但对严嵩还保留着一份君臣情分。
都察院的言官疯狂攻击严嵩的举动，反而引起圣上对严嵩的怜悯，更是引起当今圣上的强烈不满，从而抛出了“敢再言者，斩之”的惊人言论。
有着当年“左顺门血案”和“首辅夏言被斩于东市”的种种壮举，嘉靖真要斩杀几名不懂事的言官，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另外，蓝道行虽然自杀，亦是通过言论将脏水泼到严鸿身上，但这终究算是一个小小的隐患，难免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正是如此，徐阶让监察院的言官暂时安分下来，不仅勒令停止对严嵩的攻击，而且谨慎地停止对严党的清洗行动。
终究而言，只要扼杀严嵩重返朝堂，严党那帮人实则是瓮中之鳖。
七月流火，天气已然微微转凉。
每逢休沐日，槐树胡同的徐府都显得极度热闹。不管是刚刚进京的官员，还是能跟徐府沾上一点关系的官员，都是纷纷携带着礼品和拜谒前来求见。
时间似乎可以抹除一切，大家已经慢慢忘掉昔日位高权重的严阁老，都开始牢牢都记住当今首辅是徐阶，一个比严嵩好上一百倍的新阁老。
跟着百官渴望“贤君”一般，同时亦渴望着一位“贤相”。
徐阶上台之后，用种种行动已经向百官表明，他徐阶不是严嵩那种独断专行的首辅，而是一位愿意将权力跟百官同亨的“贤相”。
正是如此，徐阶已经开始摆脱昔日的恶名，赢得越来越多官员的拥护，而徐党亦是越来越壮大。
徐府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但门前的车水马龙。身穿着官服的官员不断从徐府进进出出，亦非是知情者，恐怕会错以为百官是在这里上朝了。
前来这里的轿子太多了，别说是马车进到里面，轿子亦是只能在胡同口便是停了下来，而兵马司的人在这里还设了关卡。
即便如此，很多官员都携带着礼品和拜谒在门前排队，足足有数十米长，而他们太多手里竟然都是金银珠宝和古玩名画等贵重之礼。
他们自然不期望能够有机会拜见徐阁老，而是希望将手里的重礼送进去，从而抱上徐阶这一条大腿。
只是很多官员注定要失望了，徐阶跟着严府已然有着极大的不同。严府对礼品几乎是照单全收，而徐阶在京城一直以清廉著称，早已经交待下面的人不可收受贵重之物。
面对着如此清廉的徐首辅，虽然很多官员无法将礼送出去，但亦是对这位“贤相”大加称赞，连带着又是咒骂几句严府父子。
当然，很多官员还是希望徐府能够将厚礼收下，让他们在徐阶这棵大树下面自由地生长。
“呵呵……李兄莫要灰心！此次虽送不出，但眼看就是元辅大人的六十大寿，他徐家总不会再拒绝我们送出的礼吧？”
一位年老的官员看着同伴因送不出重礼而犯愁，却有微笑着提醒道。
旁边的好几位官员都是这种情况，在听到这番言论之时，当即便来了精神。他们纷纷将这位年老的官员围住，向这位年老的官员打听起详情。
这一位年老的官员面对着众官员的围堵，整个人如同喝了酒一般，轻轻地捋着胡须显得高深莫测地道：“你们当今是枉为官矣，莫不知十月二十日便是徐阁老的六十大寿吗？”
自古以来，华夏都是人活七十古来稀，而六十岁恰好算是一个轮回，俗称花甲，故而六十大寿历来都会办得很隆重。
徐阶自然不可能例外，在六十大寿之时，必然是大办特办。
众官员这才后知后觉，很多人都知道严阁老今年已经八十三岁了，故而都错以为次辅徐阶的年纪不小，但却没想到徐阶今年才刚好六十岁。
若是在徐阶的六十大寿上送出重礼，徐家人恐怕就没有拒绝的道理了，而他们亦能够跟徐家攀上关系。众官员在得知实情后，亦是眉飞色舞地携带着礼品了离开。
“沽名钓誉！”
杨富田等人亦是在胡同口便是下了轿子，从徐府门前经过的时候，宁江却是轻啐了一声道。
却是好巧不巧，徐璠竟然从吴府的方向迎面走来，已然是听到了宁江的话，那张脸当即便拉了下来。

第1236章 初生牛犊
徐璠刚刚有事造访吴府，这才走着回来便遇上杨富田一行人，步子当即便停了下来，目光极不善地盯着出言不逊的宁江。
宁江拥有正统清流官员的品质，对徐阶上台后的不作为，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怨气。当下经过排着长龙的徐府门口，忍不住发泄一下心中的怨念，却不想跟徐家人打个正着。
如果是一般官员，恐怕是要忙于赔礼道歉，但宁江偏偏是一种宁折不屈的性子。面对徐璠严厉的目光，他却是选择坦然面对，平淡视之。
“小子，你说谁沽名钓誉？”
徐璠现在身居正四品的大常少卿，又是当今首辅的儿子，哪里会将宁江这种小官员看在眼里，当即愤愤地质问道。
杨富田、龙池中、周幼清和孙振刚四人暗道不好，杨富田当即偷偷地拉了宁江一把，堆着笑脸迎上前解释道：“少卿大人，我们刚刚说的是高风亮节，肯定是您听错了！”说着，又是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少卿大人，您先请！”
龙池中拉着宁江微微避让，周幼清和孙振刚都是聪明人，很配合地闪到一旁，给徐璠让开了一条道路，给足台阶这位徐少卿下来。
宁江虽然不惧怕于徐璠，但亦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是任着龙池中拉到一边，显得一声不吭地杵在那里让道。
徐璠跟着徐阶那种瘦矮的身板截然不同，身材显得高大，脾气似乎要更大一些，却不打算善罢甘休，指着宁江的鼻子显得不依不饶地道：“听错？老子刚刚听得清清楚楚，小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徐璠本就是一个焦点人物，而这里发生了争执，那边正在排队的官员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甚至有官员已经凑过来想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哎！
杨富田看着徐璠竟然没有选择息事宁人，发现这又是一个活脱脱的严世蕃。
“我确实说了沽名钓誉，但并没有指名道姓，莫非你知道是谁不成？”宁江却是吃软不吃硬，当即硬气地进行回应道。
此言一出，龙池中等人心里一惊，但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如果说他们这帮人的脾气谁最刚，那必定是宁江无疑。
徐璠万万没有想到宁江敢于顶撞，这些日子可谓是风光无限，哪怕是六部侍郎都对他恭敬有加，却不想被一个低级官员如此挑衅，当即气不打一处地瞪眼道：“很好，你敢不敢报上名来！”
杨富田忙是给他使眼色，但宁江岿然不动地回应道：“有何不敢！吾乃兵部车马司主事宁江！”说到名字的时候，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哎！
杨富田等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果然是宁江的风格，但已然是捅了马蜂窝。凭着徐府的权势，宁江这次当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很好！本官记下你了！”徐璠指着宁江的鼻子，恶恨恨地说道。
那边走来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官员，当听到徐璠这番话后，却是不由得止住了脚步，同时怜悯地望向了宁江。
徐璠正想要离开，突然眼珠子一转，嘴角微微翘起，对着宁江进行质问道：“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我乃正四品的太常少卿，你莫不是亦学那个海笔架不成？”
正所谓官高一级压死人，二人已然有四级之差。虽然大明的律法下级官员不需要跪上级官员，但随着嘉靖朝的媚臣横行，这种事情已经成为了一替潜规则。
杨富田看着徐璠如此刁难宁江，已然是想要断宁江的前程，不由得担忧地望向宁江。
“我学不了海刚峰！但我乃堂堂的戊午科进士，而你不过是官萌入仕，我岂能跪于你！”宁江轻蔑地睥了徐璠一眼，显得针锋相对地回应道。
你……
徐璠气得脸都青了，咬着牙眼睛死死地瞪着宁江。
在大明官场中，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潜规则，但很多官员都极度重视出身问题。
比如同样是顺天府尹，黄仲达要弱于都察院出身的刘畿，而刘畿则要弱于林晧然，这便是因为林晧然是出身于翰林院，更是史无前例的文魁。
在这个官场中，进士官排斥举人官早已经成为常态，故而举人官鲜有能突破知县这道天花板，而恩萌贡生的处境更加糟糕。
徐璠虽然是正四品的太常少卿，但却是以官萌入仕，这个出身在某种程度上是他在官场上的一个污点。如果不是他是徐阶的儿子，早就已经被进士官群体所排挤了。
若他想通过这事给宁江扣上“不敬上官”的帽子，整个官场肯定不会有过于激烈的反应，反而会认为宁江为进士官争了气。
宁江不是因为不敬上官才不下跪，而是因为他宁江是进士及第，他徐璠仅是恩萌入仕，故而他这位进士官才不跪。
正是如此，宁江挑起出身的问题，不仅是一个极佳的反击方式，更是揭露了他出身的伤疤，而偏偏他只能是无可奈何。
却是这时，徐府的门前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一个普通的轿子并没有停在胡同口，而是从兵马司设下的栅栏直接进来。
“少爷，严部堂来了！”
一个仆人匆匆走过来进行汇报道。
礼部尚书严讷是南直隶人士，由于写得一手青词，深得当今圣上的器重。虽然他一脸麻子，注定严讷没有机会出任首辅，但反道加深了徐严两家的关系，亦是徐党最核心的人员。
“你小子等着！”
徐璠得知严讷到来，当即摞下一句，便匆匆前去迎接严讷了。
杨富田看着匆匆离去的徐璠，却是轻叹了一声，不无担忧地扭头望向宁江。这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徐璠这种小人。
宁江却是浑然不当一回事，迎着杨富田担忧的目光道：“大不了外放地方！”
兵部车马司主事是正六品，这外放地方按例是要升三级，通常都是知府一级。只是什么事情都有例外，吏部亦可能仅给你一个正五品同知，或者是偏远地区的知府。
但不管如何，都远远不如出任六部员外郎。只有留在京城，留在六部，他们这些六部主事才有机会谋得六部尚书的高位。
正是众人沮丧着前往吴府之时，原本挡在胡同口的栅栏突然开了，一辆马车并没有选择停在胡同外，竟然直接要求兵马司的军丁将栅栏留出一条过道。

第1237章 让道
槐树胡同有两丈宽，足够容纳三四辆马车并行。
随着徐阶当上首辅，其地位已然达到顶峰，徐宅更是今非昔比。每逢休沐之日，五城兵马司的人都会在这里进行设防。
却不知是五城兵马司的行事作风向来如此霸道，还是应了徐家人的霸道要求，竟然用栅栏几乎将整条胡同都给围上了，只剩下一条仅能一人通行的小道。
杨富田和宁江等人刚刚就是被逼将轿子停在槐树胡同外，选择从那条仅一人通行的小道走进来，故而心里难免会有一些怨念。
当下看着那辆高大的马车竟然作势冲破这五城兵马司的栅栏，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份惊喜。他们亦是不急于登吴府的门，不约而同地顿足进行张望。
“谁这么大的派头！”
却不仅是杨富田等人产生了好奇心，那些在门前排队的官员亦是感到一种困惑，不明白这辆马车为何没有乖乖地停在胡同外。
徐璠刚刚让家仆将中门打开，让着严讷的轿子从中门进去，正想要跟着进里面，却看到一辆马车气势汹汹地来到栅栏前，竟然要求兵马司将栅栏挪开让道。
刚刚那股怒气还在胸腔缭绕，他看着这马车的主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当即对着马车里面人进行命令道：“车上的人休要捣乱，亦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将你的马车停到胡同外！”
在门前排队的官员充满着好奇，纷纷扭头望向这辆马车。
“徐少卿，这槐树胡同的道已经是你徐家的不成？”
在马车里面，却是传出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年轻声音道。
“这位谁啊？”
“应该是林文魁？”
“顺天府尹林青天？”
……
正在排队的官员早已经耸起耳朵，有官员当即辩认出是林晧然的声音，当即咽着吐沫向旁人道出了马车中人的身份。
林晧然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出身，有着极度耀眼的履历，而年仅二十一岁便位居正三品顺天府尹，且还在这个位置上表现出他的才能。
在他担任顺天府尹这段时间，不仅断案已经有了青天之名，而且在刚刚结束的征收夏税一事上，亦让京城的官员见识到他的非比常人的才能。
正是如此，整个京城又是重新认识这位年纪轻轻的顺天府尹，已经没有多少人敢小窥林晧然，已然将他当成一位朝廷大佬对待。
徐璠对林晧然的观感一直并不好，虽然深知林晧然今非昔比，但还是冷冷地说道：“林府尹，我今日徐府的客人太多，我刚刚已经跟吴家打招呼！还请给我徐府一个面子，将你的马车停在外面！”
话说得有些生硬，且还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连同正在排队给徐府送礼的官员亦是轻轻地摇头，这徐璠当真以为自己是小阁老了。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当即进行嘲讽道：“昔日严府都没有这么霸道，将门前的道给占尽！我拙荆今日回家省亲，莫是徐府当真容不得区区一辆马车通过，真要她在这里抛头露面，从你徐家门走着回去不成？”
这……
正在排队的官员听着这话，不由得暗暗地咽起了吐沫，同时小心翼翼地望向徐璠。
徐阶出任首辅之后，一直都是以宽仁侍百官，以昔日专权的严嵩为反面教材，毅然一副跟严府完全不一样的架势。
但林晧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抛出“昔日严家都没有这么霸道，将门前的道都给占尽”，这简直就是打了徐阶的七寸上。
今日真要林晧然从这门前走过，那徐阶的名声恐怕就真要臭了。
至于林晧然的坚持，亦无可非议，不会受百官指责。且不说人家的地位摆在这里，而马车里有着他的妻子，他凭什么让自己结发妻子在这里抛头露面。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徐璠身上，却是看着徐璠会如此抉择。
徐璠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冒，发现林晧然不仅比刚刚的宁江要硬气，且说话更是损人。
正是犹豫不决之时，里面匆匆走出了一个仆人，在他的耳边低咕了一句，他很不愤地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道：“让道！”
这巷道是他故意封上的，刚刚还假惺惺地找吴府说了理由，但谁知遇上了林晧然这个硬茬子。
兵马司的人利落地拆了一部分栅栏，让着林晧然的马车从这里过去。
待到马车过去，一个兵头子对徐璠询问道：“要不要重新封了！”
徐璠很想重新封上，但想到林晧然刚刚留下的话，却是恨恨地甩手而去。他如何都想不到，堂堂的首辅之子，正四品太理少卿，竟然在两个毛头小子面前吃了哑巴亏。
马车到了吴府门前，缓缓地停了下来。
“见过师兄！”
杨富田等人将刚才的一幕都看在眼里，此时亦是满脸的敬佩，对着林晧然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先是回了一个礼，接着扶吴秋雨从车上下来，让着她先行到屋里，便是如同半个主人般，招呼着这一帮同年好友。
由于吴山要招呼一些重要的客人，林晧然领着他们寻得一处空置的花厅，他们这一帮同年亦是在这花厅进行叙旧。
吴府的管家对林晧然很是尊敬，更是听到刚刚解气的事，便是亲自送来了茶水。
林晧然刚刚入座，杨富田便是将宁江跟徐璠发生冲撞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宁江在内的所有同年都望向林晧然，想知道林晧然的态度。
却不知何时起，林晧然成为了他们的绝对主心骨，更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定海神针。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这才迎着众人的目光淡淡地说道：“徐璠并不是严世蕃，他对徐阁老并没有多强的影响力，亦是明年京察才会有机会动手！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有没有今日之事，咱们这帮人都会被他徐璠视为眼中钉，所以咱们还是继续做好自己的事！”
杨富田等人轻轻地点头，亦是认可了林晧然的判断。徐璠确确实实远远不如严世蕃的权势，只有借着明年京察才有机会惩办宁江，但那时他们就要跟徐阶开战了。
终究而言，他们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提升在明年京察之时的影响力。

第1238章 官场圈子
吴府，花厅，其乐融融。
肖季年等人陆续到场，一帮人在这里喝茶聊天，有人还摆上了棋盘对弈。由于此次身处吴府，杨富田虽然提议打马吊，但却无人敢于响应。
朝堂这段时间很是平静，大家的话题很快便脱离了政务，而是聊到了各自的家常事。如杨富田的惧内惨况，张伟的女儿张蕊的婚配择偶，还有肖季年得到的回春楼头牌青睐等。
他们这帮人每个月至少都会聚上一二次，彼此早已经很是熟络，已然不再是简直的政治同盟，彼此间都结下了浓厚的友谊。
在大明的政治生态中，同年的情谊有时甚于同乡，而能够抱成团的某科进士其前程往往都会走得更远，甚至有一科三阁臣一首辅的壮举。
林晧然并没有过于投入这些家常闲谈中，心里却是另有谋算，主动找上了吏部主事周幼清，跟着他聊起吏部的人事话题。
历来吏部是对京察最有影响力的衙门，只是吏部终究不是郭朴一个人的衙门，还有左侍郎李春芳和右侍郎胡松。
不论是在朝堂中，还是在一个衙门里，吃独食历来都是给人诟病的。郭朴可以吃肉，但李春芳和胡松等人无疑还是要分得一口汤。
周幼清亦是一个极于观察的人，当即便是将吏部每一位官员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最后认真地提出想法道：“师兄，李侍郎的气度不凡，跟郭部堂亦是敢于据理力争，你可以将他拉拢一下！”
“却不知有什么没有机会，我想跟他能够见上一面呢？”林晧然心里一动，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周幼清略作思索，眼睛一亮地道：“本月初八，李侍郎会参加工部陈郎中的喜宴，若是你亦前来参加陈郎中的喜宴，便是一个不错的相见机会！”
李春芳的身份摆在这里，自然是要位列于首席，林晧然现在同样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自然会安排跟李春芳同桌。
二人都一同赴宴，这无疑会是一种“巧合”。
“好，我记得陈郎中亦给我呈了帖子！”林晧然心中一喜，当即决定道。
李春芳，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及第。因善写青词而得嘉靖的赏识，得到了破格超迁，去年出任礼部右侍郎，而今升任吏部左侍郎。
这种身居要职的词臣，加上他还算年轻，他日入阁拜相是必然之事。而林晧然更是知晓，李春芳将来会有机会位居首辅。
若是真能将他拉拢过来，无疑是一个理想的政治盟友。
正是这时，管家来到了花厅，对着林晧然说吴山让他到书房一趟。
林晧然跟着众人打了招呼，便是跟着管家一起朝着书房方向而去。
杨富田等人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不说林晧然已经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林晧然亦是他们这帮门生最有才能的一个，且还是他们老师的女婿，自然更要亲近一些。
林晧然进到书房，发现吴山正在招待客人，是一个气度不凡的小老头。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晚生见过老大人！”
林晧然先是对着吴山施了一礼，又是对着这一个身份不明的小老头行礼道。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小老头，其身份自然非比寻常，但却不是林晧然所认识的任何一位朝廷大佬，心里难免对这位小老头的身份产生几分好奇。
小老头身材不高，皮肤白皙，对林晧然报予微笑。
吴山微微地点了点头，抬手指着旁边的小老头正式地介绍道：“若愚，这位是新任刑部尚书张永明，跟我是同榜进士！”
“原来是张部堂，下官刚刚失礼了！”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忙是进行告罪道。
张永明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由知县转入言官系统，后来转入地方任职，官至山西左布政史，去年底出任河南巡抚，今接替了蔡云程所留下的刑部尚书。
张永明能够从一名外派的京官以刑部尚书的身份重返京城的权力中心，最重要的因素无疑正是吏部尚书郭朴在背后运作。
算了算时日，张永明确实是应该从河南赶回京城了，却不想今日便出现在他岳父的书房中。
“曰静兄，你当真是找了一个好女婿！”张永明羡慕地望向吴山，接着又捋着胡须对林晧然夸赞道：“老夫在山西之时，便听闻林文魁之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之龙也！”
“张部堂谬赞了！”林晧然显得谦虚地回应道。
吴山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显得淡淡地对着林晧然说道：“坐吧！”
林晧然朝着张永明施了一礼，这才在茶桌前坐了下来，脑子亦是在飞快地运转着。却不知是岳父要将自己引荐给张永明，还是有事要找自己相商。
“老夫素闻你是断案高手，请你过来，实则是有一事相求！”张永明望着林晧然，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晧然这才明白是张永明主动要结识自己，当即拱手回应道：“不敢！张尚书有什么尽管吩咐便是，小子莫敢不从！”
刑部尚书，地位虽然不低，但在当下党同伐异的大环境中，已然处于六部之末，甚至地位都要排到了都察院之后。
只是张永明终究是正二品的堂官，跟吴山又是同年好友，林晧然还得低人一头，对这位刑部尚书亦要保持着一份恭敬。
“老夫刚刚出任刑部尚书，想向你讨教一二！”张永明抬头望着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笑地说道。
林晧然听闻是这种务虚的事情，便是跟着吴山交流了一下眼色，当即明白这位刑部尚书讨教是假，实质是故意将他叫过来交谈，以此加深两方的关系。
张永明虽然搭上郭朴的线，但吴山亦是他的同年好友，吴山担任吏部左侍郎对他同样有过提拔之恩。不论是为了昔日的恩情和情份，还是想要脚踏两条船，都让他有理由跟吴山更加亲近一些。
官场复杂就在于此，任何人其实都没有绝对的圈子，亦会跟其他圈子有着不同程度的交集。
像刚刚的吏部主事周幼清，他是地地道道的江西人，当年能够分配到吏部主事这种肥缺，未尝不是他走了严府门路的结果。

第1239章 吴山的难题
吴府，宾客不绝。
吴山虽然不能跟徐阶相比，但他贵为户部尚书，又是地地道道的词臣出身，在官场还拥有无人能比的声望，已然是很多官员想要巴结的对象。
特别一些官员在拜访徐府后，不管是为了巴结，还是顺路跑上一趟，亦是前来吴府递上礼品和拜谒，都想要见上吴山一面。
吴山自然不会谁都接见，在送走刑部尚书张永明后，又迎来了几个有份量的客人，便又是进行着接待和亲切交谈。
林晧然终究算是半个客人，仅是负责帮忙招呼他这帮同年，顶多被叫过去露一下脸，故而今日显得很是轻松的样子。
吴山今天确实忙碌，亦是抽空过来在这帮门生面前露了一把面，便又是匆匆回去招呼其他客人。
只是大明官场历来都是以早为敬，都是上午前来拜访，故而到中午时分基本没有谁再登门了。
到了下午两点，吴府的应酬才宣告结束。
林晧然将杨富田等人送走，自然不会急于离开吴府，通常他都会陪着岳父岳母吃完晚餐，这才带着吴秋雨返回城北。
得知吴山在后花院的凉亭，他亦是朝着那边走去，穿过月亮孔门果真看着吴山独坐在凉亭中品茶。
吴山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实质并不喜欢今天这一种热闹的氛围，但这些应酬又无法推脱。经过了一上午的应酬，他的眉宇间明显有着几分疲倦。
天空湛蓝，不染纤尘。
吴府后花园的花草绿意盎然，几只彩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池中的荷花已经盛开，一条鲤鱼跃出水面，呈现了一副生动的水墨画般。
管家是给林晧然送来茶水，然后悄悄地退了下去。
林晧然陪着吴山坐在凉亭的石桌前，却不是是受了吴山的影响，还是他骨子里是喜欢静的人，已然是喜欢这种安静品茶赏景的氛围。
“皇上刚刚下旨，让户部召集九卿共议理财一事！”吴山喝过茶水，眉宇间的倦意已经消失，便是主动打破沉默道。
夏粮陆续运到京城，大明的财政无疑得到了有效的供血，亦是大明财政的最大收入项。
嘉靖想要修建清心殿的心思又起来了，便是找到了首辅徐阶，直接表达了他的想法。徐阶一改以前支持的态度，直接推说户部无银，已经挤不出这笔银子。
倒不是徐阶故意要给吴山下拌子，而是算是一个实情。“寅吃卯粮”早已经成为大明财政的常态，这夏粮还没有完全运达京城之前，便早已经给户部给预支出去了。
特别是九边的军费，实则一直都被朝廷拖欠着，而这第一批夏粮便是要即刻供到宣府那里补发兵饷。
嘉靖这个人只看结果，从不听什么理由，对于这个答案自然不会满意。
徐阶秉承上任时的承诺“以政务还诸司”，便是将皮球直接踢到了户部。户部将账册呈上，但嘉靖还是不满意，当即下达旨意让吴山召集九卿一起想办法。
吴山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且学识鲜有人能比。有原则能让他管理好户部人事，有学识便有益于他处理好户部的大小事务，这无疑证明他胜任户部尚书这个职位。
如果在以往时期，吴山出任户部尚书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在大明财政早已经捉襟见肘。不仅需要能够料理财政事务的户部尚书，更需要这位户部尚书能够有“点石成金”之术。
偏偏吴山不仅没有拿出“点石成金”的本领，而且还出现了“败家”的行径。
他意识到朝廷财政对水利工程削减过于严重，为了防止去年水淹东南七府的灾事再度发生，亦是挤出银子拨到水利工程上。
正是这个善举，却让到大明的财政雪上加霜，如今无法满足嘉靖修建清心殿的夙愿，故而已经是引起了皇上的不满。
现在勒令他跟九卿共议理财之事，若是无法拿出可行的方案，他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恐怕就要不保了。
林晧然紧紧地蹙着眉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抬起头认真地询问道：“岳父大人，徐阁老和袁阁老会出席吗？”
“不会！”吴山警惕地望了林晧然一眼，老实地摇头回答道。
林晧然心里当即一动，又是进行追问道：“你们九卿草拟的方案是交到内阁，还是直接上呈给皇上呢？”
“此次是皇上的旨意，我可以交由内阁上呈，亦可以亲自晋见皇上进行复命！”吴山犹豫了一下，便是老实地答道。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正色地对着吴山说道：“岳父大人，如此看来，这并非全然是一件坏事情！这其实是你提出自己理财策略，甚至是政治方针的绝佳机会！”
严嵩为何会被百官所痛恨，那是因为他牢牢地掌控了言路，连六部尚书都很难见得皇上一面。不论是何种政治主张，都必须要经由严嵩才能上呈，故而阻挡了很多官员的机会，更是直接被剥夺提出个人政治主张的机会。
当下徐阶虽然宣称放开言路，但嘉靖却仍然专注于修玄，六部尚书仍然很难直接面见圣上，更别说公然提出自己的个人政治主张。
“说说你的理财意见吧！”吴山深深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深知这无疑是要给这平静的朝堂抛下重磅炸弹，便是不置可否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当即认真地说道：“财政主要在于收和支，这开支自然还是要克扣宗藩禄米，至于收入项，此次是抛出江浙开海和整顿盐政的最好时机！”
开海，这实质一直都是林晧然的政治主张，更是拯救这个王朝的最好方式。得益于他的良好口才，加上广东的显赫成绩，他已经是将吴山拉到了开海的阵营中。
至于整顿盐政，此举确实是改善大明财政最有效的方式，严党昔日的路子并没在走错。
“你可知鄢懋卿在地方上的种种劣行，为何近此日子会传到京城，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徐阁老已经有意废除鄢懋卿先前的劣举，明年两淮盐政会恢复旧例！”吴山抬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揭示一个真相道。

第1240章 吾往矣
在大明初期，国家的财政捉襟见肘，尤其很难有效地承担起向北方边军持续运送军粮的重担，而“开中法”便在这种艰苦条件下运用而生。
朝廷选择牺牲国家食盐专营，用盐引支付给将粮食运送到北方边军的商人，而商人则用得到盐引到盐场提盐，从而获得回报。
由于这是一个暴利的买卖，各地商人纷纷替朝廷将粮食运送到北方，而得到地域之利的晋商尤其活跃，从而让他们获得巨额利润。
这本是无可非议的国策，毕竟这样解决了守卫边疆和持续国家稳定的问题。
正是如此，大明在特殊时期所下放的“食盐经销权”便落到了商人手里，落到了两淮商团和山西帮等团体的手里。
随着九边地区的陆续开拓农田，加上朝廷军粮运输网络的完善，这运粮的工作朝廷已经能够轻易解决，“开中法”已经是名存实亡。
到了弘治年间，“开中法”正式被废除，商人不需要再将粮食运送到九边，只要向朝廷交纳银两便能得到盐引，这便是“引盐法”。
在“开中法”到“引盐法”过程中，朝廷的“食盐经销权”仍然停留在商人的手中，而这帮盐商亦是早成了气候。
他们通过种种手段，付出较低的成本获得了“食盐经销权”，在各个区域形成食盐垄断，从而坐享巨额的利润，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利益团体。
亦是如此，大明的盐政弊端在于：朝廷的“食盐经销权”没能卖上好价钱，而百姓却吃着高价盐，利润给那些特定的商人或勋贵所瓜分。
严嵩在面对财政压力之时，去年派鄢懋卿重整四地盐政，便是想要将“食盐经销权”卖得更高一些，但此举无疑是向两淮盐商及其背后的勋贵们动刀子。
这帮人在视严嵩为眼中钉之后，便不遗余力地帮助徐阶，终于将严嵩赶下了首辅的位置，而徐阶顺理成章地接任了首辅。
刚刚过去的一场二十年最大的一场政治风波中，以其说是徐阶的胜利，倒不如说是两准盐商们的胜利。
徐阶借助两淮商盐群体的力量上位，自然是要“投桃报李”，废除严嵩时期的“暴政”，将朝廷吃掉的盐利再全部吐出来，让“食盐经销权”重回到一个低价段。
现在徐阶已然是进行先期的舆论造势，将两准盐商等等的惨状诉于京城，将鄢懋卿的种种劣迹公之于众。只要时机成熟，只要巡盐御史徐爌上疏请奏，那明年恢复旧制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果说徐阶上台最重要的举措是什么，无疑就是要废除严嵩时期的盐政。
吴山若是这个时候站出来提出要整顿盐政，要求提高盐税收入，那无疑是要跟徐阶站在对立面，跟着两淮盐商群体站到对立面，将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压力。
“岳父，你是当真打算跟徐阁老和光同尘吗？”林晧然自是知晓徐阶接下来的打算，却是认认真真地抬头望着吴山询问道。
如果吴山一心只想保住户部尚书的位置，连站出来表达对盐政立场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就断了跟徐阶及其背后两淮盐商斗一斗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在城北蛰伏。
反正他已经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哪怕被徐阶逼得外放，那亦是到地方出任督抚，终究还能熬得重返京城的那一天。
吴山迎着林晧然犀利的目光，却是端起茶盏袒露心扉地说道：“现在的朝堂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且徐阁老不是全然谄媚的臣子，或许他能改变这个朝堂现状！”
林晧然的眉头轻轻地蹙起，心知这个岳父并不是贪恋权势的人，而是跟很多官员一般，对新上任的徐阶还保留着一丝幻想，希望徐阶拿出魄力对这个朝堂进行改革。
只是这些人注定是要失望了，徐阶既然能为首辅的位置而跟两淮盐商那帮人狼狈为奸，那就注定不会触碰官绅和勋贵的利益，徐阶本质是一个标准的政客。
但这样的政客首辅，并不是当前大明所需要的，实质跟严嵩之流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林晧然的脸色微缓，便是认真地剖析道：“徐阁老出任首辅一个多月，但他除了广开言路拉拢于百官，清洗严党余孽，他为当下的朝廷做了什么？现在朝廷财政出了问题，他这位首辅没有向皇上提出一个可行之策，反倒是将皮球踢到了户部，你认为这样的人能肩负起大明朝，能够改变时下的朝局吗？”
吴山的脸上浮起凝重之色，静静地品着杯中的茶水，显然还是在犹豫不决。
林晧然放在石桌上的手攥起拳头，又是苦口婆心地继续说道：“你应该看得出，若此次你不能拿出一个可行的理财之策，徐阶保不准会趁机将你逼离京城，整个朝堂将无人能够威胁于他。到了明年，两淮盐税恢复旧例，大明的财政收入不增反减，其问题仍然无法根源。现在大明可能还能够再挺一挺，但几十年后，咱们大明恐怕就要危矣！”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很多王朝的灭亡并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问题的不断叠加所造成的。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林晧然之所以怂恿吴山这个时候站出来，既是想要吴山能够进行“自救”，亦想要为这个大明朝真正做一些实事，而不让盐政问题最终成为拖垮大明朝的因素之一。
“若愚，我若是站出来跟徐阁老唱对台戏，这个朝堂恐怕不知得生起多少波折！”吴山显然有些意动了，但放下茶盏却是长叹一声道。
进入官场二十多年，他如何看不到当下的官场不再是铁桶一块，为了争夺权力不断地相互谋算。正是这一种内耗，令到朝廷根本无法为百姓谋福祉。
林晧然看着吴山终于松口，悬着的心总算能够轻轻放下，而脑海闪过一句话，当即紧握着拳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吴山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1241章 林晧然的谋算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话出自《孟子&#183;公孙丑上》，公孙丑问孟子道：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当下引用这个典故，无疑是再适当不过。
盐政既得利群体不再是那帮没有任何根基的商人，这里既有皇室宗亲，亦有地方的名望家族，还有当朝的重要官员等等。
若不是吴山为官清廉，那他亦能够分得一杯羹，他完全可以通过弟弟吴华寿捣卖盐引攫取利润，从而成为盐政的得利者之一。
这些或摆在台上，或隐在台下的人员，已然成为当前盐政的得利群体。纵使是知道朝廷财政窘迫，纵使是知道盐引定价过低，但他们仍然不愿意多拿出一分一毫。
若是吴山公然揭露盐政收入过低，反对徐阶恢复两淮的旧制，那制止他的人确确实实有千万人之多，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进入官场已经二十多载，出任尚书已经有了六个年头，如何看不到这里面的巨大阻力。
他的脸色很是平静，轻捋着花白的胡须，认真地望着林晧然道：“如果我真这样做了，你恐怕亦要受到牵连，甚至会被我所累，终生无法指染首辅的位置！”
二人既是师生关系，又是翁婿关系，一旦吴山表达反对盐政的政治立场，那么林晧然会被一起绑在这一辆战车上。
若是他们在这一次斗争中失败的话，那林晧然必定会受到徐阶为首的保守派所打压，其处境会比普通的斗争失败要艰难百倍。
站队有对与错，但若是立场不同，那不是东风压西风便是西风压东风。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晧然的脑海当即闪过了林则徐的一句名言，当即装着大义凛然地回应道。
这话自然是应付吴山的，林晧然从来都不是舍生取义的官员。之所以如此选择，一则这是当下“拯救”吴山最好的方法，二则他实质还是为了他自身着想。
他今年二十一周岁，嘉靖三十七年的进士，进入官场不过四年多。虽然他已经身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但年龄和资历都成为了一道枷锁，根本无法跟年龄和资历雄厚的李春芳和高拱等人相比。
林晧然若想要走到李春芳和高拱等人的前面，想要在他们前面入阁拜相，那他不能老老实实地排队，需要另辟蹊径才行。
这引发改革派和保守派的争端，无疑有利于他上位。
两方政见之争拼得火热，那他这位改革派的代表便不会被过多地质疑年轻和资历，而是将焦点放在谁改变大明的窘境，并将大明带向盛世。
如果皇上想要重用改革派，林晧然别说是在入阁拜相，甚至还有机会争一争首辅的宝座。
正是如此，不管是为了保住吴山，还是为了他个人的前程和政治投机，他都需要帖上改革派的标签，跟着徐阶斗上一斗。
当然，这些事情他只会埋藏在心底。当下他是一个忧国忧民的改革派代表，是要帮忙吴山摆脱当下的麻烦，并劝说吴山站出来推动盐政改革和江浙开海。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吴山不是林晧然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道他的龌龊思法，听着这充满无私的话语后，便是充满欣赏地说道：“你今日之举，当真令我对你刮目相看！”
“小婿读的是圣贤书，自然是要全心全意为天下黎民着想！”林晧然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却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吴山伸手从石桌上端起茶盏，睥了他一眼认真地说道：“两日后，九卿的理财会议会举行，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会的！”林晧然的脸上流露出凝重之色，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若是吴山在理财会议上抛出这个观点，那这个朝堂必然会揪起波澜，在吹响改革派集结号的同时，亦是拉响跟徐阶的斗争。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看到一只鸿雁从中飞过，便是认真地询问道：“你说史书会如何评批于我！”
“岳父大人，你以为史书会如何评判严阁老？又会如何评判徐阁老？”林晧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含蓄地回应道。
吴山当即便是明白了，若是他们胜利自然是名臣，若是失败自然是奸臣异端。他抿着嘴摇了摇头，却是无奈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他进入官场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无疑是臣子的榜样。但偏偏造化弄人，现在他给这个女婿说服了，走上了一条先前没有想过的路子。
不过他倒没有感到后悔，在翻阅宋朝的典籍和了解广东开海的情况后，他深知女婿所说的并没有错，这是拯救大明的两味良方。
虽然这条路注定会很艰难，肯定会阻力重重，甚至他会摔得粉身碎骨，但他却已然是义无反顾。正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纵使他失败了，只要他能够打开局面，林晧然等人肯定会照着这条路走下去，总会有成功的一天，从而让大明走上富强之路。
次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京城，不论朝堂如何暗流汹涌，这里百姓的生活永远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这里的街道处处彰显着首都的繁华。
特别是林晧然上任之后，不仅改善了顺天府捕快的面貌，而且带来了一个喜欢主持正义的虎妞，令到京城的治安达到了最好的时期。
自从被允许到处跑之后，虎妞的活跃范围已然覆盖整个北京城，有事没事还总喜欢往外城跑，让到那些地痞恶霸闻风丧胆。
只是今日有些许不同，明时坊李宅家中遭到了病故，在外经商的儿子死于非命，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几个女人持家。
李老太太主动找上了虎妞，并将一个字画郑重地递给虎妞恳求道：“老朽听闻皇上酷爱书法，这是我李家先祖有幸得到的王书圣真迹，请替我李家献于皇上！”
“为什么要找我呀？”虎妞蹙着眉头，显得不解地脆声问道。
李老太太望着虎妞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认真地说出缘由道：“老妪信不过那些官人！还请看在我李家孤儿寡母的份上，替老妪向皇上献宝！”
“好吧！我帮你拿到宫里献给皇上！”虎妞接过那份字画，当即便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跟着一些畏惧皇宫的百姓不同，虎妞并不害怕到皇宫，同样不害怕面见嘉靖。她之所以能够成为捕头，正是因为献青铜宝剑的缘故。

第1242章 理财会议
东江米巷，户部衙门。
受到吴山的邀请，吏部尚书郭朴、礼部尚书严讷、刑部尚书张永明、工部尚书雷礼、左都御史藩恩等高级官员纷纷到场。
虽然这九位部堂官统称为六部九卿，但他们往往都不以六部或九卿自称。
吏部尚书掌握百官的升迁大权，在有甚者能跟首辅叫板，故而通常以吏部尚书自居；礼部尚书由于词臣出身，往往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故而亦不屑顶着六部的名头；像工部尚书、刑部尚书这类才会自称六部。
都察院左都御史虽然不归六部，但地位却在大理寺卿和通政使之上，故而对外自称七卿，只有大理寺卿和通政使才会热脸帖冷屁股自称九卿。
这实质为大九卿，而小九卿为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
不过官位从来没有固定的高低之分，往往都会结合着种种因素来看待，情况往往比较复杂。
按说，吏部尚书郭朴为尊，但户部尚书吴山的资历和声望都强于他，礼部尚书严讷背后有着徐阶的支持，故而这三位实属各有千秋。
这九位朝廷大员聚集于堂中，遵照着圣旨，共同商议理财一事。
吴山是从一品太子太师衔，又是此次会议的发起人，加上他的出身和资质，已然有足够资格坐在首座上。
由于当今圣上痴迷于玄修，更不愿受到任何滋扰，这些原本应该在朝会和皇上御前商议之事，此刻亦得在礼部堂上举行了。
只是当今圣上不靠谱，下面的臣子却仍然要规规矩矩的，一切事情都要有章法。
却见身穿一品官服的吴山让人摆上香案，将圣旨朗读一篇，然后放在高案，接着引诸位官员进行叩拜。
在这一却仪式举行完毕后，吴山让人送上茶水，这才对着众人朗声道：“本官奉皇上旨意，跟诸位一起共议理财事宜，还请诸位畅所欲言！”
众人听到这话后，却是你望我、我瞧你，整个大堂却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郭朴是吏部尚书，且深得皇上的宠幸，纵使皇上是要责怪，那亦是轮不到他的头上，故而坐在那里静静地喝着茶。
张永明初来乍道，亦是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且他这才刚刚到场，板子亦不可能突然打到他身上，故而亦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杨博和藩恩都是官场的老人，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端着茶盏宛如老僧入定。
其他人都没有选择冒然开口，能够混到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是蠢蛋，都知道这些事情是吃力不讨好。
若是事情真那么容易解决，大明的财政亦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当下想要从哪里弄钱或动哪一方的利益，都是千难万难之事，甚至会得罪于人。
吴山看着在场的众人都不吭声，虽然早就料到是这种局面，但心里不由得黯然一叹。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熟读圣贤书出身，平日更是一副忠君爱国的嘴脸，当下国家需要他们之时，全都成为了缩头乌龟。
在暗暗腹议一番后，他将目光落到礼部尚书严讷身上道：“严部堂，你素来博学多才，昔日一篇《聚财策》名动京师，此番还请畅所欲言！”
众人纷纷望向严讷，这一位既得皇上恩宠，在某种程度上又能代表了徐阶，由他率先发言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吴尚书谬赞了！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告之！”严讷却是谦虚地施礼，接着答非所问地道。
吴山今日便是要大家畅所欲言，当即迎着严讷的目光微微一笑地道：“但说无妨！”
郭朴等人亦是疑惑，纷纷望向了严讷，不知这个严麻子要唱哪一出。
严讷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显得疑惑地询问道：“吴尚书，这不是刚刚有夏粮运到京师了吗？为何还修不起清心殿呢？”
吴山狐疑地望了严讷一眼，轻叹一声道：“九边的兵饷拖到今日，已然是迫在眉梢！第一批夏粮虽然到京，但全部都要运送宣府那边，否则边疆不宁！”
在回答这话的时候，吴山心里充满疑惑。这个事情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跟徐阶穿一条裤子的严讷不可能不知晓，却不知严讷为何突然明知故问。
只是下一秒，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左都御史藩恩当即抱怨道：“这兵饷又要耗费几十万，当真是该省了一省了！”
“总宪大人此言大善，兵饷虽关乎北疆安宁，然今边军多有弊病，今朝廷财政不宽裕，不可虚耗也！”严讷当即附和地道。
郭朴等人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严讷和藩恩，看着二人一唱一合，深知这二个人是有备而来。
纵观当今朝堂，不论是粮税和盐税，都不可再继续加征。至于突发奇想的开银矿，早证明是不可为之事。若是坚持在收入做文章，难免会得罪于人，甚至是落得不好的名声。
此次的理财，实则还是在“节省”上下功夫。克扣宗藩禄米，无疑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但这种事情不可摆到台面上。官员俸禄、水利工程开支和宫廷用度等，这些亦不合适提及。至于提议皇上削减修建道家修筑开支，却是谁都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
谁都没有想到，徐党面对皇上的难题，竟然是打算要在兵饷一事做文章。
“兵饷，关乎边疆稳固，你们当真想要大明生灵涂炭吗？”兵部尚书杨博提出异议道。
杨博，山西人士，嘉靖八年的进士，时方二十，可谓是年少得志。最初受任为盩啡知县，调迁到长安，后被征召担任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又任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调任山东提学副使，转任督粮参政，后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服丧归来被授予兵部右侍郎总督边镇军务，其后调任以兵部左侍郎总督蓟辽，回朝出任兵部尚书其后调任蓟辽总督，回朝任兵部尚书，加封太子太师。
虽然杨博只有五十多岁，但已经是官场的老资格，比在场的很多人的资历都要深厚，特别在兵部拥有无人能比的威望。
当下徐党想要对兵饷动心思，他那张国子脸当即敛了起来，怒目望向了严讷和藩恩二人。
“杨尚书，还请稍安勿躁！”严讷自然不想跟杨博发生冲突，当即出言宽慰道。
藩恩的资质最老，板着脸认真地道：“我们并没有说不守，但现在边军弊病丛生，当下皇上连修座清心殿都挤不出银子，难道兵部那边就不该出一分力？或者说，兵部是你杨惟约的地盘，朝廷整顿一下都不成了吗？”
这话不仅搬出了皇上，而且还掏出大义，当即便是驳得杨博脸红耳赤，连忙进行否认。
只是他心理却是明白，若朝廷真要整治边军弊病，这无疑算是一件好事。只是当下的出发点是要削减边军兵饷，不管是运用什么手段，削减的实则是边军的战斗力。
都说胡宗宪是一代军神，他却不以为然。若不是胡宗宪得到了严嵩的支持，大笔的军费和军资都拨给胡宗宪，胡宗宪哪有能力剿灭东南倭寇。
当下削减边军兵饷，别说是要收复河套，面对蒙古大军只能是守城自保了。
工部尚书雷礼眉头微微蹙起，当即反对道：“本官不曾在兵部任职，但今蒙古骑兵屡犯边境，每年洗劫掳掠边境百姓，咱们应当加大兵饷供应，焉有克扣之理！”
“既非行伍出身，便休想妄议兵军之事，省得贻笑大方！”藩恩当即便是针锋相对，然后侃侃而谈道：“朝廷每年拨付九边的兵饷是以百万计，然每年的防线犹如虚设，今有闻边军将领多行贪墨之举，更是克扣兵卒饷银或虚报兵丁骗取饷银，此等种种劣病不清之？太祖有言：吾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粟。今九边军士全懒朝廷，吸髓于民间，又岂能不纠之？”
声音并不大，但显得中气十足，而表情亦是配合得当，宛如大明铁骨铮铮的忠臣一般。
在说到最后之时，藩恩饱含深情地望向堂上，可惜他注定是要失望了，上面只有圣旨而不见嘉靖。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和左通政使连连点头附和道：“此话不错，咱们太祖创造了军屯自给自足，如何搞得朝廷每年还要花费上百万两兵饷拨付于九边，这兵饷确实要进行削减！”
雷礼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吭声。
却不是他认可了对方的观点，而是他突然明白这个朝堂已经姓徐不姓严，他这个严党余孽注定是要被清算的，他的观点注定不会被采纳。
且不说边军的情况如何，朝堂向边军拨付兵饷本就是惯例，这帮人为了达到克扣兵饷的目标，简直就是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军屯已经名存实亡，那些军屯早被勋贵和官绅占了去。昔日大太监刘瑾要重新整理军屯，结果被百官群起而攻讦，最终以谋逆处以凌迟。
现如今，藩恩竟然还敢提军屯自给自足，怎么不学学当初的刘瑾提议重新整理军屯，将那些被霸占的军屯还给军户呢？
只是雷礼心里非常清楚，这个朝堂早已经腐朽到根底，他根本叫不醒一群装睡的人，这帮大臣都是一心一意要牺牲九边的边防力量，以此讨好于皇上。
“你们打算如何整顿？”杨博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板着脸进行询问道。
很显然，他已经选择做出让步，毕竟严讷和藩恩在一定程度代表着徐阶的意志。
藩恩跟严讷交流了一下眼神，严讷微微一笑地道：“杨尚书，请大可放心！我只希望能够惩戒一些贪墨的将领，同时边军不可再频频调动，从而为朝廷节省一些钱粮，将所有的钱粮都用在刀刃上。”
咦？
吏部尚书郭朴却没想到徐党要清洗边军将领，出于对人事变动的敏感，当即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杨博，甚至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
杨博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却是如同赌气般道：“漕运的河工银就开削过大，这个亦要省一省！”
话音刚落，严讷等人的目光刷刷地望向郭朴，毕竟新任的漕运总督是他的人。
“本官赞成！只是这屯粮数目不清，现今夏粮已经收割完毕，咱们是否应当清点了？”郭朴轻轻地点头，却是话锋一转道。
坐在首座的吴山默默地喝茶，听着这帮家伙各抒己见，刚刚都是一言不发的家伙，敢情都是有备而来。
只是他亦是明晓，若不是产生了争执，出现了利益冲突。谁都不会吭声，谁都不会轻易做出得罪于人的事情。
不得不承认，当下的朝堂中人都是想方设法守护自身的利益，早已经将大明的贫苦百姓早忘于脑后，亦忘记读书为官的初衷。
严讷等人仿佛都产生了默契般，对节省兵饷的事情产生了共识，主要是揪着边镇的军饷以及所暴露的将帅冒领和克扣军饷、频频调遣边军的弊端等问题。
慎调遣、牧马匹、清屯粮等提案获得通过，整个理财会议很快便进行尾声。
明明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是劝谏皇上停止兴建清心殿，但谁都是只字不提。
事情无疑就这样敲定下来，然后将方案上呈于皇上，以换得皇上的欢心。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事情跟历史走向一致。面对大明的财政问题，朝臣以削弱边军力量为代价，满足嘉靖兴修清心殿的要求。
在面对朝廷财政危机之时，朝臣仍然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渡过难关，同时让大明王朝朝着深渊又迈进了一步。
正当大家以为结束，准备离开之时，一直不哼声的吴山却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吴山一边都静坐着，除了挑起话语后，几乎就没有说过话。
只是藩恩等人很是疑惑不解地望向吴山，此次问题已然解决，各方都已经做了利益妥协，且此次的解决方案堪称完美，吴山为何还要掺和进来。
吴山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却是端起茶盏从容不迫地询问道：“财政不仅在节流，还需开源，诸位以为如何？”
严讷等人面面相觑，这无疑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都是配合地点了点头，藩恩直接进行询问道：“吴尚书，你有生财之策？”
“不错！诸位可否听一听本官之言？”吴山喝了一口茶水，微笑地抬头望着准备起身离开的众人道。
严讷隐隐有些不安，而郭朴却预感到有事发生，所有人都安稳坐住，再一次将目光放在声誉甚佳的吴山身上。

第1243章 朝堂兴波
吴山，最正统的词臣出身，在官场拥有着极高的声望。甚至在严嵩去职之时，很多人呼吁由吴山接任首辅之位，而并非无所作为的次辅徐阶。
当下看着他有话要说，且这话明显不可寻常，郭朴等人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凝重之色，纷纷抬头望向坐在首座上的吴山。
吴山将茶盏轻轻放下，并没有绕弯子，面对着众人困惑的目光直接认真地说道：“大多数听到朝廷开源，都会首先想到向百姓增加粮税，但当今天下百姓并不富裕，而太祖早有明令，这增加粮税自是不可为之事！本官几经思虑，以为朝廷若要开源，可有两策可行：一则重开宁波市舶司，一则整顿盐政！”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如果仅仅是前者，倒还不算是太大的问题，毕竟反对者主要是江浙的那一大帮官员。只是对于后者，这无疑是要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近在京城之中，被百姓和士子谈论最多的人，正是去年整顿四地盐政的鄢懋卿。
鄢懋卿，江西人，嘉靖二十年进士，由行人擢御史，屡迁大理少卿。嘉靖三十五年，改任左佥都御史，不久升任左副都御史。
跟很多命途多磨的官员有所不同，鄢懋卿由于依附于严嵩父子，可谓是官运亨通的言官，一直都在京城担任重职。
由于严嵩想要整顿盐政，故而委派遣鄢懋卿整理四地盐政。
正是在这整理盐政的一年时间里，鄢懋卿这位一直平静生活在京城的言官，突然成为了一位臭名昭著的大贪官，种种恶行简直咬牙切齿，出行竟然要十几名妇人抬轿子。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鄢懋卿自然不是什么好官，但京城这股风波的背后却是另有玄机。
只要密切关注徐府举动的人都应该知晓，徐阶这是在为两淮盐税恢复旧例造势，想要在合适的时机推动两淮的盐税恢复旧例的提案。
偏偏在这个时候，吴山却选择在这一次重要的理政会议中，正式提出要整顿盐政的提案，此举无疑是公然要跟徐阶唱反调。
严讷的眼睛瞪起，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吴山。
藩恩由于上了年纪，耳朵一直不是很灵光，先是露出惊诧的表情，接着望向严讷等人，却是以为怀疑自己刚刚听错了。
张永明等人默默地消化着这一个消息，眼睛复杂地望向吴山。却不明白吴山是已经无心于仕途，还是想要放手一搏，竟然做出了这等挑衅徐阶的行径。
吴山刚刚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话说出口后，心里反而坦然了。若是他选择跟着这帮人和光同尘，跟着这帮人将屠刀砍向边军兵饷，这个大明当真会慢慢走向毁灭。
终究而言，他这些年并没有被这个官场污染太多，仍然能够记起读书时的理想和志向，亦还记得老师夏言昔日的教导。
吴山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显得侃侃而谈地道：“广东市舶司重开，今每年有数十万两的关税收入！东南乃大明最富庶之地，丝绸和陶瓷更是举世盛名，一直被番夷所追捧。若朝廷重开宁波市舶司，其效果必定要胜于广东，每年亦可有几十万两进项。今朝廷财政困顿，本官提议重开宁波市舶司，解大明财政之困！”
很多事情便是如此，跟着对与错没有关系，主要还是利益之争。
虽然广东市舶司的成功早已经摆在眼前，但由于涉及到地方上的利益，这宁波市舶司一直都无法重启，甚至当下都没有人再提及。
吴山此刻郑重地提起重开宁波市舶司，那他无疑是站到了开海派这一边，同时站到了江浙一帮官绅的对立面。
对于重开宁波市舶司，反对声音最大的是当今次辅袁炜，但他今日并没有在这里。
“吴尚书，重开宁波市舶司可以商讨，但这重顿盐政是何意？”左都御史藩恩并没有将焦点放在宁波市舶司上，而是单刀直入地问起盐政之事道。
张永明等人亦没有过于关心宁波市舶司，注意力同样放在盐政上，便是纷纷疑惑地望向吴山，想知晓吴山的真正意图。
吴山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微笑地对着藩恩回答道：“这些时日，本官翻阅往朝的文献，发现大明的盐税收入仍然过低。本官以为应当继续行严阁老之法，继续整顿盐政，以解大明财政之困！”
这……
张永明等人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悄悄地望向了严讷和藩恩。
古往今来，新人都忌讳谈论旧人，常常还会废除前任的一些施政举措，从而推出他的新政。但偏偏地，吴山却是没有畏惧于徐阶，竟然将严嵩和其盐政方针都搬了出来。
藩恩的脸色微沉，看着吴山如此不讲规矩，他亦是不再给吴山好脸色，当即针锋相对地道：“吴尚书，且不论鄢懋卿做了多么恶事，这整顿盐政之事是对是错！若是朝廷再提高盐税，令到各地盐价大涨，百姓无盐可食，当真不怕全天下的百姓在背后戳你吴曰静的脊梁骨吗？”
这话说得声色俱厉，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吴山，仿佛吴山就是一个为祸天下的祸害一般。
张永明等人纷纷望向了吴山，这盐政确确实实是一个难解的难题。若是朝廷加征盐税，那么商人必然会提高食盐的售价，从而令到百姓食高价盐，而吴山恐怕是要首当其冲。
吴山跟林晧然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在意识到这里有猫腻后，他亦是大量的翻阅了史籍，已然对大明的盐政有了更深的认识。
面对着咄咄逼人的藩恩，吴山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本官并不是从百姓身上谋利，而是将本属于朝廷的盐利，从那帮盐商身上取回来！”
“吴尚书，你可知晓！鄢懋卿总理盐政，将两淮盐税提高了七成，令到很多盐商走投无路要改行了！”藩恩气势不减，当即列出一个事实道。
张永明如同旁观者般，心里却是生起了几分好奇，目光纷纷望向吴山。
吴山端起茶盏，却是淡然地说道：“若是还有路费来京城哭穷，那他们那帮盐商就不可能惨到哪里去！本官翻阅宋时史籍，每年得钱一千二百万贯左右，反观本朝得银亦是去年鄢懋卿总理四地盐政后，方得一百多万两，敢问这些盐利去往何处？”
咦？
郭朴在听到这些数据后，却是抬头认真地望向了吴山一眼。
二人已经有着几十年交情，他自然深知吴山是什么性子，吴山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胡编乱造，敢情盐政这里确实大有文章。
张永明等人的脸上亦是露出思索的表情，开始正视起盐政这个问题。
严讷不是擅于争辩的性子，当即轻咳一声，给藩恩递了一个眼色。
藩恩的脑子飞快运转，当即眼睛微亮地答道：“那是因为本朝盐商要承担运输、销售和储存等环节，故而朝廷免了销售的支出，而盐商则肩负了这些开支，这才是朝廷盐税收入减少的缘由！”
张永明听着这一个解释，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是扭头望向了吴山。
吴山喝了一口茶水，却是沉稳地回答道：“据本官所知，这所谓的运输成本全都转移了当地的老百姓！像湖广衡州府，一斤盐的销售足足两钱银，但朝廷所发盐引每斤二十六文！”看着藩恩要说话，他却是摆了摆手继续道：“本官初时亦以为朝廷盐税大减，百姓的盐价亦当大减，但查阅苏州府、南昌府和长沙府等地，售价竟然比宋时还要高上一倍！”
随着一个个数据罗列出来，事情已然很是明晓。当下大明的盐税收入锐减，而百姓却吃高价盐，而盐利正是落到了盐商的口袋之中。
不论是边缘化的工部尚书雷礼，还是前程似锦的杨博，都认真地重视起这个问题。
“这里还有各地的关卡费用，却不可一语概之！”藩恩绞尽脑汁，终于又是想到一个因素道。
吴山心知这并非妄言，从中得到盐利自然不是盐商，还有各种各样的利益群体，而这各地所设下的关卡实质亦是一方面。
有背景的大盐商或勋贵的盐，自然是畅通无阻；但没有背景的小盐商，想要安稳地过去那个关卡，则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从而会拉高食盐的成本。
吴山自然不会被这些末节的东西所迷惑，而是正色地说道：“本官只知道这朝廷盐税流失是事实，百姓食高价盐亦是事实，故而这盐政还需要继续整顿！”
藩恩的嘴角微微张了张，但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虽然他有心继续进行辩解，但他对盐政的情况并不是很熟悉，且吴山列出的数据亦是足够说明问题，已然被吴山驳得哑口无言。
张永明等人虽然很是认同吴山的观点，但由始至终都没有表态。毕竟选择支持吴山，那便是站到徐阶的对立面，这极可能是一种作死的行为。
郭朴跟吴山是同年好友，但他亦有着他的利益考量。当下他跟徐阶正处于蜜月期中，双方相处得很是愉快，自然不可能轻易打破这一种合作关系。
藩恩的脸上充满着忧虑，却是求助般地望向了严讷。
严讷沉默片刻，却是突然说道：“盐政之事不仅关乎财政，更关乎国本！本官听闻两淮灶户生活艰苦，不少灶户被鄢懋卿的苛政所迫，从而纷纷逃亡于外地，令到盐场产盐受损，有盐商持引而无盐。故而本官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应当从长计议。”
却不得不承认，严讷搬出“国本”一说，让到事情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效。如果事情在财政和国本间，自然是要选择后者。
大理寺卿和左通政使两人的眼睛当即微亮，如同应声虫般，当即站出来附和严讷的意见。
“既然盐政的事情存在如此大的争议，咱们先行将盐政之事暂时搁置，诸位认为如何？”一直不吭声的郭朴却是充当和事佬般，突然对着两方开口道。
严讷扭头望了一眼郭朴，看着这位吏部尚书站在他这一边，当即便点头同意了。
郭朴将目光落向吴山，吴山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他深知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今天抛出这个整顿盐政的提案便知道不可能获得通过，此次实质是一个投石问路之举。
虽然提案不能以九卿共议的结果上呈皇上，但他今日的提案必然会迅速传递给外界，甚至会很快便到了皇上的案头上。
这一场围绕盐政的斗争，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郭朴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是抬头望着大家，宛如一个领导者般道：“若大家没有异议的话，那今日之事便这般商定了！”
张永明等人自然不会跟郭朴叫板，便是纷纷点头同意。
“下官以为重开宁波市舶司应当再慎重，东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若是再行开海之事，唯恐再度引来倭寇！”新任的大理寺卿钟炻是江浙人，却是突然提出异议道。
严讷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扭头望向了大理寺卿钟炻。这一番言论早已经不新鲜，但看着这一位是自己徐党中人，亦是选择不吭声。
郭朴的脸色微敛，当即正色地说道：“当下朝政困顿，咱们岂能瞻前顾后，应当遣派能臣主持重开宁波市舶司事宜！”
重开宁波市舶司是吴山提出，而郭朴又进行了表态，堂堂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站到一起。
一位小小的正三品大理寺卿如何能够叫板于郭朴和吴山，当即便是求助般望向了严讷。
“重开宁波市舶司之事，本官亦没有意见！”严讷没有理会大理寺卿钟炻求助的目光，而是直接表态支持道。
他深知吴山已经退了一步，他这边自然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对方，更不能不给面子郭朴。
随着严讷表态支持，三位最有权势的尚书都同意重开宁波市舶司，钟炻的意见已经无足轻重了。
吴山听到这话，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今日已然达到了他既定的目标。
经过一场交锋后，这一场九卿的理财会议达成了共识。
在节流方面，主要是节省九边的兵饷和漕河工银；而在开源方面，主要是重开宁波市舶司。至于整顿盐政，则是被搁置了下来。
只是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官场当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以为一群大臣和稀泥，结果吴山却是揪翻了桌子，矛头直指开海和盐税。这一个表态，无疑让到平静的朝堂再生波澜。

第1244章 召见
无逸殿，首辅值房内，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袅袅的檀香。
身穿蟒袍的徐阶端坐在案前，正在认真地票拟着一份奏疏，旁边摆放着一盏参茶，让到他随时能够呷上一口提提神。
自从担任内阁首辅，他总揽了大明的票拟大权，两京十三省的大小事务全部都汇总于此。他要对每份奏疏给出意见，然后交由皇上进行批红。
事情无疑是有得必有失，在夺得了无上权力的同时，亦是被这些政务占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过好在，他有着十年次辅的经验，亦从严嵩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能够很轻松地理清政务的轻重缓急。
在处理一份关于西南土司争端的政务后，他端起旁边的参茶，轻轻地呷上一小口茶水。
却不知为何，他今日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只是不知是大明要迎来一场大灾，还是他徐阶要面临一个劫数。
正是这时，一名小太监走了进来，说是皇上召见于他。
徐阶当即放下茶盏，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小太监抬手，便是随着这个太监一同前往万寿宫。
随着严嵩去职，而他接任了首辅的位置，因此他成为跟皇上接触最多的官员。只是面对皇上的突然间召见，他心里却生起几分困惑。
皇上最近的身体欠恙，除了对银子会在乎一些，对政务根本不上心。现在还不到中午，九卿那边的理财结果还没有出炉，却不知皇上为何会突然召见于他。
正是思索间，他头顶着烈日来到了万寿宫门前，小太监进去通禀。没多会，小太监去而复返，将他引进了这座宫殿之中。
“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来到凉爽的殿中，穿过那光滑的地板，仅是睥到嘉靖的半个身影，当即恭恭敬敬地跪地施礼道。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仿佛苍老了一些，此时正站在书桌前，抬眼望向徐阶，便是温和地抬手道：“徐爱卿，平身！”
“谢皇上！”
徐阶恭敬地施礼站起来，只是看到皇上站在书桌前，心里却是暗叫一声不好。
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让到皇上又心生不满，已然是要通过赐字这一种隐晦的方式，以此来敲打于他这位首辅了。
嘉靖的目光重新落在书桌上，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之色，对着徐阶淡淡地招呼道：“徐爱卿，你过来瞧一瞧，看看这字如何？”
该来的，总归会到来！
徐阶虽然深知这不是好事情，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显得很听话地弯腰走了过去，打算对皇上所写的字好好地吹捧一番。
待到来书桌前，他的脸上当即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精神抖擞的女娃，正是那一个林文魁的妹妹虎妞。
嘉靖自然不需要将虎妞引荐给徐阶，脸上流露着淡淡的微笑，目光脱离桌上的墨宝，又是将目光落到了徐阶身上。
徐阶发生嘉靖投来目光，当即不敢丝毫怠慢，便是将目光落向书桌上的墨宝。
他的眼睛却是当即一瞪，神色认真地观赏起来，他发现纸上的字体如同一道道迸发而出的水柱，接着宛如惊天骇浪扑面而来。
虽然书法造诣无法跟严嵩相提并论，但徐阶确确实实是一个书法的爱好者，而当下看着这一副字，整个人宛如看到了人世间最完美的作品。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离开桌上的这一副墨宝，显得无比震惊地望向嘉靖道：“皇上，这……真是王书圣的墨宝？”
黄锦笑盈盈地想要说话，但嘉靖却是抬手制止，而是微笑地望着徐阶道：“朕叫你过来，便是让你品鉴一下，这是否是王书圣的真迹？”
“罪领命！”
徐阶恭恭敬敬地拱手，直到这时才发现先前都是一些胡乱猜测，皇上宣他过来并不是要为难于他，而是让他品鉴一下这副王书圣的《快雪时晴帖》。
书法是一门艺术，而古往今来，能够将这项艺术达到顶峰的，只有王羲之一人。
他的书法造诣可谓是无懈可击，已然是尽善尽美的代表，特别王羲之的书法有着承前启后之妙，其行书是楷书和今草的一种过度字体，更是大大地提升了书写的效率。
王羲之的书法之所以能够独尊，并不是某个人的偏好，而是他的笔法造诣已经是登峰造极，亦是一种历史的必然选择。
对于书法爱好者而言，王羲之的每一个作品，都是一个个令人惊叹的颠峰之作。挑不出一丝毛病，只有深深的叹服。
徐阶再度陷入深深的震撼中，接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拱手施礼道：“臣虽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但《快雪时晴帖》行字和用印，必属王书圣的墨宝无疑！恭喜皇上能得如此墨宝，当真人生一大幸也！”
呵呵……
嘉靖鲜有地开颜而笑，便是指着旁边的虎妞夸奖道：“此番朕能得王书圣的《快雪时晴帖》，这多得于虎妞献宝！”
“我献宝？”虎妞先是一愣，接着极度认真地解释道：“皇上，不是我献宝！我这一次是替明时坊的李家老太太献墨宝，这副墨宝她们家的祖传之物！”
“对！对！你是替人献宝！”嘉靖看着虎妞满脸认真的模样，当即便是连忙纠正道。
徐阶狐疑地望了虎妞一眼，不明白林晧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以着他林家的能耐，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下李家的墨宝，然后再以林家的名义献宝。
嘉靖对虎妞颇为喜欢，便是对着徐阶道：“徐爱卿，你说应当如何赏赐李家呢？”
徐阶认真地思索片刻，当即提议道：“依臣愚见，此《快雪时晴帖》乃重宝也，当给李家赏金银和赐一座宅子！”
“皇上，您能不能给李老太太再赏一个诰命？李老太太现在就剩下孤儿寡母，我若不在京城，免不得她们家会受人欺负的！”虎妞提出请求地道。
徐阶的嘴角微微抽搐几下，眼睛复杂地睥了虎妞一眼，不带这般自夸的。

第1245章 长生古籍？
黄锦正想要进行训斥，嘉靖却是随口应道：“朕准了！”
嘉靖虽然不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但绝对算得上是慷慨的帝君，从他对邵元节、陶仲文、汪柏和袁炜等人的赏赐便可见一斑。
面对虎妞的一个小小的请求，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诰命，加之虎妞的理由亦很充分和周全，当即便是满口答应下来了。
黄锦的脸上的严厉之色当即消失不变，重新换回那张温和的脸庞，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嘉靖今天的心情不错，目光打量着精神抖擞的虎妞，当即便是温和地笑问道：“虎妞，你说朕应当如何赏赐于你呢？”
虽然虎妞是中间人，但在嘉靖看来，虎妞同样占了功劳。
若是没有如此恪守诚信的虎妞，一介百姓自然不可能面见于他，而这《快雪时晴帖》到了其他官员的手里，必定被这个官员据为己有了。
面对王羲之颠峰之作的《快雪时晴帖》，恐怕整个大明没有几个文人能够抵挡得了诱惑，自然不会有什么君臣了。
“我不用呀！这个东西又不是我的，我只是帮着李老太太拿到宫里献宝，就是帮忙跑跑腿！”虎妞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满是困惑，显得浑然不在意地脆声拒绝道。
如果是其他人，恐怕会让人误以为是假意推辞，只是事情落到虎妞的身上，看着她的言行举止，却令人不会产生过多的质疑。
“当真如此？”嘉靖虽然已经信了八分，但还是认真地询问道。
“嗯！皇上你不用赏赐我，等我下次献宝的时候，你再给我赏赐就成！”虎妞很认真地点头，并展望将来地答道。
徐阶眼睛复杂地睥了虎妞一眼，嘴角又是抽搐几下，当真以为重宝那般容易得到，上次给你遇上青铜宝剑已经三生有幸了。
“当真赤子也！好，那朕此次便不赏赐于你了！”嘉靖颇喜欢虎妞这一种率真，当即很是痛快地同意道。
有些人深陷于名利之中，有些人却能一直坚守本心。面对皇上不赏赐的决定，虎妞的脸上很是坦然，心里一点都不感到失落。
因为她认定此次是帮李家老太太跑腿献宝，是一个助人为乐之举，并不值得进行赏赐。若是拿了赏赐，那她就有失侠客风范了。
一名小太监来到黄锦耳边低咕了一句，黄锦便是小心地上前，对着嘉靖小声地提醒道：“皇上，御膳的时辰到了！”
“朕没有胃口，让御膳房休着吧！”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不耐烦地挥手道。
自从加大了灵丹的服用量后，虽然有过舒坦的一段时间，但最近的身体总感到不舒服，这个胃更是碰不到一点油腥。
徐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但却是低头不语。
皇上的身体不佳、食欲不振，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正是皇上的身体不适，他的很多票拟意见并没有被驳回，以致他拥有着极高的权力。
如果这种情况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那他这个首辅等于拥有“批红权”，从而让到他掌握更大的权势，更多官员会聚集于他的麾下。
正是这时，站在一旁的虎妞突然开口道：“皇上，你胃口不好，可以试试一品酱！上个月，朱金兰的爹爹胃口不好，结果我给他送了一坛一品酱，现在他顿顿都能吃上两碗饭了！”
说到最后，她又是露出标准性不骗人的表情，仰着脸蛋望向嘉靖。
黄锦当即喝斥道：“胡闹！圣上乃千金之躯，焉能胡乱吃食！”
冯保仿佛没听到黄锦的训斥一般，却是低着头开口道：“奴才记得锦衣卫朱指挥使的女儿便叫朱金兰，你指的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
虎妞当即点头道：“对！朱金兰的爹爹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黄锦的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冯保。若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都尝试一品酱，那御膳房并没有完全拒绝这种新鲜事情的道理，且一品酱如何直接询问朱孝希便能知晓。
“竟然有这么一回事？”嘉靖顿时便来了一些兴致，突然眼角瞟到徐阶，当即望着徐阶询问道：“徐爱卿，这一品酱可有耳闻？”
“臣试过，但味道极为古怪，难以下咽！”徐阶心里一动，当即应答道。
虎妞却是接话道：“皇上，有的人初时吃不惯，但吃久了，就会很容易下饭！不过也不是谁都吃得惯的，像徐娇的爷爷就吃不惯，我哥哥的岳父也吃不了一品酱！”
徐阶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虎妞，深知前者是徐国公，后者则是户部尚书吴山，这一品酱已然是走进了大臣之家，入了大臣的五脏六腑。
“奴才初吃一品酱之时，亦是四处找水，但几次之后，便是视为佳肴！”冯保像是铁了心帮虎妞一般，当即附和道。
“世间竟然有此等奇物，那朕亦要尝一尝！”嘉靖并不是一个保守的性子，当即便决意要尝试这一种新鲜的食材。
黄锦有心想要阻拦，但看着皇上如此表态，自然不能再出言反对，心里突然灵光一动，当即提议道：“老奴这便去寻得一品酱，还请主子迈步嘉明殿！”
经过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嘉靖却是有了几分食欲，便是轻轻地点头同意。
正要迈步离开，他像是仿佛想到什么一般，突然间止住步子，转身对着徐阶说道：“朕昨晚偶等一梦，有一长生古籍坠落于民间，朕欲往寻之，徐爱卿以为如何？”
“圣上，此事万万不可！”徐阶当即跪地，进行劝阻道。
嘉靖的眉头微蹙，对着爬跪在地上的徐阶质问道：“徐爱卿，你不支持朕？”
“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万死莫辞！然大明百姓离不开陛下，这个天下亦离不开陛下，还请陛下三思！”徐阶虽然很想窃取权力，但嘉靖一旦离开北京城，那整个大明有动荡的危险，却是坚定地进行劝阻道。
“请主子三思！”黄锦却没想到嘉靖有这个念想，亦是帮着劝阻道。
嘉靖的眼睛闪过一抹不悦，却是坚定地说道：“朕志在长生！”
若是论道心坚定，恐怕古往今来非嘉靖莫属。这修道已经三十载，虽然当下身体每况日下，但他仍然孜孜不倦地追求着长生。
“皇上，您可以委派几个可信之人，替皇上分行于天下，为皇上寻得长生古籍！”徐阶灵机一动，当即提出建议道。
虎妞的性子好动，静静地听着二人交谈，却不由自主地伸手挠着腮帮子。不过注意力很快被这番谈话所吸引，那只挠腮帮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二人闪过一抹异彩。

第1246章 虎妞的小九九
西苑并没有闹出大风暴，嘉靖虽然有意于游历天下，寻得那一本从梦中由天而降的长生古籍，但亦是知晓其离开北京城会引发一场大动荡。
更何况，嘉靖的想法每每都是天马行空，但真正要落实之时，总会瞻前顾后，就像昔日面对收复河套的计划一般。
只是西苑没有生起大风暴，随着由九卿参与的理财会议结果，北京城底下的暗流汹涌，这个官场注定要揪起波澜。
随着吴山正式提出开海和盐政，这必然会引发纷争，而这一场争斗极可能会持续下去，直到一方完全压制住另一方。
只是很多时候，官场的暗流再汹涌，给外界的感觉仍然是平静无波。
北京城的百姓和官员明明就生活在同一座城中，但却像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般，百姓永远无法感受到朝堂的争斗。
相对于官员频频串门的城南，城北却显得很是平静，这里跟往常一般无二。
到了酉时时分，一个轿子如同往常般从顺天府衙离开。在一支护卫队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走街过巷，直接朝着金台坊而去。
虽然这是皇亲大臣到处走的北京城，但在这个城北之地，最高的衙门是顺天府衙，故而走在前面的林福等人显得趾高气扬。
亦算是一个小小的慰藉。虽然顺天府尹的头上有着六部堂官等朝廷大员压制着，但顺天府尹在这城北大多时间都能够横着走。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轿子中，已经平添了几分官威，正是闭目养神。对于轿外的风景并没有兴致，此刻脑中正在思索，思绪亦是飘到城南。
理财会议的结果已经传到他的耳中，虽然整顿盐政的提案并没有得到通过，但九卿却赞成重开宁波市舶司，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宁波开海，不仅有效地加强广东和江浙的商品流通，还能一致推动大明的海上贸易，从而让到大明走上一条富强之路。
当然，他早已经不再是懵懂的政客，深知这个方略虽然已经提出，但能不能在皇上和内阁那里通过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落实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开海能够拉动海上贸易，从而换得大量的海外白银，进而又会促进大明手工业的发展。但这会改变单一的土地生产聚拢财富方式，甚至会让很多百姓从土地的束缚中脱离出去，这是坐拥大片土地生产资料的官绅阶层所不愿意看到的。
对于王朝而言，从朱元璋创立的户籍制度便能看出，朱家王朝同样希望治下的百姓老老实实地从事农业生产，从而有利于王朝的稳固。
不管是地方上的官绅和大地方，还是朱家王朝的本质，实质并没有太强推动开海的愿望，都很容易成为开海的一个阻力。
正是如此，大明的开海会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斗争，今后还会遇到种种的阻力，甚至官员到宁波亦是无法有效地推动开海的情况。
林晧然感受着轿子的摇晃，整个人宛如有一种身处于朝堂，此时此刻正处于波澜之中，要跟着底下的暗流作斗争。
只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同样让到他慢慢地成长，亦是有信心推动开海的事业，有坚决改变这个还没有烂到根子的王朝。
“老爷！”
轿子纷纷地落地，轿帘被一只手小心地从外面揪了开来，管家林金元的声音充满恭敬地传来。
林晧然知道已经回到家中，亦很喜欢回到家的感觉，这里宛如一个温暖的港湾。
他弯着腰钻出轿门，但还没有迈过轿棍，虎妞便已经来到身侧，那可爱的脸蛋显得红彤彤的，仿佛被夕阳抹了一层胭脂般。
虎妞不再是那一个小不点，个子明显高了一点，最大变化是小塌鼻不变了，正向着一个落落大方的少女演变，整个人仍然是活力四射。
在见到林晧然的瞬间，那双眼睛绽放出无比兴奋的光芒，但下一秒却是收敛回去，蹙起眉头认真地埋怨道：“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我都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了！”
“我哪里晚了，下衙便直接回来了，你找我有事？”林晧然狐疑地打量着虎妞，心存疑惑地反问道。
虎妞当即认真地点头，却是扭头望了望左右，显得警惕地招手道：“哥，咱们到内宅再说！”
林晧然看着这个野丫头搞得神神秘秘的，但对她的性子亦是习以为常，便是迈着步子跟着她朝内宅走去。
吴秋雨正从外面匆匆出去，结果刚出垂花门就看到兄妹二人迎面走来，便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相公，你回来了！”
“嗯，不知这丫头找我什么事！”林晧然跟吴秋雨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在前面的虎妞招呼了一句，便又是跟着虎妞进了内宅里面。
吴秋雨望着这匆匆走入内宅的兄妹，微微抿了抿嘴。
虎妞从垂花门进来，站在庭院中，看着四下没有人，这才仰起脸蛋认真地询问道：“哥，什么是分行天下呀？”在问话的时候，她的双眼睛一眨不眨的，认真地盯着林晧然。
林晧然却没有想到是这个问题，当即疑惑地反问道：“分行天下？皇上要派人替他行走天下做啥？”
“是不是派钦差到地方找宝物？”虎妞认真地消化着林晧然的话，当即继续询问道。
林晧然看着这丫头认真的模样，便是老实地点头道：“嗯，可以这样理解！”
“那就好！”虎妞的眉梢当即浮起一抹喜色，转身便是要离开。
“你去哪里？”林晧然看着这野丫头朝着外面走去，便是困惑地追问道。
“我想到鼓楼那边瞧瞧，看看有没有宝物！晚饭你跟嫂子不用等我，我回来再吃！”虎妞已经走出老远，头也不回地答道。
林晧然看着跳过门槛离开的虎妞，额头当即冒起了黑线，这个野丫头突然变得傻乎乎的。等了自己老半天，结果就问了一点皮毛的东西，然后连晚饭都不打算按时吃了。

第1247章 各有谋算
虎妞匆匆地从垂花门离开，吴秋雨领着一个捧着点心的绿衣丫环走过来。
跟着后世十七岁的女孩不同，吴秋雨生于官宦之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虽然年纪还很年轻，但举手投足有了主母的气度和风范。
她走过来的时候，仅是捕捉到虎妞的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此刻显得好奇地询问道：“相公，虎妞找你什么事呢？”
“谁知道，这个疯丫头！”林晧然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并埋怨了一句，显得关切地依礼询问道：“娘子，今天家里可安好？”
“一切安好，不劳相公挂心！”吴秋雨抿着嘴应答，当即唠起家常道：“刑部张侍郎的夫人过来一趟，我们聊了一个下午，还约着后天一起到寺庙进香！”
二人从最初的生疏，慢慢地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且二个人几乎是无所不谈。
林晧然先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是扭头望了吴秋雨一眼，显得幸灾乐祸地道：“呵！此事恐怕要泡汤了！”
“这是为何？”吴秋雨故意落后林晧然半步，那双美眸充满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并没有隐瞒，当即揶揄地笑道：“你爹爹今天在理财会议上，正式提议朝廷整顿盐政。据为夫所知，这位张侍郎曾经出任过两淮巡盐御史，咱们现在恐怕算是政敌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妾身不懂这些，不过我看张侍郎的夫人不像是那般势利之人。”吴秋雨颇喜欢林晧然跟她说这些事情，却是抿着嘴乐观地答道。
“在这个官场中，现在有哪个人不势利的！”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朝着正堂房慢步走去，突然又是扭头询问道：“对了，你跟李侧妃相处如何了？”
吴秋雨身处于诰命夫人的圈子，自然亦是看到这圈子势利的本质，眼睛不由得一阵失落。当听到林晧然的问题后，她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异彩，显得有些得意地应答道：“我跟她已经认了姐妹？”
林晧然当即一愣，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但旋即感到一阵释然。
李侧妃的出身并不好，泥瓦匠的女儿，以宫女的身份进入裕王府，现在亦并非正妃。虽然她的肚子已经怀胎六月，但谁都难保她怀的是龙种还是凤胎。
此时李侧妃跟着吴秋雨以姐妹相称，还真不能说是谁高攀了谁。
最为重要的是，裕王正被政治边缘化，朝中除了昔日时任礼部尚书的吴山曾公然说过立长的话外，其他朝廷大员都不敢在储君的位置上表明立场。
傍晚时分，一个轿子落在徐家的前院。
身穿蟒袍的徐阶已然从宫里归来，侍他从轿子钻出来的时候，潘恩和严讷已经在这里的客厅等候多时，并纷纷迎了出来。
“下官见过元辅大人！”
潘恩和严讷迎到轿前，显得恭恭敬敬地道。
“子仁，敏卿，你们无须多礼，咱们到里面说话！”徐阶完全没有首辅的架子，显得温和地抬手招呼道。
却不得不说，徐阶有着他非比寻常的地方。尽管现在官至首辅，尽管已经是皇上最宠信之人，但待人接物还是保持着谦逊的作风。
一行人到了客厅，依照官场规矩重新落座，徐璠亦是选择坐下末座。
潘恩的年龄和资历都要胜于严讷，当仁不让地坐在客首座。显得有搬弄是非的潜质，在他的添油加醋下，已然是将吴山塑造成一个奸诈小人。
他跟两淮盐商并没有过深的瓜葛，之所以如此厌恶于吴山，一来是一直忌妒吴山的才华和声望，二来则是吴山公然反对他们徐党。
徐阶在无逸殿就得知了理财会议的情况，此刻听着藩恩将事情又细说了一遍，对事情已经是了然于胸，显得云淡风轻地品着茶水。
“爹，这个事情该怎么办，你倒拿出一个主意啊！”徐璠是一个心急的性子，看着老爹火烧眉毛都不着急，当即蹙着眉头进行追问道。
藩恩和严讷等人都是视徐阶为主心骨，当即纷纷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对急躁的儿子生起几分不满，轻呷了一口热茶，这才抬头望着众人认真地道：“严尚书说得对！盐税固然很重要，但更重要还是国本！如果灶户都活不下去，大明无人从事产盐之业，盐商不敢再贩卖食盐，这卖的盐引再高又有何用？”
徐璠蹙着眉头，不解其意地追问道：“爹，那我们该怎么做嘛？”
“此事咱们仍是占着理，确实不需要过分担心！”藩恩已然是领悟了徐阶的话，当即认真地响应道：“吴曰静想要倒行逆施，但现在这个朝堂，还不是他区区一个户部尚书说的算！”
“不错！若是郭朴不站出来支持的话，吴山一个人注定推动不了这个事情！”严讷思量了一下，亦是认真地响应道。
终究而言，双方可以是各执一词。吴山有着他的理由，他这边同样亦是一个说法，而他们这边的声音已然是要远胜于吴山。
“郭质夫跟吴曰静是同年，他应该不会支持吴曰静吧？”潘恩突然想到自己跟徐阶就是亲密的同年关系，心里却不由得一阵紧张地询问道。
严讷同样有着这方面的担忧，不由得抬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用茶盖子轻拨着滚烫的茶水，显得胸有成竹地道：“吴曰静有着他的考量，郭朴亦有着他的考量，但咱们做臣子的，最终还是要遵循皇上的意愿。”
若是在往朝，还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那一套思想，臣子有纠正皇上的义务。只是到了本朝，所有事情的对与错不再重要，一切都取决于嘉靖的意志。
就如同昔日的收复河套计划。若是当时咬咬牙，大明便能够一劳永逸，但偏偏嘉靖给否决了，令到当下的北边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现在吴山的意见并不重要，郭朴的意见亦不重要，最重要还是皇上的意思。只是对于影响力而言，谁又能强过于他徐阶呢？
严讷听到这话后，终于是彻底放下心来，吴山根本没有什么胜算。
“爹，若是我们任由吴曰静那边叫嚣，咱们的威信何在？”徐璠却希望用手段惩戒于吴山，对这种息事宁人的做法并不满意地道。
潘恩和严讷相视了一眼，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吴山仅仅是一位户部尚书，但吴山在皇上心里并不是全然没有位置，而吴山更是得到清流官员的支持。若是徐阶真公然打击吴山，那徐阶所建立的形象会崩塌，而他们徐党亦会受到压力。
终究而言，他们并不打算成为狐假虎威的严党，而是想要将百官聚拢到麾下，所以对吴山可以打压，但不能用卑劣的手段除掉。
徐阶对这个儿子生起几分不满，又是轻呷了一口热茶，这才将真实的想法说出来道：“你说是咱们的威信重要，还是辨清一些人的面目重要？你啥事都不要干，一直老老实实地忍着，你便能看出谁跟你一条心，谁又是两面三刀的人。”
藩恩和严讷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当即一亮，已然明白了徐阶的打算。这本来应该算是一件坏事，但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明年就是京察之年，但却难免会忠奸难辨。现在吴山公然摇旗，不免有些人会忍不住跳出来，那他们明年就有了靶子。
藩恩当即端起茶盏，显得很是开心地笑道：“不错！不错！咱们就应该这样做，到时到那些两面三刀的人一网打尽！”
正是这时，管家来到徐阶的身旁低语了一句。
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到桌面上，抬头对藩恩、严讷二个发出邀请道：“子仁，敏卿，酒席已经准备妥当，咱们移步到花厅，再边吃边聊。”
对于吴山所带来的困扰，很快随着酒席的欢乐气氛而烟消云散。
终究而言，吴山仅仅是一个户部尚书，想要靠一己之力推动整顿盐政，他还没有这个能耐。不论是徐党本身的势力，还是两淮盐商及背后的力量，都足可能阻挡住吴山前进的脚步。

第1248章 舆论造势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朝堂显得很是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般。
只是在京城的酒楼、茶馆和食铺，一夜之间便热闹起来了，特别一些读书人显得很是活跃，不断地流窜到一些公众场所。
“他家里的茅房要用彩锦装饰，马桶都镶上金银，每顿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据说比皇上吃的还要好！”
“当年，他给严嵩以三十二名美女作为‘活象棋’送上门去，乞求能成为严嵩门下的一条狗。严嵩看到的时候那是爱不释手啊，从此对他自然是格外照顾，什么肥差都派给了他。”
“他去年总理盐政之时，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每顿吃喝都要花上千金，对属吏和盐商勒索贿赂，所搜金银堆积如山，在淮南一带还滥杀无辜，差点就激发民变呢！”
……
士子和百姓所谈论之人，自然便是昔日总理四地盐政的鄢懋卿，他的种种劣势被翻了出来，成为时下舆论所声讨的对象。
不仅如此，一副副鄢懋卿的出行图、宴饮图、勒索贿赂图、灶户逃荒图等流传于京师，将鄢懋卿贪婪和丑陋的一面展露无遗。
鄢懋卿本就是劣迹斑斑，当下被有心人有意进行放大，让到整个京城的士子和百姓都已经知晓：大明出了这么一个大奸大恶之人，更将淮南一带的灶户搞得惨不忍睹，不少灶户已经是背井离乡了。
很快地，鄢懋卿成为了京城人人所唾弃的狗官，更是有人扎了小人。
“鄢懋卿这种官员岂能罢官了事，当真该千刀万剐！”
却说，时任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和大理寺卿万采被御史郑洛弹劾朋党为奸，结果二人纷纷被罢官去职，而鄢懋卿亦是在上个月便离开京城返回江西。
现在士子和百姓得知鄢懋卿犯下如此恶行，难免希望朝廷要对鄢懋卿进行追责，想要这位奸臣得到他应有的报应。
当然，这通常都是士子和百姓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推动这一切的背后之人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外城一间精雅的茶楼中，由于毗邻琉璃厂，故而不乏读书人的身影。特别是院试在即，顺天府的很多士子亦是齐聚京城，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考试。
只是从古至今，最不安分的始终是读书人，面对时下最热的话题。或是为了名声，或是释放心里的愤闷，都难免会跟友人讨论一番。
在最中央的一张桌子中，却见四个读书人正在那里高谈阔论，说的正是当下的事情，而且声音故意调高几分让到邻桌的读书人听到。
“不错，朝廷不仅要对鄢懋卿进行追责，同时亦要尽快将加害于灶户头上的暴政免除！”
“台兄此言大善，时下真真是苦了灶户，听说两淮的灶户已经逃亡了大半，明年怕是有盐引亦提不到盐了！”
“苦的何止是灶户，还有我们这帮百姓。我听说湖广等地的盐价足足翻了一倍，有百姓食不起盐，那脖子大如水缸。”
……
这四名士子显得义愤填膺，话题进行了引申，便是很自然便到了鄢懋卿所推行的暴政上，当即提出了废除暴政的提议。
只是分明是四个人在这里聊天，但眼神却是频频交流，其中一个士子突然一副敢为天下先的模样，站在板凳上慷慨激昂地道：“吾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诸位，谁愿与我一同联名上疏，请罢鄢懋卿的恶政？”
这名士子皮肤黝黑，但长相俊郎，有着读书人的高瘦身形，身穿着青色长衫，手持着一把画扇，腰间还挂着玉佩和香囊，标准的读书人形象。
在京城之地，这张联名上疏的方式并不少见，亦算是时下读书人参与政事的方式。
虽然很难送到嘉靖手里，但若是送到当朝大臣手里，那亦是足够他们自豪的成就。如果能跟这位大臣说上两句话，更是能够成为他们自吹的资本。
亦是如此，很多士子很热衷于此，从而成为这个读书群体中的“名人”。
“兄台高见，敢问高姓大名！”
“不敢！小子姓王，单名垕，京城人士也！”
“在下陈生，愿一同署名上疏，为天下百姓请愿！”
……
话刚落，邻桌便有士子进行积极的响应。
很多事情便是如此，几个人说着说着，便就将事情给办妥了。那个名为王垕的士子热情地邀请那位名为张生的士子进行书写，然后招呼其他人进行署名。
“老师，看来他们近期是要行动，现在便开始造势了啊！”
在茶楼东北角的一张茶桌中，却是坐着五名士子，年龄差距有些大，不过却是以一位年轻的士子为中心，而他们亦是目睹了茶楼中发生的一切。
林晧然身穿月白色的儒衫，头戴着四方平定巾，一副风度翩翩的士子形象。正是慢悠悠地品着松萝茶，自然是将所发生的一幕看在眼里，深知这是背后力量推动的结果。
徐党和两淮盐商及背后的势力已然是要推动舆论，在这种真真假假之中，“顺应民意”地废掉严党所留下的“新政”，从而恢复先前的旧例。
食盐的利润看似不少，但在这个碗吃食的人更多。若是给朝廷每年拿走近百万两，那他们能分的蛋糕必然会更少了，难免会引发这个利益群体的不满。
虽然他们能通过提高食盐的售价挽回一些利润，但这种做法并非长久之计。
一旦某地食盐售价长期过高，会致使该地的食用量减少，进而还会受到当地百姓的诘责。一些其他渠道的私盐不免会进来等，这并非是一个长久之策。
最明显的地方莫过于江西，准盐今年确实是借机将盐价大幅提升，结果粤盐从不同渠道进来。更为甚者，粤盐还得到了当地百姓和官员的支持。
正是如此，想要解决问题的方式并不在于提价，而是要将朝廷吃掉的那一份再吐出来，从而回归到先前的分配模式之中。

第1249章 沐猴而冠？
林晧然仅是看了一眼那帮忙碌的士子，在品尝一口香浓的松萝茶后，便是正色地对着这四名门生道：“为师还是方才那句话，你们现在多看、多听，但少做，不可卷进这一场漩涡中。”
随着吴山在理财会议上提出要整顿盐政的提案，便是注定这一场跟徐阶及两淮盐商的争斗不可避免，双方将进行一场长久的斗争中。
他之所以选择突然前来城南，并将这四名弟子召集到这个茶楼中密谈，正是担心他们四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做了一些鲁莽的事情。
当下，林晧然只希望这四个门生安安分分的，一是他们的官职都很低，二来他们在这个时候实质亦帮不上什么忙。
“弟子遵命！”
王弘海、王军、沈涛和刘傅山四人深知这一次是非同小可，便是郑重地点头应道。
王军是军户子弟出身，在林晧然面前没有那么多的拘谨，却是突然提出疑问道：“老师，他们刚刚所言，似乎并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盐价过高确实不利于民！”
沈涛当即接话道：“子勇兄，你当真是被这些言论所迷惑了！老师在广州清理盐弊，各方面不再伸手之后，盐价骤然减半。现在粤盐不到淮盐售价的三成，但利润还是很丰厚！”
刘傅山亦是附和道：“其实很多府县，食盐已经被两淮盐商所垄断，特别是湖广东北边的几个府，都是任由他们随意叫价。今年所谓的盐价大涨，这不过是他们对百姓敲骨吸髓的一个借口！如果今日我们选择退缩了，虽然盐价会有所回落，但咱们朝廷的盐利还是被这帮蛆虫所窃取！”
沈涛和刘傅山都是富户出身，故而眼界比王军要强。虽然在六部担任见习主事，让到他们接触到很多实情，故而已经有了清楚的判断。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在广州之时，早就见识到了粤盐的种种变化，故而深知所谓的盐价上涨，真因并非在朝廷这里。
王军慢慢地醒悟过来，当即对林晧然进行施礼道：“老师，是学生愚顿了！”
“不，你应当保持这种怀疑的态度，这是你的一个优点！”林晧然抬手制止，又是语重心长地对着众门生道：“你们进入官场时日尚短，对大明的情况还没有多深的了解，为师希望你们当下多看、多听、少做。”顿了顿，又是认真地叮嘱道：“如果以后为师被迫罢官，而你们亦认同为师和你们师公所做之事，为师希望你们能走完我们没有走完的路！”
虽然相对于开海，停顿盐政是次要一些。但林晧然却是明白，解决盐政问题不仅在于提高朝廷财政收入，更是粉碎这一股祸国殃民的势力。
“学生谨记！”
王军等人的眼神不一样了，对着林晧然深深地施予一礼。
王军感受到了林晧然身上那股正气，当即便是认真地承诺道：“若当真如此，学生纵使是粉身碎骨，亦不会让这帮小人得逞！不仅不让准盐恢复旧例，而且还要将淮盐那帮蛆虫都清理干净。”
“你们谁在这里大放厥词，莫不是跟鄢懋卿沾亲带故不成？”
正是这时，那几个士子张罗着要联名上疏的士子来到这边，一个身体强壮士子似乎听到一些不好的话，当即便是拉起袖子叫嚣着道。
王军的身材高大，且还习得一点武艺，当即便站起来指着对方道：“谁跟鄢懋卿沾亲带故了，我才说你们便是别人的走狗！”
“当真不知死活，今日就让你长得记性！”那名身强力壮的名子当即变色，作势就分扑过来，似乎早忘记自己是斯文人。
“住手！”
林晧然看着双方就要住手，当即拿出官威喝止道。
王军听到老师发话，亦是怏怏地收回想要打斗的想法。
那名身强力壮的士子不屑地睥了王军一眼，只是目光落到林晧然身上，眼神当即一滞，显得无比惊讶地张着嘴道：“府……府尹大人！”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制止这场冲突，面对着这名士子的反应，当即盯着他询问道：“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
那名身强力壮的士子突然反应过来，却是连连摇头道。
那名拿着请愿疏的王垕在看到林晧然的时候，同样是大气都不敢喘，竟然是默默地转过身子，准备要开溜。
“王猴子，马三，狗大！老子刚刚瞧着你们几个面善，不想真是你们三个！”张虎充当着护卫工作，此时已经堵住了王垕等人的去路，大声地笑道。
这……
王垕等人看着突然出现的张虎，顿时被吓掉了三魂七魄般，站在那里是面如土色。
林晧然早就看到这几个人的不对劲，便是沉声询问道：“张捕头，你认识他们？”
“怎么不认识！我跟虎……大小姐抓过他们三回，他们三个经常在鼓楼一带行骗，不曾想今日沐猴而冠，装起了读书人！”张虎的大手一拍在王垕的背上，显得戏谑地大声道。
这里的动静，自然是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当下得知这三个读书人竟然是地痞假扮的，不少人却是有一种被骗的羞愤。
林晧然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脸当即一沉道：“可真是如此？你们不入官学，没有生员功名，竟然穿着生员衫？”
“府尹大人开恩！”
王猴子等三人看到事情已经败露，当即朝着林晧然求饶道。
林晧然却是没有作答，而是对着围观的读书人道：“你们以为当如何处置他们三人？”
“请府尹大人依法惩处！”
每个群体都有着他们的天然利益，对于读书人而言，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寒窗苦读所得到的功名被人轻易就能够冒用。
如果说，刚刚联名请愿是要为民请命，那当下则是要捍卫自身的利益，对王猴子这帮人更是痛恨。
王猴子看着刚刚还称兄道弟的读书人突然如此，顿时亦是心如死灰。
“押回府衙！”
林晧然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王猴子等人身上，淡淡地吩咐道。
“走！”
张虎等人扯起王猴子等人，当即便是带出外面，打算让外城捕厅的捕快将人押回城北的顺天府衙大牢，听候府尹大人的发落。

第1250章 较量
在偌大的茶楼大厅中，汇集着数十名士子。
这里不仅有常住京城的士子，有准备参加院试的顺天府士子，有游学到这里的读书人，还有在国子监就读的监生，可谓是“鱼龙混杂”。
只是他们都属于读书人的范畴，都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在眼里。
谁都没有想到，刚刚那几个一副为民请命的热血士子，竟然是由一帮地痞无赖假扮，上演了一出显得有些荒唐的戏剧。
为民请命，历来都是他们读书人的事情，什么时候要劳烦这些为祸百姓的地痞无赖来充当了？这不是要砸他们饭碗吗？
众士子在发现被三个地痞流氓所蒙骗后，虽然心里感到了一阵愤怒，但注意力还快便被那位同样是“假士子”的年轻人所吸引住了。
林晧然出身于贫寒之家，以连中六元的身姿横空出世，入仕尚不足五年，便已经官至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已然成为天下士子的偶像。
“晚生张晚荣见过府尹大人！”
“晚生刘在辉见过府尹大人！”
“晚生陈明镜见过府尹大人！”
……
众多读书人得知林晧然的身份后，宛如是见到了明星一般，眼睛当即透露着亮光，便是纷纷围了过来，都是争先恐后地介绍着自己。
仅仅是离桌子一丈远的地方，已然是挤着数十名士子。若不是有护卫拦在前面，他们恐怕是不顾读书人的形象，已然是扑到林晧然的脚下跪舔了。
王军和沈涛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早知道他们的老师深受天下的士子所崇拜，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士子会是如此的狂热。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谦和之色，站起来对着众士子进行了回礼，接着逮住刚刚很活跃的一名士子问道：“你是刘生？”
“不才刘生，见过府尹大人！”刘生被热情的士子裹胁在前面，根本无法抽身离去，此时显得忐忑不安地施礼道。
众士子不明所以，都是纷纷羡慕地望向名为刘生的士子。
林晧然却是一眼便将他看穿，当即盯住刘生的眼睛，沉着脸询问道：“刚刚听你高呼要联名上疏恢复盐政旧例，可是如此？”
众士子听到是谈及正事，亦是纷纷闭上了嘴，将目光落向了刘生的身上。
“学……学生以为鄢懋卿在地方为祸百姓，理当废除其恶政，让两淮恢复旧例！”刘生面对着林晧然犀利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答道。
周围的士子听到这一番话，则是纷纷点头望向林晧然，以示他们亦是这般认为。
不得不承认，在当下很多人的观念中。一旦认定这个人的品行低劣，便会武断地认为这人所做的事情，同样很是卑劣。
殊不知，很多事情却要分开来看待。哪怕被后世视为大奸的刘瑾，虽然做了很多的坏事，但曾经亦是一度想要整顿军屯，而整顿军屯实则是拯救大明的良策。
虽然吴山在九卿理财会议上公然表态，只是这种消息算是比较隐秘，加上很多官员有意淡化，故而京城的绝太多数士子都不知情，自然不会知晓林晧然的立场。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却是主动迎向众人关注的目光，当即侃侃而谈地道：“你们这帮士子是大明未来的栋梁，但对有一些事情认识还是不够全面！你们说鄢懋卿此人应当严惩，本府亦是深以为然，此人的品行为世人唾之。然盐政之事，并非朝廷取一分利，民损一分利。而是朝廷取一分利，盐商得利八分，民损九分。今年朝廷取二分利，盐商仍要取八分利，故民损十分。当下地方盐价高涨，罪非朝廷，实在盐商矣。”
没有过多的含蓄，亦没有拐弯抹角，矛头直接指向了盐商。如果到现在还不清楚林晧然对盐政的态度，那当真是枉为读书人了。
之所以在公开场合进行表态，这是林晧然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随着吴山表明了立场，不说他本就是整顿盐政的实际倡导人，以他跟吴山如此亲密的关系，官场亦会自然而然将他归为“反对派”。
现在徐阶那边有意忽视他们这边，仍然按部就班地推进他们的计划，从而将淮盐恢复旧例。若是他们这边再没有所行动，那事情很快便会盖棺论定，很难再有回旋的余地。
林晧然选择在此进行表明立场，一是主动走进这一场围绕于盐政的斗争漩涡之中，二是要打乱徐党和两淮商盐的舆论造势。
终究而言，政治斗争不仅仅是在力量上的较量，还有是在民意上的较量。徐党和两淮盐商之所以选择造势，正是要想蒙蔽民意，从而顺理成章地恢复旧制。
这……
在听到这一番话后，不仅是周围的士子一阵震惊，连同前来送茶的茶水叮当的嘴巴地微微张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大家都以为盐价上涨是因为鄢懋卿实行“暴政”的结果，但却没有想到，在背后使坏的竟然是两淮那帮唯利是图的盐商们。
“林府尹，你此言并无实据，学生以为你在信口开河？”刘生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进行质疑道。
咦？
王弘海等人将目光落向了刘生身上，已然发现这一个书生存在着问题，而旁边的士子更是凶神恶煞地望向了刘生。
林晧然看着张军要发难，便是抬手制止，而是迎着刘生的目光讥笑道：“刚才那几个地痞无懒鼓动要恢复两淮旧制，他们明明自称是京城人士，却说湖广的一些百姓脖子大如水缸，你可向他们要了实据？怎么到了本府尹这里，你反倒认为本府尹是在信口开河，还索取真凭实据了呢？”
“这……”
刘生当即被驳得哑口无言，突然发现面前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招惹的主，言词更是字字带着刀刃一般。
“我看他如此积极，分明就是他们一伙的！”
“方才我在外面便见他跟那三个地痞一道在巷道中，进来后才分桌而坐！”
“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跟那三个地痞是一道的，故意一唱一和，让我们都着了他们的道！”
……
这帮士子自然是跟偶像站到一边，亦是开始重新审量这个叫刘生的士子，特别有士子站出来揭露张生的面目后，便是将矛头指向了刘生。
事情已然再明显不过，单凭王猴子三个地痞无懒是成不了事，而需要一个读书人做配合，而陈生无疑便是他们的同党。
刘生终究是一个读书人，被那个士子当面戳穿，又面对众士子的指责，那张脸当即红成猪肝色，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251章 胜算
林晧然终究没有为难刘生，虽然揭穿了刘生跟王猴子等人的小把戏，但刘生终究没有触犯大明律法，自然不能对刘生进行收监。
不过有时候不惩处比惩处效果更好，刘生简直就是一个活广告，不论他走到哪里，注定都会成为大家所要声讨的对象。
这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林晧然既然露出了獠牙，这个朝堂自然不可能平静。或许他跟虎妞其实有些相像，虎妞是贪玩好动，而他则争权好斗。
小时雍坊，袁府。
袁炜去年还是一个不起眼的礼部左侍郎，但仅是一年功夫，不仅成功进入内阁，现在更成为了当今大明朝的次辅。
虽然他的地位主要来自于皇上的宠信，自身一直都在翰林院和礼部任职，故而并没有过深的根基，但终究还是当朝次辅。
袁炜正坐在客厅品着香茗，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的眼眸比常人要黑，故而显得更具神采。整个人虽然长相不算多么英俊，身材亦偏矮瘦，但身上颇有文人的气质，更是一个公认的才华横溢之人。
“见过袁阁老！”
一副员外打扮的陈伯仁来到客厅之中，对着袁炜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袁炜自视甚高，连很多同僚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对一介商贾有什么好脸色，便是淡淡地抬手道：“陈会长，坐吧！”
“袁阁老，这是鄙人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陈伯仁并没有急于落座，而是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过来道。
袁炜手里捧着茶盏，并没有伸手接下这份礼物，而是抬眼望着陈伯仁淡淡地询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的蔡端明的《茶果帖》，鄙人侥幸得之，请阁老品鉴！”陈伯仁观察着袁炜的反应，并郑重地报出了来历道。
袁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是继续轻拨着茶水，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今日蒙皇上恩赏，本阁老有幸看过王大家的《快雪时晴帖》，当下再看蔡大家之作，难免会有所偏视，你还是先带回吧！”
“这不过是区区小礼，袁阁老先行收下，留着他日再鉴赏便是！”陈伯仁拿捏不准袁炜的真实心思，便是坚持送礼道。
袁炜轻呷了一口茶水，便是爽快地点头道：“也罢！你先将此物留在这里，等本阁老过些天品鉴之后，便会将东西物归原主！”
拒绝？
陈伯仁微微感到一阵意外，却不知自己在哪里惹了这位次辅的不快，但亦早已经领教过这位大明次辅古怪的性子。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却是将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并是陪着笑脸恭维道：“自古都是宝剑配英雄，这等绝世书帖亦只有袁阁老才配拥有，落在我等蛮夫之手便是糟蹋！”
袁炜很喜欢听这些恭维的话，脸色当即缓和了不少，端着茶盏对着落座的陈伯仁直接询问道：“说吧！你找本阁老所为何事？如果能帮的话，我尽量帮，帮不了东西我过些天便还回去！”
在某些时候，袁炜还真是有些君子之风。如果能够帮到人，那自然是童叟无欺，但办不了的话，他亦不会将别人的重礼留下。
二人算得上是同乡，已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只是性情自视甚高的袁炜对陈伯仁历来不是很感冒，在心情不好之时，更是对陈伯仁找他办事爱答不理。不过他真收了礼品，亦会办着这位财大气粗的同乡办事。
陈伯仁素来都喜欢含蓄的交流方式，对袁炜这种直来直往的方式有些不适应，显得有些不自然地询问道：“袁阁老，您可知吴尚书提议整顿盐政之事？”
“这事自然知晓，本阁老又没聋！”袁炜白痴般地瞧了陈伯仁一眼，便是将手搭在木盒上道：“你是要让本阁老向皇上提议恢复两淮旧例吧？此事并不难！”
“不……不是！你不用亲自上疏，只要赞同朝廷明年恢复淮盐旧制，让我们这帮盐商有一个喘息的机会即可！”陈伯仁急是摆手，将来意表达出来道。
很多事情是过犹不及，若是由袁炜亲自上疏，这个动静显得太大了一些。
袁炜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疑惑地望着陈伯仁道：“当真不需要本阁老上疏？”
“不用！只要您在需要的时候，替我们盐商说上几句好话，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陈伯仁认真地摇头，并将意愿清晰地表达出来道。
袁炜拿起了桌上那个精致的木盒，对着陈伯仁轻慢地道：“如此简单之事，你太可不必送一份如此的重礼，此事本阁老记下了！”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吴山虽然在朝堂拥有极高的声望，但吴山根本没有半点胜算。不管是徐阶本身的实力，还是两淮盐团及背后的势力，都不是吴山所能够憾动的。
要知道，这两股势力合流之时，可是将严嵩揪翻在地。若不是严嵩深得圣恩，恐怕严嵩亦不能全身而退，恐怕要落到一个不好的下场。
当下，吴山公然要对这两大势力开战，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如此，有劳阁老了！”陈伯仁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袁炜，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看着这一位自视甚高的袁炜，他的心里却是黯然一叹。原本他们这边有意扶持这一位出身江浙的同乡，将来一旦跟徐阶闹翻，还能将这一位推上去。
只是现在看来，袁炜各方面条件虽然都不错，但却非一个合格的政客。别说是跟老奸巨猾的徐阶相比，恐怕连郭朴都比不上。
陈伯仁看着袁炜姿态高傲的模样，更没有跟他加深感情的意思，并没有选择热脸帖冷屁股，便是主动告辞离开了。
在走出袁府大门的时候，他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此行的目标无疑是达到了。
吴山突然跳出来让他始料不及，但他们既然能够扳倒严嵩，自然不会将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放在眼里。
大明首辅、次辅和礼部尚书加上中立的吏部尚书，以及他们两淮盐商的势力，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自然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次日清晨，一场暴雨洗漱过北京城后，令到整个北京的街道变得很是干净。
徐阶如同往常一般，缓步走进宫门，一股阴风从前面吹来，令到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而一张报纸恰好盖到他的脸上。

第1252章 徐阶的决定
《顺天日报》已然成为时下京城最重要的传播媒介，很多新鲜的资讯或八卦都能够迅速地传递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很多士子和百姓早已经成为了忠实的读者。
借助着那些走街串巷的报童，每天稳定几万份的销量，受众起码在十几万人之多。《顺天日报》不仅为顺天府衙门增加了收入，而且还大大地增强了顺天府衙的影响力。
在今日的头版上，毅然是一篇名为《林文魁与三地痞论盐》的报道。
单是标题为言，便足够吸人眼球。林文魁是何人？天下士子的楷模，皇上亲封的大明文魁君，其才华和学识更是鲜有人能比肩。
林文魁三个字本身便代表着流量，却是偏偏这般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竟然跟三个地痞扯到一起，而且还谈论时下比较热门的话题。
在看到这个标题之时，《顺天日报》的销量注定是要在平日之上。
“城北的地痞到外城冒充士子？当真是滑稽至极！”
“倒亦是一件趣事，三个地痞竟然吆喝士子联名上疏请愿！”
“呵呵……他们三个遇上了林青天，这顿板子肯定是跑不掉了！”
……
当大家看到具体内容后，却是不免幸灾乐祸起来了。本以来是三个有学识的地痞，但不想却是假冒士子，更是被林晧然所揭穿。
“这盐价之事恐怕真是有猫腻！”
“不错，此事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如此说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翠香楼的头牌红袖姑娘前些时日被一个财大气粗的盐商给赎走了！”
……
很快地，大家的关注点已经不在三个地痞身上，而是开始深思林晧然的话，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湖广等府县盐价大涨的根源。
虽然很多时候，百姓会显得愚昧无知，但心底始终却是明亮的。
如果盐商的日子如此艰难，那他们便会节省一些开支，而不是仍然在京城的高档酒楼大吃大喝，甚至将青楼的头牌迎娶回家中。
经林晧然指出其中的真实，加上很多百姓都信任这位林青天，很快便认可了林晧然的判断，甚至找到了很多蛛丝马迹。
特别在某处酒楼，同样发现几名由地痞假扮的士子，同样是吆喝着众士子联名上疏，令到京城的士子开始嗅到事件背后的阴谋。
无逸殿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盐政之事，并非朝廷取一分利，民损一分利。而是朝廷取一分利，盐商得利八分，民损九分。今年朝廷取二分利，盐商仍要取八分利，故民损十分。当下地方盐价高涨，罪非朝廷，实在盐商矣。”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书桌前，正翻开着那一份早上吹来的报纸，那张素来温和的脸庞浮起了凝重之色，眼睛盯着报纸上的内容却是久久不语。
朝廷的争斗很是复杂，形式亦是多种多样。只是不管是何种形式，道理才是最有效的武器，而民心更是胜利的一大关键。
“有见识，有胆魄，当真是小瞧那小子了！”
却不知过了多久，徐阶报纸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
在事情之初，他浑然不将吴山的公然表态当一回事。吴山这个人有威望，且有贤臣的风范，但这种人做事都是堂堂正正的，反倒很是容易对付。
只是他显然是忽视了一个人，一个躲在城北的顺天府尹，一个显得很是棘手的官场妖孽。
林晧然是文魁出身，在地方上做出了惊人的政绩，昔日更有清剿倭寇的功劳。现在年仅二十一岁便身居正三品顺天府尹，前程可谓是不可限量。
如果他动用一些卑劣的手段除掉对方，若能够成功还好，但若是给对方留下一个喘气之机，那双方就要结下一段仇怨了。
正所谓：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凭着对方的年纪和潜力，将来必定会身居高位，届时肯定遭到对方的疯狂报复。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这个人算不上真正的正人君子，难保亦是采用一些卑劣的手段，到时他徐家的子孙恐怕就要遭殃了。
正是如此，若不是到了情非得已或者有绝对能弄死对方的手段，或者不可轻易对林晧然这个人下手。
只是任由着对方如此恣意妄为，或者是放任他躲在吴山的身后出谋划策，那事情却难保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必定会生出种种的事端。
像现在，这恢复淮盐旧例之事，原本已经是敲定下来的事情，连郭朴那边都不会有什么异议，甚至皇上的因素亦考虑周全。
经吴山和林晧然这么一闹，他想要继续推动恢复淮盐旧例，无疑会面临着一定的舆论压力。
如果他跟严嵩父子那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自然能够按部就班地推进。只是考虑到自身声名的问题，却不得慎重思考了。
“吴曰静？林若愚？”
徐阶并没有忙于票拟奏疏，而是在一张宣纸分别写下了吴山和林晧然的名字，在一番犹豫之后，却是在林晧然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叉。
此时此刻，他觉得林晧然的威胁比吴山更大，且对付林晧然要比对付吴山更要迫切一些。
对于吴山，他有些认真地研究。个人德行自然是无可挑剔，但吴山对事情过于理想化，已然是深信吏治的那一套，这开海和整顿盐政恐怕并不是他的初衷。
反倒是这个林晧然，令人是完全捉摸不透，亦正亦邪，仿佛天生就是一个混官场的料子。
正是这时，一名属吏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徐阶不想将自己的想法透露出去，顺势将宣纸对折，抬起头沉声问道：“什么事？”
这名属吏不敢瞧徐阶手上的宣纸，而是一脸凝重地拱手汇报道：“小的方才在外面，见到吴尚书方才去求见了皇上！”
随着昔日的吏部尚书吴鹏去职，当下的吴尚书只剩下担任户部尚书的吴山。
“他怎么来到宫里了？”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虽然心知吴山定然是要有所行动，但却猜不透吴山突然面圣的真正意图，故而隐隐感到了一阵不安。

第1253章 利器
徐阶是关心则乱，吴山入宫之事，实则并不难猜到。
随着《谈古论今》横空出世，这份刊物不仅受到士林的追捧，连皇上都是这个刊物的忠实读者，愿意将一些时间花费在这一份刊物上。
吴山正是凭着这份刊物所积累的君臣情分，这才能够两次在惊险的朝堂争斗中生存下来，而每月中旬都会将《谈古论今》交由皇上第一个御览。
今日又是这么一个日子，吴山此次入宫，正是按例前来向皇上呈送《谈古论今》。
身穿一品官服的吴山来到了万寿宫前，经一个小太监到里面通禀，这才跟随着那名小太监走进了万寿宫殿中，来到了嘉靖所在的静室前。
在这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并没有盘坐在案前审批奏疏，一副刚起床不久的模样，正靠躺的软塌上，脸色明显比平日要差上一些。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山见到软塌上的嘉靖，当即规规矩矩地跪下来道。
嘉靖对吴山的观感还算不错，便是淡淡地抬手道：“吴爱卿，平身！”
“谢皇上！”吴山做事素来规行矩步，从地上起来后，当即将一本精装版的书籍举过头顶道：“这是新一期《谈古论今》，请皇上御览！”
嘉靖仅是递了一个眼神，黄锦便是心领神会，上前接过吴山手中的书籍，便是将那本精装版《谈古论今》呈给嘉靖。
这种事情慢慢成了惯例，嘉靖亦喜欢通过阅读这份刊物放松身心，靠躺在软榻上认真地翻阅起《谈古论今》，但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
咦？
站在身旁的黄锦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和嘉靖，故而注意力一直都放在嘉靖的身上，却很快就觉察到嘉靖的一丝不快。
砰！
那份精装版《谈古论今》突然被掷到光滑的地板上，吓到周围的宫人当即惊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发出一丝粗喘。
吴山心头顿时一惊，但仅仅是低着头拱手，并没有选择跪地认错或其他。
嘉靖的眼睛显得很是犀利，抬头望了一眼吴山，沉默了片刻，却是沉着脸说道：“当真是一期不如一期，今后不看亦罢，你无须再送来了！”
这……
黄锦听到这话，顿时感到一阵意外。
不过他亦是拿捏不住皇上的心意，这《谈古论今》对皇上的吸取力下滑是事实，从刚开始翻阅数遍到现在经常只看一二版。
“微臣遵命！”
吴山心里微微一惊，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嘉靖一直是盯着吴山，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显得淡淡地道：“下去吧！”
“微臣告辞！”
吴山宛如一个极度本分的臣子，又是规规矩矩地施礼离开。
黄锦望了一眼离开的吴山，又偷偷地望了一眼脸色凝重的皇上，最后目光落到地上的那一本《谈古论今》上。很显然，事情恐怕是出在这里。
京城的官场，已然又是暗流汹涌。
官员的消息自然会更灵通一些，知道的消息亦会更全面。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吴山反对恢复盐政旧例是以鸡蛋撞石头之时，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新一期的《谈古论今》按时印发，很快便通过书雅斋的销售网络销向京城的每个角落，同时还会销售京城的其他地区。
跟着《顺天时报》相比，《谈古论今》的权威性和范围都不在一个级别上，特别销售网络早已经辐射于广东等地。
新一期的《谈古论今》似乎有些不同，在时论策版面上，毅然是一篇由徐渭操刀的《论盐弊》。
徐渭的才华自然不需要任何的质疑，文中引经用典和遣词造句，已然是一篇锦绣文章。加上罗列出来的一个个数据，当即便将盐政所隐藏的问题彻底地公开化。
《谈古论今》针对的是高端读书人的市场，更是很多官员所喜欢的读物，受众人数已经达到一个恐怖的数据，其潜在的影响力早已经超乎想象。
当徐渭的文章横空出世之时，当即将盐政的问题推到了风头浪尖，同时跟着林晧然的论点遥相呼应，令到很多士子和官员都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盐政这个大问题。
“这帮盐商当真该死！”
“必须要让盐价降下来！”
“朝廷应当继续整理盐政！”
……
士子或许会受制于眼界而被蒙蔽，但得知其中的真相后，同样会表现出热血的一面。他们纷纷是将矛头指向了盐商及背后的势力，已经开始呼吁朝廷整顿盐政，而不是恢复准盐的旧制。
京城的舆论，似乎就在一夜之间，彻底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很多士子从提倡恢复两淮盐政旧制，变为要求朝廷继续整理盐政。
亦是到了这时，很多官员这才意识到了《谈古论今》和《顺天日报》的威力，吴山和林晧然更是借此给徐阶和两淮盐商制造了一个大麻烦。
夜幕降临之时，徐府的灯火亮起。
几位重量级的朝廷大佬再度聚集到徐府，只是在这一个客厅之中，已经不像往日那般的轻松自在，而是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在这一次，徐党和两淮商团的舆论造势，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吴山那边一下子亮出《谈古论今》和《顺天日报》，通过这两个媒价将盐政的问题彻底地公开化，更是在京城揪起了一股舆论浪潮。
最为重要的是，京城的舆论已然偏向了吴山的那一方，呼吁重整盐政的呼声越来越高。
身穿蟒袍的徐阶默默地喝着茶水，打从被那份报纸盖住脸，他今天似乎就没有开心过，而当下更是面临着一个重大的抉择。
严嵩父子为何被百官所痛恨，一来是严嵩父子将权柄牢牢地握到手里，什么事情都要插上一脚；二来是他们不将声名当一回事，在朝堂实行了党同伐异之举。
他现在是当朝的首辅，又深得圣上的恩宠，自然能够一意孤行，让巡盐御史徐爌上疏提议恢复旧例，而他票拟通过交由皇上。
只是如此一来，此难保会落得跟两淮盐商同流合污的恶名，这却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第1254章 筹谋
众人分主宾而坐，一股浓郁的茶香充斥着整个客厅。
徐阶并没有吭声，严讷等人亦是静静地品着茶，哪怕向来嘴碎的徐璠亦是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事情大大地出乎他们所料，本以为如同一只蚂蚁般的吴山，却突然闹了这么一出，令到整个京城的舆论都发生大变向。
他们自然能够一意孤行，但却要沾上一个恶名，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好声名恐怕要毁于一旦，而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徐阶轻轻地叹了一声，抬眼对着众人显得推心置腹地说道：“我们此次都小瞧吴曰静了！”
沉默被打破，正端着茶盏的严讷当即附和道：“确是如此！事先怎么都没想到，吴曰静竟然会利用《谈古论今》，将京城的士子全部鼓动起来了！”
这一次，以其说他们输给吴山，倒不如说是输给了《谈古论今》这种舆论利器。经《谈古论今》和《顺天日报》的宣传攻势，令到他们先前所有的造势都付诸东流，接下来的步骤全部被打乱。
徐璠心里一直憋着气，当即愤愤地咬牙道：“怪不得吴曰静一直占着翰林学士的位置不放，原来是要坐着《谈古论今》总编的位置，当真是卑劣至极！”
王延等人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他们都是官场中人，对于吴山的做法自然不会过于指责，毕竟朝堂的斗争历来都是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现在吴山利用《谈古论今》进行反击，实则亦无可非议，自怪他们是真的太轻敌了。
陈伯仁是两淮商会的会长，此次对他这边的损害最大，先前的计划通通破产，不过并没有怨天尤人。他轻呷了一口茶水，当即对着徐阶认真地询问道：“元辅大人，咱们当如何应对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想让徐阶以牺牲声名而推动计划，他自认他们这边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而徐阶亦不可能为他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徐阶看着陈伯仁很上道，便是正色地说道：“现在事情不仅影响到了京城的舆论，《谈古论今》历来是由皇上审阅，事情其实已经惊动了皇上！”
严讷等人听到这话，脸上不由浮起了凝重之色。
他们当下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京城的舆论，同时要给皇上那边一个解释，不然别说是要恢复旧制，恐怕淮盐又要面临一场腥风血雨。
陈伯仁心里暗暗一惊，脸色凝重地询问道：“皇上想要整顿盐政？”
“虽然皇上没有直接表态，甚至对吴山还进行了敲打，但恐怕是有这方面的心思！徐文长的文章可谓一针见血，皇上当下又急需银子，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徐阶迎着陈伯仁的目光，显是诚恳地说道。
陈伯仁听着这般分析，整个人亦不得不认真地思量起来了。
整顿盐政，虽然是严嵩进行推动，但背后其实未尝不是皇上的意志。如果无法安抚住皇上，或者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案，恐怕他们两淮盐商还得面临着浩劫。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恐怕就两条路！咱们先装傻充楞，让到事情慢慢地平息下去！”徐阶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睛望着陈伯仁的反应道。
“此事如果拖下去，对我们会更加不利，甚至会坐实我们两淮盐商的坏名声！徐阁老，不知第两条路是什么呢？”陈伯仁轻轻地摇头，当即又是请教道。
严讷等人纷纷地望向徐阶，却是都想知道第二个办法。
徐阶却是突然打起哑迷，望着陈伯仁微笑着道：“陈会长，我相信你应该知晓，当下怎么样做才是最佳的办法！”
陈伯仁似乎跟徐阶确实是心有灵犀，已然是懂得了徐阶的话，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情，却是犹豫不决地道：“徐阁老，请容我考虑一下！”
徐阶欣慰地点了点头，身上已然恢复了首辅的气度，望向严讷直接说道：“敏卿，我亲自找吴曰静谈一谈，由你来兼任翰林学士吧！”
翰林学士是正五品的官职，若不是资历深厚的翰林院担任，那便是翰林院出身的朝堂重臣兼任，现在便是由吴山兼任此职。
只是意识到这个职位的重要性，意识到《谈古论今》的杀伤力，徐阶自然是要将其拿下，且不认为吴山能够阻挡得了他这个意志。
“好！”严讷当即答应下来，旋即又是提议道：“下官恐怕分不出太多精力兼顾翰林院，让张太岳出任侍讲学士如何？”
张居正是徐阶最得意的门生，嘉靖二十六年的二甲第八名，以庶吉士进入官场，很顺利地以从七品编修留任翰林院。
只是跟着很多有志向的官场新人一般，他揣着治国之道而无法施展抱负，最终以病离开了京城，离远了这一个权力中心。
跟着沉沦十年的严嵩有所不同，张居正亦是三年便醒悟了，从而重回翰林编修的位置上，现在终于是爬到了右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的位置上。
右春坊右渝德和国子监司业都是正六品，自然不可能直接出任翰林学士，但若是跳到从五品的待讲学士，倒不是什么太过分的升迁。
严讷现在提议让张居正出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一来是他对张居正的才华很是赏识，二来则是一个投桃报李之举。
“张太岳我另有安排！”徐阶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这倒不是推脱，而是他对张居正的仕途早有了规划。
张居正现在并不缺官职，缺的却是政绩和恩宠，而他打算通过修撰《兴都志》的机会，将名不经传的张居正推到皇上面前。
事情谈得差不多，严讷等人便是主动告辞。
张伯仁似乎是想通了，坐在座位上对着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
徐阶将严讷等人热情地送走后，领着陈伯仁到了书房，二人又是密谈了一番。
随着中旬的来临，特别下个月便是中秋佳节，今晚的月亮很圆。洁白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整个北京城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第1255章 喜忧参半
次日上午，万寿宫。
嘉靖的生活作息显得比较有规律，虽然每天都是太阳晒到屁股才会起床，但却会将时间都放在修玄和批阅奏疏上。
这才刚刚起床洗漱完毕，便听到徐阶求见。虽然他不喜欢跟百官有过多的接触，但对于担任首辅的徐阶无疑是个例外，若非有要紧事一般都会召见。
徐阶很快便被领了进来，在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后，便是恭恭敬敬地说明了来意。
身穿素白色道袍的嘉靖靠躺在软塌上，脸色还是有点差，却是玩味地望着徐阶询问道：“徐爱卿，你真是认为朝廷应当继续整顿盐政？”
在看过徐渭的文章后，他其实是动了这方面的心思。只是朝廷已经整顿盐政数次，每次都是收效甚微，令到他心里其实有几分犹豫。
“当下朝野上下呼吁整顿盐政的声音很高，特别户部尚书吴山亦是如此立场，臣以为应当顺意而为！”徐阶并没有表态自己的建议，而是客观地分析道。
嘉靖摆了摆手，却是正色地道：“你才是大明的首辅，是朕最依重之人，朕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
冯保侯在旁边，此时亦是好奇地抬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的表情显得为难，突然脸色一正道：“吴山贵为户部尚书，其想法亦无对错。只是历朝历代情况不同，吾等治理一国朝政，不可学楚人过河也！”
“徐爱卿，那你说说前朝的盐政如此丰厚，为何到了本朝却衰落了？”嘉靖不置可否，而是不动声色地望着徐阶询问道。
“臣亦思索过此事，但发现本朝情况比前朝更要复杂！”徐阶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迎着嘉靖的目光认真地回答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对着徐阶追问道：“比如呢？”
“人心不古，私盐泛滥！”徐阶显得早有腹稿，当即又是补充道：“臣以为并非盐商拿了巨利，而是本朝的私盐泛滥、地方屡禁不绝所致，令到朝廷的盐利入了私盐商人的口袋！”
“你以为全在于私盐商人？”嘉靖微微蹙起眉头，望着徐阶询问道。
徐阶当即侃侃而谈地道：“臣认为情况很是复杂，并非由私盐所致，而是由诸多因素所致。且站在朝廷的立场，不可一昧只追求增加盐政收入，而忽略了国本，忽略盐政的根基！不过当下呼吁朝野整顿盐政的呼声极高，臣请皇上派能臣前往淮南再整顿盐政，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咦？
冯保听到这个提议，不免意外地望向了徐阶。他自然是知晓，徐阶跟两淮盐商关系密切，却不想现在竟然要对两淮盐商捅刀子。
嘉靖的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徐阶道：“当真如此？”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徐阶引用诗句作答道。
嘉靖看出徐阶的态度，当即便是点头道：“好，你以为谁人合适！”
“此事历来都是从都察院派遣人员，臣以为左副都御史董威可担此任！”徐阶抬头望着嘉靖，当即将一个人列出来道。
嘉靖看出徐阶是一副公心的模样，当即便是应答道：“朕准了！”
随着这个声音落下，这段时间围绕盐政的争端，无疑算是暂告一段落。
朝廷顺应着京城的舆论风向，同时采纳了吴山的提案，派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董威整顿盐政。
京城的士子得知这个事情后，自然不会再闹腾，很是乐于接受这一个结果，对着朝廷的这个“亲民”举动很是满意。
“我早就说了嘛！徐阁老跟严嵩不同，他是真正替百姓着想的好首辅！”
在事情传出后，关于徐阶请求皇上整顿盐政的事件亦是在京城流传开来，很多官员和士子对徐阶显得更加的拥戴。
金台坊，林府。
最近这一场的盐政风波比较大，虽然今日并不是初一的聚会日，但杨富田等人牺牲这一个难得的休沐日，亦是纷纷聚到了城北。
杨富田等人围桌而坐，只是气氛并不活跃，大家更没有举杯欢庆。
“左副都御史董威来整顿盐政，能有效果就有鬼了！”宁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丢后，当即便是抱怨道。
“习惯就好！这个朝堂争权夺势个个都是好手，真要他为百姓做一点实事，个个都是偷懒耍滑之徒！”杨富田不仅没有顶嘴，反而是附和着道。
肖季年等人听着二个人的抱怨，亦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明的权力是以上而下，鄢懋卿为何能够推动两淮盐政改革，正是因为背后有着强有力的严嵩支持。哪怕是遭到地方势力的反扑，他同样能够安然无恙地呆在那个位置上。
反观董威为人贪婪，又喜欢攀权附势。上个月差点就被徐党清洗了，此番到了地方整顿盐政，要么就是借力捞一笔，要么就借机抱徐党的大腿，能够取得成绩就见鬼了。
林晧然喝了一口酒，显得阔达地说道：“徐阶现在是咱们大明的首辅，只要他心里不愿意动两淮盐商的大饼，却不管是派遣谁到淮南，这整顿盐政注定不会有效果的。”
“咱们白扎腾了？”孙振刚听到这个话，当即失望地望着林晧然道。
杨富田等人亦是望向林晧然，似乎亦想知道答案。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自然知道他们此刻需要的是什么，当即微微一笑地道：“咱们怎么能算是白扎腾呢？如果不是我们出手，恐怕徐党当下就要替淮盐恢复旧例，朝廷明年的盐税收入又得降回去了！”
杨富田等人听到这一番话，顿时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最终苦了我湖广的百姓！”孙振刚是湖广人士，却是听到他们府县的盐价高起，却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
朝廷提高了两淮盐商的盐税，但真正受损的并不是两淮盐商。就像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这些盐商及背后的势力亦不是平常人，早已经将损失的利益摊到百姓的头上。
“兴德兄，只要我林若愚没有倒下，有朝一日定然会洗清这帮蛆虫！”林晧然望着失意的孙振刚，认真地许诺道。

第1256章 志同道合
在这个偌大的花厅中，众人分主宾而坐。
林晧然是这个宅子的主人，又是当年金榜第一名，更是位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在主座之上。
杨富田等人则是按着榜次的高低而坐，张伟原本是有资格坐到次座，但他直接给拒绝了，仍然选择坐在原本属于他的座位上。
此刻聊到正事，大家都是纷纷停下筷子，或是认真倾听，或是参与讨论。
“兴德兄，只要我林若愚没有倒下，有朝一日定然会洗清这帮蛆虫！”
这句话说得义正严辞，虽然这是林晧然对孙振刚所说的话，但这番话亦是落到了众人的心底，甚至引发了一种共鸣。
在当下的朝堂中，林晧然跟着那些一心谋求私利的官员不同，无疑是一个真正想着做实事的官员。
“师兄，我知道若是进行妥协，湖广地区的盐价会低一些，但吾辈读书人岂能坐观那帮盐商祸国殃民？虽然在下职卑言微，但定会全力支持师兄，助师兄革除朝弊。”孙振刚早已经将盐政的问题看得透彻，显得言真意切地回应道。
肖季年等人亦是充满着正气，先是相互地交流了一下眼神，当即义无反顾地跟着附和道：“我等愿助师兄革除朝弊！”
在当下的大明朝，非翰林不入阁，这早已然成为了常例。在他们这么多同年中，亦只有林晧然还有机会入阁，其他人顶多是官至尚书。
只是想要真正做出一番大事业，想要清除盐政等弊病，这个重担恐怕只能落到林晧然的肩上，由他去完成这个利国利民的壮举。
林晧然年仅二十一周岁，是货真价实的翰林院出身，现在已然官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而开海和整理盐政亦由他提出，种种的就象早已经证明他便是天选之人。
“大明现在的弊病丛丛，想要清除盐弊不易，想要革除朝堂种种弊病更难。今后若有诸位鼎力相助，咱们能够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我相信咱们戊午科学子终能做出一番利国利民之事。”林晧然面对着众同年殷切的目光，便是进行拱手回应道。
整顿盐政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可能仅凭他一个人便能够轻松完成。
昔日刘瑾可谓是权倾朝野，只是当他推动整顿军屯之时，却遭到既得益群体的疯狂反噬。两淮盐商及背后的势力并不弱，现在又跟首辅徐阶沆瀣一气，这必将是一场持久的斗争。
虽然这一次取得了一场小胜利，但离达到整顿盐政的目标还很远，所以他们当下不仅要谨防徐党或两淮盐财的反扑，更要紧密地抱成团。
林晧然很清楚地记得前世的一句话：一个团体是否有战力力，不仅是要有利益的相连，更需要拥有一个共同的奋斗目标。
若是能够组成这样的团体，一些团体成员会为了奋斗目标甘愿自我牺牲，且他们至死都会认为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刚刚安抚孙振刚，此刻又说出这番“掏心窝”的话，既是要收拢人心，又是要为大家规矩着更加清晰的奋斗目标。
林晧然高高地端起酒杯，又是趁热打铁地大声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来，我们共饮一杯，以革除朝弊为己任！”
“以革除朝弊为己任！”
肖季年等人的眼睛绽放出亮光，高高地举起酒杯地大声地附和道。
却不管今后如何，他们在这一刻已然是更紧密地凝结到一起。在酒杯相撞之时，他们有了更清晰的奋斗目标，彼此亦是越来越像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大明的官员绝大多数都是科举出身，由于经过了圣贤书的教化，实质一开始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士子，都是想要为这国家做一些实事。
只是当他们正式进到官场后，这个梦当即便会破灭。他们很快便会面临着残忍的抉择，要么游离于权力之心之外，要么同流合污。
像被后世定为大奸臣的严嵩，在见识官场的黑幕后，返回分宜呆了十年。徐阶更是由于年轻气盛顶撞了张璁，从风光无限的翰林编修外放地方担任一个小小的推官。张居正亦是一度逃离官场，在各地游玩了三年多。
肖季年等人自然是血性士子，而他们很幸运地遇上了好老师吴山，故而还能保持着一些热血。现在横空出世的林晧然更是成功地唤醒了他们当初的追求，并给他们列出了一个共同奋斗的目标。
酒席的气氛不错，大家喝过酒后，个个都显得斗志高昂。
龙池中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侍到慢慢冷静下来后，却是挑明形势地道：“经过这么一闹，徐党那边恐怕要视我们为眼中钉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自然不是要打退堂鼓，而是想要指明他们当前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大家一起商量着如此度过这个难关。
“怕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振刚放下酒杯，显得浑然不在意地大声道。
墨飞的话向来不多，亦是不在意地说道：“我们本来就不受他们待见！”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明年京察的问题上了！”杨富田看出众人的心思，当即便是点破道。
虽然他们在这一次围绕盐政的争斗上，算是小胜了一场，但对他们的处境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善。特别离明年京察越来越近，他们的处境会越来越糟糕。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已经成为这个团体的绝对首领。
龙池中显得有些心急，对着正在喝酒的林晧然直接询问道：“师兄，你前些时日跟李春芳见了面吧？你以为李春芳这人如何？”
经吏部主事周幼清的提示，林晧然借着参加喜宴的机会，很巧妙地跟着吏部左侍郎李春芳撞了面。
林晧然将酒杯放下，苦笑地摇了摇头道：“我跟李侍郎确实是见了面，但那里终究是公众场所，且时间上亦有些敏感，我们并没有谈及实质性的东西。”顿了顿，又是望着众人接着说道：“我觉得李侍郎是一个正派的官员，且对开海的事情显得很有兴趣，近期我会正式到他府上造访！”
杨富田听到这一番话，亦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目前的形势虽然很糟糕，但他们却并不是全然没有胜算。特别徐阶固然是首辅，但他终究不是深得圣上恩宠的严嵩，现在还做不到只手遮天。
“老师真要将翰林学士的位置让给严讷了？”周幼清吃了一枚茴香豆，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龙池中等人太多并不知情，亦是纷纷望向林晧然。
“不错！”林晧然很是坦然地点了点头道。
“这分明就是要夺走《谈古论今》，也太欺负人了！”孙振刚的眉头蹙起，当即指责道。
“老师以户部尚书兼翰林学士，确实有令人诟病的地方！”龙池中显得中允地说道。
“什么诟病，分明就是要谋《谈古论今》的主编权！”孙振刚端起酒杯愤愤地指责，接着希冀地望向林晧然道：“师兄，此事能不能争一争？”
“这事是争不过的，《谈古论今》的威力太多，徐阶不可能允许我们揣在手里！”林晧然很肯定地摇头，看着孙振刚等人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当即又是充满信心地说道：“大家其实不需要过于担心！我不会让大家一直被动挨打的，更不可能到明年之事没有筹备，虽然我不一定能够成功，但定然会尽力为大家谋求一条好去路！”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大家对林晧然是越来越有信心。不仅是智谋，还是对时局的判断，都已然是一位极度成熟的政治家。
听着林晧然有筹谋，肖季年等人纷纷点头。退一万步来说，纵使他们真被外放了，只要林晧然能够一直身居朝堂中，那他们仍然还能够重返朝堂。
终究而言，他们选择走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很多人都有了“受苦”的决心。
侍到下午时分，杨富田等人纷纷选择告辞，相约下一个休沐日再聚。
林晧然跟着以往一般，将众同年送到门口，并目送着他们乘坐马车离开。只是看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胡同口，他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处于这个朝堂中，明明做的事情并不多，但却感觉比担任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要累上百倍，已然开始理解吴山为何总是敛着一张苦瓜脸。
他正想要回到宅子里面，却看到虎妞走进了这条胡同，身后还跟着阿丽和沈姨等人。看着虎妞紧张兮兮的模样，似乎又搜罗到了一件宝贝。
自从上次从宫里回来后，虎妞仿佛换了一个人般，竟然在京城主动开始寻宝。且每次得到宝贝后，她都很慷慨地献宝给嘉靖，当下已然是一个小红人。
在七月剩余的日子里，朝堂显得很安静。
关于盐政的斗争，不论双方是不甘还是愤怒，已然是要暂告一段落了。左副都御史董威前往淮南整顿盐政，一切都要等到结果出炉。
当然，平静永远只属于表面，但底下永远都是暗流汹涌。
严嵩在返乡的途中，却不知是不甘心于失败，还是对嘉靖确实有着深深的思念之情，亦是时不时地给嘉靖写些书信。
嘉靖收到这些书信后，却难免回忆起昔日的往往。纵使先前严嵩有万般不好，但严嵩现在已经归乡了，自然是要想起严嵩昔日种种的好。
嘉靖和严嵩有着二十多年的君臣情份，且严嵩几乎是住在西苑之中，二人实质已经超越了君臣，更像是一对多年的老友。
亦是如此，嘉靖慷慨地严嵩给予了一些恩赐，还给他回了一封亲笔的书信。
严党在得知这些事情后，京城呼吁严嵩归来的声音陆续出现，频频地抨击着当前的朝政弊病，就差直接指责徐阶无能了。
却不怪严党突然如此激动，更是提出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建议，实质这种事是有过先例。
在嘉靖朝，首辅卸任后，再重回首辅的宝座，这并非是不可想象之事。前任首辅张璁和夏言，此二人都是卸职再重返。
严嵩昔日便是经过这种折磨，接任夏言的位置后，本以为成为大明至高无上的首辅。没过多久，嘉靖却是突然变卦，将夏言又给召了回来，严嵩只好怏怏地让出首辅之位。
现在严党正在面临着徐阶的清算，有消息灵通之士，知道徐党正在搜罗着他们的罪证，打算寻找合适的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正是如此，严党的成员不论是为了报答昔日严嵩提携的恩情，还是仅仅为了一个自保，他们都需要呼吁严嵩重返朝堂。
严党在朝堂的势力早已经是根深蒂固，哪怕是经历徐阶的一轮清洗，但仍然是保留着不容小窥的力量，因而呼吁的声音并不弱。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其效果远远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甚至宫里都没有半点反应。
在这一件事上，却是体现出了徐阶作为精明政客的一面。
徐阶在上任之初，便是直接将权力进行下放，并建议皇上广开了言路，从而用实际行动笼络了朝堂的重臣和很多言官。
当政后，他并没有急于推出措施，故而没有让人挑出毛病的地方，甚至还“顺应民意”地整顿盐政，已经被很多人视为贤相。
现在不希望严党回来的，不仅仅是徐阶，还有非严党的朝廷重臣以及掌控言路的言官们。
在这种大环境中，严党的声音注定是被大流所淹没。且他们恐怕是选择性遗忘，严世蕃已经坐实了罪臣的身份，严嵩头顶着“溺爱严子”的声名，又岂能轻易归来呢？
这一个闹剧终究没有闹起来，严党的气数是走到了尽头，整个朝堂总体显得很是和谐。
吴山对于党争并不热衷，随着夏粮陆续运往京城，他亦是兢兢业业地开展本职工作，所有精力都放到了户部衙门的事务上。
反观林晧然更要积极一些，却是频频地前往城南拜访了一些朝廷大佬，已然是在为明年的京察做准备工作了。

第1257章 八月桂香
时入八月，一个桂花飘香的时节。
北京城的气温由闷热转清凉，街道行人的衣物都是以长袖为主，而读书人似乎最是喜欢这种的日子，不少士子结伴到郊外秋游。
虽然城中的树木并不少，但太多都是一些低矮的树木，且多是在大富之家的后花园。想要欣赏到秋风落叶、层林尽染，自然还得到城外跑一趟。
位于城西北方向的香山及大西山的枫树叶正是染红之时，且永安寺极为灵验，那里吸引着不少才子佳人和香客前往。
北京城总是呈现着一副平淡的景象，远远没有后世那般的精彩纷呈，在这一些时日里，朝堂亦没有生起太大的波澜。
眼看着三大殿重建即将完工，嘉靖有鉴于当初《永乐大典》差点毁于火灾的教训，遂决定重录一部副本贮藏于他处，下诏于礼部重录此典。
礼部尚书严讷在接到旨意后，当即便召集儒臣程道南等百余人，命令他们在史馆内进行分录。
永乐元年，雄才伟略的永乐皇帝决心修一部巨著彰显国威。其宗旨是“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
最初令解缙主持编纂，参与人员147人，一年后修成《文献大成》，但朱棣亲阅后，发现此书多为儒学一家之言，甚为不满。
于是他再度钦点精通儒、释、道等各家之学的姚广孝担任监修，同时编纂队伍扩大到了2196人（累计参与人员超过3000人），至此永乐五年定稿，全书于永乐六年正式完成。
朱棣亲自作序，并赐名《永乐大典》，全书22877卷，11095册，约3.7亿字。
3.7亿字，哪怕对于后世动辄上百万字小说的时代，这亦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字数。
在这一个时代，可没有什么键盘输入，更没有复印技术，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要交由人员通过毛笔慢慢地写上去。
由于这本是皇家的藏书，对于誊抄人员自然是要精挑细选，对于字词更是要逐一认真较对，这无疑是一项极为繁琐的大工程。
不过历来都是如此，上面的旨意大过天，故而很多人便要为这项工作付出辛劳和汗水，而这项工作便是落到儒臣程道南等百余人肩上。
令人感到无奈的是，如此重大的一笔知识财富，却还是收藏于皇家的藏书阁，完全没有拿出来宣教于世人的意思。
不过世人对此似乎并不抱怨，更喜欢钻石于四书五经，醉心于科举一途。
今年的顺天府院试进行得很顺利，不少士子完成了由童生到生员的身份转变，甚至已然拿到了国子监的入学通知书。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批新生员的占比中，大部分都是今年才刚刚过府试。却不知是他们沾了林晧然的好运气，还是林晧然慧眼识珠。
只是不管如何，随着这帮跟着林晧然有着师生之实的新生员诞生，这无疑是有利于林晧然在顺天府的声望和人气。
顺天府衙，签押房内。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摞高高的公文，那张英俊的脸蛋显得颇有威严的样子。他正在处理着一份公务，同时听取着一位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的工作汇报。
林晧然用实际的工作能力，赢得了整个顺天府衙上上下下的尊敬，所有的官吏对他这位顺天府尹已经是服服帖帖的。
林晧然除了拥有超强的能力外，知人善用亦是令人叹服。他提拔了一些书吏放到重要的岗位上，这些人展露了他们的才学，总是能够将事情办妥。
正是在林晧然的带领下，不仅顺天府衙的一切事务都变得有条不紊，而且整个衙门的办事效率比以前直接提高了好几倍，顺天府衙现在就像是一台高效运作的机器。
当下处于播种的时期，并不需要府衙插足太多，故而事务亦相对要少一些。
随着中秋佳节临近，顺天府衙在经过几位有份量的官员讨论后，决定在鼓楼一带筹办一场隆重的灯会。
在见识到某宝双十一的活动效果后，林晧然深知这种盛事不仅能够给百姓带去欢乐，而且还能拉动鼓楼一带的经济效益。
跟着那些避讳于谈钱的官员不同，林晧然却是乐于做些拉动经济的事情。故而他早已经开始联合一起商家，甚至会在《顺天日报》做宣传，想办一场令顺天府百姓毕生难忘的大灯会。
他在列出一些章程后，自然不可能亲力亲为，而是将具体事务交由下面的官吏操办。
负责祭祀等活动的通判胡霖接过燃放灯火的具体工作，这时正汇报着烟花的采购情况、燃放地点的设置，以及烟花的时间安排等。
胡霖将事情汇报完毕，发生林晧然失神地坐在那里，连唤了两声才见林晧然回过神来，不由得担忧地询问道：“府尹大人，你……没事吧？”
林晧然刚刚的眼皮跳动，令到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时间不由得便是思忖起来，回过神来当即主动道歉道：“抱歉，刚刚走神了！”
面对着府尹大人的道歉，胡霖亦是只能苦笑了之。
林晧然不再去思考心里这个不安的缘由，更不能烦心朝堂之事，便是温和地说道：“胡通判，你继续说吧！”
只是话刚落，便看到胡通判露出一张便秘般的脸，深知人家已经将事情汇报完了。
林晧然主动化解尴尬，当即认真地叮嘱道：“胡通判，一切事宜你拿主意即可！不过本府尹希望在隆重的同时，一定要将安全工作做到最好，要密切做好火灾的预防工作！此次一旦出了乱子，不仅我们要受到处分，明年肯定就不能再搞了，百姓恐怕一生都没有机会体会到如此盛况。”
“敢问这便是大人举动此次灯会的初衷？”胡霖的脸色微正，认真地望着林晧然询问道。

第1258章 怪案
林晧然知道官场险恶，想要多做一些事情，那便要承担更多一些的风险。
操办这种大型的灯会，实则并不会获得多少政治资本，对升迁一点益处都没有。相反地，一旦发生火灾等非自然事故，却难保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在这官场便是如此，通常想要做实事的官员通常都走不远，因为极可能会因为某个事故而落得罢官或外放地方的下场。
徐阶上台以来，为何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虽然他确实需要将主要精力放在铲除严党的事情上，但实质做事便要承担风险，免不得会威胁到自己首辅的宝座。
夏言当初便是太想做事了，想要推动朝廷收复河套。正是如此，这才被严嵩抓到了机会，从而将这位去而复返的首辅彻底抹除。
林晧然终究不是徐阶，他不想尸位素餐，身上跟虎妞同样流溢着正义的血液。他宁愿多操劳一些，担当一些不算太大的政治风险，亦要给北京城的百姓带去欢乐。
在他的认知之中，人活着，并不是仅仅吃饱便足够了。
面对着胡霖的询问，林晧然微微一笑地反问道：“胡通判，那你认为本府尹这般布置这一场灯会，图的是什么呢？政绩？此举怕是有胡闹之嫌？声望？百姓恐怕会觉得本府尹要借机捞银子呢！”
“是下官失言了！”胡霖的那些疑惑荡然无存，深知林晧然此次当真是一片公心，长施一礼道：“顺天府能有大人主政，此乃顺天府百姓的福分也！”
在这一刻，他是真正折服于这位上官，知道这位上官确实是一位愿意为百姓做事的好官，亦无愧越来越多百姓给他冠予青天之名。
“仅凭我一人之力，纵使有心想要为百姓做些事，那亦要你们鼎力相助才行！若是京城的百姓此次真能过上一个欢快的中秋佳节，便是你和我及诸位同属的功劳！”林晧然从来不揽功，而是正色地说道。
跟着很多刚愎自用的掌印官不同，不论是昔日担任雷州知府或广州知府，还是现在的顺天府尹，他都愿意将功劳归为大家同享。
胡霖感受到林晧然的一片苦心，以及那一份沉甸甸的推心置腹，当即恭恭敬敬地长施一礼，并郑重地许诺道：“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望，必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如此甚好，有劳胡大人了！”林晧然知道胡霖亦是一心为民的官员，便是拱手回礼道。
虽然当下的官场黑暗，但他始终认为好官还是不少。从雷州府衙到广州府衙，再到顺天府衙，便是让他发现很多有刚正之气的好苗子。
这些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官员，且地方官的竞争力没有那么大，其实很多官员都像胡霖这般愿意为百姓做一些实情。
而他并不是吝啬的人，亦愿意对这些有能力且愿意做事的官员进行提携，像昔日的雷州通判戴北河便给他运作到雷州知府上了。
胡通判刚刚离开，孙吉祥便抱着一堆诉状从外面进来。
今天又是一个放告日，顺天府衙将会对外接收诉状。跟着雷州府衙和广州府衙不同，顺天府衙不仅接受顺天府百姓的诉讼，还会受理全国的刑事案件。
随着林青天的声名远扬，全国各地一些百姓亦是纷纷上告，前来顺天府衙进行申冤。像河北、山东和山西离北京城并不算远，这些百姓都愿意到京城来。
孙吉祥将一捆诉讼放到书桌上，对着林晧然恭敬地说道：“东翁，今日一共收取一百零九份诉状，其中刑事诉状有十三起，而外地上告的有三起，请大人过目！”
林晧然接过外地上告的三起刑事案件，便是认真地翻阅起来。
他深知千辛万苦赴京上诉的百姓，通常都是身负着冤情，且这些人在京城亦是处处不便，故他会优先处理这种案子。
很快地，他便将这三起外地的刑事案子都看完了。
前两起诉讼都是指责地方官员的审判不公，是犯人的亲属上京申冤并要求翻案的。这种案子通常要到刑部取来卷宗，从地方官的判决中寻得破绽，便会要求地方重审或提审。
后面一起诉讼，则是地方官府不受理案子，状告人这才跑到京城来鸣冤。
地方官不受理的案子，通常都是两种情况：一是状告人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二是被告人在地方上拥有很大的势力。
林晧然倒是身正不怕影子歪，现在什么案子都敢于插手，便是仔细地翻阅起这个案子，从而权衡要不要接手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的性质很是恶劣，山西的一名童生陈贵状告富户杨宽强抢其妻王氏，并杀害其岳父一家三口，案件涉及到了强掳人妻，杀人害命两大罪状。
当然，任何案子都不可能仅凭被告之人的一面之词，便强行插手案子，且定被告人的罪，同样需要拿出人证和物据。
林晧然看完诉状后，便是沉声问道：“孙先生，这事关一家三口的人命案，当地官府为何不受理？”
“当地府衙说是山贼所为，所以并不受理陈贵的诉讼！”孙吉祥刚刚简单地对申诉人做了一些询问，便是老实地答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深知这种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确实比较容易推诿，便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道：“那这强抢人妻之事，当地官府为何又不受理呢？”
“官府认为此案为陈贵诬告，其妻王氏已然身死于城外的河中，而其妻王氏的头是被东岳大帝将头移到杨宽小妾夏花所致！”孙吉祥苦笑地道。
“简直荒谬！”林晧然自是不信鬼怪之说，凭着多年的断案经验，知道这个案子恐怕真有冤情，当即便是询问道：“状告之人可还在？”
“方才我让他稍等，此时应该还在！”孙吉祥跟林晧然早已经有了默契，当即便是认真地答道。
林晧然有心着手处理这个案子，便是直接吩咐道：“将人带到三堂，我想对苦主进行问话！”
“是！”孙吉祥当即点头，便是转身离去。

第1259章 畜生
顺天府的公堂主要是用于公审重大的刑事案件，二堂审理民事案件，三堂则是偏向于私堂的性质，通常是不会对外人开放。
林晧然在没有决定是否受理案子，或者对案情还有些疑惑的地方，都会将人召到三堂进行询问，而后才会做出进一步的决定。
现在这个案子便是如此，他需要了解更多的东西，这才会做出下一步的指令。
“哥，人带到了！”
没多会，身穿捕快服饰的虎妞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英姿多了一股干脆利落，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地脆声汇报道。
林晧然正在处理着一份公文，刚好将最后一个字写完，便是顺手将毛笔搁下。
他抬头望着精神抖擞的虎妞，对虎妞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丝毫的意外，因为每当放告之日，这个野丫头肯定会呆在府衙之中。
自然不是这个野丫头突然间转性，而是今日通常都会有一些下拘票勾人的差事，而虎妞却很乐意于接手这种抓坏的活儿。
“哥，真的有神仙换头的事吗？”待林晧然走过来，虎妞当即充满八卦地询问道。
林晧然睥了她一眼，带着考核之意进行询问道：“你信？”
“我不相信！只是事情说得有眼有板的，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而且我以前就觉得你也被神仙换过！”虎妞先是摇头，接着又是将信将疑地仰起脸道。
林晧然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耳朵，当即板着脸进行训导道：“这世间根本没有鬼神，你就别在这里胡思乱想了！”
“哎呀！知道了！”虎妞微微抱怨，又是揉了揉耳朵埋怨道：“哥，你说事就说事嘛，为什么总要揪我的耳朵呢？”
林晧然对虎妞的抗议充耳不闻，便是加快脚步，故意将虎妞落在后面。来到了三堂后，他直接在堂上端坐了下来。
这里并没有公堂那般正式，正有四名手持水火长棍的皂班衙差，显得规规矩矩地站立在公堂两侧，苦主被带到堂中跪下。
只是申诉之人并不是一个，而是二个年轻人：一个书生和一个汉子。
“学生陈贵拜见府尹大人！”
“草民王二拜见青天大老爷！”
书生和汉子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显得规规矩矩地下跪道。
林晧然看着书生体型高瘦，汉子皮肤黝黑而壮实，明显都不是偷奸耍滑之人，便是沉声地询问道：“本府尹已经看过诉讼，你们谁是苦主陈贵？”
“学生陈贵，见过府尹大人！”陈贵当即表明身份，并长施一礼地道。
林晧然缓缓点了点头，却是好奇地扭头望向另一边，对着那一位面相老实的黝黑汉子询问道：“你又是何人？跟此案有何关联？”
“回禀大人，草民叫王二，王氏是我姐，而小人的父母及妻子被杨宽杀害！”王二伏身在地，额头叩到地面上回答道。
林晧然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陈贵是带着小舅子一起赴京，而真要论到苦主的话，恐怕最惨之人是这一位名为王二的汉子。
虎妞对审案似乎有着兴趣，由于这是林家私堂，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的讲究。她亦是站到公堂的左侧，将哥哥和这二人的反应都能看到眼里。
林晧然弄明王二的身份后，便是直接询问道：“你们二人口口声声说杨宽是杀害王家三口的真凶，此事可有真凭实据？”
王二顿时语塞，却是扭头望向了旁边的陈贵。
陈贵显得有些稳重，当即认真地回答道：“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却有蛛丝马迹可寻，我岳父曾经到杨府索要我妻，杨宽曾经说过要杀我岳父一家的话！”
王二很配合地点头，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地向了林晧然。
虎妞听到这番，那两道漂亮的眉头当即蹙起，只是她已经养成在公堂上不插嘴的习惯。
林晧然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轻轻地摇头道：“若是你们仅凭杨宽的一句意气之言，便认定他便是杀害王家三口的凶手，本府断然不会受理！”
顺天府衙虽然有权受理全国所有的刑事案件，但却是极大地受制于交通因素，当地官府很简单的案情调查，顺天府衙却要动辄花费数月之多。
若是上京申诉的苦主不能拿出一些有效的证据，那他亦不会轻易受理这一种毫无头绪的案子，毕竟单凭苦主的一面之词，根本就无法定杨宽的罪，更没有再度仔细刑侦的条件。
王二听着林晧然要不受理这个案子，心里头突然冒出一团怒火，当即便是指控道：“枉费我们听信你的青天之名，故而千里迢迢来顺天府鸣冤，不想你跟那些狗官并无二样！”
此言一出，令到堂中气氛当即一滞，却没想到这个汉子还有如此血气方刚的一面。
孙吉祥的脸色陡然一变，当即站出来厉声指责道：“放屁！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是府尹大人不想替你们主持正义，岂会第一时间召见于你们二人。反倒你们二人要状告于人，却拿不到一丁点证据，这天底下谁会受理你这种口头官司？”
王二被孙吉祥一顿指责，当即亦是脸红脖子粗。
有一点确实是指到了关键之处，若是这位府尹大人跟当地的知府一般，确实不需要如此迅速便召见他们二人进行问案。
“是学生的妻弟失言，还请府尹大人和师爷海涵！”陈贵给王二递了一个眼色，当即主动进行道歉。
林晧然并没有进行追究的意思，而是正色地说道：“本府知晓你们赴京不易！只是你们可曾与人犯下口角，甚至亦会放下一二句恶毒的话语？即便是如此，你们可曾动了杀心，且还将人一家三口杀掉呢？”
“是草民失言，但……”王二当即失罪，却是扭头望着陈贵欲言而道。
咦？
孙吉祥和虎妞看到王二这个举动，当即这二人恐怕是无的放矢。
陈贵将一块玉佩高高地举起，并是大声地说道：“不瞒大人，此事有一玉佩为证！在我岳父一家三口遇害后，我是第一个前往王家之人，在我妻弟媳……在床上捡得这块玉佩，便是杨宽所佩带之物！”
林晧然注意到王二突然不吭声，低着地跪在堂中，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一颗颗黄豆大的眼泪啪啪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接过经孙吉祥呈上来的玉佩，他若有所思地对着陈贵直接询问道：“你的妻弟媳先遭杨宽玷辱，而后才被杀害？”
陈贵原本是想要隐瞒这一段，但没想到林晧然如此举一反三，当即老实地承认道：“大人明察！”
唏！
听到这番后，站在堂中的众人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对那个杨宽已然多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心里更是暗骂畜生。
林晧然低头望着手上的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却是突然轻叹一声，抬头望着堂中的陈贵询问道：“你在发现这块玉佩之时，并没有将这个玉佩当作证据交给官府吧？”

第1260章 不受理
“我信不过官府！”陈贵轻轻地点头，并说出其中的缘由道。
林晧然已经猜到了这么一个答案，但得到陈贵的亲口证实，心里亦是不免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块玉佩若是在当时即刻交给官府，那便能够成为一项有效的证据，证明这玉佩是为凶手所留。只是这个书生却选择不相信官府，直到现在才拿出来，致使这玉佩现在都不能够再算是一份证据了。
不过这种事情却又不能过多地指责于这个书生。随着大明官绅阶层的不断做大，甚至有能力决定一地主官的去留，很多地方官员根本不敢跟这些官绅为敌。加上大明官吏贪腐情况日益严重，伙同官绅欺压百姓的情况屡见不鲜。
正是如此，底层的百姓对当地官府已经丧失了信任度，根本都不愿意将证据拿出来交给官府。
林晧然收拾了一下有些烦闷的心情，扬起手中的那块玉佩，正色地询问道：“你们如何能证实这块玉佩是为杨宽所有？”
“草民曾见过杨宽佩带，这块玉佩肯定是属于杨宽的，小人愿以性命担保！”王二抬起头望向林晧然，表露出一副毋庸置疑的神情道。
林晧然将王二的神色看在眼里，却是苦笑着说道：“这上面并没有‘杨宽’字样，即使是本府尹相信你们，杨宽完全可以抵说这块玉佩非他之物！”
虎妞仰着脸望着哥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扭头望向王二和陈贵。
陈贵的脸上浮起沉思的神色，而王二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不愤地低咕道：“大人，这真的是杨宽的玉佩，小的认得清清楚楚！”
林晧然看着二人没能拿出更多的证据，便将玉佩搁置在案上责备道：“本官虽然想要替你们主持公道，只是你们此举甚为鲁莽！你们发现如此有利的证据，却没有将这块玉佩拿出来直接交给官府，反倒拖到今日才上呈本府尹。纵使本府尹相信于你们二人的说辞，但此玉佩并非独一无二，你们简直是给了杨宽诸多辩解和推脱的理由！”
虽然他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能够看出二人并不是伪造证据，但至今却一点有效的证据都没能提供出来，这个案根本就无法着手。
至于对杨宽严刑逼供，他根本不会考虑。这样既不是他断案风格，更是在草菅人命，一旦判断失误，那他跟刽子手无异。
虎妞的腰杆挺直地站立着，漂亮的眉头紧紧地蹙起，那张可爱的脸蛋显得很是专注。在消化哥哥所说的话的同时，亦是扭头认真地望向堂中跪着的二人。
“这的的确确就是杨宽的玉佩，大人莫是要偏袒那个恶贼不成？”王二的脑袋似乎缺了一根弦，显得不愤地指责道。
孙吉祥的脸色徒然一变，又是站出来厉声的训斥道：“王二，你这人怎么老是这般不晓理！这玉佩在京城到处可寻，别说这块玉佩并不能证实便是杨宽之物，纵使证明是杨宽的玉佩，那他一口咬定是他往日遗失之物，或者说是你二人盗窃得获，此事又当如何？”
此事最佳效果是陈贵和王二将证据交给官府，那便能以这块玉佩为基点进行侦查，但当下张贵和王二却是间接毁了一个不错的证据。
王二的脾气很犟，但亦不是真不明白谁好谁坏。在听到孙吉祥这番话后，亦是如梦初醒，眼泪却是在眼睛里打转。
陈贵终于领悟过来，突然懊悔地一拍脑门自责道：“是我误事矣！”
孙吉祥等人看着两人的举止，虽然心里埋怨这两人是间接毁了证据，但亦是觉得事情确实有冤情，亦是将目光落向了林晧然。
“还请大人伸出援手，学生今后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陈贵在懊悔一番后，却是将希望寄托到林晧然身上，当即跪拜恳求道。
王二想到家中的大变故，亦是含泪叩头道：“若是大人能帮小人一家三口主持公道，今后小人的命便是大人的了！”
孙吉祥等人看着二人如此表态，亦是更加相信案子存在冤情，神色复杂地望着堂中的两人。
不过两人同样是叩头，陈贵的额头并没有伤到分毫，但王二却是将额头给嗑破了，由此可见读书人还是要聪明一些。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感性的人，显得公正无私地说道：“本官身为顺天府尹，自是要秉公断案。不会因为杨宽是富户而偏袒于他，亦不会因你们二人如此承诺便偏袒于你们，凡是都要讲究真凭实据！只是你们仅仅拿出一块疑是杨宽的玉佩，此案恕本府尹不能受理！”
陈贵和王二听到这话，当即便是心沉到湖底了。他们千辛万苦来到了京城，拿着以为是铁证的玉佩，却不想得到的是这么一个结果。
只是他们又不能指责于林晧然，毕竟实情便是如此。这块玉佩在蒲州不多见，但在这京城却是随处可见，来历已然没有指向性了。
林晧然让张虎将玉佩还给陈贵，话锋一转又是道：“虽然杨宽杀害王氏一家三口的案子虽然暂时不受理，但如果杨宽强掳你妻子王氏属实，本府尹定不会袖手旁观。”
强掳妇人的案子虽然说不上大案，但亦是刑事案件的范畴，林晧然这位顺天府尹自然有资格插手，甚至将杨宽从山西逮过来。
陈贵和王二听着要林晧然从王氏被强掳一案着手，心里头亦是一喜，陈贵当即伏地恳求道：“请大人明察，我妻王氏被杨宽恶贼强掳，而后其编造鬼神一说，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行为鲁莽的王二又是认真地询问道：“王二，你亦以为那便是你姐姐？”
“小人虽然只能远远见上一面，但定然是家姐无异！”王二斩钉截铁地答道。
林晧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是好奇地询问道：“如果你妻子王氏被人强掳，那么身死于河边的女人又是何人？”

第1261章 心有所忧
在这一起诉讼中，已然还隐藏着一起人命案。
林晧然既然决定要插手这个案子，不说这一起隐藏的人命案跟案情有关，且他对一起草菅人命的案子向来都不会麻木不仁。
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陈贵蹙起眉进行推断道：“那具无头女尸虽然身穿我妻子的衣物，但确实并非我妻子，定是杨宽行了李代桃僵之策，那女子便是杨宽的妾室夏花！”
“那具女尸当真穿着你妻子的衣物？”林晧然的脑海闪过一抹亮光，当即认真地求证道。
陈贵抬头望着林晧然，很是认真地点头道：“不仅所穿的衣物，手上的银镯亦是我妻子之物，一开始我岳父便通过手镯错认为是我妻子，故而官府亦是以我妻子被劫杀而立案！正是如此，杨宽后来所编造的鬼神之说，致使很多人都选择了相信。”
“如此说来，那杨宽便是杀害夏花的最大疑凶了！”林晧然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案件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点破绽了。
王二显得疑惑地望着林晧然，显得不解地询问道：“大人何以认为杨宽是杀害夏凶的最大疑凶？”
“你笨啊！那具女尸既然身穿着你姐姐的衣物，还佩带了你姐姐的银镯，现在你姐姐又落到杨宽的手里，他不是疑凶谁是疑凶呀？”虎妞忍不住进行指责道。
只是说话间，她突然想到跟哥哥的约定，显得有点担忧地望了哥哥一眼。当发现哥哥投来赞许的目光的时候，她的担忧一扫而空，当即有点小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人总会慢慢地成长，虎妞自然不例外。
在经过这么多年的见识，虎妞本身又是一个聪慧之人，加上林晧然的悉心培养，她所具有的能力已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了。
王二这才恍然大悟，当即又是愤愤地指责道：“对，杨宽肯定杀了他的小妾夏花！”
孙吉祥听到这一个指控，不由得莞尔一笑，这话明显带着私怨在里面。
林晧然的目光从骄傲的虎妞身上收回，又是继续进行问案道：“夏花是哪里人士，你们二人可知晓？”
陈贵思忖了一下，却是缓缓地摇头。
正是失望之时，王二却是突然开口答道：“小人去年到杨家做过修墙的活儿，听说杨宽所纳的新妾室夏花是从京城带回来的青楼女子！”
京城青楼？
林晧然倒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绕回到京城这里。
站在一旁的张捕头眼睛微微一亮，当即对着王二进行询问道：“夏花？她可是年约二十出头，身材圆润，一张大圆脸，右眉处有一颗痣？”
咦？
孙吉祥眼神怪异地望向张捕头，敢情张虎还认识这个叫夏花的青楼女子。
“正是！”王二扭头疑惑地望向张虎，很肯定地点头道。
张虎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份惋惜，接着脸上又是一喜，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大人，思城坊四季楼的夏花姑娘去年六月被赎身，死者应该便是此人！”
“好，此事你到四季楼再求证一下！”林晧然缓缓地点头，又是当机立断地对着陈贵道：“陈贵，你再写一份控告杨宽强掳你妻子的状子，本府尹即刻便派人前往山西，将杨宽和王氏抓到京城亲自提审！”
“学生谢过大人！”陈贵心里微微感动，当即感激地施礼道。
虎妞的眼睛却是闪过一抹失望，虽然她不介意跑一趟山西抓人，但哥哥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她能够抓坏人的范围只能是北京城。
王二心里对林晧然的好感大增，当即欣喜地说道：“大人，杨宽就在京城之中！小人昨日还特意打听他的住处，正是在金城坊的明月客栈中，小人可以替官差引路。”
咦？
林晧然却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杨宽这个竟然不在山西呆着，竟然跑到京城这里。
“哥，我这便帮你去抓人！”
虎妞刚刚脸上的沮丧当即一扫而空，眼睛绽放出光彩，这等候半天便是要这种活儿，打了招呼转身便是大步离开了。
林晧然看着宛如一阵过堂风的虎妞，说话间人竟然已经到了院中，脸上却不由得浮起几分无奈。却不知该夸她是自己的好助手，还是该指责她过于多事。
孙吉祥和张虎看到这一幕，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林晧然收拾心情后，对着堂中的两人又是淡淡地说道：“你们在京城怕是不易！同街的朋来客栈掌柜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你们一会到户房拿个证明，朋来客栈会给你免费安排住所，待结案后再退还房间即可！”
陈贵和王二当即进行谢礼，便是随着一名书吏离开了。
林晧然明显感受到了身为顺天府尹的责任，回到签押房的书桌坐下，并没有急于处置公务，而是端起茶盏对着跟回来的孙吉祥询问道：“孙先生，你如何看待这个案子！”
“东翁您有一双金睛火眼，应该已经看出这个杨宽纵使不是凶手，恐怕亦是难逃其咎！”孙吉祥整理着诉讼，显得很肯定地回答道。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拨着滚烫的茶水，显得忧心忡忡地道：“事情处理起来并不算太难，但怕这又是一件赫手的案子！”
“东翁，是怕……”孙吉祥抬头望向林晧然，却是突然欲言而止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呷了一口热茶，这才掏心窝地说道：“我最近心里总是心神不宁，总感到会有极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甚至昨晚还梦到被调离京城了。”
在大明做官，从来都不是你做得出色便足够了，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一些明枪暗箭。像昔日的张经，便是一个很生动的例子。
“只要东翁能一直坚守本心，老朽便誓死追随！”孙吉祥的脸色肃然，很是认真地许诺道。
林晧然看着孙吉祥如此表态，心里当即涌起一份欣慰。
古往今来，京府的府尹仅仅出了一个包龙图，倒不是说没有想做包龙图的官员，而是这一条路实在是太过于艰难。

第1262章 风起
小时雍坊，杨府。
自从杨家两位老人先后去世，杨家夫人在三年孝期结束后，便从山西蒲州来到京城居住。
本月恰逢五十岁的寿宴，不仅京城附近一带的亲戚，还有蒲州那边的亲故亦是纷纷前来京城，专程给杨夫人贺寿。
虽然离寿宴日期还有一些时日，但杨府的宾客已经是络绎不绝到访，讨得先前总是郁郁寡欢的杨夫人显得很是开心。
杨夫人从小生活在蒲州，而后为着相公尽孝，亦是一直留在蒲州老家侍奉两老。虽然到京城已经居住了一年，但仍然有诸多的不适，当下看着蒲州的亲旧前来，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在送走一拨客人后，当即又迎来了一位远客，毅然正是她的妹妹。
“五妹，辛苦你远道而来了！”
杨夫人听知消息，当即便从里宅热情地迎了出来道。
虽然她已经是五十岁的妇人，但由于出身于大户之家，且这些年皮肤保养得很不错，却给人一种仅有四十出头的感觉。
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妇人四十岁左右，眉目间透露着一股势利劲，迎上前并陪着笑脸地道：“大姐，你这说哪的话呢？这是您的寿辰，哪怕隔着再远，小妹亦肯定前来给您庆贺。”
贫者闹市无近邻，富者深山有远亲。从山西到京城并不算远，而杨家正是富贵之时，这点距离自然就是“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妇人的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相貌很是一般，但衣着打扮显得风度翩翩。他亦是一个机灵人，瞅准一个时机，便是主动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外甥杨宽见过姨母！”
“好好好！”杨夫人对着这个外甥甚是熟悉，早已经当成子侄般看待，却是突然进行责备道：“你从小很是聪慧，西岭先生都说你是读书的好苦子，但你偏偏性子顽劣，不然亦能跟我家俊卿一起中得功名了！”
杨夫人不仅是妻凭夫贵，而且还是母凭子贵。在今年三月的那一场春闱大比中，他的大儿子杨俊民高中二甲第十三名，现在留在京城六部出任户部见习主事。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杨家已经是“后继有人”，注定还会继续风光下去，这亦是山西那边来这么多宾客的原因之一。
“呵呵……瞧姐姐您说的，你家俊卿是文曲星，我家宽儿哪里会有金榜题名的命。他亦只能跟他爹一般，做点小生意过日子罢了！”珠光宝气的妇人却是故意贬低自家儿子，顺势进行恭维道。
杨宽的脸上亦是浮起一阵苦笑，虽然姨妈是在变着法子自夸，但何尝不是他贪玩自误了前途，以致现在已经放彻底弃了科举。
不过他倒没有多么的后悔，现在他背靠着杨家这棵大树，手里有用之不尽的金银珠宝，怀里有各色美人侍候，活得比谁都要滋润。
虽然是当不了官，但却不见得比谁会错，起码当地的县官见到他都得毕恭毕敬的。
杨夫人要的便是这种恭维的话，亦是微笑着赞许道：“宽儿若是能子承父业，这亦极好的！你家的生意可不小，不说咱们蒲州，哪怕是整个山西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了你家的了！”
“这还不是都是蒙得姐夫的关照吗？”珠光宝气的妇人丝毫不敢骄傲，而是继续恭维地讨好道。
在这一个士农工商的时代，却不管多么的富有，商人永远都要低人一等。若不是有着杨家这棵大树，别说要继续将生意做大，哪怕想要守住家财都是一个奇迹。
这次她不仅千辛万苦地跑这一趟，而且还要给杨家人每个人准备一份礼物，还得给杨家乖乖地送上一份厚重的寿礼。
到了客厅，这对姐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杨宽刚开始还好，但渐渐却是有些坐不住。他并不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的话语，只是在杨夫人的面前，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装乖巧。
“呵呵……宽儿怕是坐不住了！”杨夫人仿佛有一双慧眼般，便是很通容地说道：“你去找你表哥表弟玩吧！除了你大表哥和四表弟，其他人都在家里！”
杨家可谓是枝繁叶茂，有七子十四女。大儿子已经是户部见习主事，四儿子则是因官萌做了锦衣卫千户，其他几兄弟太多都在国子监读书。
杨宽当即如蒙大赫，便是起身匆匆地告辞了。
杨夫人看着杨宽离开，亦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是在堂中继续跟着妹妹说话叙旧。
杨家的家风很迷离，长子杨俊民中得进士，次子杨俊士是国子监的高材生，四子杨俊卿是锦衣卫的一把好手，但三子杨俊彦和五子杨俊臣却是纨绔子弟。
特别三公子杨俊彦深得杨夫人的疼爱，在蒲州便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由于他跟着杨宽年纪相仿，二人可谓是臭味相投，更是一起做了很多不法之事。
不过到了京城，杨俊彦主动收敛了不少。虽然没有用功读书应对科举，但亦没有做出太多放荡之事，甚至已经打算走上从商之路。
杨俊彦的卖相不错，衣着打扮浑然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正是想要出门赴宴，结果差点跟匆匆进来的杨宽撞得正着。
“呵呵……俊彦，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咱们到潇湘楼，我请你吃酒，给你找最好的姑娘！”杨宽进来看到杨俊彦，当即很兴奋地发出邀请道。
杨俊彦却是嫌弃地睥了他一眼道：“你是久不在京城，潇湘楼风光不复当年，现在最有盛名的是彩虹楼，而京城第一花魁非红霞姑娘莫属！”
在说到红霞姑娘之时，他的语气和神态当即变得不同。
“彩虹楼在哪里？”杨宽亦是昨天才到京，当即微微一愣地反问道。
“不远，你跟我前往便是！”杨俊彦有些小得意，一挥手便走了出去。
杨宽一想到青楼里热情的姑娘们，心跳都加快了不少，当即便是跟着杨俊彦出了家门。
二人并没有走杨府的大门，而是悄悄地走了后门。当二人从巷道偷偷摸摸地走出去，还没走上两步，杨宽的眼前当即一黑。

第1263章 守株待兔
杨俊彦正准备偷偷摸摸离开家里，不曾想遭到了意外，吓得他当即是面如土色。
只是当他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不过是一帮捕快，当即便恢复杨家三公子的气场，显得趾高气扬地厉声指责道：“你们做什么？”
“杨公子，我们是顺天府的捕快，现在是奉命办差，特意前要抓拿这个疑犯的！”捕头赵龙上前，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杨宽自然没有杨俊彦那般好待遇，已然被一个黑袋子套了头，几个捕快正是拿着绳子要将人绑起来。只是他并不配合，嘴里不断地叫嚷着道：“放开我！放开我！”
杨俊彦跟杨宽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二人还是有些兄弟情谊，当即怒声喝斥道：“放肆！你们亦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顺天府衙能撒野的地方吗？”
京城的治理难题从来都不是治安混乱，而是这里的官家和勋贵多如牛毛，随随便便一个砖头都可能砸到一樽大佛。
顺天府衙在天下百姓的心里或许是至高无上，但在这些官家子弟或者勋贵子弟的眼里，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管理机构。
“这里已经不是你家的地盘了，是……陈家的门口！”
身穿着捕快服的虎妞手里捧着一根冰糖葫芦，带着阿丽和沈妍慢悠悠地走过来，并指着杨府旁边的陈宅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并没有鲁莽到闯进杨府里面抓人，而是呆在这里守株待兔，甚至故意在陈家的门口才动手，这便是要弱化跟杨家的正面冲突。
杨俊彦看着站立的地方，还真应该是属于陈家的门口了，只是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讲道理的人，当即朝着自家门口望过去。
恰好见到几个家丁的身影，亦是不顾是不是自家的家丁，当即大声地叫喊道：“来人！来人！”
“是少爷！”
杨宽的家丁正在那边的石狮子旁边侯着，听到三公子招呼，却是发现自家少爷被官差抓住，当即便不知从哪里抄起棍子就冲了过来。
赵龙的身材高大而结实，将冲在最前头的家丁一脚踹倒在地，并恶狠狠地威胁道：“顺天府衙门奉命办差，你们若敢阻拦，就休要叫小爷的腰刀不客气了！”
这几个家丁虽然在蒲州没少横行霸道，更是不曾将官府的官差放在眼里，但深知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顿时亦是没有了主意。
倒是有一个机灵的家丁直接朝着杨府跑去，已然是要去通风报信了。
“杨三，给本公子……呜呜！”
杨宽似乎想要叫喊，但一个捕快眼疾手快，将一团布一把塞到了他的嘴里。他的手脚已经被绑住了，这时便只有呜呜的声音传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强硬的顺天府衙逼得杨宽的家丁亦是不敢轻举妄动，杨俊彦张着嘴巴惊讶地望着这帮如狼似虎的捕快。
虽然他早说听说现在的顺天府捕快敢跟锦衣卫打架，只是当下亲眼所见，让到他心里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咱们走！”
虎妞深知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当即便是小手一招地命令道。
那名家丁一口气跑到客厅，将杨宽被顺天府官差逮捕的消息汇报，杨夫人当即便是要亲自出面，但她的步伐必然是慢了。
只是虎妞今天似乎是少了一点好运，正要将杨宽押向胡同口，马车已然在那里等候。仅是走了几步，却发现一个官轿子正好从胡同口拐进来了。
官轿子的前面还有着六名兵丁开道，而这六名兵丁明显就是经历过战场的勇士，身上明显透露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杨俊彦看到官轿子，眼睛顿时一亮，一个“爹”字便是脱口而出。
官轿子很快停下，已然是知晓杨宽被顺天府衙捕快抓到一事，却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头从轿子钻了出来。此人并不是别人，正是现任的兵部尚书杨博，领太子太师衔。
大明历来都是重文轻武，而手握兵权的已经不再是一方的将领，而是挂着兵部侍郎的总督，或者是掌握着将领升迁和免职的兵部尚书。
嘉靖八年，年仅二十岁的杨博以三甲进士的身份进入官场，最初受任为盩啡知县，调迁到长安任知县，后被征召担任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又任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
虽然有过山东提学副使和督粮参政的经历，但他跟着以往的兵部尚书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履历主要还是在兵部衙门，且拥有极高的军事才能。
嘉靖三十四年，时任蓟、辽、保定总督的杨博击退打来孙部，因功升兵部尚书，已然是挤身于六部堂官序列。
嘉靖亦是知晓杨博的军事才能，故而在兵部尚书许论被罢官，杨博因终丧期未满上疏推辞，但嘉靖仍然执意启用杨博。
由于担心九边的安宁，亦是没有将杨博这位尚书召回朝堂，而是让他挂职兵部尚书又先后出任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
现在杨博回朝出任兵部尚书、少保，加上他的军事才能已经得到嘉靖的认可，其地位在六部尚书中同样很是超然。
身穿一品官服的杨博扫了一眼虎妞等人，板着脸直接对着两名捕快命令道：“将人放了！”
“我们为什么要放呀？他犯了事，我们顺天府抓人，这是天经地义之事！”虎妞的眉头当即蹙起，站出来据理力争地道。
杨博将目光落到虎妞身上，沉着脸询问道：“你莫不知道老夫是谁？”
“知道？我在东江米巷见过你，你就是兵部尚书杨搏！”虎妞认真地点头，并指明他的身份道。
杨博迎着虎妞清澈的大眼睛，显得愤怒地质问道：“你既然知道老夫是谁，为何还要执意于抓人？莫以为你哥有能力跟老夫叫板不成？”
杨博是经历过战场的人，身上已然有着太多官文所没有的杀气，令到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
杨夫人和杨宽的母亲终于赶到，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去。

第1264章 交锋？
面对着杨博的发难，虎妞的腰板子仍旧挺直，显得针锋相对地反问道：“我哥是顺天府尹，我是皇上钦封的捕头，我们兄妹为百姓惩奸除恶有何不可？”
虽然远没有杨搏那种杀气腾腾，但虎妞的神态有着铮铮铁骨，面对这种位高权重的兵部尚书眼睛没有丝毫的畏惧。
她自然无意于跟杨博产生强烈冲突，亦不想给哥哥招惹大麻烦，但她却有着她的原则，更是知晓此刻她做着对的事。
正是如此，她的话语带着一份感染力。
赵龙等人不再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低头，纷纷迎向了杨博的眼睛，他们并没有做错事情，而是在做着正确的事情。
咦？
杨博似乎没有想到虎妞会是一个如此硬气的人，面对着虎妞的质问，反倒不由得微微地愣了一下。曾几何时，他亦是如此不畏强权、刚正不阿的人。
“不愧是农家出身的官家大小姐，好一张伶牙俐齿！”杨夫人来到人群中，却是选择庇护道：“你跟你哥可以通过替百姓主持公道求得好声名，但我杨府亦不是好欺负的，是奸是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更轮不到你一个丫头在我杨府门前撒野！”
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杨夫人亦不是简单的人我的。仅是几句话间，便将虎妞的正义性给粉碎，同时再度揪到了杨府的颜面上。
沈妍看着杨家人如此蛮横不讲理，忍不住站出来指责道：“现在苦主已经状告到顺天府衙，一切都是依律办事，你杨家是要包庇此恶贼不成？”
“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你休要在这里放肆，竟然敢胆污蔑我家宽儿！”杨母正是跟在杨夫人身后，当即对沈妍进行指责道。
在两个捕快松懈的时候，杨宽努力地将口中的布团吐出，显得无比委屈地呼救道：“姑丈，救我！侄子断然没有犯下不法之事！”
人是血肉之躯，难免会有倾向性。不说杨博有意于袒护杨宽，当下杨宽申明没有犯罪，那事情无疑便有了清晰的决断。
杨博的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地道：“老夫让你将人放了，莫是听不清吗？还是你能代表你哥，要公然跟老夫作对不成？”
看着杨博那六名久经沙场的护卫上前，阿丽亦是无所畏惧地上前一步，手里扶着腰间的刀柄，已经是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赵龙看了一眼虎妞，最终亦是做好了迎战的架势，并不是因为虎妞的身份，而是同样选择为了正义而战。
虎妞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突然伸手拦住了阿丽，并下达指令道：“将人放了！”
虽然她很想将杨宽抓回去绳之以法，但她跟哥哥早已经有过约定，不能给哥哥招惹大麻烦，不能轻易得罪尚书级的官员。
最为重要的是，她这一次带的人并不多，而杨府的家丁已经跑出来二十余人，加上这六个精炼的护卫，她这边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旁边人却不知道虎妞有如何复杂的心思，而是看到虎妞服软，杨家这边都显得有些得意，杨夫人甚至傲慢地仰起下巴。
杨母上前推开了那两名捕快，并恶恨恨地教斥道：“狗东西，若是我家宽儿有半点闪失，老娘定让你及你家人脱一层皮不可！”
虎妞虽然选择了退让，但望着杨博正色地说道：“我答应哥哥不给他招惹麻烦，这一次可以看你的面子将人放了！”说着，又是伸手指向杨宽道：“只是他现在是重大的嫌疑犯，我虎妞可以不在你的眼皮底下抓人，但你亦休想将他送走，我一定不会让他逃离北京城，逃离律法的制裁！”
咦？
杨夫人听到这番话，却发现这个野丫头似乎不肯善罢甘休，仍然想要缉拿杨宽。杨母正给杨宽松绑，闻言更是恶狠狠地盯向了虎妞。
“呵……看来你是真要跟老夫作对了！”杨博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眯起眼睛说道。
虎妞却是摇了摇头，迎着杨博的目光正义凛然地道：“不，我不是跟谁作对，而是一定要替百姓讨回公道！杨宽强抢陈贵的妻子王氏，涉嫌杀害妾室夏花，涉嫌杀害王氏一家三口并涉嫌奸淫王二妻子，纵使你要庇护此人，但我一定要守在这里，直到将他押回顺天府衙给我哥审判为止！”
虎妞已经不是昔日的小丫头，相貌已然向是少女蜕变，但那股正义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般，眼睛无比坚定地望着杨博。
虽然眼下的情形让她不得不退让，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而是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方。
杨宽的绳子被松开，当即便是指责道：“荒谬，我妾室夏花一直是好端端的，只是……”
“只是她被东岳大帝换了头？”虎妞轻睥一眼，替他补充道。
杨宽昂首挺胸，大声地回答道：“不错！”
“此等鬼神之说，莫说我哥不相信，连我都不会相信！单此一点，纵使你不是杀害夏花的凶手，那亦是一个帮凶。”虎妞轻蔑地望着杨宽，显得鄙夷地说道：
赵龙等人的嘴巴微微翘起，很是配合地望向了杨宽。
杨宽不明白在蒲州无往不利的“换头说”，到了京城却如此没有说服力，当即恼羞成怒地道：“你……你放屁！”
杨俊彦原本一直都站在杨宽这一边，但听到这番话后，亦是神情复杂地望向了气急败坏的杨宽。
“给你哥带一句话：凡是刚过易折，当惹恼了老夫，你们林家便是灭顶之灾！”杨博已然是要打定主意要袒护杨宽，说完便直接迈步朝家里走去。
虽然他深知林晧然不再是普通的后辈，而是拥有着光明前程的顺天府尹。只是他在官场已经打滚了三十余年，更是晋商的后台，又岂会对付不了这么一个官场新人。
看着杨博走着回家，杨夫人等人亦是纷纷跟上。
杨宽原本还想搁下几句狠话，但看着饭缸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吓得身子一个哆嗦，当即便急步跟在杨博的后面，生怕真又给虎妞给抓了。

第1265章 杨博的打算
“你们林家便是灭顶之灾！”
这句话不仅代表着杨博的怒火，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宣战，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威胁。由此可见，杨博这次是打定主意要护短了。
沈妍着看杨家人离开，仅是担忧地询问道：“虎妞，现在怎么办？”
“我哥说过：打倒一切坏蛋！”虎妞望着远去的杨家人，脸上无所畏惧地回答道。
沈妍对林晧然的性子还算有些了解，当即充满怀疑地质问道：“你哥说的？”
“我哥的原句是：我们林家人不惹事，但亦不怕事！不过我改了，觉得这样更霸气一些，你觉得呢？”虎妞解释其中的缘由，并反问道。
沈妍言不由心地竖起大拇指，认真地夸赞道：“改得好！”
只是她心里很是明白，杨博固然有着他的叫嚣的资本，但凭着这一点便以为林晧然好拿捏，那他就当真是太小瞧那个男人了。
不说林晧然现在已经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其身后的联合商团比晋商只强不弱，连徐阶都敢公然叫板，就更别说这个很少在朝堂的兵部尚书了。
朝堂终究不是沙场，沙场讲究的是勇猛，但朝堂却讲的是种种阴谋诡计和政治斗争。这一点，杨博恐怕是要弱于林晧然。
现在虎妞选择了退让，已经是给了他杨博面子，但杨博以为就此逼得林晧然不敢再调查杨宽的案子，那就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杨博阴沉着脸回到前院，身上无形中透露着一股杀气。虽然他是文官出身，但多年统领边军，令到他身上亦是多了一种军人般的作风。
杨宽心里已然有着小九九，看到杨博突然转身，当即便是哭泣着道：“姑父，我是被冤枉了，还请为我做主啊！”
却不知是天生会演戏，还是当真蒙受不白之冤，眼泪说来便来，一逼极度委屈的模样。
啪！
话刚落，杨博朝着杨宽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一时间，众人全都呆住了，而杨宽捂着吃疼的脸蛋，更是极度震惊和疑惑不解地望着面前的姑父。
“收走你这套愚蠢的小把戏！”杨博怒不可遏地训斥道。
他并不是昏匮之人，自然不可能相信东岳大帝换头之说。纵使杨宽没有犯下那么多的恶行，但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亦无怪乎顺天府衙会找上门。
“姐夫，你这是做甚？我家宽儿是无辜的，莫不是你相信外人的污蔑？”杨母看着儿子被打，气得差点要上前挠杨博，当即质问道。
“好好管家你的儿子，不然迟早要闯下大祸！”杨博怒喝一声，又是进行吩咐道：“给杨宽安排一间别院，现在他哪里不能去。等风头过后，即刻送走，从此以后不可再踏进京城半步！”
杨博出身山西蒲州弘农杨氏，其先祖于明初居于山西蒲州。由于占了一个地利，弘农杨氏得到了盐政“开中法”的滋润，已然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不过杨博一脉并没有过多地沾染盐业，而是选择走上了仕途。其父杨瞻是地地道道的进士官，官至四川按察佥事，而他更是官至兵部尚书。
杨宽这一脉则一直走商途，是山西的大盐商之一，涉及到生意更是遍布了各行各业，期间还给杨博家不少的帮助。
亦是如此，今日在遇到杨宽被抓之时，杨博才不问青红皂白地要求顺天府衙放人。而现在，虽然明知道杨宽已然犯了事，仍然是要包庇于杨宽。
看着杨博气愤地离开，杨宽母子顿时傻了眼。
杨夫人倒是于心不忍，念及往日的情分便解释道：“这里是京城，那一套鬼神之说在蒲州或许有用，但在这里谁都知道是唬人的把戏！你们若想要平平安安的，便老实地呆在杨府，待过些时日便离开京城，不过蒲州最好就不要再回去了！”
这……
杨宽忘记了脸上的疼痛，显得无比惊讶地望着杨夫人。
杨俊彦轻轻一叹，亦是朝着自己的跨院走去，不再理会这位昔日的玩伴。
他们弘农杨氏在蒲州是地方大族，他父亲更是朝廷的兵部尚书，纵使是再荒谬的解释亦得是真相。但在京城这里，杨宽以为“换头说”还能忽悠于人，那就太小瞧这个京城了。
虽然杨府不会相信杨宽的说辞，但亦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包庇住杨宽。想要等到风头过后，将杨宽偷偷地送出北京城，然后安顿在别处。
杨府的计划很美好，但虎妞却很难缠。
虎妞并没有返回城北，而是留在城南这边。事情亦是凑巧，杨府旁边的陈宅归为联合商财的产业，那个宅子刚刚被购下正准备放租。
结果，杨府的人很快便发现：他们已然是多了一位新邻居，而这一位新邻居正是一心想要抓到杨宽的虎妞。
仅过一日，事情又有了一些变化。
“山西蒲州有恶少，姓杨名宽，为人奸诈，贪淫好色，平素欺男霸女，于府学进修之时，对师长直言辱骂穷酸……一日，邻一美人见亲朋，美曰：经东岳大帝妙手，妾室夏花换得头颅。此事奇哉怪也，东岳大帝帮恶不帮善乎？或道又是人心为祸？”
事情很快就被刊登在《顺天日报》上，而这关乎“换头”的离奇事件，很快便成为了京城舆论的焦点。
只是跟着蒲州的风向不同，虽然亦有一些愚昧的百姓会相信“换头说”，但更多人还是选择了质疑，认为杨宽定然是犯下了滔天的恶行。
“如此恶徒，顺天府衙怎么不好好地调查此案呢？”
“谁说林青天没下拘票了，只是杨宽上面有人！”
“说来也是巧，杨宽便在京城中，虎妞亲自去抓人。杨府却是挺着尚书的权势，愣是庇护这个恶少，这杨博怕亦不是什么好官！”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还是京城这个充满八卦气氛的地方，早已经是各种消息满天飞，甚至虎妞蹲守杨府胡同口的事情已然是尽人皆知了。

第1266章 小鬼难缠
京城的百姓似乎生来就更具抗争性，平时对朝廷的政务都敢于指手画脚地说上几句，更何况是杨博包庇恶少的举动。
随着消息越传越广，杨家人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一些风言风语纷纷有意或无意飘进他们的耳朵里，而他们杨家的形象大跌，已然成了过街老鼠般。特别是一些杨府外出的仆人，身上还会沾着烂菜叶和臭鸡蛋回来。
得益于《顺天日报》的宣传效应，以及京城士子和百姓对八卦的向往。仅仅数日时间，消息便彻底在京城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声讨的行列。
“杨家，这分明就是一个藏污纳垢之所！”
“杨博包庇此等恶贼，枉为朝廷命官，应当上疏弹劾其罪！！”
“如此庇护这个恶少，我看杨宽便是杨博跟小姨子私通所生！”
……
最近的京城算比较太平，京城的士子和百姓自然是揪着这个事不放，释放着他们的那股热情，将矛头对准杨府并纷纷进行强烈谴责。
虽然他们不敢当着杨博的面进行数落，但对杨家一些子弟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不乏一些勋贵当面挖苦于杨家子弟。
如果事情能忍忍就过去，一切都还算是好的，但这件事情似乎并不会这般轻松便会结束。
杨府胡同口，陈宅门前。
这里成为了城南捕厅的临时基地，有二十余名捕快整天蹲守在这里，唯一的事情便是盘查从杨府出来的马车或轿子。
虎妞却是干脆住到了这里，已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用实际行动来捍卫着她心中的正义，不给杨宽从京城逃走的机会。
“你们的轿子能让我瞧瞧吗？”
“杨宽知道吧？他是个超级坏的人！”
“多谢你的配合，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
身穿捕快服的虎妞亲自坐镇在这里，对着那些从杨府出来的轿子或马车都显得彬彬有礼，要求检查他们的马车或轿子是否藏着杨宽。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称，对善与恶有着清楚的权衡。特别是一些官家小姐在得知杨宽的恶行后，似乎都很乐意杨宽伏法，很是配合着虎妞的查检。
却不管是因为虎妞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一份对正义的向往，很多人都愿意主动接受检查。只是这种种的举动，却是无异于扇在杨家的脸上。
他们杨府在京城的名声说不上好，但亦不算太差，只是经过这一件事当真是被大大地抹黑了一把。
“不肯配合？徐娇，到你了！”
“知道了！哎呀，你撞到我了！”
“我是谁？我爷爷是徐国公！”
……
虎妞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单打独斗，而是请来了她的一帮勋贵小弟小妹，明目张胆地在这里上演了一场碰瓷的戏码。
“徐大小姐，快快请起，我们配合检查还不行吗？”
那一个硬气的官太太面对着堂堂徐国公的孙女，旁边还站着几个小勋贵，最终理智地选择乖乖服软，捏着鼻子让虎妞检查马车。
正是虎妞的坚持和胡搅蛮缠之下，从杨府离开的轿子和马车几乎都逃不过被搜检的命运。
在目前的情况下，杨府想要将杨宽送出北京城，虎妞便是一头拦路虎。最为重要的是，由于虎妞的不达目的不罢休，京城的舆论一直都没有消停下来。
只是杨府这边同样硬气，仍然是一副我行我素，似乎是一定要袒护杨宽了。
“什么？陈氏酒楼那边不肯租借桌椅给我们？”杨夫人正在亲自筹办着即将来到的寿宴，结果却是小小地碰了壁，让到她的眉头亦是不由得蹙了起来。
“他们说那天还要打开门做买卖，所以酒楼的桌椅借不来！”管家小心翼翼地望着杨夫人，一副表情为难地答道。
事情倒不能全懒人家酒楼，杨府在别处订的酒席，杨府现在凭着权势要人家的桌椅。酒楼将桌椅送过来是识时务，不肯借桌椅亦无可非议。
“说到底，这家酒楼的掌柜还是一个鼠目寸光的商户，当真是不懂得抓机会！”杨夫人轻蔑地说了一句，却见三儿子杨俊彦从外面回来，当即疑惑地询问道：“彦儿，你不是刚刚跟朋友一起去喝酒吗？怎么天都没黑就回来了？”
“喝了一吐子的气！娘，孩儿心情不太好，先行回房了！”杨俊彦显得心烦意燥，打了招呼便朝自己的跨院而去。
杨夫人对这三儿子的言行举止，早已经是见怪不怪。
正想要返回内宅，却见杨俊民回来了，当即又是微笑着询问道：“民儿，你不是说最近户部忙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娘亲，户部今天的事务并不多。孩儿今日有点累，想要先行休息一下，晚饭亦不会叫我了！”身穿八品官服的杨俊民打过招呼，同样朝着自己的跨院而去。
杨夫人看着这对兄弟这般，终于觉察到事情的异样了。
这便是作为母亲的好处，跟着自家孩子倒没有太深的隔阂，很多事情都能拿出来说。很快地，她从这两兄弟的嘴里得知了答案。
京城舆论的矛头已然是对准了杨家，虽然很多人都不敢当面进行指责，但免不得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杨俊彦原本是喜欢花天酒地的放荡子，刚刚却是被人当面数落了一顿。
偏偏地，不说别人亦是有身份之人，他还真没有理由跟别人相争。不说别人不信“换头说”，他亦是感到有些荒谬，他们杨府确确实实是在包庇于杨宽。
杨俊民的情况似乎是稍好一些，但亦是仅此而已。
杨俊民原本就是一个令人眼红的官二代，免不得要受到同僚的一些排斥，甚至上司都视他为一个威胁。原本他一直都是低调行事，但偏偏杨府出了这等不法之家，致使他在户部的处境亦得更加的不佳。
杨夫人在听完这些事后，虽然对那些人很是恼火，但深知这个事情变得很是棘手了。若是长此下去，不论杨博的仕途受阻，杨俊民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待到晚饭时分，杨博从外面姗姗归来，只是那张脸却阴沉地敛着。

第1267章 心事
虽然除掉了严嵩这个大奸臣，但大明的问题仍然无法得到根治。
本以为夏粮能够解决军费拖欠问题，只是直到花掉最后一颗夏粮，拖欠军费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有效地解决。就在今天，朝廷为了缓解财政的压力，已然正式做出裁减军费的决策。
杨博知道边军将领有贪墨之举，但亦有不少忠勇的将士，而朝廷冒然选择裁减军费，必然让到边军的军心不稳，今后更是无力将蒙古铁骑拒于塞外。
不过他亦是明白，要想今后内阁少插手兵部的事务，要想在边军将领的任免有更大的话语权，那他就必须做出这个政治妥协。
徐阶今天下午特意找他进行面谈，其意图已经很是明显，要兵部为朝廷做出这一点牺牲，要配合于裁减军费的决策。
只有在这一份取舍间，让到他今天的心情很是不好。
杨夫人和侧室贺氏和何氏从内宅迎了出来，只是当看到杨博那张别人欠钱的脸，当即心知她们的相公此刻的心情并不好。
“老爷，您回来了！”
杨夫人见到杨博当即露出浅浅的微笑，并亲切地打招呼道。
“妾身见过老爷！”
贺氏和何氏虽然更要得宠一些，但处事历来小心翼翼，在杨夫人身后规规矩矩地跟着施礼。
“夫人，家中一切安好？”
杨博收敛了一些怒容，显得平淡地询问道。由于夫妻长久分居，加上先后有贺氏跟何氏的感情介入，夫妻的关系其实只剩下相敬如宾了。
“不劳老爷挂心，一切安好！”
杨夫人颇有大妇的风范，显得落落大方地回答道。
身后的何氏入门最迟，至今正是女人最在味道的年纪。她突然抬起头望着杨博，眼眶微微泛红，却是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
如果在平时，杨博恐怕会关心起这个爱妾，但今日何氏明显是选错了时机。
“嗯，那开席吧！”
杨博不置可否地轻轻点了点头，对何氏可怜兮兮的目光视若无睹，便是直接命令道。
在经过多年的边疆任职后，他早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礼数讲究，做事更重结果轻过程，穿着官服直接朝着饭厅走了过去。
何氏看着杨博大步离开，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失望。
杨夫人仿佛是背后长眼睛一般，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转过头递给何氏一个严厉的眼神，这才跟随着杨博前往饭厅。
贺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着挑衅的举动没有得到实效，心里却是感到一阵失望。她低声假意安抚贺氏一句，便又是紧跟着杨夫人的步伐。
何氏刚刚还是一逼楚楚动人的模样，但眨眼又是消失去无形，却是恶毒地望着杨夫人和何氏。她深知想要得到家母之位，这二位都要一并除掉才行。
杨博虽然知道妻妾不和，但自从回到朝堂任职，所有精力都放到官场之中了，却不知家宅已经落下了严重的隐患。
管家深知杨博雷厉风行的用餐习惯，随着一声令下，一份份精美的菜肴很快经由侍女之手，便从厨房端到桌子上。
杨家可谓是人丁兴旺，一妻两妾共为杨博生得七子和十四女。由于杨博的父母已经仙逝，除了几个已经外嫁的女儿，一家子都在京城生活。
对于普通的官宦之家，恐怕是很难在京城养活这么多家眷。不过对于跟晋商关系复杂的杨家，这其实就是九牛一毛，杨家现在根本不差钱。
杨家坚持以长为尊的家风，杨博和杨夫人以及长子长媳及嫡孙同桌吃饭，其余家眷则分坐其他的饭桌。
杨博落席后，却不见大儿子杨俊民的身影。在诸多儿子之中，大儿子杨俊民最让他满意，今年已经考取了进士的功名。
“爹，相公说他身体不舒服，让我们不必叫他一起吃饭了！”杨家媳妇领着儿子落座后，却是小心翼翼地向杨博汇报道。
杨家媳妇姓乔，名小花，单这个有些俗气的名字便能知晓不是书香门第，不过她的父亲却是山西大名鼎鼎的富商。
只是乔氏能以商户之女的身份嫁到尚书之家，这在世人看来无疑是高攀了，故而她在杨家为人处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
杨博的眉头当即微微蹙起，但最终却不吭声地拿起了碗筷。
“他哪里是身体不舒服，是在户部衙门受了气！”杨夫人已然是打听清楚一些情况，当即便在杨博面前将事情给捅破道。
杨府的食桌是以一字型排列，邻桌是杨俊士和杨俊卿几兄弟，而杨夫人的声音并不小，听到这话都是纷纷扭头望了过来。
杨博夹了一块羊肉，显得不以为然地答道：“户部衙门谁敢给他气受！”
这却不是一句妄语，单是他杨博儿子的身份，纵使是户部尚书吴山亦要卖点面子给他杨博，更别说那些郎中、员外郎的低级官员了。
“他们当然不敢当面数落俊民，但难免会被人排挤！按我说，这个吴山当真够不地道的，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家俊民！”杨夫人扶着筷子，将矛头指向吴山道。
杨博将羊肉放到嘴里，板着脸认真地训斥道：“你别胡说，吴曰静不是这样的人！”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林晧然跟咱杨家作对，他岳父吴山又是户部尚书，他们翁婿自然是要想着法子整我们家俊民了！”杨夫人当即将筷子放下，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杨博咀嚼着嘴里的羊肉，深知无法跟妻子争执这些事情。
这个看似做事精明的妻子，但对政治根本就是一个白痴。若是吴山要对付他儿子，多得是手段，甚至还办法直接嫁祸于他儿子。
一念至此，他突然一个激灵，便是正色地询问道：“你有认真地问过杨宽了没有？他有没有……杀害杨家三口？”
乔氏不由得停下了筷子，显得好奇地抬头望向了婆婆。倒是已经七岁的杨家长孙显得白白胖胖，正在那里大口地吃饭，仿佛一却都跟他无关一般。

第1268章 取舍
邻桌是杨俊士和杨俊卿几兄弟几乎忘了吃饭，一直默默地关注着这一边的谈话。
杨夫人的脸微微一寒，显得有些生气地询问道：“你不会是想要将杨宽交出去吧？你可要知道，我妹夫可没少帮咱们杨家，当年家公亦是多得杨宽爷爷才能走上仕途！”
两家的渊缘已经很是深厚，不仅是当下有着诸多的利益瓜葛，往日更是缔结了极深的恩情，甚至还订着一门儿女亲事。
“我知道这些，现在我就想知道一个实情！”杨博显得有些不耐烦，便是进行解释道。
杨夫人得知相公不是那个意图，语气亦是缓和下来道：“这个事我也说不准！不过现在将杨宽交出去了，那他应该是要完蛋了！”
“此话怎说？”杨博微微一愣，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儿媳妇乔小花一直在旁听，这时亦是好奇地望向了婆婆。
“杨宽的妾室夏花怎么可能是换头，事情其实已经明摆着，我亦是向妹妹求证过这个事情！如果我们将杨宽交给顺天府衙，凭着林文魁那个断案如神的本事，杨宽的脑袋便保不住，咱家真无法跟妹夫交待了！”杨夫人的目光黯然，轻轻地摇头道。
杨博心里的那一丝侥幸已经是荡然无存，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声。
事情确实如此，如果他选择将杨宽交出去的话，那杨宽所做的恶事恐怕很快便会败露，那杨宽注定是要难逃一死了。
一旦是这么一个结果，那他当真要欠杨大石一个说法，毕竟跟着他有七个儿子不同，杨宽可是杨大石唯一的儿子。
“爹、娘，若是咱们杨家继续庇护着杨宽，咱们杨家的声誉受损不说，且相公……今后的仕途恐怕亦要受到影响！”乔小花无疑是更在意自家相公，忍不住插话道。
杨夫人脸色一寒，当即厉声训斥道：“你闭嘴！谁说我家俊民的仕途会受到影响，林晧然那小子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人家是……文魁出身，现在大家都说林文魁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乔小花的性子有着犟性，却是低着头小声地申辩道。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杨夫人跟杨宽的母亲是姐妹，但乔小花跟杨宽那边根本没有关系。
当下杨宽的事情已经严重地影响到她相公的前程，更让到相公很罕见地不吃晚饭，让到她亦是硬着心肠帮自家相公争一争。
杨夫人却没想到受到顶撞，当即瞪起眼睛怒道：“这都是哪里听来的诨话，入阁拜相谈何容易，你这个蠢货怎么就向着外人了？”
“别吵了！”杨博当即打断，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瞪了一眼杨夫人。
杨夫人虽然心中多有不愤，但面对着杨博的严厉眼神，亦是忍了下来。只是那张脸却是紧绷着，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欠她的钱一般。
杨博已经没有了胃口，将筷子放下并对着儿媳妇吩咐道：“你跟狗子吃过饭后，去将俊民叫过来，说我有事要跟他谈一谈！”
“是！”乔小花暗自一喜，当即应承下来。
邻桌是杨俊士和杨俊卿几兄弟看着老爹起身离桌，忙是猛地扒饭，仿佛专心吃饭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一顿饭很快结束，却是在欢有喜。
杨夫人气呼呼地直接回房，而贺氏和何氏今晚却吃得格外的香甜。
书房，檀香袅袅而起。
杨博坐在书桌前，却是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孩儿见过父亲”
杨俊民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杨俊民已经是年过三旬的青年男子，只是跟着严世蕃、徐璠那种官二代不同，他从小便是勤于读书，力争在科举有质的突破。
终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他终于是以二甲第十三名的身份正式踏入官场，现在出任正八品的见习户部主事一职。
只是从士子到官员，让到他亦是见识到官场残酷的一面，更是看到了当前大明严重的财政问题。
杨博看着这个风度翩翩的儿子，仿佛是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心里却是暗叹一声，抬手淡淡地说道：“坐吧！”
“谢父亲！”杨俊民又是规规矩矩地施礼，这才在座位上坐下。
杨博将目光落到杨俊民的脸上，开门见山地询问道：“现在顺天府揪着杨宽的事情不放，你认为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一切但凭父亲做主！”杨俊民不知道老爹的真实意图，却是故意装糊涂地回答道。
杨博端起茶盏，正色地询问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孩儿以为应当将杨宽交给顺天府衙，由顺天府衙来审理杨宽的罪行！”杨博微作犹豫，最后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道。
杨博对这个答案却是丝毫不感到意外，抬眼望着儿子询问道：“你以为杨宽有罪吗？”
“孩儿不想胡乱猜测，一切自有公断！”杨俊民正色地回答道。
杨博轻泼着滚汤的茶水，显得不屑地反问道：“你以为林晧然会公断？”
“若不能公断，怕亦不会揪着这个事情不放了！”杨俊民却是正色地答道。
杨博认真地望了一眼儿子，这才明白儿子跟林晧然有一些渊缘，却是轻叹一声，却是突然说道：“你下去吧！”
“那……”杨俊民却是想知道老爹的态度和做法，一副欲言而止地道。
杨博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模棱两可地答道：“我会处理的！”
“孩儿告退！”杨俊民带着满肚子的疑惑，便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退了下去。
杨博看着儿子离开，心里却是涌起一股无奈。
他本以为凭着他的政治地位，加上跟徐阶的良好关系，这个朝堂已然没有谁敢跟他过不去。却不曾想，一个毛头小子竟然要逼他低头。
杨博将茶盏放下，正想要走到书桌看书，结果瞧到门外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当即便是叫住了，已然正是死素来机灵的三儿子杨俊彦。
仅是一日，杨宽跟杨俊彦翻跃围墙外出，被虎妞带人抓获，并第一时间押回了顺天府衙。

第1269章 大灯会
时间不会因为某个人或某件事而停止，总是有条不紊地一点一滴流逝，在这一个小小的纷争中，中秋佳节已经悄然来临。
各家各户都挂起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准备着一顿丰盛的晚饭，已然是准备迎接中秋佳节。
鼓楼，是这个时代的报时建筑，亦是百姓获取时点的最重要来源。
由于其拥有明显的地标作用，让到这里一带很轻易成为市集，是城北乃至整个北京城最热闹的场所。很多百姓可能不知道顺天府衙在那里，但若他连鼓楼都不知道在哪边，定然就是聋子无疑了。
在中午时分，这里便实行了管制，所有的百姓都不能再进入这里。
顺天府衙的役差全员出动，那些商户不能再继续乱摆乱放，而是整齐有序地将摊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并挂上一个特制的喜庆灯笼。
众商户虽然有人抱怨，但更多商户还是乖乖配合，毕竟这些事情早已经沟通妥当。至于那些事前没有登记造册的商户，则被直接请离了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归到顺天府衙的管辖之下。
很快地，这里的几条街道已经没有百姓的踪迹，只有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摊子。
直到下午时分，几个官轿子突然一起到了这里。
身穿士子服饰的林晧然乘坐轿子来到鼓楼前，而他的身后则跟着顺天府衙的众多属官，顺天府衙的官员几乎都聚到了这里。
“府尹大人，这样真的可行吗？”
李通判下了轿子便聚向林晧然，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却是担忧地道。
雷通判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虽然大灯会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对接下来会是如何，心里却是一点都没有底。
特别这一次，林晧然动用了府库多达一千两来购买烟花，这无疑是一个冒险。一旦事情没有达到预期，恐怕要面临一场政治风险。
“这事肯定能成，不成也要成！”林晧然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显得很是坚定地说道。
雷通判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感受到了林晧然的那一份对成功的坚定执着，只是心里头却难免会生出一些隐忧。
正是这时，身后却是传来了动静。
雷通判等人疑惑，纷纷扭头望向落下的官轿子，却不知道是谁到了这里。
“林府尹，别来无恙！”
徐璠从轿子中走了出来，却是微笑着打招呼道。
咦？
雷通判等人看到徐璠出现，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蹙起，对方显然是来者不善。毕竟谁都知晓，他们的府尹跟徐家已经生了间隙。
“见过林府尹！”
左副都御史陈季年跟随在徐璠的身后，亦是微笑着打招呼道。
“徐少卿，陈御史，你们二人怎么有空到此呢？”林晧然看着徐璠和陈季节出现在这里，神色如常地拱手施礼道。
陈季年虽然是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但却是甘愿屈居徐璠这下。徐璠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显得幸灾乐祸地说道：“本少卿听说林府尹在这里搞大灯会，还不借耗费千两买了烟花，故而过来瞧上一瞧！”
林晧然当即明白徐璠是想过来看自己笑话的，却是抬手微笑着说道：“既然徐少卿有如此雅兴，且时辰已经到了，那咱们一道上楼一观！”
“甚好！”徐璠似笑非笑地望着林晧然，心里已然笃定林晧然要栽跟斗。
虽然他听说林晧然这个人很聪明，更是有着点石成金的本领。只是听说他为了操办大灯花动用一千两买烟花，在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时，亦是隐隐找到踩死林晧然的机会。
正是如此，他不打算在家赏月，而是来到这城北看着林晧然是如何将一千两烧掉，然后又如何跟朝廷解释这个不当之举。
一行人各怀心思，很快来到鼓楼之上。
林晧然领着众官员居高临下，很是容易便将下面的几条街道一览无遗。虽然很快商户还在忙碌，但几条街道都是空荡荡的，显得是那般的萧条。
“林府尹，这里的风光倒是不错嘛！”
徐璠站在鼓楼上，负手欣赏风景般道。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舒坦，很是喜欢看着这雷声大雨点小的一幕。
“徐少卿若是喜欢这里，以后多些过来便是！”林晧然微笑着回答道。
徐璠轻蔑地睥了林晧然一眼，心里却是一阵冷笑。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今日必然要栽在这个花销巨大的大灯会上。
“府尹大人，时辰到了！”
没过多会，张捕头来到跟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那夕阳下的街道上，当即大声地下达指令道：“鸣鼓”。
林晧然是做营销出身，现在便将这个盛会当成了一次营销策划。不论是大灯会的宣传，还是大灯会的噱头，这些因素都已经被他考虑到了。
京城的情况跟雷州府和广州府有所不同，这里实质并不缺少银两，缺少的其实是流动。
话说，炎热小镇慵懒的一天。太阳高挂，街道无人，每个人都债台高筑，靠信用度日。
这时，从外地来了一位有钱的旅客，他进了一家旅馆，拿出一张1000元钞票放在柜台，说想先看看房间，挑一间合适的过夜。
就在此人上楼的时候，店主抓了这张1000元钞，跑到隔壁屠户那里支付了他欠的肉钱。
屠夫有了1000元，横过马路付清了猪农的猪本钱。猪农拿了1000元，出去付了他欠的饲料款。那个卖饲料的老兄，拿到1000元赶忙去付清他召妓的钱。有了1000元，这名妓女冲到旅馆付了她所欠的房钱。旅馆店主忙把这1000元放到柜台上，以免旅客下楼时起疑。此时那人正下楼来，拿起1000元，声称没一间满意的，他把钱收进口袋，走了……
这一天，没有人生产了什么东西，也没有人得到什么东西，可全镇的债务都清了，大家很开心。
林晧然在了解到北京城的种种情况后，深知想要最快增加北京城百姓的幸福度，那便是想办法让这里的银两流动起来。

第1270章 林晧然的营销学
林晧然此次举办这场盛大的大灯会，既是要给全城的百姓带去欢乐，亦是想要拉动京城的消费。
虽然流动的钱不一定能创造财富，但却能给人创造幸福。而现在显得平静的京城，无疑正是需要这一种东西，他这位顺天府尹有义务给这座城的百姓带去欢乐和幸福。
至于一千两的烟花，这一笔钱看似并不少，但若是分摊到北京城几十万百姓的头上，每个人其实根本都不到一文钱。
若是这一笔钱能给几十万百姓带去欢乐，能给绝大多数的百姓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这无疑是一笔极为合算的买卖。
当然，他做事从来都不会是义气用事，而是都会三思而后行。
咚咚咚……
随着林晧然的命令下达，鼓楼的鼓声急促地响起。只是跟着以往报时的鼓声完全不同，这一次却是连续地响起，更像是昭示着庆典的开始。
雷通判等人显得紧张地望向各个街头，而顺天府衙的衙差听到鼓声当即将那些栅栏撤去，让到被挡在外面的百姓进到这里。
“放行了！”
雷通判等人显得紧张又期待地盯着街头，心脏正接受着考验，有的人已经紧张地攥着拳头，甚至有人闭着眼睛不敢看。
如果这一场大灯会冷遇的话，不仅是他们先前的种种布局都白费，甚至还要面临着一场政治清算，而一千两的烟花当真是要打水漂了。
只是不管他们心里的想法如何，结果已经慢慢地呈现在眼前。
“这……怎么会这样！”
徐璠脸上那一股幸灾乐祸已经消失不见，正被震惊所取代，嘴巴微微地张开着，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在他的视野之中，却见一大帮百姓从各个街口冲了进来，正朝着这里已经规划得井然有序的摊位而来，手里还攥着各种报纸。
“本店琅琊酥糖一斤仅售五十文钱！”
“本店佛山铁锅一个仅售二百文钱！”
“本店年度最大优惠，金玉银器一律八折出售！”
……
大灯会早在七天之前，便已经借助着《顺天日报》进行造势，宛如后世的双十一活动般，各种商品的优惠信息都刊登在报纸上，价格都是全年最实惠。
最为重要的是，一些店铺还准备了很多的小礼品进行免费赠送，这无疑会引起了一些喜欢贪小便宜的顺天府衙百姓的热情。
事情亦是如此，很多百姓为了争得这点便宜，或者是争下这一份实惠，甚至已经是全家一起出动。
“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徐璠整个人是彻底呆住了，刚刚还是空荡荡的几条街道，但仅仅是眨眼间，便已经被这帮如同蝗虫般的百姓占得是水泄不通。
呼……
林晧然虽然知道借鉴后世双十一的模式，这个大灯会定然能够成功，但看着北京城的百姓如此的给力，这才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鼓楼的几条街道很快被喧闹所占据，这里已然是大明最繁华的市集。
雷通判等人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却是无比敬佩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看着如此疯狂的一幕，心里却是保持着冷静，又是叮嘱各个属官依计划行事，要及时处理好一些突发事件。
很多百姓纷纷挤到一些搞优惠的店铺，不过很多人注定是失望的，一些免费赠送的商品都是有限量的，并不可能所有人都能领到。
不过他们很快亦是发现，虽然不能令到免费的商品，但里面的商品价格确实比较优惠，致使很多人便是选择进行购买。
这个时代的百姓还是向往实惠，而佛山铁锅却是他们的一个上上之选。一来佛山铁锅的名气已经在京城传开，二来价格确确实实是年度最低，很多百姓都愿意选择了购买。
正是如此，却见一家子人，男人头顶着一个铁锅，女人抱着一匹布，小孩子则吃着一串免费的冰糖葫芦。不过他们并不急着离开，因为他们知道还有盛大的烟花盛况，正高高兴兴地等着夜幕来临。
砰！砰！砰！
在入幕时分，第一轮烟花升空，已然是点燃了这一场盛事的开端。
跟着以前稀疏的烟花不同，这一次几乎是持续不断。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对外宣称一千两的烟花，实质已经购得二千五百两。
当天色真的暗下来之时，一串串烟花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已然成为鼓楼一带热闹的点缀，致使这里简直就像是过年一般。
“羊肉串，地地道道的羊肉串！”
“驴肉火烧！正宗的河间驴肉火烧！”
“簸箕炊！香滑可口的高州簸箕炊！”
……
在一大块空地上，顺天府衙还划出了一个个长条形状的美食区，这里早已经支起了全国各地的地方特色小吃摊子。
众多百姓不断地穿插其中，在这里竟然能够吃到全国各种的小吃，且价格还很是实惠，令到他们恨不得多长一个胃。
“放！”
“放！”
“再放！”
……
一个个璀璨的烟花，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顺天府衙将这个大灯会推向了高潮。
在鼓楼的一些空地中，各种的杂耍表演，还有着各类的戏剧，以及各家的大官灯，都成为了百姓所津津乐道的东西。
却还没有结束，有人便已经觉得这场大灯会令到他们永生难忘。
宵禁，已经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名词。
只是随着最后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这个大灯会才算是正式宣告结束。
商贩是累并快乐着，虽然售价比往日要优惠八成，但所赚的钱几乎等同过去几个月甚至一年。哪怕是扣掉交纳给顺天府衙的那份管理费和烟花费，其收益仍然让他们如同是在梦里般。
不得不说，这一场由顺天府衙主办的大灯会，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中秋佳节烟火给百姓和士子带去了无限的欢乐，给辛勤的商贩带去了充满惊喜的收益，亦给林晧然带去了更好的名声。
或许在若干年后，大家会忘记那天买了什么优惠的东西，但不会忘记那燃烧了一夜的烟花，那个操办这一切的顺天府尹林文魁。

第1271章 审换头案
利益，总是令人感到阵阵的迷醉。
在中秋节当晚收到奇效后，顺天府衙当即提出将大灯会的活动延期两日，这个举动自然得到了商户们的强烈支持。
虽然很多百姓不明白顺天府衙为何突然如此，但却是乐在其中，毕竟他们能够继续无偿地欣赏着那漫天的璀璨烟花。
不过欢乐只属于北京城的百姓，京城的官员在中秋佳节结束后，第二天便要回到岗位上，很快投入到日常的事务之中。
顺天府衙，公堂上。
随着顺天府尹林晧然提审杨宽的消息传出，那一帮无所事事的士子和百姓纷纷涌向了顺天府衙门，很快便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虎妞真将人抓回来了，一直我还以为是谣传！”
“咱们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来了一位真正为民作主的顺天府尹了。”
“诸位借过一下，那个被换头的女犯人来了没有，是不是当真有换头一事？”
“听说顺天府衙派人到山西蒲州去拘人了，不过凭杨家在蒲州的势头，怕是无功而返！”
……
百姓为了占一个好些的位置，在堂下不断地向前挤着，只是嘴里同样都没有闹着，正在跟相熟的人不停地说着事儿。
在这个喧闹声中，身穿三品绯红官袍的林晧然出现在公堂上，当即又是引起很多人的关注，而很多士子宛如是见到自己的偶像般。
“肃静！”
林晧然来到堂上坐下，头顶着公正严明匾，背靠着海水月牙屏风，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的模样。他握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双目平视堂中的喧闹的百姓，语气中不带丝毫的感情，仿佛昔日那位铁面无私的包龙图已然是附体般。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衙差分列于两侧，正是默契地用力地捣着手中的水火长棍，嘴里整齐地发出威武之声，彰显着公堂的威严。
堂下一百多名百姓和士子忍着这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纷纷闭住嘴巴且不再向前挤，显得敬畏地望向公堂，注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
“带人犯！”
林晧然看着堂下安静后，当即又下达指令道。
话刚落，却见两名公差将杨宽押上了公堂。顺天府衙大牢并没有给杨公子开小灶，杨宽身穿着一套发黄的囚服，早没有半点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
杨俊彦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当看着杨宽落魄的模样，心里亦是暗暗地叹了一声。
不过他这一次过来不仅仅是旁观，而是要查看案情的进展。如果案子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们杨家不会袖手旁观，而是对杨宽伸出援手。
现在林晧然这边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哪怕关键性的证人王氏还远在山西蒲州，只要杨宽能经受住严刑不开口，杨家仍然能保他安然无恙。
林晧然深知问题的棘手，正是敛着那张脸，看着被带上堂中的杨宽，显得明知故问地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山西蒲州增生杨宽，见过府尹大人！”杨宽朝着林晧然拱手，并没有跪下道。
咦？
堂下的百姓听着杨宽的自我介绍，这才意外地知晓，杨宽竟然是一名秀才老爷。
不过转念一想，大家却又是一阵释然，毕竟山西蒲州地处北边之地，以杨宽的家势捞个生员并不算是太难的事情。
林晧然自是早就知晓，脸上显得无动于衷地道：“陈贵状告你强掳其妻王氏，可有此事？”
陈贵已经站在公堂上，正是一脸悲愤地望着杨宽。
杨宽抬头望着林晧然，显得正气凛然地拱手道：“大人明察，学生亦是读圣贤书之人，断然做不出此等有失天良之事！”
听着杨宽说得如此的正气凛然，陈贵着急地憋出一句话道：“你……枉为读书人！”
“肃静！本府正在问案，若是你胆敢再叨扰，便休怪本府无情！”林晧然看着他并不是吵架的料，当即沉着脸训斥道。
“学生知错！”张贵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在摆平陈贵后，便又将目光落向杨宽道：“杨宽，为何你的妾室夏花一夜之间，便跟陈贵的妻子王氏的容貌一般无二呢？”
“那是东岳大帝给妾室夏花换得的头颅！”杨宽早有腹稿，当即回答道。
这……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答案，当即又是议论纷纷。先前的传闻是一回事，但现在听到当事人吐露又是另一回事，世上竟然还真有如何荒谬的事情。
对于“换头说”，在京城早已经没有了市场，大多数人都认为杨宽是在扯蛋。
林晧然看着堂下没有闹得太过分，却是没有声张，同时对杨宽的回答同样没有怒斥，而是平静地继续询问道：“东岳大帝为何要给你妾室夏花换头颅？”
咦？
杨宽已经做好被林晧然怒斥的准备，但听着林晧然竟然如此平静的询问，脸上反倒露出了一丝讶然，但很快便是恢复如初地道：“那是……因为王氏比妾室夏花更漂亮！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林晧然显得疑惑地询问道：“据本府尹所知，夏花是四季楼的红牌之一，更是被你花费重金赎了身，其长相理当不俗，为何她会舍弃自己的脸容不要？纵使她想要换个好头颅，这京城花魁的头颅岂不是更美哉？”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一番分析，特别是一些相信“换头说”的百姓，突然发现林晧然说的话很有道理，当即亦是点头认可，并疑惑地望向了杨宽。
“并非妾室夏花要换，而是小生目睹王氏的芳容后，一度是茶饭不恩，故而才心生了此愿！”杨宽的眼睛一转，当即煞有其事地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又是继续询问道：“夏花是顺天府人士，她一定信奉的是观音，为何会突然改信东岳大帝？这东岳大帝似乎是你们山西人偏信的神灵吧？”
“不错，妾室夏花信的是观音，只是此愿并非她所许，而是学生历来笃信东岳大帝，学生亲自到庙中恳求东岳大帝！”杨宽对答如流地道。
林晧然轻吐了一口浊气，显得释然地说道：“如此说来，事情已然是水落石出了！”
这……
堂下的百姓听着素来英明神武的林青天说出这个话，竟然相信杨宽的鬼话，顿时瞪起了眼睛，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

第1272章 断鬼神？
杨宽的眼睛当即闪过兴奋的光芒，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这……
杨俊彦虽然深知顺天府衙并没有实据，根本无法给杨宽定罪，但却想不到林晧然会如此的敷衍，一时间亦是愣住了。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林晧然所先前的一切，其实都是做戏给老百姓瞧的。现在将这个案子草草结案，这亦算是卖了他杨家的面子。
陈贵的神色显得很是焦急地望向林晧然，但最终却不敢吭声抗议。
林晧然没有想会堂下异样的目光，用结案的口吻说道：“杨宽见陈贵之妻王氏生得貌美如花，而后日日茶饭不思，遂心生邪念，竟到庙中请东岳大帝将王氏头颅换于其妾室夏花项上！然东岳大帝乃邪灵也，其将王氏杀害于河边，并将王氏的头颅割下换于妾室夏花颈上。”说到最后，便是望向杨宽认真地询问道：“杨公子，事实可是如此？”
咦？
一些百姓听着这一段结案陈词后，突然发现事情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却是纷纷又将目光落向了杨宽身上。
杨宽刚刚的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暗暗咽了吐沫，当即进行否认道：“东岳大帝并非恶灵，更不会做出杀人之事！”
“非也！若是东岳大帝没有杀人的话，那王氏的头颅又从何而来？”林晧然显得一副智珠在握，当即进行否决道。
杨宽算是聪明人，且有很强的随机应变的能力，当即进行回答道：“肯定是歹人在河边杀害王氏，东岳大帝遂而将王氏的头颅换置我妾室项上！”
“此言实乃大谬也！死人的头颅已死，早已经没了生机！所以必是用生人的头颅方有效果。故此，行凶者，必是东岳大帝也！”林晧然当场否决了杨宽的推断，显得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这……”
杨宽是聪明不假，但亦是被驳得哑口无言。
在抛出“换头说”后，大家顶多是信与不信，但却从来没有轻真换的是‘死头’还是‘活头’。而经林晧然这么一说，那换的便是“活头”了。
林晧然看着杨宽不作声，便又是正色地询问道：“杨宽，东岳大帝为遂你心愿，故而将王氏杀害，并将其头换于你的夏花项上，事实是这样吗？”
杨宽拿捏不住林晧然的想法，但想着能将“换头说”咬死，而后果仅是给东岳大帝泼点脏水，便是硬着头皮答道：“是！”
林晧然给旁边的书吏递了一个眼色，又是淡淡地说道：“那便签字画押吧！”
书吏是一个擅长疾书的干炼老吏，从角落的那张小方桌站了起来，接着轻步来到堂中，将那一份写好的状纸摆放在杨宽的面前。
“画押？”
堂下的百姓很多都是还在云里雾里，却不知林晧然唱的是哪一出。杨俊彦自谬聪明，但面对着这个举动，亦是满脸不解地望向林晧然。
杨宽面对着有些莫名其妙的状纸，眼睛却是飘忽不定，突然认真地望向林晧然询问道：“大人，若是我签字画押的话，是不是能够无罪释放！”
咦？
不论是堂下的百姓，还是堂中的差役，亦或者一直默不作声的陈贵，都是刷刷地将目光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却是淡淡地说道：“杨宽，你无罪吗？你见色起意，为了满足心中的邪念，竟然唆使东岳大帝杀人，你简直是罪无可恕！”
在说到最后四个字之时，这公堂宛如发出了阵雷。
当大家以为林晧然选择息事宁人，以为林晧然会相信这一番鬼神之说的说词，却没想到林晧然却是要雷霆一击，并不曾打算放过这一个恶少。
不说是堂下的百姓，哪怕是堂中的差役，突然发现林晧然的形象又再度拔高几米。
“大人，冤枉！”杨宽心中大骇，当即大声地申诉道。
林晧然轻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数落道：“本府尹哪里冤枉你了？这一切的种种，都是由你招供，而本府尹是依法裁决！”
“我是许了愿，但我没有让东岳大帝杀人！”杨宽显得惊慌地辩解道。
林晧然却是得理不饶人，当堂进行指责道：“若非是杀人，又岂能如你所愿帮你妾室夏花换头。今夏花被换头是事实，而你唆使东岳大帝又是事实，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我……”杨宽发现一切都如林晧然所说的一般，心理防线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林晧然看到杨宽已经站不稳了，当即火上浇油地道：“本府尹原本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你言之凿凿，却又让人不得不信！你教唆东岳大帝的事实俱在，现在当堂画字签押，本府尹即刻便上呈刑部，恰好让你能赶上秋后处斩！”
“不……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杜撰的！”杨宽终于是招架不住，当堂吐露实情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面对着不按常理出牌的顺天府尹，他的一切狡辩都是那般的无力。而现在入了他的套，再抗争只会招致皮肉之苦。
最为重要的是，按着他所先所交带的事情，似乎真要落得一个秋后处斩的下场。
林晧然当即厉声地追问道：“什么是假的？”
“我妾室夏花换头一说是学生杜撰，夏花便是王氏！”杨宽痛苦地将眼睛闭上，承认了这一个事实。
“果然是如此！”
“我早说什么换头都是假的！”
“还是咱们的林青天英明，这一招叫什么来着？”
……
堂下的百姓听到杨宽终于当堂招供，当即便是纷纷交头换耳地热烈地议论起来，令到这里当即又变成了一个菜市场般。
哎！
杨俊彦看到这一幕，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该指责杨宽愚蠢，还是该称赞林文魁厉害，这一起看似没有实据的案子突然有了定论。
林晧然的脸上没有半点欣喜之色，而是继续对杨宽进行审讯道：“如此说来，张贵状告你抢掳其妻王氏一事，理当属实？”

第1273章 隐情？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关键性的问话，亦是屏息凝神地纷纷望向了杨宽。
杨宽深知再抵死不认亦是无济于事，便是轻轻地摇头道：“学生并……并没有强掳王氏？我们是……两情相悦！”
“你胡说，分明就是你强掳我妻子！”陈贵像是蒙受奇耻大辱般，当堂大声地指责道。
杨宽轻睥了陈贵一眼，显得底气十足地道：“强掳你妻子？即便不是本公子，单是你这副穷酸样，你亦留不住你妻子，此事你恐怕心知肚明吧？”
“你……你信口雌黄、无中生有，我……我！”陈贵显得恼羞成怒，似乎想要寻武器跟杨宽干架，站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呵呵……这事有意思！”
“这个杨宽不像是撒谎，那个王氏必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看来情况当真是如此，说不好还是王氏先勾引杨宽的呢！”
……
堂下的百姓的眼睛顿时一亮，最是喜欢这种带着荤话的八卦，当即便又是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都在猜测这个王氏是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肃静！”
林晧然看着公堂发生了的争执，而下面的百姓吵闹显得太过分，当即握起惊堂木往桌面重重一拍，端出了顺天府尹的威严。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衙差很是默契，将手中的水火长棍使劲地捣向青砖地面，嘴里整齐地发出威武之声，彰显着公堂的威严。
捕头张虎领着衙差维持着秩序，那双虎眼亦是望向了堂下那一大帮百姓，若是谁还不懂分寸，他不介意将人揪出来赶出去。
堂下的百姓刚刚涌起的兴奋被一盆凉水熄灭，都显得乖巧地闭上了嘴巴，眼睛显得敬畏地望着公堂，望向那位铁面无私的顺天府尹。
杨宽和陈贵就站在林晧然的眼皮底下，此刻林晧然发威，他们二人自然不敢造次，只是陈贵的眼睛仍然愤愤地瞪着杨宽。
林晧然看着堂下安静下来，这才将目光落向杨宽询问道：“王氏已经是有夫之妇，关于这一点，你不会不知晓吧？”
每个时代的法律都不尽相同，在后世仅仅是道德问题，但这个时代无疑是一项重罪。
杨宽的眼睛当即黯然，他自然清楚这一条罪行。他原以为凭着杨家的权势，这种罪名不可能贯彻在他的身上，但如今却知道难逃法网，只好硬着头皮应道：“学生知晓！”
林晧然看着他倒算干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又是乘胜追击地审问道：“杨宽，那你妾室夏花之死呢？”
“此事跟学生无关！”杨宽突然仰起脸，显得满脸无辜地道。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感到微微的失望，脸色当即一沉，并进行严厉的指责道：“你并不知情？夏花的头颅为何被人割下？其身上为何会佩戴王氏之物？此等种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分明就是你使了李代桃僵之策！”
堂下的百姓听着林晧然的分析，纷纷深以为然地点头，同时将目光落向了杨宽身上。
杨宽仍然不承认，继续进行辩解道：“请大人明鉴，妾室夏花死因当真跟学生无关，那日她负气离家，在河边撞上歹人遇害，学生实则是顺水推舟！”
林晧然看着杨宽言之凿凿的模样，一时竟然不能断定他撒谎行家，还是事情真的另有隐情，便是扭头望向了一旁的孙吉祥。
孙吉祥跟林晧然早有默契，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接着伸出一手合扰成拳头。
林晧然的目光又落向杨宠身上，却是沉着脸询问道：“如此说来！你得知夏花身死，不仅不即刻报官，且故意伪造了死者的身份，混淆视听？”
在这个问讯中，又一项罪名要扣到杨宽的头上。
杨宽面对着林晧然的步步紧逼，且为了洗脱杀害夏花的嫌疑，只能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此事有何人为证？”林晧然的脸色微缓，却是正色地询问道。
杨宽似乎早有准备，当即回答道：“夏花的丫环金儿可为证！那日我跟夏花发生争执，而后她随夏花一道离家，而后是她回来告知夏花死于河边。”
“丫环金儿在何处？”林晧然没有冒然认定杨宽撒谎，而是继续询问道。
陈贵突然站出来，显得焦急地说道：“大人，你怎么能够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夏花定是他所杀，这位便是一位衣冠禽兽！”
“陈贵，你在骂谁呢？信不信小爷找人即刻弄死你！”杨宽的公子哥脾气骤然爆发，对着一旁浑身汗臭味的陈贵怒斥道。
“都给本官闭嘴！若是谁再敢扰乱公堂，定要你们领教下本府尹的大刑！”林晧然的脸色微寒，显得不满地怒斥道。
杨宽和陈贵看着林晧然发威，且还放出了狠话，当即便是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林晧然看着安静下来，这才再次询问道：“杨宽，丫环金儿在何处？”
“回禀府尹大人，她此次随着我母亲前来京城，大人一问便知！”杨宽当即回答道。
“本府尹姑且暂信于你，只是单想靠着你家丫环的一面之词便要洗脱嫌疑，这一点还是远远不够！”林晧然对杨宽亮明态度，接着对着堂下的众人朗声道：“鉴于此案案情复杂，其涉事之人王氏至今没能到场，杨宽继续收监，本案延后再审，退堂！”
虽然他很想杨宽老老实实地招认一切，从而给这个案子划上一个句号。只是事情不可能会如此顺利，且不说这个案子是否另有隐情，杨宽亦不可能这么快便自断生路。
他前几天便派遣推官墨飞亲自前往山西蒲州，倒是希望墨飞那边有所突破，拿到一些确切的证据，从而让到这个案子能够水落石出。
“恭送青天大老爷！”
堂下的百姓看着林晧然的种种作为，特别是刚刚审案的法子很是高明，越来越多的百姓已经折服于林晧然，便是纷纷跪下大声地道。
杨俊彦此次其实代表杨家而来，最重要是制止林晧然滥用大刑逼供，但却不曾想，由始至终都没有动用过任何的刑法。
这时看着林晧然走进屏风的后面，他亦是深深地感到这位顺天府尹确实很厉害，觉得跟这种人最好是能够化敌为友。

第1274章 平静的大事件
八月十七日，一个显得平常的日子。
城北的烟花仍旧璀璨，百姓享受着最后的狂欢夜。虽然现在已经不复中秋佳节的盛况，但亦是很多百姓和士子参加这个大灯会，欣赏着连绵不绝的烟花。
只是再美好的东西都会过去，随着最后一串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后消散，这一场持续三天的盛会终于是落下了帷幕。
百姓从鼓楼的街道纷纷散去，有人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大灯会。店家显得筋疲力尽，不过想着钱袋的银两，却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在这里落下帷幕之时，大明王朝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件。
王府街，裕王府。
裕王府的占地并不小，且门口显得很气派。只是在入夜之后，这宅子的灯火寥寥，彰显着这座府邸的寒酸和落魄。
裕王的面相憨厚，双目显得少几分神采，给人一种木讷的感觉。此时正披着一件外套喝着茶水，显得很是焦急的模样，频频朝着某个方向望去。
哇……
在某一个房间中，一声婴孩的哭啼打破了宁静。
一个太监听到小孩的哭声后，却是生怕裕王听不到似的，当即兴奋地大声嚷嚷道：“生了！生了！”
裕王匆忙放下茶盏，朝着前面的院落大步走去。其实他已经不是初为人父，只是先前的两个小孩都夭折，此刻心里同样显得无比的紧张。
到了院中，却见一个端着铜盆的宫女匆匆走来，当即急切地询问道：“是男娃还是女娃？”
虽然婴孩的哭声很响亮，但光从这个哭声，根本无法断定是男娃还是女娃。
跟着裕王身后的裕王府左长史不由得暗暗腹议，这连李侧妃的情况都不关心一下，竟然直白地问是男娃还是女娃，且还问得这么大声，里面的李侧妃听到会是何种感想？
啊？
端着铜盆的宫女根本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却是当场愣住了。
好在这个时候，负责接生的婆子抱着婴孩从里面出来，显得喜滋滋地报喜道：“恭敬王爷，李侧妃生下了世子！”
呼……
裕王听到这个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暗暗地庆幸起来了。
裕王的母亲杜康妃并不得宠，故而他从小并没有得到父皇的疼爱。随着他上一任太子去世，他作为在世的长子，理应成为这个王朝的诸君。
只是他并不得父皇的喜欢，却是迟迟得不到册封，故而有着母妃作支撑的景王一直觊觎着储君之位。
哪怕景王已经被革命就藩，但其家眷却仍然在京城，景王更是找不同的借口返回京城，甚至是千方百计要留在京城之中。
而现在，他终于又有了一个子嗣，令到他跟弟弟的竞争上再添一个筹码。
“王爷，瞧瞧，世子跟你长得多像？”接生婆子看着裕王木讷地杵在那里，便是陪着笑脸将婴孩的脸主动对着他说道。
裕王的目光这才落在那婴孩上，却仍然没有要抱的意思，像是敷衍般地点头道：“好！好！”
“李妃想看看孩子！”一名宫女从里面出去，小声地说道。
接生婆子看着裕王无动于衷，便是陪着笑脸告退，转身将婴孩又抱进了里面。
裕王仿佛了却一件心事般，正要转身离开这里，倒是旁边的太监小心地提醒，他这才知道要进到里面探望刚刚生产完毕的侧妃李氏。
李妃原是最低等的宫女出身，只是因为怀了胎儿，这才从低等的宫女得到了侧妃的头衔。而今她诞下世子，可谓是母凭子贵了。
看着自己的孩子，还不足二十的李妃眼神中透露着母性的光辉。只是看到裕王从外面进来，她当即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被旁边的接生婆子给拦住。
裕王亦是急忙地制止，并由衷地说了一句道：“李妃，辛苦了！”
李妃听着这个句，眼眶当即便湿了。
实质上，她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更是明白裕王对她并没有什么爱意。只是现在她生了儿子，二人的命运已然是更紧密地联系到一起了。
最为重要的是，她现在有了裕王的骨肉，这个侧妃的位置算是坐牢了。
在这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裕王的第三个儿子诞生了。只是令人意外的是，裕王府不仅没有大张旗鼓，甚至都没有多少人知晓裕王府世子出生之事。
次日，清晨时分。
裕王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裕王想到了自己的老师，只是陈以勤回家丁忧，殷士儋并不为他所喜，便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教导他九年的老师高拱。
高拱现在是太常寺卿兼管国子监祭酒事，本来是有意要避讳的，但得知李侧妃诞下世子，亦是丢下手上的事务匆匆赶了过来。
裕王见到高拱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找到主心骨般，当即求助地询问道：“高老师，要不要即刻将这事禀告皇上？”
裕王今年二十五，而高拱五十岁，二人又有着九年的师生情谊，裕王的启蒙可谓是高拱给予的，故而他对这位老师极度信懒。
高拱听着这个话，脸上当即露出愁容，缓缓地摇头道：“殿下，你莫不是忘了皇上的那道口谕了吗？”
“哪一道？”裕王似乎是真的忘记了，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高拱知道这个弟子智力是要差上一些，便是小声地提醒道：“凡裕邸喜庆，一切不得上闻！”
“对！对！不可上闻！”裕王听到这话，忙不迭地点头道。
高拱望着紧张兮兮的裕王，捋着自己又黑又浓的胡子安抚道：“殿下，你无须过于紧张，现在你有了子嗣，虽然当下不可谋得储君之名，但已经走在景王的前头了！”
嘉靖三十九年，礼部参赞郭希颜上书请建储。这算是一个本分之事，只是嘉靖不愧是刚愎自用的君王，当即下令对参赞郭希颜处斩。
至此，再无人敢轻易上疏请求立储，哪怕如今高拱亦不敢说要建言立储。实质上，只要不是嫌命长的官员，谁都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坐！如此甚好！”裕王让高拱坐下，这才放下心来道。
正说话间，有侍卫前来通禀，顺天府尹夫妇前来探访。
裕王深知侧妃李氏跟顺天府尹的林夫人往来密切，但没想到林晧然亦是突然登门，却显得毫无主张地对高拱询问道：“高老师，本王是见还是不见？”

第1275章 道贺
裕王府的右长史正好站在身旁，听着裕王竟然连这种事情都要征求于高拱，当即既是羡慕又是忌妒地扭头望向高拱。
这位王爷对他们这帮王府官虽然还算尊敬，但却并不亲近，总是始终有着一层隔膜。反观王爷对这位昔日的老师高拱极为亲近，甚至已经达到言听计从的地步。
单是凭着这一点，若是他日王爷继承大统，高拱必然是要身居高位。
高拱面对裕王的询问，显得没有丝毫的意外，亦没有觉得不妥，当即淡淡地回答道：“殿下，人家都已经上门，自然是要见！”
裕王便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结果发现进来通禀的侍卫竟然还杵在殿中，脸上当即不满地说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人引进来？”
“卑职遵命！”这名忠心耿耿的王府侍卫心里生起一点委屈，但还是急忙施礼转身离开。
高拱看着侍卫离开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是嘉靖二十一年的庶吉士，进入仕途已经二十年，且一直都在京城为官，对当下的官场变化可谓是看得一清二楚。
裕王府开邸受经，他被圣上选为裕王的老师，这便让他被动地站了队，政治生命跟裕王已经是牢牢地绑到了一起。
现如今，圣上忌讳于王储之事，更是痛快地斩杀了上疏请建储的礼部参赞郭希颜。当下王储情况不算明朗，林晧然却是主动要向裕王府靠拢，这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困惑。
林晧然有资质和出身，且年纪轻轻便已经身居高位，最正确的做法是稳坐钓鱼台，完全不用这么冒险将政治生命赌在裕王的身上。
裕王的心思倒没有这么复杂，得知有官员前来道贺，而他最敬重的老师高拱并不觉得这个事情不妥，心里显得很是高兴。
“下官顺天府尹林晧然见过殿下，见过高寺卿！”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来到王府殿中，先是对着坐在上面的裕王进行施礼，接着又对坐在一旁的高拱进行施礼道。
他当初以翰林修撰进入翰林院之时，高拱在翰林院担任侍读大学士，两人在翰林院早就打过照面，勉强算得上是同僚关系。
裕王先是望了一眼高拱，这才对着林晧然微笑着说道：“林大人，请坐！”
“多谢殿下！”
林晧然恭敬地对裕王拱手道谢，但没有急于走向座位，而是又对着高拱拱手示意，这才朝着右侧的座位走了过去。
他跟高拱虽然同为正三品的官员，只是高拱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又是地地道道的词臣出身，且大常寺卿位于小卿之列。
故而在地位上，高拱却完全有资格坐在他的上首。何况，高拱还是裕王最资深的老师，自然更加有资格坐在客座第一。
当然，亦是论到政治影响力及政绩，高拱却要处于林晧然之下，更别说林晧然还有着一位身居户部尚书一职的岳父。
高拱今年已经五十，且已经算是资深的官员，完全有资格在林晧然面前倚老卖老，却是端起茶盏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林大人，此次为何而来呢？”
按说，这话应该是由裕王发问的，只是高拱却是越俎代庖，偏偏在场没有谁觉得有什么不妥，自然是包括裕王在内。
林晧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是脸色不变地回答道：“本官听内人说，王爷昨晚喜得世子，故特意携内人前来道贺！”说着，对身后的几名随从一招手，又是微笑着说道：“殿下，这是下官小小的贺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因为自家夫人跟李侧妃交好，而又是李侧妃主动送信通知吴秋雨，现在林晧然得知这个喜讯携带夫人前来道贺，这当即变得了一件无可非议之事。
高拱正要喝茶，却是当即一愣，显得疑惑地睥向了裕王。
裕王不以为然，当即认真地解释道：“李妃跟林夫人情投意合，二人往来甚密，应该是李妃派人通知林夫人的。”
林福等人将礼盒带了上来，显得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面上。
裕王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微笑着拱手道：“如此，谢过林大人了！”
他的禄米一直被克扣，又没有景王那般有封地的收成，偏偏偌大的王府处处要花销，致使他这个裕王府亦是捉襟见肘。
最为重要的是，由于他父皇忌讳立储之事，官员对他这位裕王亦是敬而远之，而他亦是有意疏远于大臣，做一个与世无争的王爷，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官员的孝敬。
“殿下，客气了！”
林晧然深知所谓的情份，主要还是在平日的交往中一点一滴地攒下来，而他深知将来必然由裕王继承大统，自然是乐意在裕王身上投下本钱。
高拱默默地喝着茶水，亦是留意着林晧然所送的礼品，当看到一名太监将一个礼盒打开竟然是一头大金猪，眉头不由得当即蹙了起来。
不过他倒是知晓，林晧然有着一手好丹青，他的字画早已经被炒到一个极高的价钱，且其背后似乎有着广东那般的商团支持。
一想到裕王当下的处境，他亦是默不作声了，继续喝着茶水权作不知。
裕王对着林晧然送上厚礼的行为很是满意，对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官员平添了几分好感，便是显得八卦地主动询问道：“林府尹，本王早前听说山西蒲州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换头案，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殿下，子不语怪力乱神！”高拱端着茶盏，当即拿出说教的语气大声道。
裕王听到这一句训斥，连忙告罪道：“高老师匆怪，是本王错矣！”
一名侍女送上茶盏，又是悄然退了下去。
林晧然端起茶盏准备用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深知高拱在裕王心里有着无人能取代的地位，便是微笑着说道：“殿下/高寺卿，下官昨日已经正式提审此案，鬼神之说……确实是子有乌有！”
裕王的眉头当即轻扬，扭头望向林晧然显得八卦地追问道：“你提审了这个案子？结果如何？”

第1276章 动荡
话题，无疑是拉近关系的重要方式之一。
裕王终究是一介凡人，且不能像那些王爷到整天青楼风流快活，更多时候只能乖乖地深居于王府中，平时倒是喜欢听一些奇闻逸事。
高拱一直留意着京城官场的动静，林晧然跟杨博在杨宽案上的较劲早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自然亦是落到他的耳中，此时亦是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二人好奇的目光，捏着茶盖子轻轻地泼动茶水，当即淡淡一笑地道：“在这个案子中，虽然没有人证和物证，最关键的王氏还远在山西蒲州，按说是还不能定杨宽的罪。”顿了顿，他接着又是说道：“不过这个案子本身便是破绽百出，有些事情其实是能够不攻自破。”
“林大人，此话怎讲？”裕王当即被吸引，急忙询问道。
不仅仅是裕王本人，旁边的几名太监亦被话题所吸引，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高拱倒是淡定地继续用茶，但却忍不住睥向了林晧然。
“下官遂了他所愿，假设换头这个离奇的事情为真，故而对杨宽进行逐一盘问……”
林晧然的口才不错，且这个案子本来多有反转，当即让到众人听着一愣一愣的。当林晧然说到让杨宽画押之时，更是让到裕王是拍案叫绝。
林晧然看着裕王兴致高昂，便是微微一笑地继续说道：“杨宽为求自保，怕下官真的治他一项教唆东岳大帝杀人之罪，便是主动招认断头案是无中生有，其妾室夏花实乃王氏本人！”
高拱听着这番话后，亦是对林晧然刮目相看，忍不住开口道：“本官早就听闻林府尹擅断案，看来传闻并不虚也！”
“高寺卿谬赞了！”林晧然保持着谦逊的作风，当即拱手施礼道。
裕王听得是津津有味，却是疑惑地对林晧然询问道：“换头一事竟是如此荒谬，那为何蒲州那边却会信以为真呢？”
“殿下，莫非忘记指鹿为马的典故了吗？”高拱当即拿出说教的语气道。
裕王听到这一个比喻，当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听到高拱直指核心，亦是不由得望向高拱，在这官场当真谁都不是蠢人。如果不是杨宽背靠着杨家，这个案子在地方衙门便已经告破。
“如此说来，当真是杨宽杀了其妾室夏花，做了李代桃僵之事？”高拱对案子显得有些关心，便又是主动询问道。
裕王等人保持着浓厚的兴致，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却是轻轻地摇头道：“非也！杨宽虽然承认了是他做了李代桃僵之事，但却没有承认是他杀害夏花的凶手，说是其妾室负家出走遇到歹人所致！”
“林府尹，你相信他的话了？”裕王的眉头蹙起，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无奈地回答道：“殿下，下官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而是当下并无证据，下官不能草率地定他的罪！”
“此举过于仁义，不妥！”高拱放下茶盏，却是进行说教道。
林晧然听着高拱说教的语气，心里却不由得苦笑。虽然自己跟他品阶相当，但在高拱的心里，恐怕将自己视为一个晚辈。
不过这亦是词臣的惯病之一，很多四、五品的词臣，往往都不将一般的尚书、侍郎放在眼里，因为他们往往都是高资历之人。
高拱倒是即刻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当即便是拱手道：“本官说话历来心直口快，还请林府尹不要介怀！”
“高寺卿说得有理，下官岂敢！”林晧然当即回礼道。
高拱看着林晧然完全没有少年得志的猖狂，关键对自己亦算是尊敬，不由得又高看了他一眼，且隐隐多了一份亲近。
三人的关系实质还算是比较陌生，林晧然跟着二人又聊了一会，便是规规矩矩地施礼告辞道：“殿下，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不敢多加叼扰，先前告辞了！”
“好，林大人慢走！”裕王显得毫无架子，对着林晧然温和地说道。
“高寺卿，下官告辞！”林晧然又中对高拱施礼，这才转身离开。
高拱没有过于傲慢，亦是对林晧然拱手回礼。
裕王看着林晧然离开，又望向久久地盯着门口的高拱，显得郑重地询问道：“高老师，你觉得林文魁这个人如何？”
“若是他当真是一心拥立殿下，此乃一大助力也！”高拱虽然妒忌于林晧然的年少得志，但确实是一心为裕王着想，当即便是认真地说道。
裕王听到高拱如此推崇，亦是郑重地点头，表示已经记了下来。
八月，这是一个相对太平的月份。
严嵩在回到南昌后，到南昌的一个道观探寻祈鹤道术，然后献给了嘉靖。嘉靖回信对嘉靖进行了奖励，并赏赐了一些银钱。
只是对于严嵩乘机请求赦免严世蕃一事，却给当即一口回绝了。
却不知是巧合，还是徐阶的有意报复，当九月到来之时，徐党当即再次揪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工部侍郎刘伯跃、刑部侍郎何迁、右通政使胡汝霖、光禄寺少卿白启常、湖广巡抚张雨、右谕德唐当楫、南京国子监祭酒王材等人纷纷遭到言官弹劾，而他们则纷纷被进行罢官。
这一场清洗过后，严党的势力再次遭到重创。若是明年京察再血洗一次，严党恐怕是要基本被抹除，徐党将会彻底取代严党的地位。
只是在这一场由徐党发起的大清洗行动中，严党亦是对徐党进行了一次反扑，他们针对左都御史藩恩进行了发难。
左都御史藩恩将他的儿子藩允端安排到刑部主事一职上，遭到了严党方面的诘难，终于是挡不住京城的非议，不忍心将他的儿子潘允端外放地方任知县，却是选择了自己辞官归田。
至此，徐党算是损失了一员干将。令人意外的是，左都御史的空缺并不是由徐党中人接替，而是由郭朴的同年好友刑部尚书张永明接任。

第1277章 十月冬至
十月的北京城，已经到了入冬的季节。
北京城郊外的植被已经全部枯萎，放眼望是一片苍凉的平野，这一座高大雄伟的巨城仿佛置身于荒漠中一般。城内连猫狗都没有了踪迹，只剩下灰褐色的宅子和棋盘街道。
只要今年第一场雪降临，这里便会铺上一层厚厚的白雪，从而成为一座冰城之城。
朝堂并没有因为气温的骤然下降而消停，底下仍然一直是暗流涌动。
徐阶宛如一个高明的钓鱼者，在九月份对严党清洗了一波，面对着严党的凶猛反扑，到十月份便突然选择停止进攻。
这个暂停进攻的举措无疑很是高明，这样既给了严党一个喘息的机会，同时亦给严党一个平息怒火的时间，致使严党不会轻易选择鱼死网破之举。
实质亦是如此，随着徐党这边偃旗息鼓，严党在失去领军人的情况下，最终没能抱团对付徐党，反而有人转而投入了徐党的阵营之中。
完全可以想象，严党其实已然是瓮中之鳖。他们会在徐阶这个高明的操盘者手中，慢慢地被不断削减，直至最后消亡。
徐阶的党同伐异之举，难免会落人口舌，而他们亦很快有了新的动作。
到了十三日这一天，徐阶终于有了一个大动作。由监察御史林润上疏，直指宗藩之弊，请求朝廷改革藩王供养制度。
徐阶对权力欲望确实很低，亦是秉承了“还政务于诸司”的承诺，转手便票拟由礼部集议，将主导权拱手交给了礼部。
礼部尚书严讷召集属官进行商议，最终采纳了林润的意见，正式向皇上提议重新制定宗藩的条例的请求，而嘉靖给予了同意的批复。
只要礼部拿出一份可行的藩王供养方案，然后经由内阁和皇上批复。那改革藩王供养制度的提案便是通过，从而解决大明最大的弊病，这无疑算得上是徐阶上台后的一大壮举。
“天下之事极弊而大可虑者，莫甚于宗藩禄廪。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诸府禄米几八百五十三万石。以山西言，存留百五十二万石，而宗禄二百十二万。以河南言，存留八十万三千石，而宗禄百九十二万。是二省之粮，借令全输，不足供禄米之半……”
在意识到《谈古论今》的惊人影响力后，徐党便将这个能够主导言论的利器夺了过去。林润的那一份为民请命的奏疏，很快便刊登在《谈古论今》上，不仅令到林润的声名大增，而且还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此策甚妙！”
“宗藩当真是大明第一大害也！”
“徐阁老当政，果真是大明之福也！”
……
士子们在看过那些触目惊心的问题后，当即以为找到大明财政的症结所在，只要削减宗藩禄米，大明的财政问题便是迎刃而解，自然是纷纷拍掌叫好。
对于徐阶当政，便是要对宗藩开刀，并解决大明财政这个顽疾。哪怕先前对徐阶不作为感到不满的士子，亦是开始转变了态度。
一时间，很多士子当即落入了“削减宗藩禄米，解决大明财政问题”的美好愿景中，都在期盼着新的藩王供养制度出台。
“微臣左副都御史董威谨奏：寿县、凤台二县逋课至二十四万余引，灶丁逃亡。徐渎、临洪等场，灶丁逃亡已过半，多有贫寒而无力娶妻者……故请体恤灶丁，此乃盐政之本也！”
在这个热烈的议论中，却很少人注意到，被派遣到淮南整顿盐政的左副都御史董威正式向朝廷上疏，直指两淮灶户苦状云云，请求朝廷多加体恤灶户。
这一份奏疏紧跟着林润的奏疏上呈朝廷，只是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被林润的奏疏所吸引，对左副都御史董威的奏疏却是反应平平。
时间仿佛真的能够消除一切，在呼吁削减宗藩禄米的声音下，大家对左都御史董威整顿盐政的结果，却没有生出多少的质疑声音。
特别一篇《淮南见闻》刚好刊登在《谈古论今》上，令到大家亦是重新思索盐政的问题，开始同情起那些受苦的灶户们。
正是如此，在最新的风向之中，提议削减宗藩禄米成为了一个救国之策，而整顿盐政却已经慢慢被士子们所健忘。
十月十五日，又是一个官员的休沐日。
金台坊林府，暖阁中。
杨富田等人纷纷聚到了城北，由于天气的缘故，自然不可能在花厅那里喝西北风，而是在这个温暖台春的阁房中呆着。
魏时亮是最后一个到场，冷得他是瑟瑟发抖，只是当推开门走进里面的时候，顿时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流是扑面而来。
守在旁边负责看门的林福递给他一个小暖壶，他接着小暖壶捧在手心上，刚刚感到僵硬的身子，慢慢地恢复着活力。
却见众同年围在旁边的一个沙盘上，却见兵部主事宁江和吏部主事周幼清正在那里对峙，其他人则是站着旁边围观。
魏时亮正想上前看他们二人的对战情况，却见周幼清拱手认输，众人便是一哄而散，而看到他到来之时，亦是纷纷回到了座位上。
借着休沐的时间，众同年聚到一起喝酒聊天，已然是一件令人很向往的事情，亦成为他们这帮同年加深情谊的最重要途径。
“我说什么来着？徐阶只会玩一些虚的，他实质跟严嵩没啥两样！”宁江刚刚取胜正是得意之时，当即便是放声指点江山道。
孙振刚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公允地反驳道：“这削减宗藩禄米之事，此举利国利民吧？”
宁江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当即侃侃而谈地道：“龙兄，你当真是被误导了。如果能够根除宗藩禄米之憋，自然是利国利民之举，但朝廷会根除宗藩禄米吗？朝廷这些年一直在克扣宗藩禄米，今年给的禄米其实已经不足三成，而徐阶现在要重新制定宗藩禄米，你觉得朝廷敢直接削减到两成吗？”

第1278章 圣旨
礼部主事龙池中接触的正是宗人府的宗亲，当即便是断言道：“若是直接削减两成的话，那帮无所事事的宗亲恐怕是要闹翻天不可！”
孙振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事情还真的另有玄机。
宁江等到龙池中的响应，心里显得更加兴奋，便又是继续侃侃而谈地道：“这看似利国利民的举措，但如果朝廷不能正视宗藩的弊病，皇上并没有下决心对宗藩痛下狠手，这个弊病其实无法根治！纵使礼部拿出削减五成的方案，少的仅是纸面上的支出，实质给宗藩的禄米仍然是有增无减，自然无法缓解财政的问题。”
魏时亮轻轻地叹了一声，虽然不知道礼部那边会拿出什么样的方案，但按着徐党的作风，定然不可能敢于对宗亲下狠手。
杨富田紧紧地捂着一个暖壶，显得不屑地说道：“徐阶哪里是要对宗藩禄米的弊病下手，分明是借着这个事情制造这一场舆论的风波，从而达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目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董威整顿盐政失败，结果竟然没有一个言官站出来指责，反而再度避重就轻，将问题集中到灶户身上。他们亦不想想，灶户的日子难过，究竟是谁克服了灶户的进项？”周幼清当即点头附和道。
肖季年等人都是聪明人，亦是纷纷地点了点头。在这一个风波中，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宗藩的事情所吸引，反而对着董威整顿盐政的结果无动于衷，似乎又是一致默认朝廷不该继续增加盐税。
龙池中扭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师兄，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亦是纷纷落到林晧然身上，林晧然无疑成为他们这个群体的主心骨，甚至大家已经默认一切都听从林晧然的安排。
“我早已经言明，现在我们暂时坐山观虎斗，咱们当下什么都不会做！”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望着众人认真地回应道。
虽然他心里其实很想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但却明白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不论是宗室问题，还是盐政问题，亦或者是军屯的问题，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你想要那些人将吃进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这无疑是要他们的命。
若是没有得到皇上的全力支持，或者手上拥有足够的权柄，根本无法跟这些利益群体相抗衡，更无法进行这些改革。
只是这一切，林晧然现在都不具备，更不可能鲁莽地跟如日中天的徐党以鸡蛋撞石头。
肖季年等人轻轻地叹了一声，深知他们当下的处境确实不佳。现在徐阶不断地壮大，且还拉拢着各方的势力，他们能躲过明年的京察便是万幸。
宁江是一个聪明的人，当即亦是改换话题道：“我刚刚得到辽东那边的军报，蒙古部落首领把都儿率领部众从磨刀峪毁墙入侵，辽东遭受了洗劫。蓟辽总督简直就是一个废材，竟然是避而不应战，任由一个小小的部落首领逞威，当真不明白杨博看上他哪一点！”
“换作是我，我亦不会主动出击！”杨富田让人给他换了一个更旺的暖壶后，显得狡黠地说道。
孙振刚不解地望向杨富田道：“这是为何？”
“打了仗，胜了惹杨博忌惮；败了，则可能人头不保！只要蒙古人不闹得太过分，就像当初严嵩说的，这帮人抢够了自会离去！”杨富田显得智珠在握地答道。
众人听着这番话，脸上却是不甘露出苦笑之色。
虽然这些话过于势利，但却是一个事实。杨选现在是挂衔兵部左侍郎，过于出彩会威胁到杨博，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坚持一个中庸。
宁江当即怒目相向道：“咱大明的军队日益坠落，便是给你这种贪生怕死的官员给害的！”
“就你这个脾气，这辈子都休想到边疆领兵。当下的朝堂就是要一个稳定，只要蒙古骑兵不打到北京城下，谁都会眨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富田反唇相讥地道。
林晧然心里亦是无奈，朝廷为了缓解大明财政的问题，进而不断选择对九边的军费进行裁减，致使现在边军的战力进一步削减。
当然，造成当前边军战力羸弱的原因是由多方面造成的，亦算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嘉靖在否决夏言当初主张的收复河套计划后，朝廷这些年一直都是采用防守的战略，基本上是彻底放弃进攻的作战计划。
现在徐阶上台后，更是没有打算解决这个问题，反倒象征性地整顿边军将领的贪墨问题，接着便是削减九边的军费开销。
正是朝廷这种消极的作战态度，却是令到蒙古那边的部落越来越轻视大明，甚至一个蒙古部落都敢于杀进辽东来了。
看着宁江和杨富田发生争执，林晧然正想要出言劝阻之时，林福突然猛地推开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是有圣旨到了。
圣旨？
在听到这番话后，众人都不由得愣住了，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眼睛多是不解之色。这个时候，突然下达一道圣旨，完全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先行失陪了！”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平静，站起来对着众人施予一礼，便是朝着前院大步走去。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先前他听到过一则传闻：徐阶借着西南总督空缺的机会，想要将自己踢出京城，外放出任西南总督。
徐阶想要他离开京城，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虽然他威胁不到徐阶的首辅宝座，但他总给吴山出谋划策，早已经成了徐阶的眼中钉。
只是这个传闻才传到自己耳中，而后便没有任何的下文，以致他一度怀疑是谣言。很显然，他当时是过于乐观了。
当下，徐阶恐怕是做通了嘉靖的工作，要将他外放到西南出任总督，将他正式踢出朝堂，让他去对付西南的那些不听话的土司。
一念至此，他突然感到一股无力感。虽然他很想继续留在京城参与斗争，但这个朝堂便是如此，对手从来都不会如你所愿。

第1279章 林平常
林府，客厅中。
陈洪亲自前来颁旨，虽然林家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个火盆取暖，但他手持着圣旨并不敢靠近炭堆，正在厅中来回蹭步。
林晧然来到厅中，整个人显得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朝着陈洪微笑地拱手道：“陈公公，让您亲自前来，本官不胜惶恐！”
“林大人言重了，杂家就是跑腿的命，林府尹无须客气！”陈洪虽然穿得厚实，但鼻子冻得通红，对着林晧然勉强地笑道。
林晧然看着对方如此自谦，却丝毫不敢小瞧这位司礼监秉笔兼东厂都督，此人可是太监群体中货真价实的第二号人物。
虽然现在的太监权力被大大地削弱，但由着这一位大太监前来颁旨，事情恐怕是非同小可。好在，陈洪的态度温和，起码不是他林晧然的灭顶之灾。
管家林金元指挥着下人忙碌，香案很快便准备妥当。
陈洪看着林晧然站到香案前便要跪下接旨，脸上微微一愣，急忙出言制止道：“林府尹，这道并不是你的圣旨！”
“不是给我的？”林晧然听到这个话，当即惊讶地瞪起眼睛道。
若不是深知陈洪的为人，他绝对以为对方是在戏耍自己。只是这份不是自己的圣旨，那他堂堂太监的二号人物到自己家里做甚？
正是这时，门口处传来一阵动静，他不由得扭头望去。
却见一匹快马在门口勒住并发出嘶鸣，一个矫健的少女翻身下马，手持着一个马鞭便是风风火火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陈洪看着门口闪进来的人儿，那张老脸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对着跑进院中的少女当即高举着圣旨道：“林平常接旨？”
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这冬日仍然喜欢到处乱跑的虎妞。
虎妞穿着一件花色的棉袄，穿着褐色的马裤，脖子缠着丝巾，乌黑的秀发包裹着，身子似乎又高了一些，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
她那双宝石般的大眼睛看着陈洪手中的圣旨当即绽放出光芒，听到陈洪的话语下，当即便是大声地回应道：“我在！”
刚刚她得知有一位公公到家里颁发圣旨，她便猜到是自己的圣旨到了，故而急忙策马赶了回来，结果并没有让她失望。
林晧然看着急匆匆归来的虎妞，眼睛不由得更加狐疑，打量着这满脸兴奋的野丫头。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一道圣旨突然落到这野丫头头上。
“哥，这是我的圣旨，所以你得站到我后面的！”虎妞正要进行接旨，但看着林晧然杵在最好的位置上，便是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林晧然无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才移步将最好的位置让出，并按着规矩站到虎妞的身后。
陈洪站到香案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那一份明黄的圣旨。
“顺天府衙捕头林平常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虎妞规规矩矩地跪下来接旨道。
林晧然等人跟着跪下，迎接这一份莫名其妙的圣旨。
陈洪打开那一道圣旨，用特有的声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平常昔日有献龙涎香之功，后献苌弘青铜剑诸宝，甚得朕心。今特授南洋巡按一职，替朕行于两广及南洋，访求方士及符录秘书等宝物，钦此！”
南洋巡按？分行天下？
林晧然的脸上顿时感到一阵释然，当今圣上先前就一度表露过要亲自南巡，后被徐阶劝阻，并提议改为派遣钦差。
亦是那个时候开始，这个野丫头突然变得很是积极，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宫里跑，确确实实没少给当今圣上献上宝物。
按着当今圣上的作风，给两个道士都能授一品官衔和爵位，给虎妞一个只有虚名的南洋巡按确实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谢皇上，民女……不，微臣林平常接旨！”
虎妞的两道蛾眉轻轻扬起，那双宝石般的大眼睛一片雪亮，苦苦追求的东西终于到手，压抑着兴奋之情便是规规矩矩地谢旨道。
亦是这一刻，她既不是民女，亦不再是衙役，而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大明官员，哪怕她这个官员只是顶着一个虚职。
陈洪将那一道明黄的圣旨交给虎妞，并认真地叮嘱道：“虎妞，皇上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呢！你返回广东那边定要用心办差，从南洋寻得皇上所需之物，切莫令皇上失望！”
“我会用心寻宝的，肯定会帮皇上找到很多的宝贝！”虎妞接过那一道显得沉甸甸的圣旨，当即满口答应下来道。
林晧然扭头看着这个满脸兴奋的野丫头，已然明白这些时日为何不提要返回广东的事，敢情早就瞄上了这个差事。
只是她将辛辛苦苦找到那些宝贝献给皇上换得这个差事，却说不上一桩好买卖，还不如送给自己这个哥哥更实在。
“林大人，杂家先告辞了！”陈洪看着目的达到，便是作势告辞道。
“诚蒙公公跑这一趟，本官不胜感激，还请到里舍用茶！”林晧然心里还有着疑团，当即便是对陈洪发出邀请道。
陈洪是一个聪明人，明白林晧然的心里所想，当即便是欣然允诺。
到了里屋，陈洪暖了身子后，这才向林晧然说明情况。皇上是真的看上虎妞的好运气，故而应了虎妞所请，给她官职和差事。
林晧然听到事情是这个因果，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深知只要适当地做做样子，纵使找不到什么长生不老药，虎妞定然是有赏无罚。
而有了这一个身份，虎妞此次返回广东，那无疑就更加不用他担心了。
虎妞拿着圣旨第一时间找上吴秋雨，明显有几分显摆的意思。
吴秋雨倒没有过于羡慕，更多是一种惊讶。
林晧然将陈洪送走，虎妞却是如同大人般叮嘱道：“哥，我现在接到皇差了，过些天就得回去广东。我回去以后，你要好生照顾嫂子，且要快点给我们林家添丁，知道吗？”
林晧然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野丫头，顿时却是哭笑不得。

第1280章 离京
林晧然回去将圣旨的事情一说，杨富田等人纷纷羡慕地望向虎妞，这无疑是一份令人忌妒的美差。
虽然南洋巡按显得有名无实，但却是正七品的官身，而虎妞成为大明一位货真价实的女官员。
实质上，虎妞并不算是大明第一位有品阶的女性官员。
第一位女性官员叫马蓬瀛，出身天文世家的马蓬瀛得到两任皇上的赏识，并让她在观天监做事，而后被封为黎县儒学终身训导，故而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从八品文官。
皇上将虎妞授予正七品南洋巡按，这种举动难免会惹出百官非议，只是谁让当下是嘉靖朝？
官员真的那般忠贞不渝，早就不断有人站出来请嘉靖立储，庆贺皇孙出世。特别是后者，堂堂的嫡长孙到现在连名字都没有，更不曾进入朱家祖谱。
事实亦是如此，当虎妞跟御史姜儆、王大任一同被委以访求方士及符录秘书的重任传出，朝堂并没有任何一位官员敢于上疏抗议。
对于大明出现一位女性官员之事，从首辅到从七品给事中，无一名官员上疏抗议，已然是默认嘉靖这一个出格的举动。
二十日，当朝首辅徐阶摆宴过六十大寿，已然是这个月最重要的事情。
六十岁自然不能算是年轻，但能在这个年纪做上首辅，其实算得上是黄金年纪。
徐阶在出任首辅之后，却是一改严嵩时期专权的内阁作风，而是对六部进行了放权。像郭朴牢牢掌握人事权，杨博执掌于兵部，甚至雷礼在工部亦保留很大的话语权。
这些举动赢得了官员的拥护，令到朝廷大员鲜有选择跟徐阶作对之人，都已然是默默拥护这位权力欲并不强的首辅。
在徐阶大寿当日，全城百官和一些勋贵都送了贺礼，包括六部尚书等朝廷重臣，令到负责收受贺礼的徐璠显得大为欢喜。
仅过了数日，两淮巡盐御史徐爌亦算是送给了徐阶一份重礼。
他正式向朝廷上疏，在陈述盐场灶户们的种种困窘和逃亡情况后，却是向朝廷请求恢复旧例，以防大明的盐政败坏。
内阁对此没有异议，嘉靖最近的身体不济，显得更加专注于修玄，却不知有没有认真看这道奏疏，便是批复了同意的意见。
至此，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盐政之争，已然是要划上了一个句号。姜终究还是老的辣，最终还是以徐党的胜利而告终。
对于这么一个结果，却不知林晧然是接受了现实，还是深知凭着自己微薄的实力根本无法扭转局面，最终不发一言。
十月底，通州码头。
船来船往，码头上人迹不绝，更是处处充斥着官员的身影，更是有大量的货物被运送到这里，这个大运河北端的接连点显得很是热闹。
一艘威风凛凛的皇船停在码头边，引起过往官员和百姓的住足围观。
却见一辆辆豪华的马车突然出现在码头，到了那艘皇船旁边，而其中还有锦衣卫的身影，一看便知这帮人的身份了得。
从马车下来很多的勋贵子弟，只是最令人注目的还是那一个身穿斗牛服的活力少女，她出现当即便成为了一个焦点。
“林文魁？”
让到众人更是吃惊的是，一位身穿三品官服的年轻人跟着那个少女一同下了马车，其身份昭然若揭。
时间到了十月底，河面已经开始结冰，气温更是冻人。只是在今日却没有一丝风，头上的太阳显得很是光彩夺目，却是一个出行的好日子。
看着虎妞要离京，林晧然亦是丢下手头的所有事务，亲自将自家的野丫头送到通州码头，眼睛显得不舍地注视着这个亲妹妹。
虎妞的眼睛微微泛红，却是左右而言他道：“哥，等我将这个差事做好了，皇上应该会正式封我做官，到时我还会跟你一起对付坏人！”
林晧然却没想到这个野丫头还有这个小心思，当即满是轻视地道：“你还想做官，做知县？”
“知县太小了，我起码得要做一个知府，以后我也想做顺天府尹！”虎妞仰着那张粉嫩的脸蛋，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的野心还真不小啊！”林晧然苦涩地望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道。
“没什么野心不野心的，我觉得我做得比你还要好，肯定不会跟坏人进行妥协！”虎妞的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显得满脸自信地说道。
林晧然对这个正义感十足妹妹很是无奈，却是一把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叮嘱道：“你回去刻照顾好自己，最迟嘉靖四十五年就得回来交差！”
“好的！”虎妞认真地点头，却是伸出一根小拇指道：“哥，我会照顾好自己，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是我们两兄妹的约定，咱们拉勾！”
“好！”林晧然亦是伸出小拇指，跟着她缔结诺言道。
万千言语，都在两个小指头的交织中。
他们曾经相依为命一起面对贫苦，一起填补着彼此感情上的缺失。林晧然始终认为虎妞是他最珍重的人，而他相信虎妞亦是如此，他们兄妹的感情始终如一。
虎妞跟着林晧然道别，又对前来相送的徐娇等小勋贵挥手作别。从几位公侯的子弟，再到几位高官的千金，这都成为了虎妞的姐妹。
徐娇跟着虎妞早已经结下深厚的友谊，一想到要分别数载，却是突然哭了出来。
虎妞一直是个坚强的女汉子，但到了这个时候，亦是放飞自我，竟然跟着徐娇更是抱在一起痛哭。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虎妞终于登上了那艘插着钦差旗帜的皇船。
“别了，京城！”
虎妞看着通州码头渐渐变小的人，两行热泪流淌了下来，将她的脸蛋打湿。跟着上一次离京不同，这次她是独自一人离京，将会跟着哥哥分离数载。
虎妞的离开，对于京城的官场自然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只是到了十一月之时，林晧然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官场中，因为京察已经近在眼前，这个官场已经是暗流汹涌。

第1281章 落幕
正当大家以为各方势力都在全力备战明年的京察之时，徐党对严党却是再度出手了。
十一月初七，南京户科给事中陆凤仪劾奏浙直总督胡宗宪欺横贪淫十大罪。
大略说：胡宗宪本与海寇头目王直为同乡，其所任蒋州、陈可愿等人皆为海寇奸细。在江南剿倭中，胡宗宪按兵玩寇，且许王直任海防官，与之约誓和好。若非皇上英明果断，诛杀王直，耻辱将不可雪。而胡宗宪竟自以为功，奏捷于朝廷。近来长夜纵饮，坐视各地倭寇为祸而不理。侵冒军饷，睃削民财，督府积银如山，聚奸如友，宣淫无度，大纳姬妾，克扣上供岁造布匹银两，滥给倡优，市贩官职，私役官军，请重加惩治。
浙直总督胡宗宪挂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衔，已然是货真价实的正二品官员，而户科给事中陆凤仪则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
通常而言，某地言官若是弹劾封疆大吏，朝廷都会比较坦护于这位封疆大吏，从而确保一地能够安定，何况还是一位功绩赫赫的封疆大吏。
只是这一份弹劾的奏疏到了内阁，内阁当即提议将胡宗宪解职，并押至京师候审。
消息一经传出，京城的官场却无人站出来为胡宗宪进行申辩。任谁都清楚，这是徐阶授意为之，却是要对严党在地方最杰出的代表浙直总督胡宗宪动手了。
胡宗宪虽然在地方任职，但他的头衔已经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一旦正式还朝，必将是位居六部尚书之列。
却不论是要除掉严党的一位旗帜性人物，还是要解决严党的这个大隐患，徐党都有足够的理由选择对胡宗宪下手。
胡宗宪安徽绩溪人士，家族世代锦衣卫出身，嘉靖十七年中得进士，初授益都知县、余姚知县，后以御史巡按宣府、大同等边防重镇。
由于父母先后逝世，在家足足守在了五年。
嘉靖三十年，胡宗宪巡按湖广，参与平定苗民起义。
嘉靖三十三年四月，朝廷钦点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这亦是开启了他仕途的快捷通道。
工部右侍郎赵文华受义父严嵩的推荐，以祭海神的名义，被派往江南督察沿海军务。胡宗宪毅然选择了站队，投入了严党的阵营。
在赵文华的大力推荐下，胡宗宪很快出任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先加直浙总督，后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一度节制七省的兵力。
正是在胡宗宪的出任直浙总督期间，抗倭斗争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先擒汪直、后杀徐海，两浙倭患暂告浙江倭患平息，并开始剿灭逃往福建的倭寇。
若是论到个人功绩的话，纵观整个大明数万官员，还真鲜有人能够跟胡宗宪比肩。
只是奈何，随着严嵩的倒台，新任首辅徐阶已然是要对严党中人进行清洗，而胡宗宪更是成为了徐阶的眼中钉。
在这个党同伐异的大环境中，注定不会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言。只要身上有一个小黑点，便会被政敌们无限地放大，最终会让你成为一个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正是如此，胡宗宪并没有因为剿倭不力，没有因为战事吃败，仅是因为南京户科给事中陆凤仪罗列一些不知真假的罪行，便被免职押至京城。
令人讽刺的是，辽东再次被蒙古部落洗劫，蓟辽总督杨选却安然无恙。反倒太平无事的浙直地区，浙直总督却被押解到京师问罪。
就在锦衣卫将胡宗宪押解的途中，其平定福建的倭寇的下一步重大行动不得不暂停，先前的作战方略恐怕是要作废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倭寇趁着大明失去主帅的良好时机，数股倭寇合力攻陷福建兴化府，并将府城焚掠一空，屠杀居民两三万人。
自倭寇进犯东南以来，破州、县、卫、所虽已经有百余计，但却从未波及任何一座府城，而这是大明以来的第一例。
在得知消息之时，宁江气得跳脚大喊徐贼误国。他还特意跑了一趟城北，拉着林晧然喝了一通闷酒，便发了一夜的啰嗦，次日清晨才匆匆赶回兵部继续上衙。
原本良好的抗倭形势，却是因为这一次党争，令到福建兴化府的百姓招到了一场浩劫，数万百姓死于倭寇的刀下。
这个事情传来，亦是令到京城的很多官员开始重新权衡胡宗宪的价值。
在太平时期，很多人都以为胡宗宪这号人可有可无。孰不知，这些年东南倭寇的安定，正是因为胡宗宪在背后默默地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只是这么一位大功臣，仅仅是因为徐阶门生陆凤仪的一份弹劾，结果却被罢职赴至京城，可谓是令人感到一阵心寒。
十二月二十五日，胡宗宪被押至京城，直接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南京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胡宗宪贪污军饷、滥征赋税等十大罪名，任何一条都可以杀头，而胡宗宪已然是站在了悬崖的边沿。
却不知是福建的倭寇形势突然变得恶劣，还是想起胡宗宪这些年的种种功绩，嘉靖最终没有听信徐阶的意见将胡宗宪交给三司审理，而是改变了主意，将胡完宪直接回籍闲住。
消息一经传出，却不知是幸与不幸。
为着平定东南倭寇负出卓越功绩的功臣，却在这一场政治斗争被闲赋在家，面对着福建动荡不安的倭寇问题，朝廷却是另选了亲信之人。
徐阶倒是一副贤臣的架势，再次将人事任命权交由郭朴。
郭朴则推荐自己的河南老乡左副都御史赵炳然，但并不是出任直浙总督一职，而是挂职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出任江浙总督兼巡抚。
随着胡宗宪被朝廷勒令回籍闲住，嘉靖四十一年的最后一场官场震动宣告结束。
正是这一年，隐忍十年的徐阶终于是扳倒了严嵩，并对严党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血洗，令到昔日辉煌的严党不复存在。
第九卷 谁领风骚大明旗

第1282章 新年
嘉靖四十二年，大年初一。
金台坊，林府。
王弘海、王军等四人早早就来到这里，跟着先一步到来的顺天府衙属官见礼，然后规规矩矩地将一份拜帖递给了门房。
在官场中的拜年的潜规则中，同样是以早为敬，越早前来越是体现拜访之人对这一位官员的重视程度。
很多官员都是尽量拜完这一家，当即马不停蹄地接着赶到下一家进行拜访，而若到中午便不好意思再继续拜年了。
按说，林晧然今日应该前去拜访老师吴山，只是二人又有着翁婿的关系，便是决定明日携带娘子吴秋雨再一同前往吴府省亲。
这连恩师都不去拜访，其他朝堂大佬则不便再前往，特别徐阶跟吴山就坐在同一个胡同里，索性干脆不参加这种拜年活动了。
看着几名门生、同僚以及一些没有面生的官员上门拜年，林晧然亦是亲自热情地进行招待，并对这四位门生说了一些勉励的话语。
王弘海是翰林院的编修，是一个清贵的词臣，主要还是要在翰林院老老实实地熬资历，故而勉励他在翰林院修学储能。
王军是刑名进士，由于是一个准言官，则是要他多接触官场的黑暗面和学会多观察，则勉励他能够在官场中保持本心。
刘傅山和沈涛是六部的见习主事，很快就面临着转正的人生关卡，则是勉励他们二人能够淡然处之，继续做好本分工作。
林晧然虽然今年仅二十二周岁，但进入官场转眼五年，更是经历过诸多的官场历练，确实已经有了为人师的资格。
王弘海等人对这位年轻的老师是打心里的敬佩，听着这一席教诲后，亦是认真地记了下来，待用过饭后便主动告辞离开。
到了下午时分，跟着其他官员的府邸有所不同，林府却是又迎来了一批客人。
杨富田等人在城北给诸位大佬拜年后，一经商议，却是选择前来林府混吃混喝，这里毅然成为了他们的第二个家般。
林晧然对此颇为无奈，但虎妞已经返回了广东，而吴秋雨跟他都是一种喜欢清静的性子，倒亦没有外出游玩的计划。看着众同年到访，便是放弃看书的计划，让管家林金元张罗着酒席。
“师兄，你是没瞧见那个场面，槐树胡同当真是挤得水泄不通！”
“呵呵……我看着那个场面，当真是比去年严府还要热闹几分呢！”
“徐阶这个人当真是虚伪至极！哪是什么贤相，分明就是一个奸相！”
……
杨富田等人自然是一大早便前往槐树胡同的吴府给恩师拜年，但到了那里却再一次被拜访徐府的官员挡于胡同外，却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突破徐府门前的官员。
徐阶是当朝的首辅，今年恰恰又是京察之年，他的门庭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肖季年听着宁江的一通抱怨，更是给徐阶扣上奸相的名头，当即认真地提醒道：“宁兄，此话慎言，别忘今年是京察之年，当心祸从口出！”
如果说，去年官场最重要的事情是外察，那今年最重要的事情则是京察。
京察即京官考察，六年一察，在巳、亥年进行，四品以上官员考察后，或升或黜，由皇帝亲自裁决，五品以下的退休、降职、免职和革职各有不同，为了区别于考察外官的外计，又称为内计。
若是宁江这个话进到徐阶的耳中，那宁江恐怕就要“死”于京察之中了。
宁江对去年底徐阶除掉胡宗宪而造成的祸事仍然不能释怀，却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显得硬气地大声道：“我宁青河自认恪尽职守，若是京察敢给我不谨的评级，我博上性命也要争一争！”
“你这些年当真是白混了，这个官场何时讲过道理，当下咱们应该想着如何度过此劫！”杨富田的眉头蹙起，显得恨铁不成钢地指责地道。
肖季年等人点头附议，却是将目光落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道：“明日张永明会到老师家里做客，我会借机探一探都察院的情况，甚至直接让张永明照拂我们这边。后天我便正式拜会郭朴，探一探他对我们这边的真实态度！”
京察大计由吏部都察院主持，拟定考核等级后，交由内阁票拟去留，或者发还各部院重审议定是否恰当，然后造册奏请待皇帝裁决后，将察疏下发。
京察结束后，言官对留用官员的弹劾，称之为拾遗。因京察而免职的官员，政治生命就此终结，不得叙用，被拾遗所攻击的官员，无人能够幸免。
值得一提的是，当今圣上虽然对议礼起家的诸臣多有庇护，惟独京察则严格执行。
因京察被罢斥的教官王玠、光禄监事钱子勋、御史虞守、随州同知丰坊等，虽然曾经在世宗为兴王世子时就百般献媚逢迎，但世宗仍然再没有破例起用。
哪怕因京察降职的官员赵文华，虽然因严嵩的庇护而最终复职，但嘉靖特意加以重斥。
正是如此，一旦被京察免职的官员，几乎便是被判了一个死刑，终生没有再复出的希望。
在京察之前，却还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便是进行京察访单。
所谓访单，算是朝廷的一项调查问卷，广泛地收集信息从而确定决策的科学性。而京察访单，则是为了保证京察的公平性，将问卷发给在京的言官填写所知官员的事迹和德行。
在言官系统之中，徐党已然是占据了半壁江山，而左都御史张永明变得至关重要，故而这一位亦是一个需要攻克的人物。
“此举甚妥！只是郭朴跟徐阶过来甚密，一旦徐阶要清查我们，郭朴恐怕不会出手！”张伟已然是身居高位，看问题显得更加透彻，却是悲观地说道。
肖季年听着张伟这个判断，却不免担忧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徐阶对郭朴实在是太好了，将心比心，若他们是郭朴亦不可能轻易跟徐阶对着干。
林晧然端起酒杯，心里虽然亦是感到一阵不安，但深知此刻这个团体要什么，便是显得自信地说道：“事情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鹿死谁手！若是郭朴当真一点情份都不念，我倒不介意跟去年一般，将他的丑陋面目给扯下来！”
肖季年等人不由想起去年郭朴被林晧然搞得灰头土脸的场景，而听着林晧然如此自信满满，似乎手里已经握有郭朴的把握，心里不由得大定。
众人一起喝酒谈事，而后约了一个相聚的日子，便又是相继离开。

第1283章 年味
京城的春节，年味很浓。
城内时而会响起一阵鞭炮声，每家每户的门前都帖着新春对联，地上落满了鞭炮的红衣纸，很多人家高高地挂起大红灯笼，一帮穿着新衣的孩童在街道上嬉戏。
城内棋盘街道的马车和轿子往来不绝，有的人往城外而去，亦有人往城内而来，似乎全城的百姓都在忙着走亲戚。
林晧然一大清早便携带着吴秋雨前往城南，亦是加入了省亲的大军之中。
经过槐树胡同口的时候，徐府门前仍然聚集着一大帮官员，哪怕已经是大年初二，这里仍然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府邸。
马车显得畅通无阻经过徐府门前，却是没有谁敢于拦阻。很多官员在认出这辆马车的主人后，都是主动进行避让，亦是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若是论到个人前程，却是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位林文魁。特别出任顺天府尹的期间，亦让到大家看到了林文魁除了精于谋算外，其能力更是处于顶尖之列。
“可惜了！若是当初他选择跟徐家结亲，至今会何等风光！”一位肥胖的官员目送着马车离开，却是不无酸意地故作惋惜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官员亦是知晓了那一段往事。林晧然一度有着跟徐家结亲的机会，但奈何当初林晧然却选择了吴山的千金，从而错失了一段“良缘”。
“正是，林文魁现在恐怕已经是悔青肠子了！”有同伴看着那一辆风光的马车亦是满怀着醋意，当即进行附和道。
声音不大不小，坐在车上的林晧然隐隐听到这个论调，只是嘴角却是噙起一丝不屑。
如果放在以前，他确实会感到一丝后悔。只是自从看清楚徐阶那张虚伪的面目，他早已经没有半点的悔恨之意，甚至还感到一阵庆幸。
若是抱上徐阶的大腿，他的仕途固然能够少走一些弯路，现在更加无须为着京察之事担忧，甚至在京察还能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只是任何事情有利便有弊。徐阶其实是一个很是爱惜声名的人，由他对待徐璠和江月白便可见一斑，定然会为了避嫌而对他进行一定程度的打压。
最起码，张居正才是他徐阶首选的继承人，而他哪怕是孙女婿，特别他的年纪如此的年轻，亦会位于张居正之后。
若是如此的话，那他想要成为首辅，自然是要在张居正之后，起码要等上二十年，甚至这辈子都没有这个可能，更别提他的改革构想了。
正是如此，他现在选择的路固然艰难一些，但却贵在能够自成一系，更是将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吴秋雨的耳朵素来很是敏锐，正是歪着脑袋打量着自家相公，那张漂亮的大眼睛紧紧地观察着林晧然脸上的表情。
林晧然迎着她的目光，显得有些得意地说道：“都说我林若愚当年愚蠢，郭不知为夫最是英明，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做娘子！”
“油嘴滑舌！”吴秋雨嗔了他一眼，心里却是如同吃了蜜般。
对于这么一个相公，她心里自然是极度满意的，感觉这是上天的恩赐。
马车在吴府门口徐徐停下，林晧然并没有过多的大男子主义，亲自将吴秋雨从车上扶下，然后一同走进了吴府的大门。
“姑爷和小姐来了！”
门房看到二人出现，那张老脸当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并不忘朝着里面大声地喊一句道。
得知二人到来，内宅很快便有了动静。
虽然吴山在招呼客人，但吴夫人却是亲自迎到了垂花门前。
“小婿给岳母拜年，祝岳母大人身体安康、花颜永驻！”林晧然面对着主动迎出来的岳母，当即便是规规矩矩地拜年道。
吴夫人一直以这位女婿为荣，脸上当即是笑靥如花道：“这孩子真会说话，好，好，大家都好！”
林晧然注意到吴华寿夫妇，便是对吴华寿夫妇施礼，身上没有一点顺天府尹的架子，毅然是一个尊老爱幼的晚辈的架势。
“侄女秋雨见过三叔、三婶，祝三叔三婶鼠年大吉！”吴秋雨在跟母亲拜年后，又是对着吴华寿夫妇进行拜年道。
吴华寿在京城过年，看到林晧然亦是很兴奋的模样。
随着广东的经济发展，吴华寿亦是分得了一杯羹，特别是介入了铁器制品的生意后，已然成为整个江西最大的铁器经销商。
这一切，正是拜眼前的林晧然所赐，令到他们吴整个吴氏家族可谓是朝气澎湃，实力更是与时俱增。
吴华寿对着后面的一个少年进行招手，又是拍着少年的手臂命令道：“康儿，这便是你的七姐夫，快给你七姐夫叩头拜年！”
“我叫吴富康，给三姐夫拜年了！”吴华寿的儿子叫吴富康，面对着传奇般的林晧然，亦是听话地给林晧然叩了一个头。
“三叔，你这是何意呢？自家人不须如此，快快起来，这是七姐夫给你的利是！”林晧然上前将吴富康扶起，同时递给一个红包道。
这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跟着吴华寿有几分相似，身体显得瘦小，皮肤很是白皙，倒是有几分书生的模样。
吴华寿面对着林晧然，显得有些尴尬地说道：“这是我的小儿子，他比我有出息，先生都说他是读书的好料子，今年我决定送他来国子监读书！”
林晧然当即明白吴华寿的意图，这是华夏典型的望子成龙的家长。虽然吴华亭的买卖做是很好，但已然深知再有钱的商人亦比不上一个进士官，固而是想要培养自家的儿子。
现在将人送到国子监读书，前途无疑是远强于在家寒窗苦读，甚至能为将来进入官场积累人脉。
林晧然面对着神色尴尬的吴华寿，亦是贴心地说道：“三叔，富康在京城国子监读书，你亦无须过于担心！富康一看就不像是惹事的纨绔子弟，只要他不主动滋事，谅亦无人敢欺负于他，否则我定要替他作主！”

第1284章 张永明的态度
吴华寿的眼睛顿时一亮，他要的正是这个许诺，便是由衷地感激道：“有林府尹这个话，我们夫妇便是放心了！”
虽然他哥亦可以照拂，但论到为人处世，他反倒更加相信林晧然。何况，他哥素来高高在上，并不像林晧然这般好说话。
吴华寿的夫人亦是这个心思，当即亦是感激地望向林晧然，有着堂堂的顺天府尹照拂，她是真不用担心自家儿子受到欺负了。
“三叔，这是我应该做的！”林晧然温和地回应，又是对着吴富康进行叮嘱道：“国子监这些年的风气太不如前，特别是奢侈和攀比之风很严重！既然你想要走科举一途，定要潜心于学业之中，莫要被国子监的风气所影响！今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若是不便找你伯父的话，亦可以到顺天府衙来寻我，我定会尽力帮你解决！”
“还不谢你三姐夫！”吴华寿的老婆在一旁听着，急忙提醒儿子道。
吴富康显得很是乖巧和听话，当即老老实实地拱手道：“谢过三姐夫！”
吴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自家女婿如此懂得为人处世，给予自家小叔子夫妇定心丸，心里感到很是满意和自豪。
一行人又是到了暖阁中闲聊，林晧然亦是借机问起吴华寿广东那边的情况。
吴华寿当即是绘声绘色地讲起广东那边的情况，虽然有着一些麻烦事，但借着海上贸易的买卖，联合商团正在悄然壮大。
吴山是户部尚书，不仅出身于翰林院，更是一位老牌的六部尚书，在京察无疑是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吴府虽然没有徐府般热闹，但亦是人来人往，很多官员都是上门进行拜年，且不乏一些攀亲带故之人，故而显得很是热闹。
临近中午之时，左都御史张永明登门造访。
张永明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初任芜湖知县，后任南京刑科给事中，江西参议，经历累迁云南副使、山西左布政使，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现在步入左都御史，已然是朝中有影响力的人物。
当然，他能够踏上这关键的一步，背后是离不开郭朴的提携。在当下的官场，不仅要看能力，更关键还是要朝中有人。
吴山在书房接见了张永明，亦是将林晧然叫了过去。
林晧然跟张永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当即规规矩矩地施礼道：“下官见过总宪大人！昨日没能到总宪大人府上拜年，还请海涵！”
“林府尹昨日亦是疲于应付诸多拜年宾客，本官岂能不知，焉有怪责之理呢！”张永明自是不敢托大，显得温和地说道。
若是论到声名的话，林晧然在北京城不敢说第一，那绝对是最好的官员之一。
在他出任顺天府尹期间，北京城有着明显的变化，百姓可谓是安居乐业，特别京城的商业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推动。
吴山望了林晧然一眼，带着说教的语气道：“你昨日可不来我府上，但诸位大人的府邸你应该前往，否则会落得轻傲的声色！”
“岳父大人教训得是！”林晧然知道吴山这是故意说给张永明听的，亦是一副乖巧地回应道。
张永明昔日能从山西左布政使的泥泽中跳出来，正是得益于时任吏部左侍郎的吴山提携，此次前来毅然是以下官自居。
二人已然是旧识，在这里却是谈起了一起家常事。
没多会，管家进来提醒，说酒席已经准备妥当。
三人一起到了饭厅，一起吃着酒菜谈着事情。
张永明是浙江人，酒量并不好。只是林晧然此次却准备着一坛上等的好酒，加上吴山亦说要品尝这酒，他亦是只能硬着头皮陪酒。
林晧然却是听着这二个人谈天说地，在一旁默默地劝酒，在看着酒菜吃得差不多，便是对着满脸通红的张永明道：“总宪大人，不知京察的访单什么时候开始呢？”
“正月之后便会正式开始！”张永明端起酒杯，便是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不知是什么原则呢？”
“自然是跟以往一般，一看德行，二看能力！”张永明喝了一小口酒，带着酒劲回答道。
林晧然看着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便是继续追问道：“下官听闻此次京察，徐阁老要对所谓的革新派进行清洗，还让郭尚书从旁协助，不知总宪大人可否伸以援手呢？”
吴山听到这话，微微惊讶地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
张永明却被吓得酒意全无，显得郑重地瞪着眼睛询问道：“此话当真？”
林晧然看着张永明刚刚有几分装醉的意思，便是迎着张永明惊讶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此事由郭公子跟他潇湘楼的相好玲珑所说，故而应该不虚！”
张永明却是知道郭公子是个纨绔子弟，那张嘴经常是不把风的，脸色当即变得不自然了。眼珠子一转，亦是开始认真地权衡着利益。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这般举动过于失态，忙是进行应答着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定会……定会献出一些微薄之力！”
只是酒精让到他没有往日那般擅于隐藏自己，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任谁都听出，他显得有几分犹豫，已然是口是心非。
吴山若有所思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最终并没有吭声。
这个酒席很快便是结束，双方显得还算是愉快，林晧然跟着吴山一起将张永明送到前院，看着张永明坐上轿子离开。
过了一阵子，林福从外面走进来，小声地对着林晧然禀告道：“张永明果真到了郭府！”
林晧然正跟着吴山在书房喝着酒水，虽然猜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得知张永明真的第一时间去找了郭朴，心里不由得黯然一叹。
这个张永明虽然说是感激吴山当年的提携之恩，但实质还是郭朴的走狗，根本不可能会逆郭朴的意志而行，对郭朴定然是言听计从。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京察话语最大是徐阶，接着是郭朴，最后是张永明。而这张永明却分明要紧抱着郭朴的大腿，故而郭朴拥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如果想要平安渡过这次京察，那便非要得到郭朴的庇护不可。

第1285章 造访
吴府，书房中。
一个很简单的试探，便得到了张永明的真实心意。
吴山在一旁自然听到林福的汇报，心头亦是轻叹了一声，端起茶盏抬眼望着林晧然询问道：“若愚，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一种试探？”
“京察已经迫在眉梢，郭朴却跟徐家往来甚密！我现在既是试探张永明，亦是在试探郭朴的态度，想看郭朴会不会给我们这边一点承诺！”林晧然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郭朴的立场变得极为关键。偏偏地，郭朴虽然跟他们结下深厚的情谊，但却并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
若是事情再这般拖下去，一旦郭朴帮着徐阶对付他们这一边，那他们届时会处于更加被动的局面之中。
吴山的手握着茶盖子，轻轻地泼动着滚烫的茶水，认真地判断道：“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郭朴虽然不会为我们跟徐阶作对，但应该不会做得太过份！”
“只是官场讲的终究是利益！如果郭朴当真很重视你们这一份交情，现在张永明将消息传递给他，那他下午便应该前来解释一番！”林晧然抬眼望着岳父认真地道。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沉吟了片刻，很肯定地摇头苦笑道：“我清楚郭质夫的为人，他肯定不会跑过来解释的！”
林晧然相信了吴山的判断，毕竟吴山跟着郭朴已经相交了二十多年，且郭朴这个人其实很势利，从去年岳父落难便能窥得一二。
看着岳父还算能理性地看清这一切，知道郭朴不会为他们选择跟徐阶正面为敌，他神色凝重地询问道：“岳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最乐观的结果，自然是郭朴坚定地站到他们这一边。只是从目前的形势来看，郭朴的实力正在迅猛地壮大，却不可能轻易选择跟徐阶为敌，甚至会转过来帮着徐阶针对他们。
吴山抬眼望着外面的院子，神情肃然地说道：“现在很多事情都是猜测，徐阶那边亦没有要针对我们的举动，还是先看一看吧！”
林晧然抬头望着吴山，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深知这个岳父并没有太强的权力欲望，对政治斗争素来不热衷，而当下并没有太好的应对之策。
虽然他知道徐阶肯定会动手，但却不清楚对方想要做到何种程度，而郭朴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若是仅仅让他们这边外放一些人员，以目前的处境而言，倒亦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林晧然思索片刻，深知根源还在郭朴身上，更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便是认真地提议道：“岳父，明日我去跟郭朴谈一谈，你觉得如何？”
“你去？”吴山停止泼茶的动作，显得意外地抬头望向林晧然道。
林晧然迎着吴山的目光，当即进行解释道：“我先跟郭朴直接明谈！若是我跟他谈裂了，你跟他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让你跟郭朴直接撕破脸！”
吴山心里微微一动，神色凝重地轻呷了一口茶水，便是轻轻地点头道：“那就如此吧！”
事情便是定了下来，而这时又有客人登门造访。
在这个春节假期，却是官员走动最频繁的时期，甚至有些官员一整天都在拜访中度过。
令林晧然感到意外的是，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拱、南京翰林学士高仪等登门拜访。吴山虽然权柄并不算大，但在词臣中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亦无怪乎徐阶会将吴山视为最大的威胁者。
林晧然并没有返回城北，而是直接在吴府过了一夜，期间还特意出门拜访了吏部两位侍郎李春芳和董份等人。
次日上午，他独自前往郭府造访。
由于今年是由郭朴主持京察，郭府可谓是门庭若市。
虽然离京察的结果出炉还有一些时日，但现在便要开始进行走动了，而不是到时再临时抱佛脚。其实很多的事情，在这个春节便已经敲定下来。
很多官员极度担心着个人的前途，不说被朝廷免职而永不录用，单是外放亦不是一个能够接受的结果。
他们是早早就携带着礼品并递上拜帖，争取能够给郭朴留下一些美好的印象，从而令到他在关键时刻“心慈手软”。
待林晧然到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挤满了人，不过多是一些身穿青色官服的中下层官员。
“林文魁？”
几乎所有官员一眼便认出了林晧然，哪怕不认识林晧然的官员，单从那一件三品绯红的官服便能猜到他的身份，这个大明朝亦只有顺天府尹林晧然才有资格这么穿。
人有名，树的影。
林晧然来到门前，递上了拜帖和礼品。一个中年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将林晧然直接领进了郭府，令到外面的官员羡慕不已。
林晧然跟着管家穿过前院的石子路，又走了一段走廊，很快到了一个显得雅致的花厅之中。
“林大人，我家老爷正在接见太常寺卿高大人，还请在此稍等片刻！”郭管家原本就是一个机灵的人，对待林晧然这种有身份地位的人，显得热情地解释道。
“无妨！郭管家，请便！”
林晧然自是明白郭朴现在极度忙碌，断然不可能第一时间便接见于他，便是温和地回应道。
至于高拱前来这里拜访，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郭朴和高拱是河南老乡，二人的往来很是密切，甚至已经是一对天然的盟友。
特别高拱是裕王的老师，一旦裕王能够继承大统，将来必然是入阁拜相。对于郭朴这种擅于政治投机的人而言，高拱自然亦是他重要拉拢的对象。
至于高拱，哪怕他再清高自大，面对吏部尚书郭朴，自然亦是要结交了。
郭管家让着丫环送上茶水后，言说有事，便是告辞离开了。
林晧然显得很是悠闲，一边慢慢地喝着滚烫的茶水，一边打量着这里价值不菲的家具和花瓶，但注意力很快被墙上的一副字画所吸引住了。

第1286章 试探
却见那副字画的竹子被画得很有神韵，底下还有着两块岩石，显得颇有气势，而所题的诗正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看着自己的诗作《竹石》被引用，他亦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版权保护概念。
实质上，关于他竹君子的那些诗作，早已然被很多读书人所引用了，并冠冕堂皇地挂在自家的客厅、花厅、书房等处。
林晧然并不是小气之人，毕竟他其实亦是引用他人的。只是看着这副字画，却是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新作面世，为了保住自己这个竹君子响亮的名头，似乎需要再掷出一首诗了。
天空不作美，突然飘起了雪花。
林晧然坐在花厅中等候，虽然已经等待了大半个时辰，但脸上仍旧悠然自得，正在悠闲地喝着茶水并赏着院子中的雪景。
院中那几棵光秃秃的桃树，那树枝和树干很快便沾上了一些雪花，从这里远远望过去，却像是一些盛开着的花瓣。
林晧然对雪谈不上喜欢和讨厌，看着那几棵桃树正是出神之时，郭管家轻步前来拱手道：“林府尹，我家老爷有请！”
“郭管家，请前面带路吧！”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脸上微微一笑地说道。
郭管家诧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发现林晧然的脸上当即没有任何的不满之色，心里在暗暗佩服之时，亦是老实地在前面引路。
“老奴见过少爷！”
在转角处，郭管家遇上郭公子，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郭公子最近的日子极是逍遥，这刚刚喝酒归来，看着自家的管家当即大大咧咧地道：“郭管家，你这要去哪里，我爹呢？”
“老爷让老奴领林府尹到客厅！”郭管家闪了一个身子，抬手指向后面的林晧然道。
林晧然面对着浑身酒气的郭公子，亦是微微一笑地道：“郭公子，好久不见！”
郭公子听到林晧然的时候，整个人的醉意当即消散太半，显得惊恐地望着林晧然。他却是没有忘记，去年在顺天府衙的那段苦日子。
郭管家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郭公子，看着郭公子不吭声，对着郭公子拱了拱手，又是对着林晧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晧然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郭公子，便是迈步朝前面走去。
“有仇不报非君子！”
郭公子看着林晧然走远，整个人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又是恨恨地说道。
郭朴并没有在书房，而是在客厅中接见。
林晧然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随着郭管家到了客厅之中，便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坐在主人座上的郭朴施礼道：“下官林晧然见过天官！”
郭朴生得浓眉大眼，一张标准的国子脸，身穿着一品绯色的官服，整个人的官威更盛以往，对着林晧然轻轻地抬手道：“林府尹，请坐吧！”
“谢过天官！”林晧然又是施礼，这才在旁边的座椅坐下。
郭朴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汤的茶水，先是抬眼望了一眼林晧然，却突然板着脸进行质问道：“林府尹，为何要跟本官开这等玩笑？”
林晧然自是知道他指的是昨天通过张永明的那个试探，并没有选择推诿，而是进行解释道：“天官大人，下官亦是听着这么一说，便是跟张总宪顺带提了一嘴，却不想这么快便到了天官的耳中！”说着，又是对着郭朴拱手道：“还请天官海涵，如此说来便是子虚乌有之事吗？”
郭朴深知前面的话挑明他跟张永明的那一层亲密关系，但脸色不改地道：“不错！自然是子虚乌有之事，分明就是你在造谣！”
“天官大人，那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话，你会如何做呢？”林晧然当即是开门见山，正色地望着郭朴询问道。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几分紧张。如果郭朴给出承诺，那事情无疑是一个好的结果，但郭朴若是挑明站到徐阶那一边，那他们的处境将会极度被动。
郭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抬眼望向林晧然板着脸道：“此事我会跟曰静兄言明，你这个晚辈就别掺和了！”
林晧然听着这个“晚辈”的称呼，无疑是对他的一种不尊重，心里当即涌起了一股怒意。更为重要的是，郭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更别说给予他们这边一些承诺了。
多年的官场令他能够掌握住自己的情绪，林晧然便是压抑着怒火郑重地询问道：“我此次过来，正是代表我岳父而来，还请如实相告！”
“你还代表不了你岳父，此事我会跟曰静兄详谈！你这亦是一种假设，且元辅大人岂是如此心胸狭窄之人，你莫要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郭朴将茶盏放下，却是板着脸道。
林晧然听着对方的语气，且已经将茶盏地丢到一边，已然是不打算跟他继续商谈的意思，甚至觉得他这位“晚辈”根本没有跟他商谈的资格。
郭朴已经贵为吏部尚书，又深得皇上器重，不仅在京城有着很深厚的人脉，且左都御史、漕运总督和江浙总督等重要岗位都已经是他的人。
现在他的权势和实力均大涨，更是即将主持最重要的京察，已然是不将他这个小小的顺天府尹放在眼里了。
林晧然的手不由得在袖中攥成拳头，只是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压抑住了那股年轻气盛的努火，转而倒起茶盏又是正色地道：“江浙开海的进度缓慢，下官以为问题出在宁波市舶司提举的人选上，我想举荐一人，不知可否？”
“开海之事是你过于急躁了，本官并不觉得不妥，你亦休要插手我吏部之事！”郭朴仍然是板着脸，带着告诫的语气道。
宁波市舶司重开，但市舶司提举的人选却是徐阶的门生。而这个人上任之后，根本没有积极推动开海，简直是尸位素餐。
最为重要的是，随着福建的倭寇问题加剧，而胡宗宪去职又让东南不稳，当下的朝堂又是出现了关闭宁波市舶司的声音。
林晧然抛出这个事情，实质并不是想希望宁波市舶司提举能够换人，其实是对郭朴进行着另一种试探。

第1287章 不悦
江浙开海的阻力在于地方上的官绅势力，仅凭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宁波市舶司提举根本无法推动这一个改革，故而需要掌握更大权柄的官员在后面撑着。
原浙直总督胡宗宪是一个开明的官员，对开海一直是持支持态度，故而无形中减轻了很大的阻力，林晧然亦是乐于推动江浙开海。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战功赫赫的胡宗宪被徐党所清除，经过郭朴的举荐，浙江总督兼巡抚的重职亦是落到了赵柄然身上。
林晧然要的并不仅仅是宁波市舶司提举这个职位，更需要浙江总督兼巡抚赵柄然的支持，只有这样才能推动江浙的开海进程。
只是经过这个小小的试探，郭朴连一个宁波市舶司提举的位置都不愿意给他，又怎么可能让赵柄然大力支持开海呢？
亦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明白郭朴之所以如此轻慢于他，不仅是郭朴现在的权势大涨，而是郭朴本质上属于守旧派。
恰是这时，郭公子显得兴奋地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并对着郭朴大声地通禀道：“爹，徐少卿前来拜访，我已经叫郭管家领他过来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郭公子还示威地轻睥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自是知道这个徐少卿并不可能是其他人，正是徐阶的长子徐璠。而郭公子如此兴奋，一来是希望他们跟徐家交好，二来则是向自己示威。
郭朴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扭头望向林晧然淡淡地说道：“林大人，若是没有其他重要事的话，还请先回去吧！”
郭公子看着林晧然被赶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睛更是带着幸灾乐祸。
林晧然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他现在的地位已经比不上徐璠，他堂堂的顺天府尹竟然还要让座于太常寺少卿徐璠。
只是多年的官场历练，让到他能够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不悦，却是抬头望向一脸得意的郭公子，主动关切地询问道：“郭公子，听说你不打算继续科考，是要通过官荫入仕？”
郭公子不明所以，却是显得自豪地仰起下巴答道：“不错！”
“本官不才，但现在亦是正三品的朝廷官员！待到你父亲去职，若是在官场遇到什么麻烦事，都可以寻得本官庇护！”林晧然微微一笑地许诺道。
郭公子心里顿时感到一阵不舒服，当即冷哼一声道：“谁稀罕你关照！”
“看来郭公子还是不懂官场！这一代新人换旧人，当旧人去了之时，新人便难免会进行清算！”林晧然微微一笑，又是进行说教道。
郭公子倒不是愚蠢之人，已然是听到了林晧然的话中有话，却是不解地扭头望向老爹。
郭朴是何其聪慧，当即便知道这番话透露着几分威胁之意，脸上不由得变得难看，显得阴晴不定地盯向了林晧然。
只是他却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确实拥有着极好的前途。
林晧然在科举创造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出身于翰林院，年仅二十二周岁便已经官至顺天府尹。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还是一个极有政治智慧的官员。
将来不说很大机会入阁拜相，甚至有可能会问鼎首辅的宝座，是整个大明朝最有前途的年轻人。
“郭尚书，小子叨扰了，告辞！”
林晧然站起来朝着郭朴规规矩矩地拱手，亦是不理会那张脸如何，便是转身离开了这个客厅。
在最佳的方案中，自然是要拉拢郭朴。只是郭朴现在已经坐大，根本看不上他们这一边，甚至都不愿意保持表面的尊重。
在这个官场，并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偏偏地，郭朴跟徐阶正处于蜜月期中，更加不可能会全心帮助他们这一边。
而现在，他只希望郭朴能够忌惮于未来，对他们这边做得不要太过份。
从客厅离开，在走廊处刚好遇上了徐璠。
徐璠的身体高大，显得是红光满面，走路显得是虎虎生威。在这个京察来临之致，他亦是成为诸多官员所想要巴结的对象。
林晧然面对着迎面走来的徐璠，却是微笑着进行打趣道：“徐少卿，这个时候前来郭府拜访郭尚书，不会是过来跑官的吧？”
徐璠亦是看到林晧然迎面走来，正想着傲慢地跟他擦肩而过，不想理会这个难缠的小子。却不想对方抛出这个问题，刚刚那股傲慢之气亦是消失于无形。
他这个太常寺少卿自然处于京察之列，而这次更没有什么升迁的机会，却是不自然地回答道：“林晧然说笑了，本官是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访郭尚书！”
“哦，却不知是何事呢？”林晧然却是装着愣头青般，当即进行打听道。
徐璠没想到林晧然会如此不懂事，先是微微一愣，但旋即拒绝道：“此事不能说！”
“是跟本官有关，所以才不方便说吧？”林晧然仿佛已经猜到了一般，盯着他的脸部表情进行推测道。
徐璠的眼睛有些不自然地望向左边，当即又是拱手道：“林府尹多虑了，跟你并无半点关系，本官先行告辞了！”
林晧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若有所思地看着匆匆离开的郭朴的背影，却是递给林福递了一个眼色。
林福现在不仅是林晧然的护卫队长，更是林晧然的心腹。跟着林晧然已是心有灵犀，当即便是点了点头，却是悄悄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离开郭府之后，林晧然并没有直接返回吴府，而是在附近的一间临街的酒楼坐下，宛如一个闲散之人般望着下面那条不算热闹的街道。
过了好一会，徐璠的轿子从吴府的胡同出来，恰好从下面的街道经过。
林福走上楼来，将一张纸条递给了林晧然。
林晧然将纸条打开，正是郭府客厅的一些谈话内容。
“十九叔，徐阶当真是要对付我们这边吗？”林福虽然认得一些字，但却没有看过纸条的全部内容，亦是好奇地询问道。

第1288章 延杖
林晧然看过纸条的内容，却是轻叹一声道：“徐阶确实跟郭朴隐晦地提及要针对革新派，但郭朴的态度却仍然暧昧不明！”
对徐阶要对付他们这一边，他一点都不意外。只是郭朴简直就是一头老狐狸，到现在都没有表露真实意图，令到他亦是难下决断。
“十九叔，郭朴若是真选择帮徐阶的话，那我们这边怎么办呢？”林福听到这一番话后，当即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看着下面猪肉摊子的屠夫正在砍肉，显得无奈地说道：“郭朴一旦选择跟徐家联手，我们便是砧板上的肉！”
堂堂的首辅和吏部尚书联手，就宛如当年严党当政般，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有实力进行叫板，这便是为何徐阶甘愿将孙女嫁给严嵩的嫡长孙严绍庆做妾室。
“十九叔，咱们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林福却是深知林晧然很是擅于谋算，便是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望着郭府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道：“只希望郭朴能够念点情，不要将事情做得太过分了！”
林福的眼睛当即微微一亮，隐隐觉得这个足智多谋的十九叔似乎还有后招。
京城的官场其实就是一个名利场，哪怕是在春节的放假期间，这京城的大部分官员都是一直在千方百计地攀着各种关系。
到了年初六，众官员重新上衙，却是破天荒地前往皇宫参加朝贺。
嘉靖自从罢早朝之后，对很多事情显得是随心所欲。
按着大明的规制，大年初一，皇上要在紫禁城的正殿接受百姓的朝贺。只是随着三大殿被烧毁，这个事情亦是被耽搁了下来。
原本今年跟往年一般，但嘉靖却突然心血来潮，要在年初六举行朝贺。
三大殿于去年九月重修完毕，并改奏天殿为皇极，华盖殿为中极，谨身殿为建极，文楼为文昭阁，武楼为武成阁。
文武百官前往的不再是奏天殿，而是到富丽堂皇的皇极殿进行朝贺，很多官员亦是终于有机会一睹嘉靖的尊容，激动的很多官员不断地抹眼泪。
在嘉靖为官无疑是不幸的，他们想要见上嘉靖一面，简直是难于登天。
只是嘉靖的身体并不好，一大早起床令到他感到严重的不适，在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后，亦是早早便摆驾返回西苑。
待到正月十日，无宵节假期又是开启。
大明最重要的节日不是春节，而是元宵节，足足十日的假期令到京城的官员再度疯狂地拉关系。特别这个假期过后，很快就要进入京察报单阶段。
在京城的官员中，唯一不需要为京察担心的官员，便是翰林院的词臣了。
翰林院的词臣早已经自成一系，不论是去年的外察，还是今年的京察，跟他们这一帮清贵的词臣都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虽然没有过多的权力，但亦没有过多的威胁，只虽然在翰林院老老实实熬资历即可。若是再有野心一些的官员，则可以练好青词的技能。
除了翰林院的词臣外，言官通常亦会幸免于京察之劫。
他们不仅拥有监察百官的权力，在京察之中，亦是能够提交对某些官员的评价。而吏部的官员，亦是要结合他们的意见，从而给某个官员进行评级。
正是因为他们掌握着京察报单，他们言官通常不会相互攻击，故而言官虽然处于京察的范畴中，但他们通常都能够平安度过。
亦是如此，此时最不安的还是那么没有背景的京城低级官员，以及吴山的那一帮门生。
西苑，万寿宫。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虽然平安地度过了这个新年，但气色明显太不如前，整个人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且时而多了几声咳嗽。
由于身体体质的下降，病痛亦是渐渐多了一些，这才令到他对长生更加的急切，故而派出了三名钦差分行于天下。
嘉靖又是咳嗽了一声，却是仍然坚持坐在案前，认真地审批着新年之后的这一批奏疏，很快便翻开了河南道监察御史凌儒的奏疏。
却见奏疏上面写道：“微臣河南道监察御史凌儒谨奏：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肩负国运兴衰。今朝虽除奸佞，去庸懒，然有不足也。皇上仁义，偏爱于旧臣，对贪墨官吏多加宽容，却反助其气焰。臣披沥肝胆，请皇上疏远于宦官、重罚贪墨官吏……”
仅看了一会，奏疏当即被重重地掷于地上，在殿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请皇上息怒！”黄锦看着嘉靖发怒，当即领着宫女太监跪在地上道。
嘉靖望着地上的奏疏，脸色铁青地怒道：“朕广开于言路，可不是给你们在这里含沙射影的，亦无须你指手画脚！”
他当初为何要打击言官，正是这些言官过于闹心。不说这些言官总喜欢没事找事，而且还经常指手画脚，根本不懂得作为臣子的本份。
这一份奏疏，明显就是在含沙射影，对他处置胡宗宪的结果表达不满。
只是这些言官亦不好好地想一想，若不是胡宗宪的能力出众，这些年东南怎么可能如此太平。且贪墨从来都不是他想要打击的重点，他需要忠心耿耿的官吏。
嘉靖心知若不进行严惩，这种奏疏便会没完没了。就像他去年对付张伟的奏疏一般，当他默认了张伟的行为，便是有邹应龙等言官纷纷上疏。
黄锦抬头望向在地上静静躺着的那一份奏疏，但却无法看清楚奏疏的内容，不由得小心翼翼地扭头观察着嘉靖的怒容。
嘉靖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黄锦，指着地上的那一份奏疏当即命令道：“将此人拖至午门，廷杖六十，罢职为民。”
“是！”黄锦心里暗暗一惊，当即大声地领命道。
就在当天，沉寂很久的嘉靖再度发威，一帮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将河南道监察御史凌儒押至午门，足足被廷杖六十。
廷杖，是对朝中的官吏实行的一种惩罚，最早始于东汉明帝，在金朝与元朝普遍实施，明代则实施得最著名，而嘉靖则是将这个刑罚推向了顶峰。
河南道监察御史凌儒虽然遭到了延杖，但历来官员都是以获得延杖为荣，更能够在士林中得到一个好声名。而且有着他老师徐阶在朝，只要到了新朝，他必然能够官复原职。
只是徐党经过这一次的试探，注定是无法在胡宗宪的事情再做文章了。由于引发了嘉靖的怒火，却又不得不消停一下，暂停对严党的进一步清洗。

第1289章 香山
京城的官场就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不停地在原地旋转着，连同天空都是灰蒙蒙，仿佛总藏着一些看不见的阴谋般。
与之相比，地处于大明南端的澳门半岛却迎来一缕春光。
这里早已经不再是那一个荒芜之地，亦不是一个落入外族掌控的栖身地点，而是一个显得生机勃勃的大明富庶之地。
随着那一座占地四平方公里的香山新城拔地而起，这里的人口亦是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地迅速发展，现在已经逼近了十万人大关。
香山新港，一艘艘大型的海船从海面中驻来，顺着西江来到港口中，亦不断有海船离开港口，朝着雷州、杭州、日本、南洋或欧洲而去。
经过这些年的迅猛发展，香山新港现在已经连接了雷州、杭州、日本、南洋和欧洲等地，成为这个世界最繁荣的港口之一。
由于香山新港成为大明最重要的对外窗口，每天都有富商携带着货物来到这里进行大宗交易，动辄是数十万两的成交金额，亦是大大地促进了香山城的住宿、餐饮和娱乐等行业。
香山城在建造之初，便做了一个比较系统的城市规划。
这里的主街呈井字型分布，而街中又会有着小街巷，相互间又能跟主街道相连，令到这里如同迷宫，但又呈现着规则之美。
由于这里有不少的葡萄牙居民，在建筑风格上亦有很多欧式的两层建筑，墙面是林立着大理石人物雕像，造型优美，栩栩如生。
咚咚咚……
随着中午十二点来临，这个城的北边传来了一阵机械声响。
香山新城并没有建造鼓楼，而是在教堂旁边建造了一个西洋钟塔，每到相应的时点，便会响起对应的几个清脆的机械声。
大明的百姓历来都是包容的，亦是乐意于接受这种新鲜的事物。他们并没有坚持时辰的记法，而是选择跟随葡萄牙一般，香山百姓开始使用西洋的时点。
特别西洋钟已经在香山城流行开来，令到很多士绅都开始使用这种奇特的西洋钟，这样亦加剧了西洋时点的普及。
或许是这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友善小举动，或许是双方对于利润的共同追逐，令到双方的海上贸易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合作。
大明的商人虽然主动放弃日本航线，但却选择对南洋进行深耕细作，从贫穷的南洋百姓手里换得越来越多的香料，而后又将这些香料卖给葡萄牙人。
葡萄牙商人从日本贸易所获取的白银根本无法支持起采购南洋香料的庞大费用，故而南美洲白银运送过来，亦是成为水到渠成的事情。
正是如此，一个围绕着香料的商业贸易悄然形成。不仅让到大明商人得益，而且让到葡萄牙商人得益，甚至是南洋的百姓和大明的百姓都能从中得到好处。
若是长此以往，虽然不能令到这个腐朽的王朝变得富强，但无疑会有利于广东地区经济发展，亦是令到大明能够保持跟世界的联系。
香山县衙、广东市舶提举司衙门和香山卫衙门都坐落在城中的主街上，正是这三大衙门共同治理和拱卫着香山城。
虽然香山新城刚刚修成不到两年，但随着流动人口的迅猛暴增，加上对商业用地的需求，现在已经有了修建外城的计划。
正月的太阳高悬，气温还处在一个较低的水平。
随着一艘巨轮的到来，很多旅客从船上下来，虽然有人选择直接前往广州城，但更多人还是愿意就近选择这座香山城。
一行人从码头方向走来，出现在这个日新月异的香山街头之中。
在这里的街道两旁，有着很多的食摊，卖着各种的地方小吃。由于天气寒冷的缘故，这里除了滚烫的粥，便是一些烧烤的食物。
在一个食摊中，一个小老头正在利索地烤着刚刚从海边采摘的生蚝，那生蚝已经被撬开，生蚝肉被烤得格外的诱人，香气更是飘散在街道中。
“生蚝不是一文钱烤二个吗？现在怎么这么贵了？”
一个身穿厚实的少女来到摊子前，看了一眼写着价格的木板，对着正在忙碌着烤生蚝的小老头询问道。
小老头面相和蔼，门牙坏了一颗，操着当地的口音回答道：“这位客官，你是有一年没来香山了吧？早先的生蚝一文钱十个都没有人要，而一文钱二个大概是前年的价，但现在什么都要贵上一些，这生蚝今年真的是要这个价了！”
少女望着被烤得香喷喷的生蚝便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又是蹙着眉头不解地询问道：“这是为什么呀？”
小老头一边用竹摄子照顾着生蚝，一边认真地解释道：“以前这濠镜都没有人来，但现在人来人往的，多是一些富商和贵家公子，生蚝卖三文钱根本不愁卖的，卖一二文钱肯定是要被同行收了去！”
“好吧！就按这个价，给我们……先来一筐，我已经很久没吃生蚝了！”少女咽了咽吐沫，显得有些期待地说道。
“好哇！”小老头应了一声，又是感慨着道：“咱们香山真是多亏了林雷公，在这濠镜建了香山城，又在这里开了海，这才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有顿吃的！”
“给我来十个！可不是吗？咱们这帮做买卖的，更得多谢林雷公，让到我们能跟葡萄牙人做买卖赚些银子过日子！”一个货商走了进来，亦是进行感慨地道。
少女听着两人的这一番谈话，下巴轻轻扬起，那张脸蛋显得很开心的模样。
这个少女自然便是虎妞，从京城终于是回到了香山城。若不是她在路上做了几件行侠仗义的事情，她们其实还能更早点回来，甚至还有机会赶回长林村过年。
阿丽一副干炼的装束，抬头看着虎妞得意的模样便询问道：“虎妞，你开心什么？”
“人家夸我哥哥，我当然会开心咯，你不开心吗？”虎妞理所当然地说道。
阿丽看着又有一个人参与到称赞林晧然的行列，却是口是心非地答道：“他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开心？”

第1290章 还乡
林晧然离开广东已经一年有余，但对于香山的百姓而言，却是一位不能忘记的恩人，正是这个人令到他们从中获得了生计，慢慢地活出了一个人样。
“不知道林雷公到京城做顺天府丞，现在怎么样了？”
“顺天府尹？这是多久的事了？林雷公现在是顺天府尹了！”
“朝廷还算是识才用贤，林雷公上任顺天府尹为百姓平反了很多冤案呢！”
……
几个人显得很关心林晧然到京城后的情况，有一个客商不仅知道林晧然已经升迁顺天府尹，还知道林晧然在顺天府尹的所作所为。
虎妞虽然很喜欢到处闯荡，但对故土亦有着一种眷恋，很喜欢生蚝跟蒜蓉的搭配。
她美美地连续吃上了五只肥美的生蚝，这才心满意足地丢下竹筷子。这自然不是已经吃饱了，而是她要留着肚子，一会再吃其它的美食。
“掌柜，结账！”
虎妞朝着正在烤生蚝的小老头喊了一声，小老头亦是应了一声，便是跑了过来。
正要掏钱结账离开的时候，她又是嗅到了一股香味，便是寻着那股味道望过去，显得微微吃惊地道：“烤红薯？”
却见在不远处的摊子中，一个摊主正在用炭火烧烤着红薯。
“这烤红薯是今年才兴起的东西，比我这生蚝都要赚钱，所以明年春我亦要种上一些，这以前可是林雷公用来招待广东高官的好东西呢！”小老头接过钱并解释了一句，却是突然疑惑地望向虎妞道：“客官既然刚刚回到香山，你是从何得知烤红薯的呢？”
“抢东西了，快帮我抓小偷啊！”
正是这时，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从远处朝这边逃窜而来。
虎妞的反应很是迅速，没有理会小老头的问话，那张脸蛋闪过一抹怒容，当即便是一个疾步迎上前。
朝这边跑过来的小偷从身上掏出了一把短刀，边是高举着那把短刀，边是对着前面两个试图要拦阻的百姓威胁道：“闪开，不然休怪老子的刀子无情！”
那两个青年汉子和几个蠢蠢欲动的百姓看着小偷已经亮出刀子，却是纷纷掐掉了见义勇为的想法，闪到一边目送着小偷从身边跑过去。
后面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小孩子，虽然还在紧追不舍，但已然是远远地落在后面，更别说从这个手持刀子的小偷身上夺回钱袋了。
“站住！”
虎妞抽出腰间的短鞭，却是丝毫没有畏惧，冲上去并喝止道。
众人看到虎妞见义勇为的这一幕，虽然看到她手里拿着短鞭，但看着那个小偷手上的短刀，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偷看着前面有一个少女进行阻挡，那张脸当即显得凶相毕露，朝着那个少女义无反顾地持刀冲了过去。
就在众人不敢直视的时候，小偷的眼珠子突然一瞪，却是慌忙将手上的短刀丢掉，急忙跪倒在地上求饶道：“虎妞大小姐，请饶命！”
若是他真伤了虎妞一丝一毫，那他就不是偷人钱财这种小罪名了，定然是要被林家或者联合商团的人挫骨扬灰不可。
这……
围观的百姓看着刚刚凶神恶煞的小偷突然跪下，却是不由得愣住了，认真地审视着这个见义勇为的少女。
虎妞正想要好好地教训这个坏蛋，但看着这个坏蛋跪倒在地上，这才认出是她昔日抓过的小偷惯犯，当即愤怒地指责道：“牛大眼，你怎么还做小偷呀？”
“我……我戒不了赌！”
牛大眼面对着虎妞的询问，显得垂头丧气地解释道。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话，亦是轻叹了一口气。
得益于香山港的发展，令到他们香山百姓能够从中寻得生计，哪怕在码头做搬运工都没不错的收入。但如果一直赌的话，那日子定然还得跟以前一般无二。
香山的治安显得很不错，几个官差已经闻讯赶了过来，当看到虎妞的时候，领头的捕快当即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卑职李四见过大小姐！”
虽然林晧然已经不再是广州知府，但在他们的心里，林晧然仍旧是高高在上，而他对于虎妞同样是保持着恭敬之心。
“什么？她就是虎妞？林雷公的亲妹妹？”
街道中亦是人来人往，这里已经聚了几十名百姓，当从李四嘴里得知虎妞的身份后，大家亦是纷纷震惊地望向了虎妞道。
那个卖生蚝的小老头一拍额头，当即便是要将钱送回给虎妞。谁的钱都能赚，但唯有林雷公的钱，他是万万不想赚半文。
“牛大根，快将钱袋还给人家！”虎妞又是命令道。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终于是赶上，当得回自己的钱袋之时，又是对着虎妞千恩万谢，原来这是她打算给孩子看病的诊金。
牛大眼在得知真相后，在将钱袋递回的同时，又是羞愧地低了下去。
虎妞的脸色显得不好看，指着地上的牛大腿命令道：“李四，你将他抓回县衙关上几天！还有，你跟赌坊的掌柜说，以后不能让牛大眼进他们赌坊赌钱！”
“赌坊是陈员外的产业，陈员外跟刘县丞……”李四小心地说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当即硬气地说道：“你跟她说，这话是我林平常说的，如果他还继续让牛大腿进去赌钱，我直接将他赌坊给封了。”
“卑职遵命！”李四深知陈员外不过就是香山的一个乡绅，根本无法跟广东第一家的林家相抗衡，当即便是答应下来道。
虎妞出现在香山城的消息，很快便是不胫而走。
仅仅没过多久，香山知县黎家亮、广东市舶司提举陈敬和香山卫指挥使乔一峰这三位香山的最高长官一起出现，显得热情地要招呼这一位老上司的亲妹妹。
虎妞选择亮出了那一道圣旨，又是换上了从吏部领来的一套象征权力的七品官服，摇身一变便是高高在上的逢旨办差的南海巡按。
这个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开了，甚至直接传到广州城的那帮高官的耳中。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次日清晨，虎妞并没有急于前往广州城，而是选择直接在香山港登船，朝着粤西而去，打算回到雷州城，回到长林村去。

第1291章 二月
二月的京城，又到了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面对着万物复苏的田野风光，很多年轻的男女纷纷出城踏青。不论天下如何动荡，不论各地的实情如何，京城这里总是保持着盛世的气象。
只是京城的官场却总不得安宁，随着京察访单环节开始，各方势力开始通过自己所控制的言官对敌方势力进行了攻击。
在上一次的丙辰京察中，兼任吏部尚书的阁臣李本主持了京察，可谓是将排除异己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一次京察所剔除的官员，除了一些疲软老疾外，全部都是不肯依附严党的官员。
最让人意外的是，历来在京察中“陪跑”的言官，亦是遭到了李本的疯狂清洗。两京科道言官一共被处置三十八人，全部人员进行了降调。
亦无怪乎，很多言官会如此痛恨严家父子。他们虽然官职低下，但是地位超然，却不想遭到了严党的一场大清洗。
虽然京察早已经沦为排除异己的工具，但如何明目张胆地采用，在大明朝堂还是比较罕见。
只是丙辰京察已经揭露了京察的本相，谁心里都明白这个京察的本质，故而亦是纷纷进行了重新站队，选择能够庇护他们的大佬。
现在徐阶当政，吏部尚书郭朴隐隐有昔日李默般。只是跟着以往不同，两位权臣并没有相互碾压，而是显得是友好共处。
由于两股最大的势力没有交战的愿意，那严党自然是要重点打击的对象。只是中低级官员历来都是墙头草一般，早已经向着这两大势力进行了靠拢，鲜有人还标谤着严党等着被清算。
故而，徐阶和郭朴两股势力的矛头自然是指向了那些两党之外的人员，而严党的顽固分子自然是首当其冲，而其他人员暂且不明。
京察跟外察相似，亦是先由吏部对两京的官员进行评级，而后由内臣取决具体官员的去留。
值得一提的是，处于下等评级的官员通常用：老疾者、贪酷者、罢软者、不谨者、浮躁者、才力不及者等表述，令到很多官员亦是很难自我申辨。
京察还没有正式开始，有一些官员便已经选择了投降，其中兵部左侍郎葛缙最引人关注。
兵部左侍郎葛缙选择了上疏请辞，虽然他跟郭朴有些交情，但他能够从一个三甲的进士爬到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自然不可能不走一下严党的门路。
葛缙是山东昌邑王葛山下人，以三甲进士及第，仕途的初期关不起眼。只是跟着胡宗宪般是有军事才能的官员，在出任宣太总督期间屡建奇功，还朝出任兵部左侍郎，加赐大红织金罗飞鱼衣一袭，升俸二级，奉特旨食正二品俸，进阶资政大夫。
如果严党一直在朝，他很可能将兵部尚书杨博取而代之。偏偏地，他错误到站到严党的队伍之中，却是难免要受到一些涉及。
或许是因为他看到了胡宗宪的遭遇，亦或许知晓他根本无法通过这次京察，便是选择主动向朝廷主动递交辞呈，以换得一个比较体面的下场。
被朝廷清退和主动请辞，后者无疑会让到这个官员更加的体面地还乡，这亦是京察来临之致很多官员上疏请呈的原因。
辞呈上交，并没有得到朝廷的挽留，内阁很快便同意了兵部左侍郎葛缙的请辞。
党争便是如此，跟着个人的能力无关，跟着个人的德行亦没有关系，一旦站错了队伍，那便注定是要被踢出这个朝堂。
顺天府衙，签押房。
虽然林晧然在京城为官，更是北京城的管理者，但他这位顺天府尹却没有被划为京官的范畴。在这一次的京察之中，实质跟他并没有半点关系。
却不论朝堂如此的动荡不安，他这位顺天府尹一直坐镇于城北的顺天府衙，尽着顺天府尹的义务，兢兢业业地治理着这一座世界第一大城。
不论是雷州知府，还是广州知府，这都证明林晧然是一个有头脑且愿意为百姓做些实事的好官员。在出任顺天府尹后，林晧然仍是没有改变这一点。
从最初为百姓主持冤案和解决治安问题，到向朝廷申请取消加派银，再到举办能够促进京城工商业发展的大灯会，这些都让到京城面貌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北京城似乎是有意避开海面的威胁，亦或是并前往海边的需要，除了一条朝位于东南的天津延伸的官道，东边根本没有任何一条官道。
林晧然在了解到东边百姓困扰于交通之苦后，亦是开始将修路计划提上了日程，打算改善一下北京城东边的交通情况。
只是修路自然需要银两，虽然可以通过征收徭役的方式找到免费的修路工人，但材料和伙食都需要用于银子，这无疑是一个难题。
林晧然却是想象办法永远比困难多，便是在《顺天日报》刊登了修路计划，然后面对整个北京城的富户进行了募捐活动。
这并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举措，起码当年太祖便拉着沈万三一起修南京城，只是这种募捐第一次是给面子，第二次往往就没有搭理了。
林晧然是什么人，自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是当他将资助的名单刊登在《顺天日报》上，当他将便该段路的命令权交给出资最高的那个人，一切便变得不同了。
在这个时代，什么最值钱？
对很多人而言，不再是什么金银之物，而是那种令人敬仰的好名声。
像一些女人为了得到贞节牌坊，选择长年不改嫁或自杀殉葬，对那一些在青楼经常一掷千金的土财主又算得什么呢？
“大善乡贤！”
在几个人的围观中，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捻着袖子，手持着一支加大版的狼毫笔，沾了研好的墨法，便是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这四个大字。
字成之时，周围的人当即发出一声惊叹。其中一个土财主装扮的中年胖子看着这四个字之时，更是两眼放光地紧紧盯着，嘴角更是溢出了口水。

第1292章 形势
林晧然将狼毫笔递交给旁边的林福，对着眼前的李财主微微一笑，指着刚刚写好的那一副字道：“本府尹没有什么赠予李员外，此字便是聊表本官的心意了！”
面对着这一位数次捐出大额款项的积极分子，他自然不会过于吝啬，亦是给予这位拥有着数千亩良田的土财主更多的赞誉。
李员外看着这一副字简直是如获至宝，但却是腼腆地拱手道：“林府尹，草民愧不敢当啊！”
以林晧然现在书法的市场，这转手便能够有一大笔的进项，只是李财主却没有这一个念头。一来，他不缺这点钱；二来，他要的是这个名声；三来，这收藏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孙吉祥知道李员外这分明是口不对心，根本不可能推辞这份厚礼，帮着将那副字卷了起来并直接递交给了李员外。
“非也！李员外能够急乡民之所急，数次出资帮助百姓修路，此乃一大善举也！”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赞许道。
李员外从孙吉祥手里接过那副字，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顺天府尹赞许，顿时是感觉人生到了颠峰，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如此便多谢林府尹抬爱了！”
“云梦乡修路的进度仍然由你来监察，一旦有贪墨之举，即可前来面见本官，本官定会严惩贪墨之人！”林晧然用湿布擦了擦手，又是进行叮嘱道。
这个集资修道能否能够持续下去，不仅是要给予这些捐款者好名声，而且还要保证将这款项能够用于实处，这样能够保持这些出资者的积极性。
正是如此，他不仅将支付的细节公布在顺天府衙的公示栏上，而且还让一些积极的出资者进行监督，从而最大限度地杜绝贪墨。
李员外对这分差事显得格外的上心，便是真诚地拱手恭维道：“草民遵命！我顺天府能有大人主政，乃我顺天百姓之福也！”
“李员外过誉了，请慢走！”
林晧然领着雷通判等人将李员外送到门口，这才跟着他作别道。
“草民告辞！”
李员外对着林晧然亦很是恭敬拱手作别，然后抱着那副字兴冲冲地离开。
林晧然看着李员外离开，眼睛亦是充满着憧憬。
贫富分化是哪个时期都无法调和的矛盾，只有上面的富者能够用自己的财富做一些慈善，这才能够有效地缓解这一种矛盾。
北京城的贫富矛盾同样存在，林晧然虽是顺天府尹，但在这里明显不可能跟广州那般“为所欲为”，故而并没有太多的生财之术。
他深知京城不乏有钱人，而很多土财主图的是名声，故而通过《顺天日报》的宣传方式，鼓动更多的土财主捐资进行修路，从而有利于顺天府衙的经济。
要想富，先修路。
这不仅是后世改革初期的经典名言，放在这个时代同样适用，很多农作物若是能够轻易运送到京城中来，那无疑能够增加农民的收入。
林晧然在举办大灯会之时，便是意识到这个交通问题。受制于交通问题，特别一旦下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这更别提携带着农产品进城了。
正是如此，他提出了修路的构想，开始推动了修道的计划，到现在已经得到了不错的效果。城东一带的百姓现在已经能够通过新修修的道路，将他们自家的农产品运送到京城中销售。
这些看似不甚重要的举措，却是无形中拉动了京城工商业的发展，亦让到社会财富更容易渗透到底层的百姓中去。
“府尹大人，下官先行告辞了！”
雷通判等官员亦是朝着林晧然施礼，同样打算投入到政务中去。
在当下的顺天府衙中，大家各司其职，都是做着一些事实。像修道这件事情，便是需要他们组织百姓服役，将所规划的道路尽快修好。
“慢走，不送！”
林晧然跟着雷通判等人拱手告别，便是直接回到签押房。
在回到签押房，林福给他送来了一盏参茶。
“有消息了吗？”
林晧然坐在书桌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参茶，却是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道。
随着京察大戏拉开序幕，他现在的精力不仅要放在顺天府衙的事务上，而且还要将一部分精力放在已经开始的京察上，关注着各方势力的动静，从而确定他的下一步计划。
孙吉祥现在仅是负责帮忙处理顺天府衙的事务，放让林晧然能够将更多精力放在其他的事务上，故而仍然埋头处理着文书。
林福显得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藏着腰间的小竹筒掏了出来，规规矩矩地递给林晧然道：“十九叔，这是刚刚收到的！”
林晧然接着小竹筒，轻轻一拨，便从里面落下一张卷着的小纸条，将纸条小心地打开，却是蹙着眉头看着上面的内容沉默良久。
正在处理文书的孙吉祥感到了异样，便是抬头看了一眼林晧然，心里却是微微感到一阵疑惑。
这应该是飞鸽传书的信息，只是城南那边不可能会用这种方式，而广东则更加的不可能。一念至此，孙吉祥不由得想起铁柱不知被林晧然派到什么地方，已经有好些日子不在京城了。
时间到了二月中旬，京察的访单秘密出炉。
虽然这个事情是要进行保密的，但官场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秘密可言。否则昔日官员上呈给皇上的折子，皇上还没收到，却给严家父子先一步知晓。
同样是如此，都察院亦不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围墙，一些访单的内容自然难免被有心之人所知悉。
邹应龙、林润和凌儒等言官的访单已然是到了林晧然的手上，当看着他们将矛头指向宁江等人，虽然早有准备，但心里却难免哀叹一声。
徐阶果然是将他们这边视为眼中钉，现在的问题则是郭朴会做出如何的决断，会给予宁江等人什么样的评级，届时内阁又会对宁江等人做如何处理。
对于一些评级低的官员，内阁有免职、分配南京和外放三项，只是不论是哪个决定，对当事官员都不能算是好消息。
只是到了二月十四，又有一份言官访单到了林晧然的手里。
黄钧，归德卫军籍，河南镇平县人，嘉靖十九年举人，三十二年进土，由行人授兵科给事中，而他将矛头指向了。
黄钧是徐阶的门生，但又是郭朴的同乡，这便耐人寻味了。如果他是受徐阶指使，自然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若是代表郭朴的意志呢？
官场有时候便是如此，敌友难分，而郭朴的真实态度如何，恐怕要从他递交给内阁的评级名单才能够是真正知晓了。
只是对了那个时候，事情恐怕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正是如此，林晧然这一边的形势突然变得更加的严峻，已然有可能要面对徐阶和郭朴的双重夹攻。

第1293章 抉择
红杏梢头，二月春犹浅。
眨眼间，时间又悄然来到了十五日，一个官员的休沐日。
杨富田等人仿佛压抑以久，一大早便纷纷聚到金台坊的林宅。面对郭朴同乡黄钧所提交的京察访单，令到他们感到极度不安，隐隐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黄钧在大年初一被郭府接见！”
“黄钧能够成为言官，应该就是走了郭朴的门路”
“我觉得事情已经很清楚，黄钧恐怕便是受郭朴所指使！”
……
众人聚到花厅中，当即便是将压抑在心里的想法一股脑袋都倒了出来，矛头直指郭朴，认为黄钧的行为来自于郭朴的授意。
“听听师兄怎么说吧！”
张伟看着大家的啰嗦发得差不多，这才老成持重地淡淡说道。
肖季年等人到了这个群体中，加上发了一通啰嗦，心中的郁闷减轻了不少。听着张伟这般说，亦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心知他们的担忧并不无道理，但事情到这一步却还不是妄下结论的时候，便是开诚布公地说道：“郭朴会持什么样的立场，我们现在都只是胡乱猜测，甚至是在捕风捉影！我们老师跟着郭朴认真地谈过，郭朴当即做出过允诺，会尽力帮着我们这一边！”
吴山跟着郭朴谈过一场，而郭朴亦是给出了一定的承诺，这亦是他们能够顺利地避过这一场京察大劫的最大依仗。
“黄钧的事情，郭朴又做什么解释？”肖季年的脸色微沉，当即进行质问道。
林晧然的脸上露出苦笑，杨富田却是帮忙接话道：“肖兄，且不说我们根本不好就这个事情质问于郭朴，哪怕真的去询问于郭朴，郭朴可以推说黄钓是徐阶的弟子，你又怎么说呢？”
张伟显得有条有理地分析道：“黄钧虽然跟郭朴是同乡，同时还是郭府的座上宾，但他亦是徐阶的门生！咱们仅凭这一点便断定郭朴要对付我们，理由其实并不充分！”
“我看郭朴分明就是跟徐阶穿同一条裤子，我可是听说去年才回京出任刑部右侍郎的马森，现在又要被郭朴安排到户部担任侍郎！郭朴现在只在乎他自己的利益，哪里还会顾我们的死活，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大幸了！”孙振刚却仍然选择不相信，当即进行抱怨道。
墨飞蹙起眉头，却是持不同意见道：“堂堂的吏部尚书，跟我们老师有着二十多年的交情，他不可能将说过的话当放屁吧？”
肖季年等人一听，虽然有心想要反驳，但亦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自然是质疑郭朴的，但郭朴的地位确实摆在那里，而他们现在手上亦没有充分的证据和理由，却又不好质疑得太过分。
实质上，他们亦是知道随着京察日子的到来，很多人已经不能再镇定自若。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会刺激到他们的神经。
林晧然看着众人沉默，亦是不想对郭朴那边妄下结论，便是进行宽慰地道：“现在的情况还不明朗，我们不好自乱阵脚，咱们暂时还是静观其变，如何？”
肖季年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明白他们心里的煎熬，又是认真地说道：“郭朴真正的立场如何，我会想办法弄清楚。不过现在情况不明朗，黄钧是不是徐阶故意抛出的棋子，这一点都不得而知，现在大家还请再给多一点耐心！”
肖季年等人倒不是真的希望跟郭朴决裂，要的还是一种安抚，便是轻轻地点头。既是迫于当前的形势，又是给予郭朴更多的耐心，只希望他不要做出尔反尔之事。
林晧然看着众的情绪被安抚住了，便又是望向周幼清认真地叮嘱道：“周兄，现在只有你在吏部的衙门中，务必密切关注吏部的动向。”
“师兄请放心，我会盯着！”周幼清心知责任的重大，当即郑重地应允道。现在敌友不明，情报便是一切，而他确实要做好这一方面的情报工作。
在商谈过事情后，众人的心情缓解了不少，亦是开始在这里推杯置盏，享受着跟志同道合同科好友一起饮酒畅谈的日子。
正是这时，顺天府衙的捕头张虎前来。
每当官员的休沐日，却是京城的治安最棘手的时候。很多的官宦子弟从国子监放假，却是难免会闹事，令到顺天府衙的官差很难办。
虽然都说要一视同仁，但真的涉及到一些朝廷大员家的公子，却难免要畏手畏脚，且很多事情还需要进行汇报才敢于下令抓人。
事情原本是汇报给墨飞，但墨飞亦是拿捏不定主意，便又是将林晧然叫到一旁，因为事情竟然是涉及到吏部尚书郭朴的公子。
郭公子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随着郭朴地位的水涨船高，越发显得是目中无人。
刚刚就在潇湘楼，他跟一个土财主争风吃醋，竟然直接蛮横无礼地动手将李财主暴打了一顿，更是将顺天府衙的官差一并给打了。
李财主？
林晧然在得知那一位被打的财主竟然就是捐款的积极分子李财主，原本还有一些犹豫，但得知情况当即下令道：“将人押到大牢！”
“府尹大人，他是郭公子家的公子！”张虎咽了咽吐沫，显得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林晧然睥了张虎一眼，若是虎妞在这里根本不会问这种话，当即义正严辞地道：“纵观是郭尚书家的公子，那亦不能动手伤人，更不能当众殴打官差，去吧！”
“是！”张虎感受到林晧然坚定的态度，当即便是领命离开。
“当真不知死活，给本公子狠狠地打！”
郭公子被抓的时候，还在一个劲地叫嚣，更是直接下令他的手下教训这帮官差道。
只是张虎是一个血性汉子，手下更是没有一个怕事的，不仅将那几个狗腿子打了一顿，还将郭公子如同拎小鸡般揪出了潇湘楼。
“放开我！放开我！你知道我爹是谁？”郭公子气得是脸都青了，当即又是威胁着道。
“郭公子，你还是省点力气，回去好好跟我家大人说吧！”
张虎单手揪着郭公子的后衣领，在潇湘楼的众多宾客和青楼女子惊讶的目光中，如同得到一个胜利品般将人拎住了潇湘楼。
郭公子根本无法从身强力壮的张虎手里挣脱，更无法改变他被当成罪犯逮到顺天府衙大牢的事实。亦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一年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连堂堂六部侍郎都已经开始捧他臭脚，但这个小小的顺天府尹仍然不给他面子，仍旧如同一个恶魔般的存在。

第1294章 林晧然的决定
郭公子因伤人被捕到顺天府衙的事情，很快便在京城中传开。
跟着去年没有什么动静不同，这次却是有官员主动前来为郭公子说情。郭朴早已经是今非昔比，哪怕他没有发声，亦有无数想要讨好他的官员。
在刑部的官员到顺天府衙，却是直接要求放人。
林晧然得知这个消息当即是啼笑皆非，哪怕天下人都要捧郭朴的那双臭脚，他林晧然仍然可以将郭朴不当一回事。
他根本不打算进行妥协，更不打算给这些官员面子，直接下令对郭公子进行严加看管，没有他的命令，不可能将人放出去。
在当下的顺天府衙中，虽然他并不是刚愎自用的作风，但亦没有人敢于逆他的意志而行。
只是事情到了下午，却连他的老丈人都出马了，吴山让他到府中一趟。
林晧然虽然隐隐已经猜到吴山找他正是为了郭公子一事，但仍然没有当即下令放人，而是乘坐马车朝着城南走了一遭。
每逢休沐日，徐府是注定人山人海。
林晧然的马车从门前经过的时候，便是感受到了那里的热闹，更是闻到了权势的味道。
徐阶进入内阁之后，一直对严嵩言听计从，对皇上的道教活动更是积极参加，实质不过是一个标准的奸佞的臣子。
只是出任首辅之后，哪怕上任并没有什么作为，仅仅是将一些权力下放，便已经得到了很多官员扣上了“贤相”的帽子。
林晧然心里却很是清楚，这帮官员其实跟昔日围在严府门前的官员是同一批，只因郭朴是首辅，所以才围到这里罢了。
到了吴府门前，这里的情况明显萧索不少。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当即便是进了吴府，直接朝着吴山所在的客厅而去。
吴山坐在客厅喝着茶水，整个人的官威更盛，但明显又多了一些老态。这一次京察中，他其实一直都没有闲着，亦是经常为着京察的事进行活动。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林晧然来到厅中，当即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吴山看着林晧然从外面进来，便是停止喝茶的动作，显得语重心长地直接抬头道：“若愚，你还是将人放了吧！”
“岳父大人，郭朴找上你了？”林晧然对郭朴还是有些了解，不可能为郭公子主动登岳父的门，当即微微意外地询问道。
吴山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轻轻地摇头并老实地说道：“今日我到郭府找郭朴叙旧，消息幸好传到郭府，我当时正好坐在一旁！”
“郭朴当时怎么说？”林晧然接过管家送上来的热腾腾的茶水，当即进行追问道。
吴山抬眼望了一眼林晧然，将已经凉掉的茶水放下，显得老实地说道：“他说你不懂为官之道，过于贪恋于官声，这样很容易得罪于人！”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深知郭朴当时便是在含沙射影，却是皮笑肉不笑地愤愤地道：“他儿子公然伤人，还对顺天府衙的官差直接动手，可谓是无法无天了！他郭质夫倒真会护短，现在竟然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这边多要依仗于郭朴，你此次对郭公子网开一面，将郭公子给放了吧！”吴山不是眼睛容不得沙的官员，当即语重心长地劝道。
林晧然没有当即应允，轻呷了一口茶水，当即抬头询问道：“岳父大人，你此次找郭朴，他有解释兵部给事中黄钧所呈的京察访单一事吗？”
“没有！”吴山轻轻地摇了摇头，苦涩地接着说道：“我今日跟他更多是叙旧，好几次我有心想直接提及京察之事，却都被他被引向其他的事情了！”
林晧然用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抬眼望着岳父认真地说道：“岳父，郭质夫可能不仅不会相帮于我们，恐怕还会落井下石？”
虽然他上午宽慰于肖季年等人，但并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怀疑，相反他一直保持着警惕的态度，此刻更是隐隐感觉到郭朴居心叵测。
“郭朴究竟是什么样的立场，现在确实不好说了！是我先前过于相信于这一份交情，相信郭朴这个人，但……现在咱们确实不能过于乐观了！”吴山轻叹了一声，整个人显得沮丧地说道。
林晧然深知事情不能过于责怪于这个岳父，若是岳父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那郭朴便是那种精于算计的市井商人。
看着岳父沮丧的模样，他亦是进行宽慰道：“郭朴是一个很精明的人，而他又如此了解于他，若是他真的居心不良，确实很难被我们所觉察！”
“嗯，确实如此！”吴山轻轻地点头，显得开始认可林晧然的判断。
林晧然又是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态度坚定地说道：“岳父，咱们不可坐以待毙，不然对不起跟我们一起想要改变朝局的人！”
“我了解郭朴这个人，若是他最初真打算对我们这边下手的话，他便不可能轻易改变态度，哪怕你抓到郭公子的把柄！”吴山缓缓地摇头道。
林晧然微作思索，便是提议道：“岳父，郭公子我继续关着！如果他真的有意跟我们这边交好，便会解释一些事，甚至是拿出一些实际行动。若是他心里早已经想要跟我们决裂的话，他定不会求助我们这一边，从而让他做得理所当然！”
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试探出郭朴的态度，从而让到他这边对症下药。哪怕不可避免被郭朴和徐阶联手清除，那亦能早想知道真相。
吴山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便是轻轻地点头。
林晧然跟着吴山又探讨了一些事情，却没有急于返回城北，又是主动前去拜访了吏部侍郎董份。
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旦郭朴将评级的报告上交，那主动权便落在内阁手中，徐阶完全可以对于落在下等的宁江等人进行严惩。
不过事情的真实情况如何，郭朴终究是持什么样的立场，却还要再耐心地等上几天，等吏部对百官的初步评级意见正式出炉。
现在最好的结果，仍然是吏部尚书郭朴遵守约好，能够庇护住他们这边的人，而不是给他们这边人打上下等的评级。

第1295章 陷阱
京察针对的对象是两京的官员，不仅包括在任的官员，还包括外派、养病、丁忧和待亲等，另外挂职出任地方督抚等亦在此列。
五品及五品以下的官员去留在吏部和内阁，四品及四品以上的官员则是由皇上亲自裁决，翰林院不在考察之列。
据不完全统计，两京五品及五品以下的官员有千余人，这些官员历来都是京察考核的重点对象。而历来变动最大的还是在京的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员，他们成为各势力所争夺的重点。
在京察中，有二项对该官员的评级最为重要：一是访单，二是考语。
访单，这里的主导权在于言官。言官结合自己的风闻或亲眼所见填写对某些官员的评价，只是每个官员都不免有朋党和政敌，故而注定是有言官赞颂和有言官贬低，甚至一些言官对某位官员直接进行诬告。
在最初之时，言官的访单并不用署名，而且朝廷对言官的访单进行保密，但此举造成很多言官胡乱进行攻击其他官员。
在鉴于此，朝廷虽然对言官的访单进行保密，但却不再接受白名的访单，要求所有言官都将自己的名字署在访单之上。
尽管如此，言官要为自己的言行承担一定的责任，但却无法根治访单所存在的私心。
特别在这一个党同伐异的大环境之中，言官哪怕明知道会暴露自己的立场，但仍然对一些敌方阵营的官员进行了攻击。
在最新的言官访单中，徐党的言官不仅将矛头指向了严党的一些顽固份分子，而且将吴山所统领的革新派进行了攻击。
这一个举动，无疑是向外界挑明了双方的敌对关系。
在京察的前期考评中，除了访单之外，最重要的则是考语。
所谓考语，是每逢京察之年，由各堂官对一众属官所写的评价。
这个时候，大、小九卿地位的重要性亦是体现出来。他们虽然没有对属官的人事权，但对属官的前途却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一旦得到堂官极差的考评，该官员虽然不一定会被朝廷直接免职，但通常不会在这一次京察中得到升迁，甚至前途都要蒙上一层阴影。
由于是同一衙门工作，所以该堂官对属官的了解会比较深刻，只要这位堂官做事比较公允，那评语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
按说，考语要比访单更有借鉴意义。
只是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哪怕看似公正的科举，亦是时而会出现舞弊案，更何况充满着不同利益群体的京城官场。
徐阶出任首辅之后，跟着严嵩独揽大权的风格截然不同，而是将权力不断地下放到各部。
以兵部尚书杨博为例，兵部虽然被朝廷大大地削减了军费，但在肃清九边的将领之时，徐阶却给予杨博极大的自主权。
杨博所举荐的人员基本都得到通过，从而更大地掌控住了兵部。不说担心徐阶的权威，单是投桃报李，杨博都会拥护徐阶这一位首辅。
随着徐党的言官攻击于吴山所带领的革新派，加上二人的矛盾逐渐公开化，朝廷的大员自是明白徐阶的一种心意。
大、小九卿的堂官能够爬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愚蠢之人。虽然有着讲原则的官员，但在嘉靖朝这个以青词邀恩宠的大环境中，更多的官员还是谄媚之徒。
以六部为例，吏部尚书郭朴态度不明，兵部尚书杨博、礼部尚书严讷和刑部尚书黄光升肯定倾向于徐阶，工部尚书雷礼恐怕亦是明哲保身，只有户部尚书吴山才会坦护下自己的门生。
不过吴山这个人极为讲原则，顶多就给予一下公允的评价，断然不可能给予户部主事肖季年等人肉麻地捧到天上去。
反观龙池中等人的处境，则是极大的不利。
严讷等堂官不可能给吴山的门生太好的考评，本该得到中等的属官肯定给予下等，而本该得到上等的属官则要落得中下等。
只是在京城为官，谁都不会轻易犯错，但亦不可能表现得过于突出。但这种兢兢业业中，落到六部堂官的眼里只能是下等了。
正是如此，在徐阶的强大影响力下，很多部堂都是选择了“投桃报李”，从而对吴山所统领的革新派进行了打压。
“才识优瞻，操履端恪”。
“性资刚直而守官不渝，才识通敏而谳狱惟允”。
“清才济之明敏，吏事饬以文章”。
“心行惇洁而学益勤于官履，才识緼藉而政克慎乎国储”。
……
偏偏地，在当下佛光和尘的官场，很多堂官都愿意给自己的属官一些比较好的评价，并不愿意轻松跟某位官员进行结怨。
虽然他们能够否决一个官员，但决定权始终在吏部和内阁，犯不着自己做这一个恶人，跟着一位属官结下一个“深仇”。
在这一种“宽容”的大环境中，其他官员往往会得到了优待，反观革新派这边却是得到了打压，故而处境越发的艰难。
“性资和易而应事无失，刑名经历而谳狱亦详”。
“性资醇雅而操履克修，才识疏通而出纳惟慎”。
“醇实之资恒持于素履，公勤之政屡试于剧繁”。
“性资缊籍，文学素擅于关中；操履端庄，政务克勤于民部”。
……
从这种种的考评中不难看出，具体实绩，才能、操守占有重要地位，亦是评级官员的关键。而在这则评语中，还会注明“贤”或“否”，从而给该官员评级。
在对属官们的考评结束后，该堂官拿着这份写好的考评直接送到吏部，跟着吏部尚书郭朴当面进行面订，从而杜绝消息走漏的可能性。
吏部的考语由吏部尚书郭朴的所书写，自然无需要再找第二个人，自己直接进行封存即可，由京察的前一日再进行揭封。
顺天府衙，签押房中。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在案前，正在认真地审阅着文书，同时听取着雷通判的汇报。
由于三月春耕很快到来，他亦是开始关心着百姓的播种的情况。面对一些家庭困难的百姓，他们则是帮忙联系一些商家，从而给予这位百姓一点帮助。
雷通判负责着农业生产，对着林晧然能够关心百姓的种子问题，心里亦很是佩服。这种子的好与坏，紧密地关系到夏粮的收成。
“府尹大人，若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下官先行告辞了！”
雷通判看着林福急匆匆进来，一副明显有事的模样，看着事情已经商量妥当，便是对着林晧然微微一笑地施礼道。
林晧然亦是注意到林福的神色，便是微笑着点头道：“雷通判，慢走！”
林福看着雷通判离开，这才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林晧然。
林晧然接过书信，查检信封的火印没有损坏，这才将信轻轻地拆了开来。只是看到内容之时，整张脸当即便是浮起了怒容。
“质性躁急，遇事不静！”
郭朴对周幼清的考评出炉，这无疑是一个差评。
周幼清是江西人，昔日能够被分配到吏部，正是借着江西人这个天然的关系，走了严世蕃的路子，从而得到了一个肥缺。
只是说他是严党，这事却有些牵强附会了。
在嘉靖三十七年那个大环境中，哪怕徐阶都是对严嵩唯命是从，他一个初入茅庐的官员给严府送点礼，这亦是一件极正常的事情。
“走，我们到郭府！”
林晧然当即放下手上的公务，心里当即有了明确的判断，却不再跟着郭朴继续打哑迷，而是直接跟郭朴进行摊牌。
虽然郭朴可能是将周幼清定义为严党，从而将他定为打击的对象，但周幼清更多还是属于革新派，郭朴这个考评无疑更多是彰显出他对这边的恶意，已然是将矛头指向了他这一边。
如果黄钧的事情算是一个巧合，那周幼清的评语还算是巧合，那就简直对他是傻子了，郭朴根本打一开始就包藏祸心。
西苑，无逸殿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昔日只有严嵩才拥有的极品檀香，但现在已经到了徐阶手里，而徐阶亦是喜欢这股味道，故而时常是在值房中燃起。
身穿蟒袍的徐阶不知是标榜自己跟严嵩不同，还是单纯地不喜欢长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并没有跟皇上一直盘腿案前办公，而是一直都是坐在书桌前。
徐阶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正在票拟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随着皇上的身体欠恙，只要不是太过份的票拟意见，通常都能够得到朱笔御批。隐隐间，他已然掌握着这个王朝最大的权柄，拥有着无上的权威。
“下官见过元辅大人！”
身穿一品官服的郭朴从外面大步地走了过来，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亦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经过这一个京察，让到郭朴身上的官威更盛。年仅五十二岁便身居吏部尚书的要职中，更是得到圣上的恩宠，当下可谓是春风得意之时。
徐阶抬眼望着郭朴，心里却没有跟这位吏部尚书较劲的想法，显得温和地抬手指着对面的座椅道：“质夫，请坐！”
“谢元辅大人！”郭朴又施一礼，这才在座椅下坐下。
徐阶已经入阁足足十年，现在位居首辅之位，又深得皇上恩宠。反观他挤身六部尚书仅一年有余，底子还很微薄，自然亦没有将徐阶取而代之的想法。
却不论将来如何，当下他们二人已经达成默契。
徐阶继续对严党进行清洗，从而坐稳首辅的位置；郭朴则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慢慢地壮大自己的实力。
正是如此，二人实质有着合作的基础，很是乐意维持于当下的局势。
徐阶将手上的奏疏放置一旁，对着郭朴又是微笑地说道：“质夫，这京察之事关系国本，你切不可马虎大意啊！”
“谨尊元辅大人教诲，下官定不负皇上及元辅大人所望！”郭朴将自身的姿态放得并不高，显得很恭敬地回答道。
一名阁吏给郭朴送来一盏滚烫的茶水，然后又悄然退了出去。
徐阶轻呷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这才抬头望着郭朴道：“大明的财政虽然出了一些问题，但吴山却不顾国本，跟着一帮年轻官员一起胡闹，令老夫颇为失望！”
“元辅大人所言极是！开海虽然带来一些财帛之物，但易于招来倭寇，届时苦的还是沿海的百姓！”郭朴显得正义凛然，当即进行附和道。
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眼认真地望着郭朴又是说道：“质夫，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我想要借这个京察之机，请退……吴山！”
此言一出，守在门外的阁吏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忍不住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一切但凭元辅大人做主！”
郭朴喝了一口茶水，并没有对此进行抗争，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郭朴跟吴山是同年好友，只不过吴山既是徐阶的威胁者，何尝又不是郭朴的威胁者。
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而郭朴则是庶吉士。吴山在六部尚书的位置已经即将任满七年，但郭朴去年才出任吏部尚书，资历已经拉开了很多距离。
特别一旦进入内阁，那郭朴便要排在吴山之后。大明的内阁首辅历来都是递进模式，他能够坚持徐阶告老还乡，但却不能够再等候一个吴山。
袁炜性子过于轻浮，严讷则是一脸麻子，这两个人都没有太大的威胁。唯有吴山各方面都要强于他，是他将来接任首辅的最大阻碍。
正是如此，他早已经选择跟徐阶联手，先行除掉吴山这一个最大的阻碍者，为着以后接任首辅扫清阻碍。
二人其实早已经达成了默契，由他郭朴唱黑脸，徐阶则是唱红脸。
他这边故意给吴山的门生很低的评语，通过言官对吴山的门生进行攻击，然后以此相要挟。这样便能够让吴山知难而退，转而逼得吴山向朝廷交出辞呈，从而保住他的那些门生故友。

第1296章 摊牌
郭朴在无逸殿呆了一会，临走前将一份青词呈交到万寿宫，对着正在里面静室玄修的嘉靖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了西苑。
他能够坐稳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并不是他在官场有多高的威望，一切都得益于圣上的恩宠。哪怕是位高权重的徐阶，亦不敢轻易跟他开战。
从西苑出来，夕阳已经西下。
一个显得普通的轿子在宫门旁边的树下等候多时，在看到郭朴的身影后，第一时间便急匆匆地来到了郭朴的身旁。
“回府！”
身穿一品官服的郭朴钻进轿子之中，却不打算返回吏部衙门，而是选择直接返回家中，充满着威严地吐出两个字道。
在回去的路上，他两耳不闻窗外事，静静地进行了一场深刻的反思。
他是嘉靖十四年进士，是夏言当年的门生之一。虽然他没有吴山那般耀眼，得到了时任礼部尚书的老师青睐，但对这位老师极为尊敬。
在他初入官场的七年间，他看到了老师如何走上权力的颠峰，又如何从权力颠峰摔下去，成为大明有史以来被砍头的首辅。
正是从这位老师的身上，他看清楚了这个官场的本质。
皇上是权力的源泉，而想要获取更多的权力，不仅要争取得到圣上的信任，而是要剪除竞争对手。如同昔日严嵩对夏言，今日徐阶对严嵩。
他想要获得更大的权柄，同样需要剪除异己，而吴山早已经成为他仕途最大的阻碍，自然应当联合徐阶一起将这块拦路石除掉。
二月，一个充满着无限生机的季节。
郭府的庭院中，那一块原本被冰雪所覆盖的花圃，这时已经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随着冰雪被春日所融化，那些枯萎的花枝钻出了嫩芽。
“林晧然来了？”
郭朴刚刚回到书房，便是听到管家进来汇报，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道。
随着京察的日子临近，越来越多的官员千方百计地找上门来。只是他并不打算选择李默的风格，直接将所有官员通通拒之于门外，而是选择性地收拢一些可用之人。
虽然他跟徐阶的关系处于蜜月期之中，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亦是做着一些准备，同时为着将来顺理成章走在袁炜的前面埋下伏笔。
只是这一位前途无量的顺天府尹并不在收拢之列，反倒这个人有些不懂分寸，不懂二人的地位差若云泥，令到他感到厌烦。
“令他进来吧！”
郭朴猜不到对方的来意，目前却还不想跟吴山那边直接撕破脸，亦想要维护着双方表面的和谐，当即淡淡地吩咐道。
管家应了一声，当即出去将人领到了书房中来。
郭朴并不在里间的书房中会见林晧然，而是选择在外间的偏厅，正是威风凛凛地坐在主人座上，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下官见过郭尚书！”
林晧然跟着管家来到偏厅中，保持着礼数进行施礼道。
“坐吧！”
郭朴将茶盏轻轻地放到桌面上，抬起手指向旁边的座椅，又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林府尹急于要见本官，不知所为何事呢？”
林晧然在座椅上坐下，隐隐感觉郭朴流露着一股冷漠。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朝着管家望了一眼，将那一张纸递给了郭管家。
郭管家做得便是这种侍候人的活，仅是一个眼神，当即便明白林晧然的意见。上前接过那张纸，然后又恭敬地递向了郭朴。
郭朴不明所以地接过那一张纸，却是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只见林晧然接过侍女送上的茶水，却是在那里慢悠悠地用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整个人显得很平静的模样。
郭朴不知道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亦是不打算胡乱猜测，便是将纸条打开，却见上面毅然写着：质性躁急，遇事不静。
林晧然停止泼茶的动静，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目光落向了郭朴的身上。
郭朴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转瞬便是恢复如初。在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虽然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他给周幼清的考评已然是被泄露了。
现在林晧然找上门来，无疑是要“兴师问罪”。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很是精明，竟然找到了这个东西，更是提前知悉他的抉择。
郭朴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虽然事情已经被提前泄露，但多年的官场早已经让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抬眼望着林晧然淡淡地询问道：“林府尹，你给本官看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话显得很是高明。虽然事情已经败露，但他还是抓着主动权，通过问话的方式试探着林晧然的反应，从而做出最好的应对之策。
林晧然一直关注着郭朴的反应，虽然没有能够打得郭朴措手不及，但郭朴的反应已然证明事情并不虚，这个人打一开始便是有所图谋。
面对着郭朴的询问，如何不知对方的小九九，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争夺主动权地反问道：“郭尚书，不知对这句考评可曾还有印象？”
郭朴深知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比吴山还要有政治智慧，便是从桌面端起茶盏，端着吏部尚书的架子询问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这话一出，令到旁边站立的管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已然是闻到了一股火药味。
林晧然看着对方不惜要当场撕脸，便是压抑着心中的那股怒火，显得平静地抬头望着郭朴一字一句地道：“郭尚书，如果有的话，那你似乎欠我们这边一个解释！”
从京察刚刚开始之时，他们这边便选择将筹码放到郭朴身上，寻求这一位吏部尚书的帮助。对此，郭朴亦是给了肯定的答复，答应到时会出手相助于他们。
但不曾想，这位堂堂的吏部尚书不仅没有帮忙他们渡过难关，更是要联合徐阶一起将他们置之死地，背地里对他们下了狠手。
徐阶固然可恨，但郭朴此人更甚。

第1297章 官场真谛
林晧然的话说得很平静，但明显中软中带硬，更是带着一种愤慨。
不说他这边不是阿猫阿狗，哪怕是平常人家被如此欺瞒，那亦得给对方一个解释。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郭朴竟然还如此的强硬，这分明就是对他们的一种不尊重。
郭朴掌握着百官的升迁，哪怕徐阶都要敬他三分，面对着林晧然这么一个后辈，他当即板着脸硬气地回应道：“笑话！我堂堂的吏部尚书，为何要给你解释？”
“你不是给我解释！你现在背信弃义，是欠我岳父一个解释，欠我那帮同科一个交待！”林晧然迎着郭朴愤怒的目光，显得针锋相对地道。
郭朴觉得“背信弃义”这个词分外的刺耳，更是令他生起了一股莫名之火，当即冷哼一声道：“这一切都是你们过于天真，咎由自取！”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不想再继续伪装，竟然这小子如此步步相逼，干脆跟对方直接挑明。
“如此说来，你这是要跟我们决裂了？”林晧然的脸色微沉，又是进行求证道。
郭朴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却是底气十足地道：“决裂又如何？这个官场有着无穷的变数，你虽然确实有一些潜力，但十年后却未必比现在更好！”
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他清楚地意识到想要爬到首辅的位置，光凭资历和能力远远不够，还要有着超凡的政治智慧。
像昔日的张璁，短短六年便从一个二甲进士入了阁，而后成为了大明的首辅。反观有资历和能力的原吏部尚书李默，不仅没能成为新一任首辅，反而是活活瘦死于狱中。
现在林晧然有年龄优势，但想要爬到真正的核心位置，这其实还远远不够。
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吏部尚书，更是得到了圣上的恩宠。
只要成功除掉吴山，袁炜和严讷根本不算是威胁，待徐阶退下去之后，他便是新一任大明首辅，届时有无数的手断废掉这小子。
正是如此，林晧然当初故意在他儿子面前威胁于他，实质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这个看似前途光明的小子，十年后别说入阁拜相，能否继续在官场都是一个未知之数。
“若是决裂的话，那我们便不再是政治同盟，而是政敌了！”林晧然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郭朴，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是确切地知道郭朴的真实心意，亦算是能够更清楚地看清这个朝堂形势了。
在前来郭府之前，他还去找过吴山，并将郭朴给予周幼清考评的信息透露给吴山。但哪怕如此，吴山还是偏向于信任郭朴。
为了让岳父死心，亦为了给同科们一个确切的信息，他决定前来郭府走了这一遭，直接跟着郭朴进行了这一场摊牌。
只是事实便是如此的残忍，郭朴果真是一直在欺瞒于他。哪怕事情已经败露，郭朴不仅没有给他们道歉，反而还如此的理直气壮。
虽然他早就知道官场的情份是薄如纸，但面对着郭朴仍然有狂揍对方一顿的冲动。
管家虽然是从林晧然的眼中看到敌意，亦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看着这个偏厅只剩下他跟郭朴，却不由得用眼睛寻找着称手的防身武器。
郭朴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虽然知道跟对方决裂会结下仇怨，但仍然是义无反顾地回应道：“你若是这么以为，那便是如此了！”
林晧然在郭朴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轻慢，便是心里一动，当即进行推测道：“你真正目的不可能仅是除掉一帮无关紧要的小辈吧？打一开始，你真正想要除掉的是我岳父！”
经过这些年的官场，他早已经不是昔日的官场小白。
先前之所以亦是相信郭朴会相助于他们，那是因为郭朴跟徐阶有着潜在的利益冲突。最为重要的是，郭朴堂堂一位吏部尚书，并没有道理除掉宁江等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若是郭朴所针对的对象是他岳父，那一切又解释得通了。
虽然袁炜是次辅，但分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不仅自身没有什么根基，而且性子过于轻浮，对郭朴根本没有太大的威胁。
但他这个岳父在官场有着极高的声望，又有一大帮逐渐成长起来的门生支持，还有着深厚的资历和能力，这才是郭朴将来首辅之位的最大威胁者。
终究而言，这个官场的官员都在追逐着权势，严嵩为了权势除掉夏言、李默等人，徐阶为了权势推翻了严嵩，而郭朴为了权力自然亦有理由除掉他的岳父。
虽然不知道对方会运用什么样的手段，但这无疑才是郭朴的真实意图。
郭朴颇为意外地望了林晧然一眼，但想着此时将事情捅破亦影响不到结果，便是索然点了点头，又是望着林晧然进行责备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而起！若非你带着曰静兄如何胡闹，我亦不会不顾昔日的情份，元辅亦不会选择对你岳父发难！”
徐阶？
林晧然当即知道这事是由郭朴和徐阶共同联手，在暗感事态严重的同时，面对着郭朴的指责，亦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事情看似掺和着政见之争，但这并不是重要的因素。而是这帮人想除掉他们岳父的借口，为他们党同伐异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晧然没有跟着郭朴对这个事情进行争辩，而是望着郭朴淡淡地说道：“有一件事情你其实错了！”
“什么事！”郭朴微微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望着郭朴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十年后，对你们郭府进行清算！”
郭朴凝视着林晧然，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林晧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端坐在主人座上的郭朴一拱手，便是转身直接离开了。
官场历来无情，此话并不虚。
严嵩昔日受到夏言的提携，但转手便将夏言给卖了。
徐阶同样受到严嵩的提携，且两家还结了亲，更是将户口迁到江西跟严嵩结了同乡之谊，但还是悄无声息地将严嵩给扳倒了。
郭朴或许不至于对肖季年等小辈动手，但如果能够逼得他岳父离开朝堂，这未尝不是一件可喜之事。终究而言，这官场从来没有什么情分，只有对权力的追逐。

第1298章 赠诗
天空红霞满天，骤然出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林晧然从书房中出来，抬头看到这个难得的火烧云景象，只是心中的愤懑不减，没有等管家引路便直接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走过一段走廊，却见几个公子哥正在花厅处喝酒寻乐，郭公子正在对着院子的几棵春梅作诗，旁边的公子哥拍手称好。
郭公子正是得意之时，转身刚好见到林晧然经过，当即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道：“哈哈！林大人，好巧啊！不过你怎么老往我家跑呢？”
被关三日的郭公子面对着林晧然，不仅没有丝毫的悔过之意，整个人还显得更加的张狂，对林晧然明显充满着敌意。
随着郭朴地位水涨船高，不仅郭朴风光，郭公子身边亦是多了一些巴结于他的衙内，像传闻即将调往户部的刑部右侍郎马森家的公子便在这里。
“郭公子若是能少惹一些事，不要总跟人在青楼争风吃醋，本官亦不用经常登门了！”林晧然如何不知郭公子在讥讽他屡次前来求助于他爹，却是故意进行说教道。
你……
郭公子看着林晧然如此揶揄自己，脸上不由得一阵通红。
严讷的儿子亦是在这里，由于身份摆在这里，倒不用过于看郭公子的脸色，却是不由得一阵窃笑。其他人虽然不敢笑出来，但眼睛分明流露着兴奋之意。
郭公子看着林晧然就要离开，眼珠子突然一转，又是朗声地道：“素闻林大人诗词无双，但京城中人却未曾亲眼一见，以致有谣传是林大人买诗所得。今日我等在这里吟梅，林大人何不让我等开开眼界，让这等谣言不攻自破，如何？”
严公子等人诧异地望了一眼郭公子，虽然他们都没有见过林文魁当场作诗，但整个京城恐怕没有人敢质疑林文魁的诗是买来的。
而如今这般说，却是相逼于林晧然在这里进行作诗。若是林晧然不当场作诗，那便会惹上买诗的嫌疑，恐怕是要给郭公子大书特书了。
林晧然一眼便看穿这点小把戏，以他的地位和声望自然不需要理会郭公子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威胁，便是想要离开，但心里突然一动，便是抬头望向郭公子应道：“好！”
咦？
郭公子微微感到一阵意外，这本是一句调侃之语，仅是想要借此编排一下这位高高在上的竹君子，却不想林晧然竟然点头同意了。
林晧然走到花厅之中，这里的公子哥无不进行避让。
他们虽然身份不低，但跟着眼前之人相比，却是差得实在太远了。哪怕是他们引以为豪的父辈，亦不敢说能够稳压于眼前之人。
花厅之中，人文气息显得很浓。
这帮公子哥都算是读书人，不论是钟情于诗词，还是要附庸风雅，他们在这里已经摆上书案，案上的纸笔砚墨都很齐全。
林晧然直接来到一张书案前，望了一眼院中的几枚开得正艳的春梅，便是从笔架取了一支大小适中的狼毫笔，在墨砚上沾了一些墨汁。
想了一想，在严公子等人关注的目光中，林晧然用笔在纸上刷刷地写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咦？
看着这两行诗句，哪怕竹君子的名头如雷贯耳，众人亦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这诗词说普通都是恭维，简直就是孩童之作。
“千片万片无数片。”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这些诧异的目光，如同进入天人合一般，手中的笔并没有丝毫的停顿，而是继续在洁白的宣纸写了下一句。
这……浪得虚名啊？
郭公子等人纷纷交流眼色，而郭公子的眼睛明显噙着兴奋的光芒，已然打算利用这事大书特书，好好地败坏这位竹君子的好声名。
啪！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生成，宛如遭到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在他那张想要幸灾乐祸的脸蛋上。
“飞入梅花总不见”
林晧然的笔一气呵成，将这点睛的一句落成。
这……
郭公子等人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显得无比吃惊地望向了林晧然，终于明白为何这个神人能够创造那么多脍炙人口的传世之作了。
全诗几乎用数字堆砌起来，从一到十至千至万至无数，但却没有丝毫的累赘之嫌，让人慢慢地置身于广袤天地的大雪纷飞之中，但见一株寒梅倒立于纷飞的大梅中，构绘了一株寒梅倒立于大雪纷飞中的美好景象。
在署名之后，林晧然还附加着一行小字：癸亥年二月十八赠郭尚书，林晧然。
诗成，署名，掷笔。
林晧然没有什么文人的自谦，且亦无须给这些只能靠父辈官荫入仕的纨绔子弟脸色，转身便是直接负手离开了这里。
郭公子虽然极度憎恨这小子，但看着又一首佳作面世，亦是不是不承认对方确实是深具才情之人，而他想诋毁对方才学亦是随之落空。
严公子看着这首诗沉默良久，隐隐感到这首诗里面别有深意，不由得脸色凝重地抬头望着那一个已经走到拐角处的背影。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处于京察这个关键的时期，郭朴跟吴山一方决裂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官场圈子慢慢地传开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晧然不再老实地呆在城北，而是频频地出现在城南，经常主动拜访一些朝堂中的大佬。
只是很多人都知道林晧然这是在做无用功，现在朝堂最有实力的两大巨头一起联手，吴山这边只有任人鱼肉的份了。
特别留给林晧然的时间还这么短，哪怕林晧然是诸葛再世，亦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逆天的计策，从而逆转这一个困局。
事实亦是如此，林晧然虽然走访了很多的朝堂大佬，但大家可以给面子接见于他，但却不可能帮着他对付徐阶和郭朴。
在当下的朝堂中，只要徐阶跟郭朴联手，根本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情。
却不知道是徐阶在背后推动，还是事情进展本该如此，由皇上钦点的京察日期终于出炉，便是在本月的二十八日。

第1299章 麻烦
按着大明的规制，所有在京应考的官员在京察日都要前往吏部叙职。
他们轮流到吏部堂中对上官进行简述，接着听候吏部给出自己的京察结果，接着作简单的行礼，然后直接离开吏部。
只要再经历一个捡遗的环节，便会拉开真正的大调整。一些官员会直接被罢黜，一些官员则被外放或发配南京，同时亦有很多官员得到升迁提拔。
六年一次的京察，说到底就是一场权力的大洗牌。
从目前的朝局而言，严党仅剩的一些顽固分子是牺牲品，吴山所统领的革新派同样要遭受打击，而徐阶和郭朴则会坐亨成果。
当然，由于徐阶跟严嵩的专权作风截然不同，其他的朝廷大员亦能得到一些话语权，从而在此次京察中分得一杯羹。
却不得不承认，徐阶这种跟所有朝堂大佬在同一个锅里喝汤比严嵩吃独食要强，令到他虽然没有严嵩那般得到皇上的恩宠，但在朝廷的影响力却能比拟于严嵩。
京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随时随地都会将某些官员吞噬掉。
林晧然所担任的顺天府尹并不在京察之列，但并不代表他就能够独善其身，却是难免会被拖进那一个看不见的大漩涡中。
“微臣兵科给事中黄钧谨奏：顺天府尹林晧然上任已近一年，然居职期间才弱而浮躁，年轻而不堪用事，今为顺天百姓……”
二月二十日，兵科给事中黄钧突然间出手，矛头直指游离于京察之外的林晧然，罗列出了一些罪状，公然对林晧然进行了攻击。
按说，林晧然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虽然不能说前无古人，但绝对是足够出色了，只是官场从来都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
林晧然无疑算是一位真正做事的官员，为着天下百姓伸张正义，解决京城的治安问题，提高征收粮税的效率，推动北京城工商业的发展，推动城东的修道计划等，这一项项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凡是真正想要做事的官员，却难免会做出一些不那么理想的事情，从而让人吹毛求疵，将某一个点放大进行攻击。
黄钧正是利用这一点，对林晧然“重工商”进行了攻击，指责他做了很多华而不实之事，特别是大灯会燃放上千两的烟花。
单是看这一道奏疏，林晧然无疑就是一位胡闹的官员，为了制造繁荣的景象，耗费顺天府衙的府银，从而加剧顺天百姓的负担。
很多时候，弹劾奏疏的内容如何，所列的罪名是否属实，这通通都不重要。像昔日的严嵩，没少被言官所攻讦，但却总是能够安然无恙。
只是一旦形势变了，哪怕像胡宗宪这种功勋卓著的官员，亦是难逃黯然下野的命运。
若不是嘉靖还能清醒地看到胡宗宪做出的种种功绩，恐怕在徐阶一党的攻讦之下，胡宗宪亦是难逃被斩首的命运。
现在黄钧的奏疏呈上朝廷，已经是将林晧然推到了悬崖边上。
“这是郭朴还是徐阶指使的？”
“这谁指使都已经不重要，重要是林文魁要有麻烦了！”
“林文魁可是皇上钦点的，难道他们真敢将林文魁罢官？”
……
消息一经传出，众多官员亦是开始议论纷纷，揣测着林晧然的命运。
尽管林晧然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干得很出色，尽管林晧然是史无前例的大明文魁，尽管林晧然是革新派的领军人之一，但现在却难逃权力的碾压。
那一份弹劾的奏疏经过通政司，很快就被送到了宫里。由于皇上近来身体欠恙，几乎所有的奏疏仅是经一下万寿宫，便会交由内阁进行票拟。
徐阶在上任之初，便扬言要改变严嵩时期专权的现象，决定跟阁臣共同拟票。只是在实际的操作中，却往往都是他一言而决。
袁炜本是生性活泼之人，现在出任《兴都志》总裁，又是皇上最器重的青词第一高手，哪怕袁炜有心想要参与其中，那亦是有心无力。
正是如此，袁炜这位次辅并没有真正参与到大事决策，仅是分得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疏。
徐阶拿到黄钧的奏疏后，当即便进行了票拟：“顺天府尹林晧然虽勤于政务，但处事欠妥，当外派地方继续历练，请吏部酌情调派地方任职！”
外放，通常对顺天府尹而言，确实算是一个不错的去向。
虽然顺天府尹在京城为官，但却归为地方官的范畴。反观外放地方担任督抚，虽然是到地方做事，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京官。
从地方官到京官，这无疑是一个升迁。
只是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顺天府尹这个位置通常是由京官出任，这再外派地方出任总督，这算得上是前去镀金。
林晧然在地方官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下一步怎么都要混到六部侍郎。但如今再外派地方，怕是很难再重回京城了，更别说混足资历进入内阁了。
正是如此，若真被外放地方出任督抚或其他，对林晧然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徐阶票拟的内容按说应该是一个机密，但很快便从宫里传了出来，当即便让到整个官场都知悉。
“这是要将林晧然进行外放？”
“徐阶倒还算是留情，却不知要外放哪里？”
“林晧然有开海之功，昔日在广东率军斩杀二千余倭寇，估计不会太差才是。”
“听说云南那边的土司动荡，朝廷最近想要镇压，估计是要外放西南总督了。”
……
众官员听到这个消息，这才感到一阵释然，徐阶和郭朴是要对林晧然进行外放，又是对林晧然的去向进行了种种猜测。
事实已经是昭然若揭，徐阶或郭朴并不是要直接置林晧然于死地，而是要对林晧然的官途进行打压，将他分配到地方任职，从而达到束缚林晧然的目的。
只是事情却远远不止于此，吴山却是再也坐不住了，次日清晨便直接朝着西苑而去。

第1300章 重磅消息
林晧然被弹劾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吴山的动向亦是引起各种猜测，在京察日还没有到来之时，这个朝堂已经呈现出风雨欲来之势。
小时雍坊，郭府。
随着京察日临近，京城更多的官员感到了惴惴不安，纷纷聚到郭府门前做最后的努力。
不说直接被朝廷辞退，哪怕是外放地方，这都是一种折磨。谁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封妻荫子，而不是黯然地离开权力中心。
刚刚下衙，他们便来到了郭府门前，让到这里显得分外的热闹。
在这里不仅有官员，亦有一些擅于交际的富商，人人手里都提着一份礼品。他们只希望通过送礼的形式，从而给郭朴留下一些印象。
郭府管家认真地接待着各方来宾，有些礼品会选择收下，有些礼品则是直接拒绝，并没有昔日严府那般照单全收。
一辆马车风尘扑扑而来，碾压着夕阳的余辉，从胡同口拐了出来，停在这热闹的郭府门前。
一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年男子从马车跳下来，左眼是斗鸡眼，落地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只是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继续在门口排队送礼。
斗鸡眼公子哥抬头看到郭府的牌匾之时，脸上当即浮起笑容，旋即却伸手掐了一把大腿，便朝着门口急匆匆地走过去。
在走上台阶之时，他那一只朝内的斗鸡眼并没有注意到手持玉如意迎面走下来的胖员外，二人当即发生了一个碰撞。
哐……
正是相撞之时，那一个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应声而碎。
胖员外看着自己的玉如意被撞得摔碎在地，眼睛当即竖了起来，仗着身形的巨大优势，一把揪住弱不禁风的公子哥怒声道：“你这人怎么走路的，竟然将我的如意撞碎了！”
周围的人看着这里发生争执，便是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斗鸡眼的公子哥被提得两脚离地，面对着这个气冲冲的胖员外心里显得很着急，当即进行辩解道：“分明是你过来的！”
“你不认账？好，咱们去见官！”胖员外的吐沫星子横飞，揪着公子哥的衣领厉声地道。
胖员外有一位要好的同伴，却是朝着这里围了上来劝道：“老陈，这可能是郭府的人，你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众人听到这番话，顿时兴致更浓了。
若这个公子哥真是郭家人，那他们只要借此表现一下，帮着自己在郭尚书面前提一提自己，那这次京察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胖员听着这个话，脸上的怒容不由得消散了一些，便是迟疑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斗鸡眼公子哥。
斗鸡眼公子哥是一个聪明人，当即大声地表明身份道：“本……本公子叫郭云涛，跟郭家是同一个太公，郭尚书是我堂伯！”
堂侄？
众人听到是这么一个身份，却是微微感到失望。这虽然亦是郭家人，但却离得有些远，属于不能得罪的范畴，但恐怕亦是说不上话。
胖员外的脸上显得犹豫不决，却又表示怀疑地道：“你少用这种话唐塞本员外，你……你有什么证据！”
郭云涛看着自己的身份好使，一把将胖员外的手推开，扬起下巴骄傲地道：“郭尚书是我堂伯，我堂大爷去世，我是前来京城报丧的。”
只是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却是咽了咽吐沫，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郭府大门。
什么？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这个消息不仅会冲击到郭府，而且还会影响到当前的朝局。
如果郭朴的老爹去世，按例郭朴是要辞去吏部尚书一职，回家守孝三年。一旦郭朴辞掉吏部尚书，那么京察便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郭公子，此话当真？”一位白发苍苍的官员凑了过来，眼睛隐隐藏着一抹欣喜，显得极度认真地询问道。
郭云涛看着堂堂的五品官员竟然称呼他为公子，且口气还显得如此的恭敬，当即一拍胸膛回应道：“自然是当真！你们可以到安阳打听打听，我郭云涛从不讲假话！”
众人看着这个郭家公子如此坚定的表态，便是信了八分。
“咳，我先报丧了！”
郭云涛已经摆脱胖员外的纠缠，心虚地瞧了一眼地上的碎玉渣子，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便是大步朝着郭府的大门走了过去。
当看着这位郭家公子踏进郭府的那一刻，众人便是信了十成。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关口却是出现了意外。虽然朝廷亦可以选择对郭朴夺情，但不说皇上会不会对郭朴夺情，郭朴亦不可能冒着被百官攻讦而接受夺情。
这眼看着郭朴马上要回乡丁忧，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便是纷纷离开了。刚刚门庭若市的郭府，眨眼便已经是门可罗雀。
如此重大的消息，当晚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官场。
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个消息很快便给郭家辟谣了。
面对着郭云涛的报丧，郭管家当即疑惑地询问道：“堂少爷，怎么是你来报丧的？”
若郭老爷真的去世，那亦是应该由郭府的家奴前来报丧，老家那里又怎么会找郭云涛这个关系不算不过于亲近的堂侄。
郭云涛打量眼前的郭管家，便是解释道：“我是第二报，第一报是陈副管家！是不是陈副管家贪杯，他还没有到京城报丧？”
“将他打出去！”
郭管家在将事情向上面汇报的时候，便是得到了指使道。
“你们这是做甚？你们这是做甚？”
郭云涛从河南安阳风尘扑扑地赶过来，却不想得到了这种待遇，在几名家丁的乱棍下，却被打出了郭府，痛得他更是叫苦不迭。
关于一个斗鸡眼的公子哥到郭府谎称报丧的事情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随着郭府出面澄清而烟消云散，郭府门口又重新变成门庭若市。
只是京城永远不得安宁，这个事情才刚刚澄清误会，一则重磅的消息突然间传来：户部尚书吴山上疏请辞。

第1301章 自救？
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历官翰林院编修、礼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等职，从翰林院一步步走到了礼部尚书，是大明最正统的储相。
吴山为人正直，不媚权贵，是清流官员的楷模。若不是严嵩从中作梗，吴山早已经入阁拜相，现在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大明的次辅。
只是造化弄人，吴山先是以日食上疏言事触逆于皇上，又劝阻皇上修筑三清道观而惹得皇上不喜，最终是落得两度闲住。
现在吴山出任户部尚书，虽然说不上多么的出色，但亦算是兢兢业业的官员，精打细算地批复着每一笔朝廷的财政开支。
却不曾想，这么一位无比正派的户部尚书还是无法逃脱于党争的迫害，现在被迫上疏请辞，令到不少官员感到一阵唏嘘。
如果这种有德行的官员都被迫离开，只剩下徐阶和郭朴这等小人，那这个朝堂还有什么期待，大明又谈何恢复盛世？
但不管如何，吴山的奏疏已经递交上去了。只要皇上进行批复，吴山便要黯然离开京城，为他的仕途划上一个句号。
不过跟着林晧然的情况有所不同，当吴山上疏请辞的消息传出的时候，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有数十名官员上疏请求皇上挽留住吴山。
通常在这个时候，便能够见到一位官员的影响力，而吴山的惊人影响力亦是体现了出来。
小时雍坊，袁府。
官场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将每一个官员都牵扯其中，而堂堂的大明次辅自然不会例外。
袁炜是嘉靖十七年的探花郎，前期的仕途显得平庸，直至嘉靖三十五年仍然还是正六品的翰林侍读。但正是这一年，他创造了一个大明前所未有的晋升速度，亦可以称袁炜速度。
嘉靖三十五年，袁炜由正六品的翰林侍读升迁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两个月后，嘉靖直接下一道手诏让袁炜由从五品侍读学士超迁至正三品礼部右侍郎，而后又升至礼部左侍郎，于前年成为阁臣，去年出任大明次辅。
袁炜跟着时常在西苑过宿的严嵩和徐阶不同，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他都会离开西苑返回家里。
虽然他的妻子在老家侍奉双亲，但他在京城已经纳了两房美妾，且都是擅于诗词歌赋的女子，日子过得亦是快活。
乘坐着轿子回到府里，却是跟着吴山般的习惯，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换一套居家的服饰，然后到后花园的凉亭中品茶。
随着三月即将到来，这后花园的花圃中出现了勃勃生机，甚至几株花草已经开出了花苞，让到这里的春意更浓了。
“下官林晧然见过袁阁老！”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来到后花园的凉亭处，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袁炜五十多岁，身材显得矮小，有着江南人的白皙肌肤，一双炯炯如电的瞳目，只是明显是一种读书人瘦弱的体质。
袁炜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却是盯向林福手上捧着的长木盒子微笑着询问道：“若愚，你这一次又给老夫带了什么玩儿呢？”
林福很配合地打开了精致的木盒子，而林晧然从盒子中里面取出了一个几尺长的笋状物，面上带着微笑地呈给袁炜。
袁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明所打量着这一根笋状物，发现竟然是铜制品，便是疑惑地望着林晧然询问道：“这是何物？”
“此物乃望远镜！”林晧然微微一笑，又是进行解释道：“通过这管道观望，能够看到更远的事物，是一件跟叆叇（老花眼镜）一般的奇物！”
袁炜跟着吴山那种古板的官员截然不同，生性放荡不羁，行事素来不拘小节，对于新鲜事物很是热衷，特别是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儿。
听着林晧然如此介绍，不由得兴趣更浓。
林晧然将望远镜放在一个架子上，又是朝林福轻轻地点了点头，林福心领神会地朝着那边的月亮孔门方向快速跑去。
袁炜先前已经见识到叆叇的奇效，这时看着林福跑远，隐隐猜到林晧然的意图。
按着林晧然的指导，他的眯着一只眼睛瞧着那一个镜片。初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但看到林福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不由得呆了。
袁炜通过望远镜看着林福就在眼前，但离开望远镜后，林福则是站在远处的月亮孔门。在进行数次比对后，嘴巴不由得张得大大的。
林晧然将袁炜的震惊看在眼里，便是进行解释道：“这望远镜利于航海！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海洋，若是有着此物的话，则能够更快地发现岛屿、大陆或船只，便有利于船只补给或发现危险！”
“可否用于探察军情！”袁炜心里突然一动，正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略感到意外，却没想到袁炜能够这么快就联系到用于军事，便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可以！若是有此物，则能够更快地发现敌军的动向。”
“你有此物为何不早些拿出来？莫非真要将你外放西南总督，你才敢拿出这个宝贝帮你攒军功不成？”袁炜将东西小心地放回盒子中，显得责怪地道。
林晧然脸上露出苦笑，认真地解释道：“此物在广东那边早已经进行普及，只是下官亦不明白，时至今日为何还没有传到京城！”
“杨惟约（杨博）只是想着如何控制住九边，根本就没想着要彻底解决蒙古的边患问题！”袁炜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进行指责道。
林晧然望了一眼怒气冲冲的袁炜，却不知道是因为江浙商团跟山西商帮的对立性，还是他对杨博有着怨念，已然不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指责于杨博了。
袁炜将盒子盖上，抬头望着林晧然直接进行许诺道：“你搞大灯会并没有错！我看这黄钧真是吃饱撑着了，我会帮你在皇上面前说话的！”
“袁阁老，您误会了，下官并不是为着我的事而来！”林晧然面对着对方的好意显得哭笑不得，便是认真地解释道。

第1302章 意图
身穿儒衫的袁炜感到一阵意外，显得不解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林晧然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做得很出色，亦是得到北京城百姓的拥护，还得到了诸多官员的认可，但皇上却未必会知道这一切。
为何本朝阁臣的地位会骤然提高，正是因为皇上拒绝跟百官直接沟通，每日都专心于修玄，言路几乎由着阁臣所掌控。
若是任由着事态发展，徐阶在旁边适时进行煽风点火，林晧然恐怕无法避开被外放的命运。以现在的朝廷形势，一旦被外放离京，恐怕很难再重返朝堂。
林晧然的茶水早已经送到，他显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袁阁老，你觉得我岳父为何会上疏请辞？”
袁炜虽然是凭着圣上恩宠才走上高位，但却并不是完全没有政治智慧，当即认真地询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徐阶和郭朴是以你……你们的前途相要挟？”
在事情之初，他便有过这一种猜测。
毕竟吴山还没有到告老还乡的年纪，且一直都是朝堂呼声最高的入阁之人。突然间上疏请辞，定然有了形势有了重大变故，所以才选择“投降”。
当然，这亦可能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吴山此时上疏请辞，必然会为百官会挽留，甚至皇上都会出面挽留，从而能够给徐阶和郭朴那边施予一定的压力。
不过林晧然如此一问，定然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吴山是相信对方的人品，且为了让他的弟子得到更高的考评，故而才选择这个时候便上疏请辞。
亦是这个原因的话，吴山愿意选择自我牺牲，那林晧然确实不需要担心会被外放，亦不需要为着这个事情过来求助于他。
林晧然并没有正面回答郭朴的问题，而是将茶盏轻轻地放到桌面，很是认真地询问道：“袁阁老，我岳父现在已经上辞呈，若是他真的告老还乡，敢问袁阁老将来如何自处呢？”
“你此次过来寻老夫，其实是想要老夫出面保住吴曰静？”袁炜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反应过来道。
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认真地望着袁炜的眼睛正色地道：“非也，我此次前来，实则是想要助袁阁老自保！”
官场的斗争，不仅是要党同伐异，而且还要不断地进行拉拢。
徐阶无疑是此间的高手，却是不断地拉拢着各方势力，从而扳倒主宰朝堂二十年的严嵩，并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利益群体。
现在他基本上不用怎么出面，只是将郭朴拉扰过去，从而能够很轻松地逼迫于吴山上疏请辞。
只是吴山一旦离职，那么作为大明次辅的袁炜处境会变得糟糕起来。徐阶能够跟着郭朴联手一起收拾吴山，那自然亦可能会联手收拾袁炜，届时可能要面临两大巨头的碾压。
正是如此，林晧然这一次过来找袁炜，不仅是为了寻找帮助，而且还想要将袁炜拉到自己这边的阵营，或者是双方达成一个同盟。
夕阳在西山只露出半个头，余辉只能撒在天空的云朵上，北京城虽然还显得敞亮，但已然是慢慢归为淡墨色之中。
他们似乎是知道这边有着重要的事情要谈，却不论是林福，还是袁府的家奴，都是避得远远的。
袁炜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便是沉默了起来，但仅半晌之后，却是坚定地摇头道：“老夫不会介入朝堂的争斗中！”
很显然，他是要拒绝了，并不打算跟吴山这一边结盟，而是仍然要做一个闲云野鹤般的阁老。
“徐阶跟郭朴已经结盟，一旦我岳父去职的话，那你便成为郭朴的挡路石，自然便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林晧然却不知对方有没有意识到这一层，而是认真地进行剖析道。
袁炜端起桌面上的茶杯，明显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显得十分自信地道：“没有人谁动得了老夫，哪怕徐阶亦没有这个能力！”
这倒不算是麻木的自信，而是袁炜确实有这个底气。
且不说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君臣情分，单是凭着他这一手青词，便已经足够让他立于不败之地了。
为何在青词四相中，只有他能够入阁，甚至直接超过吴山入阁拜相，正是因为他这一手青词早就已经将徐阶、郭朴等人比了下去。
当下，只要他没有被政敌抓到致命的把柄，只要他能够一直给皇上写出一份份精美绝伦的青词，那他便不可能被人轻易地扳倒，哪怕徐阶都没有这个能耐。
正是如此，哪怕徐阶和郭朴要针对于他，同样亦是无计可施。
“袁阁老，你说得没有错！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若是任由他们如此党同伐异，整个朝堂届时都是他们的人，纵使将来是由你接任徐阶的位置，那你亦是坐不稳的！”林晧然显得很是肯定地说道。
郭朴虽然是深得皇上的恩宠，但相对于坐拥诸多门生的吴山、通过吏部尚书建立班底的郭朴，他却显得毫无根基可言。
现在他作为阁臣固然能够快活，一旦坐上首辅的位置，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凭着他的班底很难坐稳那一个首辅的位置。
这一点，正是他最大的短板，亦是他一直想要弥补的弊端。
林晧然看着袁炜有所意动，便是趁热打铁地道：“袁阁老，现在徐阶跟着郭朴已经联手，他们不仅要党同伐异，而且还想要将来能够完成权力交接。不管是为了为大明除奸，还是为了大明的将来，你现在都不能袖手旁观。只要你能够相助于我们脱险，且将来愿意支持大明继续开海，我及我的岳父必然于全力相助于你，甚至是帮你将徐阶取而代之！”
“我不可能不计一切地帮助你们！”袁炜犹豫了片刻，终于显得松口地道。
林晧然听着袁炜松了口，脸上当即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官场有时候便是如此，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袁炜自然不缺皇恩，但却缺少班底，缺乏拥护他的官员群体。若是得到吴山这边的拥护，那他谋取首辅的可能性会大增。
虽然他的官声是差了一点，且自身并没有真正的班底，只是身处于官场之中，谁又能够真正淡薄于名利，对首辅的位置自然不是没有念想。
现在林晧然分析了这个朝堂形势，且还抛出了这些条件，却是一个不可小窥的诱饵。
谁都不知林晧然跟着袁炜接下来又详谈了些什么，但接下来的朝堂已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对于林晧然外放的事情突然就没有了下文。
最为重要的是，朝堂突然多了一些对吏部尚书郭朴的指责之声，认为郭朴在此次京察存在着一些党同伐异的行径。

第1303章 重返雷州
跟着天空阴沉的京城相比，大明的南边显得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在蔚蓝的天空下，几只海鸥展翅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啼叫，一轮巨大的轮船由东往西航行，在那一片清澈的海面划出了道道白色的涟漪。
随着广东打开海禁，越来越多的外国船只前来广东进行贸易，而精明的大明商人在看到海上贸易的巨额利润，亦是纷纷组建舰队前往南洋贸易。
正是如此，在广东的海域时不时会出现着各色商船，船上都是满载着货物，呈现着繁荣的海上贸易氛围，特别是在雷州到香山的航线上。
那一艘从香山驶来的客轮驶入了一处虎口状的海湾，这个海湾显得是百舸争流，如同进入了一个轮船的大世界般，一艘艘轮船在排着队伍停靠到码头中。
昔日名不经传的雷州湾借助着雷州布这个拳头产品，已然成为跟着香山并列的大明对外窗口，吸引着很多商船从各地而来。
东海岛和硇洲岛是军事禁区，气有进入这里的船只都要接受管制，客轮朝着那个热火朝天的雷州码头而去。
跟着那些排队装卸货物的货船不同，客轮拥有着专属的依靠点，这一艘由香山而来的轮船徐徐地依靠在码头之中。
雷州和香山早已经有着专门的客运线，承载着由广州府到雷州府的旅客，每日都会有很多人乘坐着客轮从香山归来，而码头早已经等候着马车及刚刚兴起的面包拉车。
随着雷州区域经济的腾飞，这里以雷州布为核心，交通、娱乐、餐饮、农产品加工以及手工业都得到了极大的促进，令到这里的经济显得是百花争鸣，而雷州亦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地方。
经过三、四天的航行，时隔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再度见到了雷州码头。
身穿淡蓝色儒裙的虎妞住的是顶层的贵宾房，正是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雷州码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新奇又兴奋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虽然她跟随哥哥到过广州府和顺天府，但她却始终觉得雷州最好，这里有着太多熟悉的人与物。
虽然眼前的码头又被向两边扩建，但最大变化则是小山上的炮台。
这个炮台经过了扩建，那里毅然是一座小城般，城剁上露出一根根黝黑又锃亮的炮管，如同一座捍卫码头安全的堡垒。
“虎妞，你是不是很开心？”
阿丽站在虎妞的身旁，亦是居高临下打量着码头热闹的场景，特别是那个熟悉的海鲜交易市场那张精致的面容浮起了兴奋的色彩。
“我当然开心了，你不开心吗？”
虎妞并没有否认，两道乌黑的眉毛微微扬起，显得很是得意地反问道。
阿丽原本想要摇头，只是看着海鲜市场正在讨价还价的男女老少，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虽然这里无法跟京城的繁荣相比，亦没有广州城那般的富庶，但这里却是充满着生机和热情。
最为重要的是，这里总能吃到很多美味的海鲜，有着令她感到熟悉的气候，她确实很喜欢这里。
“小姐，我们可以下船了！”
身穿绿色裙子的小兔走进来，终于从京城返回到雷州，领到她整个人亦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好，我们下船，去张敏店里吃花蟹粥！”虎妞认真地点了点头，咽了咽吐沫，便是朝着下面走了下去。
在这座城，不仅有着属于她家的宅子，在雷州城亦有着很多熟悉的人，且还有很多令她期待的美食以及好玩的地方。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她不需要打着哥哥的旗号，因为她已经是正七品的南洋巡按，奉皇上的命令寻找修道的古籍，故而让她的腰杆子能挺直了不少。
一行人到了码头，饭缸直接租了两辆马车，三匹好马从船舱里牵了出来，这都是京城带回来的宝马。
“这群人什么来头？”
看着虎妞一行人的衣着，特别看到这三匹价值不菲的宝马，当即便猜到来人非富即贵。
随着雷州城崛起，特别是雷州女工声名在外，令到不乏官家公子赶来，倒亦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不过，他们继续认真观察的时候，很快就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甚至是惊掉了下巴。
“那是虎妞！”
“哪个虎妞？”
“还有哪个虎妞，林雷公的亲妹妹！”
……
在这里有着搬运工、渔夫、普通百姓和商人，随着虎妞从人群中走出，有人当即便是道破了虎妞的身份。
随着这个身份被揭露，刚刚还热火朝天的码头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少人想要一睹林雷公妹妹的风采，而一些老人则朝着虎妞那边正行跪拜并说一些感激的话。
驾！
虎妞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在马屁股一抽，便是骑着那匹高大的红枣马沿着镇洋大道奔驰而去。
从雷州码头到雷州城，这一条镇洋大道两旁如同是集市一般，周围起了很多的房子，毅然是走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一般。
特别是这少有的水泥大道，马蹄声格外清脆，令人很快就喜欢上这种驰骋的感觉。
“小姐，你慢点，等等我们！”
小兔看着虎妞拍马远去，便急忙坐上一辆马车，准备让着马夫追上去。
只是虎妞早已经消失，根本没有了虎妞的影子，她们休想要追上去了。
好在，阿丽和木英的动作都不慢，二人分别骑上自己的马跟了上去。
不过当她们追上的时候，仅是一会功夫，还真就出事了。
一个漂亮的少女似乎是被一个嚣张的公子哥戏弄，虎妞自然是挺身而出，双方当即战到一团。
阿丽和木英看到这个场景，便是掏出武器，直接加入了战团。
事发地点正是在新联合作坊外，好在有人认出了虎妞的身份，一大帮手持隧发枪的卫厂从里面跑出来，黝黑的枪口不由份地指向了公子哥一方。
“我爹是广东总兵官刘显，你们安敢？”
公子哥面对着一支支黝黑的枪口，却是底气十足地表露身份怒声道。

第1304章 虎妞的决定
刘显，原姓龚，单名显，江西南昌人。
因生计飘泊至四川，幸得四川卫指挥使刘岷赏识，并拜刘岷为义父，改名刘显加入四川卫，后以四川籍军户考取武生。
随四川巡抚征讨都掌蛮（僰人）立有军功，官拜副千户，后任浙江都司参将，于浦口冈下大败倭寇，迁浙江副总兵。
嘉靖四十一年五月，由于倭寇从浙江大规模转移到福建、广东等地，年仅四十七岁的刘显得到朝廷重用，出任广东总兵官。
在当今大明的武将而言，刘显无疑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气的良将。
现在刘显出任广东总兵官，昔日又曾经跟随出任四川巡抚的两广总督张臬征讨都掌蛮，二人在那时便已经结下了情份。
正是如此，刘显在广东已然是一位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在军政系统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跟着有着张臬这一位盟友。
“将他绑起来！”
虎妞骑坐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自然是知道刘显这位广东总兵，但那张粉嫩的圆脸上并没有妥协的意思，看了一眼地上受到惊吓的少女，便是下达指命道。
林大尚是长林村人，现在担任联合作坊的第四队队长。不说这一位仅是广东总兵的公子，哪怕是两广总督的公子，他都会遵循虎妞的命令。
随着虎妞的命令下达，他恶狠狠地望向这位嚣张的公子哥及几名随从，大手果断地向前一挥，便有几名厂卫拿着绳子走了上去。
刘大公子带的随从明显是军户出身，亦无怪乎身手如此不凡，但面对着联合作坊厂卫的枪口。为首的队长在跟同伴交流一下眼神后，亦是乖乖地束手就擒。
“你是何人？可知这般做的后果！”
刘大公子自然知晓联合作坊的能量，更明白联合作坊背后站着顺天府尹林晧然，虽然不打算在这数十支枪口下进行反抗，但他堂堂广东总兵的公子如何会恐怕这个少女，当即怒气冲冲地望向虎妞怒声道。
“我叫林平常！现在该害怕的是你，你可怕触犯律法的后果？”虎妞轻睥了一眼叫嚣的刘大公子，当即自报家门质问道。
林平常？
刘大公子并没有将所谓的律法看在眼里，却是认真地打量着虎妞，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任何印象，虽然知道对方极可能是长林氏的核心人员，但脸上却是浮现了一丝不屑。
且不说那一位林府尹会不会插手这种纷争，哪怕他想要插手，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历来是现官不如现管，林晧然是顺天府尹不假，跟广东跟京城有着万里之遥。
只要他不是犯下人命案，林晧然根本管不到这一边。何况，他家跟着张臬关系良好，而张臬在京城更是有着大人物做靠山，根本不需要害怕那一位远在京城的林府尹。
虎妞没有理会刘大公子不屑的神情，而是扭头望向地上的少女询问道：“你不用害怕！他刚刚为什么要打你，你说出来，我会替你做主！”
少女的嘴角挂着一些血迹，抬起脸望着虎妞有些不确实地询问道：“你是虎……林大小姐？”
“不错！”虎妞知道对方大概是认出了自己，便是认真地点头回应道。
少女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当即进行跪拜并哭诉道：“民女叫杨秋花，是郁林州人士，随父母到雷州做烤饼买卖营生。刚刚这位公子拿了我摊子的烤饼掷树子的鸟窝，我便向他索要银子，但他却让人揪了我的摊子。我追上来跟他理论几句，却不想他不仅动手打了我，还怂恿随从轻薄于我，请林大小姐为民女作主！”
林大尚等人听到这番话后，这才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下，一个烤饼摊子确实被人揪了，那些金黄的烤饼落得满地都是。
虎妞亦是看到了这个景象，看着那些烤得香喷喷的饼洒在地上，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扭头望向刘大公子冷声地询问道：“可是如此？”
“是这般又如何？本公子不过欺负一个不长眼的贱人，与你何干？”刘大公子并没有进行狡辩，却是扬起下巴不屑地回应道。
虎妞的脸上浮起怒容，厉声进行指控道：“你揪了人家的摊子不说，竟然还胆敢出手伤人，更是让随从调戏于人，你三罪并处，当由官府进行严惩！”
“官府？我爹乃广东总兵刘显，在这小小的雷州，谁敢严惩于本公子？”刘显听到这个少女如此的天真，当即显得讥笑地回应道。
虎妞看着对方如此的肆无忌惮，竟然连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当即亦是动怒道：“我哥虽然不在，但只要我林平常在，这个雷州便容不得你如此胡作非为！”说着，她又对自己村的后辈林大尚命令道：“大尚，你帮我将他押到雷州城，我便让人严惩这个坏蛋！”
“是！”林大尚的眼睛微亮，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或许很多人会害怕这位广东总兵家的公子，但作为黑白通吃的长林氏人而言，特别此事还代表着虎妞的意志，自然不会将这位公子哥放在眼里了。
咦？
刘大公子慢慢地品出味道，目光诧异地望向这位自称林平常的少女，发现这个少女似乎并不是普通的长林氏核心人员，隐隐间跟着那一位林文魁似乎有着极大的关联。
不过他倒没有过于害怕，毕竟他爹是堂堂的广东总兵，且跟两广总督张臬关系很好。林晧然在京城似乎混得不怎么样，根本无法奈何于他，更别说要惩办于他了。
恰好到了下工时分，一帮刚刚下工的女工在得听这里发生冲突后，亦是朝着厂门这边而来。由于突发意外，几个卫厂亦是拦住了她们，不让她们靠近这边。
“虎妞？是虎妞回来了！”
联合作坊的女工已经达到上万人之多，但这里的离职率极低，很多都是从联合作坊创立之初便在这里上工的老员工，很快便有人认出了虎妞。
相对于那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雷公，联合作坊的女工对虎妞更是熟悉，甚至更加拥护这位充满正义感的林大小姐。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刘大公子欺负杨秋花被虎妞刚好撞到了！”
“虎妞果然是好样的，咱们跟着过去，一起给虎妞助威！”
……
在得知虎妞要惩办那个刘大公子，要替那一位卖烤饼的杨秋花主持公道后，众女工亦是纷纷积极地响应，打算跟随着到雷州城进行助威。
一时之间，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刘大公子，现在已经被五花大绑。
由着骑着枣红大马的虎妞走在最前头，后面尾随着几百名联合作坊女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押着刘大公子朝着雷州城而去。

第1305章 施压？
虎妞从京城归来及押解刘大公子进行严惩的消息一并传到了雷州城，雷州城的百姓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即便是轰动了。
雷州城能够在短短几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绝大多数人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正是全懒于林雷公当初在雷州开海，从而令到他们持续不断地享受实惠。
在他们很多人的心目中，林雷公早已经不是普通的朝廷高官，而是一位施予恩惠的神灵，甚至很多百姓一直都供奉着林雷公。
现在虎妞从京城归来，对于他们大多数而言，无疑是一个极重要的亲人般。不说虎妞跟林雷公的亲近关系，单是虎妞当初在雷州城的所作所为，已然将虎妞亦是视为自己人。
“虎妞果然好样的，就应该治一治这个刘公子！”
“如果林雷公在任，哪里能让这位刘大公子如此嚣张！”
“可不是吗？戴知府虽然亦算是不错，但跟林雷公却差得太远了！”
“林雷公到了京城，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真怀念他主持雷州的那些日子。”
……
雷州城的百姓闻讯到了镇中东街，在等候虎妞归来的同时，亦是纷纷地议论起来，毅然是坚定地站到了虎妞的这一边。
在谈论声中，一行人从镇洋门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城门。
虎妞骑着枣红大马走在最前头，她已然不是昔日的小不点，身子长高了不少，那张脸蛋亦是由肉嘟嘟向白皙脸庞转变，倒是那一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虎妞！虎妞！”
在这个雷州城，或许还能找出认不出林晧然的百姓，但认不出虎妞的却是极少，人群中很多人兴奋地朝着虎妞打招呼。
面对着一些人高喊着她的名字，她的眉毛微微扬起，亦是朝着人群进行挥手回应。特别看着抱着儿子的张敏，很是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这……
刘大公子被押解着跟在后面虎妞的后面，看着如此热闹的场景，看着如此受欢迎的虎妞，整个人亦是微微地愣住了。
虽然他深知林家人在雷州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更是在城东为着林晧然建了雷公庙，却不想会拥护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不过他对自己的命运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只要这位林家大小姐是要将自己送到官府，那便没有官员敢于惩办于他。
随着雷州城的地价节节攀升，虽然镇中街和广潮街都没有变迁，但两边的店铺显得多了一些富贵的气息，商铺门口经过了重新修葺或重建。
虎妞走在熟悉的镇中西街，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店铺，知道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雷州城又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由于大明有着不修衙的传统，坐落在镇中西街的海康县衙和雷州府衙都没有什么变化，反倒在周围富丽堂皇的店铺衬托下，显得更加的破旧。
“戴知府前天到徐闻县巡查了？”
虎妞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微微地蹙了蹙眉头道。
不过她倒不会怀疑雷州知府戴北河是故意要避开她，毕竟戴北河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这个事情只能算是恰合了。
刘大公子听到这一番话，却是早已经知晓般，嘴角微微地上扬。
至于那位雷州府的陈同知，想着他先前巴结自己的那一副狗腿模样，又怎么可能听这位林大小姐的指示惩办自己呢？
“到海康县衙！”
虎妞轻睥了刘大公子一眼，当即又是下达指令道。
相对于有两座石狮装饰门面的雷州府衙，海康县衙显得很是破败不堪，特别是那个鸣冤鼓的一面都破了，彰显着这个县衙的贫苦作风。
海康知县韦忠国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由于是举人出身，且他的年龄限制，这个位置已然算是他仕途的终点了。
他能够从昔日小小的九品主薄升迁到海康知县，自是得益于林晧然的提拔，故而身上早已经是打下了林党的铬印。
“林大小姐！”
韦忠国在等知消息后，便是第一时间从县衙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朝着虎妞施予一礼道。
“韦知县，我们到里面说话！”
虎妞在县衙大院见到韦忠国，却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是！”
韦忠国望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刘大公子，似乎是猜到怎么一回事般，当即便是轻轻地点头，便是领着虎妞进到了里面。
没过多会，海康县衙要提审刘大公子的消息传出。
在得知这一个消息后，原本是前来看热闹的雷州百姓急忙挤进了海康县衙，将这一个破旧的县衙挤得是水泄不通。
刘显从江浙副总兵过来，亦是带着几名心腹爱将，由同是四川卫出身的刘桦出任高、廉、雷参将，负责着除琼州府外的粤西地区的军务。
虽然参将府一直设在高州府，但随着雷州府的兴起，加上雷州卫表现出惊人的战力，参将刘桦亦是有事没事喜欢往雷州跑。
今日便恰好呆在雷州城，正是在雷州卫衙门安排着清剿遂溪县螺岗岭新出现的一股山贼，却不想听到上司家的公子被押送至海康县的消息。
“喧哗取宠！”
刘桦当即便是埋怨了一句，将手中用于在地图作军队标识的旗子往地上一掷，当即领着十几名亲兵朝着海康县衙而去。
虽然是军户出身，但刘桦倒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在经过雷州衙衙的同时，却是将要好的陈同知叫了出来，然后直扑海康县衙而去。
由于是要当众严惩于刘大公子，很多雷州百姓都想要目睹刘大公子被严惩的场景，几乎是将小小的海康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
刘桦的亲兵如狼似虎，好不容易才让刘桦和陈同知挤了进去。
陈同知看着此情此景，亦是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但想着那一位高高在上的刘总兵及张总督，毅然是决定要插手这一件事。
“让韦忠国出来！”
刘桦来到堂中，对着堂下的师爷直接命令道。韦忠国仅是举人知县，而他则是高高在上的参将，自然能够是稳压住这个知县。
陈同知是正五品的进士官，同样是负手站于堂中，亦是打算给知县韦忠国施压，从而抱上刘总兵及张总督的大腿。
“大人到！”
正是这时，站在屏风旁边的师父朗声地唱了一句。
咦？
堂下的百姓看着从屏风走出来的人，不由得纷纷愣住了。
身穿将甲的刘桦负手站在堂中，正想要抖一抖参将的威胁，却是看着从屏风后面走出的人，当即愣在当场。
身穿正五品官服的陈同知端着上官的架子，但抬头望了过去，整张脸亦是愣了一下，显得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来人。

第1306章 身份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并不是海康知县韦忠国，而是事件的始作甬者虎妞，或者说是替皇上分行天下的南海巡按林平常。
却见她正身穿着一套合体的七品官服，补子毅然是一只鸂鵣，那张白皙的脸蛋写满着认真。虽然她的身上没有多少官威，但整个人显得很是精神抖擞，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更是无畏无惧。
“这是？”
堂下的百姓看着走出来的虎妞，眼睛都是流露出惊诧之色。谁都没有想到，虎妞揪身一变，竟然成为了大明的一名官老爷。
咦？
站在堂中准备施压的刘参将和陈同知看着虎妞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虎妞身上的装束和那顶乌纱帽，心里更是震惊莫名。
虽然国朝有过女官员的记录，但那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而他们的观念一直认为女人是不可能做官的。只是看着虎妞如此年纪竟然成为了一位七品官员，令到他们一时亦是无法接受。
哼！
身穿着官服的虎妞看到堂中站着的刘参将和陈同知果真已经站在公堂上，那张白皙的脸蛋当即便是浮起了不满之色。
她原本只是想要让韦知县处置一下那个坏蛋，但不想却招来了这两个官员，那她自然亦不再藏着揶着，决定亲自出面了。
虽然韦忠国害怕这两个人，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她现在同样是官员了，且这位刘公子又确实犯了事，那她自然就能够进行惩办。
“林大小姐，这朝廷的官服可不是谁都能穿的！”陈同知率先反应过来，自恃是正五品朝廷命官的身份，当即板起脸进行发难道。
在大明这个礼数森严的王朝中，百姓的衣着有着极大的限制，更别说普通百姓穿着官员的衣服和戴乌纱帽了，这便是僭越的大罪。
哪怕虎妞是林府尹的亲妹妹，只要踩了这一条线，他这位雷州同知便可以上疏诘难。除非林晧然能够在京城只手遮天，不然亦要受到此事的牵连。
一时间，看着隐隐要握到一个把柄，陈同知的心里却是涌起了一股小兴奋。
韦忠国跟着虎妞的身后，闻言当即厉声道：“陈同知，这位乃是皇上钦定的南海巡按，奉命在两广及南洋替皇上寻找异宝，你是要违抗皇命吗？”
在得知虎妞的身份后，韦忠国的腰板亦是硬了不少，却是不再害怕这位上司。
“南洋巡按？”
陈同知本意是要借着虎妞僭越之举进行诘难，但没想到对方的官服似乎来路正当，当即惊诧地扭头望向走上高位的虎妞道。
刘参将并没有轻信小小一个知县的话，当即进行质疑道：“本参将还未曾听闻女子出任官职，更不曾听说过南洋巡按一职，却不是在假冒朝廷命官吧？”
堂下的百姓听着刘参将如此诘难，却是不免担忧地望向了虎妞。
虎妞已经坐在案前，面对着刘参将的诘难却并没有吭声，而是扭头望向阿丽。
阿丽心领神会地掏出一份明黄的圣旨，将那一份圣旨单手高高地举起来，面对着众人沉声地说道：“圣旨在此！”
“下官恭迎圣旨！”
陈同知看着阿丽手上的圣旨，当即便是跪下来道。
他心知这应该不可能有假了，如果冒穿官服还能逃过一死，那假冒朝廷命官和伪造圣旨便是砍头的死罪，堂堂林府尹的亲妹妹又怎么可能会扯这种弥天大谎。
看着阿丽手上高举的圣旨，不论是堂上的衙差，还是堂下的百姓，都是纷纷地跪了下来，打心底地敬畏着阿丽手上的皇权。
刘参将自然没有例外，看着对方掏出圣旨，亦是规规矩矩地跟着跪下迎接圣旨。
阿丽摊开圣旨，便是面对众人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平常昔日有献龙涎香之功，后献苌弘青铜剑诸宝，朕甚喜……今特授南洋巡按一职，替朕行于两广及南洋，访求方士及符录秘书等宝物，钦此！”
这……
刘参将只感到脑袋嗡嗡作响，显得震惊地抬头望向堂上的虎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同知得知事情的先后因果，已然确实事情并没有错了，便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如果在其他朝代或许不会有这种恩赐，只是在当今嘉靖朝却是正常之事，不少官员正是靠着献宝青云直上。昔日的一位道士更是官拜礼部尚书，皇上给虎妞赐一个正七品的南洋巡按，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之事了。
南洋巡按虽然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官职，但权力的高低从来都不是看品阶。现在虎妞是正七品的南海巡按，且替皇上办差的钦差，哪里是他这一个偏远之地的小小正五品官员能够抗争的。
凭着虎妞这个身份，加上联合商团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力量，又有着一位在京城位居顺天府尹的林雷公。在这个广东地区，怕是没有人敢轻易跟虎妞相抗衡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参将等人更是相信了虎妞的身份，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阿丽看着面前跪着的刘参将，将圣旨递出去并淡淡地询问道：“刘参将，若是不相信的话，你亦可上前查看一番！”
“末将不敢！”
刘参将的脸上露出苦涩之色，深知这个事情不可能有错了，显得恭敬地回应道。
他这位参将在武将系统固然是高高在上，但当下是文官统率武将。别说他仅是一位参将，哪怕是一位总兵，亦是不能轻易得罪一位钦差大人。
一旦这位钦差大人深得皇上恩宠，只要一道弹劾的奏疏上去，那他辛辛苦苦几十年拼搏得来的参将位置亦是到头了。
更何况，这位钦差大人还有一个前途似锦的好哥哥。
他可以为了刘显的知遇之恩出手护着刘大公子，但现在牵制到一位钦差以及广东最在权势的林家，那他自然要做缩头乌龟了。
阿丽看着刘参将确实没有这个胆量，又扭头望向了陈同知示意他上前进行查看，陈同知却是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陈同知更是不傻，他在官场历来都是趋炎附势，现在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进行弥补，怎么样才能抱上这位钦差的大腿。
看着刚刚还兴师问罪的二人，一个已经没有了胆子，一个直接变成了狗腿子，阿丽亦是无可奈何地拿着圣旨望向了堂上的虎妞。
虎妞跟阿丽交流了一下眼色，便是学着哥哥那般沉声询问道：“你们二个来这公堂做什么呀？”
虽然她已经是认真地模仿着林晧然，但终究是第一次坐在这公堂上，且是面对着数百号人，语气难免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第1307章 钓鱼执法？
刘参将刚刚火急火撩地拉着陈同知一起赶过来，本意正是要给知县韦忠国进行施压，甚至是出手庇护住刘大公子。
只是此时面对着虎妞的询问，他深知这些话不能明说，顿时是涨红着脸不知如此作答。
陈同知望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刘参将，当即便是站出来恭敬地拱手道：“回禀钦差大人，我们听闻您要亲审刘公子，所以想要过来进行旁听！”
却不得不说，官场还是文人更容易玩得转，亦无怪乎明朝的武将现在已经沦为了文官手底下的大头兵。
虎妞是知道他们前来施压才选择亲自出马，只是并没有道破陈同知这一个谎言，显得平淡地说道：“那你们就站在旁边听吧！”
“遵命！”
陈同知一副下官的模样，恭敬地施礼应了一声，看着刘参将还杵在堂上，当即便是伸手将刘参将拉到旁边规矩地站着。
按说，他们是应该有一把椅子在旁边坐着的，只是面对着这一位看不到深浅的钦差大人，亦是只能是乖乖地站在一旁。
“太好了，虎妞现在是钦差了！”
“可不是吗？以后咱们有冤情亦可以直接找她！”
“真是天佑雷州！林雷公走之后，终于又来了林虎妞！”
……
堂下的百姓看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幕，虽然同样意外于虎妞的身份，但更多还是感到一阵惊喜，对着历来锄强扶弱的虎妞充满着期待。
他们要求的并不多，只要有人能给他们主持公道，那便是最大的幸福。昔日的林雷公做到了这一点，而他们相信虎妞同样能够做到了这一点。
“升堂！”
虎妞自然是能够做到这一点，这锄强扶弱、主持正义是她从小的追求，当下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坐在公堂上，忍着心里涌起的那一股兴奋劲，便是握着惊堂木往桌面一拍并沉声道。
“威……武！”
身材高大的皂班衙役很是配合地齐声喊着，他们将手上的水火长棍用力地捣着地面上的青砖上，彰显着公堂的威严。
堂下的百姓很是配合，纷纷闭上嘴巴，显得期待地看着虎妞会如何断案。
只是整个公堂安静了下来，大家顿时是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这里数百人的公堂和院子变得鸦雀无声，显得有些古怪。
咳！
韦忠国看着主持公审的虎妞竟然不吭声地干坐着，便是轻轻地咳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虎妞第一次坐在公堂上断案免不得有些业务不熟，顺着韦忠国所指的方向，当即便是反应过来，一拍惊堂木脆声道：“哎呀，该带人犯了！”
“亦要传原告！”
韦忠国看着虎妞疏漏了，便是轻声地提醒道。
这……
堂下的百姓看着虎妞如此，却是忍俊不禁地瞧着虎妞，反倒显得这个“官老爷”很亲切。
虽然虎妞的业务不熟，但下面的衙差的业务却很是熟悉。随着下达指令，两名衙差将原告杨秋花带了上来，接着又将刚才关到牢里的刘大公子押到了堂中。
当杨秋花在公堂中控诉之后，刘公子亦是被带到了。
刘公子看到旁边站着的刘同知和刘参将，眼睛当即微微一喜。深知只要这两位在场，一个小小的举人知县定然没能力奈何于他，便是不由得四处寻找那一位多管闲事的林大小姐。
咦？
刘公子四下寻找虎妞未果，便是放眼轻蔑地打理那一位举人知县，只是看到身穿着官服的虎妞，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虎妞看着刘公子傻愣愣地站在堂中，当即蹙起眉头认真地说道：“你见到我……本官，还不快快跪下？”
“你是官？”刘公子看着虎妞如此模样，很是疑惑地询问道。
旁边的韦知县似乎是被压迫久了，显得神气地将虎妞的身份说出来道：“不错！这位乃南洋巡按，替皇上分行天下！”
刘公子听到这个惊人的身份，便是扭头望了旁边的刘参将和陈同知一眼。看着陈同知垂头丧气，刘参将朝着他轻叹地点头，当即明白这便是真相了。
虽然大明出了一位女巡按有些匪夷所思，但这便就是事实，他这一次是踢到了铁板，却是落在这一位充满正义感的林大小姐手里。
虎妞是一个急性子，亦不理会刘公子还没有跪下，便是指着跪在地上的杨秋花询问道：“你知道我是官就行了！你今天是不是拿了杨秋花的烤饼不给银子，还让人揪了他的食摊，并且亲自动手打了杨秋花，而且还令随从调戏于她？”
堂下的百姓听着刘公子如此恶行，虽然这是权贵公子的通病，但看着虎妞要为民主持公道，亦是愤怒地望向了刘公子。
“是这样没错！”刘公子扫了杨秋花一眼，便是老实地昂首承认道。
虎妞握着惊堂木正要往下拍，却是突然怔住了，显得不解地抬头望向刘公子，困惑地眨了眼睛询问道：“你不是应该进行辩解的吗？”
“本公子为何要辩解？”刘公子困惑地反问道。打一开始，他便没打算否认，而是想要动用关系让他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衙门。
虎妞握着那边惊堂木指着旁边的刑具，显得很是认真地说道：“你辩解的话，我便能下令对你动刑，然后你再招供！”
刘公子听着虎妞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如同拨浪鼓般摇头否认道：“我不辩解！”
堂下的百姓看着虎妞打的这个主意，虽然不能如她所愿，但亦是暗暗地为着虎妞竖起大拇指，这才是疾恶如仇的好官员。
虎妞失望地将惊堂木放下，看着失去对刘大公子用刑的机会，便是扭头望向旁边站着的韦知县道：“韦知县，按大明律法，他犯这些事，应当如何判？”
却不是她不知道大明律法，实质跟哥哥这些年知道了不少，只是她心里有些紧张，亦是担心自己会记错，故而直接求助于韦忠国。
韦知县对大明律颇为熟悉，当即恭敬地回应道：“回禀巡按大人，刘公子伤人在先，后调戏于民女，可徒刑一月或枷锁七日！”
“这样啊！那就枷锁七日吧！”虎妞听着这话，当即便是做出选择道。
“枷锁七日？”
刘公子听到这一个刑罚，眼睛当即瞪了起来。他堂堂刘大公子，广东总兵的儿子，被当众枷锁七日，那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这雷州城。
本以为顶多赔得银两便能了事，却不想要面临如此污辱，他当即便对着虎妞大声地威胁道：“我爹乃广东总兵刘显，你安敢如此？”
“你再大声一些！”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望着他道。
“我爹乃广东总兵刘显，你安敢如此！”刘大公子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十万个不愿意被枷锁七日，当即便是怒气冲冲地望着虎妞大声地威胁道。
陈同知和刘参将看到这一幕，却是黯然一叹。
虎妞握起惊堂木，用力往着桌面重重一拍道：“他公然咆哮公堂，来人，杖三十！”
此言一出，刘大公子当即便是愣在当场，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堂上端坐的虎妞。这才明白虎妞所打的算盘，却不知这算不算是在钓鱼执法？

第1308章 虎妞打虎？
陈同知和刘参将相视了一眼，虽然知道虎妞就是在故意挑刺，但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且不说，他们没有能力跟虎妞叫板，刘公子此举确实是在自讨苦吃。
你爹是广东总兵刘显没错，但亦不看看人家是什么来头。
不说有着一位在京城做顺天府尹的哥哥，单是人家是分行天下的南洋巡按就不是简单的人物，何况背后还有着联合商团资源调配。
当下的刘公子根本没有跟林大小祖叫板的资格，奈何他根本不自知，反而主动给人家一个用刑的机会，可谓是咎由自取。
“你们敢？放开本公子！”
刘公子被两个衙差从后面抓住，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当即便是要进行抵抗。
只是话音刚落，他的脚窝处被衙差从后面用力一踢，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去了两腿的支撑，便是“扑通”地跪在地上。
却是还没有完，四根长棍将刘公子整个人架起并揪爬在地，两根组成叉形的长棍叉往他的脖子，另两个衙差抡起棍子。
“你当真是要跟我刘家结怨吗？”
刘公子看着马上便要遭到刑法，却是恶狠狠地对着堂上的虎妞威胁道。
为了一介草民，却是要跟一位有着深厚背景的广东总兵交恶，这无疑是一笔很不划算的买卖。亦是如此，准备行刑的两名衙差忍不住停了下去，抬眼望向堂上的虎妞。
堂上的百姓亦是如此，纷纷望向堂上端坐在虎妞，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抉择。
虎妞虽然长高了不少，但却仍然还是那个性子，迎着刘公子严厉的目光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谁胆敢在雷州欺负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我便会惩办他！”
却此一出，令到韦忠国的眼眶都泛起了泪花，这分别又是一位林雷公。
“说得好！”
堂下的百姓听到虎妞如此表态，却不论是否跟虎妞相熟，都是纷纷进行鼓掌。
虎妞的人生准则从来没有畏惧豪强这一项，更不可能跟权贵子弟做交易的可能，便是望向刘公子大声下令道：“打！”
这……
刘公子从虎妞那双疾恶如仇的眼神中看明白了一切，深知他刘总兵公子的身份失去了保护作用，今日却难逃律法的制裁。
啪！啪！啪！
两名徒刑的衙差亦是血性汉子，加上对这个恶少段些时日在雷州城恶行的怨怒，便是高高地抡起棍子打在刘公子的屁股上。
仅是几下，那个屁股便已经是皮开肉绽了。
“不要！不要！”
刘公子从小便是娇生惯养，何时受到这般对待，痛得他是呲牙咧嘴，在那里已然是要求饶了，只希望能少挨几个棍子。
只是棍子并没有停歇，仍然是重重打在刘公子的屁股上，很快便将那个屁股打得是血肉模糊，而刘公子不断地喊疼，说着以后再也不敢之类的话。
实际便是如此，若是没有在适当的时候吃一点教训，将来便会从小恶演变成大恶，最后做出一些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终于，三十杖棍完毕，而刘公子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只是眼神中仍然带着怨念，已然还是想要事后报复于虎妞。
虎妞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且她自认为做得没事，便是下达指令道：“明日起，让他在县衙门口枷锁七日，并悉数赔偿杨秋花的损失方能离开！”
“下官遵命！”韦忠国站起来，恭敬地施礼道。
杨秋花听着还能有赔偿，当即亦是大喜过望，忙是对着虎妞进行了感谢。
“天佑雷州啊！”
“虎妞果然是好样的！”
“现在虎妞归来，咱们雷州城定能恢复到昔日的气象！”
……
堂下的百姓看着案子已经盖棺定义，这个恶少被进行了严惩，心里亦是很是高兴，却是纷纷对着虎妞竖起了大拇指。
陈敏和慧娘等人站在堂下，早已经知悉虎妞是怎么样的人，对她严惩刘大公子一点都不意外。倒是听着旁边人的称颂，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替着虎妞感到高兴。
陈同知和刘参将望着堂下的情况，心里亦是黯然一叹。
不说虎妞现在已经是南洋巡按，亦不说她的背景多么深厚，在雷州她并不是什么过江龙，而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地头蛇，早已经得到了这里百姓的拥护。
“虎妞，请替给老姬作主！”
一个双眼失明的老太太突然走上堂来，朝着堂上的虎妞进行跪拜道。
听着这么一个称呼，旁边的师爷当即诘难道：“你这瞎太婆怎么如此不懂事？这位是南洋巡按大人，替圣上分行天下的钦差，你怎么能直呼他的名讳！”
“没事，我就是虎妞！”虎妞当即制止，又是望向堂中的瞎老太认真地询问道：“你有什么冤情呀？你直接跟我说，我会帮你作主的！”
对于普通的老人家，她历来都很有同情心，更别说这么一个瞎老太了。却不论对方有什么冤情，她都会想尽办法帮着伸张。
师爷有心想要讨好于虎妞，便又是提醒道：“钦差大人，按着官府的规章流程，她应该先找人写一份状纸，然后你再决定审与不审！”
“到我这里告状，不需要写状纸，而且写状纸很费钱，直接跟我口述就行！”虎妞却是大人般地摆了摆手，又是认真地许诺道：“这位婆婆，你有什么冤情，直接跟我讲就行，我会帮你主持公道！”
师爷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本想要讨好这位林家大小姐，但不曾想自己有份参与的一个小财路，就这样暂时中断了。
“虎妞，我也有冤情！”
“大人，我也有冤情！”
……
在堂下的百姓之中，有人听说不用写状纸，当即便有人踊跃地表态道。
对于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的百姓而言，这写状纸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特别生活在这个贪官遍地的时代，面对着一些冤情，通常都是宁愿默默地忍受。
现在听说不用写状纸便能够告状，当即便有百姓想要尝试一下，这亦算是贪小便宜百姓的一种写照。
“你们稍安勿躁，一个个来！”
虎妞看到堂下有人亦想要告状，便是认真地说道。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话，便是不再喧哗，而是安静地望向第一个站出来的瞎老太。
瞎老太有一个妇人的掺扶下，来到堂中娓娓道来道：“老妪乃遂溪县莲花村钱人，上月遭到强盗洗劫，唯一的孙儿被强掳而去。请大人可怜我这孤苦无依的瞎老太，替我寻回我的孙子！”
在这一个时代，强盗并不少见，而强盗携走一些男丁亦不算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很多山贼头领的义子都是这般得来的。
只是听着瞎老太这个要求，众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要到强盗窝里要人，亦无怪乎雷州府衙为什么没有搭理这个瞎老太了。
官府能管的都是普通的百姓，至于那些躲在山里的山贼，根本不在管辖的范围内，更别说是要从那里要回一个人了。
还没等虎妞问话，陈同知开口询问道：“你儿子会不会死了？”
“没有！”瞎老太轻轻地摇头，接着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听人说，他……他在螺岗岭那一带出现过！”
话刚落，韦知县显得吃惊地说道：“你儿子是被螺岗岭的过山虎劫走的？”
“正是！”瞎老太轻轻地点头道。
韦知县听到这番话，当即朝着虎妞认真地拱手道：“大人，这过山虎极度凶残，且螺岗岭易守难攻，还请大人三思！”
堂下的百姓听到了螺岗岭的过山虎，倒没有指责于韦知县，反而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虎妞蹙着眉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韦知县，螺岗岭的贼头不是叫黑大王吗？好像还被灭了，这过山虎是怎么回事？”
韦知县轻叹一声，当即说明情况道：“这过山虎是广西那边过来的苗人头目，带的人很是骁勇善战，已然是整个雷州最大的山贼团伙了！”
“雷州府为什么不清剿他？”虎妞又是疑惑地询问道。
“螺岗岭不再要道中，遂溪县的官兵在他手底下吃过亏，倒是想要出动雷州卫，但……”韦知县说到这里，却是扭头望了一眼旁边的刘参将。
虎妞顺着韦知县的目光，亦是落到了刘参将的身上。
刘参将面对着虎妞询问的目光，显得理直气壮地道：“我此次过来便是要清剿过山虎的，不过事情过于复杂，所以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刘参将，你春节前便来这里谋划了，但却为何一直没有行动呢？”韦知县有着虎妞做靠山，亦是忍不住进行询问道。
“他是看到雷州城的油水多，故意找借口懒在这里罢了，哪里是来剿灭过山虎的！”却是有人躲在人群揭露真相道。
刘参将放眼望去，却见站在前面的一大帮人亦是怒视着他，已然并没有怎么畏惧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参将，更别说揪出那个人了。
虎妞望向刘参将询问道：“刘参将，你为何迟迟不对过山虎进行清剿呢？”
刘参将面对着虎妞的询问，显得理直气壮地回答道：“现在浙江倭寇已经南下，按着督帅的意思，一切以为抗倭为重！”
韦知县听到这么一个解释，便是微微地蹙起眉头，最终只能是长叹一口气。
虽然刘参将确实是在怠工，一直拖延着清剿过山虎一事。只是他摆出的理由，而背后又有着两广总督张臬的意图，还真的不好进行指责了。
虎妞听到这里，亦是终于明白过来了。
螺岗岭那帮山贼并没有过于招人眼，加上那里易守难攻，上头想要集中力量对付倭寇，所以便任由着他们一步步做大。
“大人，怕是这位老太太的孙子已经从贼，切莫为了一个贼子而大动干戈啊！”陈同知望了一眼瞎老头，朝着虎妞拱手道。
瞎老头听到这话，当即进行反驳道：“我孙子现在只有六岁，在家一直很是听话，怎么可能从贼，还请大人为老妪找回孙子！”
堂下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便不知如此是好，便是纷纷望向了虎妞。
虎妞轻叹一声，便是望着张同知道：“我哥曾经说过：稳定才能够发展！若是任由着山贼不除，任由着过山虎一步步坐大，那便会酿造大祸！”
“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位正七品的南洋巡按，并没有调动兵权的权力！”刘参将看着虎妞如此不知进退，当即冷哼一声道。
虎妞轻睥他一眼，却是将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给了瞎老头一个承诺。
却不管如何，她已经是决定要除掉那帮山贼了。
虽然虎妞不需要递交状子，且是真心实意地为着百姓主持公道，但雷州府经过林晧然的治理，虽然达不到夜不闭户的地步，但恶性案子确实少了不少。
加上戴北河是一位正直的官员，雷州府的冤案并不多，顶多是一些存在一定纠纷的案子。
仅是一日，虎妞处理完那些案子后，便是带着人马朝着遂溪县而去。她打算推动剿灭计划，想办法除掉那伙山贼，并帮着瞎老太将孙子要回来。
广州城，抚院。
刘显在得知儿子的悲惨遭遇后，便是怒气冲冲地找上了张臬。
张臬坐在客厅中慢悠悠地喝茶，面对着找上门来的刘显，心里却是有几分的无奈，抬手起手淡淡地说道：“坐吧！”
“部堂大人，你务必要给那个丫头一点颜色！若是任由她如此，咱们的威势必然大减，会让人以为我们怕了她！”刘显进行剖析道。
“我知道！”张臬喝了一口茶水，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他现在出任两广总督，看着广东这一大块肥肉，看着联合商团日进斗金，若是没有半点觊觎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正是如此，他亦是在暗地里一步步地壮大自己的势力，哪怕不能将联合商财取而代之，那亦要从联合商团身上分得一杯羹。
“那我们……”刘显听到这话，显得期许地望向张臬道。
张臬将茶盏放下，却是很平淡地说道：“此事暂时放下，先看一看京城的形势吧！”
虽然他在地方为官，但却归为京官的范畴，特别今年是京察之年，京城那边一旦出了差池，他便是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现在京察即将拉开大序幕，虽然听说林晧然那边要遭到清算，但现在还没有尘埃落定。他打算等到事情有了结果，再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林晧然在朝廷失了势，那一些官员必然会改弦易张，那他做起事情无疑便是事半功倍。而若对方还是顺天府尹，他做事则要收敛一些，甚至不能碰虎妞一根汗毛。
事情的最终取向，已然是取决于朝局的变化。

第1309章 京城风云
傍晚时分，一团乌云从东边滚滚而起。乌云朝着北京城席卷而来，眨眼间便将整个北京城笼罩在其中，昭示着夜晚的来临。
随着京察日临近，官员间的走动显得更加频繁。在明里暗里的争斗显得更加的激烈，很多人已经打算做出最后的一搏，甚至是要改变自己的派系。
正是在这个时候，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有中伤他人的话语，有替人摇旗助威的话语，亦有搬弄是非的话语，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令到整个朝局如同一潭浑水般。
哪怕都知道徐阶和郭朴一起联手对付吴山，但到了好事者嘴里。今天是徐阶跟郭朴已经反目，明天则是吴山投靠了徐阶，后天又就成了郭朴和吴山情比金坚。
亦是如此，京城的官场反而变得混乱不堪，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不管京城的局势如何的混乱，只要到了夜晚时分，最亮的地方始终都是城东那一片青楼和教坊司。一大帮身份尊贵的达官贵人聚拢到那里，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潇湘楼，门前的大红灯笼早已经高高挂起。
很多轿子及马车纷纷停在门前，身穿丝绸的富商或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走进大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热情地恭候，里面很快便传来青楼女子的笑骂之声。
虽然二月还没有过去，但这里却是热情如夏季，香粉、酒精、杯盏的碰撞和男女的笑骂不断地交织在一起。
在一楼里间的大厅中，一个斗鸡眼的公子哥喝得是面红耳赤，却是突然愤愤地大声指责道：“郭家真不是东西！”
此言一出，当即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特别就在刚才，很多人都知道这位斗鸡眼的公子哥是郭尚书的堂侄，而他口中的郭府很可能指的正是郭尚书之家。
面对着事关当朝吏部尚书的事情，却不免会多关心一点。
作东的公子哥亲自给那个斗鸡眼的公子倒酒，显得困惑地询问道：“为何？郭家不是已经说了吗？郭家并没有丧事，是你到京城谎报丧！”
郭云涛那只斗鸡眼望向自称姓花的公子哥，一脸愤慨地反问道：“胡扯！花兄，若……本少爷不是报丧的话，我跑到京城做甚？吃饱撑着不成？”
“郭兄莫怪，是本公子失言，自罚一杯！”花公子笑着道歉，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擦着嘴又是疑惑地追问道：“郭兄，郭家老太爷当真过世了？你可是亲眼所见？”
旁边几桌都是一些好事之徒，看着这里有着一个新鲜大八卦，亦是朝着这边纷纷耸起了耳朵，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郭云涛很满意这位花公子恭维的态度，便是仰起下巴满脸得意地说道：“虽没有亲眼所见，但郭老太爷去世之事，却是千真万确！”
“郭兄，虽然我等都相信你，但为何郭府要澄清此事，还将郭兄打出了郭府呢？”花公子蹙着眉头，满脸不解地询问道。
别说花公子的两个同伴，整个大厅的其他人都被这个问题给吸引了，便是纷纷地望向了郭云涛，亦是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坐在郭云涛旁边的青楼女子长得有几分姿色，跟着花公子交流了一下眼色，又是热情地端起酒杯给郭公子喂了一口酒。
郭云涛将酒水咽进肚子里，只感到浑身火热，想着先前在郭府的遭遇，便是愤慨地当众指责道：“他……他就是想着保住吏部尚书的位置，想着能够继续好好地主持京察，所以才故意隐瞒着不报丧！”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旁边几桌都是坐着士子和富商，在听到这番论调后，眼睛在震惊之余亦是闪过了一抹兴奋，这无疑是一个极有冲击力的八卦消息。
当朝吏部尚书为了权势，竟然连老父过世的消息都瞒着，这足以震动整个京城的官场了。
郭云涛将胸中的愤慨发泄出来后，顿时酒便醒不了不少。他亦是不傻，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郭府恐怕要找他的麻烦。
“郭兄，你果真性情中人，我花某没交错你这个朋友！”花公子一顶高帽送了过去，又是对着那名青楼女子道：“纤云姑娘，你带郭兄去醒醒茶吧！”
“郭公子，请随奴家上楼！”纤云露出娇羞的模样，含情脉脉地睥了一眼郭云涛道。
郭云涛自然懂得这些暗语，看着面前这位秀色可餐的美人儿，当即便没有了其他人念头，跟着花公子告辞便随着纤云姑娘上了楼，已然是要去风流快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事情。
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够演变成一场龙卷风。当下郭云涛带来的消息无亚下一枚重磅炸弹，特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个京城当即演变成了一场大地震。
隔日，整个京城都流传着一个重磅的消息。
吏部尚书郭朴之父于本月初一亡故，第一报派遣了老家的刘副管家前来京城报丧，第二报则是派遣了本家堂侄前来报丧。
但奈何，郭朴将刘副管家偷偷打发回老家，面对前来第二位报丧的堂侄，却是以其谎报为由，将其堂侄郭云涛打出了郭府。
郭朴为了能够持续主持京察，不影响他发展自身的势力，却是秘不发丧，并谎称这乃是子虚乌有之事，可谓是丧心病狂之举。
若是郭朴没有隐瞒其父病逝之事，老老实实地按着朝廷的规则辞官回家守孝，那现在主持京察的人便不再是郭朴。
“郭朴如此行径，枉为读书人！”
“郭朴贪权而无孝心，当逐出朝堂！”
“如此不忠不孝，人神共愤，当除之！”
……
一时之间，国子监和京城的士子纷纷走上大街，走到了东江米巷排着官轿子，已然是要声讨郭朴这种不忠不孝的行径。
原本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吏部尚书却是成为了过街老鼠般，成为了京城士子所声讨的对象，更是有人说书抹黑郭朴。
只是这一切，却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二月二十八京察之日终于来临。

第1310章 京察日
二月二十八，京察日。
按着大明的规制，所有在京应考的官员在京察日都要前往吏部叙职。他们轮流到吏部堂中对上官进行简述，接着听候吏部给出自己的京察结果，然后则是施礼离开。
正是在今日，郭朴将会手握京城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员的生杀大权，掌握着京城诸多官员的命运，给予他们不同的评级。
郭朴跟往常一般，早早就起床洗涮，在吃过一顿丰盛的早餐后，便是穿上一套一品的官服，乘坐轿子前往吏部衙门。
虽然他已经身居高位，哪怕皇上不上早朝，他仍然是坚持天天早起，总是按时前往吏部衙门。今日这个如此重要的日子，自然亦不例外。
“起轿！”
管家看着郭朴钻进轿子坐好后，便是对着四名轿夫大声地道。
郭朴坐在轿子里面，很快便感到自己被抬起，正是徐徐地离开家门。他端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同时脑子开始思索着一些事情。
今日他会对吴山一系的官员进行打压，至于后面如何对待这些人，则是由着徐阶进行处置了。只要吴山肯去职，他便不会做得太过份。
不过他了解吴山这个人，吴山对人与事都很理想化，且是一个没有太大野心的人，相信吴山肯定会选择进行妥协。
此刻，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吴山去职之后，他如何跟徐阶相处了。
不论是他，还是徐阶，恐怕都会要相互提防了。就像他不会永远甘于目前的模式般，徐阶恐怕亦不希望他这位吏部尚书不断做大。
他始终都明白，徐阶是最大的拦路石。先前人之所以选择跟徐阶联手对付吴山，一是要除掉其他的威胁者，二是要慢慢地壮大自己。
经过去年的外察和今年的京察，他已然有了班底，甚至有了角逐首辅之位的可能性。
当然，他亦不会操之过急。
他会跟昔日徐阶对付严嵩那般，先是让徐阶慢慢地放弃警戒，接着在暗地里寻找徐阶的痛点，最后是给徐阶致命的一击。
官场便是如此，不是你谋算别人，便是别人在谋算于你。
只要解决掉徐阶，袁炜根本不足为惧，首辅的位置必定属于他。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便能够一展所长，改变这个朝堂的弊病，成为一位青史留名的人物。至于林晧然那种人物，不过是如同掐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轿子到了西安街，跟着大明雍坊的官轿子汇集到一起，前面当即变得拥挤起来。
郭朴正在暗地里谋算着，嘴角微微地翘起，对目前的局面很是满意。正是这时，他发现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阵阵的喧闹声。
他知道这条街道经常发生状况，便是对着轿子外的管家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回禀老爷，前面有一大帮士子拦路！”管家惦起脚尖朝着前面张望了一眼，当即对着轿中的郭朴恭敬地回答道。
郭朴的眼睛仍然紧闭着，对于士子拦路的事情早已经是见怪不怪，显得有几分恼怒地道：“他们这次所为何事？”
“小的不知，不过好像是……关乎老爷你！”管家只是听到前面的支言片语，显得有些犹豫地回答道。
郭朴听到这话，眉头不由微微地蹙起，心知定然是没有什么好事了。
正是这时，几个士子的声音由远而近，一个士子走到这里并不认识郭朴的官轿子，亦是给他们递了一份言词激烈的诉状。
管家接过诉状，仅是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给我吧！”
郭朴仿佛能够透视外面的情况一般，淡淡地说道。
管家当即恭敬地应了一声，显得忐忑地将那份诉状递给轿子里面的郭朴。
郭朴从管家的手里接过那份状纸后，看着又是声讨他秘不报丧一事，脸上顿时变得铁青，当即便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到了地上。
他自然不可能做出这般不忠不孝之举，那个刘管家到京城是送东西过来，至于郭云涛的报丧根本就是那个蠢蛋被人戏弄了。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事情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竟然是拿他父亲来造谣，简直就该碎尸万段。
不过他亦是明白，历来主持京察便是如此。
他执掌百官的生杀大权，虽然能够给一帮人富贵荣华，但亦要处置一帮人，自然算是得罪人的活。何况，这里还存在各种的党派之争。
面对着这些不怀好意的攻击，他虽然感到愤怒，但亦是无愧于心。本是子虚乌有之事，哪怕闹得更厉害，假的事情亦不可能变成真事。
至于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虽然严党的余党的嫌疑最大，但他却更倾向于那个小子。亦只有那个小子，才会使这样幼稚的手段。
前面闹事的士子很快被驱赶离开，轿子便是朝着前面而去，很快便拐到了东江米巷，直接到了吏部衙门的大院中。
由于今天是京察日，很多官员已经到了门口等候。
京察的主持者是吏部尚书郭朴，但左都御史张永明、吏部左侍郎董份、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徐仲卿、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和河南道掌道汤兴德亦是参与其中。
只是嘉靖朝的权力是寡头模式，往往是上面的官员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下面的人员往往只能是做一些跑腿之类的工作。
像昔日严嵩当政时期，不论是当朝的次辅徐阶，还是吏部尚书吴鹏，实质主要还是跑腿的属官，根本无力跟严嵩相抗衡。
“见过天官大人！”
左都御史张永明等人一并来到院中，对着从轿子下来的郭朴施礼道。
“诸位，咱们开始吧！”
郭朴轻轻地点头，便是朝着里面的圣人庙走进去。
礼仪，一直都是这个王朝的根本。
郭朴领着众官员一起焚香拜祭了孔圣人，跟着乡试般在孔圣人像前立了誓言，随后到堂中端坐，开始将京官进行问讯。
时隔七年的京察终于是拉开大幕，郭朴亦是打算借着主持京察的机会，为着他将来晋阶首辅积攒下一笔雄厚的资本。
一阵晨风从吏部衙门的大院吹过，将院中的几片落叶卷起，其中一片叶子打了一个旋，刚好撞在一名上堂叙职官员的脸上。

第1311章 考语
京察跟乡试的封院颇为相似，偌大的吏部衙门除了郭朴这七位负责京察的官员外，只有北镇抚司的一批锦衣卫驻扎在这里。
这里已经不再是吏部的办事衙门，而是一个仅主持京察的场所。
前门和后门都由着锦衣卫把守，连围墙边上都站着成排的锦衣卫，若非是被特许之人，根本没有人能够进到这里。
郭朴等七人虽然在今日手握着官员的生杀大权，但打从进到吏部衙门开始，直到主持京察结束，他们都不能离开吏部衙门，甚至一直都要在锦衣卫的监督之下。
他们从进门的那一刻，几乎算是断了跟外界的联系，今日的工作便是给京城官员考语。随着七人按着序次坐在大堂及两侧，京察便是正式开始了。
京察从六部衙门开始，而兵部又被放到了第一位，很快便轮到了兵部主事宁江。
宁江是嘉靖三十七年的进士，以见习主事分配到兵部，至于已经任职五年。在此期间虽然没有显著的功绩，但对业务很是老练，无疑算是一位很称职的兵部主事。
“见过郭尚书及诸位大人！”
宁江的身材不显高大，但身子却结实，特别那双眼睛充满着坚毅，步伐坚定地来到堂中，对着上首及两侧的官员进行施礼道。
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看着宁江的相貌不错，当下能够表现出一副荣辱不惊的状态，显得很欣赏地捋了捋胡须并轻轻点头了点头。
坐在堂上的郭朴头都没有抬起，正在认真地翻阅着宁江的相关资料，显是很平淡地按例询问道：“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可是因为天津卫千户李之清索要一百套兵甲，你出手打伤于他？”
“那是因为他挑衅在先，且他并无兵部行文，此举跟强抢无异！”宁江很快便想起昔日的这件往事，当即进行解释道。
吏部尚书郭朴终于抬起头望向堂中坐着对答如流的宁江，显得不怒自威地询问道：“本官只问你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宁江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老实地点头道。
天津卫千户李之清根本就是没有按着流程要强抢兵部的器械，他当时通过先发制人地动手打了李之清，从而遏制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虽然事出有因，但他打人亦是属实，故而只能是选择点头。
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扭头望向了堂中端坐着的郭朴。
郭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道：“那便跟着昨日我们商议的一致吧！”说着，亦不理会其他人有没有反对，直接对着宁江宣布道：“宁主事，你任职期间业务还算不错，然亦有不当之处，更不应该用武力解决问题，故而我等批曰：勤以补拙，浮躁浅露！”
虽然京察的评语亦是分为上、中、下等，但下等通常不会直接言明，故而有：老疾者、贪酷者、罢软者、不谨者、浮躁者、才力不及者等。其中老疾者退休，贪酷者、罢软者、不谨者免职，浮躁者、才力不及者降一级外调。
按着大明的相关规定，浮躁者是要降一级进行外放了。
外放，对于京官历来都是避之不及。哪怕朝廷给予官升三级的优待，但京官宁愿降级留在京城，亦不会愿意前往地方任职。
当下宁江是正六品的兵部主事，如果是正常外放的话，则能够在地方直接出任从四品的知府，执掌一府的民政大权。
只是现实很是残酷，宁江在京察中得到了“浮躁”的差评，却是要外放地方，成为从六品的知县或者是正七品的推官。
相比之下，这无疑是从天堂摔了下来，而仕途恐怕就此终结。
宁江在进吏部衙门的门口之前，对这个结果便已经有了预判。毕竟事情已经很是明显，郭朴联合徐阶一起对付他这一边，自然不可能给他这个吴山的弟子好的考语。
只是听到这么一个结果，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失望。他自认比其他同僚都要好，更是胜任这个职位，但偏偏给郭朴在鸡蛋里挑了骨头。
宁江胸口涌起一团怒火，但仍然保持着镇定，规规矩矩地朝着堂上的郭朴及诸位官员施了一礼，便是转身大步离开了吏部衙门。
吏科都给事中陈留清看着宁江平静地反应，且对他的观感很好，却是忍不住进行推崇道：“郭尚书，我观此子有将才，日后定能堪大用！”
张永明看着郭朴板着脸，心知郭朴对这句话感到了不满，当即便是扭头对着陈留清进行训导道：“陈大人，咱们是在考核官员，而不是在为着以后选将帅！”
陈留清面对着这位顶头上司，心里当即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亦是主动退让地拱手道：“请总宪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
虽然他觉得宁江是一个人才，且有着很高的军事天赋，遇事亦是能够沉着冷静。只是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比较赏识的人，从而跟着堂堂的左都御史相抗衡。
“张总宪，此言差矣！我们不仅是考核官员，亦是在为国抡才。如果当真是有栋梁之材，理当进行提拔，而非选择打压！”吏部左侍郎董份似乎不嫌事大，却是突然开口道。
董份，江浙人士，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历官翰林编修，右春坊右中允，国子监司业，因青词出众迁为翰林学士，加授太常少卿，赐一品服。
跟着青词四相比较，他的圣恩同样不少。他出任礼部右侍郎之时，便被赐予飞鱼服，领从二品俸。转任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因修《奉天大志》任副总裁，去年得赐蟒服。
（先前搞错了，李春芳是吏部右侍郎，而吏部左侍郎是董份）
董份五十岁出头，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一个标准的江南人。
他身上的蟒袍很是扎眼，亦是一个能到皇上面前说话的人。不说是左都御史张永明，哪怕是吏部尚书郭朴，那亦要给他几分薄面。

第1312章 世事无常
张永明虽然是左都御史，但董份是身穿蟒服的吏部左侍郎，更是深得皇上的恩宠，自然没有跟董份的资格。更何况，他跟董份都是浙江乌程县人，二人私底下的关系不错。
郭朴淡淡地说道：“古语有云：玉不琢不成器！如果宁江当真有才，这到地方磨炼一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杨尚书见长于兵事，亦是从地方历练方成我大明的中流砥柱！”
河南道掌道汤兴德的眼神中带着不屑，倒不是质疑杨博的重要性，而是觉得郭朴这番话简单就是放屁。若是被贬地方是历练，那你的党羽怎么都得到好评，没见谁进行历练了。
一念至此，他虽然不敢出声相争，但希冀地望向了吏部左侍郎董份。
董份面对着上司郭朴，嘴角不由得微微地翘起，却是朝着郭朴拱手道：“郭尚书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还请海涵！”
河南道掌道汤兴德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自严嵩之后，大明这个官场越来越浑浊，考虑的不再是如何任用贤才改善这个国家，都是在考虑着自身的利益和党羽。
宁江离开吏部衙门后，便是从东江米巷出来，直接到了附近的一间茶馆。待到二楼的雅间，便见林晧然神情自若地坐在案前品茶。
林晧然并没有身穿着官服，而是一副士子的装扮，却是偷偷溜到这间茶馆。看着宁江从外面进来，便是给他端了一杯茶。
宁江在案前盘腿坐下，端起茶杯急吹了一口气，亦不管烫与不烫，当即便是一饮而尽。
“郭朴给了你什么考语？”
林晧然本就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跟着江宁又算是老相识，当即便猜到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便是直接询问道。
宁江将茶杯放下，显得愤愤地吐出两个字道：“浮躁！”
“浮躁？”
林晧然正准备给宁江添茶，但听到这个考语，却是不由得愣了一下，抬头望着愤愤的宁江，亦是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宁江虽然性子刚烈，但却是一个拥有军事才能的官员。偏偏地，郭朴连这么一个优秀的官员都不肯放过，竟然选择如此打压宁江。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宁江喝过茶水顿时感到气顺了不少，显得希冀地抬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的眼睛充满着忧虑，扭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缓缓地摇头叹息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下无计可施！”
事实亦是如此，郭朴现在手握着大权，对他们这帮人已经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为了逼得他们老师吴山就范，自然不会过多都留情。
到了中午时分，京察的审核已经过半。
肖季年等人的考语出炉，除了杨富田、龙池中和魏时亮等了中等外，其他人都是得到了下等的考评，已然是要外放地方为官。
吏部主事周幼清最惨，他昔日跟严府有过往来，似乎是被特别对待。他的考语是不谨者，按例是要直接免职处置。
当然，事情到这一步倒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其实还存在一定的变数。
接下来，朝廷会进行“捡遗”环节，这个环节还是有一些希望“逃生”。另外，察疏要上呈到内阁，而内阁亦拥有否决的权力。
只是不管如此，他们当下的处境很是糟糕，已然是到了需要牺牲吴山才能改善处境的地步。
不过世事无常，转机或许就在不经意间。
正当众人聚在雅间哀叹之时，风尘扑扑的铁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眼睛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来到林晧然的面前恭敬地拱手道：“大人，来了！”
肖季年等人不明所以，显得困惑地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而林晧然将杯中的茶仰头饮尽，显得欣喜地说道：“来得正是时候！”
申时刚至，吏部衙门。
郭朴等人仅是抽着半炷香的时间，简单地对付几口午饭，便是继续主持着京察大计，给予京城这帮官员不同的命运。
郭朴是累并快乐着，很多人对他是感恩戴德，而那些被评下等之人通常是敢怒不敢言，令到他很享受这种支配他人命运的感觉。
郭朴等人正要接见下一位等候考语的官员，但却迟迟没有见到那位官员从大门处走来，而是一名太监领着两名小太监来到了这里。
“陈公公？”
董份看着竟然是东厂的厂督出现在这里，脸上不由得露出疑惑的表情。
陈洪直接走到堂中站定，手持着一根拂尘，对着郭朴等人沉声地道：“皇上口谕！”
郭朴等人听到这四个字，便是纷纷急忙从座位上离开，却是让着陈洪居北而立，而他们站到陈洪面前作势便要行跪拜之礼。
陈洪却是出言制止道：“诸位无须跪拜！传皇上口谕，郭尚书即刻进宫面圣！”
皇上召见？
董份等人听到这道口谕，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了郭朴，想要从郭朴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咦？
郭朴却是显得一头雾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已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口谕感到莫名其妙。
京察对大明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事情，特别这六年一届，这历来都极为隆重。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皇上竟然让他将手上如此重要的京察大计放到一边，让他即刻到宫里。
不过剩下没有给予考语的官员并不多了，只要到宫里不要耽搁太多时间，回来接着亦是能够完成接下来的那些京察工作。
郭朴当即应允，便是跟随着陈洪一起朝着大门走去，却是忍不住进行打听道：“陈公公，不知皇上找本官何事呢？”
“此事杂家并不知晓，但皇上叫得很急，现在正在等着呢？郭大人，你还是快一些，见到皇上自然便知晓！”陈洪催促道。
郭朴看着陈洪守口如瓶，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他不可能将陈洪的嘴巴撬开来，正能是乖乖地随着陈洪到宫里面圣。
张永明和董份看到郭朴被召进宫里，这个京察自然要暂停了。二人亦是对视一眼，却是轻轻地摇头，谁都不知道皇上这次唱的是哪一出。

第1313章 圣颜
东江米巷，吏部衙门前。
陈洪站在一辆马车前，对着跟出来郭朴抬手微笑地道：“郭大人，请吧！”
郭朴心知自家轿夫不可能会猜到他这么早出来，便是朝着陈洪拱手回礼，当即登上了马车，随着陈洪一起乘坐马车朝着西苑而去。
“怎么回事？”
外面正在排队等候京察的官员看着吏部尚书郭朴突然间离开，脸上不由得闪过惊讶之色，显得困惑地目送着郭朴离开。
却是有一个似乎知道真相的胖官员显得智珠在握地说道：“呵呵……现在事情变得有趣了，咱们静观其变即可！”
很多官员疑惑地望向这个胖官员，只是瞧着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都是想着将这个胖官员狂揍一顿。
马车刚刚消失在街口，便有一位锦衣卫从吏部衙门走出来，对着议论纷纷的众官员道：“诸位还请稍安勿躁，现在里面出了一些事，京察之事得先等一等！”
“什么里面有事，分明是因为皇上召见郭尚书！”
“你既然知道，便少说一句，难道还想继续不成？”
“咱们还是老实地等一等，郭尚书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
在这里排队的官员虽然有些抱怨，但亦是表示理解。毕竟吏部尚书郭朴都被召进了宫里，剩下的六人都无法做主，这个京察自然要暂时停止。
只是看着郭朴突然被召进宫，众人亦是不由得八卦起来，进行了种种猜测。
有的官员看着郭朴一时半会回不来，便是干脆离开了这里。只是当下关乎个人的前程，哪怕胆子再大的官员，亦是不敢离开超过五百米。
到了拦截非京官的关卡处，却是有关乎郭朴的消息传来。
郭府的管家突然来到这里，从旁人嘴里得知郭朴已经前去面圣，不由得大为震惊地瞪起了眼睛，却是急忙赶往西苑。
只是很可惜，他那两条老腿是注定追不上那匹四条腿的马，待他赶到西苑门口，郭朴早已经随着陈洪走进了西苑。
西苑，万寿宫。
亿兆子民之主的嘉靖帝又熬过了一个冬天，只是岁月并不分贵贱，在他那张俏瘦的脸上刻下了皱痕，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
随着年近六旬，且服用丹药的份量增加，令到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静修的时间亦是大大地缩短，整个人显得更加的急躁。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坐在案前，正在处理着案前的奏疏。虽然他痴迷于修道，但对政事还是很上心，每日都花很多时间处理奏疏。
随着徐阶提议广开言路，令到言官更加的活跃，而他的工作量随之提升了不少。
翻开手中的奏疏，看着兵科给事中魏时亮弹劾蓟辽总督杨选不是军事之才，见到徐阶票拟交由兵部严查，便是朱笔御批，同意了这么一个方案。
虽然他知道杨选是由杨博所提拔的人，跟着杨博有着很亲密的关系，这交给兵部不可能处置杨选，不过他却更烦这帮总是喜欢小题大做的言官。
昔日，徐阶的门生南京户部给事中陆凤仪弹劾浙直总督胡宗宪，他倒是批复了内阁的票拟，但却致使福建的倭寇问题爆发。
“皇上，郭朴已经在殿外候着了！”陈洪从外面走进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嘉靖轻轻地点头，却是不动声色地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陈洪应了一声，却是支使一名小太监出去，将郭朴引了进来。
郭朴对这里并不感到陌生，通过宫殿光滑的地板，来到殿前便是恭敬地进行跪拜道：“臣吏部尚书郭朴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又是翻开了一份奏疏，头亦不抬地说道：“郭爱卿，你在吏部多年，先后出任吏部右侍郎和吏部左侍郎两个要职。按照规定，你本不能出任吏部尚书，但朕却将他提到了这个位置，并由你来主持京察，朕侍你何如？”
“皇上如此恩典，臣不胜感激！”郭朴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何说这一番话，但还是伏首在地回答道。对于这位给予他巨大权柄的皇上，他是打心里的忠心耿耿。
嘉靖抬起头望地伏首在地上的郭朴，显得很是认真地询问道：“郭爱卿，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朕说的吗？”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感到了嘉靖语气中的不善，心知定然是什么事情惹恕了皇上，只是他的心里却感到一头雾水。
面对着是祸非福，他显得忠心耿耿地继续伏首道：“臣愚顿！”
只是这番话却没能化解嘉靖心里的怨气，却是进行质问道：“郭爱卿，你是真的愚顿？还是以为能瞒过天下人？”
站在旁边黄锦听到这番话，亦是担忧地望向一直跪在地上的郭朴。皇上对郭朴无疑很是器重的，甚至他入阁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偏偏却是犯了皇上的禁忌。
跪在地上的郭朴的心里涌起一股严重的不安，只是却不知在哪一件事上触了皇上的霉头，暗想着会不会是跟徐阶联合针对吴山一事。
不过这一个念头刚刚生成，旋即便是烟消云散，吴山还没有这么大的影响，但不是这个事情又是哪一件事呢？他最近貌似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啊？
一念至此，郭朴却不再进行胡乱猜测，自认问心无愧，里更多倾向于是一场误会，便是显得光明磊落地拱手道：“臣是愚顿，请皇上明示！”
黄锦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却是黯然一叹，眼神很是复杂地望向了郭朴。
“明示？”嘉靖那双眼睛怒意更浓地瞪向了郭朴，随手从案上取出一物并掷到地上，怒声地指责道：“这是北镇抚司日前送来的秘报，你家早在本月初三在安阳府找到最有名的匠人赶造一对黄金童男童女，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郭朴仍然是一头雾水，面对着嘉靖的怒火进行解释道：“启禀陛下，老家一直由父亲做主，至于打造一对黄金童男童女，臣并不知细情！”
嘉靖却是冷哼一声，显得语出惊人地怒声道：“你确实是不知细情，但你应该猜到这便是陪葬品，这是你父亲的陪葬品！”

第1314章 匿丧不举
“皇上，此言可真？”
郭朴不再想着要如何向圣上解释其中的误会，而是整个人如遭雷击，瞪着那双眼睛直接对着嘉靖进行求证道。
嘉靖听到这个问话，顿时有种皇权被挑衅的感觉，脸上瞬间变得很难看。
黄锦看到这一幕，却是有意坦护一下郭朴，当即站出来缓和气氛地指责道：“郭大人，有人今日在永定门遇到你家的第三位报丧者，你府上现在都挂起了丧布，此事连杂家都已经知晓了，你难道还以为有假不成？”
“怎么这样？”
郭朴当即便信了黄锦的话，大脑不由得嗡嗡作响，思绪变得异常混乱。
不仅是被老父突然去世的消息打得猝不及防，且这个事情若是为真的话，那他不但要回家守孝三年，且还要面临着一场大麻烦。
在堂侄郭云涛前来报丧的时候，他片面地相信了刘副管家，令到他将郭云涛赶出了郭府，更是公然地否认他老父去世一事。
只是现在事情却被证明为真，他的老父真的逝世了，这无疑是公然打脸，更是落下了为了权势而隐瞒老父去世消息的嫌疑。
偏偏地，当今皇上是一个很孝顺的人。
皇上昔日为了给他王爷老爹一个好名份，不惜站在文武百官的对立面，并发起了那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礼仪，更是将兴献王送进了太庙，现在还让袁炜负责修撰《兴都志》。
却不论他先前给皇上营造了多么良好的印象，凭着为了权势而隐瞒报丧的猜疑，那他在皇上的心里已然是跌到了谷底。
亦无怪乎，皇上会如此的愤怒，他在这一件事情确实是失了帝心。
嘉靖的怒意上了心头，当即严厉地质问道：“滑州孟升匿母服，大理寺断处流，特敕孟升赐自尽。郭爱卿，你是要学孟升吗？”
《礼记》曰：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正是如此，不管是权力多大的官员，若是遇到父母丧事，都要远离官场三年。
由于这个时候的通讯和交通并不发达，朝廷对这种事情并不好一一核实，因此“匿丧不举”的事件屡有发生。哪怕《唐律》给了量刑，但匿丧不举者仍是屡禁不止。
嘉靖特意以滑州一个名叫孟升的官员为例，孟升隐瞒自己母亲去世的消息，最后东窗事发，先是判流放，后改判死刑。
郭朴虽然心知皇上不可能用如何重的刑法，但背脊当即涌起了一股冷汗，急忙进行申辩道：“皇上，还请明察，臣并不知情啊！”
“你到现在，还要继续隐瞒吗？”嘉靖将奏疏重重地放下，怒目瞪着郭朴质问道。
郭朴的眼泪说来便来，显得蒙受大冤地申辩道：“皇上，臣冤枉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对家父更是孝顺有加，如何会做得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臣若是有此行径，愿得万箭穿心而死！”
“你当真不知？”嘉靖眯着眼睛认真地询问道。
郭朴的眼睛噙着泪花跟嘉靖对望，并趁机解释道：“日前刘副管家到京城，但却并没有提及报丧一事，仅是送来了一封家书及特产。而后堂侄再来之时，其虽说是前来报丧，但却没有家书为凭，更是声称刘副管家是第一个报丧者，故而被认定他是被人蒙骗而来京伪报丧。臣当时念及京察大计关乎国本，故而对外澄清丧事乃子虚乌有，臣并无匿丧不举，还请圣上明察！”
说到最后之时，两行眼泪已经划过了脸颊，纷纷地落到了衣领之上。只是他并没有低头，而是将脸对着嘉靖，一副蒙受大冤的神情。
“此言当真？”嘉靖看到他如此，语气软化地询问道。
郭朴心中暗喜，却是举起手指一本正经地立誓道：“若有半句虚言，臣愿天诛地灭！”
嘉靖轻叹一声，已然是信了八分。
他执掌这个王朝已经四十二年，如此不知道这个朝廷的德行，相互下拌子的事情早已经是屡见不鲜。
亦是有可能郭朴被人阴了一把，那个刘副管家被别人买通，最终在暗中动作之下，给郭朴扣上了一顶匿丧不举的罪名。
郭朴看着嘉靖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没有底，便中主动地试探道：“皇上，臣如今知晓家父亡故，请允许臣回乡丁忧！”
丁忧，这两字充满着苦涩。
按着朝廷的规定，他将离开京城三年。尽管到了这个时刻，他心里亦是希望皇上能够出言进行挽留，对他进行夺情。
像昔日的严世藩，便没有依例返乡守孝，而是被特许他在京城守孝。反观他远比严世蕃更得圣心，没准皇上会对他夺情，让他继续留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你写一份奏疏上来吧！”嘉靖虽然可以对匿丧不举一事不进行追究，但却不可能对郭朴进行夺情，显得平淡地回应道。
郭朴心里不由得一阵失望，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刚刚他还是执掌京城百官生杀大权的吏部尚书，当下随着他父亲去世，则是要离开京城三年，远离这一个权力中心。
黄锦则是充满同情地望向跪在地上的郭朴，眼神中亦是失了以往的忌惮，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一位平常的官员一般了。
“臣遵旨！”郭朴自然不敢发出异议，却又是希冀地抬头恭敬地询问道：“皇上，今日京察之事尚还差一些，是否还要继续？”
只要他能够顺利地完成此事京察，他的班底在这次京察中得到升迁，那他将保留着一份雄厚的政治资本。别说他日还朝，哪怕首辅的宝座都能争上一争。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捡起一本奏疏淡淡地说道：“现在你的事情闹的动静挺太大了，暂时先缓一缓，你直接回家吧！”
“臣告退！”郭朴的心已然是沉到了谷底，对着正在审阅奏疏的嘉靖认真地施予一礼道。
他终于是能够从地上站起来，但却是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朝堂了。这个缓一缓，却不知今年的京察会走向何处，他的班底又将有什么样的命运。
黄锦看着郭朴失魂落魄地离开，却是忍不住地对着已经放下奏疏的嘉靖轻声道：“皇上，或许郭尚书并不知情，确实是遭人陷害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嘉靖淡淡地摆手道。
黄锦听着这话，心知郭朴的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之地，却是忍不住望向一直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的冯保一眼，冯保的脸上却保持着平静之色。
他仿佛就是一根柱子，这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跟他无关，只是碰巧在永定门那边遇到郭府报丧的家奴，然后跟着皇上提了这么一嘴，仅此而已。

第1315章 郭朴的困境
“郭朴匿丧不举，国法难容！”
“郭朴为主持京察而弃奔丧，乃不孝之人！”
“此乃不忠不孝之人，人神共愤，当诛之！”
……
先前京城士子针对郭朴隐瞒丁忧一事，便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只是奈何，郭府一口咬定子虚乌有，令到士子的闹腾得不到任何回应。
当下事情终于得到了“证实”，特别有小道消息皇上已经同意了郭朴的丁忧请辞，令到更多的士子跑出来一起声讨郭朴。
“郭朴，奸佞臣子也！”
“天官乃百官之表率，而郭朴失德矣！”
“京察关系国本，安能由此贼主持，当另择贤臣主持！”
……
一些被授予中下等考语的官员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只是害怕郭朴的权势才选择忍气吞声。当下郭朴即将去职，不再是那一位高高在上的天官，他们自然是将这股怨气全部喷涌而出。
一时之间，对郭朴的声讨声达到了顶峰，从士子阶层延伸到官员群体，甚至一些朝廷的大佬亦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郭朴一直视徐阶和吴山为威胁，而袁炜、严讷、杨博、李春芳和董份等人又何尝不视他为障碍，自然对他亦是除之而后快。
当下郭朴露出如此的破绽，他们自然不可能雪中送炭，而是要落井下石。只要解决掉这一个颇具威胁的吏部尚书，无疑是为以后的首辅之争解决掉一大对手，何乐而不为呢？
却不论是最直接的竞争对手袁炜，还是严讷和杨博，都有很大的理由对郭朴落井下石，让到这个深得帝心的吏部尚书跌落深渊。
正是如此，原本风光无限的郭府中人，当下已经成为过街老鼠般。
隔日，郭朴上疏请求返乡丁忧。
虽然关于郭朴“恩赏”的圣旨还没有正式下达，但郭朴去职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个朝堂将会暂时没有郭朴这号人。
随着郭朴的离开，这个朝堂的局面发生明显的变化。
原本是徐阶和郭朴组成朝堂最大的两股势力，但谁都没有想到，郭朴却是突然要回家丁忧，而徐阶无疑是成为第二大受益者，第一大受益者自然是即将填补上来的吏部尚书。
纵观整个朝堂，吏部尚书的人选却是扑朔迷离。
吏部左侍郎董份是第一热门的人选，但兵部尚书杨博和礼部尚书严讷都有很大的机会，而户部尚书吴山和次辅袁炜亦有可能。
正是如此，关于吏部尚书宝座的争夺已然是悄然展开了，谁都想要取得那个掌握百官生杀的天官宝座。
世人只看新人笑，哪管旧人哭。
郭府，门前燃烧了一些纸钱，两盏罩着白布的灯笼悬挂在大门上，宅子里面处处悬起白幔，令到这里充斥着哀伤的氛围。
虽然圣旨还没有下来，但郭府的家奴正在院子中忙着晒书。
因为不是告老还乡，而是要回家奔丧，他们不可能在京城逗留太久。只要郭朴辞呈得到批复，那他们将会尽快离开京城，不能再给别人落下口实。
郭朴五十岁出头，浓眉大眼，一张方正的国子脸，生得颇有官相。只是他不再身穿官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素白的孝服。
却不知是因为老爹过世，还是因为官场的失意，亦或许两个原因皆有，明显是睡眠不足的模样，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惫意。
“这几本是珍本，你们晒的时候定要小心些！”郭朴顶着阳光站在院中，正是叮嘱着正在晾晒书籍的那几个下人道。
他已然是晒书准备回乡，将会远离这个朝堂三年，甚至永远都无法再重返朝堂。
如果仅是回家守孝，以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加上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政治资源，甚至都不用三年孝满便能重返朝堂。
偏偏地，他身上沾染了匿丧不举的嫌疑，令到他的仕途极可能就此终止。
不管这个官场如此的乌烟瘴气，不管官员私底下的品行如何恶劣，但只要是暴露在阳光下，哪怕仅是一丁点的小错，都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现如今，他的污点已经暴露出来，自然是要受到非朋党的全天下官员的指责，将来亦会有人以此污点来阻止他重返朝堂。
正是如此，他对于三年后，已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
管家的脸容同样显得很憔悴，在听着郭朴的叮嘱后，便是关切地说道：“老爷，老奴都已经知晓了，请到旁边喝茶吧！”
郭朴站在太阳底下暴晒，虽然现在是三月时节，但仍然感到深身酷热。他并没有推辞，转身朝着凉亭走了过去，而那里早已经准备好了茶水。
他端起滚烫的茶盏，正是慢慢地品着香茗，同时抬头看着正在忙碌着晒书的几个家奴，心里却是百感交集，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沮丧。
“爹，这个事情定然有蹊跷，咱们恐怕是给人嫁祸了，你应该进宫向皇上讲明缘由！”郭公子通过走廊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郭朴现在的处境已然亦是影响到了郭公子，原本是万人巴结的郭大公子，但一夜间无人问津，更是受人指指点点。
亦是如此，他很希望老爹能够改变这种局面，故而过来帮着老爹出谋划策，让到老爹带着郭家从这个泥泽中走出去。
“你是要向皇上证明，皇上错了吗？”郭朴端着冒着茶香的茶盏，显得没好气地睥了一眼道。
郭公子心里顿时一惊，连忙摇头否认道：“爹，孩子不是这个意思，孩儿是想要你跟皇上讲清事实真相，向皇上澄清其中的误会！”
“若是咱们这般做，便是这个意思，只会触怒于皇上！”郭朴端着茶盏认真地说教，看着儿子并没有发出异议，这才接着说道：“现在你爹进宫面圣，事情只会越抹越黑，现在不可再节外生枝，且谁知道哪个人的话真正可信呢？”
三个前来京城报丧的人却有着三种就词，以致事情变得更是复杂，郭朴亦是不知该相信哪一个。

第1316章 祸根
“是孩儿思虑不周，请爹爹莫怪！”郭公子自知政治智慧无法跟老爹相比，听着老爹的这一番言教，便是主动认错道。
郭朴看着儿子的态度还算不错，用手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脸色微缓地吩咐道：“你今日就别再外出了，打点好东西便随我一起返乡吧！”
按着大明的规定，郭公子作为长子嫡孙，亦是要回乡进行守孝。特别郭公子的官荫已经下来，就差正式宣布一道程序，那就更不能染上这个污点。
官场的权柄固然令人羡慕，但自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你要成为一个完人。
郭公子自然知晓要随父亲一起返乡，却是蹙起眉头认真地说道：“爹，今天恐怕不行，我还要跟京中的几个兄弟道别呢！”
郭朴的脸色当即一沉，停下要喝茶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训斥道：“这京城里头哪里会有什么兄弟情义，如果你懂事的话，便跟着老爹夹着尾巴离开京城！”
“孩子遵命！”郭公子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郭朴看着儿子这番举止，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这个儿子打小性子便顽劣，这头虽然是答应下来，但保不准他会偷偷溜出去，从而惹出新的事端。
“爹，孩子差点忘了！这是林文魁上次到咱家之时，他在这个凉亭题了一首诗，题字之时言明要赠予于你，却不知现在是烧掉还是带回去呢？”郭公子正想要离开，却突然看到手上拿着字帖，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什么诗？”
郭朴吹掉漂浮着的茶梗，轻呷了一口茶水，抬起头好奇地望着儿子询问道。
虽然他对林晧然那个小子一直很是不屑，但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华，每一首诗都属于精品，甚至有一些注定是要流传千古。
现在知道他有新作面世，便是涌起了一股好奇心，同时亦是困惑对方为何送诗给自己，他记得那天就差指着对方的鼻子太骂了。
却是世事无常，那次跟着林晧然相见之时，他还是不可一世的吏部尚书。仅是半个月的时间，他却成了即将灰溜溜离开京城的失意人。
只是不知那一日，被自己在书房气跑后，他会写什么样的诗讨好自己。
“爹，请看！”
郭公子将字帖打开，向着老爹进行展示道。
“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郭朴将茶盏放在桌面上，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这四行诗句，只是眼睛慢慢地瞪了起来，一些血丝竟然出现其中。
“爹，您怎么了？”
郭公子手持着字帖，看到了老爹的异样，便是关切地询问道。
噗！
郭朴突然是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到字帖上，同时后退两步，整个人跌落在座椅上。先前感到古怪的东西，正在脑海中迅速地组建，从而得出一个真相。
“爹！”
郭公子急忙将字帖丢开，显得紧张地上前关切地道。却没想到，这首诗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竟然让到老爹吐了血。
“果然是他！”
跌坐在椅子上的郭朴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望着地上的字帖喃喃地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若是没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他深得圣上皇宠，跟徐阶的关系又相处得不错，整个朝堂几乎没有人跟招惹于他。但偏偏地，他莫名其妙地被扣上了匿丧不举的恶名，并从吏部尚书的高位跌落下来。
只是朝堂历来都是敌友难辨，就像谁又能想到他跟吴山有着二十多年的深厚交情，结果他会伙同徐阶一起对吴山下手呢？
他有怀疑过徐阶，有质疑过袁炜，有想过杨博，甚至还考虑过吴山和董份，但偏偏没想过林晧然，一个进入官场只有四年的官场菜鸟。
如果是徐阶等人下手，那是徐阶下阴招所致，完全可以指责这些人不地道。但背后之人是林晧然的话，那便怨不得他人，是他先招惹对方才落到如今的下场。
特别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的老油条，结果却败在一个官场新丁手里，让他如何能够轻易接受？
但这似乎就是全部事实，他想要联合徐阶除掉吴山一方，但却遭到了疯狂的反扑。不仅让到他的如意算盘落空，而他本人更是被疯狂反击，现在几乎断了仕途。
便是如同诗中所言，纵使他千片万片，但却比不上那一棵在雪中的梅花。
他亦是想起林晧然那日离开之时，却是主动坦言从来没想到十年后要清算郭家，那时还以为对方是害怕他的权威，敢情人家是想即刻动手。
“爹，是谁？”郭公子听着老爹莫名其妙的话，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郭朴扭头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儿子，嘴巴感到一股腥味，显得愧疚地说道：“你拒绝官荫，别来京城做官了，还是老实在乡里做个富家翁吧！”
“爹，这是为何？”郭公子的官荫已经下来，却是眼睛一瞪地道。
郭朴望着明显不甘的儿子，显得苦涩地感叹道：“你爹给郭家埋下了祸根！”
昔日，他一直以为虽然林文魁有极大的潜力，但不足为惧。他堂堂的吏部尚书，又深得皇上恩宠，根本不需要将一个小子放在眼里，甚至还能轻易地毁掉这个小子。
亦是如此，他一度当面数落林文魁，且不惜跟林文魁直接撕破脸，更是想要将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外放地方。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反被对方狠狠地算计了一把，甚至已经被断了前途。
虽然他早就听到过“林算子”的名号，但一直不当一回事。而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终于明白盛名之下无虚士，他为昔日的傲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最为重要的是，如此精于算计的二十一岁顺天府尹，他的儿子哪可能是对方的对手，这进入仕途简真是羊入虎口。
隔日，朝廷的批复下达。朝廷同意吏部尚书郭朴的辞呈，追封郭朴的父亲郭某为光禄大夫，并派护卫队护送郭朴返乡。

第1317章 风起
夕阳朝着香山缓慢下坠，整个北京城被染上了一层金黄。那些青砖街道已经失去了白天的喧哗，只有一帮精力旺盛的孩童在喧闹，时而相互追逐。
槐树胡同，徐府。
严讷在下衙之后，当即从礼部衙门直接来到徐府，跟着先一步到家的徐璠打了招呼，然后一起在客厅喝茶谈天说地。
徐璠对严讷很是重视，却没有坐在主人座上，而是选择坐在严讷的对面，显得热情地招待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
由于有着同乡的情谊，昔日徐阶更是对满脸麻子的官场菜鸟严讷提供过帮忙，故而两家的关系一直显得很是密切。
待到天空擦黑时分，一个显得很普通的轿子在前院徐徐落下。
身穿蟒袍的徐阶从轿子走了下来，还是那个瘦矮的小身板，头发已经变得花白，但整个人无形中增添了几分威严。
现在他总揽内阁的票拟大权，加上圣上身体欠恙，两京十三省的事务几乎都全落在他一人的身上。虽然他每天都很忙碌，但却很喜欢这种身居高位的日子。
他不仅经常宿于西苑，且只要回家都是选在宫门关闭前一刻才会离开。这仅能给皇上增添好印象，同时给外界营造一种勤勉的形象，令到他在官场更是如鱼得水。
当下郭朴去职，而他这位内阁首辅的地位无形中又拨高了不少，亦令到他心里暗暗地窃喜。当然，亦会有一些烦心的事，像江西那个严分宜仍然不停地让人往皇宫送信。
“老爷，郭尚书在客厅等候您，大公子正在陪着他！”管家将徐阶从轿子迎出来后，轻声地说明了家中的情况道。
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直接迈着步子走到客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严讷亲切地打招呼道：“敏卿，你来了！”
堂堂的大明首辅竟然能够如此和蔼侍人，跟着昔日那位把持朝廷二十年的严分宜，前后两任首辅当真是差若天壤。
“下官见过元辅大人！”严讷正跟着徐璠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徐阶进来，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匆忙站起来对着徐阶恭敬地施礼道。
“坐！坐！敏卿，你我无须客套！”徐阶急是伸手示意，显得很是亲密地微笑道。
严讷看着徐阶如此亲切，心里隐隐涌起一份感动，但却没有逾越这个上下级的界线，仍然保持恭谨地谢礼道：“谢元辅大人！”
虽然二人是同乡，亦是有着二十余年的交情，但徐阶的身份摆在这里，却不是一脸麻子的礼部尚书严讷能够跟对方平起平坐的。
徐阶刚刚落座，便有侍女送来了茶盏，而徐阶接过茶盏便是直接说道：“天官之位权柄甚大，现如今谁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呢！”
随着郭朴的辞呈正式批复，属于郭朴的时代已然宣告结束，而他空出来的吏部尚书的宝座成为各方所争取的目标。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吏部尚书这个位置的争夺，而这没准又将揪起一场腥风血雨。
徐阶在官场已经沉淫四十载，若是连严讷的来意都猜不到，那他就真的要拿豆腐撞头，这个首辅宝座亦是不可能坐稳。
严讷自然是为了吏部尚书的宝座而来，只是不知晓徐阶的真实意图，只好附和地拱手道：“元辅大人所言极是！”
“今天董份到宫里面圣，下午跟着袁炜一起离开，估计要争夺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了！”徐阶捏着茶盏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头亦不抬地说道。
在诸多候选人中，吏部左侍郎董份的可能性无疑最大。
董份深得皇上的恩宠，又恰好是吏部左侍郎，而皇上很早就已经给董份授予二品官俸，现在出任吏部尚书已然是顺理成章。
“元辅大人，那当如何是好？”严讷得知董份竟然要拉拢次辅袁炜，不由得紧张地询问道。
徐阶的嘴角微微翘起，抬头睥着紧张的严讷开诚布公地说道：“董份此人私心过重，他出任吏部尚书非我大明之福，老夫会推荐于你！”
“多谢元辅大人！”严讷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进行谢礼感谢道。
若是徐阶真的愿意出手相助于他，哪怕董份能够拉扰到他浙江的同乡袁炜相助，那他们这一边的胜算仍然会更大。
徐璠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旁听者，突然进行插话道：“爹，孩儿听说杨博也在活动呢？”
“杨博是兵部尚书，皇上依重于他能够稳住九边。现在兵部左侍郎胡松并不能管好兵部那摊子事，而胡宗宪没有复出之理，杨博的希望根本不足为虑！”徐阶的眉头微微一蹙，轻呷了一口茶水才分析道。
却好在他们去年底对胡宗宪动手，如果胡宗宪还是领衔兵部尚书的江浙总督，那胡完宪很可能还朝，而杨博则能名正言顺地接任吏部尚书。
现任的兵部左侍郎胡松是嘉靖八年的三甲进士，走的却是正统的地方官员路线。由于搭上徐阶的关系，这才从江西巡抚升迁回京，出任正三品的兵部左侍郎，其军事才能并不显著。
反观杨博此人。跟他们这帮以青词起家的大佬不同，杨博甚至都不会写青词，而是出任宣大总督、蓟辽总督期间令到边境安定，更是不断有战功传来，是以军事才能受到皇上的青睐。
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杨博是以军事得宠，但现在边境并不算太安定，自然还要杨博这位“老人”坐镇于兵部，这样便跟着吏部尚书无缘了。
严讷听到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徐阶的这一个判断，心里亦是削减着杨博的威胁性。
“那隔壁那位呢？”徐璠认可地点了点头，却又是伸手一指道。
虽然没有提及姓名，但谁都知晓这隔壁指的正是当今户部尚书、清流及开海派的领袖户部尚书吴山，一个有资质和声望的老牌尚书。
严讷听到提及吴山，心知声望和资历都无法跟对方相比，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徐阶。令他意外的是，徐阶的嘴角竟然罕见地噙着一丝的不屑。

第1318章 离别
从杨博到吴山，徐璠之所以如此的积极，其实心里是打着小九九。
他现在担任是大常少卿看似光鲜，但实质是一个闲职。在郭朴主持的京察中，他只是得到中规中矩的考语，郭朴完全没有将他提拔到六部侍郎的意思。
只是这个事实，无疑让到他心生不满，特别对有志于成为“小阁老”的他而言，这是一种令他根本无法接受的结果。
好在，郭朴做出了匿丧不举的蠢事，却是令到京察要推倒重来。
现在如今，他跟着严讷的关系一直不错，若是严讷顺利出任吏部尚书，那他不说直接出任六部侍郎，起码亦能够谋得督抚的职位。
正是如此，他是积极地参与着这个事情，很希望严讷谋得吏部尚书的位置。
“吴曰静现在是户部尚书，只是他今年广东那边的盐税收入出了一些问题，我会在合适的时机，以此事对他进行问责！”徐阶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淡淡地将计划说出来道。
有些事情亦是如此，不论事实的真相如何，但在关键的时刻抖出来，便能令到某个人惹上麻烦，失去借过一个难得的机会。
就像昔日内阁阁臣李本去职，理因由时任礼部尚书的吴山入阁，但却因为日食之争的余波，令到礼部左侍郎袁炜捷足先登。
现在徐阶已经抓到了吴山的把柄，只要在合适的时机抛出，那吴山不仅会失去争夺吏部尚书宝座的机会，而且还会被朝廷进行问罪。
严讷看着徐阶已经是胸有成竹，且早已经考虑好一切，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心知吏部尚书的位置离他又近了一大步。
他生得一脸麻子，大明断然没有“麻子首辅”的道理，便是注定不可能指染首辅的位置。现在能够成为吏部尚书，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跟着以前的情况有所不同，先前的吏部尚书跟入阁是不可兼得，只是现在很多阁臣都是从吏部尚书过来的，像昔日的首辅夏言便是吏部尚书出身。
正是如此，他渴望成为吏部尚书，渴望获得他所能够争得的最大权柄。
徐璠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看着自家老爹已经是当朝首辅，而自己的朋党严讷又即将出任吏部尚书，而他似乎离小阁老又近了一步。
夜晚降临，整个北京城的灯火亮起，但在一些阴暗之处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
却不知是为了公义，还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朝政官员攻击的重心还是放在郭朴身上，同时很默契地支持着不否决京察察疏。
不论是吏部尚书最终花落谁家，各股势力的念头都选择否定郭朴所主持的京察结果，都不愿意将最大的蛋糕给予郭朴，希望能够重新划分蛋糕。
三月初三日，郭朴踏上了返回河南安阳府的路。
在一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的护送下，队伍显得威风凛凛地出了城。在圣旨下达的那一刻，他似乎跟着权势无关，仿若是到京城做了二十多年的梦。
待上到一处小山坡，他揪开窗帘朝着永定门望过去，两行泪却挂在了脸颊上。
他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而他的恩师夏言很快又出任大明首辅，令到他的仕途显得很是风光。
而后，恩师夏言被斩于东市，他当时亦是惶恐了数日。好在，他的仕途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而他亦是靠着青词得到了皇上的青睐。
从翰林院到礼部，再到吏部，直至升迁吏部尚书，他的官途走上了最风光的时点，更是主持着关系京官命运的京察。
只是在他人生最风光之时，却是突然一下子从顶峰重重地摔了下来，从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变成了一个失意的守孝人。
他的眼睛带着不甘，亦有着不舍，但知道恐怕没有再回来的那一天。身上顶着“匿丧不举”的罪名，他的声名已经是日薄西山，在这个浑浊的官场很难再洗清自己。
马车突然停下，却不用管家进行通禀，便知晓已经到了十里亭，定然是有人前来相送。
郭朴从马车下来，便是意外地看到人群中央的吴山，一时间便是愣住了。
“质夫，我来送你了！”
吴山却是主动走过来，如同多年的好友般诚恳地道。
“曰静兄，我心中有愧啊！”
郭朴看着眼前没有丝毫责怪之意的吴山，显得很是复杂地脱口而出地道。
他的本意是要联合徐阶逼走吴山，对着这个有着二十多年交情的同年好友下狠手，最终却是他反而顶着匿丧不举的罪名离开了京城。
看着吴山竟然不计前嫌来相送，令到他心里很是感动，亦是生起了几分愧疚。
吴山一把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目光显得坦诚地说道：“质夫兄，你我同榜登科，相交二十多载，你亦是被名利所惑，我并不怪你！”
“多谢！”郭朴含着泪望着吴山，显得有几分哽咽地回答道。
如果是徐阶说出这番话，他定然是怀疑对方过来惺惺作态，但他跟吴山相识二十多年，深知吴山是一个有胸怀的人。
现在吴山过来主动说“不怪他”，这既是冰释前嫌，亦是让他能够安心返乡。
这一刻，他隐隐间感到了后悔。如果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对吴山出手，那样便不会招来林晧然的算计，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惨况。
这里相送的官员自然不止吴山，还有着刑部右侍郎马森等官员前来相送，对着已经身败名裂的郭朴，众人倒没有即刻舍弃，而是保持着几分情义。
郭朴跟着其他官员寒暄一番后，却是主动找上了林晧然，眼睛显得很是复杂地打量着林晧然道：“是你做的吧？”
“下官不知郭大人问的是什么？”林晧然拱了拱手，乔装不知地答道。
他本不想前来相送郭朴，但却是被老丈人点名叫上。虽然深知老丈人的意图，但他却没有点破，亦是老老实实地跟了过来。
刚刚他有意躲在最后面，但却还是逃不过郭朴的眼睛，并被郭朴主动找上了。好在对方还算冷静，并没有动拳头的意思。
郭朴恢复了几分威严的模样，压着声音认真地质问道：“我爹的死跟你无关吧？”

第1319章 无真相？
如果刘副管家当初撒了谎，那便是有人恰好得知这个丧事，并花重金买通了刘副管家。
但亦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刘副管家并没有撒谎，他那次并不是前来报丧。这一切，都是林晧然给他的蓄意栽赃，令到他被扣上匿丧不举的罪名。
正是因为他染上了这个嫌疑，哪怕皇上不对他进行追究，但先前的察疏无疑要作废，而宁江等人亦是能够惊险逃生。
虽然他已经确定幕后之人正是眼前的林晧然，但对整个事件还是没有结论，此刻亦是将事情往着最黑暗之处进行着想。
林晧然面对着郭朴却没有什么亏心，毕竟对方枉顾二十多年的友情对他岳父下手，更是差点对他的同年好友一网打尽。
最为重要的是，他所做的事情并没有踩到底线，当即便是坦荡荡地回答道：“郭老爷寿终，三位报丧人已经说得很是清楚，还请郭大人节哀！”
郭朴看着林晧然并不像是撒谎，且所有的传言和报丧都指向他爹是寿终，便是信了林晧然的话，却又是正色地询问道：“我爹是死于初一还是十五？”
刑部右侍郎马森等官员有意避开，但亦是忍不住远远地望着存在着恩怨的二人。
“下官亦是不知！不过听闻京城都说是本月初一，大人涉嫌匿丧不举！”林晧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装作不知情地说道。
一个人若是失势了，那些政敌通常都会无中生有地造谣生事。现如今，郭朴匿丧不举的事情早已经是众说纷纭，在诸多势力的共同推动下，在京城已然演变成了既定的事实。
不说郭朴没有强力的证据证明他爹死于本月十五，哪怕拿出来证据亦会被人指责是伪造，已经咬定郭老爷是死于本月初一。
正是如此，不管郭朴认还是不认，其涉嫌匿丧不举几乎是坐实了。
郭朴在官场打拼二十多年，并一度位居吏部尚书，凭他的政治智慧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看着林晧然不愿意坦白，并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而是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道：“你不会对我郭家出手吧？”
在他还是吏部尚书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将林晧然这个官场新丁放在眼里，一直将他看成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一个后辈。
只是他远远轻视了这个眼前之人，而当下的时势大变，对方却很可能成为他只能仰视的人，不由得担心自己及家人的生存问题。
林晧然却是没想到郭朴亦是害怕，嘴巴不由得噙起一丝微笑，却是正色地答道：“官场的斗争规则下官还是懂的，加上我岳父既然已经原谅于你，咱们便再无恩怨！”
却不论斗得如何厉害，一般都是人离怨消。这样既是官场的潜规则，亦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很少人还会对返乡的政敌继续进行清算。
郭朴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跟着吴山又是施予一礼，跟着刑部右侍郎马森等官员道别，这才登上马车打算返回安阳做一个无官无职的守孝人。
郭公子看着无人前来相送，便是失望地登车，随着老爹同坐一辆马车。
待到马车刚刚越走远，他刚刚并不知道老爹跟林晧然聊了什么，便是好奇地探头询问道：“爹，爷爷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是初一还是十五？”
郭朴的脸上带着几分伤感，轻叹一声地答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郭公子的眉头蹙起，显得疑惑不解地追问道。
郭朴通过不断晃起的窗帘，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显得意味深长地道：“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认定如此，连皇上都以为你爷爷死于本月初一，这已然成了一个既定的事实！”
三位守丧者有三套不同的说辞，按着第三个报丧人孙管事传递的是正确消息，但偏安阳府那边初一便有了郭老爷的死讯传出，更有郭府花重金打造金童女之类的事。
地理的差距，以及两地的信息不畅，除了容易于一些官员匿丧不举，亦是有利于造谣，以致事情变得是真假难辨。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郭朴都要被扣上这个匿丧不举的嫌疑，却是跳下黄河亦是无法洗清了。而背上一些冤屈离场，这亦是官场的一种常见情况。
吴山站在亭前目送着马车离开，直至马车消失不变，这才转身跟着马森等官员拱手道别，都是朝着自己的马车而去。
林晧然先一步候在马车前，准备扶着吴山登车，吴山却是扭头望着林晧然询问道：“若愚，此次是你谋算了郭质吧？”
“岳父大人，我是救了岳父和众师弟，救了整个大明朝！”林晧然扶着吴山的手肘处，脸不红气不喘地往着脸上贴金道。
“若愚，此非正道！在朝为官，当行事光明磊落，切不可事事想着阴谋诡计而谋算于人！身不正，则不处治世！”吴山认真地告诫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岳父大人，如果不是小婿使了一些手段，宁江他们便会受到不公的对待，便会被贬于地方，将会无人再言开海和改革之事，试问大明又会如何？”
“我是担心你过分沉迷于权力的争夺，从而迷失了本心，忘记进入官场的初衷，最终成为了严嵩、徐阶之流！”吴山经历了诸多风雨，显得认真地教导道。
“他们二人有何不好？”林晧然试探地询问道。
“严嵩有报国之志，但执政二十年，反成了一个大奸臣。徐阶初入官场，敢与时任首辅的张璁相争，而今身位首辅，却一心只图声名。”吴山将这一切看得很是透彻，故而对林晧然进行点醒道。
“岳父大人，你且放心，小婿会守住本心。若是他日有幸掌权，定不跟严嵩、徐阶一般，定会全心全意为大明做事！”林晧然显得自信满满地许诺道。
吴山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一点都不相信这种保证。
严嵩和徐阶哪一个不是心性坚定的人，只是在权力的追逐中，已然是迷失了自己，而这个女婿恐怕比严嵩、徐阶亦好不到哪里去。
二人登上马车，朝着雄伟的北京城而回。
郭朴虽然是政治斗争的失意人，但总算是远离了京城这个大漩涡，但他们这帮送行的官员又要重回到漩涡中，迎接着关于吏部尚书的新一轮角力。
徐阶支持着严讷接任，董份有着皇上的恩宠及袁炜这个老乡，杨博有着资历和背后的晋商等，却是纷纷摩拳擦掌，谁都想要指染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

第1320章 花落谁家？
三月的京城，拉开了关于吏部尚书的争夺战。
京城的官员和士子，甚至普通的老百姓都在关心这个事情，新任吏部尚书已然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最为关心的问题。
对于新任吏部尚书人选的猜测，亦是层出不穷、众说纷纭，不过最热门的人选当属吏部左侍郎董份和礼部尚书严讷。
“吏部侍郎不入铨选，这是往朝的惯例！”
面对京城传闻要由吏部左侍郎董份接任吏部尚书，官场却是出现了强烈的反对声音。
自太祖废除丞相后，大明在制度上一直注重着权力的制衡，执掌百官升迁的吏部更是成为了“制衡”的重中之重。
从太祖时期起，吏部尚书不可入阁拜相和吏部侍郎升迁吏部尚书成为了惯例，这亦算是大明政治生态中的一个特色。
“朝廷惯制不可废！”
“朝廷人才济济，当另择贤能！”
“吏部尚书人选当从六部尚书择取！”
……
历来都是枪打出头鸟，面对着第一热门人选，各股势力都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董份，都在努力阻止着董份出任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主宰着官员的升迁，对于每股势力无疑都是最诱人的宝座，特别是在首辅徐阶将政务还诸司的大环境之下。
按着以往的规定，吏部尚书的人选其实是要进行延推。
只是到了嘉靖朝，很多东西却是行不通了。像时任吏部尚书的夏言成为了大明的首辅，李默打破了吏部侍郎不出任吏部尚书的惯例，而郭朴亦是从吏部左侍郎直接升至吏部尚书。
昔日并不是没有过延推，但只要不合嘉靖之意，便直接被弃之不用。故而延推在本朝早已经名存实亡，一切都是以嘉靖的意志进行选官。
现在的吏部尚书自然不例外，最终花落谁家还是取决于嘉靖的意志。
虽然不能通过投票决定吏部尚书的人选，但很多官员不断地发生质疑的声音，对吏部左侍郎董份的“合法性”进行了攻击，以期通过这一点来阻止董份当选。
大明朝堂的混乱便在于此，相互较讦早已经成为了常态。
“严讷不可出任吏部尚书！”
“严、徐同出南直隶，朝廷姓徐乎？”
“既是首辅，又为天官，要做宰相乎？”
……
当有声音传出朝廷由礼部尚书严讷接任吏部尚书的时候，官场同样有着强烈的反对声音，直接指责于徐阶和严讷将会结成乡党。
徐阶和严讷的亲密关系，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一旦任严讷接任吏部尚书的位置，而徐阶又呆在首辅的位置上，徐党的权势无疑要攀至顶峰。
不仅是董份那边的朋党，其他的势力亦是纷纷出面阻止，都是不愿意看到严讷出任吏部尚书。如果真由严讷当选吏部尚书，整个朝堂将无人再有实力跟徐党相抗衡了。
京城的官员显得很是忙碌，在阻止董份之后，又继续反对严讷。
不仅如此，在传出将由兵部尚书杨博和户部尚书吴山接任之时，同样又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对，令到这个朝堂变得是骂声一片。
正当各方势力摩拳擦掌地要争夺吏部尚书的宝座之时，他们的声音却是突然戛然而止，因为一则军情突然间从南边传来。
福建有十万火急的军报传来，失去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威慑，福建的倭寇的气焰变得更加的嚣张，于二月二十六日倭寇攻陷平海卫城。
跟着以前洗劫之后便离开有所不同，这次的倭寇却是选择盘踞在平海卫城，攻陷了政和、寿宁，各自扼守海道作为退路。
很显然，大明倭寇的形势再度恶化，倭寇竟然占据平海卫城为巢。
平海卫于洪武年间建造，有五千六百名的编制名额，是福建海防体系中重要的一环。只是继兴化城之后，这座卫城亦是沦陷了。
这个消息传来，令到朝廷官员不得不重新审视倭寇这个顽疾。
先前，京城很多官员并没有将胡宗宪在东南剿倭的功绩当一回事，但看着福建连失两座城，终于意识到倭寇的惊人实力，亦是明白胡宗宪的重要性。
只是奈何，由于南京户科给事中陈凤仪的弹劾，以“侵占国帑三万三千两”为由，将一顶贪墨的帽子扣在了胡宗宪的头上。
但他去职之后，兴化城和平海城先后被攻陷，这损失却是无可计量。
如果事情继续这般恶化下去，不说大明沿海地区烽烟四起，恐怕有着一些贼子趁机生事，在大明腹地进行攻城掠寨。
虽然朝廷有很多呼吁重启闲赋在家的胡宗宪，但朝廷却完全没有这个打算，而内阁和兵部很快拿出了一个应对方案。
朝廷当即下令浙江副总兵戚继光领“戚家军”入闽剿倭，而两广总督张臬则改任广闽总督，总督广东、福建军务。
去年底，由于兴化城失守，福建巡抚游震得被罢官归家，而今福建巡抚的位置仍然空悬。原本此次京察物色人选，但已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从京城派遣官员前往，时间上无疑太长，故而有人提议启用在江西老家守孝的谭伦。
谭纶，江西谭坊人，自幼饱览诗书，思维敏锐，智力过人。嘉靖二十三年中进士，时年仅二十四岁，初授职为南京礼部主事。
累职南京兵部职方郎中，后调任浙江出任台州知府，谭纶训练了一千人名乡兵，分配明确，进止整齐划一，不久就成为精锐部队。
倭寇围攻台州，没有攻克只得离去。倭寇转而侵犯仙居、临海，谭纶将他们全部擒拿、斩杀，以而升任浙江巡海道副使。
倭寇从象山冲击台州，谭纶在马岗、何家石览接连打败他们，又与戚继光一起在葛埠、南湾打败倭寇，被加封为浙江布政司右参政。
只是父亲去世的噩耗传来，谭纶只好离职返回江西。
不过在守丧之时，又遇到朝廷出兵讨伐张琏，朝廷用谭伦统领浙江兵讨伐饶平的乱贼林朝曦，事后向朝廷请辞归家守孝。
若是任命谭纶为福建巡抚，既能削短福建巡抚空置的时间，又能有效地给福建一个有军事才能的领导者，可谓是一举两得。
却不管哪股势力想要安排自己的人，但在这大事大非面前，众人对于启用谭纶都没有任何的异议。何况，福建巡抚似乎成为了烫手山芋。
当然，谭伦现在守孝在家，朝廷想要启用他出任福建巡抚，必然要征得嘉靖的同意才行。
令人无奈的是，谭伦的事情还没有定调，有人的矛头便迫不急待地指向了吴山。徐阶从户部拿到粤盐的税收文书后，便直接奔着万寿宫而去。

第1321章 君臣情
万寿宫，一道洁白的阳光透过墙洞照进静室中，恰好映照在一座金铸的三清祖师的脸上，而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面向着三清祖师，端坐在一个明黄的蒲团上，整个人如同进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嘉靖从事皇上这个职业是否称职还有待商榷，但作为一个道士却是相当的出色，已经比天底下绝大部分的道士都要好。
从最初的求子嗣，到现如今的求长生，嘉靖都表现出他的虔诚和执着。事实上，这跟嘉靖执拗的性格有着一这定的关系。
跟着很多半途而废的人不同，跟着那些听从劝告的乖孩子亦不同。自从他当皇帝那日起，做事一直都是率性而为，故而有了注定会落下骂名的“哭门事件”。
哪怕他的身体已然出现了老态，哪怕他还是看不到长生，但他仍然执着坚持着每日修道，孜孜不倦地继续追求着长生，他的骨子里流淌着一种执拗般的执着。
黄锦微微恭着身子侯在门口处，保持着一个固定的站势许久，目光一直停留在嘉靖的身上，毅然亦算是全天下最称职的奴才。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轻步进来。
黄锦先是担忧地望了一眼嘉靖，这才严厉地瞪了一眼小太监的脚底。虽然这小太监轻步过来，但却没有除掉鞋子，并没有将声音做到最低。
在他的观念中，虽说这个疏忽不会惊扰到皇上，但亦算是对皇上的一种不敬，这是一个极度不符合奴才的行为标准。
小太监这才意识到忘了脱掉鞋子，小心地观察了一眼寒着脸的黄锦，却是只好硬着头皮进行通禀道：“徐阁老在外面求见！”
“谁来了？”
嘉靖突然睁开了眼睛，对着站在门口的黄锦淡淡地询问道。
黄锦看着嘉靖已经结束修玄，当即快步上前准备随时掺扶嘉靖，并轻声地通禀道：“启禀主子，是徐阁老在外面求见！”
嘉靖跟黄锦借了些力，便是从蒲团上站起来，并淡淡地下达指令道：“让他进来吧！”
黄锦递了一个眼色给那小太监，却发现小太监还杵在原地，当即沉声地驱使道：“还不快去？”
小太监领命，急忙转身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黄锦看着这呆笨且马虎的小太监，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
原本是看在同乡的份上，这才有心提携于他，将他带到了万寿宫。只是这种性格和脑子，到这里简直就是要害他，这个呆傻的同乡注定不可能成为另一个冯保。
嘉靖接过黄锦递上来的明黄色的汗布，边是擦拭边是感慨着道：“幸得惟中提醒，这百花仙酒隔些时日再喝上一杯，确实是能有益于玄修！”
“严阁老在家颐养天年亦不忘提醒主子，确实是忠心可嘉，令人钦佩！”黄锦尾随着嘉靖，脸上带着微笑地附和道。
虽然严嵩已经返回江西老家，但却经常向嘉靖上表。先前在万寿节之时，他在江西南昌便写下了《祈鹤文》，讨得嘉靖很是开心。
在刚刚这一次上表中，严嵩亦是关心着嘉靖的各种情况，还顺带着提了一些注意的事项，其中在表中便有提及到百花仙酒的事情。
谁都没有想到，这百花仙酒隔些时日再饮用，果真是见效甚大。令到嘉靖亦算是龙颜大悦，以致现在的心情很好。
嘉靖风风火火地走出了静室，直接来到了处理政务的地方，还不等冯保和另一位秉笔大监行礼，便是直接开口道：“拟旨！”
“遵命！”
冯保和另一位秉笔大监止住了行礼的动作，急忙老老实实地跪回案前，手里快速握起一根毛笔，准备草拟嘉靖的最新旨意。
厚厚的幔账外，隐隐有一个人影闪现，并恭敬地跪到了地上。似乎是听到这两个字，他却是不敢打扰，老实地跪在外面一言不发。
嘉靖走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打好了腹稿，当即便是朗声地说道：“大臣之中，爱卿最理解朕的心意。追念爱卿朝夕相伴，助朕修道，撰写青词，无人能及。今虽远离京师，依然念朕修道之事，惟中此等忠心之举，朕甚喜！”
虽然严嵩已经告老还乡，但二人却是结下了二十多年的君臣情份，不仅是严嵩对他无法割舍，他对严嵩倒是同样时常念及。
如果不是严嵩真的老了，甚至已经开始犯起糊涂，那他定然还是继续任用严嵩为首辅，而徐阶则仍然还是一个次辅。
哪怕到了今时今日，徐阶仍然远远无法取代严嵩在他心里的位置，严嵩仍然还是占据着第一位，而后才会是其他人。
沙沙……
冯保虽然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但本朝的内监根本不握权，而他从事的都是一些文秘工作，正跪在案前奋笔疾书。
外面的跪着的人影终于传来了动静，显得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保听到外面的人是徐阶，当即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笔，抬头诧异地望了一眼嘉靖。却不知皇上是没注意到外面跪着的徐阶，还是这番话是故意说给徐阶听的。
如果是前者，却不知徐阶会如何想，会不会选择对严阁老下手。如果是后者，却不知皇上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不是要试探徐阶，已然是想要重要启用严阁老。
不得不承认，这个朝堂很是混乱，而这些大人物总是不容易揣测。
黄锦轻咳一声，眼睛很严厉地瞪了冯保一眼。
冯保突然惊醒，却是即刻乔装在努力地想着嘉靖的话，便是重新投入于书写之中，已然如同一个木偶人般，正认真地草拟着圣旨。
虽然将精力放在书写上，但他的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测：这个事情并不简单，将会令到这个喧嚣不止的朝堂变得更加的热闹。
嘉靖坐在轻塌上，对着外面的徐阶神色如故地说道：“徐爱卿，平身！”
“谢皇上！”徐阶的声音不带一丝异样，显得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又是恭恭敬敬地进行谢恩并站起来道。

第1322章 东窗事发？
黄锦指挥着两名小太监，徐徐地将幔账拉了开来，令到这对君臣能够直面相见。
徐阶显得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面，神色间并没有丝毫的破绽，根本没有人能够看穿他此刻的内心，亦不可能知晓他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在这个官场中，最不缺少的便是伪装。徐阶能够扳倒严嵩，一方面是严嵩真的老了，另一方面则是徐阶极擅于伪装。
嘉靖似乎探究性地打量着徐阶，却是刚巧迎上徐阶的目光，却是显得很自然地率先开口道：“徐爱卿，你来得正好！”
“请皇上吩咐！”徐阶当即将自己的来意搁置，显得恭谨地拱手道。
嘉靖的身子舒服地偎靠在软塌上，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道：“吏部尚书空缺，而今京察尚未完成，不知有谁能担当此大任？”
早年遇到这种事情，他还会让下面的官员举行廷推，但现在事情早已经是他一言而决，甚至都懒得再举行那一道可有可无的程序。
此言一出，黄锦和冯保等人的脸上都变得凝重，纷纷不动声色地望向了徐阶，不知他会推荐什么样的人选来担任吏部尚书。
徐阶的心里自然已经是有了人选，但混迹官场多年，却是恭敬地进行反问道：“却不知皇上是否已经有属意的人选？”
“能担当此大任就几个人，谁上都无碍！”嘉靖对徐阶的做事风格很是满意，显得很随意地收回目光，旋即却是报出了两个人选道：“却不知董份和杨博如何？”
绕了半天，心里其实还是有了倾向性的人选。
“现在东南形势不稳，杨博还得留在兵部衙门坐镇，万不能将其进行调任！”徐阶的脸色郑重，当即便是否决杨博道。
嘉靖听着徐阶这个分析，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杨博此时确实不能再进行调任。却不论人员如何调配，这大明安定才是重中之重。
嘉靖在心里亦是否决了杨博，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那董份呢？”
董份有足够的资历，又很是忠心耿耿，还在吏部担任着职位。现在由他出任吏部尚书，无疑能够很好地接过这个差事。
黄锦心知皇上心属之人正是吏部左侍郎董份，而董份的能力和资历都能胜任吏部尚书，便是不着痕迹地望向了徐阶。
徐阶想要推举严讷，自然是要打消嘉靖这个念头，便是一脸凝重地回答道：“吏部侍郎不入铨选，虽然这是一个陈规，但却容易出生骄横之人，还请圣上三思！”
嘉靖听着徐阶反对，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但旋即脸上浮起凝重之色。
这吏部侍郎不入铨选，早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只是这容易诞生骄横之人却并非子虚乌有。
李默和郭朴都是以吏部左侍郎迁至吏部尚书，前者对他指桑骂槐，后者则是做出了匿丧不举的恶行。若是将董份放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很可能便是第三个骄横之人。
一念至此，心知徐阶考虑得更加周全，确实不宜再从吏部左侍郎进行提拔人选。
嘉靖的心里被说服了七八分，看着心里的二个人选都有问题，便是转而询问徐阶道：“徐爱卿，你认为谁合适担此大任？”
黄锦将嘉靖的变化看在眼里，却是不由得扭头佩服地望向徐阶。
徐阶显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对着嘉靖拱手并朗声道：“皇上，臣提议由礼部尚书严讷接任吏部尚书一职！严讷素有贤才，入仕专于事务，可当此大任！”
“你不怕有人说你要结乡党吗？”嘉靖似笑非笑地望向徐阶道。
黄锦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徐阶推举严讷出任吏部尚书，这是要成为第二个严嵩。
“回禀皇上，臣历来是举贤不避亲！如若为一家之私，臣定会举臣弟于京城，推犬子入六部侍郎，请皇上明察！”徐阶显得公私分明地道。
却不得不承认，在对待自己家人上，徐阶确实没有给予太多的帮助。
他的弟弟徐陟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但却一直在南京为官，而孙女婿在翰林院并没有得到优待，他的儿子徐璠今次的考语平平。
现在他将这些事实亮出来，无疑是增添不少的说服力。
嘉靖心里有所意动了，甚至有了决断，便不再谈判这个话题，对着徐阶进行询问道：“徐爱卿，你找朕何事？”
“请皇上过目！”徐阶的脸色一凝，便是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本子上呈道。
黄锦扭头望了一眼嘉靖，看着嘉靖的脸上没有异样，便是上前接过徐阶的本子，然后上呈于嘉靖。
嘉靖接过本子，原本心情还不错，但越翻阅越是脸色凝重，突然抬头望着徐阶正色地询问道：“今年粤盐的税收只有二十万两的进项？”
“正是！”徐阶很肯定地点头道。
“吴山做何解释？”嘉靖将本子合起来，脸上浮起青筋地质问道。
黄锦和冯保看着嘉靖这般恼怒，便是好奇地望向那个本子，却不知本子中是什么内容。
“臣发现此事便即刻上呈于皇上，还未曾跟他对质！”徐阶显得忠心耿耿地道。
“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一修二个都是伪君子！”嘉靖愤怒地将本子掷在地上，脸上浮起怒容道。
一直到来，他对吴山的观感虽然说不上多好，但绝对是不差。
毕竟在这个朝堂中，能够有着吴山这种恪守本心的臣子却是难能可贵。亦是如此，他虽然至今没有让吴山入阁，但对吴山很是器重。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吴山跟着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更令人恶心。
不论是徐阶，还是已经去职的郭朴，虽然算不上廉洁，但却还算是坦荡的人。反观吴山此人，明里一面，暗地里又是另一面，竟然将手伸到了大明的内库。
大明财政收入主要是粮税和盐税，今年的淮盐已经削减一百万两，但粤盐并没有得到优待，结果粤盐仅仅上缴了二十万两，却是比去年少了一大截。
粤盐自然无法跟淮盐相比，只是蚊子肉亦是肉，更容不得任何人指染半分。凭着这一点，将那对翁婿斩了都不为过。
“朝廷财政关乎国本，请皇上圣裁！”徐阶将嘉靖的愤怒看在眼里，又是添一把火道。
嘉靖的脸色越发冰寒，当即下达指令道：“传吴山！”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欣喜，且不说吴山已经跟吏部尚书彻底无缘，其自身恐怕亦是要大祸临头，这个朝堂将再无吴曰静。
官场便是如此，昨日还是万丈风光的朝堂大佬，今日却可能沦为阶下囚。

第1323章 潮涌
京城的天空阴云不散，南方却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好时节。
大明王朝陆地板块的最南端，一座城池伫立在雷州半岛中段，这里正是散着璀璨的光芒，已然成为大明最繁华的城池之一。
随着这座城崛起，粤西地区的富户几乎都在这里置办产业，一座座崭新的宅子慢慢在城中成型，连雷州外城都成了一个抢手之地。
钱家本是雷州的第一富绅，只是当年受到林晧然的严惩，虽然财富没有减少，但其声望却是一落千丈。
虽然一个家族往往不会因为家主被除而灭亡，但跟攀上林晧然关系的陈家不可同日而语，现在已经沦为了雷州中上等的富户。
钱府现在的当家人是钱三财，算是一个很精明的人物，看到刘参将跟林晧然属于敌对势力，便是主动攀附上了刘参将。
刘参将原本就是一个重利之人，在金钱和美女双重的攻势下，早已经是彻底沦陷，双方很默契地达成着某一种合作。
“这位是？”
刘参将来到厅中，看到一个气度不凡的员外坐在椅子上竟然岿然不动，眉头不由得微微地皱起，便是冷冷地询问道。
钱三财看着这个场景，生怕双方会产生冲突，急忙上前进行介绍道：“这位是高州的江员外，江编修的父亲，首辅的亲家！”
在当下的粤西，最风光自然当属长林氏，其次则是老牌的盐商之家——江府。
江府出了一个麒麟子江月白，以二甲进士的身份进入了翰林院，现在三年届满转任翰林院的编修，前程可谓是不可限量。
最为重要的是，江月白是当今首辅徐阶的孙女婿，有着如此强大的靠山，哪怕是两广总督张臬都要给他一点面子。
刘参将得知对方的身份，刚刚脸上的阴云不变了，转而充满讨好地拱手道：“原本你便是江老爷，本参将久仰了！”
虽然整个粤西充斥着江员外不举的传闻，但这种事情已然没有人再敢当面提起，哪怕刘参将亦是要给面子这位跟着首辅有姻亲的大人物。
“刘参将哪里的话，我跟钱员外的买卖还得多依仗于刘参将呢！”江振兴指了指旁边的钱三财，满脸微笑地说道。
刘参将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旁边的钱三财，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先前的合作者实质是眼前这一位背景深厚的江员外，钱三财不过是台面上的人物。
钱三财面对着刘参将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已然说明了一切，显得热情地抬手邀请刘参将道：“刘参将，请上座！”
双方分主宾落座，钱三财率先开口询问道：“林雷公的妹妹突然重返雷州，听说她扬言要清剿过山虎，可有此事呢？”
“钱员外，你尽可放心！我竟然已经答应会护着过山虎，那便无人会动他们，那个小丫头只是奉命寻宝的钦差，根本调不动雷州卫的一兵一卒！”刘参将显得不以为然地说道。
钱三财听着这个保证，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便是扭头望向了江员外。
江员外将茶盏轻轻放下，抬头望着刘参将微笑着询问道：“刘参将，不知陈居德出任乐民所千户一事，可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此事有些困难！段大陆此人仗着背后有着林雷公撑腰，且乐民所千户是他的嫡系，并不会轻易让步！”刘参将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乐民所是雷州卫下辖的千户所，位于雷州半岛的西线，处于遂溪县的辖区内，是大明抵御海盗、倭寇的所城之一。
虽然他是雷、高、廉参将，但在军政系统最讲究的是背景和靠山，他想要安排一个千户却非难事，何况还是人家看重的一个位置。
“林晧然在京城做顺天府尹，管不到雷州这里，何况他恐怕是自身难保，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他！”江员外板起了脸，显得自信满满地说道。
“乐民所的难度太大了些，不若选择海安所或锦囊所，我的把握都会更上许多！”刘参将显得为难地端起茶盏，抬头望着江员外很是坦诚地建议道。
啪啪！
江员外没有妥协的意思，反而突然拍了拍手掌。
却见两个仆人挑起着箱子到堂中，将那四口箱子并列。在刘参将的疑惑中，那箱子被打开，一股宝气当即喷涌而出，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垒垒的金子。
“这只是四成！只要你将这个事情办妥，余下的六成我会亲自送到你的府上！”江员外望着满脸震惊的刘参将，显得自信地说道。
“好！”刘参将一咬牙，当即便是答应了下来道。
虽然他用屁股都猜到，对方执意想要这个乐民所，定然是想要私密地从乐民所那边入海，但这些已然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了。
只要他们这边的孝敬到位，只要他们这边没有捅破天，他不仅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还会继续提供一些帮助。
钱三财和江员外看着刘参将松口，便是相视一笑，他们所谋的东西终于是有实质性进展。
正是双方欢喜之时，外面匆匆走进一个中年男子，毅然正是雷州卫的同知白扬。
在三人困惑的目光中，白同知显得上气不接下来地汇报道：“参将大人，虎……虎妞调动雷州卫前去围剿过山虎了！”
刘参将听到这个消息，当即瞪起眼睛吃惊地道：“现在段大陆到了徐闻布置海防，我不是让你盯着，不要让她带走一兵一卒吗？”
钱三财和江员外亦是疑惑地望向了白同知，却不明白为何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变故。
“卑职不肯拦？”白同知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满脸无奈地答道。
刘参将闻言当即大怒，显得恨铁不成钢地大声道：“你是雷州卫同知，为何会拦不住？”
“她……她说贼窝里有宝！”白同知泄气地道。
刘参将显得很是不解，当即不以为然地大声质问道：“那又如何？”
“她是奉命到两广及南洋寻找宝物的钦差，卑职担不起阻碍皇差的罪名！”白同知垂头丧气，满是害怕地说出来道。
“这……”
刘参将的怒意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便是语塞。
他一直认定虎妞无权插手军务，但万万没想到那小丫头竟然打着这么一个旗号。不说，这是一个正当的理由，哪怕就是为了私事，那他们这边必须得配合。
这阻碍皇差的罪名，却不是他们能够担当的，头上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哐！
一个杯子落地，应声而碎。
刘参将和白同知便是询声望去，却见江员外先前泰然自若的气度荡然无存，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张脸满是惊慌地坐在那里。

第1324章 硬骨头
轰隆！
清晨，四门雷州大袍被推到一处山坡上，朝着前面山间的两个哨塔和箭楼发出攻击。在一声巨响后，山坡弥漫起一股硝烟的味道，铜铸的炮管狠狠地后挫，同时喷出一个黑色的炮弹。
四枚十斤重的炮弹毫无征兆地逞威，以抛物线的轨迹落向了那个寨子前的哨塔和箭楼，其中一枚炮弹砸中哨塔的柱子而发生倾斜，旁边的箭楼的顶端直接被砸得粉碎。
上面的哨子受惊从高处摔了下去，至于箭楼的箭手则不知是直接被砸死还是并不在那里。
“官兵？不，是雷州卫！”
四个正准备着早饭的山贼看到这个动静后，脸上浮起震惊之色，慌慌张张地转身朝着山寨方向跑去，通过绳索爬上石墙并消失。
螺岗岭的山贼用石头垒出一道防卫工事，经过数代山贼的加固地扩建，至今宛如一道城墙般，亦是当地官府对这伙山贼最为头疼的地方。
攻城，历来都是战斗中最为头痛的地方。很多倭寇跑到城门前仅是耀武扬威一番，主要是洗劫附近的村庄，毕竟强攻一座城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正是靠着这块石墙，螺岗岭的山贼历来都要比其他山贼要更在底气。
“准备！”
在四枚炮弹发射之后，那些训练有素的炮兵又是快速地填充火药并夯实，接着将一个十斤重的炮弹从炮管放出去。
“再放！”
指挥百户举起一面小旗，前向用力一挥道。
四名炮兵听到命令，当即用手上的火把点燃引火线，然后捂着耳朵蹲坐在炮前。
轰隆！
四枚十斤重的炮弹对准了那一面石墙，炮弹先是腾空升至二十多米高，借着火药的动能和重能下坠，重重地砸在那石墙上。
石墙是就地取材而成，故而石块形状各异，且材质亦是不尽相同。
砰！
一枚重弹砸在墙体上面一块坚硬的大青石上，结果大青石被砸成两截，重弹击中了后面的一名山贼，当场将这名山贼砸得血肉模糊。
一枚重弹砸在墙体中间的一块石岗岩石上，那块上千斤的石岗石中间被砸出一个洞，裂缝向四周蔓延，裂成了好几块并滑落下去。
在失去这块石材的支撑后，上面的石块顺势滑落下来，石墙顿时崩塌了一大片。
“雷州卫怎么前来围剿我们？不是说不会有雷州卫的吗？”一个头目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是极为愤怒和不解地道。
轰隆！
四门雷州大炮逞威，又是继续炮轰这道石墙。
在冷兵器时代，这面石墙是固若金汤，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只是面对着配备雷州大炮的雷州卫，这面石墙宛如纸糊一般。
一时之间，整个山寨如同末日降临。很多山贼看着情势不对，纷纷朝着上面的寨子逃了上去，甚至已经打算逃亡了。
到了第四轮重炮逞威的时候，那个被山贼所引以为傲的石墙露出了一个偌大的口子，已然是失去了防御工事的作用。
“进攻！”
身穿轻甲的雷州千户杨旭是这次围剿山贼的头领，举起手果决地向前一挥道。
三支蓄势待发的百户队伍从前面两侧的草丛中钻出，朝着寨门前的树林而去，已然是要吃下这一伙为祸一方的山贼。
身穿斗牛服的虎妞骑在一头高头大马上，显得威风凛凛地勒马望着前面螺岗岭的寨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正是在她的大力推动下，这才有着了这一场围剿这伙山贼的行动。有时候她确实不明白，明明坏蛋就在眼皮底下，为何刘参将等人却任由着这帮山贼为非作歹。
虎妞看着雷州卫发起了进攻，突然发现杨旭竟然无动于衷，却是扭头疑惑地询问道：“杨千户，你怎么不上去，不是说身先士卒是雷州卫的优良传统吗？”
“末将要在这里保护你！”杨旭迎着虎妞的目光，显得认真地回答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不用保护！如果不是你非要拦着，我都想要跟着你一起杀上去了！”
杨旭看着虎妞认真地看着自己，伸手摸了摸鼻子道：“我若是表现得卖力一些，你……你能不能让林大人帮我弄个指挥使？”刚是说完，他又是急忙进行解释道：“我不是为了权势，我只是想有一个施展拳脚的位置，你昨天亦是看到白同知那张嘴脸，在雷州卫我经常要气他的鸟气！”
“我哥又不是管兵部的！再说了，你又没有立有大功！你如果立下大功，我哥定然不会让你吃亏，但你这是……投机取巧！”虎妞一本正经地指责道。
杨旭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但面对着虎妞的话语，最终却是化作一个叹息。
林雷公对他们雷州卫确实无法挑剔，原千户石华山成了惠州参将，原千户赵勇转任广州卫指挥使，原百户韩星升职神电卫指挥使，而现在的雷州卫指挥使段大陆昔日不过是小小的百户。
他累积军功到了雷州千户，顶多勉强升任卫同知，断然还没够资格出任指挥使。只是现在雷州府境内太平，他却苦于无军功可捞。
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便让林雷公给他谋得好差事，那确实是投机取巧，更是对其他人的一种不公平。
“我哥说了，投机取巧是没用的！你想要升职，想要当指挥使，那就好好地打仗，现在就是一个机会！”虎妞指着前面的寨子，满脸认真地教导道。
此时此刻，雷州卫已经开始上攻，但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山贼虽然没有大炮，但亦是弄到了土炮、鸟铳和弓弩等，特别他们是占据高地，上面的落石亦是能够成为杀敌的武器。
杨旭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的战况，当即不屑地说道：“这点能耐可伤不到我的兵！”
只是话音刚落，地上传来了一阵震动。
轰隆！
正是这时，上面的山寨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却见一枚近十斤重的炮弹从上面砸了下来，将一个手持盾牌的士兵当场砸飞，一路烟尘滚滚，几棵树直接被砸断倒下。

第1325章 异常
“他弟弟的，原本咱们丢的雷神大炮到了这里，老子一定要揪出那个叛徒！”杨旭看到山贼那门重炮逞威后，却是当场暴跳如雷地骂道。
咦？
虎妞在看到山寨出现这门重炮的时候，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便感到了一阵古怪。当下看着杨旭这般反应，便是感到了一阵释然。
一般的山贼顶多弄一两门短射程的土炮，射出多是石弹，哪里可能会有如此杀伤力的重炮和重弹。现在亮出这个杀手锏，只能说是他们偷了雷州大炮，或者是背后有人提供给他们。
杨旭的眼睛涌起浓浓的战意，勒着马绳对着虎妞认真地询问道：“林大小姐，你可否呆在这里？”
“你放心好了，我知道分寸，不会给你在后面添乱的，去吧！”虎妞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便是爽快地答应下来道。
杨旭之所以选择留在这里，既是为了保护虎妞，亦是担心虎妞凑到战场中。毕竟虎妞有什么闪失，他们便是对不起林雷公。
看着虎妞如此爽快地同意，他便是彻底放下心来道：“林大小姐，你且好好看着，末将这便为你平了这帮贼子！”
说着，他领着亲兵朝着前面狂奔而去。
在炮没出现之前，这仅是一次剿贼。只是现在亮出这个武器，那性质已然发生了变化，已然涉及到雷州卫之宝的去向问题。
雷州大炮的突然出现，打得雷州卫一个措手不及。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亡，但看着地上的炮坑及倒下的树木，令到他们心里亦是微微地发怵。
人类对于未知，永远都是十分恐惧的，谁都不知道是不是有着几百门大炮等着他们，谁都不知道山贼还有着什么样的杀器。
“你们都愣着做甚！这是一帮偷了咱们那门雷州大炮的贼子，追回雷州大炮便是大功一件！”杨旭赶到山腰看到手下的兵竟然停止进攻，当即便是大声呵斥道。
众人一听，亦是从雷州大炮的冲击中醒悟过来。
上面的山贼不是什么神灵降世，而是偷了他们雷州大炮的贼子，上面亦不是龙潭虎穴，而是一份功劳在等着他们。
“杀啊！”
雷州卫的战意归来，特别杨旭到场让他们顿时有了主心骨，便是按着平时训练的那般，进行了重新列阵向上继续进攻。
在重炮逞威之时，山贼亦是借着这个机会退到了上面。
轰隆！
又是一个炮弹从上面喷射下来，恰好砸中一块大青石上，大青石迸裂成无数片并飞散而起，地上留下了一个大坑。
看到这番动静，雷州卫在躲闪碎石的同时，亦是心生了几分害怕。若是被炮弹砸中，那他们必然要粉身碎骨不可。
“咱们赶紧向上冲，上面能避开炮击范围！”杨旭认真地观察着地形，突然大声地喊道。
话音刚落，他便是率先冲了上去。
其他雷州卫看着千户大人冲了上去，却不管杨旭说得对与不对，亦是纷纷急忙跟上，三百号人如同蝗虫般向上涌去。
轰隆！
又是一个炮弹从上面喷射下来，在地上重重地砸出了一个大坑，坑里尘土飞扬，令到整个山腰都扬起了滚滚尘土。
众雷州卫看着那个炮弹从头上飞过，看着身后那个滚滚尘土的大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扬起了一抹兴奋道：“果然打不着了！”
这门雷州大炮并没有放在最佳的位置，亦没有修建炮台，更像是仓促间启用这门重炮来迎战。故而，这门雷州大炮没有达到最佳的杀伤效果，而今更是暴露了致命破绽。
在山坡上的虎妞等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门重炮从那平台处根本打不到杨旭等人，已然是成为了一门废炮一般。
只是他们这边的重炮亦不敢推进，生怕落到那门重炮的射程之内。
啾！啾！
士气高昂的雷州卫继续向上进攻，前面突然又有箭矢飞来。
难怪历来是以螺岗岭的山贼最为嚣张，这个寨子确实很是难啃。
寨子是依地形而建，形如葫芦，那个拢口处是一条仅能二人并行的石道，但却是有着六个箭楼从不同角度辐射着这里。
只要谁敢单行于石道，便会有六个箭矢从不同方向而来，令人是避无可避。
箭矢从六处箭楼纷纷射下来，射中了为首的两名士兵。看到这个情景，雷州卫背上负伤的同伴，却是从窄道退了下来。
杨旭看到几个箭楼的存在，发现这个山寨确实很不简单，却是一声令下地道：“刀牌手结阵，挡住上面的箭矢！”
刀牌手手持盾牌，很快便组成一个防守的阵形。
杨旭跟几名手下，手持着燧发枪躲在阵中，徐徐地向上推进。
啾！啾！
箭楼中的箭手看着这个形状如同一只乌龟的盾牌阵，亦是不断地拉弓躲箭，以期能够从盾牌的缝隙中射进去，却是不断发出金属的声响。
这条弯曲的石道的上面是一处高台，那里建了很多简陋的房子。
脸上带着伤疤的过山虎已经召集着上百名山贼，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着什么，手持着一把大刀已然是准备着迎战。
现在他们面对这一支突如其来的雷州卫，只能依仗这帮雷州卫知难而退，不然接下来他们只能是进行一场肉博战了。
盾牌阵推进到中段，却是突然停了下来，却见在缝隙中探出了枪管。
砰！砰！
在那些站在箭楼中的箭手还不知怎么回事的时候，枪管便是冒出一道硝烟，一枚铅弹从枪管射了出来，朝着箭楼中的射手过去。
砰！
杨旭手持着一把燧发枪，徐徐地扣动了板机。
他能够出任千户，正是靠着这一手神枪技能，并在雷州卫赢得了一个“百步杨”的外号。在他精湛的枪技之下，便将三个箭楼的山贼都解决了。
啊……
随着隧发枪不断射出铅弹，令到箭楼中的山贼纷纷中弹。有人直接倒在箭楼中，有人则从箭楼中摔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哀嚎。
“杀！”
看着箭楼的箭手被解决，雷州卫再次从石道继续往上冲。
杨旭冲在最前面，面对着守在上头的山贼，却是手持着砍刀迎了上去。对于这雷州府的山贼，他历来都有着以一挑百的勇气。
他们从石道上去之后，这里已然是山贼的生活区域，周围有着很多简陋的屋子，双方在这个空地当即展开了厮杀。
关于这一点，杨旭的心里暗暗有些吃惊，山贼历来都是畏惧于雷州卫。按照以往的经验，很多山贼此刻已经是缴械投举了，但此刻这帮山贼却仍然有着上百的战力。

第1326章 来意？
杀！
不论这伙山贼的素质如何，雷州卫已然是一支经过鲜血洗礼的军队，更是配备着最先进的武器，却不是这帮来路不明的山贼能比拟的。
“小子们，将这帮官老爷的狗腿子杀个屁滚尿流！”
过山虎带领着手下在这里等候，看着雷州卫这么快便杀了上来，在微微感到意外的同时，亦是手持大刀展开了搏杀的架势。
身后的山贼明显有着不同一般山贼的素质，更是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这帮山贼中竟然有着好几个月代头的日本倭寇。
倭寇？
杨旭冲在最前头，看着这里竟然有倭寇的身影，脸上不由得浮起了讶色。只是转瞬即逝，他的眼睛又是恢复了杀意，甚至涌起了一抹喜意。
杀山贼和杀倭寇的战功差得有些远，现在这帮山贼掺和着真倭，完全可以申报清剿倭寇的战功，无疑是为此次清剿山贼行动增添色彩。
“八嘎！”
日本武士历来都是先锋，以这些头脑简单的真倭在前面搏杀，此来带动其他的部众。面对着这突然出现的雷州卫，他们只当是普通的大明官兵，扬着日本武士刀便是率先冲了过来。
砰！砰！砰！
刀盾手在两侧进行防卫，火枪手则是居中，他们冲上来当即便是迅速地列阵，举枪纷纷瞄向是前面的山贼及倭寇，当即便扣下了板机。
砰！
那几名悍勇的倭寇跑在最前头，只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颗颗铅弹，在他们的身上打出了一个血窟窿，鲜血瞬间将他们的衣服染红。
看到这个情况，后面的山贼顿时是愣住了，不由得停下脚步，甚至已经开始后退。
砰！砰！砰！
雷州卫的火枪手成为作战的主力，后面又跟上一批火枪手进行射击，而先前的一批火枪手则是快速地装填药弹准备进行第二轮射击。
只要不是面对如同蝗虫般扑过来的山贼，他们完全可以交错地进行射击，从而以最轻松的姿态歼灭这一大帮山贼。
过山虎显得眼明手快，将身旁的一个手下抓到身前，这才避过了铅弹的射击，只是在他身前的手下却是被打成筛子。
“快跑！”
山贼看着对方又进行了第三轮射击，深知他们根本不是雷州卫的对手，却是纷纷转身而逃。哪怕不能成功逃走，那亦要逃开燧发枪的射程，不愿意将性命交待在这里。
“回来！回来！”
过山虎看着手下逃窜，却是大声地命令道。只是谁还会在乎他的命令，除了十几个忠心的手下，其他人则是纷纷逃窜离开。
“不想死的，都抱头蹲地！”
杨旭的杀心并不重，对着那帮准备逃窜的山贼大声地喊道。
这个山寨的封闭性很好，但这时却成了绞命绳，他们根本无路可逃。这帮山贼走了几步，亦是发现这个现实，很多山贼只好纷纷抱头蹲地向雷州卫进行投降。
过山虎原想突破重围，从下面的另一条山道离开。面对着那一根根的枪管，却见前面的手下纷纷中弹倒地，而没有死的手下在地上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在手持火器的雷州卫面前，山贼简直如此土鸡瓦狗，亦无怪乎他们的首级的定价会很低。
“我不服，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过山虎面对着对方仗着火器的优势虐杀他们这一边，便是选择大声地抗议道。
杨旭抬手示意手下停止射击，对着过山虎冷冷地道：“本千户可以跟你单挑，但你输了的话，便招认这门炮从哪里弄来的！”
“若是你输了呢？”过山虎略作犹豫，便是反问道。
杨旭嘴巴微微轻扬，昂首回应道：“老子便放你离去！”
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了瓮中之鳖，而被官府抓去的话，恐怕是有死无生。而若现在打败这人，便有一条生路，确实是令人心动。
过山虎虽然微微心动，但却是反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帮你们做个见证！”
正是这时，后面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道。
却见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领着阿丽等人上到了这里，似乎是凑热闹不嫌事大，已然是决定帮着他们做一个公正人。
过山虎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看着她那件显得尊贵的衣服，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人，却是疑惑地询问道：“你是谁？”
“朝廷钦差南洋巡按林平常！”虎妞自报身份地道。
“钦差？”过山虎显得很怀疑地望着虎妞。
杨旭望了一眼虎妞，便是进行介绍道：“她是林雷公的亲妹妹！”
“你便是虎妞！”过山虎认真地打量着虎妞，显得微微惊讶地道。
“不错！”虎妞认真地点头道。
过山虎看着对方不像撒谎，且虎妞确实算是一个有信誉的人，便是点头应承道：“好，咱们说话算话，谁反悔谁是孙子！”
在众人的围观中，二个头领开始了单挑。
虽然过山虎的凶名在外，但杨旭能够在雷州卫坐上千户之位，实力比石华山、赵勇等人差了不太多。仅是几个回合，杨旭便将过山虎打爬在地上。
过山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便是束手就擒了。
寨里除了一帮山贼外，还有山贼的家眷，另外还藏着从这一带强掳过来的老弱妇孺。这些老弱妇孺被雷州卫给救出，其中便有瞎老太的孙子。
“你们都记好军功，我回头会为你们进行请功的。”
虎妞看着已经将人解救出来，对着杨旭等人说了一句鼓励士气的话，便是转身要带着那个瞎老太的孙子离开。
杨旭看着虎妞竟然要离开，便是困惑地询问道：“虎妞，你不是要来找宝藏的吗？”
“哎呀，我都差点忘了，宝库在哪呀？”虎妞显得很懊悔地伸手一拍额头，转身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杨旭却是一阵茫然，他哪里知道宝库在哪，这不是需要掘地三尺吗？
只是虎妞似乎不是问他，却见一只金色毛皮的猴子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朝着虎妞吱吱地叫了两声，便朝着前面的山洞跑了过去。

第1327章 石室
山寨背靠着一个天然的山洞，上面凸出的一层岩石像是帽沿，这里宛如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虎妞等人跟随着小金猴从那条石道走进了山洞，杨旭担心虎妞会遇到危险，亦是急忙带着几个手下跟着钻了进去。
山洞的气温明显要清凉，地上有着汩汩的流水，清澈的泉水流到外面的石坑中，为着这个寨子提供了稳定且清洁的饮用水。
嗷……
小金猴在前面蹦跳，走进了那一条阴暗的石道中，却是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吼。
众人顿时一惊，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仅是片刻，却是听到石道里面传来了人声，正在里面惊叫和求饶声。
“林大小姐，请稍等！末将进去一看究竟！”
杨旭生怕虎妞会发生意外，便是举着火把在前，领着几个手下进去道。
“大人，救命啊！”
却见石道里面两个山贼正在那里跪地求饶，脸上被抓得花脸猫般，朝着进来的杨旭跪拜道。
小金猴却是不知哪里捡了一个野果，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仿佛一切跟它没有丝毫关系一般。
“将他们押下去！”
杨旭惊诧地望了一眼蹲坐在旁边石头上的小金猴，便是令人将这两个漏网之鱼给押下去道。
山洞口显得很大，但里面并不深，仅是二十米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满是人工开凿痕迹的石室，里面陈列着很多的箱子。
饭缸大步进到里面，帮着打开几口箱子，结果都是一些银两和比较贵重的东西，只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里应该有近二千两的银子！”杨旭粗略清点了一番，显得欣喜地说道。
通常来说，越是老牌的山贼家底越是丰厚。像过山虎这伙新兴的山贼，只是洗劫附近的村庄和过往的商旅，根本不可能积攒太多东西。
现如今，发现着如此数目的家底，已经是大大地出乎了杨旭的意料。
虎妞本来还有些期待，但听着是这么一点银两，却是无奈地摇头。她亲自翻了几口箱子，看着连精美瓷器都当宝贝收藏在这里，便是失望地放弃寻找，便是随口对着杨旭说道：“按着以前的规矩，一半上缴，一半分掉！”
“是！”杨旭大喜过望，急忙施礼道。
这个收获没能入虎妞的法眼，但对杨旭已经是远超的预期。要知道，以前的山贼能够找到几百两都已经算是不错，何况现在这里有着二千两之多。
沈妍看着这空荡荡的宝室，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声。现在她们没能找到宝物，虎妞恐怕要因为这一个善举而惹上一点麻烦了。
吱！吱！
小金猴在石室转悠了一圈，却是突然站在一个圆溜溜的石头上，朝着虎妞认真地叫了起来。
咦？
虎妞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墙角那块石头，刚刚进来的时候，还认为是跟山体连成一体，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杨旭知道这只小金猴很是有灵性，猜到角落这个圆滚滚的石头下面可能会有好东西，便是上前使劲九牛二虎之力要搬起这个石头。
噫噫……
杨旭发现这个石头很重很沉，仿佛跟着这个石体是相连的，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起来，这块石头却仍然纹丝不动。
这石头……
几名雷州卫看着这一幕，却不由得望向了那只小金猴。要知道，杨旭在军中虽然不是最大力的，但其力气亦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现在杨旭都搬不起来，要么这块石头本就是跟山体相连，要么这世间没几个人能搬得起这块石头。
正要杨旭要放弃之时，一个大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扭头发现是跟着虎妞身边的黑大个。瞅了黑大个两眼，却是主动让了位置，并不相信这个黑大个能够搬起这块跟山体相连的大石头。
饭缸将剩下的肉包子放进嘴里，拍了拍手掌便准备动手。随着这些年的肉食丰盛，令到他的身体又长高了不少，且浑身更加的结实。
却见他弯腰作势要抱起那个石头，石头同时是纹丝不动。正当大家要幸灾乐祸之时，他浑身的肌肉爆发，竟然将那个石头纷纷地搬了起来。
这……
杨旭等人的嘴巴微微张开，显得无比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有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却是伸手进行擦拭着。
饭缸将石头搬开，却见墙角处露出了一个黝黑的小洞。
沈妍的眼睛顿时一亮，急忙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盒子取了出来。已然有了年份，她刚刚蹲下去，便闻到盒子散发着一股霉气。
“这是什么？”杨旭凑了过来，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沈妍将盒子放在地上，并将盒子打开。却见里面有着半盒金块和几粒大珍珠，所有人的目光当即被这些珍珠吸引，却没想到这伙山贼还有着这般的宝贝。
有人看着这半盒金块和那三颗硕大的南海珍珠，当即微微地感慨道：“真没有想到，过山虎的身家这般丰厚啊！”
“你眼瞎了不成！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属于过山虎的，定是以前的山贼头目留下来的东西！”有人当即反驳，满是羡慕地望着那几颗珍珠道。
很显然，后者说得更在理。过山虎占据这座山头不过一年时间，而单是这紫檀盒子便有上百年历史，自然属于遗留品。
但不管是属于谁，现在已然是要落到虎妞的手里，而沈妍帮着将这三颗珍珠小心翼翼地装了起来。
虎妞对于珍珠谈不上多么喜欢，便是对着杨旭认真地说道：“这珍珠我会上呈给皇上，如果皇上高兴的话，肯定会给你们表彰的！”
“若当真如此，我跟兄弟定会记下这份大恩！”杨旭认真地拱手，但心中却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地回答道。
且不说他们只是做了一件份内之事，这珍珠在他们眼里虽然很大很珍贵，但在皇上那里恐怕仅是一般的宝物而已。
咦？
虎妞正想要离开，结果发现紫檀盒中还有一个竹简。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是将竹简打开，却见上面写着“潘茂名”三个字。
清剿螺岗山一伙山贼，雷州卫并没有什么伤亡，但却产生了后续的一些事件。
虎妞打着寻宝的名义调动雷州卫，难免会给有心人给利用。只是在清剿过程中，发现了这伙山寨藏着雷州大炮和倭寇，却又注定要揪起一些波澜。
特别是雷州大炮出现在螺岗山寨子中，这无疑是要追究相关责任人，这注定令到这个粤西地区或许变得不再平静。
只是这一切的始作甬者，却是将这些麻烦事抛于脑后。
隔日，虎妞在遂溪县作别了那些前来感谢的百姓，便是带着她的队伍朝着石城浩浩荡荡地离开，打算返回她朝思暮想的那个村庄。
随着这位正义使者归来，特别是以着钦差南洋巡按林平常的身份，这个粤西乃至整个广东地区都将要揪起一些风波。

第1328章 只谈风月
三月的京城，仍然是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有人说，吴山贪了盐税，皇上气得要将他进行查办；有人说，吴山没有贪，是他那个女婿贪了，要对顺天府尹林晧然进行严惩；亦有人说，吴山不贪，林晧然没贪，贪的是他们的家人。
但是不管如何，只要是任何一方出了事，将手伸向了盐税，那属于户部尚书吴山和顺天府衙林晧然的时代必然就此结束。
只是京城的传闻最多的，仍然还是吏部尚书的人选问题。
嘉靖的任性在于随心所欲，很多人以为重要的事情，但嘉靖却偏偏显得不紧不慢。直到三月十五日，吏部尚书的人选仍然没有落实，京察之事亦是被耽搁起来。
但又能说什么？七年前，本不是一个京察之年，但结果由兼任吏部尚书的阁臣李本主持了京察，对京官进行了一场大清洗。
现在不过是拖半个月，根本就无伤大雅。仿佛是在戏弄着官员、士子和百姓般，任由他们言之凿凿由董份或严讷出任，但上头就是没有丝毫的动静。
正是如此，最难受的还是京城的官员们，他们在这段时间简直是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金台坊，林府。
只要是休沐日，杨富田等人都喜欢往这里钻，而今日自然不例外。
宁江等人先到，几个被管家领到花厅。看着院中的鲜花盛开，却不免想起去年此时此景，时光荏苒，又过了一年。
“师兄这是要唱哪一出呢？”
宁江来到花厅中，却没有理会院中的花草，而是指了指前面的木板道。
张伟看到木板上面的字，亦是哑然失笑地道：“我说为何不见人，原来他故意先躲着，是要先给我们打预防针！”
“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政事！”肖季年念着木板上的字，转而对其他人无奈地摊手道：“我等过来便是要探听一些内情，师兄倒是未卜先知，这便将我们的嘴堵上了！”
宁江和龙池中轻轻地摇头，脸上显得有些失望。
对于林晧然的心思，张伟倒是理解，便是透露风声道：“有比较准备的消息，接下来两天吏部尚书的人选便会正式公布，师兄怕亦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严讷出任吏部尚书，咱们吃不了好。董份出任吏部尚书，凭着我们反对淮盐，亦是吃不得好！咱们是左右都不好过，还用担心什么呢？”龙池中显得悲观地道。
张伟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而宁江却是提议道：“都说莫论政事了，咱们来玩行酒令吧！”
众人一听，便是一拍即合。
虽然人没有到齐，但已经给他们准备了一些菜肴和美酒，四个人便是坐了下来。
宁江跟着张伟关系不错，便是直接说道：“咱们每人一句诗，有诗则饮一杯，无诗则无酒可饮！鸿图兄，你先来，如何？”
众人的酒量都不好不差，却都不在乎能不能喝到美酒，但对输赢还是有些在意的，便亦是纷纷点头同意了这个玩法。
“好，我先来！”张伟亦是不客气，正坐在东边，看着照下来的朝阳便是吟出第一句道：“一轮朝日照金樽！”吟罢，便是饮下了一杯。
坐在他右侧的肖季年主动给自己杯子倒酒，看着酒杯由空至满，眼睛突然微亮，便是端起酒杯吟出第二句道：“金樽斟酒日满轮”。
吟罢，便是饮下了一杯。
“朝日跌入金樽内”龙池中抬手示意被朝日照着的酒杯，吟出第三句道。
吟罢，亦是端起酒杯饮下。
三人便是纷纷望向了最后的宁江，宁江微微一笑，高高端起酒杯，美滋滋地送到嘴边并饮下道：“手举金樽带日吞。”
看着是棋逢敌手，四人显得很是兴奋，便是维持以诗句来行酒令。
孙振刚等人先后到来，却没有急于落座，而是站在旁边为着他们拍掌称好。
只是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张伟等人亦是停止了行酒令，招呼着众人一并坐下。
后来人都看到了那一个显眼的木板，看着今日的基调定了下来，便没有人再谈论政事，而是起哄着要一起行酒令。
“这用诗来行酒令过时了，咱们今日来个新鲜的玩法，如何？”杨富田无疑是玩的行家，当即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众人一听，便是纷纷好奇地询问道：“什么玩法？”
“骨牌！”杨富田说着打开一个盒子，对着众人眉飞色舞地揭露答案道。
骨牌，是以兽骨制作为令名。却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根根骨牌，上面有字迹，材料皆是上好的象牙骨制成。
众人看到这一盒价值不菲的骨牌，脸上却是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而宁江则是当即怼道：“我以为是啥，谁没见过骨牌？”
张伟等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地点头附和。
“我这个玩法是：每人抽一张骨牌！”杨富田说着便抽起一张骨牌，便是介绍起仔细规则道：“诗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手上的骨牌，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历书的话，如何？”
肖季年一听规则，不由得心里打鼓道：“这个要求亦贼多了吧！”
周幼清等人纷纷点头，认同了这一个观点。
“敢不敢？”杨富田轻睥着众人，显得挑衅地询问道。
张伟是贫寒士子出身，诗词向来一般，却自知没有这个能耐，转而求助性地扭头望着其他人。只是其他人亦是纷纷点头，不敢冒然应战。
经历了五年的官场磨砺，令到他们似乎都养出了谨慎的性格，却没有冒然选择接受这种艰难的挑战。
“我来！”宁江最看不得杨富田的得意劲，便是主动应战道。
张伟看着宁江主动迎战，当即给他竖了一根大拇指。
林晧然得知大家差不多到齐了，且这边玩得热闹，便是主动出现在这里。孙振刚等人看着林晧然到来，如同看到救星般，当即将他带了过来。
林晧然了解规矩后，便是痛快地应承道：“好！”
确定了三人参与，便是开始进行抽牌。

第1329章 酒令与不安
娱乐，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受人追捧。
虽然张伟等人没有选择参战，但却都是兴致勃勃地围观，已然是打算在旁边出谋划策，或许临时起意参与到其中去。
杨富田第一个开始进行抽牌，抽起了一张名为“铁索缆孤舟”的骨牌，眉头微微蹙起，便是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
站在身后的周幼清和孙振刚看着骨牌，亦是进行了思索。
林晧然和宁江都是伸手抽了一张骨牌，看了看骨牌上面的字，同样进行了思索。
张伟等人正想要看二人的牌面是什么，便听到杨富田扬起两道眉毛兴奋地道：“有了！”
众人一听，顿时便是纷纷望向了杨富田。
杨富田已然是早有了准备，面对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便是得意洋洋地念起来道：
奔腾而砰湃，（古文：北宋欧阳修《秋声赋》：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
江间波浪兼天涌，（杜甫《秋兴》诗）
须要铁锁缆孤舟。（骨牌名）
既遇着一江风，（曲牌名）
——不宜出行。（宪书）
……
众人一听，却是纷纷拍掌叫好！
这由“铁锁缆孤舟”引意，勾绘出一副波涛中一艘小船被铁锁住的惊险场面，同时得出了不宜出行的结论为之呼应。
刚刚听着杨富田定下的种种规矩，众人都觉得相当之难。只是随着杨富田示范，却发现事件又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当真如同是《巴蜀二道》了。
“呵呵……献丑了！”杨富田嘴里说着谦虚，但整个人毅然是要飘起来了。
林晧然和宁江已经是气定神闲，二人交流了一下眼色，脸上都是微微一笑，而林晧然抬手让宁江先来。
宁江最是看不得杨富田得意，便是直接开口念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古文，王勃《滕王阁序》）
风急江天过雁哀，（陆游诗，稍改，原句：风急江天无过雁。）
却是一只折足雁，（骨牌名：折足雁）
叫得人九回肠，（曲牌名：九回肠。）
——这是鸿雁来宾。（历书）
……
众人一听，又是连声拍手叫好。
从骨牌“折足雁”进行了延伸，描绘出一只折足雁从天空飞过时的凄凉，却是引出这是“鸿雁来宾”的美好结论。
宁江这个人给人一种高傲的感觉，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一些高傲的资本。无论是兵法，还是文采，甚至是德行，都是鲜有人能及。
杨富田却是朝着湛蓝的天空瞅了一眼，故意惋惜地摇头道：“可惜这天上只有了一只麻雀，既是无雁，更不说一只叫声凄凉的折足雁。”
张伟等人一听，却是突兀一笑。诗中之事，很多都是靠推敲，像“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却不一定是所见之事。
宁江脸色不改，当即反驳道：“却不见你弄来一艘铁索舟。”
这二人的争执，众人早已经是习以为常。现在气氛已经起来，大家纷纷望向了林晧然，看到他的骨牌是“梅梢月上”。
在场能够考取进士功名，才思都是不俗之人。经过前面二人的示范，已然明白这个酒令是要从骨牌中出发，从而扩展成一个小令。
梅梢月上，当即令人联想到夜深时分。只是不知道是该从梅着手，还是要从月亮着手，众人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到林晧然身上。
虽然大家都明白这个酒令的玩法，但真要在极短的时间吟诵出一个贴切的酒令，亦是要才思敏捷之人方能够做到。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便是高举着手中的酒杯，并是微笑着吟诵道：
泉香而酒冽，（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的《客中作》）
直饮到梅梢月上，（骨牌名）
醉扶归，（曲牌名）
——却为宜会亲友。（历书）
……
众人一听，更是纷纷鼓掌叫好。
这个酒令既是工整，又体现出主人家的热情，无疑比前杨富田、宁江都要更胜一筹。
杨富田和宁江相视一眼，亦是朝着林晧然拱了拱手。
在彻底弄清楚酒令的规矩之后，张伟等人纷纷摩拳擦掌，亦是开始了这一种有趣的行酒令。期间，不乏有上乘之作出炉，令人纷纷是拍手称颂。
菜肴不断被送来，而空盘子又陆续都被撤去，众人是玩得不亦乐乎。
肖季年看着此情此景，却是大声地道：“吾等可为魏晋文人也！”
张伟等人亦是微微地感慨：如果他们都没有进入这个官场，都是以魏晋的文人寄情于山水，这里恐怕要出现一两位文学家了。
当然，这仅仅是因情而感。不说他们已然无法摆脱权势的诱惑，且他们自命为革新派，这个大明更需要他们去引导。
到了下午时分，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乘坐马车离去，肖季年和龙池中已然最是沉迷这些酒令，却是被人抬上马车。
“师兄，你觉得谁当任吏部尚书？”看着众人纷纷离开，杨富田认真地询问道。
“帝心难测，亦是测不得！”林晧然望着消息在胡同口的马车，正色地回应道。
事实亦是如此，嘉靖的性格除了执拗之外，还有就是易变。
昔日嘉靖明明热情地支持收复河套，但很快又成了幕后的反对者；刚刚对李默是大力扶持，却因几句话便将李默关起来饿死；先前还说要跟严嵩一起做君臣表率，结果转头又是将徐阶提拔上位。
如此的种种，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嘉靖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将会由谁出任吏部尚书。
“从宫里有消息传出，皇上已经给予徐阶答复，会在后天公布吏部尚书的人选！”林晧然扭头望向杨富田，认真地说道。
杨富田听着后天便有答案，亦是郑重地点头，只是心里终究感到一种不安。
虽然董份和严讷当选，他们这边都不会太好过。
只是董份当选的话，那他们却能够以放弃整顿淮盐的旗帜为条件，从而减弱京察对他们的伤害。反观严讷当选的话，那他们跟着徐阶并没有什么合作空间，对方恐怕是坚持郭朴的清洗计划。
当然，最终的结果如何，却还需要后天才能知晓。

第1330章 公布
三月十七日，一个牵动人心的日子。
很多看似极度隐秘的消息便是如此，这一传十、十传百之下，便成了一个无人不知的事情。随着今日的到来，众人亦是纷纷翘首以盼。
凡是京城衙门的官员，都在关心着西苑、东江米巷的动静。实质上，不仅是京城的官员，一些公子哥和商贾亦是关注着这一场大动静。
吏部尚书掌握着百官的升迁，特别还会主持六年一届的京察。不论是哪一派人士出任，对这个朝堂都有着极大的影响，甚至是影响着朝局的走向。
徐党和董党最是接近吏部尚书之位，他们那边的官员对结果显得是忐忑不安，而杨博所率领的山西帮同样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只是不管如何猜测，很快便会有了答案，而大明的朝局亦会有新的变动。
林晧然多年的养气功夫还是棋差一着，在城北却是呆不住了，便是乘坐马车低调地前往了城南，打到东江米巷附近的茶楼关注着动静。
他并没有穿着那一套扎眼的三品官服，而是一副士子装束，悄悄地来到了一间茶楼中。径直上到二楼，正要朝着所订的雅间而去。
哐……
经过一个雅间门口，房门突然被撞开，吓得铁柱挡在林晧然身前，而林福则是迎向那个身影。只是定睛一瞧，这出来的却是一个哭泣着的少女。
房门被推开，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却见里面一位公子哥站立着，手里还攥着一张汗巾，单看那神色就不像是好人。
只是还不等林晧然有所行动，里面的陈伯仁从蒲团站了起来，却是笑着迎出来道：“林府尹，今日怎么如此有空呢？”
大家都是聪明人，林晧然穿着士子服饰出现在这里，已然是要低调行事。只是他故意这么一问，毅然是不着痕迹地点到林晧然的痛处。
“闻得这里茶香四溢，便是过来饮上一壶！”林晧然给林福一个眼色，显得很是自然地答道。
陈伯仁自然不会认为这就抓了林晧然的把握，却是热情地邀请道：“府尹大人，我今日觅得了上好的龙井，不如进来品上一品，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林晧然的脸上微微一笑，便是直接走了进去道。
陈伯仁领着林晧然进来，指着站立着的公子哥介绍道：“这位是董侍郎家的公子！”
在六部侍郎中，除了吏部左侍郎董份便无人姓董。纵使是有，能让陈伯仁如何郑重介绍，自然亦是吏部左侍郎家的公子才有此待遇。
董公子生得是浓眉大眼，只是编编长了一脸横肉，加上那双眼睛溜圆，给人一种奸滑的感觉，却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见过府尹大人！”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坐到严公子先前的位置。
陈伯仁看着董公子的脸色不善，便是暗暗地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虽然董份即将出任吏部尚书，但这终究还是没有公布的事情。何况，对方是顺天府尹，自然能够表现得无礼一些。
“府尹大人，请稍等！”
陈伯仁没有什么架子，却是倒掉先前的茶叶，亲自为二人泡茶。
林晧然望了一眼忙碌着的陈伯仁，发现这个人亦算是一个人物。
先前他扶持了户部尚书高耀，虽然扶持的高耀已经被贬南京，但凭着背后的财力支持，甚至连徐阶都将他当成了座上宾。
现如今，跟着他有同乡之好的董份即将出任吏部尚书，而他毅然又攀上了这一棵大树。
陈伯仁的动作宛如是行云流水，很快便将泡好的茶水恭敬地递给了林晧然，并是恭敬地抬手道：“请！”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闻着这沁人心脾的茶香，心知这确实是难得的好茶，倒是双手端了起来，先闻其香再细细饮进嘴里。
陈伯仁是一个好茶之人，为了好茶不惜掷下千金，看着林晧然将茶杯入下，便是微笑着询问道：“林府尹，这茶如何？”
“入口醇香，确实是难得的好茶！”林晧然直接进行赞道。
陈伯仁显得试探性地道：“难得入林府尹的法眼！我家里还有四两，回头便差人给您送到府上！”
“好！”林晧然应了一声道。
董公子听到这话，当即不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饮茶自然不是目的，陈伯仁是一位商人，亦是打着如意算盘。
正是这时，一个仆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仆人正想要给陈伯仁汇报事情，但突然看到林晧然在这里，脸上当即感到一阵诧异，吐到嘴边的话便是生生给咽了回去。
陈伯仁是一个聪明人，当即大气地说道：“林府尹不是外人，说吧！”
“陈公公手持圣旨出了宫门！”仆人进行汇报道。
来了！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便是知晓那一份吏部的任命门已经从宫中出来，现在就看陈洪到哪个衙门，给谁宣读吏部尚书的任命圣旨了。
陈伯仁心里微微一动，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林府尹，不知你以为是谁出任吏部尚书呢？”
在这个问话的时候，董公子明显是扬起了下巴，一副很得意地模样。
林晧然却是不曾瞧一眼董公子，而是直接老实地答道：“徐阶跟严讷关系亲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董待朗出任吏部尚书！”
陈伯仁原本还打算耗费一番嘴舌，或者是再等看看进了哪家衙门，但现在林晧然如此直白，便是微笑着许诺道：“若是府尹大人愿意，我会替你周旋一二，绝对不会引用郭朴的察疏！”
“条件呢？”林晧然端起茶盏，淡淡地询问道。
“你们不能再提整顿淮盐，而我们想要入股联合商团，自此我们二家结盟！”陈伯仁抬眼望着林晧然，说出了他条件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眯着眼睛认真地打量对方。
对于第一个条件并不感到丝毫的意外，毕竟对方正是靠着淮盐而积累巨额财富，只是第二个条件已然是要指染他的联合商团，这几乎就是在践踏他的底线。
陈伯仁虽然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贪婪历来是商人的本性，却是坚定地望向林晧然，想要林晧然给出一个答复。
却是这时，林福从外面走了进来，蹲在林晧然的耳边细声地低咕了一句。
陈伯仁和董公子猜测这应该是东江米巷的动静，却是紧紧地盯着林晧然的脸部。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迎着陈伯仁疑惑的目光，却是微笑着询问道：“难道你当真没有想过，圣旨是直奔礼部衙门而去吗？”

第1331章 圣旨
刚刚还笃定吏部尚书宝座属于董份，此刻却是突然话锋一转，加上那张一本正经的神态，宛如一巴掌扇在两个得意洋洋的人脸上。
如果圣旨不是到吏部衙门，而是朝着礼部衙门而去，那新任吏部尚书将会是严讷。
陈伯仁听着这一个可能性，亦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虽然他对董份出任吏部尚书有着很大的信心，但严讷背后有着徐阶的支持，却是未必不可能将吏部尚书的宝座抢过去。
董公子对时局根本不了解，此刻看着陈伯仁明显感到慌张，却是不免微微产生了动摇。
正是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默。
“老爷，小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的仆人看到林晧然在这里，却是将吐到嘴边的嘴又是咽了回去，显得警惕地望向了林晧然。
“快说！”陈伯仁的耐心到了极限，显得愤怒地咆哮道。
仆人当即被吓了一大跳，急忙进行汇报道：“小人看到一位公公捧着圣旨进了吏部衙门！”
董公子的眼睛顿时大亮，一拍案桌便是站了起来，显得扬眉吐气地对着林晧然怒斥道：“你听到没有！吏部尚书就是我爹！”
吁……
陈伯仁听到这个答案，亦是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现在董份出任吏部尚书，那他们完全可以借此坐大。
他们淮商不需要再担心淮盐被整顿，且可以借着这个契机进行扩张，甚至是新崛起的广东联合商团一口吞掉，从而攫取广东开海的最大成果。
另外，他们可以组建一个以吏部尚书董份为中心的浙党，从而成为继徐党之后的第二大势力，为今后董份出任首辅打好基础。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激动的董公子，而是抬头望向那位仆人，当即从仆人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便是直接询问道：“是不是还有其他消息？”
陈伯仁和董公子这才突然间反应过来，事情可能还会存在其他变数，便是扭头望向了那个仆人。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仆人亦是硬着头皮回答道：“还……还有一道圣旨到了礼部衙门！”
陈伯仁的大脑顿时嗡嗡作响，整个人是当即僵住了。而刚刚还大喊大叫的董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宛如吃了一百只苍蝇般，亦是僵在那里了。
如果圣旨仅仅是到吏部衙门，那自然是由吏部左侍郎董份直接升任吏部尚书。
只是圣旨有两道，一道到了吏部衙门，一道到了礼户衙门。那么答案显然易见，严讷出任吏部尚书，而董份则是升任礼部尚书。
虽然礼部尚书同样是升迁，但跟着吏部尚书相比，却是差得太远了。甚至这个升迁都不能算是好事，因为董份改任礼部尚书，那他将不能再参与京察的抉择了。
正是如此，第二道圣旨的出现，宛如给他们二个人当头一棒。
林晧然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太过于意外，端起茶壶给茶杯倒满，又是继续静静地喝着这茶水。
“哈哈……我果然没有猜错，新任吏部尚书是严讷！”
消息已然是传开了，只要不是头脑太过若愚的人，都能多这两道圣旨的动向猜到结果，而外面的大堂为着这个事情吵得很是热闹。
对于这个结果，有人自然是拍掌叫好，亦有人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徐阶现在已经是首辅，若是严讷出任吏部尚书，届时整个朝堂将没有人再有实力跟徐阶叫板，跟着昔日的严嵩无异。
当然，这些反对声音注定是被无视，那一大帮墙头草官员必然会紧紧地抱住徐阶的大腿并大唱赞歌，从而谋得升迁的机会。
“林府尹，我跟董公子先行告辞了！”
陈伯仁看着结果已经出炉，便是失落地要带着董公子离开，强打着精神对着林晧然拱手道。
“请慢！”
林晧然端起茶杯，却是出言制止道。
陈伯仁不解地望着林晧然，显得好奇地询问道：“林府尹，不知还有什么事呢？”
“你可以走，董公子要留下！”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说道。
此言一出，大家的目光纷纷望向了董公子。
董公子听到这话，当即怀着浓浓的敌意地询问道：“这是为何？”
“你刚刚调戏茶女，触犯了我顺天府衙的铁律，你到顺天府衙的牢房呆两天吧！”林晧然轻睥了他一眼，显得不容置疑地道。
董公子的牙齿都要咬碎般，从牙缝挤出两个字道：“你敢？”
只是话刚落，张虎领着两个捕快来到他的身后，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而董公子转过头，面对张虎锐利的目光，当即便是萎了。
旁边的几个家奴抬眼望向张虎等捕快，虽然他们有心想要解救自家的公子，但顺天府衙的声名在外，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家奴能够相抗衡的。
陈伯仁微微地蹙起眉头，对着林晧然正色地询问道：“现在严讷出任吏部尚书，你的处境更加不堪，当真又要得罪董尚书吗？”
事实便是如此，一旦严讷出任吏部尚书，那么徐阶已然做大。现在林晧然不团结其他力量，不仅不能解救他的同年好友，甚至自身都难保。
林晧然将茶杯中的水喝干净，抬起头望向陈伯仁，却是答非所问地道：“陈会长，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前些日子的粤盐之事惹得龙颜大怒，但最后却是不了了之呢？”
“这是为何？”陈伯仁顿时一愣，亦是疑惑地追问道。
这个事情确实有些古怪，虽然先前的消息满天飞，但治罪的圣旨一直都没有下达。若不是吏部尚书的事情吸取他所有的精力，他必然会寻找其中的真相。
林晧然并没有回答，却是目光深邃地望向了东江米巷的方向。虽然可能性并不太，但他却一直在等着一个变数，这亦是他在城北呆不住跑来这里的原因。
正是这时，林福从外面大步地走了进来，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大人，刘公公拿着一份圣旨走进了户部衙门。”

第1332章 揭晓
大家都以为吏部尚书的宝座属于严讷，事情已是尘埃落定，徐党更是已经欢呼雀跃。却见秉笔太监刘公公手捧着一道圣旨，径直走进了户部衙门的大门。
当看到这一幕，消息再度进行了扩散，所有的兴奋却是戛然而止。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从宫里出来的圣旨并不是一道，亦是不是两道，而是足足三道圣旨。
如果仅是一道圣旨，只要圣旨到哪个衙门，答案自然是昭然若揭。只是足足三道圣旨，却令到这个事情变得混乱起来。
三道圣旨几乎同时出现，已然不能判定将会由谁出任吏部尚书，只能断定三个人的职位都将会发生变动。
董份有可能出任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严讷则有可能出任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吴山却是有可能出任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
亦是如此，三个人都有可能出任吏部尚书的机会，而董份必定是要位居六部尚书之列。
“这么说来，我爹还是有可能出任吏部尚书？”董公子很快从这条消息提取到了一个令人欣喜的信息，当即重燃希望地道。
陈伯仁同样是品过味来，显得欣喜地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没有什么比“在希望破碎之时，再度重燃希望”更令人欣喜，这突然出现的第三道圣旨简直是拯救了他们。
林晧然对着这个消息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岳父有机会角逐吏部尚书的位置，忧的是他岳父可能被调回礼部尚书的位置上。
以目前的朝局而言，若是他岳父在户部尚书的位置比礼部尚书的位置更有作用，除非能够借着重返礼部尚书之机入阁。
“小子，你现在还不放开本公子，呆会你千万别后悔！”董公子已经被用绳子绑上，却是恨恨地对林晧然进行威胁道。
林晧然闻言，当即哑然失笑。
不说董份能不能出任吏部尚书，纵使董份成为吏部尚书，他同样敢将这个董公子送进大牢。并没有理会这个叫嚣的董大公子，给张虎递了一个眼色。
张虎心领神会地找来了一块染着灰尘的麻团，当即便将董公子的嘴巴给堵住了，任由他在那里不愤地呜呜抗议着。
“定然是严讷，吴山回来皇任礼部尚书，董份则接任户部尚书！”
“错了，肯定是董份，吴山理财不善，改由严讷出任户部尚书！”
“非也，应该是吴山，严讷接任礼部尚书，董份接任礼部尚书！”
……
三道圣旨的消息很快传开，而外界产生了新的争论。争议群体已然由两方变成了三方，大家是各抒己见，各不相让。
消息第一时间在偌大的北京城再度发酵，一些官员引经据典地剖析着谁将会出任吏部尚书，甚至已经有赌坊就以此事开了盘口。
就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之时，答案已经在三个衙门中慢慢地揭晓，已然是要给这个纷争划上了一句号。
礼部衙门，大堂上。
陈洪手持着一份圣旨站在堂上，几个衙差正在忙碌着香案，很快便将香案准备妥当。
“臣严讷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尚书严讷虽然生得满脸麻子，但此刻却是昂首挺胸，亲自率领着众属官规规矩矩地施礼，对着陈洪进行跪拜道。
跟着以往不同，礼部侍郎陈陞、秦鸣雷亦是跟随一起接旨，礼部衙门的官员无一缺席。
任谁都清楚，陈洪是东厂都督，一直都是由他宣读重要的圣旨。却不论外界如何纷争，严讷出任吏部尚书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一念至此，很多人都用羡慕的目光望着前面的严讷。
直后悔往日对严麻子巴结得还不够，若是牢牢抱上这条粗大腿，此番京察定然能获得上等考语，更能谋得一个好去处。
陈洪显得讨好地望了一眼严讷，这才将手上的圣旨徐徐摊开，用那个特有的声腔，对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严讷沥胆堕肝，文采绰绰，甚得朕心！然朝廷财政关乎国本，今委以重任，改任户部尚书，钦此！”
这……
身后不乏严讷的人，或者是徐党的人，正是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个天官之名，结果却成为户部尚书，心里却不免感到了一阵失望。
户部尚书虽然亦是位高权重，特别在盐政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是全天下油水最多的衙门，但又怎么能够跟吏部尚书相比呢？
现在升迁户部尚书，还不如留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熬足资历然后入阁拜相更实惠。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讷的麻子脸闪过一抹失望，但很快便是恢复如初，显得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
“严讷出任户部尚书！”
这头圣旨刚刚宣读完毕，消息便第一时间传到了外界。
严讷改任户部尚书，只是由谁来出任吏部尚书，仍然还是一个迷团。
不过大家更是倾向于董份，毕竟前面有着两个吏部左侍郎升迁吏部尚书的先例，而董份比吴山远要得到圣上的恩宠。
最为重要的是，户部尚书吴山在粤盐一事上犯了大错，当下无疑是吴山“退位让贤”给严讷，其自然跟吏部尚书无缘了。
户部衙门，大堂中。
秉笔太监刘公公手持圣旨站在堂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待到面前的香案，这对抬眼望向院中的吴山等一众官员。
“臣户部尚书吴山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山虽然不再是礼部尚书，但对礼仪却没有丝毫的马虎，采用着极度标准的行礼仪式迎接着圣旨道。
刘公公将吴山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只是眼睛仍然透露着一丝冷漠，轻睥了一眼地上的吴山，便是将那份明黄的圣旨徐徐地摊开。
事情到这里，答案已然是昭然若揭，不是吴山便是董份出任吏部尚书。
只是不论谁出任吏部尚书，这个朝堂都将再生波澜，这个朝堂将会诞生第二股仅次于徐党的势力。

第1333章 变天了
城南，东江米巷。
很多官员已经按捺不住走出自家的衙门，却是关注着吏部衙门那边的动静，甚至有官员溜到吏部衙门口，用耳朵耸在墙中倾听着里面公公宣读的圣旨。
只是他们这些人注定是要失望的，虽然有人能够听到只言片语，但却根本无法听清楚里面说什么，更是不知董份是否当真升任吏部尚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谢旨声，答案似乎已然是公布了。
没多会，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公公领着两名小太监匆匆走出来，乘坐那辆马车直接离开。
接着便有官员从吏部衙门走了出来，却是当即被潜伏在这里的官员逮着，显得很是着急地询问道：“是不是董侍郎接任吏部尚书？”
新任吏部尚书已然是牵动了万千人心，对这个消息早已经是饥渴难耐。
一些精明官员根本不会如何浪费口舌，看到这一位从里面出来的官员扬起的眉头，便是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吏部衙门进行了道贺。
“恭贺董大人荣升天官！”
“董大人身居太宰，下官涕零！”
“董大人主持吏治，大明之幸也！”
……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接二连三，一大帮官员纷纷涌进了衙门，争先恐后地对着面挂笑容的董份进行了道贺道。
吏部主事周幼清并不在恭贺董份荣升的官员之列，正想要返回衙署，但闻言亦是扭头望向了董份。
与此同时，户部大堂中。
刘公公展开那一道明黄的圣旨，吐字清晰地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吴山身负理财大任，勤勉有加，收支有度，甚得朕心！然朝廷吏治不畅，多有奸狡之徒，今改任吏部尚书，从速主持京察事宜，钦此！”
啊？
不是礼部尚书？是吏部尚书？
跟在吴山后面的官员都是户部的属官，从左侍郎张舜臣到主事都在场，仅是有几人缺席。只是绝大多数官员都没有想到，这个巨大的馅饼竟然会砸到了吴山的头上。
一念至此，却是纷纷惊诧地抬头望向了前面的吴山。
吴山给人的感觉是规规矩矩，做事亦是循规蹈矩，身上并没有太过亮点的地方，但亦令人无法挑剔，毅然是一个模范式的官员。
不过在当下欺负老实人的官场范围中，这种人最难得到升迁，更别说是要指染吏部尚书的宝座了。特别还有传闻吴山在粤盐一事上，引得是龙颜大怒。
疑惑、不解、怀疑……种种的情绪参杂其中，但这些似乎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因为新任的吏部尚书不是传言中的董份和严讷，而是眼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部堂大人，现在转而出任吏部尚书，已然成为本朝最有权势的第二号人物。
随着吴山出任吏部尚书，大明的朝局必然发生新的变化，而这个天当真是变了。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一品官服的吴山面对着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调任，却仍然保持着一贯谨慎的姿态和任风，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众官员看着前面这个身影，顿时觉得这个身影变得高大起来，亦是跟着规规矩矩地进行接旨，默默地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肖季年是户部主事，看着自己的老师即将出任吏部尚书，整个人亦是眉飞色舞。
亦是这时，他终于明白师兄那日为何要求不谈政事，原来事情竟然存在着这种变数，他们老师有机会角逐吏部的宝座。
刘公公将那一道明黄的圣旨递给吴山，这才微笑着细声地叮嘱道：“皇上说了，让你放开着干，他会支持于你！”
“微臣谨记，谢皇上隆恩！”吴山的脸上显得荣辱不惊，又是正色地施礼回应道。
刘公公没有跟吴山多加寒暄，看着差事已经完成，便是拖着那一条瘸腿慢吞吞地朝外面走去，登上马车便是回宫了。
“祝贺部堂大人高升！”
“祝贺大人荣居太宰位！”
“部堂大人去职，我等该如何是好？”
……
身后的属官看着刘公公离开，当即便是争先恐后地涌向了吴山，纷纷给吴山进行了道贺，很多官员明显增添了几分巴结之意。
吴山已经算是一位老牌的尚书，拥有着诸多门生和僚故，现在出任执掌百官的吏部尚书，其权势已经能够跟着徐阶相抗衡了。
若是能够巴结上这一位，那么自然能够前程似锦。此时此刻，不少官员暗恨有眼无珠，平日没有多花时间巴结这位部堂大人。
有人欢喜，却有人怒。
吏部衙门的大堂却不知为何，面对着一大帮争先恐后祝贺的官员，董份却突然暴发了一声怒吼：“滚”。
吏部左侍郎董份升任礼部尚书，原礼部尚书严讷改任户部尚书，原户部尚书吴山改任吏部尚书。在这一连串重大的人事调整中，吴山却成为最大的赢家。
一时之间，吴山成为吏部尚书，这个消息宛如重磅炸弹般从户部衙门炸裂开来。
谁都没有想到，竟然是最为低调的户部尚书吴山脱颖而出，成为了大明王朝新一任的吏部尚书，即将主持京察的事宜。
这则消息同样传到了茶楼，传到了茶楼的雅房中。
“怎么可能？”
陈伯仁听到这个消息后，在感到一阵失望的同时，亦是无比震惊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道。
呜呜……
董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疯狂地叫嚷着，似乎是对此表达着抗议，或是为着老爹鸣不平，亦或者是其他的原因。
呼……
林晧然轻吐了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没有白白跑来这里进行等待。
他端起茶桌上的茶杯，面对着陈伯仁的目光，抬头望着陈伯仁正色地询问道：“陈会长，你以为本官是缺钱的人？是一个会从盐税那里拿钱的人？”
“不，府尹大人不差这点钱，但……为何粤盐的盐税只有二十万两？”陈伯仁亦是醒悟过来，但仍然很是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面对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抬起头望向西苑的方向悠悠地说道：“这便只能怪你们自己，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排除异己上，却根本没有真正为这个国家着想。”

第1334章 真相
陈伯仁仍然困惑地望着林晧然，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猜到这粤盐之事必然是另有玄机。
别人恐怕不清楚，但他却是明白联合商团的惊人财力。别说要冒险从粤盐盐税中攫取油水，哪怕全部都给了林晧然，恐怕他都不放在眼里。
今年粤盐的盐税仅有二十万两，但不管这盐税比往年少了多少，定然都不可能是林晧然或吴山伸手攫取了油水，其中必定有其他的原因。
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从翰林院一路到了礼部尚书。虽然多有波折，但亦算是老牌的尚书，资历和声望比谁都要高。
之所以在吏部尚书的角逐中，一直不被外界所看好，主要是吴山在粤盐盐税惹上了大麻烦，惹得皇上是龙颜大怒。
只是如今看来，这盐税恐怕是他们的一个烟雾弹，粤盐之事必定是给了一个令皇上信服的解释，不然亦不可能让吴山出任吏部尚书。
陈伯仁很想知晓其中的玄机，但看着林晧然的神态，明显没有向他道破的意思。
林晧然将杯中的茶喝尽，便是将茶杯轻轻地放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淡淡地说道：“陈会长，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告辞了！”
“府尹大人，请慢走！”陈伯仁急忙起身相送，接着又是认真地补充道：“您的茶叶，回头我便命人送到您的府上！”
“多谢！”林晧然轻吐两个字，便是大摇大摆地离开。
陈伯仁将人送到楼梯口，目送将林晧然走出了茶楼门口，亦是看到董公子被带走，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大明妖孽。
以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进入官场，年仅二十二岁便已经身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现如今，他的岳父升迁了吏部尚书，其地位和影响力已然是截然不同了。
纵使是徐党想要打压于他，那亦得好好地惦量一番。他日一旦继承吴山的政治资源，哪怕不能官至首辅，亦是朝堂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之一。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林晧然作为吴山的女婿兼得意门生，他实质亦是向前迈了一步。
“到我岳父家里！”
林晧然上了马车后，便是淡淡地吩咐道。
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那他则是要协助于岳父进行京察，且给杨富田等人改变考评等级，为着接下来的升迁和调配埋下伏笔。
无逸殿，首辅值房，一股浓郁的檀香充斥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书案前，面对着眼前堆积的奏疏，正是一本本地认真翻阅着，掌握着两京十三省以及边防的情况。
对于当前大明而言，财政的问题要想办法进行解决，而东南倭患和九边的边防，同样需要引起高度的重视。
“蓟辽总督兵部侍郎杨选谨奏，中辽阳捷，副总兵杨照及部千总郭承恩等斩敌过百，得马匹五十匹，其功当表，今侯汝谅讦奏坐事未决，请功足补过，宜复官叙用！”
徐阶翻开着这一份来自辽东的奏疏，却是认真地进行斟酌。
这件事情还得从严嵩主政的时期讲起，时任蓟辽总督的杨选跟辽东巡抚侯汝谅不和，偏偏辽东总兵杨照却是掺和其中。
因为战功一事，辽东总兵杨照和巡抚侯汝谅上疏互参，结果被兵科给事中王鹤上疏弹劾二人，朝廷于是在前年将二人一道革职。
杨照在背后毅然是有着蓟辽总督杨选的支持，其更是兵部尚书杨博的旧部。虽然被革职，但却很快重新担任前屯游击，去年暂代副兵官一职。
当下杨选又立下一份军功，而蓟辽总督已然是要将杨选扶正，却是上疏请求让杨选官复辽东总兵。
“请兵部集议！”徐阶提起笔，便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道。
虽然他知道这是蓟辽总督在培养亲信，只是身居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确实需要培养一位听话的总兵，这样才能更好地令行禁止。
现在他将决定权交到兵部，不仅直接卖了杨博情面，同时亦是给兵部的官员传递一种放权的信号，无疑是一举两得。
在这个朝堂中，不仅要侍奉好皇上，对下面的官员亦要给予一定的尊重。只有这样，他才能收拢到人心，而不像严嵩那般总是被人弹劾。
他自认恩宠不及严嵩，势力更无疑跟昔日的严党相提并论。
若是时常被言官上疏弹劾，不仅他每天都要过得胆颤心惊，保不住皇上哪天便采纳某位言官的奏疏，从而将他跟严嵩般赶回了家。
又翻开一道奏疏，却是门生广东巡按御史陈睿的奏疏，弹劾的对象正是林文魁的妹妹虎妞。
这个不安分的丫头回到雷州，竟然调动雷州卫进行清剿山贼，这无疑是一种逾越之举。
“南洋巡按林平常虽为地方安定，然擅调卫所官兵，是为滥用钦差之权，今念其幼不加惩罚，但不可再调一兵一卒，不得插手地方之事……”
徐阶深知不加以限制，整个广东恐怕迟早姓林，现在他则是趁机明令限制她的权力，让她在广东成为一个摆设。
正是进行票拟之时，一个身影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徐府的信使，信使进来便是恭敬地施了一礼，这才轻声地汇报道：“老爷，吏部尚书的人选已经公布了！”
“是谁？”徐阶头亦不抬，仍然写着字地询问道。
信使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徐阶，显得苦涩地吐出两个字道：“吴山！”
徐阶的脸上显得无动于衷，只是手中的笔尖却是一划，这个票拟纸条便是作废了。只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震惊，仿佛早就有所预料般，此刻更多还是感到一种失望。
他无奈地抬起了头，轻轻地叹了一声。
如果严讷能够担任吏部尚书，那整个朝堂将不会再有敢于跟他作对之人，而他便能够替大明停顿一下吏治，且对江西那边再敲打一下。
只是现在吴山出任吏部尚书，事情已然是向着坏的方向发展，甚至吴山会成为皇上制衡自己的一枚棋子。
徐阶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又是认真地询问道：“粤盐之事，调查得如何了？”
“老爷，已经调查清楚，请过目！”信使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显得恭敬地递过去道。
徐阶将写坏掉的纸条揉成一团掷到一边的纸筐，伸手接过那个封信，当即徐徐地拆了开来，想要知晓粤盐的真正实情。
他至今都不明白，明明粤盐盐税比往年少了一大截，结果皇上召见吴山后，竟然对这个事情不闻不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1335章 孺子牛
沉默寡言的信使将信件递过去后，便恭谨地站在一旁，目光停留在徐阶的脸上。
徐阶阅览信中的内容，脸上先是浮起震惊之色，旋即显得面沉如水，最后满脸萧索的模样，那张历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可谓是精彩。
整个人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到灵魂了一般，他半晌才将信件放下，并悠悠地感叹道：“从去年开始，他们便已经下了这步棋！”
说到最后，他又是轻叹了一声，显得无奈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加上他那充斥着白发的双鬓，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
信使看着徐阶的异常反应，显得关切地询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徐阶抬起手掌轻摆了一下，显得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你跑一趟严府，让严讷今晚到府里一趟，说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是！”信使恭敬地施了一礼，却是忍不住望了一眼那个充满神秘感的信件，这才转身匆匆离开。
徐阶很快收拾好心情，将那个信纸装回信封中，继续票拟这堆积在案上的奏疏。原本他一直对票拟奏疏是乐此不疲，但今天却感到了一丝厌烦。
不论是吴山接任吏部尚书的消息，还是粤盐所蕴含的真相，都让他感到了一丝心神不宁，甚至感到他现在所坐的位置受到了威胁。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本以为坐到这个位置便是高枕无忧，但现在既要防着江西佬反扑，又要担心这些冒头的后来者。
特别这个冒头的竟然是他一直视为最大威胁的吴山，现在吴山已经出任吏部尚书，他日又何尝不能将他取而代之。
亦是在今日，徐阶破天荒地没有等于宫门将近落锁，在匆匆处理完那一堆奏疏便离开了西苑，直接返回自己的家里。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大明的朝堂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虽然原吏部尚书郭朴已经去职，但原户部尚书吴山填补了他的空缺，而这一天注定属于吴山的。
吴山本身就是一位颇具实力的朝廷大员，现在出任吏部尚书，简直就是如虎添翼。不说跟董份、严讷之流，完全可以跟徐阶直接叫板。
最为重要的是，他即将主持京察，手握着京城百官的生杀大权，自然是令到诸多官员选择改换门庭，纷纷要投于他的麾下。
跟着北京京察的动荡不同，南京的京察进行得很顺利。
南京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则是有了结果：部郎中乔伊等二人素行不谨，吏部主事谢封等三十一人罢软无为，户部员外郎徐伯相浮躁浅露，通政司右参议汤日新等十三人才力不及，户部郎中黄朝聘等十四人老疾等。
现在他们若是不想步那帮倒霉蛋的后尘，那就得千方百计地给吴山留下一个好印象，从而成功地避过这一场六年一次的劫难。
“这是我家大人的礼单！”
“我家大人明日设宴，这是帖子！”
“下官跟吴尚书是表亲，特来求见！”
……
在得知吴山出任吏部尚书的消息后，便是纷纷涌到了吴府门前，争先恐后地进行送礼、宴请或求见等，令到吴管家忙得找不着北。
“女儿见过爹爹！”
吴秋雨一身诰命夫人的装束，整个人越来越有妇人的气质，显得得体地迎上来并施礼道。
吴山在户部衙门交待一些手上的工作后，却是计划明白再到吏部衙门正式上任，只是回来却见不着妻子，便是疑惑地询问道：“你娘呢？”
“回爹爹的话，娘亲在跟杨夫人她们说话，现在一时走不开，所以女儿替娘亲出来迎接爹爹！”吴秋雨又是施予一礼，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斥着欣喜道。
现在她爹出任吏部尚书，她家比往日更是风光，娘亲今日极是高兴，而她亦是替娘亲和爹爹感到高兴。
“嗯！”吴山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打算朝着后花园走去。
吴秋雨便是出言提醒道：“爹，今日来了很多诰命夫人拜访娘亲，娘亲将她们领到后花园招待，连我相公都只能躲到书房了！”
吴山得知女婿亦在这里，当即微微有些意外，便是转而直接朝着书房而去。
穿过静雅的院子，他看着书房的门敞开着，便是直接迈着步子进了书房里面，却见一副士子打扮的林晧然正在练字。
“墨写的谎言，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
“其实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
吴山来到案前，却见林晧然在这里信手涂鸦般，时而写得端端正正，时而显得无比狂傲，内容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语。
“见过岳父大人，祝贺岳父大人高居太宰之位！”林晧然突然发现吴山到来，当即放下手上的笔，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吴山深知这个女婿的诗词惊世，便随手从散乱的纸张捡起一张，并随口询问道：“你不在顺天府衙呆着，怎么跑到这里了？”
“小婿坐不住！”林晧然显得老实顾答道。
吴山轻轻地点头，却是理解林晧然今日的坐立不安，只是看着纸上的内容，却是摇了摇头失望地道：“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惊人之作，结果像是胡言乱语！”
林晧然听着鲁大家的名言得到这个评价，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笑。
吴山突然发出“噫”地一声，却是捡起一张，显得惊讶地道：“这也是你写的？”
“算是吧！”林晧然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答道。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吴山认真地念了一遍，便是犯起文人的毛病，当即进行剖析道：“这千夫指，说的怕是那帮言官吧？孺子牛出自《左传》，有过分溺爱子女之意，结合《礼记》中的爱民如子，故而指的便是百姓吧？”
“一切都逃不过岳父大人的慧眼，小婿深感佩服！”林晧然硬着头皮进行恭维道。
“你能有这种劲头很好，这一点，我不如你！”吴山目光复杂地望着林晧然，很罕见地自愧不如道。

第1336章 喜与忧
林晧然的心里感到暗暗地汗颜，不过岳父似乎是要高看于他，索性将错就错，便是默默地接下了这一份来之不易的褒奖。
现在岳父已经身居吏部尚书一职，若是能够给他更好的印象和观感，那么今后他想要推荐谁，无疑会变得容易得多了。
吴山将那张写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纸张单独收好于抽屉中，便是朝着那边的茶桌走了过去。
林晧然自是不再继续练字，跟随着吴山走向了那张茶桌，打算跟他交流一些东西。
随着他表现出极高的政治才能，他明显感觉到吴山早已经没有将他当成后辈对待，很多重要的事情亦会找他商量，甚至还会听取他的意见。
一名侍女送来茶水，又是悄然退了下去。
吴山伸手端起了茶盏，毅然又恢复了那位言行举止极度严苛的礼部尚书般，却是抬眼望着林晧然询问道：“若愚，我如今出任吏部尚书，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吏治之事，岳父比我在行，小婿不敢造次！”林晧然正要伸手端茶，闻言却是微微一愣，便是认真地拱手推脱道。
跟着严讷之流的词臣不同，吴山有过吏部左侍郎的任职履历，且又经过了户部尚书的磨练，处理具体事务早已经是一把好手。
吴山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轻睥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道：“你就不趁机推荐谁吗？你们一帮同年经常小聚，莫不是以为为师不知？”
“不用推荐！”林晧然这才明白岳父想要问什么，但很肯定地摇头拒绝道。
吴山停下拨茶的动作，显得不解地蹙着眉头询问道：“这是为何？”
“岳父你是认为替朝廷重用贤才重要，还是避免别人指责任人唯亲重要呢？”林晧然伸手抄起茶盏，脸上露出微笑地询问道。
吴山继续轻轻地泼动着茶水，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道：“自然是前者！”
虽然他没有那一种“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勇气和魄力，但亦不是一个为了声名而放弃原则的人。
林晧然端起茶盏，当即晒笑地说道：“宁江他们明明是能力出众之人，如今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岳父自然会为他们平反并重用，我又何必再多嘴呢？”
吴山听着林晧然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轻轻地吹着浮在茶面上的茶梗子，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发现这个女婿确实是一个人精。
宁江他们被打了下等考评，如果他通通都改成上等考评，难免会落到任人唯亲的指责，他未尝没有这一方面的顾忌。
只是女婿这一番很是巧妙，既是点醒了他要坚持用人的原则，同时又拐弯抹角地举荐了宁江等人，远比直接为宁江等人叫屈来得高明。
吴山将茶盏放下，显得认真地许诺道：“你放心好了，我虽然不会过度关照宁江他们，但亦不是黑白不分之人，他们确实都是有才干的人才！”
“如此，我便替他们先行谢过岳父大人了！”林晧然听到这番话，心里当即完全放下心来，并是微笑地拱手谢道。
看着吴山不是迂腐到六亲不认之人，他便知道宁江他们不仅能够顺利度过京察的评级考察，且在后面的职务变动亦会觅得一个好去处。
京察的考评很重要，但职位变动更加的重要。
像南京吏部衙门同样拥有京察的考评权，但具体的职务变动则还是要交由北京吏部衙门掌管，故而北京的吏部尚书才是掌握权柄的那个人。
现在吴山掌握着人事变动的大权，只要帮着宁江等人改善考评，则可以在接下来的调配中，给他们安排一个好的去处。
随着夜幕降临，越来越多的官员纷纷上门谒见。
林晧然是吴山的得意门生兼女婿，本身又是上得了大台面的人物，便是帮着吴山招呼着那些颇有影响力的朝堂大佬。
今天可谓是热闹至极，不说六部侍郎，单是七卿就来到三位。
除了左都御史张永明，还是刑部尚书黄光升，连工部尚书雷礼都前来道贺，令到这个昔日门可罗雀的吴府变得是壁生辉。
在这里欢天喜地之时，相隔几丈的徐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徐府，议事厅。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主人座上，徐璠则是陪着严讷坐在客人座，而徐璠的脸上明显流露着失望，甚至还偶尔叹息一声。
本以为严讷的吏部尚书之位是唾手可得，却不想突然杀出了一个吴曰静，令到他想要挪到六部侍郎的计划破产，离小阁老又像是远了一些。
徐阶跟着严讷寒暄几句，将那封书信交给管家送给严讷道：“敏卿兄，你看看吧！”
严讷将信纸掏出，便是认真地阅读起来，突然扬起脸惊讶地道：“元辅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粤盐什么时候行了票盐法？”
“在严阁老即将下野之时，吴山便通过内阁的首肯，让粤盐今年试行票盐法！”徐阶重重地叹了一声，道出了其中的原委道。
在去年扳倒严嵩之时，他当时生怕严嵩会反扑，故而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严党上。却是不曾想，吴山在私底下却是搞了这个小动作。
徐璠对政事历来很关心，更是有志于成为小阁老，便是好奇地询问道：“爹，何为票盐法！”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不满儿子的追根究底，自然不会进行解释。
严讷是一个老好人性格，当即便是解释道：“官府给票，量收税课，凭票行盐。不问新商、旧商，任何人只要交足盐课，即可领票运盐。”
“粤盐试行新法，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徐璠仍然不明所以，又是困惑地进行追问道。
徐阶似乎有些压抑不住，突然一吐为快地道：“粤盐盐票畅销，一月便销盐票二十万两！”
啊……
徐璠的眼睛当即瞪起，嘴巴微微地张开，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第1337章 从去年开始的争斗！
大明目前实行的是盐引法，或称拆色法。朝廷每年发行规定数量的盐引给盐商，盐商在交付相应的银两，即可凭盐引到盐场提取相应的食盐。
由于食盐是一门垄断的买卖，且朝廷的定价实则很低，另外很多盐商群体早就有了完善的销售网络，故而每年都是千方百计地想要从朝廷购买盐引，哪怕二手盐引亦是抢着要。
在有关利益群体的操纵之下，哪怕有关官员明知盐引是抢手货，他们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将这些盐引给了大盐商、勋贵或关系户。
今年自然不例外！虽然去年的盐商叫苦连天，但到朝廷发行今年的盐引之时，那帮大盐商、勋贵或关系户给抢购一空。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粤盐却没有继续这种欺瞒朝廷而攫取利益的游戏，直接抛弃了有巨大寻租空间的盐引法，转而改用了票盐法。
正是如此，粤盐的盐税收入骤然减少，并不是林晧然或吴山并没有向粤盐盐税伸手，而是盐法所改变带来的一些动荡。
严讷深知票盐法可能撕开盐引法丑陋面目，当即抓住关键点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他们盐引……不，他们盐票的价格如何？”
假如粤盐的盐场生产的食盐跟去年持平，那么价格越高，相对应的盐税收入便会提高。如果价格降低，则盐税收入则减少。
“价格并没有变！”徐阶轻轻地摇头，正当严讷暗吐一口浊气之时，徐阶却是接着说道：“虽然价格不变，但粤盐捆绑了一张优先提盐票，规定凭此票盐场最长不得超过三十日给付食盐，对盐场的负责人设有考核指标，而此票的售价是盐票的三成。”
“不会有人愿意掏钱买这个东西吧？”徐璠忍不住插嘴道。
徐阶睥了儿子一眼，显得没好气地说出一个事实道：“上个月广东盐课提举司抛出二十万盐票和六万优先提盐票，当日便销售一空！”
严讷听到这个情况，心里却是暗叹了一声。
按着先前的盐引法，很多盐商为了得到盐引便需要多付一些银两，到盐场提盐又要进行贿赂，甚至运盐通关还要进行打点，实则付出极大的行贿成本。
对于那些中小盐商而言，别说仅仅提高三成，哪怕是提高一倍，只要不再对他们进行卡要或拖延，他们的买卖都是值得的。
在粤盐屡屡为朝廷创造盐税收入的时候，肩负大明盐税大半收入的淮盐却因为提高一百万两盐税而叫苦连天，仅实行一年便恢复了旧例。
亦无怪乎，皇上在得知粤盐的盐税收入只有二十万两的时候，并没有追究吴山，反而将他捧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徐璠心里还是有着诸多的不解，便又是困惑地询问道：“纵使加上六万优先提盐票，那粤盐收入总共不过二十六万两，不还是比去年少吗？”
徐阶则是闭了闭眼睛，严讷看着徐阶不吭声，便是好心肠地解惑道：“徐公子，去年是全年的盐引，而这仅是一部份的盐票，却不能这般比较！”
很多时候，误会便是这般产生的。
由于盐引都是抢手盐，且一手价格是稳赚不赔，故而年初便能将全年盐引销售一空。当徐阶安插在户部的眼线看到粤盐不清不楚的数据，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粤盐全年的盐税收入。
徐璠的嘴巴微微地张开，总算是理清了这个认知错误，却又如同好奇宝宝般追问道：“为何他们只卖二十万盐票，而不是全部出售呢？”
徐阶的心终究是肉长的，便是有意教导儿子道：“这便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一来，事情出了差池，还有回旋的余地；二来，他们既然许诺提盐时效，则要给盐场留下足够的时间产盐时间。最为重要的是，等试销的结果出来后，他们便能够上禀皇上。若是皇上反对，他们随时能够中止票盐法；如果皇上支持，他们则随时可以推出下一批！”
徐璠的脸上露出凝重之后，轻轻地点头表示理解，却又是认真地追问道：“那现在试销的结果出来了，皇上是支持还是反对呢？”
徐阶的额头当即浮起青筋，白痴般地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严讷这个老好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已经懒得回答这个蠢问题了。
严讷知道这事会带来负面的影响，便是微微地感叹道：“盐法之事，他们从去年便已经开始布局了，而我们当时跟他们这么一争，反而是入了他们的套！”
当时他们为了履行对陈伯仁那边的承诺，在严嵩倒台不久便为着淮盐恢复旧例造势，不仅将鄢懋卿描绘成十恶不赦之人，而且诉说着灶户和盐商的种种苦难。
却不曾想，此举却遭到以吴山、林晧然为首的革新派的强烈反对，双方更是围绕着盐税产生了一番论战，却是让控制《谈古论今》和《顺天日报》的革新派占了上风。
只是姜还是老的辣，他们又岂是徐阁老的对手。他们选择了退让，并抛出了国本论，并推举跟他们毫无瓜葛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董威前往淮南整顿盐政。
事情并不出所料，董威根本抵挡不住两淮盐商的糖衣炮弹。
很快整顿的结果出炉，董威上疏替灶户和盐商进行叫苦，而他们这边亦是指令两淮巡盐御史徐爌上疏请求恢复旧例。
虽然期间经过了波折，但他们却是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帮着陈伯仁那边恢复了旧例，替他们每年节省了一百万两。
当时，淮盐恢复旧例的提案得到通过后，他们这边还嘲笑了吴山那边好长一段时间，认为他们根本就是在不自量力。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却还没有真正结束。吴山那边并没有认输了，而是一直在憋着这一个大招，从而给了他们狠狠一击。
他们一直在替淮盐叫苦叫累，但粤盐的盐税却是屡创新高，跟着去年盐税减少一百两白银的淮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此事最直接的后果则是：他跟吏部尚书的这宝座直接无缘，而吴山却是一鸣惊人般，直接夺取了机会本不大的吏部尚书之位。

第1338章 忠臣徐阶
“老夫每每想及这一切，都是细思极恐，暗自感到一阵后怕！我一直都以为高看林算子，却不想他已经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从去年到现在竟无人觉察，借此将他岳父推上了吏部尚书，当真是……可怕至极！”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忧愁，亦是感慨着道。
严讷猛地抬起头，对着徐阶正色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你以为是林文魁在布局这一切？”
徐璠的脸上却很是平静，对于老爹的判断并没有丝毫的怀疑，心里道：原来这又是林若愚那小子在背后搞鬼，当真是十分可恶。
至于老爹说什么可怕，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可怕，老爹故意在这里夸大其词罢了。林文魁只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而老爹则是高高在上的首辅，这世间焉有首辅害怕顺天府尹之理？
“吴曰静做学问可以，做一个品行俱备的模范官员亦行，但却肯定想不出这种阴谋诡计，他亦不会有背后偷偷摸摸做这么多小动作！”徐阶显得很自信地推断道。
其实他还有一个事情没有说，这个事情需要广东地方官员和商人的全力配合，而有这个影响力的人自然就是林晧然。
严讷轻轻地点了点头，相信了徐阶的判断，却是蹙着眉头道：“林若愚是皇上钦点的大明文魁，此人不好对付啊！”
面对一个处于敌对势力的棘手人物，第一个想法自然是除之而后快。
“以前没能将他进行外放，现在吴曰静出任吏部尚书，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徐阶端起茶盏轻轻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是进行点评道：“林若愚确实是天纵之才，但却有着少年得志的通病，在官场显得过于急躁了一些！”
严讷当即不解地询问道：“何以见得？”
“林若愚最合适呆的地方是翰林院，在翰林院老老实实地熬资历，最多二十年便能够入阁拜相。他最初被外放或许是身不由己，但现在重返已经京城，却一直没有想着返回翰林院，反而一步步地想着往上爬，现在便想着顺天府尹任满便图谋六部侍郎的位置了！”徐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有些惋惜地道。
“爹，这样不是很好吗？”徐璠每时每刻都想着往上爬，闻言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认真地进行解释道：“他如果老老实实地熬资历，所有人都得给他让路，但他却偏偏想要超越高拱、殷士儋和张居正等人。只要一个不慎，便足够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在官场四十年，见识很多大人物的起起伏伏，最大的感触便是政治战争失败后的悲惨下场。现在林晧然却非要走一条不同寻常之路，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徐璠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认真地思索着老爹的话。
严讷轻轻地点了点头，亦是赞同地说道：“他确实应该主动降低品阶，谋求一个重返翰林院的机会，而不应该想着六部侍郎！”
“话题扯远了，且未来不可知！”徐阶将茶盏放下，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严讷深知当前的处境不佳，便是回到先前的话题，又是认真地求教道：“元辅大人，现在皇上那边恐怕对我们心生猜疑，咱们该如何是好？”
粤盐实行票盐法，且还很顺利地推行了。偏偏地，他去年旗帜鲜明地支持淮商，这无疑要引发皇上对他们的不满和猜疑。
他这张麻子脸本来是断了他的仕途，而他能够一步步走到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正是得益于皇上的恩宠。
一旦他失去皇上的恩宠，哪怕权势如同严嵩一般，随着皇上一道圣旨降下，他的权势便是化为乌有，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徐阶显得很是淡定，便是认真地说道：“皇上让吴山出任吏部尚书，恐怕是对我们二人有所不满了，但现在事情还不能盖棺定义，亦不能断定谁对谁错！”顿了顿，他又是接着说道：“咱们还是忠心耿耿的臣子，一切都依照皇上的愿意行事！若是皇上想要整顿两淮的盐政，咱们还是跟去年一般表态支持；若是皇上想要行票盐之法，那便咱们同样不反对！”
“咱们是要帮吴山？”徐璠显得惊讶地道。
严讷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并对徐璠进行解释道：“元辅大人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是按皇上的愿意行事！”
“若是吴山在两淮推行票盐法，咱们该如何向陈伯仁他们交待啊？”徐璠扭头望向来老爹，显得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严讷望了无动于衷的徐阶一眼，便是笃定地回答道：“票盐之法在淮南推行不了！”
“这是为何？”徐璠困惑地望向严讷道。
严讷接起茶盏，显得自信满满地给出答案道：“没有人会认购！”
“够了！”
徐璠还想继续追问，却被徐阶一声打断了，徐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
票盐法的本质是减少那租空间，打断大盐商的垄断，让到中小盐商亦能直接参与进来。
粤盐的蛋糕不算太，固定粤盐的利益群体实力很弱，故而凭着林晧然的影响力能够推行票盐法。但在淮南的利益群体面前，这种困难直接会被放大百倍。
他为何能够将严嵩取而代之，虽然跟着严嵩的年龄有关，且他有背后做了很多事情，但未尝不是严嵩触碰两淮盐商及他们背后人的利益所产生的后果。
严讷为了缓和气氛，便又是认真地请教道：“元辅大人，此次派谁去合适？”
“人选之事，还是交由吴山吧！”徐阶思索了一下，便是做出决定地道。
严讷深知徐阶此举是要减轻皇上的猜忌，便又是询问道：“吴山会派遣谁去呢？”
“这个不重要！谁会抵挡得死盐商的糖衣炮弹，谁会为了吴山而不惜得罪淮盐商团及他们背后的人，整个朝堂一个都没有！”徐阶自信地分析道。
他早已经看透这个朝堂，这里的官员要么是追逐权力，要么是追逐金钱，哪怕那帮自视甚高的清流不过亦是追逐声名罢了。
当下能够爬到三品的官员，基本都是通过攀炎附势起来的，而吴山根本就是无人可派。

第1339章 吴山的人选
西苑，万寿宫。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结束了一天的玄修，擦拭着额头的汗迹，从静室来到了处理奏疏的前殿，却见陈洪脸上满是喜意地迎上来。
他将黄色的汗布递给跟在身后的黄锦，对着陈洪随口询问道：“什么事！”
“恭贺皇上，御史王大任奏进法秘书共计五种二十册！”陈洪先是施予一礼，这才指着后面抱着书册的小太监，显得十分欣喜地说道。
由一个梦而起，皇上便有了亲自寻找长生秘书的念头。只是在徐阶的建议，改由御史王大任、姜儆和南海巡按林平安分行于天下，而今终于是有所收获。
“好！放在案上吧！”嘉靖的脸上闪过一抹兴奋，便是当即下达指令道。
对于其他人的书可以没有兴趣，但唯独对这些珍本却是例外。他一直以为，长生之术藏于秘书之中，需要认真参详方可得。
陈洪心里大喜，当即招手让小太监将二十册秘书放于案上，并将先前放着的奏疏挪往他处。
嘉靖在案前盘脚坐下，正要翻阅这二十册秘书，结果一名太监进行通禀道：“启禀皇上，徐阁老和吴尚书在殿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嘉靖并没有感到意外，显得淡淡地说道。
那名太监便是施礼告退，亲自出去通知了那两个正站在阳光底下暴晒的大臣，当今大明最有权势的首辅和吏部尚书。
吴山虽然升任吏部尚书，但丝毫没有骄纵之气，在徐阶面前还是放低姿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元辅大人，您先请！”
“曰静兄，你们不分彼此，一起走吧！”徐阶的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显得热情地邀请道。
吴山轻轻地摇头，显得认真地推脱道：“礼不可废也！”
徐阶看着对方执意如此，只好率先迈上了台阶。只是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吴山是在故意疏远于他，甚至保持着一定的提防之心。
“臣徐阶（吴山）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人一并来到殿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朝着嘉靖跪地行礼道。
“起来吧！”嘉靖正在认真地翻阅着一本秘书，头亦不抬地淡淡地道。
“谢皇上！”
二人又是行了谢礼，这才从地上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
嘉靖索然无味地将一本秘书放下，抬起头打量眼前的二位重臣，直接进行询问道：“两位爱卿前来见朕，所为何事？”
徐阶并没有急于说事，而是将目光望向了吴山。
吴山自然不会将问题推回给徐阶，便是认真地道：“启禀皇上，京察之计关乎国本，而臣今已出任吏部尚书，特来请旨定下京察日。”
嘉靖随手翻开另一本秘书，却看上面有着“二十九”的字样，便是随意地答道：“京察日便定在本月二十九日吧！”
“臣领旨！”吴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徐阶心里暗叹一声，却没想到今年有如此多的变故。先是郭朴染上“匿丧不举”的严名，接着又出了粤盐推行票盐法之事，致使京察的好处尽落吴山的身上。
嘉靖的目光又望向了徐阶，却是一言不发。
嘉靖是一个注重君臣默契的人，很多时候根本就不会说话，而是通过眼神和动作等肢体语言表态意思，这亦是为何昔日严嵩如何得宠的原因之一。
徐阶自然领悟，便是认真地拱手道：“臣今日得到户部的报告，方知粤盐实行新法，效果甚佳！今淮盐不畅，特请皇上派遣钦差前往淮南，看能够在淮南推行新法！”
吴山听到这一番话，不由得意外地望向了徐阶。
不过心随念转，徐阶看似忠心爱国，但定然不是真心支持新法。其如此做态，定然是做戏给皇上看，且打消因淮盐恢复旧例所引皇上的猜忌。
嘉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秘书，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徐爱卿，你以为盐票法何如？”
“回禀皇上，此法虽然甚妙，但却未必能用于淮盐！”徐阶低着头拱手进行回应，仿佛能看到嘉靖的脸由睛转阴般，却话锋一转地道：“不过这仅是臣的一种谨慎的猜测，能不能行于淮盐，可遣派一能臣前往！若是确实适宜推行票盐法，此乃大明之幸也！”
嘉靖却道徐阶必不是反对票盐法，而是一种作为首辅的谨慎作风，便脸色缓和地对徐阶进行询问道：“徐爱卿，你以为何人合适？”
吴山忍不住轻睥了一眼徐阶，心里亦是好奇徐阶会推荐谁前往。只是他刚扭过头，目光正好跟徐阶相撞，当即便是暗叫不好。
亦是这时，他知晓徐阶刚刚出现在万寿宫前并不是一种巧合，而是刻意跟着他一起前来面圣。
“启禀皇上，票盐法乃是吴尚书的手笔，而今吴尚书又担任吏部尚书，自然应当由吴尚书推荐人选，而臣必会从旁鼎力支持！”徐阶睥了吴山一眼，当即朝着嘉靖忠心耿耿地朗声道。
冯保当日正好当值，正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他看着徐阶打了这一手大极，而皇上的目光落向吴山身上，却不由得佩服徐阶厉害。
吴山心里暗叹一声，面对嘉靖的目光便是主动回答道：“启禀皇上，若是朝廷执意派遣官员前往淮南推行新盐法，臣以为此人不仅才能过人，且本身能够震住一方官吏及乡绅，不然盐法之事不可为也！”
徐阶看着吴山并不急于推荐人选，反而着重指出其中的阻力，却不由得高看这位吏部尚书一眼，这分明是要给所推荐的人选要权。
“不错！”嘉靖听着这番论调，亦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虽然作为无上的君主，但他却知道有些事情，纵使是他这位君主亦是做不到。
早期的时候，他想要全国清丈田亩，但却遭到文武百官的强烈反对，最终只是在京畿之地试行一番，最后便是不了了之。
现在想要派遣官员到淮南推行新盐法，且不说淮盐适不适合票盐法，这里的阻力确实不是一般的大，一般的大臣根本没有胆量触及里面的利益。
“吴尚书，不知你推荐的是谁呢？”徐阶将嘉靖的反应看在眼里，深知不能让吴山牵着皇上的鼻子在走，便是当即插话道。
嘉靖中断思索，同样好奇地望向了吴山，却不知他要推荐谁人前往淮南做这个事情。
吴山被徐阶这么搞和，心里暗叫一声可惜，便是摆着那张刚正不阿的脸进行拱手道：“整顿盐政之事，阻力重重，非朝堂大力支持者不可为！故臣恳求皇上派遣大常寺少卿徐璠前往，臣定不惜余力支持！”

第1340章 都不简单
什么？我儿子？
徐阶有想过吴山的同年好友刑部右侍郎马森，有想过吴山的江西老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衡，甚至还想过林文魁，但唯独没到过他的儿子徐璠。
且不说他儿子徐璠是什么德行和能耐，这推行新盐法根本亦不是他的本意。
若真派遣他儿子前往淮南，简直就是将他儿子放到火坑上烤，甚至还会将他亦是牵连进去，心里宛如揪起惊涛骇浪般望向了吴山。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素来老实的吴山给他玩了这一手，却不知是他的招数，还是那个小子又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招，好狠！
这……
黄锦虽然不能直接参与到政事中去，但对朝堂的局势却是一清二楚，在听到这个人选之后，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和皇上。
不得不承认，吴山推荐这个人选很是高明。
成功自然不消说，吴山可谓是坐收渔利。但如果失败的话，那么事情的责任就不可能由吴山一个人承担，甚至直接将徐阶牵连进去。
最为重要的是，由皇上首肯，两位大臣共同支持的人都无法在淮南推行新法，那皇上对于淮盐那边必然是恨得咬牙切齿，甚至致使皇上坚定整顿淮盐的决定。
若是到了那时，徐阶这位昔日淮盐的拥护者，去年更是一力促成恢复淮盐旧例，自然是免不得落得皇上对他的猜疑。
这招，好高明！
嘉靖心里微微一动，深知吴山所举荐的大常寺少卿便是徐阶的儿子，转而对着徐阶征求意见道：“徐爱卿，你以为如何呢？”
吴山及黄锦等人便是望向了徐阶，若是徐阶点头同意的话，相信这个人选便是定下来，将由徐璠前往淮南推行新法。
徐阶的心里却是一阵泛苦，在他先前所定的基调中，是任由吴山推荐人选，而他这个忠臣是要大力表示支持，但他能将他儿子推进火坑吗？
一念至此，却是不由得睥了吴山一眼，能够混到这个层次的人，果然都不容小窥。
咳……
嘉靖看着徐阶半天没有吭声，当即轻咳了一声。
徐阶知道这是皇上正在表达不满，身子微微一颤，当即拱手回应道：“启奏皇上，犬子无才，恐难承此大任，还请另择贤能！”
嘉靖听到这个推脱之词，便是将手上的那秘书放下，心里当即生起一丝的不满。刚刚什么鼎力支持，什么支持新法，结果都成了一句屁话。
吴山却是不嫌事大，当即慷慨陈词地道：“徐少卿主持万寿宫重修，在短短数月之内，不耗户部一分一文，仅是借用三大殿之建材，却乃大材也！”
徐阶听着这番话，脸却是红了，严重怀疑这是吴山故意讽刺于他。他并没有点石成金之术，怎么可能重修万寿宫而不花银两，只是账面做得好看一些罢了。
却不曾想，昔日为了扳倒严嵩的行径，却不想搬起的石头砸在自己的脚趾上。
只是吴山摆出这个理由，却是令他无法进行反驳，毕竟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且他儿子正是凭此升迁大常寺少卿。
但偏偏，他又不能让儿子走进这个火坑，保不准淮南那边还给他儿子挖着一个大坑等着，届时可谓是追悔莫及了。
嘉靖对徐璠的印象还算不错，便是将目光落回到徐阶身上。
徐阶深深地望了一眼吴山，不得不改变先前定下的基调，转而对着嘉靖提议道：“相较于犬子，臣认为顺天府尹林晧然更为合适！林晧然在广东主持开海的成绩有目共睹，出任顺天府尹期间更是赢得清天之美名，而其作为吴尚书的女婿，我跟吴尚书同样会不遗余力地支持！”
堂堂的大明首辅举荐敌对势力的核心人员，这在先前是不可能之事，但现在徐阶亦是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是将林晧然拉下水来。
林文魁？
此言一出，气氛又是一滞，黄锦等人不由得望向了嘉靖。
单是能力而论，林文魁确实比徐璠要强上太多。徐璠能够走到太常寺少卿的位置，背后全赖于徐阶的支持，而林文魁出任顺天府尹却全凭本事。
若是林晧然出任的话，吴山自然是鼎力支持，而徐阶若是同样进行支持林晧然的话，那么效果确实跟跟璠出任一般。
嘉靖似乎有所意动，转而温和地征求吴山的意见道：“吴爱卿，你以为如何？”
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其权势不可谓不大，正是想要直接升至六部尚书，这便是要积攒到一定资历才行。若是派遣林晧然前往淮南，则要挂上正三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朝论功行赏则能位居六部尚书。
徐阶和黄锦等人将目光落向吴山，却不知他是什么样的选择。
吴山认真地思索片刻，却是轻轻地摇头道：“臣的女婿虽然进入官场已有五年，但终究还是过于年轻，却不如徐少卿老成稳定！臣恳请皇上派遣徐少卿前往，有臣和徐阁老的鼎力支持，定然能马到成功！”
“若是林若愚前往，本阁就不鼎力支持了吗？”徐阶却没想到吴山如何不上道，当即进行指责道。
吴山面对徐阶的支持，却是正色地回应道：“下官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下官综合考虑，徐少卿比林晧然更为合适！”
“你根本是不顾大局！今林晧然比徐璠更有能力，若真要论老成稳定，朝中多是你我同辈之人！”徐阶不顾一直以来的温和形势，当即进行指责道。
吴山正要应答，结果嘉靖显得不耐烦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去，容朕再想想！”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和吴山的声音戛然而止，显得规规矩矩地对嘉靖进行施礼，然后一并离开。吴山的脸色倒还好，徐阶显得是忧心忡忡，已经没有了刚刚进来时的从容不迫。
黄锦看着离开的徐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谁都不是蠢蛋，如果徐阶当真是拥护票盐法，那就算是派遣他儿子前往，亦应该表示赞同，而不是现在这般强烈反对。

第1341章 人选争论
“搬走！”
嘉靖显得心烦意乱，却是将怨气发泄在案上那二十册秘书上，便是大手一挥下达指令道。
黄锦当即给冯保使了一个眼色，二人上前迅速收拾起案上的秘册，深知当下嘉靖的心情不佳，黄锦连大气都不敢粗喘。
嘉靖看着案上那二十册秘书被撤去，心里的怨气亦是消散了一些，这才脸色微缓地询问道：“黄锦，你以为谁人合适？”
“奴才不敢妄议朝事！”黄锦脸色当即大惊，却是不敢表露丝毫的权力欲望，便是急急地跪倒在地上进行推脱道。
嘉靖自从失去陆炳后，对黄锦等内监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强的约束，便是带着命令的口吻淡淡地说道：“朕让你说！”
黄锦宛如一只谨慎的狐狸，先是抬起头小心地望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嘉靖，这才谨慎地回答道：“回主子的话！如果派遣徐璠前往的话，他受到的支持力会大一些！不过徐阁老说得不无道理，单以能力而论，林文魁确实更强！”
说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任何的倾向，足见黄锦为人处世是多么的谨慎。
嘉靖对黄锦的谨慎似乎是习以为常，并没有寄托黄锦能给什么建设性的意见，面对被搬到案上的奏疏却是感叹地道：“你们做奴才不容易，我这做皇上也是难，想要为大明做点事更是难上加难！”
冯保将一叠奏疏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案上，看着黄锦并不吭声，加上对嘉靖这番话的揣摸，当即明白了嘉靖此刻的心思。
仅是犹豫了一下，他便认真地提议道：“皇上若是觉得为难的话，不若将他们二人一并召进宫里来，然后再做决断亦是不迟！”
黄锦听到冯保竟然主动参与到政事的话题中，当即递给他一个严厉的眼色。
冯保这个人无疑极度精明，但人生太过于顺利了，年纪轻轻就成为司礼监四大秉笔之一，以致根本不晓得伴君如伴虎，没有领教过因一言而项上人头不保的惨况。
嘉靖听到冯保的话语后，并没有突然暴怒如雷，而是轻轻地点头道：“虽是有些麻烦，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按着他的一贯作风，自然不会轻易召见这两个官员。只是现在事关大明盐政，事关朝廷的税收，却令到他可以稍微地改变一下。
冯保这时亦是没有再开声，而黄锦则是望向嘉靖，却是等待着嘉靖的最终决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在万寿宫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很快传到了外界。
得益于北京城完善的消息传递网络，粤盐今年推行票盐法，且盐票受到商人的热棒，几乎一夜之间便是人尽皆知。
现如今，皇上想要在淮盐推行新法，亦算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在听说要在徐璠和林晧然中选取一人，却是惹出了一些争端。
“林文魁确实过于年轻，还是徐璠更合适！”
“徐璠老成稳定，自然当由徐少卿前往淮南！”
“林晧然应该多加历练，如今有什么资格担此大任？”
……
京城的官员或士子纷纷对此事发表了意见，却是支持徐璠的声音明显更大，已然是更希望徐璠能够到淮南主持盐法。
徐璠自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只是徐璠却是有一个做首辅的好爹，却是令到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赢得了更多的支持。
其实这里倒不全是徐阶的缘由，却是夹杂着一些妒忌的成分。
林晧然的横空出世，却是能够招人妒忌。很多人知道已经无法阻止林文魁的成长，但若是能够扯一扯他的后腿，倒还是乐意为之。
如果任由林文魁前往淮南整顿盐政，一旦给他捞到政绩，还朝便会顺理成章地出任六部侍郎，那将是整个大明最年轻的六部侍郎。
亦是如此，在消息传来的时候，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要支持徐璠，而是要反对林晧然，阻止他升迁六部侍郎的可能性。
只是在京城的官场中，林晧然早已经不是昔日刚回京城时的“孤家寡人”，在京城早已经有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面对着一些不利于林晧然言论，却是有人当即反驳道：“若是连中六元的林文魁都没有资格的话，徐璠一个监生便有资格乎？”
官场不仅喜欢论资排辈，同样相当讲究出身。
徐璠哪怕是正四品的大常寺少卿，但他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有捞着，是令人诟病的官萌入仕。若不是背后站着徐阶，这种人早已经被官场挤到某个角落了。
大家都是千辛万苦考取得进士功名，从千军万马中突围这才得以进行官场，凭什么要向一位靠父荫进入官场的二世祖低头？
反观林晧然虽然年轻，资历亦不算高，但却贵在人家是史无前例的文魁，且靠着本事走到如今，岂能要屈膝于徐璠之下？
“林文魁当之无愧！”
“徐璠给林文魁提鞋都不配！”
“此次到淮南，非林文魁莫属！”
……
一时之间，支持林晧然的声音突然间更涨，更是彻底地盖过了支持徐璠的声音。
若不是顾忌着那位高高在上的首辅，恐怕会有无数恶毒的话语喷向徐璠，让徐璠明白他们这帮进士官的真正实力。
“不能让林文魁前往淮南！”
陈伯仁在得知京城的言论后，仿佛是嗅到什么不好的味道般，当即便到董府找上了董份，却是希望董份能够出面阻拦这一个事情。
当然，不管京城的纷争如何，决定权始终是在皇上那里。最终由谁前往淮南，以什么样的身份前往，都取决于嘉靖的抉择。
隔日，刚刚还争得天翻地覆的话题，眨眼便彻底地平静下来了。
中止许久的京察再度重启，由新任吏部尚书吴山主持，京察日定在本月二十九日。
很多官员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再纠结谁前往淮南，而是纷纷将注意力聚集到京察这一件关利切身利益的大事上，却是千方百计地希望能搭上吴山的线。

第1342章 谦谦君子
事情过了两天，正当大家都以为皇上要将这个事情忘记之时。
正在顺天府衙签押房着手于四月府试的林晧然，却是迎来了一名侯姓太监，突然被传召进宫面圣。
由于顺天府衙位于北京城之北，到西苑却是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当林晧然到万寿宫前之时，大常寺少卿徐璠已经在那里等候，整个人被晒得汗如雨下。
徐璠跟着徐阶是截然不同的身板，却是有着北方人的高大威猛，身家一套崭新的四品官服，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
看着林晧然过来的时候，徐璠的眼睛明显透露着敌意。跟着徐阶的态度不同，他是极希望能够巡盐，想要借此步入六部侍郎之列，跟昔日的严世蕃一般出任工部左侍郎。
“徐少卿，别来无恙！”
林晧然来到近处之时，微笑着主动拱手道。
按着官场的礼仪，林晧然这位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归为京官之列，却是要徐璠这个身居正四品的大常寺少卿主动见礼的。
徐璠却完全没有这个觉悟，满是敌意地轻睥林晧然，一副高人一等般地回应道：“一切安好，不劳林府尹挂心！”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用湿透的汗布擦拭额头的汗水，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小黄人让林晧然在殿外稍等，便是到里面通禀了。
他们的运气很不错，嘉靖已经从静室中出来，此刻正在那里处理奏疏，故而当即召见了他们。徐璠不需要持续在太阳底下暴晒，而林晧然则仅是被晒了一会。
二人走进充满着凉意的殿中，徐璠为了显示自己地位更高，却是故意走在前头。
“臣大常寺少卿徐璠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璠来到殿中，亦是不等林晧然，便是进行参拜道。
嘉靖正在翻着一份残旧的竹简，看着徐璠却不见林晧然，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待看到后来林晧然的身影，目光反倒落到徐璠的身上。
且不论官员的高低排序，历来被同时召见的官员，都应当一起行礼参拜。
“臣顺天府尹林晧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来到殿中，亦是恭恭敬敬地进行参拜道。
“起来吧！”
嘉靖看到二人都参拜完毕，这才淡淡地说道。
“谢皇上！”
林晧然和徐璠又是行礼，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徐璠跪的时间稍长，站起来的时候脚有着发麻，差点没站稳而摔倒。不过想着自己抢在林晧然前面，心里却很是得意。
嘉靖的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中，却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若是朕派遣你们二人前往淮南推行新盐法，你们会如何去做？”
“臣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定然为皇上马首是瞻！如果皇上派臣前往，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徐璠似乎早有准备，当即一副忠臣的模样道。
嘉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却是将目光又落向了沉默不语的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嘉靖的目光，当即进行施礼并给出三个字道：“臣附议！”
噗！
徐璠正为着刚刚的一番话而洋洋自得，当听到林晧然这三个字，差点就要当场喷血身亡，这家伙完全是投机取巧。
嘉靖轻轻地翻动摆放在案上的竹简，又是进行询问道：“你们以为票盐法适用于淮南吗？”
很多事情根本经不住反复的琢磨，经过数日的冷静思考，嘉靖亦是产生了一点怀疑，担心这一个新法在淮南的可行性。
“启禀皇上，此法既然能够在广东畅行，自然能在淮南推行！不管地方的阻力如何，臣定然不遗余力推进，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徐璠当即给出肯定的答案，并是表达决心地道。
或许是想到某个无耻之人的投机取巧，在说完这番话的时候，他忍不住望向了旁边的林晧然，担心这货又抛出那三个字。
徐璠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林晧然却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臣不曾到过淮南，以为此法还得到了地方考察后，方知能不能推行！”
呵……
徐璠的脸上当即浮起了一丝笑容，并轻睥了林晧然一眼。本以为是一个棘手的对手，本以为对方有多厉害，结果却如此的不堪一击。
哎！
黄锦看着这一幕，却是同情地望向了徐璠，心知林晧然这是故意要将机会留给徐璠，敢情是想要将徐阶这个傻儿子推进火坑才肯罢休。
“林爱卿，你是在故意回绝朕吧！”嘉靖猜到林晧然的小心思般，显得不怒自威地望向林晧然道。
“臣冤枉！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推脱之意，还请皇上明察！”林晧然当即进行解释，显得一本正经地答道：“徐阁老有言，此法不一定适合于淮盐，而且臣亦认同岳父的意见，徐少卿确实比臣更为合适！”
既借了徐阶的话，又附和了吴山的意思，这个回答可谓是滴水不漏了。而林晧然这个回答，更是发扬了君子之风。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徐璠听着林晧然竟然在皇上面前推举了自己，心里不由得大喜过望，却是不由得对林晧然减少了一些敌意。他强忍着心中的兴奋，静静地等候着皇上对他的任命。
嘉靖的脸色阴沉，似乎是对林晧然感到不喜，却是突然话锋一转地询问道：“林爱卿，你是高州府人士，可知潘茂名其人，有何生平？”
林晧然微微一愣，却不明白嘉靖为何突然如此一问，但还是搜肠刮肚地回应道：“回禀皇上，臣略知一二。潘茂名，晋永嘉中处士，一日入山，遇老人对弈，旁睨良久。老者曰：‘孺子颇解此耶’？对曰：‘入由蛇窦，出似雁行’。老者异之，劝令学道，授以黄精不死之方。此后，潘茂名便在挂榜岭‘朝汲泉于此山，暮洗术于鉴水，采丹田之芝，煮白石之髓，嚼瑶笋之芽，餐碧奈之蕊，勤洗伐而脱尘凡，取精华而去渣滓’，终于炼成大还丹和小还丹，用此神效丹药，在今高州府和雷州府救治百姓，扑灭了瘟疫。高州百姓念其恩泽，以潘仙之名立庙宇祭拜，而高州府县治茂名县便由其名而来。”
“此事果真？”嘉靖猛地抬起头望向林晧然，显得十分震惊地询问道。

第1343章 变数？
万寿宫，檀香袅袅而升。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盘腿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份竹简显得破烂不堪，穿连的绳子似乎一扯就断。这份竹简是刚刚被送来的，一度被嘉靖所嫌弃，差点便让人给直接丢掉。
只是此时时刻，听着关于潘茂名颇为传奇的生平，再看着这份名为《潘茂名杂录》的竹简，心里当即揪起了惊涛骇浪。
亦是如此，嘉靖隐隐间嗅到一股极为重要的气息，再也难以压抑心里的惊诧，显得极度震惊地望向林晧然并进行求证。
咦？
徐璠不敢正视龙颜，但却是从皇上的口气中，觉察到了皇上的异样。
林晧然心里的疑惑更甚，却是不敢丝毫怠慢，显得很是诚实地答道：“臣不敢欺君罔上，此乃粤西人尽皆知之事，绝非是臣所杜撰！”
嘉靖自然不是真的在质疑林晧然的话，而是过于在乎这件事情，故而才有此一问。他看着林晧然如此认真地回复，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是认真地询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吗？”
黄锦恭慎地站在旁边，这时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略作思索，便是正经地回应道：“高州挂榜岭，亦称潘岭，草木郁茂，四时不凋，乃高州一神迹也，世人皆称是因潘仙当年在此山炼丹所致。”
“此必是炼得神丹所致！”嘉靖听到这番话，眼睛当即绽放出光芒，已然是充满着无限的向往，并是下达一个结论道。
林晧然继续搜肠刮肚，便又是继续说道：“高州潘仙坡有一石船。两端微起若荷华叶，长八尺有半，广四尺，又有一石篙，却是在云炉洞，长二丈许，世人皆称却乃潘茂名往返于南海龙宫所乘，仙去而弃之。”
“果真是一神人也！”嘉靖微微进行了感叹道。他一直有着脚踩神器而行的幻想，最是喜欢听着这位传奇人物的生平，便是目光炽炽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的嘴角不由得泛苦，便是无奈地拱手道：“启禀皇上，臣自幼钻研于四书五经，对潘茂名生平知之不尽祥细。若是皇上想要了解更多，恐得寻翰林院或令高州地方官员上呈了！”
嘉靖听着这一番话，不由得感到了微微的失望，但旋即对着案上的竹简视若珍宝般，便是认真地念了一句：“精为天，气为地，神为精气化合。心神动摇，精气散死，反之则长寿！妙！妙！”
这个“妙”自不是竹简上的字，而是他有感而发，便是将这位素未谋面的潘仙视为神人。
嘉靖突然又是心疼地看着竹简的残余处，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竹简移开，抬头望向面前的两位臣子，便是指着他怪责道：“若非你妹妹有功，朕当真得治你一个失职之罪！”
“臣惶恐！”林晧然心里太为不解，虽然不知虎妞那个野丫头又做了什么，但还是老实地跪下来道。
“好了，朕并不怪你！”嘉靖轻轻地摆了摆手，却是突然正色地询问道：“你可愿前往淮南巡盐，并为大明推行新法！”
这……
徐璠听着这一番话，眼睛不由得一瞪，却是包括着震惊、痛恨和忌妒的情绪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他如何都想不明白，明明就是他刚刚表现得更加优秀，而这小子亦是主动推举于他，为何皇上还要重用这个小子。
林晧然面对着嘉靖的询问，心里却是黯然一叹。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倒是乐于徐璠前往淮南，哪怕要前去亦等着徐璠铩羽而归之时。只是嘉靖如此一问，恐怕已经是认定要他前往了。
林晧然自是不敢违抗帝意，却还是选择进行推脱道：“启禀皇上，臣恐难堪此大任，有违皇上的恩典，有负于大明！”
“林爱卿，你是担心地方的阻力对吧？这些事情你不用过于担心，不论涉及到谁，朕都会支持于你！”嘉靖倒是没有生气，反而进行保证道。
盐政的问题早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一直以来困扰于大明的问题，最大的阻力始终都是地方势力。纵使是他这位皇上有意于整顿盐政，但每次都是收效甚微。
现在没有选派徐璠，而是选派了林晧然，那自然是要给予更大的支持力度。虽然徐阶口口声声说要支持，他如果信了徐阶的话，这么多年的皇帝真是白做了。
林晧然没有想到嘉靖如何好说话，但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认真地回答道：“不仅于此，臣其实……另有所虑！”
“是什么？”嘉靖深知林晧然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当即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地抬头望了一眼嘉靖，脸上露着一副迟疑的模样，然后将目光睥向脸上满是好奇的徐璠身上。
“看我做甚？”
徐璠一直在旁边认真地倾听，发现林晧然朝他望过来，心里当即不由得不快起来。
“徐少卿，你退下吧！”
嘉靖将林晧然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便是遂了林晧然的愿望，直接对徐璠下达驱逐令道。
“微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璠虽然心里有十万个不情愿，但却不敢违抗圣意，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离开。
他离开嘉靖的视线后，却是故意走慢了几步，想要听到其中的隐情。只是令到他感到意外的是，一帮小太监和宫女同样被打发了出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这里的很多事情很快便传到了外界。
等到傍晚时分，几乎整个北京城的百姓都已经知晓。皇上今日同时召见了林晧然和徐璠，将会选派林晧然前往淮南，在淮盐中推行票盐法。
对于这个结果，外界却没有过于意外。
如果从朝中百官中挑选重臣的话，有太多资历比林晧然更深的官员，只是跟徐璠相比，林晧然又是那般的当之无愧。
只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事情却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自从召见林晧然和徐阶后，眼看着四月就要来临，宫里却一直迟迟没有动静，事情似乎又发生了变数。

第1344章 暗藏玄机？
对于林晧然前往淮南，却是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其中便包括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
新任礼部尚书董份面见圣上，对粤盐的票盐法的功效进行了质疑，认为这票盐法并不是解决盐政的良药，而是一个损害盐政的法子。
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毕竟粤盐受到热捧之事有可能造假，而其能够持续增加盐税还有待验证，最重要的是淮盐跟粤盐的体量并不在同一个等级。
正是如此，宫里亦是有消息传出，皇上已经改变了初衷。
若是董份的行径还算是在情理之中的话，那么林晧然的行径却是令一些人摸不着头脑，竟然提前主持了顺天府试。
不过这些事情虽然有些怪异，但全城的目光主要还是聚集在京察一事上。
新任吏部尚书于二十九日主持京察，便顺利拉下了帷幕。
此次京察，罢黜、外调共计一百四十二人。五品以下的官员老疾者二十四人、贪酷者十三人、罢软者九人、不谨者五十三人、浮躁者二十八人、才力不及者三十五人，其中有其同乡、门生，亦有徐党、晋党等人员。
南京的京察先前便已经出炉，不过历来南京的京察都会更温和一些。其中不谨者三十一人，罢软者十三人、才力不及者十四人，老疾者十人等，共计七十余人，仅为北察的一半。
除了一些注定要辞官的官员外，那些外放的官员将由吏部衙门进行更具体的工作分配，亦足见北京吏部衙门为何要远胜于南京吏部衙门。
随着京察的考评结束，接下来将会是频繁的官员调动。
吴山顺利主持完此次京察，其威望和影响力无疑再上一个台阶。在经历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后，虽至今仍然无法入阁，但却实力却已经凌驾于次辅袁炜之上。
时间稍纵即逝，眨眼便来到了四月。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在这个时节中，京城的百花争艳，而仍然是以牡丹最为出众，而林府的牡丹今年开得格外的惹人眼，给宅子增添了几分色彩。
杨富田等人跟着以往一般，齐齐聚到了林府的花厅。
跟着上一次聚会的沮丧情绪不同，这一次却明显是精神焕发，有着一位吏部尚书的老师明显要比有着一位户部尚书的老师更令人欣喜。
“恭喜！”
“恭喜！”
……
杨富田等几个到了花厅，宁伟等人则已经等候在这里，却是相互进行间拱手，对着那几位在京察中得到上等考语的同年进行了道贺。
现在有着一位吏部尚书的老师，纵使不能借着上等考评官升一级，那亦是能够调到更重要的主事位置上，很多人亦是将开心挂到了脸上。
宁江和周幼清倒是有些可惜，虽然二人不是下等考语，但亦是没有得到上等考语，他们二人按理只能是留任或平调了。
“呵呵……谢谢！”
杨富田却是如沐春风，对着道贺的同年进行回应道。
他这一次得到了上好的考语，而林晧然已经跟他进行了沟通，他将会调到户部出任员外郎，是他们这边安排在户部最重要的人员。
“庸人得志！”
宁江看着杨富田得意的嘴脸，当即显得不爽地数落道。
杨富田将这话听到耳中，脸上倒亦是丝毫的恼怒，当即轻睥他一眼，显得神气地回应道：“那也比你这个不得志的能人要强！”
张伟等人眼看着二人的争执就要一触即发，却见林晧然从走廊过来，众人便是默契地进行拉架，拉着他们二人向林晧然进行道贺：“恭喜师兄！”
林晧然一旦前往淮南，不论是要办什么皇差，都得挂上一个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
跟着外放的督抚不同，这种巡盐的差事的时限通常都很短。只要在此期间做出一些功绩，还朝便会论功行赏，肯定会出任六部侍郎或是留院的左副都御史。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道贺，先是对着大家进行了回礼，接着轻轻地摇头苦涩地道：“事情可能有变数亦未可知！”
“师兄，当真有了变数？”
张伟虽然同样对林晧然进行道贺，但同样疑惑宫里这些时日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听着林晧然这个话，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并没有当即回答，而是抬手对着张伟等人道：“诸位，都别站着了，咱们先入座吧！”
肖季年等人轻轻地点头，便是按着座次，在花厅的酒席前坐了下来。今天是休沐日，并没有公务缠身，却是完全可以边喝边谈事情。
“不论考察结果如何，汝等将去向何处，咱们当不忘初心，同饮！”林晧然看着大家坐下来，便是主动端起了酒杯，跟着大家举杯痛饮道。
“同饮！”
张伟等人进入官场这么多年，酒量都是见涨，亦是纷纷举起酒杯响应道。
林晧然将酒杯放下，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便是开诚布公地道：“皇上那日说府试关乎抡才大典，让我回来主持府试！只是府试已经完毕，仍不见动静，却不知是不是皇上听信了董份之言！”
众人在朝中为官五年有余，对朝局看得很是通彻。如果说，郭朴去职之后，谁最受恩宠的话，董份恐怕仅排在徐阶、袁炜之后。
“我倒觉得董份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会不会是徐阁老在背后搞了小动作呢？”肖季年轻轻地摇头，并进行推断道。
张伟等人听着颇有道理，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夹起一块蚕豆放进嘴里，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徐阁老应该不会出手阻拦于我，他应该乐于让我进行外放！”
“为何？”龙池中等下筷子，当即进行追问道。
林晧然抿嘴一笑，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自信地说道：“不说徐阁老并不愿意徐璠前往淮南，且他恐怕亦担心我留在朝堂会继续为老师出谋划策，从而谋夺了他的首辅之位。”
听着这一个原因，肖季年等人却是微微地摇头苦笑。
他们还在为着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奋斗的时候，他们的师兄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朝廷三品大员，且被堂堂的首辅视为了一个威胁者。
不过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师兄确实有这个能耐。
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董份和严讷进行对决的时候，他们师兄悄无声息地将他们的老师推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若是师兄继续留在朝堂，没准真的有机会斗倒徐阶，并将老师推上首辅的宝座上。
林晧然咀嚼着嘴里的蚕豆，又是认真地进行补充道：“另外，若是我前往淮南推进票盐法，必然是要跟两淮的官商形成强烈的利益冲突，届时我几乎算是站在悬崖边上！”
咦？
张伟等人听到这话，却没想到推行票盐法会有如何严重的后果，不由得惊讶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这可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师兄。
如果说他们老师吴山做出这种置个人前途于不顾的事情，他们还是有理由相信，但素来运筹帷幄的师兄断然不可能如此胡来。
由此可见，这事情恐怕没有表面那般简单，里面应该是另藏玄机，或者还有其他的变数。

第1345章 圣旨
四月初三日，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林晧然跟着往常一般，在贤淑妻子的服侍下起床穿衣，接着到客厅用早餐，然后到顺天府衙的二堂点卯，主持着顺天府衙的日常事宜。
“拜见府尹大人！”
当林晧然出现的时候，陈同知等一众官员悉数到场，恭恭敬敬地给这位上官施礼道。
虽然他们对于宫里没有动静同样感到疑惑，但却隐隐猜到事情并没有发生变故，圣旨恐怕就在这些天便会正式下达。
“开始吧！”
林晧然在堂上坐下后，便是对着负责清点人数的书吏道。
很快地，书吏清点人数完毕，并将那本花名册呈到案前。除了几名外派的官吏，便无一人缺席，彰显着顺天府衙的纪律性。
林晧然望向到场的官吏，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关于本官的去向，最近亦算是闹得沸沸扬扬！只是不管本官是否离开，顺天府衙仍是一个替百姓伸张正义的衙门，是一个替顺天府数百万百姓谋福祉的衙门，还请诸君能够谨记这两点！”
“下官谨遵府尹大人教诲！”
陈同知等人纷纷施礼，表示记下了这番话。
在林晧然任职期间，他们确确实实感受到顺天府衙的不同，而他们亦是为百姓做了不少的实事。如果有得选择，断然不愿意看到林晧然离任。
只是他们心里却是明白，林晧然的才能不能局限在顺天府衙这个小地方，应该到更高的舞台中去，改变当下日益衰落的大明。
林晧然的目光落到后排的墨飞身上，却是直接点名道：“下官在！”
墨飞跟林晧然是同年好友，只是在现在这个场合，自然只有上下级关系。
林晧然对这个同年的能力颇为认可，便是郑重地告诫道：“你手上的事务尽快跟雷通判交接，不论你将调往何处，都要将你手头上的事务处理妥当！”
“下官领命！”墨飞的脸色不改，显得认认真真地拱手道。
墨飞要升迁？
陈同知等人听到这一番话后，当即便嗅出了味道，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墨飞，想要从墨飞那张脸蛋看到一些端倪。
不过他们通通都失望了，墨飞却是跟往常般板着那张脸，连喜与忧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倒难不到大家，已然是猜到墨飞定然不可能是外放，应该是到都察院出任言官了。
按着大明当下的规定，监察院的言官主要是从知县、推官中选取。
墨飞现在是顺天府从六品的推官，在职期间表现得可圈可点。现在有着林晧然这个靠山，且还有一个担任吏部尚书的老师，无疑是要进到监察院的系统中去了。
一念到此，雷通判等人纷纷投去了羡慕的目光，这个做事横冲直撞的戴推官已然撞了大运，却是要成为令朝堂大佬都畏惧的言官。
林晧然又是点了雷通判等几个人的名字，对着他们继续进行了叮嘱。
陈同知等人听着林晧然如何交待事务，明显感到这是林晧然在最后的布局，恐怕是跟他离任的时间是真的不远了。
只是他们都是无不应允，哪怕林晧然离开了，他的影响力注定还在顺天府衙。
不说他有着一位吏部尚书的岳父，单是他本人的影响，便让到新任的顺天府尹亦不敢轻易推翻他所制定的一些章程。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早已经抱着林晧然的大腿，若想要在两年后的外察中得到好的去处，那便要更加心地按林晧然的意志行事。
点卯完毕，林晧然回到签押房。
孙吉祥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眉宇间有着慈祥之色。他做事跟着当年在翰林院时期，似乎没有太多的变化，仍然是给林晧然送来参茶。
林晧然接过一盏热腾腾参茶，却是抬头望着孙吉祥淡淡地说道：“孙先生，你这一次就别跟我颠簸了，留在京城吧！”
“东翁，你……你是要我离开了吗？”孙吉祥的身子一颤，抬头忍着泪花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知道他是误会了，便是轻轻地摇头道：“我进入官场，便由你相伴，又岂愿你离去！只是到两淮路遥，且多有凶险，你便留在京中！”顿了顿，便又是补充道：“我到了两淮，对京城怕是如同瞎子，你留在京城做我在京城的眼睛吧！”
“东翁如此安排，正当从命！”孙吉祥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当即便是应承了下来道。
他深知自己的长处是处理日常事务，而林晧然若是前往两淮，做的却是掌管大局的工作，确实不如是留在京城更好。
上午时分，宫里终于有了动静。
却见陈洪公公手持着一份的明黄的圣旨走出宫门，搭上一辆静候在宫门前的马车，便是径直朝着城北的方向而去。
宫门附近早已经潜伏着眼线，消息很快便传递开来，而大家当即知道事情已然是尘埃落定。皇上将会任命林晧然前往两淮之地，全面主持淮盐的改制工作。
城北最高级别的衙门自然是顺天府衙，而能够劳烦堂堂厂督陈洪亲自跑一趟的，自然便是顺天府尹林晧然的圣旨了。
“圣旨到！”
陈洪来到顺天府衙前，手持着圣旨喊了一声，同时大步朝着大堂走去。
门前的衙卒当即一阵慌乱，便是朝着里面急匆匆地跑进去汇报，而六房和衙署在得知消息都纷纷走了出去，整个顺天府尹顿时热闹起来。
没多会，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出现，并跟着陈洪寒暄了几句。
陈同知等人虽然明知道这道圣旨跟他无关，但还是纷纷放下手头上的事务，所有人都从衙署中走了出去，站在林晧然身后迎接着这一份圣旨。
陈洪公公看着香案已经准备妥当，便是摊开了那道明黄的圣旨，面对着林晧然等人，并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衙林晧然勤政奉公，为民谋事，当政期间屡破奇案，整顿北京城治安，其功甚伟，深得朕心。今免去顺天府尹一职……”

第1346章 王者归来
京城似乎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动荡，每每总会有大事发生，顺天府尹林晧然的职位发生变动宛如一块石头落进湖水一般。
相对于不安分的京城，大明的南方显得春光明媚，更是隐隐闻到了一股夏天的气息，这里的百姓过着宁静的好日子。
长林村，一个昔日如同沙滩中的一颗不起眼的沙粒，无人知晓的普通村庄。
随着这里走出了一个非凡的年轻人，一个位居正三品顺天府尹的大人物，这个村子已然成为整个两广地区最耀眼的存在。
今天是一个明光明媚的好天气，阳光正洒在那个背靠大山的村庄里。
长林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竹林围绕的破旧山村，取而代之的是青砖墙，里面的房子更是统一的青砖结构，这里伫立起一座方形的小城。
这座小城的南门跟着一条结实的水泥道路相连，这条水泥道路贯穿那一片栽种着辣椒的田野，通过石桥并消息在山坡上，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
今天似乎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在那个高大的文魁坊下面，已然聚集了几千人。不仅是长林村的村民，亦有不少投亲而来的亲戚，还有先前逃荒到这里的人家。
长林村虽然位于偏僻之地，但情报却已经伸向了广州府。在虎妞到达香山县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有消息传递回来，更是一直关注着虎妞的最新动向。
只是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虎妞会走得这么慢，中途还跑去剿了过山虎的老巢，故而比他们所预料的日子足足晚上了四天时间。
正是得知虎妞今天归来，在老族长的强烈要求下，几乎所有人都聚到了这里，迎接着即将荣归故里的虎妞，给予虎妞一个最高规格的待遇。
“来了！虎妞来了！”
一匹纯黑色的快马从山坡飞奔而来，那个少年显得异常兴奋地汇报道。
二狗子不再是那一个营养不良的小毛头，已经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少年，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口白皙的牙齿，整张脸显得极度兴奋的模样。
“虎妞可算回来了，不知她长成啥样了！”
“还能啥样，就一年多的功夫，顶多就高一些！”
“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说不好已经变成官家小姐模样了呢！”
……
黄翠花等妇人是看着虎妞长大的，得知马上就能见到虎妞，脸上已经是喜形于表，只是对着虎妞的变化纷纷发表了看法。
老族长是传统的重男轻女的观念，但对从小看着长大的虎妞却是例外，得知她终于归来，手里感动地紧紧握着拐杖。
只是听着事后的议论声，当即摆出了族长的威严，对着那帮妇人进行呵斥道：“你们以后不能再叫虎妞，要叫……”
现在虎妞已经长大，且成了朝廷的官员，自然要换一个称呼。只是话到嘴边，他亦不晓得该叫虎妞什么比较恰当。
一个胆大的妇人当即询问道：“族长，那要叫什么呀？”
“要叫她大人，叫平常！”老族长很快理顺过来，当即认真地道。
身后的一帮妇人听着这两个称呼，心里头却仍然想要叫虎妞，这样才显得亲切。
一个道貌岸然的道士领着两个道童姗姗来迟，而他所到之处，村民纷纷对他进行避让，且还对他恭敬地进行施礼。
道士傲然地走到前头，嘴里念念有词地道：“归期！归期！既由海归来，虽不见风暴，却暗生波折，早就让你前几日不必张罗了！”
在当下的长林村里，老族长的话几若是圣旨，哪怕知县过来都得是毕恭毕敬的。只是面对着这位道士，老族长却是陪着笑地回应道：“吴神仙料事如神，是老朽唐突了！”
周围的村民望着这个道士，眼里尽是佩服之意。
却不论什么样的事情，他仅是掐几下手指，便能够说得八九不离十。前几天，他就让老族长不必张罗，果然又是再次应验了。
道士轻捊着花白的胡须，宛如洞悉天地万物的高手般，很坦然地接受了老族长的认错。只是他的目光亦是紧盯着山坡，期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虽然长林村的生活令到他感到安逸，且处处得到村民的尊敬，但他始终觉得还是少了一些东西，远不如昔日从厨房偷偷摸摸弄酒食的日子快活。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阳渐渐高升，连同地上的蚂蚁都变得骚动不安。
几千名村民并没有丝毫不耐烦，眼睛紧紧地瞪着山坡处。特别是那帮孩童，显得格外的乖巧，亦是在这里静静地等候着。
嗒嗒……
山坡处突然传来几声马蹄声，在众的期待的目光中，却见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骑着一头枣红的大马出现。那匹宛如红色闪电的快马没有任何的停顿，直接从山坡飞奔而下。
“虎妞，是虎妞！”
众人望着那个熟悉中又透着一丝陌生的身影，虽然身子长高了不少，但那个脸容和神态，不是他们长林村的野丫头又是何人？
“我回来了！”
虎妞拍马而下，看着这里熟悉的长林村景致，看着站在文魁牌下一张张的面容，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亲切感。
从前年离开，到现在归来，已然过了快两年的时间，但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在这一刻，她不是官家的大小姐，亦不是南海巡按林平常，还是愿意做那个虎妞，一个喜欢爬树掏鸟窝下水摸鱼的野丫头。
嘶……
虎妞来到近处，便是熟练地用力将那马绳给紧紧勒住，红枣大马当即扬起了那两只前蹄，并朝天空发出了一声嘶叫。
这……
老族长等人看到拍马归来的虎妞，先是感到一阵意外，但旋即这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昔日虎妞还是小不点之时，便是骑着一匹小红马到处跑，这长大自然还是要骑马上。
小蝉等孩童看着虎妞竟然是如此做派，看着她坐在那匹枣红大马上威风凛凛的模样，眼睛中更是充斥着敬仰之情，不愧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王。

第1347章 冲突？
勒紧马绳，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
老族长看着眼前的大马扬起前蹄，夹带着一些风沙迎面扑来。亦好在这些年，他已然练就一点大族族长风范，不然非给这个闹腾的后辈吓得瘫倒在地不可。
不过看着虎妞这番显得粗犷的行径，看着她下马的熟练程度，深知这个昔日骑着黄牛的小不点是真的长大成人了。
“侄女见过大伯！”
虎妞身穿着一身淡灰色的劲装，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特别是那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的明亮，在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率先对着老族长拱手施礼道。
“虎妞！”
“真是虎妞！”
“原本她就是虎妞！”
……
众人看着虎妞出现，宛如是看到什么明星人物般，不相识的自是不必说，哪怕相识的亦是挤着想要再瞧虎妞一眼。
虎妞确实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身高明显长高了不少，连同脸型都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个可爱的小鼻子明显更加高挺，不过眉宇间却给人一种极度熟悉的感觉。
面对着众人的热情，她的蛾眉微微舒展开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亦是望着众人，还朝极度熟悉的翠花婶等人招手回应。
老族长打量着虎妞的衣物，眼睛带着疑惑地询问道：“虎妞，你不是做官了吗？”
“是呀！皇上亲封的，正七品的南海巡按！”虎妞迎着老族长疑惑的目光，显得有些得意地仰着下巴回答道。
“那……”老族长打量着她的衣服，却是一副欲言而止地道。
林大彪这些年一直负责着长林村的涉外事务，为人亦是机灵了不少，当即明白族长的心意，便是帮着询问虎妞为何不穿官服。
虎妞望向林大彪，显得疑惑地回应道：“大彪，我这次是回家，为什么要穿官服呀！”
在说话的时候，后面的车队终于出现，从对面山坡徐徐驶下来。除了阿丽紧跟着虎妞外，其他人早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老族长的心里虽然感到有些失望，更希望虎妞能够摆着官架子坐着轿子归来，不过对虎妞这身随意的装束莫名又多了亲切之感。
只是他终究不仅是虎妞的大伯，更是长林氏的族长，便是坚持着道：“礼不可废！他现在被朝廷封了官，便是光耀了我长林氏的门庭，你穿着官服到宗祠祭拜行祖吧！”
按着以往的根深蒂固的观念，虎妞这个女娃断然是不然进宗祠的。只是她是林晧然唯一的嫡亲，且现在又做了官，自然是有资格到宗祠祭拜先祖的。
对于老族长如此安排，却没有任何人发出异议，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好！”
虎妞很是爽快地同意，便是到马车里面换上那一套七品官服。
噼里啪啦……
两边的空地到悬挂起城门两侧都是一串串红色炮衣的鞭炮，很快被点着了引信，鞭炮声便响彻了这一方偏远的小天地。
在鞭炮和锣鼓声中，两只活灵活现的狮子便是舞动了起来，长长的队伍从南门鱼贯而入，长林村宛如是迎来了一个喜庆的节日般。
虎妞穿上了七品的官服，头戴着乌纱帽，脚下是一双官靴，整个人倒是有几分官气，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村中心而去。
哪怕以前穷得揭不开锅之时，村民对林氏祠堂亦是出人出钱都建设。现在村子变得无比富裕，长林氏的祠堂自然是要斥重金重建，如今成为一个富丽堂皇的宅子。
林氏宗祠占地足有三亩，分为前厅和大堂，中间是一个敞亮的天井。一根根红漆圆柱支撑着屋顶，上面画梁雕栋，墙上是一副副彩画，令到这里充斥着富贵的气息。
从大门进到前厅，中央设着一个精致的中门，平常时候此门都是紧闭的，只有到了重大节日才会进行开启。而今天，却是大大地敞开着。
身穿七品官服的虎妞从那道中门走了进去，在老族长的指引，很快到了大堂，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牌位进行了跪拜。
这些礼节看似简单，但象征的意义却是极强。
虎妞不仅能够正式进入族谱，而且算是得到了长林氏的默许，却不会再受限于虎妞非男儿身的局限，哪怕将来都能角逐于族长之位。
在一通礼节过后，后面的男丁跟着进行了跪拜，完成了这一个祭典仪式。
村中昔日的晒谷场成了一个食堂，猴四正是带领着一帮壮汉，开始在那里进行杀猪宰羊，像以往般要举办一场村宴。
在离开宗祠后，老族长并没有放任虎妞离去，而是逮着她询问起林晧然在京城的情况。
长林村离京城实在是太遥远了，哪怕是有钱人前往京城，那亦要花上几个月。而在他们这一辈人的观念里，压根就没有过前往京城的想法。
只是随着长林村出了这么一个天纵奇才的后辈，老族长亦是关心起了京城，甚至还打听着京城的情况，时时刻刻记挂着那个侄儿。
“大伯，我哥在京城很好，这是他给你的书信！”
虎妞看到二狗那帮玩伴正在不远处朝着她招手，似乎已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便是从怀里匆匆将一份书信递交给老族长道。
老族长看到有家书回来，心里亦是很是激动，急忙将书信打开来。
这封快的内容很是不少，涉及到村子的方方面面。只是他正想逮住虎妞进行细问的时候，虎妞不知什么时候不变了，连同那帮孩童都没了身影。
“族长，虎妞刚刚带着一大帮孩童到豹子山了！”林大彪匆匆走了过来，指着江村的方向显得担忧地说道。
老族长的嘴巴微微张了张，虽然早知道虎妞爱管闲事的性子，但这个行动力亦是太快了些。这才眨眼间功夫，似乎又要弄出大冲突。
吴道行刚巧从这里经过，却不等老族长开口进行请教，便主动地回应道：“虎妞现在已经是南海巡按，又是替皇上分行天下，可谓是虎出山林。岂是一个小小知县能够抗衡，你且放一百个心吧！”

第1348章 争斗再起
长林村和江村的矛盾由来已久，曾经围绕着风水更是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在那一次冲突中，随着林晧然的强势崛起，江村以失败而告终。在长林村的全方位压制下，江村的祖坟亦是从这里迁离。
只是随着江府的元气恢复，特别是徐阶出任首辅之后，江村人却选择卷土重来，竟然想要将江村的祖坟迁回到豹子山。
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奈何豹子山跟卧虎山隔河相望，而经蓝道行的堪测得出结论：一旦江村的风水阵建成，江家祖坟截掉一部分宝气。
为了这个事，双方再度产生了争执。
由于两家都已经是“名门望族”，自然不会像当初那般直接械斗，而是采用更温和的谈判模式。
只是奈何，现任的石城知县偏向于江府。偏偏长林村在此事上，并没有占到太强的理，若是执意不允许江府的祖坟葬于豹子山，难免显得过于霸道了。
长林村这边心里虽然有着怨气，但老族长各方权衡后，亦是选择了曾时忍让。同时写信给北京的林晧然，想要听取林晧然的意见。
只是却没有想到，从北京归来的虎妞在得知这个事情后，竟然带着长林村的孩童前往，毅然是要主动挑起两村的事端。
老族长听着蓝道行这番话，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但还是叮嘱着林大彪地道：“你带着人准备一下！若是江村不知好歹，你们便直接出手，定然要保着虎妞安然无事！”
虽然在林晧然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他并不想做出过激的行为，但江村那边若敢于对虎妞动手，那他这边同样不会客气。
若不是顾及他这边太过于霸道，从而影响到林晧然的仕途，他们根本不需要看谁的脸色。终究而言，若是论到武力的话，他们根本不用害怕任何人。
“是！”
林大彪当即拱手，便是命令而去。
他早就对江府那是不顺眼了，但奈何族长有着诸多顾忌。若是江村敢对虎妞动手，敢于主动挑起争斗，他不介意给那帮人长长记性。
在得到老族长的授意后，他带着长林村的一支护卫队直接朝着豹子山而去，同时让一支马队随时准备前去进行支援。
“虎妞，就是这里！”
二狗子一马当先，站在山头指着南边的山坳道。
虎妞在得知前因后果，心里颇为不愤，便着带着大家前来这里。在登上这个小山头后，便见江村及所雇佣的人正在刨土，毅然已经刨出了一个屋舍大小的巨坑。
江管家看着一帮孩童出现，当即板着脸并厉声喝斥道：“你们想做什么？”
“你们这是在抢我们的风水，还问我们做什么？”二狗子仗着有虎妞撑腰，显得多了几分底气，当即进行指责道。
江管家看到了虎妞，刚刚嚣张的气焰不由得收敛了一些，便是给旁边的随从使了一个眼色，但还是显得硬气地回应道：“小屁孩，你可别乱说！你们的祖坟在卧虎山，我们江家祖坟在豹子山，咱们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闹到了县衙亦是我们占理！”
“我们哪里乱说了，分明就是你们在抢我们的风水！”
“吴神仙都说了，你们摆的风水阵就是抢了我们的风水！”
“谁不知道，现在江知县向着你们，你们这是沆瀣一气！”
……
长林村的孩童纷纷进行指责，却不论是二狗子这种男娃，像小鼠这种胆小的女娃都敢于出言指责，痛斥着江府的恶劣行径。
这里足足有着近百名孩童，除了虎妞相仿的大龄孩童，后面还跟随着一帮稍小的孩童，甚至有人抱着弟弟妹妹跟了过来。
在几十张嘴的指责后，哪怕一帮妇人恐怕都是招架不住，不过江管家招来了一帮家丁，却是跟着这帮孩童进行了争执。
风水玄之又玄，本就是一件存在争执的事情。长林氏可以指责江府抢了他们的风水，但江府同样可以指责长林村霸道，可谓是各执一词。
虎妞由始至终都没有吭声，却是静静地观察着这里的地形。看着这里远近是满地的野花，下面是广阔的田野，有几只白鹤飞过，当真是一处好风水。
“你们是要闹事吗？”
没多会，却见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负手出现，浑身透露着几分官威。
江向东，嘉靖三十七年进士，现任石城知县。
按说，石城这种偏远之地，理应是举人知县出任。却不知是由于林晧然的缘故，还是其他人的原因，现任的江知县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进士官。
二狗子等人看到这个威风凛凛的官员出现，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小心地望向了虎妞。
自从林晧然进入仕途后，虎妞几乎都是伴随着林晧然左右，见到的官员不胜枚举，自然不会畏惧于一个小小的知县。
虎妞望向突然出现的江知县，显得淡淡地询问道：“你便是石城知县？”
“正是！”江知县亦是打量着虎妞，显得倨傲地回应道。
江知县跟江月白是同年，虽然不敢得罪于长林村，但免不得要偏帮江府。终究而言，江家的实力同样不俗，江月白在翰林院担任编修，更是攀上了当朝的首辅。
哪怕长林村突然冒出一个南海巡按，但终究是一个女娃，连国子监的功名都没有，他堂堂的进士官自然不用惧怕这么一个女娃。
虎妞看到他脸上的一丝不屑，却是板起脸直接询问道：“你见到本钦差，为何不下跪！”
这……
众人听着这话，纷纷扭头望向了江知县。本以为，二人穿着一样图案的官服，地位应该相差无几，但现在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江向东心里微微讶然，但深知这个要求很是正当，正好忍着心中的怒火，老老实实地进行跪拜道：“石城知县江向东拜见钦差大人！”
“起来吧！”虎妞看到他跪下，便是淡淡地说道。
二狗子等人看着虎妞如此发威，堂堂的县尊大人竟然要给她下跪，不由得更加敬佩地望向了虎妞。

第1349章 气极
豹子山，山腰处。
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少女站在一块石头上，下面则是同样身穿七品官服的石城知县，正是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之礼。
江向东是堂堂正正的进士官，跟着江月白更是有着紧密的书信联系，在京城保持着一些人脉资源。虽然他很难再重返京城，但在地方的仕途定然亦是不差，故而并没有将南洋巡按虎妞放在眼里。
但奈何形势迫人强，对方不仅是正七品的南海巡按，且还是替皇上分行天下寻找秘宝的钦差，这个身份足够让他低头。
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发现大家异样的目光，心里顿时感到没面子，便想要找回一点脸面，抬头对着虎妞正色地道：“你虽然是钦差，但若是要以权欺压于人，那休要本官上疏奏请皇上圣裁！”
二狗子等人听着这番带着威胁的话，却不由得扭头担忧地望向了虎妞。
虎妞若是普通的女娃，恐怕是被吓唬住了。只是她生来胆大，且这几年的经历令到她眼界大开，其拥有的底气更不需要惧怕于江知县。
她迎着江知县严厉的目光，直接揭开他的面目道：“如果你当真秉承公正，那就应该劝阻江府别抢我们村的风水宝气，而不是在背后支持于他们！”
确实如此，事情闹到这个地位，未尝不是江知县的一份责任。若不是江向东偏向于江府，哪怕江府想要迁回这里，亦得要考虑长林村的反扑。
当然，除了江知县外，刘参将恐怕亦是脱不了关系。
正是这些人在背后默默地支持，这才给予江府足够的底气，最终促使江府敢于迁到这里，更是光明正大地抢夺长林村的风水宝气。
江知县的心当即微微一沉，却万万没想到虎妞对事情看得如何透彻，一下子便戳穿了事情的真相，却是恼羞成怒地挑衅道：“本官纵使是偏帮于江府，但江府将祖坟迁到此亦是合理之举，你又能奈我何？”
“当真是好胆，信不信老子今日便了结于你！”
林大彪领着一帮人赶到，在听到这一番话后，当即便是暴怒地道。
若不是老族长进行阻拦，他哪可能将一个小小的知县放在眼里，早就给了他深刻的教训。却不想，这个知县竟然如何的嚣张，令到他当即便生了杀念。
长林村今时不同往日，纵使他想要取这个知县的项上人头，那亦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他亦不用以命偿命，顶多是跑到吕宋岛呆着不回来了。
“林大彪，你可知谋害朝廷命官等同于造反，你是想要被灭族吗？”江知县面对着威胁，却是浑然不惧地反问道。
林大彪当即气得牙齿吱呀作响，他确确实实想要除掉这个江知县，但却不得不考虑其中的结果。他倒不怕生死，但却当真是害怕会给长林村招来祸事。
虎妞没等林大彪做出抉择，便是轻轻地抬起了手。
林大彪看着虎妞这般举动，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是想起了昔日的林晧然。
虎妞并不喜欢江知县嚣张的嘴脸，但还是听从着哥哥以遇要冷静的教训，便是忍着怒意徐徐地说道：“你是地方的知县，我既非广东巡按，亦不是吏部官员，自然是无法惩治于你！”
“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江知县轻蔑着虎妞一眼，很是得意地应道。
江府四老爷跟着江知县一起过来，看着虎妞主动服软，便是得意地道：“林大小姐，竟然你知道如此，那便带着你的人请回吧！”
大彪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将目光落到虎妞的身上。
虎妞仿佛没有听到江府四老爷的话般，对他直接是视若无睹，转而望向江知县进行询问道：“江知县，你们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林大小姐，你当真想要动武不成？”江知县看到出现在山头上的林大彪等人在人数上占优，却是眯着眼睛进行询问道。
只是面对着人数处于劣势，他却并没有丝毫的惧意。
一来，江府后面最终站着的是首辅，若是事情闹大的话，必然是长林村吃板子；二来，刘参将早已经是虎视眈眈，一旦长林村敢对他动手，那刘参将完全可以给长林村扣下造反的帽子，足可以将林晧然亦是拉进泥泽之中。
虽然江知县没有出声，但石城县的衙差不乏亲近长林村的人，而林二虎更是在石城县衙占了一个典史的位置，却是有人当即应道：“我们这里有三十九人！”
江知县和江四老爷如临大敌，江四老爷更是招呼那帮正在忙碌挖土坑的江家人，显得很是警惕地望向林大彪那一伙人，抄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武器随时应战。
林大彪亦是战意高昂，抽出了腰间的柴刀，亦是等着虎妞的一声命下。
虎妞却是指向那帮从大坑走过来的江村人，对着江知县直接下达命令道：“江知县，我让你的人将他们这帮人通通赶走，将这里封锁起来！”
“呵呵……林大小姐，你是在跟本县说话呢？”江知县显得极度荒谬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气极反笑地望着虎妞询问道。
他跟江月白是同年好友，而江月白在翰林院担任编修，背后更是站着权倾朝野的首辅徐阶。他的政治命运已经系在江月白身上。
偏偏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竟然命令于他对付江村人，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虎妞的眉头微微地蹙起，目光落到江知县身上一本正经地道：“我不是跟你说，又是跟谁？”
“本官只做公正之事，你想要我江向东做你的狗腿子，怕是痴人说梦吧？”江知县抬头望着虎妞，当即戏谑地望着虎妞道。
“本官奉皇上之命在南洋和两广地区搜寻宝物，本官怀疑这地底下有宝，现在命令你驱离他们并开挖，你当真是要抗命吗？”虎妞板起脸，当即进行质问道。
此言一出，江知县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万万没有想到虎妞会玩这一手。

第1350章 不笑
招数不在于新，适用则行。
先前在遂溪围剿过山虎之时，虎妞便是采用这种借口，打着贼窝有宝贝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调动雷州卫围剿了过山虎。
现在她指着这山底下埋有宝贝，自然能够调动石城县，让他们募集人手在这里开挖“宝贝”。
“你这分明就是假公济私！”江知县如何不知道虎妞打的主意，这里怎么可能说有宝贝便有宝贝，当即进行指责道。
虎妞沐浴着徐徐吹来的山风，却是居高临下地质问道：“江知县，你是想要违抗本钦差的命令，阻碍本钦差替皇上寻宝吗？”
咕……
江知县宛如遭到了一盆冷水般，当即亦是冷静了下来，暗暗地进行了利益权衡。纵使他如何嚣张，但现在事情涉及到皇上，亦是令到他感到了一丝害怕。
“你说这地底有宝便有宝了？如果说我江府底下有宝，是不是你亦要将我江府给挖了？”江四老爷当即不愤地站出来指责道。
二狗子等人现在只有旁观的资格，不由得望向舌战群儒般的虎妞。
虎妞迎着江老爷的目光，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我不会做这种事！但你们如果做得过分了，让我很生气很生气的话，我真敢挖你们江府！”
却不得不承认，虎妞的胆子历来比别人大。昔日敢于万里迢迢上京，更敢于追着海贼上了东海岛，何况仅是挖江府的地基。
这……
江府四老爷面对着虎妞的目光，却是不由得瞠目结舌。如果她真打着寻宝的名义，哪怕将他们江府的地基给挖了，他们亦是只能忍气吞声。
林大彪原本抽出柴刀，都已经打算动武了。只是听着虎妞这一番言论后，他发现似乎根本不需要这种手段，虎妞便已经能够惩治江村了。
虎妞确实不希望动用武力解决这个事情，便是指着前面那个大土坑道：“江知县，现在我以钦差的身份命令你！你将这里的人通通赶走，在附近召集一些徭役，将这里挖开寻宝。”
“我要是不呢？”江知县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便是进行回应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会将这件事告到布政使司那里，会以你阻拦寻宝的名义，上疏请皇上除了你的乌纱帽！”
“你敢！”江知县想着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乌纱帽，当即怒斥道。
虎妞当即回应道：“我有什么不敢呀？我现在是钦差，你是地方的知县，你不听我的指令，我为什么不能弹劾你？”
江知县抬头望着虎妞良久，终于知道这位钦差年纪虽小，但却根本不受威胁，最终还是咬着牙服软道：“我会将事情办妥的！”
“江知县，你不能这样做！我先祖的棺材运回来，只要工事完全，便按吉日吉时下葬了！”江四老爷心里顿时一慌，忙是进行阻止道。
江知县面沉似水，显得极度愤闷地道：“你没听钦差大人的话吗？”
现在形势迫人强，对方是替皇上寻宝的钦差，打着一个如此合情合理的旗号，他这个小小知县亦是只能够乖乖地照办。
按着现在大明官场的情况，哪怕是浙直总督受到言官的弹劾，都要丢掉头上的乌纱帽。若是他真给虎妞弹劾，那他的乌纱帽恐怕是真的不保了。
“林大小姐，你要在这里寻宝多久，那总得给我们一个时限吧？”江四老爷只好扭头望向虎妞，当即进行询问道。
虎妞没想到对方还不死心，便是直接回应道：“如果挖到宝贝，自然会快些！如果挖不到的话，那便看我什么时候回京复命了！”
“你……你这分明故意拖着，不让我们下葬！”江四老爷当即进行指责道。
林大彪已然明白虎妞的意图，当即笑着回应道：“当真是笑话！你说是你江家的祖坟下葬重要，还是皇上寻宝重要？如果你们等不起，那就在别处下葬，我们又没有拦着你！”
听着林大彪这番言论，大家都是纷纷附和，已然是打算用这种拖字决。别说一年半载，哪怕一个月，恐怕江府就得往其他地方迁了。
“江知县，我交待的差事，你即刻给我办好了，不然休要怪我上疏弹劾于你！”虎妞却不想继续逗留，对着江知县进行了重申，便是领着大家转身离开。
二狗子等人看着虎妞如此威风，对着江知县简直是当小弟般，却不由得无比敬佩地望着虎妞，并乖巧地跟着虎妞一起从山的北面离开。
“哈哈……畅快！”
林大彪将江知县和江四老爷脸上的沮丧看在眼里，看着他们二人在虎妞手底下吃腻，当即显得无比痛快地大喝一声，便是领着一帮人大步离开了。
江向东看着离开的虎妞，心里却是泛起了苦涩。
他本以为长林村只需要提防一个林文魁足矣，却不曾想冒出这么一个丫头，且还如此聪明都利用手上的权力钳制于他。
却不得不承认，林文魁是一个厉害的人物，而他的妹妹亦不是简单的人。
“江知县，这可是我们江家的祖坟，你不会真听那个小丫头的吧？”江府四老爷看着人离开，却是苦着脸望着江知县询问道。
“她是朝廷的钦差！”江知县无比郁闷地道出一个事实，只是看着江府四老爷失望的表情，便是好心地提醒道：“你还是找江员外一起商量对策，或者修书到京城那边，否则下官只能是依命行事了！”
“好吧！”江四老爷只好点头答应道。
江知县无心于江府的酒宴，显得垂头丧气地返回了石城。
当江知县回到县衙的时候，便是传来了一则好消息：广东巡按陈睿、雷州李同知和刘参将上疏弹劾于南洋巡按擅自调动雷州卫，行逾越之举。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江知县在兴奋之余，亦是匆匆回到签押房，决定再添一把火，却是弹劾虎妞在豹子山有疑似逾越的行径。
过了数日，他终于盼到了广州方面的动静，但折回那个信封的时候，整个人却是如遭雷击。

第1351章 青山下
大青山下，一座方形的小城将一个村子围绕起来。这村子是一座座整齐有序的青砖宅子，在破晓时分，很多人家传出了公鸡的啼叫声。
在村子靠西的一座气派的宅子中，一个少女张开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打着一个满足的哈欠，伸展着双手从床上坐了起来。
丫环小兔在外间听到动静，便是领着老婆子端来了温水，服侍着少女起居穿衣。小狐则是相伴一旁，却是打着哈欠望着起床的少女。
“小狐，你真不回海侗族那里瞧一瞧吗？过几天，我们到广州给汪柏贺寿便到吕宋，恐怕要花二个月才能回雷州了！”
虎妞在小兔等人的帮助下，正在穿着那一套灰色的练功服，却是对着旁边的小狐认真地询问道。
小狐已经长成准少女模样，但三人终究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脸上明显充斥着青涩之色。她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却是坚定地摇头道：“不回！”
“为什么呀？”虎妞配合地张开双手给小兔缠上腰带，显得不解地追问道。
小狐的眼睛故意望着地上，显得有些冷漠地答道：“我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
虎妞知道她这还是心存怨念，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从小兔的手里接过那把刀。经过外间，她发现小猪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便是直接推门而出。
院中的花草被花草打湿，清晨明显透着几分寒气。
啾！啾！啾！
一个矫健的身影在院子挥洒自若，那手中的刀宛如一道道寒芒。随着女子的身形变幻莫测，刀锋不断地挥向着各处，显得又快又狠且准。
经过这么多年，阿丽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大姑娘。除了身材趋于饱满，整个人的脸容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毅然成为了一个冷艳的女子。
不管身处于何地，每日都会晨起练刀，而她的武艺不断地精进。若单独搏杀技巧的话，恐怕整个大明已经没几个人比得上了。
虎妞同样是一个极有毅力的人，每日都是风雨无阻，天天准时起床跟着阿丽一起进行晨练，二人已经是亦师亦友。
虎妞在院子的另一头站定，当即练起了一套霸道的刀法，已然继承了阿丽的几分武艺，耍刀的时候显得灵巧而有章法。
滋滋滋……
饭缸嘴里叨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正在那里边是愉快地啃着这种人间美味，一边卖力地打水朝到厨房的水缸里。
“吵死了，能不能让老道睡个安稳觉！”
正在床上躺着的蓝道行听着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当即便抱怨着将棉被拉了起来，将自己的头直接捂进被中。
吱吱……
小金猴串上屋顶，显得愉快地叫了几声。它通过这一连片的屋顶，朝着后山的方向窜了过去，很快便翻过城墙消失不变了。
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将整个村子染上了一层金色。
“阿丽，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虎妞已经停了下来，眯眼望着东边的朝阳，扭过头对着阿丽进行询问道。
“不了，我想要冲个热水澡！”
阿丽洁白的额头已然冒起汗珠子，却是进行拒绝道。
虎妞并没有勉强，将着汗巾交还给小兔，便是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小兔正想要让人跟着虎妞，但话到嘴里却是咽了回去。若是长林村都不安全的话，那这天下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虎妞出了家门，来到那一条贯穿东南的街道上，却见大家似乎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很多村里的人正扛着农具到田间。
她知道其实是大伯的要求，是大伯严肃管束下的结果。按着大伯的说法：人如果没有事做了，那就会变懒，还会变坏。
正是如此，长林村里根本没有闲人，每天都要踏踏实实地做事。或是种着自家的田地，或是为着族里的产业做事。
“虎妞，我家刚宰了养了三年的大公鸡，那鸡腿特别香，你快快到屋里来！”张翠花看到虎妞，当即热情地招呼道。
不说是看着虎妞长大的，想着他们兄妹为着村子所做的一切，让到他们家过上富裕的生活，令到张翠花心存着感激。
虎妞从张翠花家里离开的时候，手里已然多了一个大鸡腿。她的步子明显慢了很多，如同以前那般，捧着大鸡腿在村里游荡。
她看到林大彪领着一帮人朝着染坊走过去，又见到阿牛领着人进了香皂作坊，很多的孩童则是走进了林氏的书院。
“我不想读书！”
远远地，却见二狗子被她娘亲掐着耳朵走进了林氏书院大门。
在街道上，不管是相不相识的人，都是主动跟着打招呼。
昔日的晒谷场不变了，昔日的竹林不变了，昔日的茅屋亦不见了。只是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庞，却令到她有一种什么都没有变化般。
虎妞很喜欢村子的模样，直接来到大伯家里，看到大伯正坐在门前编织着竹筐。
她正跟大伯打了招呼，里面当即传来了大伯娘热情的声音道：“虎妞，你再等一会儿，大娘很快就弄好早饭了！”
“都说不能叫虎妞了，你……你要叫平常！”老族长当即板起脸，对着里面的妻子进行训斥道。
却不知是害怕老族长的淫威，还是认可了老族长的话，里面却没有传来抗议的声音。
虎妞手里棒着那个大鸡腿，在门前的矮凳坐了下来。
老族长放下手里的活，看着虎妞已经由小不点长少了少女模样，却是溢着泪花显得欣慰地道：“你们兄妹能有这般出息，我们村子有现在这种日子，我有时候真感觉我是在做梦！”
昔日一贫如洗的山村，几年间眨成了如此富足的广东第一村，不是做梦又是什么呢？
“不是做梦，我哥说了，我们村子还要变得更好！”虎妞将鸡骨子丢给了尾随着的土黄狗，显得自信满满地回应道。
老族长迎着虎妞的目光，最后选择支持道：“大伯老了，你哥说让我做主，但我一个庄稼汉又懂什么呢？你想怎么样做，便大胆地去做，大伯会一直支持你们兄妹！”

第1352章 贺寿
长林村，一个令人魂牵梦萦的地方。
虽然这里令到她感到那种熟悉的温馨，这里有着让她心心念念的人与物，但在村里仅呆了五天的时间，虎妞便选择离开了。
她现在不是放牛娃虎妞，亦不是林府尹家的官家林大小姐，而是替皇上分行天下的钦差南海巡按林平常，自然不能像以前那般在长林村无限期地呆下去。
她之所以选择离开，一来是她有着皇差在身，二来则是她哥哥有着极重要的事情交付于她，现在则是替哥哥前往广州给汪柏贺寿。
在掐算好时间后，她便带领着队伍直接朝着广州城进发，接着便直接前往吕宋岛。
正是在这段时间，广州那边传来了一则消息：广东巡按陈睿、雷州李同知和刘参将三人直接被朝廷免去官职。
先前她受到了广东巡按陈睿、雷州李同知和刘参将三人的联名弹劾，由于擅自调动雷州卫，给她网罗了“逾越”的罪名。
在得知这一件事，她却一点都不担心。
毕竟她那次并不是一无所获，而是上献了一本关于潘茂名所留下的古籍。虽然潘茂名的名声不是很响亮，但终究是一名厉害的道士，怎么都不应该治她的罪。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不仅没有治她擅自调动雷州卫的罪，而且将广东巡按陈睿、雷州李同知和刘参将三个人直接撤了职。
至于石城知县江向东那日上疏是不是弹劾于她，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种七品芝麻官的折子根本到不了皇上的案头，哪怕徐阶想要借机治罪于她，恐怕徐阶亦不敢逆圣意而行。
“竟然胆敢跟天命……当真是不知死活！”
吴道行不再留恋于长林村安逸的生活，而是带着那两个道童跟着虎妞上路，对于那三个人被免职的消息，显得极为不屑地道。
几天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广州城。
随着广东全面打开海禁，这座拥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城焕发了生机，吸引着大明各省而来的富商，更是时而会看到一些金发碧眼的身影。
海上贸易全面展开，令到葡萄牙和南洋的诸多商人前来。在双方都能够获得好处的情况下，贸易往来变得更加频繁，无疑又推动广州城各行各业的发展。
经过向南扩建的广州城，其规模和人口都已经上升了一个层次，已经算是大明王朝名副其实的第三大城。
广东布政使司，门前已经是张灯结彩。
左布政使汪柏迎来了六十大寿，在这个重大的寿期的时点，他亦是选择进行了操办，早早便发帖邀请诸多的官员及好友。
只是这个喜庆的日子，却蒙上了一层阴霾。
闽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张臬突然纳了第八房小妾，亦是选择在今日操办这个喜宴，跟着汪柏的寿宴刚好撞到了一起。
却不管张臬的真实意图如何，此举无疑难为了底下的官员们。他们赴了这边的宴会，却难免就要得罪于那一头，让到广东地方官员面临着一道不小的难题。
由于今日不是休沐日，两方的酒席自然安排在傍晚时分。眼看着下衙时辰即将到来，官员却已经开始长吁短叹，很多官员还拿不定主意。
广州府衙跟布政使司衙门紧挨着，往来并不会过于引人注意。
雷长江从广州府衙过来的时候，发现广东都指挥使黄辉和广东巡海副使张岳都已经在这里，便亦是跟着二人施礼。
得益于林晧然在去年外察之时，从吏部尚书郭朴手里抢过一些权限，从而保下了广东都指挥使黄辉等人，令到他们在广东的势力有增无减。
“至清，你怎么看张臬的这个举动？”汪柏在书房接见了三人，直接进行询问道。
雷长江端起茶盏，便是认真地回答道：“张臬既是试探我们，又是要正式在广东开山立派，已经打算跟我们对着干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加上又是地地道道的京官出身，令到他对政治有着更灵敏的嗅觉，很轻易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质。
黄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显得悲观地说道：“张臬如此乖张的举动，恐怕传闻是真的，徐阁老真是给他写信了！”
“张臬是江西人，徐阁老又怎么可能会给他写信呢？”张岳听着这个推断，却是有所怀疑地质疑道。
雷长江将茶盏轻轻放下，却是认同黄辉的推断道：“事情恐是八九不离十，不然张臬不敢这样做，这样是赤裸裸公开跟我们叫板！”
明知道汪柏今日举行寿宴，结果张臬却突然纳了第八房妾室，且偏偏选在今日，此举确确实实是在打擂台的意思。
如果在朝中不是得到了徐阶的支持，他断然不敢采用这种方式。不说他们背后有着顺天府尹林晧然，而后面还有着户部尚书吴山，张臬区区一个闽广总督根本没有叫板的实力。
黄辉亦是认同地道：“张臬是江西人不假，昔日跟严家有往来亦是事实。只是现在严家倒台了，如果徐阁老还揪着这些事不放，那你就太小瞧首辅的气度，亦根本看不明白这个朝堂。”
“黄公说得是，下官受教了！”张岳对着黄辉进行拱手，转而望向汪柏询问道：“藩台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汪柏轻轻叹了一声，正想要说话，结果一个心腹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并恭敬地拱手道：“老爷，林大小姐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张岳明显是愣了一下，只是雷长江等人知晓这个林大小姐必然是虎妞无疑。
“呵呵……却不想林大小姐还能记起老夫的寿辰！”汪柏得知虎妞过来，心里的阴霾当即一扫而空，便是站起来想要亲自去迎接。
汪柏知道虎妞已经不仅是林晧然的亲妹妹，且还是身兼皇差的南洋巡按，不管是因为林晧然的原因，还是虎妞的钦差身份，都让他不能够怠慢。
黄辉等人看着汪柏离座朝着大门走去，亦是纷纷跟了上去。他们亦是知晓虎妞的身份今非昔比，准备迎接大明第一位女巡按，他们大靠山最疼爱的亲妹妹。

第1353章 新势力？
布政司衙门，大院中。
“平常见过汪公！”
虎妞一副少女的装扮，正站在微微偏离大门的青砖空地上，在见到汪柏从二门走出来的时候，当即主动上前恭敬地施礼道。
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这些年的见识和教导，令到她亦是学得一些礼数。现在她代表哥哥前来，自然亦是要表现得彬彬有礼。
汪柏亦是一年多没有见到虎妞，看着虎妞明显长大了不少，显得亲切地邀请道：“钦差大人，您客气了，里面请！”
虽然他是从二品的左布政使，但虎妞却是钦差，自然不容他造次。现在虎妞是为他贺寿，自然更要将虎妞视为上宾。
“汪公，我此次并不是以钦差的身份前来，我是替我哥前来给你贺寿的！”虎妞站在原地，一本正经地进行纠正道。
咦？
汪柏顿时微微一愣，却不由得扭头望向了虎妞。
虎妞的脸上露着招牌式“不骗你”的表情，并指着饭缸手上的贺礼道：“在离京之时，我哥哥便给你准备了寿礼，托我给你带了回来！”
饭缸将那个长木盒子打开，里面毅然是一份卷轴。
“林府尹竟然还能记起老夫的寿辰，当真……当真是受宠若惊啊！”汪柏心里涌起了一份深深的感动，望着那一份卷轴由衷地道。
昔日，时任广州知府的林晧然送他贺礼，这不能算是什么。现在林晧然已经是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仍然还能记着他六十寿辰，更是通过虎妞万里迢迢送回了贺礼，这无疑是一个情份了。
在这一刻，他感到双方已然不再是官场上的朋党，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友情。
“呵呵……真是羡慕汪公啊！老夫七十大寿年亦是不远矣，却不知林府尹还能否记得老夫，给老夫亦送来一份贺礼！”黄辉的眼睛充满着羡慕，却是半开玩笑地说道。
雷长江和张岳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亦是黄辉这种性子的人才会说这些话，这天底下有谁会厚脸皮索要贺礼。
人家林晧然此次通过虎妞给汪柏送来贺礼，那是真将汪柏放到了心上，这黄辉却有失读书人的矜持，竟然提前进行索要了。
虎妞不是昔日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且对黄辉的观念不错，便是当即接话道：“我哥肯定记得！若是我哥真不记得，那我当时给您准备一份贺礼，还望您老不能嫌弃！”
“呵呵……若是能有林大小姐的贺礼，那老夫亦是心满意足矣！”黄辉当即爽朗大笑，捋着胡须显得开心地回应道。
汪柏看着气氛不错，便是邀请着众人回到客厅品茶。
随着虎妞的到来，特别虎妞是代表着林晧然而来，刚刚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对张臬的事情不再那般愁容满脸了。
稍晚些时候，一个兵卒背着邸报策马在官道上，堪堪赶在北城门关闭起进了广州城。
随着夜幕降临，广东抚院亮起了盏盏灯火。
由于福建的倭患形势加剧，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的张臬改任闽广总督兼广东巡抚。为了更有效地解决倭患问题，他自然是不合适住在梧州的两广总督府，转而住到了广州城的抚院中。
只是朝廷对福建的作战计划还没有正式敲定，他亦是乐于享受安逸。由于最近纳了第八房小妾，亦是广发请帖，邀请着广州的地方官员前来赴宴。
张臬是嘉靖五年的进士，现在已经年近七旬，今日却是一副新郎官的喜庆打扮。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令到他给人一种年轻了十几岁的感觉。
“总督大人，可喜可贺啊！”
“恭贺总督大人抱着美人归！”
“总督大人老当益壮，当真是羡煞下官！”
……
广东按察使黄琨、按察副使萧百朋和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三人到了书房，对着一副新郎官装束的张臬进行道贺道。
“诸位能够前来赴宴，当真是令本督荣幸至极啊！”张臬看着三人前来，心里亦是由衷的欢喜，这些已然是要投靠他的人，便是热情地拱手道。
“总督大人，客气了！”
广东按察使黄琨、按察副使萧百朋和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看着张臬显得很是重视于他们，亦是纷纷进行拱手谢道。
张臬邀请三人坐下的同时，亦是不着痕迹地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知这三人已经是投靠他的官员最有份量的官员了。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但想着林晧然跟汪柏在广东经营这么久，他能够一下子拉拢到这三个颇有份量的官员亦是不易了。
张臬看着三人坐下之后，便是装着不经意地道：“此次喜宴之后，本督便要动身前往福建。徐阁老近日来信，言称倭寇之事已经惹得龙颜大怒，让下官务必尽早清剿那伙倭寇。”
张臬虽然说是的倭寇，但谁都不是傻子，当即便捕捉到了更重要的信号。
广东按察使黄琨、按察副使萧百朋和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交流了一下眼色，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发现这次押宝是对了。
地方官员不管权势多大，但命运却一直被朝堂的大佬掌控，个人的官职完全取决于朝堂。像昔日的浙直总督，在地方无疑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但一纸调令便被押回了京城。
现在他们若是能够得到当朝首辅的大力支持，不说直指瓦解掉汪柏那帮官员，恐怕他们这些人很快就能够牢牢地控制整个广东地区。
“总督大人，此行必定是马到成功！”
“徐阁老如此器重于总督，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也！”
“那伙倭寇不过是乌合之众，大人此番前往定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
广东按察使黄琨、按察副使萧百朋和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三人在得知张臬跟着徐阶有书信往来，心情不由得太好，纷纷进行恭维着道。
由于达到了某种合作的默契，四人显得相谈甚欢。
守在房门的仆人进来，小声地提醒道：“老爷，开席的时辰到了！”
“诸位，可不能让外面的宾客等得太久，咱们到外面边吃边聊！”张臬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热情地邀请着三人道。
“敢不如从命！”
广东按察使黄琨等人纷纷站起来，便是跟着张臬一起到了大院中，打算以广东新势力的核心人员正式亮相。
只是来到大院中，四人脸上的笑容突然全都僵住了。
在这二十多张桌子中，除了还有几个员外装束的富商，竟然一个身穿官服的人都没有，气氛充斥着一种无比的诡异。
张臬看着这一幕，对着张罗酒席的管家沉声询问道：“人呢？”
“回禀老爷，他们刚刚都已经入席，但突然纷纷离席跑到布政司衙门去了！”管家硬着头皮上前，小心地进行汇报道。
正是这时，一阵夜风吹拂而来，从一张酒桌上卷起了一叠纸张，其中一张轻柔的纸张刚好盖到了身穿新郎服的张臬脸上。

第1354章 一纸定音
邸报，通政司定期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官方文书以及宫廷大事等有关政治情报写在纸上，然后由信使骑着快马通过驿道传送到各布政使等衙门。
张臬将吹打在脸上的邸报伸手拿了下来，正想要将这张不合时宜的东西撕得粉碎，但定睛一瞧，脸上当即面如土色。
怎么了？
广东按察使黄琨的目光从院中空荡荡的酒席收回，看着张臬怪异的表情，便是忍不住朝着那一张邸报瞧了过去，顿时整个人亦是愣在当场。
咦？
按察副使萧百朋和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看到张臬和黄琨的表情古怪，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了那一张邸报，却见上面霍然写着：“原户部尚书吴山改任吏部尚书”。
地方势力间的争斗，胜利并不在地方，而是在于朝堂之上。上至督抚、下至主薄，这些官员的前途都是被掌握在朝堂的大佬手中。
如果说谁对他们的前途最为关键，却不是当朝手握票拟之权的首辅，而是掌握着文武百官升迁和调任的吏部尚书。
随着原吏部尚书郭朴辞职回家守孝，京城一直传闻是由礼部尚书严讷出任，而徐党亦将会如同昔日的严党般强大。
只是这一张邸报宛如是给他们四人迎头一击，令到他们从刚刚的狂喜转变为恐惧。
他们自始至终都清楚地知道。林晧然之所以能够掌控住广东，不仅是他个人的地位和前程，而且还有着一位担任户部尚书的岳父。
不过在知道张臬可能攀上徐阶那一条线后，他们亦是选择了政治投机，想要推翻林晧然在背后对广东的统治，将广东变为徐党的势力。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这头刚刚有所行动，正要跟汪柏那边打擂台，结果吴山改任了吏部尚书的消息传通过邸报传来。
他们现在所要面对的反扑势力，将会是以吏部尚书为首的朝堂第二大势力，是一位手握他们这帮官员前途的吏部尚书大人。
现如今，他们公然跟着林晧然进行叫板，等待他们的恐怕不是升迁，而是要从现在的位置上调离，甚至会直接被吏部进行免职。
“新任吏部尚书怎么可能是吴山？”
按察使黄琨对京城的情报更加的清楚，这时大脑嗡嗡作响，心里感到了阵阵的寒意，却是显得极度恐慌地抱怨道。
且不说，张臬只是搭上了徐阶的线。哪怕徐阶真的大力支持张臬，那亦不可能在吏部尚书的大力反对下，徐阶有能力从林晧然的手里抢过广东的地盘。
现在朝堂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巨大变化，恐怕徐阶亦不可能再贪图广东的地盘，而他们这些人将会为此次站错队伍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对着张臬认真地询问道：“总督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察使黄琨得按察副使萧百朋亦是扭头望向了张臬，只希望张臬能够拿出一个杀手锏，从而让到他们仍然保持着跟对方打擂台的资本。
“本督明日便启程前往福建，你们先稍安勿躁！”张臬轻叹一声，对着三人认真地道。
按察使黄琨和按察副使萧百朋当即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亦是颇为不是滋味，他们这般前来投靠，结果却被如此的敷衍了事。
按察副使萧百友的脸色微寒，对着张臬进行拱手道：“总督大人，下官刚刚才想起，今晚娘子身体不适，先行告辞了！”
“不送！”张臬当即拉下脸来，冷冷地回应道。
严大勇看到了他的心思，当场便是戳穿道：“现在过去，恐怕是晚了吧！”
“那总比留在这里强！”按察副使萧百友使回了一句，便是大步朝着大门走去。
“走吧！都走吧！”
张臬的心情跌落到谷底，亦是下达逐客令道。
按察使黄琨和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拱了拱手，亦是离开了抚院，广东都卫同知严大勇直接回了家，按察使黄琨却是前往布政使司衙门。
官场便是如此，见风使舵是很多官员的最真实写照。在风平浪静之时，总会千方百计地想着往上爬；一旦遭到风浪，则会不择手段地求生。
按察使黄琨深知他的位置肯定要不保，但不管是为了能继续留在官场，或者是谋得一个相对较好的去处，都让他厚着脸皮前去赴宴。
“祝藩台大人前途似锦！”
“钦差大人若为男儿身，定如林府尹成为一代贤臣！”
“钦差大人是巾帼不让须眉，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
参与寿宴的官员不仅是对于汪柏，面对着虎妞同样如此。哪怕虎妞是一个连监生功夫都没有的女性官员，他们亦是没有丝毫的轻视之意，反而赤裸裸地进行了巴结。
能混到这一步的官员，自然都不是傻子。
虎妞贵为朝廷的钦差，又是林府尹最疼爱的亲妹妹，背后还有着一位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哪怕他们无法抱上虎妞的大腿，那亦不会得罪，不然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将会不保。
“诸公及巡按大人能代表林府尹前来，老夫不胜感激，吾等同汝此杯！”汪柏的心情很是不错，亦是高高地举起酒杯对着众官员道。
现在吴山担任吏部尚书，令到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他跟离开广东已经不远了，虽然不可能一步回迁京城，但恐怕不是地方的督抚便是回南京了。
众官员纷纷起身，对着汪柏举杯痛饮，都隐隐猜到汪柏是离开高升不远了。
虽然按察使黄琨和按察副使萧百朋先后前来，但却没有影响到汪柏的心情，甚至还给予这两位“叛徒”进行了礼侍。
这自然不是要原谅按察使黄琨和按察副使萧百朋，而是这历来都是官场的艺术。不论是为了广东表面的团结，还是为了不迫使对方狗急跳墙，都没有必然当场撕破脸。
随着吴山担任吏部尚书，随着林晧然的代言人虎妞强势归来，广东将不再有徐党的生长土壤，这里将会只属于林家。

第1355章 新台阶！
在这一种喜庆的氛围是，汪柏的寿宴拉下了序幕。
虽然闽广总督张臬的举动，令到广东的官场生起了一丝涟漪，但随着吴山担任吏部尚书的消息传来，整个广东形势又是迅速地恢复于平静。
不论是闽广总督张臬，还是按察使黄琨，都深知他们卷不起任何的风波，张臬更是第二天便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广州城。
历史早已经证明，相对稳定的时局有益于社会的繁荣，广东形势的迅速恢复稳定，令到广东的地域经济仍然迅猛地发展。
开海的福利正持续不断地输送到广东，从上至下，几乎所有人都能够获益，更是令到这个广州城益发地显得繁华。
虎妞在参与汪柏的寿宴后，接着在广州城呆了几天。
她替哥哥拜访了黄大富等人，同时跟着昔日相识的好姐妹叙旧，这才离开广州城。
广州知府的继任者是雷长江，雷长江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官员，这里的政治很是清明，根本没有需要她插手的冤案。
她到过北京城，亦去过南京城，便始终觉得广州城更好，这里显得更加有活力，且包含性更强，对新鲜事物更容易接受。
她没有直接乘坐船只顺珠江而下，而是到佛山参观联合的钢铁作坊，查看了那里铁制品的生产情况，这个联合商团的重大创收项目。
在见识到佛山铁制品的生产情况后，她便乘船顺西江而下。在香山港的时候，她登上了大黑船，带领着一支联合舰队浩浩荡荡地朝着吕宋岛而去。
这一次的舰队的规模很是强劲。中央是一艘大黑船，两艘三桅炮船在前面开道，而周围着有二十余艘大小不一的海船。
木英统领着海侗族的人驾驶一艘三桅炮船，林大眼统领着青虎帮的人驾驶另一艘三桅炮船，以双钳的阵形打头阵。
不要说是遇到海盗或倭寇，哪怕是遇上一支西班牙的舰队，亦不会轻易吃亏，这只舰队足可以畅行于整个南洋区域。
咚咚咚……
随着一通鼓声，船队以固定的阵形朝着吕宋岛而去。
大明立国至今，水师未曾一败，昔日更是以无敌之姿驰骋于诸洋，这些都是一笔笔的财富，令到大明掌握了丰富的水战阵法。
在林晧然的推动下，联合舰队亦是极度重视于阵形的演练，通过鼓声和旗帜进行阵形的变幻，足以应对所有的突发情况。
舰队航行在清澈的海面上，水底下是一群群颜色各异的海鱼。
虽然舰队做出随时应战的准备，但这一路并没有意外发生，却没有不开眼的海盗或倭寇敢打联合舰队的主意，甚至都不敢在他们面前露脸。
在前往吕宋岛的路上，海面却显得有些热闹，时不时能够看到商船的身影。
虎妞初时还感到疑惑，但很快便知晓这是怎么回事了。
时至今日，香山到吕宋的航线已然成为最重要的航线，大明商船时常往返于两地。
大明的商品已经领先于全球，对于生活资料极度缺乏的南洋，无疑是无价之宝般的存在。正是如此，大明的商品受到南洋百姓的追捧。
特别有着穷商人用一个铁锅换得一袋子香料的致富神话传出，令到很多年轻人对南洋心生向往，纷纷投入了南洋的淘金浪潮之中。
联合商行虽然垄断着跟葡萄牙方面的香料贸易，但对香料有着清晰的明码标价。
不管是谁，都是一视同仁。这些年轻人掏到香料之后，根本不需要担心香料的销售问题，令到很多富有冒险精神的大明富人都前往南洋换取香料，从而在香料贸易中赚取一大笔。
正是在联合商团的推动下，大明成为南洋和葡萄牙人香料贸易的中间商，令到很多大明商人携带着货物前往南洋换取香料或珍珠等商品。
“小姐，那是不是海豚？”
“哇！它跳起来了，真是海豚！”
……
小兔趴在栏杆上，显得大惊小怪地道。
身穿着斗牛服的虎妞站在护栏前，眯起望着远处那条高高跃起的小白鲸，却是无奈了地纠正道：“海豚没这么大，那是白鲸！”
小兔子扭头望着虎妞一本认真的模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家的小姐好厉害，懂的东西比那些老夫子还要多。
“虎妞，此行恐怕有点不顺！”
吴道行来到甲板站着，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道。
虎妞扭过头望了吴道行一眼，眉头却是蹙得更深一些，其实自从她登上这艘船之后，心里亦是感到了一丝的不安。
不过她似乎是多虑了，这一路很是顺畅，船只一直都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
经过数日的航行，众人终于见到了一个绿意盎然的大岛屿，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吕宋岛。舰队沿着岛屿的西线继续南下，时不时看到了沙滩上奔跑并欢呼的土著。
又经过半天时间，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座城池。
联合商团现在盘踞于吕宋的北部，在这里建了港口和城池，且进行了比较大规模的迁民，让到这里成为了大明海外子民的乐园。
舰队在联合港口登陆，看到岛上已经种植了很多的棉花和辣椒，这里已然是联合商团重要的棉花和辣椒种植基地。
随着联合商团在这里建城，越来越多的两广百姓愿意前来这里。通过合作的模式，且许诺给予他们产权，令到他们这帮人从大明的无产者成为了吕宋的大户。
在看到城池周围的农田之后，令到初次造访的人员惊呆了。若非亲眼所见，他们绝对想不到这座岛屿会拥有如此肥沃的良田，这里生长着这么多的农作物。
仅是逗留一日，虎妞却是选择继续南下，朝着宿雾岛继续进发。
经过这么多年，联合商团的势力不仅向米沙鄢群岛渗透，而且已经向棉兰老岛进行了延伸，势力早已经遍布整个菲律宾群岛。
陈智孝和翁华松这两个联合商团最杰出的年轻一辈，亦是跟随着虎妞一共南下，已然猜到虎妞此行有着非同寻常的举动，是要将联合商团推上一个新台阶。

第1356章 委任
“……今免去顺天府尹一职，改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特命尔督同两淮巡盐御史并运司官亲历各场，查盘清理同，禁革除弊……并运司各场官吏人等有贪婪作弊者，除三品奏请，其余就便拿问如律，钦此！”
陈洪的声音显得很洪亮，虽然站在顺天府衙的大堂上进行宣读圣旨，但门外跪拜的几名衙差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平静，带领着众属官显得恭恭敬敬地接过接旨谢恩道。
陈同知等人听到这份圣旨的内容，心里既是感到吃惊，同时又感到了一种振奋，显得很是羡慕地望向了已经改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林晧然。
林晧然从陈洪手里接过圣旨，便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却发现陈洪给他递了一个眼色，便是心领神会地邀请道：“有劳陈公公跑这一趟，本官已经令人准备上等的好茶，还请公公莫要推辞！”
地方官员对太监自然是热情地招待，甚至是千方百计地进行巴结，但在京城这种遍布眼线的地方，双方素来在明面上都划清界限。
“甚好！”陈公公面对着林晧然的邀请，却是坦然地接受道。
陈同知等顺天府衙的官员微微感到意外，看着林晧然要招待这位东厂的厂督，亦是只能目送着林晧然将陈洪请到后宅。
陈洪被请到了里面用茶，看着左右无人之后，这才从宽大的袖口掏出了一份秘旨。
林晧然恭敬地接过那一道秘旨，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眼睛不由得微微瞪起，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见上面写着“两淮盐事，听尔便宜处置”和“南直隶提督军务”等内容。
陈洪将林晧然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放下茶盏并认真地说道：“皇上对林大人可是寄予重望，还请莫要皇上失望！”
“皇恩浩荡，微臣定不辱使命！”林晧然自是明白此说应该说什么样的话，哪怕陈洪跟他交情不浅，此刻仍然装着全力以赴的模样回答道。
这已然是嘉靖给他一个的杀手锏，不过嘉靖现在以秘旨的形式给他，恐怕亦是希望他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拿出来。
陈洪看着目的已经达到，便从座位站地起来拱手道：“杂家在此祝林大人早日凯旋归来，步步高升！时候不早了，杂家还得回去给皇上交差，告辞了！”
林晧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回礼表示感谢，并亲自将陈洪送了出去。
“林大人，请留步！”
在送到顺天府尹大门之时，陈洪微笑着制止道。
“陈公公，请慢走！”
林晧然并没有坚持，目送着陈洪登上马上离开。
“祝贺大人高升！”
陈同知等人来到大院中，对着转过身子的林晧然进行了道贺。
林晧然回头望着这帮旧僚，心里亦是五味陈杂。双方共事这么长时间，难免生出一些情分，而今他即将离开这里，心里自然有些不舍。
这该叮嘱的东西，在这几天早就叮嘱过了。他对着陈同知等人做了最后的安排，便是跟着昔日卸任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那般，决定宴请这帮同僚吃一顿散伙酒席。
没有等到酉时，他便是直接离开了顺天府衙。由于他现在并没有住在顺天府衙的后宅，这一次离开，却不知何时再返回这里了。
却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他卸任的当天晚上，天空出现了罕见的流星雨天象。
随着消息从城北传开，整个京城却是一片哗然。
虽然顺天府尹林晧然将被派遣前往两淮整顿盐政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出，只是猜测是一回事，证实却又是另一回事。
顺天府尹和左副都御史都是官秩正三品，由于顺天府尹是掌印官，能够受理天下的刑事案件，更是治理北京城的衙门，却不能说这是一个升迁。
只是任何问题都要分开来看待，哪怕同样是外放督抚，情况亦是不尽相同。有官员是被排挤出朝堂，有的官员则是到地方上镀金，而林晧然无疑是属于后者。
现在其岳父贵为吏部尚书，而他到两淮只要没有过度失职，哪怕是捞得一丁点的功劳，还朝哪怕不是六部侍郎，那亦是留京的左副都御史。
只要能够踏上这一步，再熬几年资历，必然成为整个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六部尚书或左都御史。
最为重要的是，这道意包含着皇上对林晧然的信任。
林晧然虽然没有前任黄臣和鄢懋卿的管辖区域大，但他的职权却超越了这两位前任，不仅对盐场大小事务的管理力，而且还被授予了对三品以下相关盐政官员的法办的权力。
为何六部尚书之中，一直以吏部尚书为尊？正是吏部尚书牢牢地掌握了百官的前程。现在林晧然拥有对三品以下盐政官的法办权力，这足以让那些官员感到畏惧，甚至是唯命是从。
“淮盐果然是要推行票盐法了！”
“天下巨富莫不是自出于淮盐商，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此事恐怕不易，两淮的盐商及其背后的势力可不是好招惹的！”
……
消息一经传出，令到整个京城议论纷纷。虽然有人很希望林晧然能够做出一些事，但更多的人却显得很是理性，甚至不看好林晧然此行。
经历了严嵩时期对淮盐的整治行动后，很多人其实亦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严嵩虽然是个奸臣无疑，但对皇上不可谓不忠心，故而算是千方百计地为着皇上增加收入。虽然严嵩支持鄢懋卿整顿盐政，令到去年的盐税大增，但亦为其倒台亦是埋下了一个大隐患。
现在林晧然得到的支持根本无法跟昔日的鄢懋卿相比。他现在虽然是以钦差的身份前往两淮，却不仅要整顿两淮的盐政，而且还要在两淮推行新法，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却不论外界如何揣测，却不论此行的危机如何，已然都是改变不了林晧然即将前往两淮地区推行新盐法的既定事实。

第1357章 下扬州
四月的京城，正是一个春夏之交的时节。
吴秋雨正在收拾着行装，来来回回地整顿着衣衫，却是足足给林晧然准备了一大箱。
二人虽然不是青梅竹马，但林晧然却是她的初恋，婚后的生活更是和谐。现在面临跟相公的分享，令到她心里是万分的不舍。
“小姐，眼看就是大热天了，不用给姑爷准备冬衣吧？”丫环小翠看着吴秋雨手上的那一套厚实的衣服，当即小心地提醒道。
吴秋雨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容置疑地道：“你懂什么？现在天气反复，特别大雨后很是寒人，可不能让相公冷着了！”
小翠吐了吐粉舌，却是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地将那两套冬衣放到了箱中。
林晧然刚将杨富田等几人送走，进到房间恰好看到这一幕，虽然心知这个举动过于多余，但却没有出声进行纠正。
“婢儿见过姑爷！”小翠见到林晧然进行，急忙进行施礼道。
吴秋雨看着林晧然进来，却是将以往的礼数忘掉了一般，显得小女人态般忧怨地望着林晧然。
“我顶多半年便会归来！”林晧然轻轻地将她搂到怀里，小心地安抚着道。
吴秋雨其实是希望随行的，昔日鄢懋卿便是携带家眷一同前往两淮，只是林晧然却是安抚着吴秋雨的情绪，拒绝了吴秋雨的这个请求。
一来，他现在是京官的身份，吴秋雨作为家眷自然应当留在京城。二来，他这是被派遣到两淮办差，携带家眷难免会遭人非议。
当然，最重要还是他考虑到此行危机重重，自然更不会携带吴秋雨前往。
吴秋雨知道自己是有些无礼取闹，听到林晧然如此安慰着自己，便亦是有些感激地红着眼睛道：“相公定要平安归来！”
由于他改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却不需要再孤零零地住在城北的金台坊，亦是选择将林府迁回灵石胡同，却让吴秋雨能够时时前去探望双亲。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
在几天的耳鬓厮磨后，二人终究还是分离了。这个时代便是如此，不会有太多的儿女情长，很多人的远离便是永远。
四月初八这一日，林晧然离开了北京城。
杨富田等官员前来送行，他们看着林晧然离京，心里亦是五味陈杂。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们更希望林晧然能够继续留在京城。
不过他们亦是明白，不论是林晧然为了个人的前程，还是徐阶那边的虎视眈眈，林晧然离开京城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别了，京城！”
林晧然看着杨富田等人随着十里亭消失，亦是望着北京城的方向挥了挥手道。
其实在这些时日，京城的动荡一直没有停止。随着京察的官员考评出炉，京官的人事大变动，亦是正式拉开了大幕。
原大理寺卿迟凤翔在失去郭朴的支持后，直接被外放河南巡抚，大理寺卿这个三司法官之一的重要位置则由光禄寺卿张守直充任。
南京光禄寺卿徐纲攀上了徐阶的关系，则从南京养老院返回京城，接任光禄寺卿一职。
右通政使刘体乾的能力不欲，则是由他直填充左通政使的空缺，而刑部右侍郎马森则攀上了吴山的同年之情，出任了户部右侍郎等。
值得一提的是，林晧然所留下的顺天府尹位置亦是有了人选，则是由太仆寺卿王国光接任。
涉及到正三品的顺天府尹的位置，却不是他这位被外放的左副都御史能够左右的。
哪怕他的岳父吴山亦不能一言而决，这涉及到正三品的重要职位，历来都会跟各位大佬在各个位置上进行协商才会拍板。
王国光并不是吴山推荐的人选，而是杨博举荐的山西老乡，加上王国光此人的官声和能力都不俗，双方便达成了这个人选。
在这一次重大的人事变动中，各方都显得很是克制，并没有过多的争执和质疑的声音传出。
昔日的严嵩当政，整个朝堂的人员安排几乎都是严党一言而决，但现在徐阶却跟各位大佬相互协商，亦不怪乎徐阶隐隐赢得了贤相的好声名。
对于各方势力慢慢形成的朝堂而言，徐阶无疑是一个合适的首辅人选，不愧于海瑞昔日给予的“甘草阁老”之名。
只是这一切，已经跟林晧然无关了。
他现在终于暂时远离了京城这个大漩涡，能够真正为着这个王朝做一些实事，亦为着他将来能够施展抱负而努力。
虽然通州码头那里聚着一帮官员准备送行，但他们却是注定要失望了。
林晧然并没有选择从京杭大运河南下，由于他的钦差身份，加上有着一位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其所到之处，免不得受到地方官员的极力阿谀逢迎，从而给百姓带去严重的负担。
鄢懋卿的名声为何如此狼狈，不说他多么的敛财，单是他招摇过境的行径，便足以让承受招待费用的地方百姓恨得咬牙切齿。
林晧然并没有前往通州，而是直接朝着天津而去，他早已经让林福在那里雇了数艘大船，打算从海路直接前往杨州。
这样不仅会减少扰民的举动，而且还能大大地缩短时间，顶多半个月便能够直达扬州，而他亦不想给两淮那边更多的准备时间。
天下六运司，惟两淮运司为雄，治莅三分司，惟泰州分司为最，而安丰又泰州之巨场也。商灶渊薮，盐利甲东南之富。我国家国用所需、边饷所赖，半出于兹。
从这一番话，便能看出淮盐的地位，以及淮盐商人的富足。
大明成立之始，便设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六个都转运盐司，下辖各场盐课司、盐仓等诸机构，受巡盐御史或盐法道之监督。
在各个产盐区中，两淮盐区地位最为重要。两淮都转运使司设于扬州城，下辖三个分司：泰州、淮安、通州，盐场有三十处，巡检司十一个。
淮盐行于南直隶之应天、宁国、太平、扬州、凤阳、庐州、安庆、池州，淮安九府，滁、和二州，江西、湖广二省，河南的河省、汝宁、南阳三府及陈州。

第1358章 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咚咚咚……
在杭州城的一个宅子中，一阵轻柔的琴音传起，给这一座千年古城平添了几分韵味。
一个盘着漂亮头饰的美妇人坐在琴前，她的里衣素白如雪，外面是一件褐色的褙子，褙子是丝织品，上面绣着漂亮的牡丹花图案，一双白皙如羊脂的玉手从宽大的袖中探出，正是轻轻地拨动着琴弦。
一张绝美的面容，经过修饰过的眉毛呈现出一种孤傲，如同秋湖般的眸子饱含沧桑。仿佛得到上天的眷顾，岁月并没有在她绝美的脸庞刻下痕迹，仍然是凝如雪肌般的细腻肌肤，可谓是倾国倾城的花容月貌。
她身上褐色的褙子显得有些老气，似乎将最后一丝少女气都给遮盖住了，只是这褐色的褙子却遮盖不住那若隐若现的身材，更是隐藏不住她那种高雅的气质，更是令人感到迷恋。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她，恐怕都会被深深地吸引，还会萌生起一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感慨。
琴声轻扬，却是透露着几分哀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样的心里话。
四月的杭州，正是百花争相斗艳的时节。
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轻步来到阁楼中，看到美妇人正在这里弹劾，却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动静，静静地站在这里等候。
两名绿衣丫环仿佛颇有默契般，在一首曲又是响起之时，便倒掉了原有的菊花茶，蹑手蹑脚地重新泡茶，连倒水都没有发出一声细响。
似乎是被这份琴声所吸引，一只彩蝶从院中的花丛扇动翅膀而来，只是看到阁楼中的四人，却是打个转停在门窗处。
咚！
过了一会，那一双素手轻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美妇人抬头望着北边的天空，外面虽是阳光明艳，但的眼里却浮着一丝哀怜。
只是这一份哀怜很快便消失，跟着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子不同，她有一种独特的个性，亦是有着她明确的人生追求。
一名绿衣丫环棒起一杯茶水，显得毕恭毕敬地递上去道：“小姐，请用茶！”
美妇人伸出那一双如同羊脂般的玉手，幽雅地接过那个精致的花纹茶杯，仿佛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那位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心知她的到来早已然被察觉到，当即进行施礼道：“春儿见过小姐！”
“钱庄之事，查得如何了？”美妇人用琼鼻嗅了嗅菊花茶的香味儿，显得漫不经心地询问道。
紫衣女子从袖子取出一份册子，显得恭恭敬敬地递过去道：“小姐，账目的事情已经查清！此乃皆因席掌柜起了贪念，在账目中做了手脚，且他已经供认不讳！”
旁边的绿衣丫环看着美妇人没有伸手，亦没有开口拒绝，便是心领神会地上前接过那份册子。
美妇人轻轻地吹了一个茶水，显得若有所感地道：“本以为老人最为可信，却总是信不得，屡番辜负着我给予他们的信任！”
紫衣女子却是微笑着说道：“小姐，其实大部分老掌柜还是诚实可靠的，不然我们的钱亦现在不会发展这般稳定。”
“这点我清楚，但亦不能掉以轻心，你不认真地盯着他们，免不得又要动歪脑歪！不论是新掌柜，还是老掌柜，都得认真地盯着！”美妇人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婢儿记下了！”紫衣女子认真地点头，便是认真地询问道：“小姐，现在事情已经查清，我们应该如何处置席掌柜呢？”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按着老规矩处置，这些事还用我来教吗？”美妇人将茶盏交给身旁的绿衣女子，显得丝毫不留情地道。
紫衣女子当即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心知小姐对下人历来慷慨，但却是容不得半点背叛，当即引以为戒地回应道：“是！”
一个绿衣丫环送来果盘，轻轻地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我会离开杭州一段时日，江浙的钱庄之事便交予你，你莫要令我失望！”美妇人取了一个杨梅，抬起头望着这个从小培养的紫衣女子认真地叮嘱道。
“婢儿的命是小姐的，定不会令小姐失望！”紫衣女子当即进行表态道。
美妇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倒是清楚谁忠谁奸，特别是她从小培养的春夏秋冬不仅对她忠心不二，且每一个都能力出众。
“小姐，你此番是要前往何处？若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婢子该派人前往何处寻你？”春儿正想要离开，却是忍不住又是询问道。
美妇人如风华绝代地站立起来，轻风揪起她垂下的一道发丝，那双美眸望向了窗外，仿佛是带着深深的怨念般，两个字从那樱红的嘴唇吐出：“扬州！”。
一支舰队从天津港出发，浩浩荡荡地顺着海流南下。
“钦差大人，咱们已经到长江口了！”
一个护卫队长来到林晧然身旁，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身穿着斗牛服林晧然正站在甲板上，当即眺望远方，果真看到右侧不再是陆地，却是慢慢变得无比开阔，已然是到了长江口。
“老师，这海航果真快捷，亦无怪乎很多人都提倡漕运放弃京杭大运河，改走海运！”身穿举人服的蒙诏站在林晧然的身后，却是微微地感叹着道。
林晧然此次南下，虽然没有带孙吉祥，但却选择带几个门生随行。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既然有缘成为他们的老师，亦是从中挑选了几个好苗子，带着他们开开眼界，而不是做一个古板的儒官。
随行门生四人，除了主持广东乡试时收下的举人门生蒙诏，便是从顺天府试中挑选的门生王时举三人。
王时举三人稍微落在蒙诏身后，不过他们倒不是忌惮于蒙诏举人的身份，而是对蒙诏这位“师兄”保持着尊敬。
毕竟在他们这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老师的面前，包括蒙诏这位举人在内，他们四人都是不值一提。

第1359章 惊喜
林晧然看着眼前的长江口，心里亦是生起几分感慨。
京杭大运河每年承载着几百万石漕粮的运输，但每年投入维护这条运输线却要耗费以百万计，航行时间反而远逊于海运。
像此次南下，若是他选择走京杭大运河，少说也要花费一个月，但现在仅是十二日便到了长江口。
相比之下，海运的优势实在太大了，亦无怪乎蒙诏在此感慨。
林晧然有心聊一聊，便是对蒙诏询问道：“廷纶，你以为漕运当改走海运？”
“运河固然安全，但海运快捷，且无须每年耗费巨资维护运河通畅，学生以为海运利大于弊！”蒙诏从广东一路走来，眼界已然是扩张不少，当即明确地表述个人观点道。
王时举听着蒙诏的观点，却是神色各异，甚至有人明显不认同。
林晧然并没有进行表态，而是对着王时举询问道：“晋卿，你以为漕运改海运，可妥当？”
王时举是三位顺天府门生最老成的一个，去年更是夺得顺天府院试第二，却是恭敬地拱手道：“不妥！”
这两个字刚出，当即令到气氛一滞，蒙诏当即收敛表情，并忍不住睥了王时举一眼。
林晧然的眉毛轻挑，显得饶有兴致地望向这个门生道：“为何？”
他从来没有将个人的见解强加在门生身上，而是倡导他们独立思考，通过反复思考得出自认为正确的结论。
王时举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道：“如果改走海运，朝廷不再需要斥巨资维护于运河，亦不用常年虚耗于漕船，但改走海运却利朝廷而苦百姓。”
“此举大大减轻朝廷财政负担，又岂会苦于百姓？”蒙诏的脸色微正，当即进行质问道。
林晧然站在甲板上，船很是平稳，便是转身望向了王时举。
王时举望着蒙诏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道：“一旦改走海运，十余万漕丁恐有半数被朝廷摒弃，沿途成千上万的纤夫恐失去生计，船厂的船工有半数被遣回乡。如果朝廷不能解决这些人的生计问题，倒不如保持现状，起码他们还有口饭吃！”
林晧然颇为意外地望了一眼王时举，仍然是默不作声，转而又望向了蒙诏。
“呵呵……明明此策是百年大计，怎么到你的嘴里，反成了祸国殃民，你怕是言过其实了吧！”蒙诏的眉头蹙起，摆着一副质疑的态度道。
王时举面对着质疑，却是缓缓地摇头道：“漕运改海运是利百年，然运河漕运虽弊病重重，但亦是滋养很多无产百姓。如果朝廷要改为海运，这些人的生计需要解决，不然便如王安石般乱国，虽是好心但却办了坏事。”
林晧然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王时举能够看到这些东西，足见这个门生并非平庸之辈，只希望他能挺过科举那一关。
“你的话乍听之下有些道理，但真若做事，明知道是百年大计而如此瞻前顾后，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做，跟尸位素餐的官员又有何异？”蒙诏仍然坚持自己的见解，当即进行反驳道。
王时举并没有推让，而是侃侃而谈道：“海运有利于朝廷，但若我们无视百姓的利益，最终怕是要演变成恶政。昔日严嵩当政之时，其推行禁矿令，无疑有利于朝廷。然朝廷只顾银矿，而不顾地方矿工的生计，除了老师和汪大人顶住禁银令的广东，江西和福建两省都发生了矿工动乱。由于多地的银矿稀薄，最终朝廷不仅没能从中得益，反正引发了地方动荡，更是虚耗了军费，而禁矿令却是损国害民。”
听到这番言论，蒙诏不由得想起昔日的广东，脸上浮起凝重的表情，发现漕运之事确确实实没有表面般简单。
林晧然赞许地望了一眼王时举，却发现不容小窥这时代的读书人，便是赞许地说道：“你们都是有才之人，将来必定步入官场，事情固然是要做，但做之前应当思虑再三。晋卿，你能够看到依赖运河维持生计的百姓，为师甚是欣慰！”
“老师过誉了，学生亦是谨遵你的教诲，不敢有负于百姓！”王时举显得谦虚地施礼道。
蒙诏思量再三，对着王时举拱手道：“晋卿兄之言，确实发人深省，在此谢过了。”
“廷纶兄，你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些淡薄的见解。”王时举很是谦虚地道。
林晧然心里一动，似笑非笑地望着王时举道：“晋卿，你这一番言论，可是在拐着弯劝诫为师？”
蒙诏等人茫然地望向林晧然，王时举当即困惑地询问道：“学生愚顿，还请老师明示。”
林晧然看着他的表情不似作假，便是直接说道：“为师此番前往扬州，正是要打破淮盐的格局，极可能损害灶户和百姓的利益，你是不是应该劝为师亦要三思而行？”
“学生不敢！老师是天选之人，素来行一步看三步，心中定然早有定策，学生岂会如此不识趣呢！”王时举连忙拱手，并一本正经地说道。
蒙诏等人钦佩地望着他们的老师，或许他们的性情有着自傲，但对自己这位老师的敬仰当真宛如涛涛江水绵绵不绝。
在说话间，海船已经来到了长江口，船头已经转向长江徐徐驶去。
林晧然苦笑地摇了摇头，不过他亦不好说此行的种种顾虑，正色地对着王时举吩咐道：“晋卿，灶户是盐政的根基！你提前下船，替为师到盐场那里，好好地了解灶户的情况吧！”
“学生遵命！”王时举不敢丝毫怠慢，当即认真地拱手道。
这一路，林晧然有心指教于蒙诏等四个门生，而蒙诏和王时举给他带来了惊喜。
蒙诏的性格耿直，对事情有鲜明的立场，且能够接受别人的观点。王时举的性格谦和，有着很强的大局观，是一个很有天赋的青年人。
经过松江府之时，王时举带着另一名同年一同下船，而林晧然给他们安排了几名护卫。
隔天，到了扬州地界，林晧然同样提前下船，却是打算低调地微服进入扬州城。

第1360章 微服
扬州府下辖三州八县，高邮州领宝应、兴化县，泰州领如皋县，通州领海门县，直辖江都、仪真、泰兴、靖江四县，而江都为府治所在。
林晧然并没有在江都县登陆，而是选择在相邻的泰兴县上岸，却是打算由泰兴县前往扬州城。
泰兴县于南唐升元元年置县，取“国泰民安，百业兴旺”之意，至今已有六百年历史。最初隶属于泰州，北宋徽宗宣和四年改属扬州，本朝选择延用。
由于泰兴县毗邻长江，这里有着数个民间码头，且码头都是人来人往，好多货商携带着货物登岸，显得好不热闹。
林晧然带着十几名精壮的护卫通过一艘小船低调登陆，这个码头跟着泰兴县相连，但并不是一条官道，仅是一条夯实的泥土路。
虽然这里算是富庶之地，但亦不可能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他们在码头上四下寻找，仅是寻得一辆有些寒酸的马车。
在谈妥价钱后，林福便过来请林晧然和蒙诏上马车。
林晧然望了一眼前面整齐排着队的四辆马车，正是将船上一包包货物装上马车，显得很沉的模样，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十九叔，那些是人家用来运货的，我出的价格已经不低，但他们不同意，要不我再给他们提提价格？”林福看到林晧然似乎是瞪上那些好马车，当即便是提议道。
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便是登上马车离开。
在这个码头上，却是有着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只是看到铁柱等结实的护卫，且这行人并没有携带重物，似乎并没有选择尾随。
正是夏季时节，前些天的一场大雨令到泥土松软，空气中夹带着一些泥土香味，那一辆吱吱呀呀的马车慢吞吞地朝着泰兴县城而去。
一路上，道路两旁呈现着特有的江南风光。
这里几乎没有山林的痕迹，仿佛每一处都是稻田或桑田。百姓在这里辛勤地耕种，而水稻已经结穗，离成熟已然不远了。
刚刚还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但东边一团乌云滚滚而来。
“客官，不好了！看这天色，用不着多久，便是要下一场大雨了！”赶出的小老头望着天空骤然，脸上带着忧色地对着车厢的两人询问道。
“离县城还有多远？”蒙诏的性子素来稳重，便是沉声询问道。
小老头望着路面，当即进行判断道：“回禀老爷，咱们离县城还有几里路，不过我的马车漏雨，你们必定会被淋湿衣裳。不若现在即刻到前面的石桥村避雨，我婆娘便是那个村子的，我可帮你们安顿妥当，明日再启程，如此可好？”
在说话间，一股急躁的风吹过稻苗，将稻田揪起了波浪般，并将马车的帘子卷了起来，而外面明显变得昏暗，后面更是传来阵阵的马蹄声。
为了掩人耳目，蒙诏假扮是此行的领头人。只是真的遇到事情，他却不敢轻率地拿主意，转而将目光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将天色的变故看在眼里，心里亦是颇是无奈，只是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亦是无奈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本意是到泰安县城了解些情况，但计划明显赶不上变化，已然是要他栖身到农家之中了。
“王八蛋，你们快点！”
后面跟上的马车显得很是慌张，那个马夫对着他们进行催促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我即刻弄死你！”
身后跟着的护卫如何受得这种气，当即便是发飙起道。
“刘九，你叫嚣啥，我这便带着贵客赶住石桥村，你要不要一道？”小老头明显跟后面的人相识，当即便是打招呼道。
“你哪那么多屁话，快赶路，你是故意想要我的命吗？”那个叫刘九的马夫似乎有了受气筒般，当即便是怒不可遏地道。
小老头倒是没有反驳，便是一场鞭子，加快速度朝着石桥村而去。
林福安抚住那个护卫，当即加快速度，紧紧地跑在了马车的后面。却是有一个护卫取巧，却是半带威胁地上了后面的马车。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马车通过一座石板桥，便是进到了一个生长着大树的村子里，加上天空乌云密布，整个村子倒是有着几分末日的气氛。
刚刚进到村子，便是听到几声犬吠，已经有几滴黄豆般的雨滴打了下来。
到了一处青砖宅子，小老头让着林晧然稍等，便是到了里面。没多会，他走出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蒙诏说道：“这位老爷，宅子给你们腾出来，还请将就在这里过一晚，不过……！”
话音刚落，一绽银子便是飞了过去。
蒙诏一副金主的模样，对着这位小老头淡淡地说道：“只要你将本举人一行人都招待妥当，我自是不会亏待于你，明日另有赏赐！若是你想要心生歹念，便休怪我明日将你带去见县大爷！”
“原来是举人老爷！你纵使是给小人十万个胆，小人亦不敢有什么歹念，请进！”小老头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当即堆着笑容道。
蒙诏想要礼让，但看着林晧然站在那里岿然不动，亦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有着这么一座佛站在身旁，让到他的底气亦是增长了上百倍。
小老头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了正堂，正堂的旁边便是几间房舍，这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宅子，不过已经算是村里的好宅子了。
蒙诏在刘老三面前摆架子，只是看着小老头离开后，转身便对着林晧然进行拱手道：“老师，还请莫怪弟子刚才孟浪！”
“廷纶，你是聪明的做法，为师岂会怪责，坐吧！”林晧然心知现在身处于乡野，蒙诏这种给人威慑的举动是很明智的做法。
蒙诏看着老师并没有责备他，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只是不敢跟着林晧然平坐，却是选择坐在了下手的座位上。
只是恐怕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这种不合寻理的座次，早就给人一种巨大的破绽。

第1361章 雨村惊魂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中的大树随风翻滚，伴随着阵阵的呜咽之声。在这里充满阴森的环境中，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瓦屋顶上。
小老头冒着大雨提回一只母鸡和一篮子的菜，来到客厅进行施礼。虽然他看到坐在尊座的是林晧然，但仍然不动声色地对着二人施礼，便到厨房里面弄食去了。
“我帮你！”
林福却是有些不放心，便是跟着小老头到了厨房。
没多会，小老头又是匆匆离开，很快又带着盐和油等调料归来。很明显，这个宅子并非时常住人，却不知是不是被小老头霸占下来做营生的。
不过这一切，似乎又不重要，毕竟他们能够有着这一个栖息之所，还得感谢这位神通广大的小老头。
很快地，一锅热腾腾的鸡汤和几个地道的扬州菜被端了上来。
林晧然的肚子有着饥饿了，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便是感慨道：“本公子早就听闻淮盐色白、粒大，却不想用来熬制鸡汤，味道还如此上佳！”
蒙诏听着林晧然如此感慨，亦是点头表示认同。
小老头发现林晧然朝着他望过来，当即进行赔着笑脸道：“公子，你若是喜欢淮盐，我便到邻居给你再借一些！”
“你刚才带回来的盐都已经用完了？”林晧然抬头望着他，显得意外地询问道。
“公子，还剩下一些！”林福睥了一眼小老头，当即回答道。
小老头比出一寸手指，陪着笑容解释道：“公子，只剩下这么一点，我怕是不够的，不若我还是到邻居给你再准备多一些！”
“不必了！盐这东西有一些即可！若当真如此美味，本公子便会在扬州城多购置一些，直接携带到京城！”林晧然喝了一口鸡汤，当即进行解释道。
小老头听着这番言论，当即陪着笑纠正道：“公子怕是说笑了！这淮盐有规定的销售区域，这想要带上京城，怕是会被官府查收的！”
“你连这个都知晓，见识不凡嘛！”林晧然却是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显得饶有兴致地道。
小老头急忙进行解释道：“公子说笑了，小老头一辈子都没出过扬州府，这些亦是道听途说罢了！”
这一场雨到了傍晚时分，便是停歇了下来。
只是在这种村子里，哪怕是江南的村落，一到晚上便是黑灯瞎火的，村里并没有什么娱乐节目，仿佛突然与世隔绝一般。
林晧然进到房间，看着那张矮小的木床、简陋桌子上的一盏油灯，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异味，整个人却感到了一阵的不舒服。
本以为，经过长林村那段时间的苦日子，他对入住这里并不会有丝毫的抗拒。只是他明显是高估自己，从养尊处优的生活再到苦日子，明显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十九叔，水好了！”
林海端来一个木盆子进来，轻声地打招呼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坐在床沿上，打算要泡一炮脚。
林海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子偏瘦，不过额头长着一个胎印，虽然被他一直用头发掩饰，但性子却显得内向和自卑。
林晧然将双脚伸直，让着他帮着脱得鞋袜，并是主动询问道：“阿海，你离家有一年了吧？”
“十九叔，我到林府一年，不过若是加上京的时间，离家已经是一年零三个月了！”林海帮着脱掉鞋子，低着头回答道。
林晧然看着他矮小的身子，便认真地询问道：“你想家了没有？”
“想了！”林海脱袜子的动作明显一滞，却是仍然低着头回答道。
林晧然轻叹一声，显得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其实也想了，不过若没有意外的话，我恐怕要很多年后才能回去，或者直接死在京城！”
“十九叔，你是大好人，定然能够长命百岁！”林晧然将鞋袜放好，显得认真地仰头道。
林晧然将脚伸进温度适中的水盆中，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是给予许诺道：“等这头事情结束了，我就放你长假，你就回村子看看吧！”
“不！”林海显得坚定地摇头道。
林晧然用脚相互擦了擦，当即疑惑地道：“你不想家吗？”
“我想！不过我若因为这个回去的话，我爹娘会不高兴，老族长恐怕要指责我了！你为我们族人做了这么多，我无缘无故回去，亦是抬不起头的。”林海显得很是认真地解释道。
林晧然明白这确实是实情，便是许诺道：“那你就在我身边再呆上两年，等你爹娘给你张罗婚事，或者你在京城看中合适的姑娘，我便给你放假回去成亲！”
“好！”林海红着一张猪肝脸，默默地点了点头道。
洗过脚，林晧然连鞋袜都没有穿，便是伸了伸懒腰，直接在这张硬床睡了下去。
随着桌上的油灯燃尽，整个房间一下子都变得黑里隆冬的。
周围显得很是安静，他听着外面传来夏虫的声音，显得异样的清晰可闻。这其实不是一种好的体验，因为呆在这种环境中，却是令人很难入睡。
只是终究还是困乏了，特别是想着船上时的颠簸，令到他整个人宛如身处于波涛中。伴随着这种摇晃的感觉，他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十九叔，有刺客！”
林晧然恍惚间，突然听到了林福的大声呼叫，当即便是要准备出逃。
只是形势急转直下，一个身穿黑衣的刺客已经来到他的床前。这一张脸仿佛被一层雾气缭绕，但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正手持着匕首朝着他扑来。
“不对！”
林晧然感到事情古怪，当即再度睁了眼睛。房间显得漆黑一片，而屋顶有着淡淡的月光，哪里有什么刺客的身影，发现自己果真是做梦。
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额头，发现上面满是虚汗。
他现在的前途似锦，更是秘密地掌控着一笔巨额的财富，更是有着一个可爱的妹妹，他可不想就此死去。好在，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想着刚刚梦里所发生的事情，他对这一次的微服之行感到了一阵后悔。这种行为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将自己直接处于相对危险之中，并不是一个成熟政客的理智行为。
在一阵小小的懊悔之中，好不容易重新入眠，但村里的公鸣第一遍打鸣之时，他便又是醒了过去。而后他想要再睡，结果一直都睡不着了。
当天早早便爬起床，在吃过一顿简单的早餐后，他便是带领众人乘坐马车朝着泰兴城而去。

第1362章 泰兴城
泰兴城，几经兵祸，县城亦是发生过迁移。
这座形如西瓜的青砖城，被百姓戏称为“瓜城”，现在青砖显得很崭新。这是为了防御倭寇，知县姚邦材接到朝廷官银近三万两，奉令修建泰兴新城墙。
经过重新修筑的新城池，周长有四里，高若六七米，已然是一座堡垒一般。共设五门，有着一条护城河，五门皆有石桥供百姓进出。
林晧然从南面的澄江门进城，眼前却是一条宽阔的马道，两旁的街道的旗帜招展，百姓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中选购着商品。
“佛山铁锅，经久耐用，价钱公道！”
“上好的松州布，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雷州香皂，用过皮滑肉嫩，洁身之首选！”
……
今日正逢墟期，街道两旁的叫卖声不绝，呈现着东南县城的繁花之貌。
一副公子哥打扮的林晧然亦是走走看看，时而在商铺或摊子前挑选，亦会出手购下一些商品。
出于对经济学的理解，一个地方经济的好与坏，跟当地的消费能力直接相关联。这里货物的品类越是繁多，便能证明这里百姓生活富裕。
蒙诏一路尾随着林晧然，看着眼前街道热闹的景象，却是忍不住发出感叹地道：“这个泰兴名不经传，却不想竟有如此繁华之景象！”
林晧然通过这一路的观察，心里亦是有同感。
二人站的地方旁边正好有一个替人写字的摊子，那个青年书生刚刚完成一笔买卖，闻名便显得鄙夷地回应道：“这位兄台，这便是你孤陋寡闻，莫是不曾听闻我泰兴张氏三凤乎？”
“在下蒙诏，广东番禺人士，初到贵地，并未听闻张氏三凤，还请兄台赐教！”蒙诏并不气恼，显得彬彬有礼地道。
书生看着对方如此有礼，且衣着不凡，便亦是恢复读书人的风度施礼道：“原来兄台自广东而来，亦无怪乎不知张氏三凤。”顿了顿，便是侃侃而谈地道：“所谓泰兴张氏三凤！一曰，张羽，字凤举，弘治九年进士，官至河南左布政使；一曰，张翀，字鹏举，张羽二弟也，弘治十八年进士，官至江西广信府知府；一曰，张羽惠，字鹄举，张羽八弟，正德九年进士，官至河南布政使。”
“兄弟三人皆为进士，若非亲耳所闻，当真令人匪夷所思也！”蒙诏的眼睛微微地瞪起，显得大为惊讶地感慨道。
林晧然亦是微微感到惊讶，大明的科举的难度和公平性都极强。多是徐阶和徐璠这样的父子，而一个家子兄弟三人同中进士，却是一种极度罕见的现象。
若是一个普通的家庭能够连续出三位进士，那怕张家仅是一个农家，那亦能借此成为门香大家或地方的名门望族了。
却是没有想到，大明真的出现这么厉害的家庭，竟然兄弟三人都中得进士的功名，其中二人还做了从二品的河南布政使。
书生看着蒙诏表现出来的惊讶程度，心里亦是有些沾沾自喜，但旋即轻轻地摇头道：“只是可惜，张家的子孙不争气，没能继承张氏三凤的荣光，至今无人再中得进士功名。”
蒙诏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知这是常见的现象，却是抬头望了一眼那悬挂着的字帖，对着书生拱手地恭维道：“兄台有着一手好妙笔，将来必定能继张氏三凤的后尘，在京城金榜题名！”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算是一种处世之道。
书生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落寞地说道：“泰兴自张氏三凤之后，文运已经衰竭，便无一进士，吾为今只求一饭矣！”
蒙诏尴尬地笑了笑，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倒是听着“文运”两字，他忍不住瞧了一眼林晧然。自老师连中六远后，广东的文运明显呈大兴之兆，广东士子中进士者与时俱进，而他似乎亦能借此文运金榜题名。
林晧然听到泰兴的现况，心里无奈了轻叹了一声。
他自是不相信文运一说，很多事情都有着必然性。随着教育资源的公布不公，这看似公平公正的科举，实则已经慢慢被官商之家所垄断了。
就像后世顶级高校再无寒门子弟般，寒门子弟想必金榜题名，已然是难上加难。以去年的春闱为例，杨博和潘恩两位朝廷重臣的子弟都中得进士，而状元申时行的父亲曾任苏州知府。
泰兴县对于其他地区而言，教育资源自然算是优越的，但放在整个南直隶地区，只能是充当着炮灰的角色。除非泰兴张氏能继续培养争气的子弟，不然这种无进士的情况还会持续下去。
泰兴的街道以十字纵横，跟着昔日的雷州城有着相似。
拐进了一条街道，一行人来到一间盐铺前。
盐铺跟着普通的商铺一般，只是门口明显要大一些，几筐雪白的淮盐放在一个砖台上，一个掌柜领着两个伙记正在售卖。
掌柜看着林晧然和蒙诏衣着不凡，便是主动走出来招呼道：“两位客官，你们要盐？”
蒙诏微微退了一步，便是望向林晧然。
掌柜是一个机灵的人，当即陪着笑准备招呼林晧然。
林晧然伸手从竹筐堆起的盐取了一颗，便是随口询问道：“掌柜的，你这盐怎么卖？”
“公子，我这盐价最是公道，这上等的淮盐一斤只需银一分六厘！”掌柜当即进行报价道。
“这淮盐怎么这么贵？我刚从广东过来，那边可比你这里便宜多了！”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掌柜道。
“公子，这盐可是比不得！盐价高低，不仅要看品质，既要看地域，还要看年份！像去年的盐价，最高卖到三四分银！”掌柜轻轻地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看出掌握似乎有了警觉，便是轻点了点头，低着头显得漫不经心地道：“那便给我来十斤，先看看你这盐的品质如何！我昨日在码头遇到一个盐商，他知道我在旁边的靖江县盘下了一间酱菜铺子，价钱可比你这里低多了！”

第1363章 路见不平
酱菜，这是一种耗盐的买卖，算得上是食盐的需求大户。
掌柜听着眼前这位公子竟然在邻县有一间酱菜铺子，眼睛当即微微亮起，便是正色地询问道：“公子，你当真在靖江盘下了酱菜铺子？”
“你怎么说话的，我家公子还能骗你不成？”林福是一个聪明的人，当即便是大声地指责道。
掌柜看着林福凶神恶煞的模样，深知这位公子哥定然不是骗子，却是欲言而止地道：“不，公子岂会骗我！只是……”
“但说无妨！”林晧然活脱脱的富家公子形象，显得目空一切地道。
“罢了！”掌柜看着林晧然这般言行举止，却是放下心里的最后一丝顾忌，转而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公子，若是你从我这里一次能进百斤以上，价格可以给你八五折，但这是最实惠的价钱了！若是公子不信，哪怕到扬州城寻找，亦是找不着比我这里便宜的价钱。”
“你这个价钱……还是贵了一些！”林晧然目光显得坦诚地说道。
掌柜对此并不意外，而是认真地解释道：“虽然盐引的价钱并不高，但想得到盐引，想要从盐场带回盐，却又谈何容易？经过层层的盘剥，食盐到我们这些小盐商手里，价格便是上了去！昔日王直做的便是食盐的买卖，但为何他还是冒着砍头的危险跑去海上做买卖？食盐的买卖是上面赚大钱，我们……只能勉强填饱肚子，这个价格已经是相当公道了！”
“这当真是最低的价格，不能再低？”林晧然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掌柜认真地点头，显得另有所指地道：“不错，这已经是低得不能再低！若是再低的话，凭着公子的才智，应该能明白怎么回事！”
“本公子自是明白！”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对着掌柜爽快地道：“本公子这次先拿一百斤回来试一试。若是合用的话，本公子下个月还会再来！”
咦？
蒙诏等人却是听到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这二人在说着什么，特别是林晧然究竟明白什么，便是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公子，请稍等，我这便给你装车！”掌柜看着一桩大买卖已经成交，眼睛微微亮起，当即便是要伙伴去搬盐道。
“本公子还要在淮兴城呆上两天，这盐便暂放你这里寄存两日吧！”林晧然给林福递了一个眼色，显是迈步离开道。
林福当即将几绽银两拿了出来，便是直接结清了盐钱。
“好，公子请慢走！”掌柜看着银盐到手，自是喜不自胜地相送道。
蒙诏看着林晧然当真是进了货，却是装着一肚子的疑问，只是看着林晧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这个学生亦是不好进行追问。
一行人离开盐铺，正想要寻找客栈，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却见几个恶奴在一个管家的带领下，将一个妙龄少女从前面的胡同中拖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对想要解救少女的老夫妇。
老妇人被一个家奴用棍子格挡住身子，但仍然大声地哭诉着道：“你们这帮牲畜，放开我女儿，快放开我女儿！”
在看到这一幕，街道上的百姓当即纷纷望向了这里。
头戴黑色瓜皮帽帽的管家显得趾高气扬，转过身子对着那个老妇人进行指责道：“难得我张家十四老爷看得上你女儿，你家交了天大的好运，怎得如此不知好歹？”
老头子被另一个家丁直接是揪着衣物，却是哭丧着说道：“可……可是你们张家十四老爷都已经八十了，何必还要糟蹋我女儿呢？”
“八十又如何？你女儿做了我张家人，一辈子便是衣食无忧，这是多大的福分，而你偏偏还在这里叫屈，我呸！”管家说着，往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道。
老头子显得有些意动，无可奈何地望向地上，但妇人看着女儿要被带走，却仍然大声地哭诉道：“不，你们放开我女儿！”
有位书生远远看着这个场景，却是忍不住进行指责道：“八十岁的老头子竟要娶一个小姑娘，当真是衣冠禽兽！”
“李兄，你小声些，这是张家！”旁边的书生急忙扯了扯他的衣服，显得好心地提醒道。
有个胖妇人却替张家说话道：“这家人好生不知趣！这个女娃的命好，攀上了咱们泰兴县的张家，这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福份啊！”
“你怎么不将你的闺女嫁给张十四爷？或者干脆你嫁给十四爷，我可以帮你做媒！”有个瘦妇人当即便是反问道。
胖妇人听着这话，那张胖脸当即便红了起来。
围观的百姓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凡有得选择，但凡有些为人父母的责任，又谁会心甘情愿将自己女儿嫁给八十岁的老头做妾室。
只是他们生活在泰兴这个县城里，却是明白泰兴是张家的泰兴，每一位县老爷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到张家拜见。
现在张家十四爷看上了这个少女，那这个少女怕是难逃魔掌了。
少女心里中万岁悲凄，那双泪眼扫向了人群，却是突然挣扎了家丁的束缚，跑过来跪到林晧然前面哀求道：“公子，救我！”
这个少女已然算是一个聪明之人，一看就看中了林晧然这个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并将那张有几分姿色的脸蛋仰着，似乎是要通过这点姿色来换得另一种不同的结局。
众人纷纷望向了林晧然，发现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知这个公子哥纵使能耐再大，亦是无法跟张家相抗衡，不插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这个时候却是想到了虎妞。
若是虎妞在他的身旁，恐怕不用等这个少女跑过来，她便已经带着人打过去了。虽然他并不像虎妞那般爱管闲事，但心里还是有几分正气。
特别他在官场以惩奸除恶的林雷公扬名，哪怕是顾及自己的官名，亦他不能对这种事情袖手旁观，便是直接给蒙诏递了一个眼色。
蒙诏早将尊师重道融入骨髓之中，仅是收到一个眼色，当即便是站出去指责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然行强抢民女之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在泰安，我张家便是王法！你一个外地人，我劝你莫要管闲事，不然……”管家看着有人竟然要替少女出头，当即恶狠狠地道。
蒙诏是堂堂的举人，旁边还站着位高权重的恩师，如何会害怕一个地方官绅的小小管家，当即便是回应道：“我便是管了，你怎么着吧！”
“来人，教训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管家一直是横行于泰兴城，现在又是替十四爷做事，当即将是挥手下达指令道。
话音刚落，围观百姓的心当即一阵提起，却见那几个家丁手持棍棒，张牙舞爪地朝着蒙诏等人扑了上去。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伙人要遭到张家这帮家奴的一阵痛殴，最后他们鼻青脸肿地到县衙状告，结果又是落得诉讼无门的结果，哪怕县大爷亦不敢替他们作主。

第1364章 强龙与地头蛇
哎呀……
一个扑过来的家丁离蒙诏还有两米远处，铁柱等人已经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胸口上，当即将这个恶奴踹飞数米远。
“找死！”
张家其他家丁看着同伴被踹飞，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更是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在整个泰兴县地界，还没有人胆敢跟他们张家公然叫板。
哎呀……
林福等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护卫，不仅技能完爆这帮张家的狗腿子，而且心里更是轻视小小地方官绅的家丁，迎上来便是一痛拳打脚踢。
却见一个猛汉硕大的拳头朝着一个家丁的高鼻梁挥去，鼻梁隐隐传来一丝骨折的声音，有一团鼻血当即飞溅而出。
陈镜是锦衣卫出身，此行负责着林晧然的安危。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百户，心里更是看不惯这家奴的恶行，故而下手相当的狠辣。
这……
周围的百姓看着素来无往不利的张家家奴被如此教训，却是不由得傻了眼，发现这个广东举人竟然亦是一个硬茬子。
咦？
少女看着眼前一面倒的战况，那张俏脸亦是微微地愣了一下，却不由得重视审视她刚刚病急乱投医所寻求庇护的公子哥。
林晧然则是无动于衷，漠然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若是他的护卫连几个家奴都对付不了，那他就不可能微服私访，这无疑是将自己的安全置之不顾。
“这人是什么来头？”
“看他的衣着怕是不凡！”
“却不知是哪条强龙，能不能压得住张家这个地头蛇！”
……
围观的百姓看着铁柱等人将张家的恶奴轻松地撂倒，却不由得对这伙人刮目相看，纷纷望向了那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只是在旁人看来，铁柱等人是听从蒙诏的，自动忽略了后面站着的林晧然，将更多的目光落向了蒙诏身上。
蒙诏头戴黑色的方巾，身穿着士子长衫，脚踏方头鞋，胡子修得很精致，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给人一种稳定的感觉。面对着张家的恶奴，他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淡定与从容。
“别……你别过来！……哎呀！”
管家突然惊恐地制止，但林福的步伐不改，挥起拳头便狠狠地踩在了管家的眼窝上，管家后倒在地并紧紧地捂着眼睛。
正是这时，一帮捕快朝着这里而来，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了道路。
一个络腮胡须的中年捕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家奴，又是望向这帮外地人，当即便沉着脸进行喝斥道：“你们做什么！”
“张捕头，你来得正好，快……快将这帮恶徒抓起来！”张管家看到张捕头出现，如同看到救星般，当即进行指使道。
蒙诏看着这二个人的交情不浅，心里暗道不好，便是主动站出来解释道：“我是广东己未科举人蒙诏！此等恶徒强抢民女，我不过训斥两句，他们便要动手伤人，我的……家仆这才进行反抗！”
广东举人？
围观的百姓听到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份，当即一阵恍然大悟。只是看着张家的底蕴，想着张家在县衙的根深蒂固，却是不再看好这位举人老爷。
在泰兴的地界，莫说是小小的举人，哪怕是普通的进士到访，恐怕亦是要无功而返。虽然张家这些年没有出进士，但早已经成为泰兴的土皇帝。
“张捕头，莫要信这个狂徒，是他们伤人在先，快快将他们都抓起来！”张管家指着蒙诏，却是颠倒是非地说道。
周围的百姓听着这个颠倒是非的指控，却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是他们先动先的，小女子亲眼所见！”少女咬了咬牙，选择站出来指证道。
张捕头自是知晓张家是什么德行，又瞧着这一位气度不凡的广东举人，便是淡淡地说道：“走吧！你们都跟我到县衙见二老爷，由二老爷进行定夺！”
事情到了这一步，且涉及到一位举人老爷和张家的恩怨，已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捕头能够处置的，便是打算将事情推到县丞那里。
张管家并没有丝毫意见，蒙诏倒是睥了林晧然一眼，看着林晧然没有发话，当即便是点头同意了。
“跟上吧！”
林晧然看着少女正瞅着周围的情况，便是淡淡地说道。
少女正犹豫着要不要趁着混乱逃跑，只是看着有两名张家的家奴还在盯着她，而林晧然又开口了，便是乖巧地跟着一起前往县衙。
泰兴县衙，一个显得有几分气派的衙门。
在当下官不修衙的传统里，大明的衙门几乎是没有几间好的。不过亦会有例外，特别是非府县的县衙，却难保有些破罐破摔的县官。
一行人进到大门正院之中，张捕快却没有将他们引到大堂，而是将他们带向了左边的县丞署，来到了县丞署的窄小的公堂上。
县丞是佐贰官，拥有的权力亦是不小。
如果一地的县官昏无能，且这位县官还是举人出身，权力很可能会被精明的县丞窃取，甚至会出现县丞凌架在县官头上的情况。
哪怕县官是进士官，而本朝历来是重中央而轻地方，一旦某位官员被分配到了地方担任县官，几乎就没有什么前途而言。亦无怪乎，原左都御史潘恩会顶着舆论的压力，给他三甲同进士的儿子潘允端谋取刑部见习主事的好去处。
偏偏地，大明官场没有太强的上下级关系，通常还要考虑各自的靠山。一旦县丞拥有更深厚的背景，亦是能够架空于知县。
现在他们直接被领来了县丞署，却不知是知县刚巧不在县衙，还是泰兴的县丞便是要强于知县。
不知是蒙诏的气势太强，还是这帮捕快不想节外生枝，却是选择忽略了林晧然几个人，任由着林晧然站在堂下的人群中。
张管家来到县丞署大堂，嘴角微微地翘起，那只被打得仅睁出一条缝的眼睛得意地睥向了蒙诏，一副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这帮人怕是要倒霉了！”
“可不是吗？这强龙还是压不过地头蛇啊！”
“县老爷还好，这二老爷跟张家是亲家，自然是要坦护于张家！”
……
一帮跟过来凑热闹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看着张捕头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了县丞署的公堂，却是连连地摇着头叹息道。
没多会，身穿着八品官服的泰兴县丞出现，显得官威十足地走上公堂。
他有着一张标准的国子脸，下颌处长着一个大黑痣，山羊胡须修得很是漂亮，年纪竟然还不到五十岁的模样。在时下的大明朝，这位县丞已经算得上是少壮派县丞了。

第1365章 蒙诏之能
“二老爷，还请替小人作主！”
张管家看着县丞出现，当即进行申诉道。那只被打的眼睛已经乌黑，在搭配上那张哭丧的表情，已然是一个苦主的形象。
“张管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曹县丞的脸色微沉，当即便是询问道。
张管家伸手指着蒙诏，当即进行控诉道：“我家十四爷看到李家孤苦，便是发下善心，要将李小云纳为妾室，而李家所欠下的三十两便作为聘礼给抹掉！却不曾想，这个外地人仗着人事多，竟然对此事横行阻挠，还对我们等人大打出手！”
在哭诉间，便是将脏水都泼到了蒙诏的身上。
曹县丞虽然不会全部相信张管家的话，但已经隐隐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早就注意到堂中站着的蒙诏，便对着蒙诏询问道：“阁下何人？”
“我是广东己未科举人蒙诏！”蒙诏显得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中，自报家门地回答道。
己未科举人？
曹县丞打量着这个风度翩翩的广东举人，脸色亦是微微凝重起来，但心里却没有多少忌惮。
他便是正经八百的举人出身，且已经甩开了普通举人一大截。
他成功地走完了侯补、九品官，再到升迁至县丞的路途。若是蒙诏考不上进士，想要到达他这个层次，却要有很长的路要走。
曹县丞有理由轻视这位广东举人，淡淡地打量了几眼，便又是进行询问道：“原来是蒙举人！张管家刚刚所言，可是实情？”
“完全是颠倒黑白！我是看到他们行强抢民女之事，故而才挺身而出，教训这帮不知好歹的恶奴！”蒙诏的气势不减，对着张管家进行控诉道。
张管家心里大为恼怒，当即反驳道：“你才是诬蔑！今日我们是替十四爷纳妾，你此举分明就是坏了大好姻缘，跟我张家过不去！”
“大好姻缘？当真是恬不知耻，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纳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做妾室，此等行径为世人不耻！”蒙诏本就是满腔热血，此刻显得无所忌惮地指责道。
这……
堂下的百姓看着蒙诏仍然如此的无所忌惮，虽然心知他不是张家的对手，但还是佩服这位举人的勇气和古道热肠。
少女李小云站在公堂和院子的交汇点，此刻看着蒙诏如此为她说话，眼睛亦是感到地浮起了一层薄雾。
林晧然仿佛已经融入了围观的人群中，已然跟一般的围观者无疑，正是平静地望着公堂所发生的一切。
张管家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块紫一块，显得气愤不已。
曹县丞轻咳了一声，在吸引到蒙诏的注意之后，便是充当和事佬道：“蒙兄，你初来宝地，怕是对情况不甚了解。终究是你打伤了人，本县丞帮你们双方进行调和，你陪一点汤药费，此事便就此了结，如何？”
张管家虽然心里颇有怒气，但深知对方是举人老爷，亦是不好做得太过。现在经县丞调和，对方适当对退了一步，那他倒不会纠着不放。
蒙诏没有当即应承，而是指着后面的少女李小云道：“那这个少女如何处置？”
“此事是李家跟张家的瓜葛，你便莫要再插手了！”曹县丞的脸色一沉，便是板着脸说道。
他虽然打算给点面子这位举人，算是结下一点善缘。若是这人仍然不知好歹，以为能够在泰兴地界指手画脚，那他不介意让对方明白谁才是泰兴的主人。
“张府分明行强抢民女之事，我等读书人见此恶行，如何能够坐视不理？”蒙诏宛如是一根筋的愣头青，显得正义凛然地道。
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自然便是选择息事宁人了，但现在背后却是站着他的恩师。别说是一个小小的知县，哪怕面前是扬州知府，那他亦敢于据理力争。
现如今，他怎么可能跟这些人妥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少女掉到火坑里去。
“这人当真不知进退，却不知是怎么中的举！”曹县丞心里暗暗恼怒，却是不知声色地询问道：“蒙举人，那你想要怎么做？”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却见几名仆人进来，后面的滑竿正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在这帮家奴的簇拥下，来到堂中并徐徐地放下来。
林晧然看着这位被抬着从身边经过的老头子，看着他这副苍老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昔日的严嵩，不过严嵩比之更有精气神。
曹县丞急忙从座椅站起来，匆匆来到堂中并对着这个脸上满是老人斑的老头恭敬地施礼道：“晚辈见过十四爷！”
张十四爷对曹县丞轻轻地点了点头，在四周寻找一番，眼光很毒辣地找到了蒙诏，并对着他温和地询问道：“你便是那位广东举人老爷？”
“不错，你就是一位张家十四爷？”蒙诏已然猜到对方的身份，只是看着他半截身子都已经埋黄土，语气显得硬棒棒地道。
“正是老朽！”张十四爷似乎没有注意到蒙诏的语气不善，转而又对着曹县丞认真地询问道：“曹县丞，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曹县丞便是将赔些汤药费的事件一说，只是不知张十四爷对这个处置结果是否满意，却是显得担忧地望着张十四爷。
“这都是一场误会，汤药之事便是免了！”张十四爷大手一挥，又是对着蒙诏道：“圣人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是老朽纳妾的大喜之日，若是你不嫌弃的话，便到我府上饮上一杯，如何？”
却是姜还是老的辣，不仅没有责怪蒙诏打伤他张家家奴一事，反而对着蒙诏抛出了橄榄枝。按着这番态度，待蒙诏离开之时，恐怕还会有银两相赠。
“这喜酒怕是喝不成了？”蒙诏却是不为所动，显得冷淡地回应道。
咦？
堂下的百姓本以为将是一场化干戈为玉帛，但发现这个广东举人似乎另有打算，不由得再次对蒙诏刮目相看。
张十四爷的脸色一愣，而曹县丞的脸色当即一沉，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目光显得不善地望向了蒙诏。
“她所欠的三十两，我便替她还了，你们张家今后休要再滋扰人家姑娘！”蒙诏却是让随从抛出了三十两纹银，接着望向张十四爷进行揶揄道：“你都已经八十岁了，便老实地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何苦还要祸害人家姑娘，让人家姑娘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不好吗？”
张十四爷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好意结交换来如此的恶语相向，显得恼羞成怒地伸手指着对方道：“你……你混账！”
他如何会在乎区区的三十两纹银，他在乎的是如花似玉的李小云，他都已经是以礼相待了，结果此人偏偏还不知进退，竟然还想要坏他的好事。
“我混账？人家姑娘愿意亦就罢了，但偏偏人家不愿，却令家奴强行纳作妾室！若是他日我为官，定要严惩你此等为老不尊的恶棍！”蒙诏针锋相对地厉声指责道。
“你……#￥%”
张十四爷气急败坏地指着蒙诏，像是被一阵风吹到，五官突然发生扭曲，眼睛和鼻子喁斜，嘴巴发音突然变得不清不楚，整个人浑身僵直的模样。

第1366章 且慢
“老爷，你怎么了！”
张管家看到张十四爷这个突发状况，当即大为慌张地扑了过去，很是担忧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好端端的十四爷。
“混……￥%#”
张十四爷的脸部歪斜，嘴里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已经变得含糊不清，嘴巴还溢出哈喇子，整个人给人一种傻子的感觉。
中风了！
有经验的人看到张十四爷的这个情况后，当即一阵瞠目结舌，显得颇为复杂地扭头望向那位风度翩翩的举人老爷蒙诏。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广东举人如此的生猛，几句话便让到这位张家辈分最高的张十四爷中风了。
“快，快，送到医馆！”
张管家亦是猜到了结果，却是惊慌地指使家奴道。
张家的家奴不敢怠慢，当即便抬起坐在滑竿上的张十四爷，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打算将人第一时间送到医馆进行治疗。
蒙诏亦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想着这个老货不是好东西，若是能够一命呜呼未尝不是拯救某个可怜少女，便是冷冷地说道：“看吧！八十岁还想要拖累人家小姑娘，报应来了吧！”
周围的百姓听着这个说词，亦是顺着他的思路，纷纷认可了这个“报应说”，却是不再同情这位张十四爷的遭遇。
嗯嗯……
张十四爷躺靠在椅子上，却是不安分地要表述什么一般。
“十四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张管家安慰了一句，张十四爷果然不再闹腾，看着张十四爷被扛走，张管家当即咬牙切齿地指着蒙诏道：“果真是好胆！今日便让你知晓我张家的能耐，哪怕你是一个举人，亦休想要再离开泰兴。”
到了此时此刻，他如何还能跟蒙诏善罢甘休。不论是为了捍卫张家的威严，还是为了替张十四爷出这口恶气，都要让蒙诏付出一定代价。
“笑话！中风乃风邪入侵，此是报应，与我何干？”蒙诏面对着指责，当即撇清自己道。
众百姓已然是相信了“报应说”，更明白中风是由风邪入侵所致，只是看到张管家已经发飙，却是不免担忧地望向了蒙诏。
张管家从来都不是讲理的人，自然不肯放过蒙诏，指着蒙诏的鼻子道：“分明是你出言不逊，致使我张家十四爷中风，今日纵使神仙来了，那亦保不了你。”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何罪之有？这大明律上，可没有因为说几句实话而获罪，更没有因他人中风而获罪的！”蒙诏已经算是半只脚迈入官场，对《大明律》很是熟悉，当即进行自辨道。
不得不说，蒙诏跟着一般的读书人确实有所不同，其口才可谓是相当了得。仅是几句话间，他已然是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张管家并不懂大明律法，亦是心知争不过这位举人，转身对着曹县丞拱手道：“县丞大人，还请替我张家主持公道，替十四爷主持公道！”
堂下的百姓纷纷望向了曹县丞，亦是想看这位二老爷如何进行裁决。
林晧然如同一个局外人般，默默地站在人群前面，淡然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曹县丞一改刚刚的温和形象，对着蒙诏当即指责道：“堂堂举人竟不知检点，当街指使家奴殴打他人亦就罢了，今还在公堂大放厥词，致使泰兴第一乡贤张十四爷得了中风之症。本县丞作为泰兴的父母官，如何能够轻饶于你？来人，将此人暂行收监，容本县丞上禀巡抚周大人再定讨！”
却不管他如何偏帮于张家，如何想要对蒙诏直接法办。只是事情涉及到一位举人的量刑，却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县丞能够轻易判决的。
只有将事情的原委上呈，在得到上面的授意后，他才能够对蒙诏进行量刑。若是不然，他顶多就是将蒙诏收监一阵子。
这……
堂下的百姓心里亦是暗叹一声，这位曹县丞跟着张家果真是沆瀣一气，竟然还是对这一位伸张正义的举人出手了。
蒙诏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他虽然拥有着举人功名，对方不能够对他动刑，但网罗这些罪名确实能够将他进行收监。
只是想着后面站着的恩师，他心里却没有半点畏惧，却不知恩师会不会这个时候出手？
两名衙差上前，便是要将蒙诏进行收监。
“县丞大人，我家十四老爷突发恶疾，还请允许我将李小云带回去给十四爷冲喜！”张管家对李小云却是念念不忘，进而又是发生请求道。
蒙诏的脸色微变，当即沉声地道：“刚刚的三十两不是已经替她还给你了吗？”
“你那三十两都不够我们的汤药费呢！”张管家皮笑肉不笑，显得鄙夷地道。
曹县丞轻睥了一眼堂下的李小云，显得云淡风轻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便领回去吧！”
这……
堂下的百姓看着这个判决，却是不由得瞠目结舌。刚刚的蒙诏还勉强是有理可依，但竟然将李小云往火坑里推，这曹县丞分明就是助纣为虐。
李小云却没想到变故如此之快，先是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看着林晧然无动于衷的模样，当即便是要夺门逃离这里。
只是张管家似乎早有了安排，两名家丁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处，看着李小云突然冲过来，便是迎上去将她给逮住了。
啊……
李小云如同一只小狗，一口咬住了其中一个家丁的手肘，痛得家丁扬起另一只手便要扇打李小花，但他扬起的手掌却给铁柱抓住了。
还不等这个家丁有所反应，铁柱一把将他的手置于后面，并将另一个家丁揣倒在地，轻轻松松地将这两个家丁给打倒在地。
“放肆，将他们拿下！”曹县丞看着张家的两名家丁摞倒，当即愤怒地指使衙差道。
林晧然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心里亦是黯然一叹。
当前大明存在的问题不少，像漕运和盐政等问题，但官绅的问题却是越来越突显。张家这种并非是个案，而是大明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
这些官绅家族，哪怕他们所依仗的官员从朝廷退了下来，但仍然拥有令县衙官员所忌惮的影响力。通过安插子弟进入县衙或拉拢县衙官员等方式，从而达到影响县衙决策的程度。
只是人性历来贪婪，他们不仅会窃取县衙的权力，还会窃取地方上的财富。
假若一县的资源是固定的，一旦被这些新兴的官绅家族占去大半，这样会大大地压缩了其他百姓的生存空间，无疑会给大明埋下一个个隐患。
或许在泰兴张家这种小官绅家族不够明显，像原首辅严嵩和现任首辅徐阶的家族在地方上的占地，前者已经达到百万亩，后者亦有几十万亩之巨。
“是！”
几名衙差听从了曹县丞的指令，当即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林晧然看着曹县丞如此行径，看着几分衙差竟然要替张家去抓拿铁柱，当即是面沉如水，并暗暗地将气置于丹田之处。
“慢着！”
正是这时，门外有影子闪现进来，并传来了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
却见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他年约四十的模样，皮肤白皙，体型高大，毅然正是泰兴知县石松。

第1367章 来头？
“大老爷来了！”
堂下的百姓看着石知县出现，眼睛当即微微一亮。只是想着县衙的实际情况，眼睛旋即变得黯淡，对结果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石松年仅四十的模样，地地道道的进士出身，于嘉靖四十一年金榜题名。由于仅是三甲之列，去年他被分配到南直隶，而后填补了泰兴知县的空缺。
只是这位新知县到了泰兴之后，却远不是老奸巨猾的曹县丞和张家的对手，甚至很多百姓只知曹县丞而不知石知县。
张捕头正领着捕快准备缉拿铁柱，但看着这位石知县突然出现，却是不由得停了下来。不管他们心里如何看轻这位知县，但终究不敢公然违抗知县的命令。
石知县看着张捕头等人停下，脸色微微缓和下来，却是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最终来到堂中并将目光落向了蒙诏身上。
“广东辛酉科乡试举子蒙诏见过知县大人！”蒙诏自报家门，对着石知县拱手道。
石知县当即恍然大悟的模样，微笑地对着蒙诏拱手回礼道：“原来你是林大人的得意门生，失敬失敬！”
咦？
曹县丞微微一愣，却不知这辛酉科广东乡试有什么特殊之处，而这林大人指有又是哪一位。
“不敢当！”蒙诏显得谦虚地拱手，却是忍不住心虚地睥了一眼林晧然道。
在酉科乡试举子中，他虽然不算太差，但却比不上已经金榜题名的王弘海、王军等人。特别王弘海已然是翰林院编修，这得意门生怎么都落不到他的头上。
石知县发现蒙诏的目光睥向人群，亦是不由得跟随他的目光望过去。当看着站在人群前面的林晧然之时，他的心脏提到出嗓门眼，整个人却是麻痹住了般。
他刚刚正是收到书信而来，心里还原本心存怀疑。只是看到那个风姿绰约的年轻人，不是传闻要前来淮南整顿盐政的林文魁，又是何人呢？
一时之间，他的大脑嗡嗡作响，简直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更不敢相信堂堂的钦差大人会主动找上他这个小小的知县。
“知县大人大驾光临，不过所为何事呢！”曹县丞屁股都没有抬，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询问道。
蒙诏有心替林晧然打掩护，却是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石知县的视线，并一本正经地请求道：“刚刚曹县丞要拿我下狱，还请知县大人作主！”
石知县这才回过神来，先是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这才摆起知县的威风道：“我已经知晓事情的缘由，蒙举人只不过仗义出手，又何错之有？收监之事，权当玩笑之言！”
“你要将人放了？断然不可！”张管家听到这番话，当即出言阻止道。
石知县的脸色微沉，当即对着张管家进行指责道：“本县如何判决，还用不着你张家一介奴才在这里来指手画脚！”
张管家听着这话，脸上当即便是红了一片。
他是管家不假，但在张家却拥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哪怕曹县丞都不敢跟他如此说话。只是他亦是明白，他确实没有当众跟这位知县叫板的实力。
“蒙举人指使家奴殴打张管家等人，并当堂气得张十四老爷中风，你这是要包庇他不成？”曹县丞的脸色微沉，当即进行质问道。
堂下的百姓看着大老爷和二老爷发生了争执，却是大气都不敢粗喘，却是小心翼翼地捕捉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八卦。
蒙诏却是反唇相讥地道：“曹县丞，你说我殴打张管家等人，殊不知张家人正当街强抢民女李小云！张十四老爷八十岁还想要纳一个小姑娘为妾，其做出此等荒唐之事，我在这里说道他几话，又有何不妥？这事纵使闹到京城，那亦没有将我法办之理，倒是你一而再地偏帮于张家，却不知是不是拿了张家的钱财？”
“如此狂徒，当真是目无王法！来人，给本县丞拿到大牢关起来！”曹县丞面对着蒙诏的指责，却是大为恼怒地道。
“住手！”
石知县看着衙差便要动手，当即沉声地制止，又是对着曹县丞厉声地道：“我的话还不够清楚吗？我才是泰兴县衙的知县，还容不得你在此越疽代袍！”
“石知县，你可知此事干系甚大，此人断然放不得！”曹县丞却没想到石知县会如此坦护这个举人，当即带着威胁的语气道。
张管家却是配合着曹县丞的话题，显得傲然地望向了石知县。
石知县如何不知这会惹怒于张家，只是现在钦差大人便在下面瞧着，他如何会畏惧这帮土鸡瓦狗，便是望向曹县丞针锋相对地道：“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轮不到你这个佐贰官来赐教！曹县丞，坐得倒是四平八稳，今后若再如此不敬上官，本官定要上疏弹劾于你！”
“你……”
曹县丞却是没有想到，这位知县变得如此强硬。只是他确实是有些失礼，石知县出现在这里，而他却一直端坐在这堂上。
蒙诏满意地看着石知县在这里发飙，不过他倒更希望恩师刚刚能够直接站出来，想要看一看曹县丞被吓破胆的模样。
“蒙兄，请到后宅一叙！”石知县知道什么事情更重要，当即缓和地对着蒙诏发生邀请，只是眼睛却忍不住睥向站在人群前面的林晧然。
“好！”蒙绍自是点头同意。
张管家看着他们要离开，却是给曹县丞递了眼色，而曹县丞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一直压着这个知县，但现在知县如此强硬，他亦不敢做得太过。若是他强行将这个似乎有些背景的举人收监，却免不得要留下一个大隐患，甚至会累及他头上的乌纱帽。
蒙绍心知林晧然并不想在这里暴露身份，看着石知县的目光又落向了林晧然，便是微笑地道：“石知县，还请在前面领路吧！”
“好！好！”石知县知道林晧然不想暴露身份，便是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只是落在别人的眼里，石知县的恭敬是对象是举人蒙绍，堂堂的知县大老爷竟然给一个小小的举人引路。
这人什么来头？
曹县丞看着这一幕，眼睛和嘴巴微微地张开着，再度审视这个来路不明的举人。

第1368章 官场陋习
蒙诏在前，林晧然在后，石知县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从县丞署离开，便是绕到大堂，从寅恭门走进了县衙的后宅。
县衙的大堂、二堂算是一个办公场所，但到三堂的一道门开始，便算是知县的私人场所，不经通禀并不许随意进入。
石知县让着两名心腹守在三堂的门口，在进到签押房，便是推金山倒玉柱，对着跟进来的林晧然下跪叩首道：“下官泰兴知县石松拜见钦差大人！”
哪怕是此时此刻，他都感到宛如是做梦一般。
大明最年轻的正三品官员，将来注重要入阁拜相的大人物，有着一位担任吏部尚书岳父的钦差大人，竟然真的出现在这个小小的泰兴县。
“子节兄，你我皆是同门，莫要如此，快快请起！”林晧然上前，将石松从地上扶起来道。
石松是去年的进士，即属于尹台的门生，二人亦是能够师兄相称。当然，凭着林晧然现在的地位，这无疑是让石松高攀了。
石松心里暗暗感动，但却不敢造次，又是进行拱手进行致歉道：“钦差大人到访泰兴，下官竟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子兄节，你们无须客套！我们二人师出同门，但我于嘉靖三十六年广东乡试跟老师结下师生缘。若是不嫌弃的话，你便称我一声师兄，如何？”林晧然摆手示意无碍，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石松心里大为感动，咽了咽吐沫又是拱手道：“下官……下官冒犯了，师兄！”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能够攀上这么一个大人物，不论将来如何，哪怕现在便让他拥有更雄厚的政治资本，更是敢于跟那位县丞直接叫板。
林晧然有着他的为官之道，并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小人物。
虽然他不屑于跟徐阶为伍，但却不得不承认，徐阶却比严嵩更具政治智慧。徐阶那种拉拢人心的手腕，以前能够让吴时来、邹应龙等门生为他冲锋陷阵，而现在又让郭朴和杨博等人对他恭敬有加。
林晧然现在既然是要在两淮整顿盐政，仅是凭着一两道圣旨是不够的，亦要将地方的官员为自己所用，这才能够将事情办好。
林晧然温和一笑，对着石松又是认真地叮嘱道：“我此次奉命整顿盐政，深知地方上的盘根错节，故而微服造访地方，有劳子节兄替我打掩护！”
“下官遵命！”石松便是郑重地应承下来，心里头的疑云亦是终于消散，又是恭敬地抬手道：“师兄，请上座！”
林晧然的身份摆在这里，自是不会客气，便是坐到了主座之上。
林福在外面挡着，将茶水端了进来。
林晧然显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抬头望了一眼小心翼翼的石知县，便是疑惑地询问道：“子节兄，为何这个泰兴县出了事情，却是将人往县丞署？”
蒙诏听到这番话，亦是困惑地望向了对面的石知县。
“曹县丞跟着张家结亲，整个县衙大半都是张家的人，下官亦是无可奈何。另外……”石松连忙进行解释，最后又是一副欲言而止地道。
林晧然看着他一副便秘的模样，便是猜测道：“你有什么把柄给曹县丞抓到了？”
他在地方先后担任过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县，深知一些地方的知县往往有名无实，甚至连一个有背景的典史都不敢整治。
现在石松如此有名无实，除了曹县丞和张家将他死死地压住外，定然还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给曹县丞那边给抓住了。
“师兄慧眼如炬，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石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便是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道：“下官接手泰兴县衙之时，库银跟账本相差甚大，我要依仗于曹县丞和张家！”
蒙诏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好奇地询问道：“石知县，这是前任离开留下的烂账？差额多少？”
虽然他没有进入官场，却是清楚大明官场有这一种恶习。
很多官员在升迁之时，会从库银支取一些银两带走，数目通常都不会太大。一般而言，继任者都是选择捏着鼻子忍受，替前任填补这个小窟窿。
不过这位继任者亦不会吃亏，亦会在离任之时，哪怕是平调亦会从库银中支取一些银两带走。一旦这位后来者敢捅破此事，他亦能咬住前任，让这些事成为一笔糊涂账。
正是如此，这渐渐成为了官场的一种规矩。只要数额不是太大，大家都选择是默认，形成了一种官场上的小游戏。
“原本差额一千五百两，张家和我自己填补了一些，现在只剩下一千两！”石松伸出一根手指，显得小心翼翼地说道。
“怎么会相差如此之大，你……你当时为何不捅破？”蒙诏的眼睛瞪起，显得震惊地望向了石知县道。
这种游戏却是有个前提，一旦数额达到几乎无法填补的程度，哪怕不要这个官，亦要将事情向上捅开，而不是吃这个哑巴亏。
林晧然抬眼望了石松一眼，便是直击核心地道：“前任应该不敢留下这么大的窟窿，这里应该是曹县丞使了手段，给你挖的大坑！”
“师兄明察！下官初到县衙之时，经验尚浅，当时过于相信那几个户房书吏，并没有清点好库银，便在上面签了字！”石松拱了拱手，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道。
这……
蒙诏听着这番话，眼睛很是复杂地望向了石松，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选择相信地方上的书吏，这被坑得着实一点都不冤。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又是望了一眼惴惴不安的石知县，便是直接询问道：“子节兄，你想要我如何帮你呢？”
不管是为大明拉回一个半只脚陷入泥潭的官员，还是要石松为自己所用，他都有理由出手相助于这个人。何况，据他所了解，这个石松是个正直的人。
蒙诏听着这个问话，亦是好奇地望向了石松，想要听一听这位知县的诉求。

第1369章 手腕
“下官不敢劳烦师兄！只希望事情被曹县丞捅破之时，师兄能够伸以援手，保住下官的声名！”石松拱手进行推辞，然后一脸乞求地道。
蒙诏却是莞尔一笑，这虽然是推辞之词，但选择在林晧然面前挑明事情的缘由，其实还是希望林晧然能够伸出援手。
只是换作是他的话，他恐怕亦会这么说。毕竟石松现在身处于泥潭中，林晧然出现在这里，给予他走出泥潭的一个契机。
“我不会帮你出面对曹县丞进行施压！”林晧然放下茶盏思忖了片刻，却是缓缓地摇头，正是石松感到失望之时，他又是补充道：“这剩下一千两的空缺，我会派人给你填补上！”
“师兄，这怎么可以？”石松当即大为惊讶地望向林晧然道。他不孝敬这位上官亦就罢了，反倒还让林晧然掏钱，天底下哪有这种荒唐之事。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是些铜臭之物！今日相助于你，一是看在我们同门的情谊，二是希望你能够专心造富泰兴百姓，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曹县丞和张家将泰兴县搞得乌烟瘴气！”林晧然轻轻地摆手，并一本正经地说道。
石松心中大为撼动，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来，跪在地上表示效地道：“如此大恩，下官不敢言谢，今后定以钦差大人马首是瞻！”
“你若是真的感谢于我，便好好地治理一方，让泰兴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待到下次外察之时，人家知道你是我师弟，师兄亦是脸上有光！”林晧然端起茶盏，认真地说教道。
“下官谨遵师兄教诲，定竭尽所能将泰兴治理妥当！”石松的眼睛泛起眼花，由衷地为这位师兄的品德所折服，认直地拱手许诺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又是云淡风轻地道：“曹县丞如此胡作非为，且嫌弃贪墨库银，不宜继续在这个位置上！你收集一些实证，上疏弹劾于他吧！”
石松知道那个他原本感到畏惧的曹县丞的仕途已经到头了，同样深切地感受到这位大人物的可怕，他们这些地方官员的生死当真仅是一念之间。
只是想到若是除掉曹县丞，那他无疑能够更好地掌控县衙，甚至比较轻松地将张家人清理出县衙，便是兴奋地拱手道：“下官遵命！”
“起来吧！”
林晧然对着跪在地上的石松，显得淡淡地说道。
他深知大明的官员都是读圣贤书出身，初入官场几乎都想要做一个清官。但奈何，这个官场早已经变得乌烟瘴气，致使很多官员不得不身陷其中，最终沦为一个贪得无厌的官员。
正是这时，一名仆人从外面进来禀告道：“老爷，黄主薄求见！”
石松听到黄主薄到访，正想要出言拒绝，但话到嘴边却是咽了回去，扭过头小心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当即猜到了石知县的小心思，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便是淡淡地询问道：“这黄主薄跟曹县丞不是一伙的？”
“不是！他算是中立派，在泰兴有些威望，若是能让……”石松显得吞吞吐吐地道。
林晧然当即明白他的意图，便是对石松说道：“让他进来吧！”
仅是一会，黄主薄手里攥着一份邸报，显得极是兴奋地大步走进来道：“县尊大人，邸报到了！果真如传闻一般，前来整顿盐政的正是林文魁，跟你可谓是师出同门！”
关于整顿盐政的人选早就在扬州府传开，只是这里离京城有数千里之遥，很多消息难免要滞后。现在邸报终于到了泰兴县衙，黄主薄亦是兴致勃勃地汇报这个大好消息。
林晧然则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小老头，却是注意到他跟徐阶竟然有几分相似。不过前者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后者则是小小的正九品主薄，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咦？
进来之后，黄主薄发现坐在堂中的是一个公子哥，而知县石松则坐在旁边。如此的坐次，他难免多看了一眼林晧然，便是疑惑地扭头望向了石松。
若非亲眼所见，他断然不会相信堂堂的知县大人坐在次席，而主席竟然是坐着一个公子哥，只不知这个年轻人是哪位大佬的公子。
石松将黄主薄的惊讶看在眼里，显得很是自豪地介绍道：“黄主薄，这位便是我的师兄，此次前来两淮负责整顿盐政的钦差左都御史林大人！”
“下……下官拜见林大人！”黄主薄听到这个身份，当即扑通地跪倒在地上道。
他的心脏扑通地强烈跳动，刚刚还想要传递林晧然要前来整顿盐政的消息，但想不到知县大人已经跟传闻的大人物坐在这里喝茶聊天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正九品主薄，跟着林晧然这位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心里既是激动又是忐忑不安，甚至害怕得脸色微微发白。
林晧然看着扑通跪在地上的黄主薄，倒没有过于咄咄逼人，而是淡淡地说道：“黄主薄，起来吧！”
“谢……谢钦差大人！”黄主薄从地上站了起来，又是小心地瞧了一眼林晧然。发现这个年轻人当真不得了，年纪轻轻便宛如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潭般，不愧是大明近百年最耀眼的奇才。
黄主薄站到旁边，却是不敢坐下。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对着黄主薄淡淡地询问道：“本钦差此番是微服私访，并不想将行踪透露出来，还请黄主薄代为保密！”
“下官谨记，断然不会泄漏半句！”黄主薄急忙又朝向林晧然，并认真地施礼道。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是抬眼望着黄主薄道：“泰兴县的事情我已经知晓，刚刚子节兄还提及了你，夸你做事妥当，今后还需要继续协助于子节兄！”
石知县的本意便是想要扯上林晧然这面大旗，现在林晧然这么说，只要黄主薄还想着仕途，便不可能敢跟着他对着干了。
“石知县谬赞，下官定谨遵钦差大人教诲！”黄主薄感激地望了一眼石松，又是认真地打下保票道。
到了此时此刻，他知道曹县丞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石松有了这位大人物的支持，曹县丞简单是土鸡瓦狗，而他只能用心协助于石知县，他必定能够摆脱万年主薄的命运。
林晧然说完这些话后，便是不再吭声，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石松递向了黄主薄一个眼色，黄主薄心知他们还有话要说，便是主动告辞道：“钦差大人，下官不敢叨扰，先行告退了！”
蒙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是佩服地扭头望向这位老师，并没有运用自身的权威，而是很平和地收拢着人心。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看着显得眉飞色舞的黄主薄离去，便对着石知县认真地说道：“子节兄，我想要帮我查实一事！”
“师兄，请说！”石知县的脸色当即凝重，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林晧然对着林福轻轻地点了点头，林福当即将一小包盐拿了出来，正是从农户那里要到的盐，将它直接送到了石松的手里。
石松是一个聪明的人，在接过盐看了一看，当即便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树欲静，风不止。
有一个衙差从外面匆匆地跑进来，显得慌张地通禀道：“大人，不好了，张家人领着几十号人将我们县衙大门给围住了。”

第1370章 鱼死网破？
石知县在听到张家这个举动后，眼睛当即闪过一抹狠劲之色，却是对着林晧然拱手道：“让师兄见笑话了！还请在此静候片刻，下官前去处理此事！”
“嗯，去吧！”林晧然却是没想到张家如此胆大包天，便是轻轻地点头，又是对着旁边的蒙诏道：“廷纶，你亦去瞧一瞧，早些接触地方的实务对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学生遵命！”蒙诏恭敬地施礼道。
虽然两年后的会试很重要，但他亦是知道早些接触政务更有必要。
石松为何会踏下这么大的坑，一则是他为人不够谨慎，二则是他事先没有这种机会。现在他有幸跟着老师到地方，他亦是想要学得一些东西。
“若是不嫌弃，师兄可到下官的后花园逛一逛，那里的景致还算不错！”石知县不敢将林晧然摞在这里闲坐，便又是进行提议道。
“夫……人”
旁边着着的那名心腹听到这个提议，却是突然间开口，但又是将话给咽了回去。
“好！”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亦是不想在这里干坐着，便是打算到这座县衙的后花园逛一上逛，见识一下这东南县衙的后花园。
石知县堆着讨好的笑脸，亲自将林晧然领到通过后花园的月亮门，这才小心地告辞离开。
“廷纶兄，请！”
“石知县，您先请！”
石松并不敢怠慢蒙诏，显得恭敬地道。
蒙诏本就是一个彬彬有礼之人，并不敢打着林晧然子弟的旗号而目中无人，却是坚持让石知县走在前面，而他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
“将那个举人给交出来！”
“你们休要包庇恶人，定要严惩此人！”
“如此坦护恶徒，莫是要我等闹到扬州乎！”
……
张管家带着几十号人围堵在门口，大声地表达着抗议。而这个动静甚大的举动，令到很多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致使整个县衙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
“来了！”
守在门口的一个衙差看到大堂处有了动静，当即便是对着外面的张家人进行通风报信地道。
“若是胆敢包庇那个恶徒，某人便是滚出泰兴县！”张管家得知石知县出来，嘴角当即挂着一丝不屑，亦是振臂高呼道。
随着张管家振臂高呼，声讨的声音显得更大，而矛头简直指向了石知县本人。
石知县听着外面对他的声讨，顿时是面沉似水，直接来到大门处，抬头望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便是感受到张家在泰兴的惊人影响力。
这……
蒙诏看出外面的人群，亦是对官绅家族有了新的认识。若无怪乎，石知县先前会如此窝囊，实在是对方的势力太过强大。
石知县面着在泰兴根深蒂固的张家，又瞧向满脸得意的张管家，便是沉着脸质问道：“张管家，你在县衙门口聚众闹事，可知此举的后果？”
“石知县，你包庇那个恶徒！咱们泰兴百姓对你的判决不服，却是为十四爷鸣不平，何错之有？若是你不能给我们一个公断，那我们只好闹到扬州城，亦或者到南京找应天巡抚主持公道！”张管家面对着石知县的质问，却是针锋相对地回答道。
地方官绅之所以能够令到当地知县忌惮，一是他们拥有或大或小影响知县仕途的能力，二是这些官绅在地方能够很轻易地闹出大动静，甚至在某种程度主导着民意。
石知县刚刚不顾张家的愿意，强行判处了一个跟张家愿意相悖的结果，显然张家不会善罢甘休，此刻更是直接给石知县施压及展示张家的力量。
通常而言，知县属于官场的边沿人，一旦官声坏了，那仕途便是毁了。张家采用这种声讨的方式，历来都是屡试不爽的招数。
石知县如果跟先前那般的处境，此刻心里恐怕是真慌了，但现在却是沉着脸，对着两边散漫的衙差下达指令道：“来人，将大门关上！”
在门前的准备看戏的一帮衙差，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知县大人为何要关门。
虽然很多衙差其实倾向于张家，甚至他们本身便是张氏家族一脉，只是面对着石知县这个命令，亦是只能乖乖地照办。
“呵呵……原本是一只缩头乌龟！”
张管家看着石知县竟然下令将门关上，却是不由得更是得意地对旁人说道。
“算他识相，知道斗不过我们，所以甘愿做一只缩头乌龟！”大家看着县衙的大门关上，心里亦是洋洋得意起来道。
堂堂的知县大人面对他们的围堵，仅是摞下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连下令衙役赶他们的勇气都没有，这不是缩头乌龟又是什么呢？
李小云带着双亲只躲在县衙大院中，看着事态的发展，不免担忧地望向了石知县。
石知县看着大门闭上，便是直接朝着大堂走去，同时下达指令道：“你们几个去将县衙所属的官员悉数叫到这里来，说本县有要事相商！”
跟在石知县后面几名衙差不知道他这是唱的是哪一出，不过还是例令行事，纷纷分开前去通知其他的官员到这里集中议事。
百姓围堵县衙，这种事情或大或小。
通常而言，县官都会以为这个是“家丑”，对他的官声是大大的不利。若是如此，他们会设会能够将事情平静地处置掉。
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由深得“民心”的曹县丞出马，出去平息外面百姓的愤怒，让那些闹事的百姓能够先行离开。
曹县丞便是这么想的，却是姗姗来迟。在来到堂中之时，整个人透露着几分傲慢，甚至还鄙夷地瞧了一眼出现在这里的蒙诏。
石知县面对着齐聚的属官，显得石破天惊地说道：“张家围堵于县衙，本县亲自喝退未果，疑其有谋逆之念。本县想向扬州府求援，诸位以为如何？”
这……
张教澄、陈教导、刘仓太使等人听到这话，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不由得愕然地望向堂上的石知县，这是要鱼死网破吗？

第1371章 一场好戏
向扬州求援！
这无疑是要将事情直接闹大，不过这个举动却算是两败俱伤。张家固然留下冲击县衙的恶名，但石知县亦是落得了不得民心的坏官声，甚至会因此而断送前途。
曹县丞抬头认真地打量着堂上端坐的石知县，却不知这是石知县以退为进之举，还是真的要跟张家鱼死网破，直接将双方的矛盾进行公开化。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又望向堂中的广东举人蒙诏，这个举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令到石知县不惜鱼死网破地要保住他。
“诸位不吭声，难道是同意本县的方案了吗？”石松站坐在堂上，环视着默不作声的官员询问道。
在整个县衙中，大家早已经失去了主见，赵典史等官员则是纷纷扭头望向了他们的主心骨曹县丞。
曹县丞猜不透石知县的真实意图，但害怕石知县真的将事情捅到扬州，便是直接反对道：“石知县，这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张家是本县的良善，这些年一直为泰兴铺桥修路，张家三凤更是我泰兴之光，你此举不怕寒了泰兴百姓的心吗？”
“对啊！张家怎么可能会谋反呢？”
“不错，知县大人怕是言过其实了！”
“此举甚是不妥，这样会寒了泰兴百姓的心！”
……
随着曹县丞进行表态，赵典史等官员等人当即意会，纷纷选择跟曹知县站到同一战线，直接站出来反对石知县的提议。
石知县却是没有吭声，缓缓地望向这些反对的官员，似乎是要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石知县，如果你真的执意要捅到扬州，恐怕很多事情便是捂不住了！”曹县丞轻蔑地望了一眼石知县，又是进行提醒道。
虽然他不知道石知县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的强硬，竟然胆敢跟张家如此作对，但他手里一直攥着石知县的把柄，量石知县亦是不敢乱来。
现在最理想的结果，这位知县还是天天跟着他那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一起游山玩水，而县衙的大小事务还是交由他处置。
石知县自然是听出了曹县丞的威胁，想到了以往苦憋的日子，心里当即便是窜起一团怒火。他扭头望向曹县丞，却是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
只是转念一想，这个人很快便会灰溜溜地从泰兴县滚蛋，甚至仕途就此终结，他心里的怨念这才消散了一些，并没有选择当场发作。
石知县的脸部变化，却是让堂下的官员以为他又怂了，仍然是以前那个窝囊知县。
正是曹县丞自信满满之时，黄主薄突然站出来表态道：“张家若真是良善，那便应该做好乡绅之表率，而不是聚众围堵于县衙，此举分明有造反之嫌！县尊大人，下官赞同向扬州府请援，以镇压这些围堵县衙大门的不法狂徒！”
啊……
此言一出，众官员却是一阵瞠目结舌。
历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黄主薄，历来善于明哲保身的黄主薄，此时却是站到了石知县的站线上，并旗帜鲜明地支持着石知县。
“黄主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曹县丞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黄主薄，万万没想到他敢跟自己作对，却是忍不住质问道。
黄主薄已经知道石知县后面站着一个惊天的大人物，如何还将小小的县丞放在眼里，便是进行重申道：“我说支持县尊大人向扬州请援！曹县丞，你今后还是少些跟张家往来，否则外人还以为我们县衙跟张家存在勾结呢！”
咦？
张教渝和陈教导着这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已然意识到县衙的格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在以前，曹县丞联合其他的官员，几乎是将石知县给架空了。只是现在黄主薄不仅站出来支持石知县，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曹县丞的对立面，这是县衙的大老爷和三老爷联合在一起了。
一旦这两位重量级的人物站到一个阵营，虽然说不能完全把持住县衙，那亦是会彻底改变以前的格局。
“黄主薄，你可知说这番话有什么后果，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曹县丞听着黄主薄这番言词，仍然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黄主薄却是不再畏惧于他，当即针锋相对地道：“本官并没有得失心疯，而是就事论事！张家围堵于县衙，此举置县衙的威信于何处？知县大人亲自出面，他们不仅不肯退散，反倒变本加厉在外面喧闹，这不是涉嫌造反又是什么？”
每一个字，每一字句，都宛如子弹般，深深地扎到了曹县丞的心脏上。
曹县丞意识到黄主薄是叛变了，却是进行力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分明是因为石知县断案不公，张家这才围堵于县衙，何谈造反？”
“本县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张家当街强抢民女，蒙举人乃君子之行！至于张十四爷中风，其八十高龄却还要毁少女一生，中风是由羞愤难当、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半点关系！”石知县坐在公堂上，认真地进行重申道。
曹县丞刚想要争辩，黄主薄便是站出来道：“不错！张家先是当街强抢民女，现在又围堵于县衙，此举何称良善！”
“黄主薄，张家一门三进士，你说张家并非良善，难免不得被天下读书人所指责吗？”张教渝看着曹县丞落于下风，当即站出来针锋相对地道。
在这个小小的公堂中，围绕着张家的属性，亦是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石知县看着堂中喧闹的情况，亦是松了口道：“张家是不是良善，咱们一验便知！”
听着这一句话，曹县丞等人纷纷望向了石知县。却不知何时，他们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无视于石知县，已然开始重视这位傀儡知县的话。
石知县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亦是闻到了些许权力的味道，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一起打开门出去劝阻张家，看他们是什么样的反应！若是张家仍然不肯离开，在这里围堵县衙闹事，那本县只好坚持上报扬州府，请求支援了！”
张教渝等人看着石知县有改变态度的迹象，亦是纷纷望向了曹县丞。
曹县丞面沉如水，心知这是石知县给他的一个选择题。只是想着事情捅到扬州的严重后果，他没有再发生质疑，而是选择轻轻地点了点头。
蒙诏由始至终都是作为旁观者，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而此时，他重新审视了这位石知县，发现这位知县其实亦是不简单。
曹县丞给守在旁边的衙差递了一个眼色，那个衙差便是急匆匆地离开。

第1372章 扬州暗涌
县衙大门，重新开启。
张家人感到一阵意外，只是面对这个重新探出脑袋的缩头乌龟石知县，便又像跟着打了鸡血一般，准备对这位知县进行声讨。
“停！”
张管家手上多了一张纸条，却是制止了张家人的声讨行为，面沉如水地望向走出来的石知县等人。
石知县领着众官员鱼贯而出，先是徐徐地扫过众人，然后将目光落到张管家道：“张管家，本县再问你一遍，你是执意要围堵县衙，还是现在自行离去？”
“笑话，我们怎么会离开！”
“狗知县，快给我们张家一个公道！”
“不将那个举人恶惩，我们便不离开！”
……
张家人听到石知县如此强势，当即便是进行声讨道。
曹县丞看着此情此景，心里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张家人当真是将泰兴是当成他们的了。
“先安静！”
张管家深知情况有变，当即进行制止道。
张家人交流了一下眼色，最后还是给张管家面子。
“石知县，你当真要跟我们张家如此过不去吗？”张管家进行质问道。
石知县知道这些人还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便是淡淡地说道：“我乃堂堂的朝廷命官！汝等若是不服，可到扬州府申诉，亦可到应天巡抚那里告状，但若是再围堵于县衙，本县只好上报朝廷！”
这……
张家人看着石知县竟然如此硬气，却是不由得愣了一愣。
曹县丞已经领教到石知县的硬气，却不想这个突然转性的石知县将事情捅到扬州府，便是站出来道：“石知县都将话说明了，汝等还是回去吧！”
“好，这事还没有完，你就等着朝廷问责吧！”张管家摞下一句狠话，便是选择带人离开。
他们的本意是给石知县施压，但现在石知县如此的硬气，他们还能怎么着。只能放弃这个办法，回去再从长计议，或许真将事情捅到扬州府或南京去。
一个没有后台的小知县，本身还有把柄在他们的手里，要弄知这号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廷纶兄，咱们回去吧！”
看着张管家带人离开，他的心里却是记挂着在后花园的林晧然，便是对着蒙诏道。
“好，请！”
蒙诏看了一出好戏，心满意足地抬手道。
“一起，请！”
石知县有意攀附于林晧然，自然不会放过他身边人，又是热情地说道。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二人，但在外人看来却是亲密无间，看着二人一起朝着后宅走去。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曹知县等官员看着消失的二人，显得万分不解的模样道。
黄主薄倒是清楚其中的缘由，石知县自然是冲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去的，只是他亦是不可能透露这个实情。
看着张教渝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却是故意模糊不清地说道：“有道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们其实都是一帮井底蛙！”
张教渝和陈教导当即面面相觑，猜测那位举人的身份果真不简单。
泰兴县并不大，这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很多百姓对石知县的强势感到意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存在感不强的知县。
林晧然的出现，注定是要揪起一些波澜。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扬州城，一座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所迷醉的地方。除了唐朝张祜这首诗外，还有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李白的“烟花三月下扬州”等。
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这精神的追求通常是建立在物质丰盛的基础之上。
扬州可谓是得天独厚，地处于京杭大运河的中枢，又濒临于长江，顺着长江直接进入东海，可谓是一个交通的要塞。
由于地处平原，土地肥沃，水系资源丰富，历来都是华夏的重要粮食产区，而当地百姓煮海为盐，由于淮盐品质最佳，更是华夏最主要的食盐生产基地。
特别是唐代时期，扬州商贾云集、交易兴盛，是和广州、泉州、交州并称的东方四大商港船舶，当时的船舶从扬州港出航，可东通日本，南抵南洋，西达西亚等地。
经过时代的变迁，现在的扬州府仍然繁华依旧。
扬州老城重建于元末时期，仅是宋时期扬州大城的西南角，开辟了海宁门、通泗门、安江门、镇淮门以及小东门。
由于嘉靖朝的倭患问题加重，加上扬州城商业恢复到昔日的繁华，经时任扬州知府的吴春芳上疏请愿。于嘉靖三十五年，朝廷开始修筑新城，几年前终于完工。
新城和老城的城门相连，之所以新城不叫外城，则是因为不论雷州外城、广州外城或北京外城都是向南扩建一部分区域，而扬州新城向东扩建足足一倍之多。
正是如此，现在扬州城有着明显的新老之分。老城街巷平直方整，新城街巷弯曲不规则；老城为乡绅居住区，新城为盐商居住区。
虽然城中各色的富商不少，扬州丝绸同样畅销于中外，但却还是要以盐商最为风光。却不仅是本地的盐商，还有着江浙和山西的两个大盐商团体。
两准都转运使司便是坐落在杨州城，这有利益的地方便有争斗，淮盐作为一个如此巨大的蛋糕，自然难免存在着一定的分歧。
虽然在开中法之时，晋商借着地利从淮盐攫取了第一桶金，但现在的江浙盐商亦是迎头赶上，双方共同主导着这一份大蛋糕。
随着邸报的到达，引起了各方的人心惶惶。
虽然他们在去年之时，通过首辅徐阶恢复了淮盐旧例，但朝廷再度卷土重来，已然是坚持要从中再度分开一块蛋糕。
让他们感到更是不安的是，跟着去年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董威明显不同，新任的左副都御史林晧然明显是来都不善。
不论是林晧然的前途，还是他一直以来的改革派先锋，亦或者在京城所拥有的背景，都已经完爆董威，甚至跟昔日的鄢懋卿都不相上下。
亦是如此，他们不可能像去年那般，能够轻松地将林晧然给打发走，甚至要跟去年一般给朝廷拿走一百万两的心理准备。
只是他们千辛万苦才走通徐阶的门路，让到淮盐恢复好不容易恢复昔日的旧例，又岂会甘心再向朝廷上缴一百万两呢？

第1373章 险境
一轮洁白的圆月悬于半空，月色如水银般泻在扬州城的街道，令到这里光如白昼。
在新城的一座宅子中，此时灯火通明，江浙的盐商代表正聚在议事堂中，不断有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由姓林的胡来！”
众人按着顺序而坐，在面对林晧然即将到来的消息，却是有一个年轻公子哥旗帜鲜明地反对道。
齐聚在这里的江浙盐商有八位之多，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大盐商，不过最显著却是王家和翁家。
王家世代经商，王彦祥和其第三子王惟贞是赫赫有名的大商人，这一脉更是出了一个历明宪、孝、武三朝，官至内阁大学士的山中宰相王鏊，令到王家一举跃居浙商的领军人之一。
翁家，发迹于商业奇才翁笾。翁笾少时即挟赀，渡江逾淮，到山西清源经商，治邸四出，临九逵，招徕四方贾商，生意兴隆。并选子弟童仆中有心计强干者，指授方略，以布缕、青靛、棉花货赂，往来荆楚、建邺、闽粤间，甚至辽左、江北，从而积下偌大的家业，更是在当地得到了“言富者，必首称翁”。
今日发起聚会的正是翁家，而翁员外年过五旬，在浙商群体颇有威望。
翁员外继承了祖辈经商的精明，却是持反对意见道：“林文魁有谋略和胆识，其背后还站着吏部尚书吴山，甚至皇上对他亦很是宠信。陆公子，切不可胡来！”
陆公子却是不以为然地翻了一个白眼，却是表明态度道：“那又如何？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旦由他顺利推行票盐法，我陆家定是首当其冲！”
“陆公子，这林雷公跟董威和鄢懋卿不同，且其后台很硬，咱们应当从长计议！”王员外认真地劝道。
“据我所知，林晧然在联合商团占有很大的份额，恐怕不容易收买，此人当真不好对付了。”许员外显得忧心忡忡地道。
陆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显得杀气腾腾地道：“实在不行，咱们干脆……”
翁员外看到陆公子这个举动，吓得冷汗直冒，当即进行制止道：“陆公子，这玩笑可是开不得！”
许员外虽然早知道这个陆公子无法无天，但看到他竟然生出这种心思，眼睛颇为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
陆家以陆炳而兴，陆炳的二个儿子陆绎和陆炜都得到了官荫，其中陆绎更是在京城出任北镇抚司佥事。
不说现在陆家已经大不如前，哪怕陆炳还在世之时，这谋害钦差亦是一项大罪。
若非到万不得以，绝对不能动这种手段，不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甚至会招来灭顶之灾。
陆公子正想要申明自己并不是开玩笑，旁边的申员外却是一把扯了他的衣服，并瞪着他眼睛责备道：“陆公子，你喝糊涂了是不是？当真祸从口出！”
申家是江浙和大富商，其子弟都是经商居多，只是随着去年的状元郎认祖归宗，他们得到了一个便宜的状元子弟，令到他们申家的地位大大邗提高。
陆家跟申家往来比较亲密，听到申员外的善意提醒，陆公子知道刚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心高气傲的他自然不会主动认错，而是将问题抛回去道：“那你们说说，现在人家铁了心要到扬州推行新盐法，你们说怎么办吧？”
申员外等人听到这个问题，亦是大为头疼，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翁员外。
翁员外心知事情棘手，显得老诚持重地道：“现在格局不明朗，咱们还是先静观其变！”
陆公子的嘴角噙着不屑，显得不以为然地道：“静观其变？我伯父昔日便屡屡教导于我，遇到事情莫要回避，不然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申员外虽然不喜欢陆公子这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但却不得不承认这话有几分道理，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翁员外。
翁员外心里暗叹一声，便是将心里的打算全盘托出道：“陈会长日前已经传来书信，他不日会回到扬州！这淮盐关系着各方的利益，咱们纵使是想要行动，那亦要拉着他们一起。”顿了顿，显得老谋深算地道：“若是万一出了事，咱们可以一起扛，这样会大大降低我们要承受的风险！”
“不错，咱们不能有事我们扛，得拉他们一起应对林晧然！”王员外当即表示赞同地道。
申员外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一个决议。
淮盐并不是他们一家独吃，除了晋商，还有徽商，以及一些躲在暗处的勋贵等。
现在面临着大有来头的林晧然，他们固然是要解决掉林晧然这个麻烦，但最明智的做法是联系各方一起行动。
“一群孬种！”
陆公子看着王员外等人释怀的模样，脸色却显得很是阴沉，心里对这帮人深深地鄙视道。
翁员外虽然看出陆公子对这个方案不满意，但却选择故意忽视这个乖张的公子哥，对着其他人微笑着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那我们就这么定了，先看看陈伯仁那边会拿出什么样的方案，咱们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
“好！”
申员外等人交流了一下眼色，纷纷表示赞同道。
他们倒不是对陈伯仁多少拥护，对淮盐商会有多么信任，而是希望这个各怀心思的组织能够再次发挥一些作用。
前年的鄢懋卿，去年的董威，现在的林晧然。虽然前两位亦是来势汹汹，但这二个都是贪婪之徒，将他们喂饱即可，只希望这个林文魁别太过份便是。
众人在定下基调，便是决定继续等待，等待其他势力解决林晧然，或者是等到陈伯仁归来再商讨对策。
“你们都等着，看看小爷的手段！”
陆公子并没有选择吭声，而是冷漠地望着在场的同伴，心里却是已经打定了主意道。
在林晧然前来的消息以官文的形式传出，整个扬州城变得惶惶不安，亦是有人打算要对付林晧然。
这个繁荣之所，已然成为了林晧然的一个险境。

第1374章 水浸街
四月，一个雨水充沛的季节。
泰兴县被一大团乌云所笼罩，整座城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末世之感。
随着一阵凉风刮起，一场大雨悄然降临。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房顶上，顺着青瓦的水道流了下去，在屋檐形成了一道道水帘。
泰兴县衙自然无法幸免，很快被这块突如其来的雨水所吞没。不仅是县衙破旧的屋舍，县衙后花园的假山、树木和花草都遭到了雨水的肆虐，令到整个天地成为了雨水的海洋。
正是这个被大雨肆虐的天气，在县衙一处花厅传来了敲击碟盘的声音，并伴随着朗朗的男声传出。
蒙诏很喜欢这种下雨天，正在用筷子敲击着碟盘，并是朗声地唱道：“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这是流行于广东的歌谣，颇的岭南风味，却是蒙诏的最爱。而今看着外面的雨景，却是触景生情，却是在这里演奏了起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好！”
石知县很是配合地拍手称好，虽然蒙诏的唱腔很是一般，但仍然很给面子地表现着津津有味的模样。
“石知县，献丑了！”
蒙诏看着石知县给力地拍掌，心里显得很是高兴，并由衷地拱手表示感谢道。
石知县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跟着蒙诏相谈甚欢，但眼角频频地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
他能够从泰兴县的泥泽中爬出来，能够品尝到权力的一丝味道，却全然是受眼前这位大人物所赐，心里亦是想要千方百计地巴结这位大人物。
林晧然没有太强的官瘾，今天仍然是一副书生装扮。他的头戴着四方平定巾，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儒补，整个人显得是温文尔雅，正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喝茶，同时欣赏着这雨景。
跟着很多上位者般，他亦是越来沉默寡言，正所谓“刑不可知，威不可测”，沉默是一个上位者的必修课。
此时此刻，他丝毫没有参与话题的意思，显得出神地望着正在被雨水冲刷的一座假山。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门寂山相对，身闲鸟不猜。
……
石知县不敢轻易打扰这位上官，却是继续跟着蒙诏自娱自乐，面对着院中的青竹，像模像样地吟诵了方岳的古诗。
在将诗念出来，他却是有意无意地睥了林晧然一眼，想看看林晧然的反应。
这诗既是应景，又是提到了竹，已然是要投竹君子林晧然所好。
只是他注定是要失望，因为林晧然还是无动于衷。林晧然的眼睛深邃，似乎是被院中的雨景所吸引，频频地凝视着后花园中的那一座假山。
咦？
蒙诏发现了林晧然心不在焉，只是却不敢打扰，只好继续跟着石知县谈论诗词。
上位者的好处在于，不需要照顾其他人的感受，能够随心所欲地选择沉默和忧郁。
“林大人，奴家做的点心如何？”
在花厅还有石知县的夫人，她看着林晧然频频地望着雨幕，却是微笑着询问道。
虽然石知县相貌平平，但似乎受到上天的眷顾，却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夫人。
石夫人年仅三十岁，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年纪，皮肤白皙，拥有一张精致的脸庞，身材甚是迷人，笑起来还露出可笑的虎牙，特别有着一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目，不失为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
却不知是因为昨日跟林晧然相谈甚欢，还是自持女人的身份，却是壮着胆子对林晧然进行询问道。
石知县虽然显得夫人有些放肆，但还是希冀地望向林晧然，亦是希望通过他这个漂亮的夫人打破林晧然这种沉默。
“这糕点味道不错！”林晧然将一块糕点不知不觉地吃掉，显得礼貌性地回应一句道。
蒙诏发现石夫人有些逾越，在跟石知县交谈之余，亦是好奇地朝着石夫人望了一眼。
他心里有着浓浓的不解，不明白石知县为何让石夫人作陪，而石夫人偏偏穿着不甚得体，还频频娇媚地望向他的恩师。
致使他不无恶意地进行联想，传闻一些地方官员为了巴结上司，却是将自己的妻妾送去共度春宵。
“林大人既然喜欢，那还请多吃一些！”石夫人端起那个碟子，微笑着递过去含情脉脉地道。
林晧然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多谢，便是挑了一块糕点，仍然是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他还想多了解泰兴的一些情况，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是将他困在县衙之中。
石知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是一直在关注着林晧然，却发现他这位师兄简直深不可测。
林晧然吃过一块糕点，看着雨水还没有停歇，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声。从座位站起来，以看书为由，他直接离开了花厅。
这……
石知县看着林晧然突然离开，虽然知道应该不是生气，但心里却是有一种莫名的忐忑不安。
“石知县，我先回去温书了！”
蒙诏看着林晧然离开，亦是仅了一小会，亦是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这个花厅。
“莫非为夫做错什么了？”
石知县看着蒙诏离开，却是还在意着林晧然，便是喃喃自语地道。
石夫人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很聪慧，却是进行判断道：“依我看，问题应该出现这场大雨上，而你偏偏在这里不着调！”
“这雨不是赋诗的好日子吗？”石知县深知自家夫人聪慧，显得疑惑地反问道。
石夫人扭头望向丈夫，显得奇怪地询问道：“夫君已经不是士子，而是官场中人，为何还以为林大人还会喜欢风花雪月？”
“还请夫人赐教！”石知县仍然困惑不解，显得认真地拱手道。
石夫人心里暗叹一声，但还是用纤纤玉指沾了一些茶水，在桌面写了两个字。
“当真？”石知县抱着一丝怀疑，抬起头认真地询问道。
“应该八九不离十！”石夫人收回手，显得自信满满地回应道。

第1375章 心有所忧
这场暴雨初时像是谁把天捅破了般，但下午雨水明显变小，将晚时分雨水则停歇下来。
经过这场大雨的冲刷，整座泰兴城显得很是干净，街道的青砖露出光滑的磨痕，地面的积水清晰地映现行人，空气亦很是清新。
林晧然带着铁柱和林海走在泰兴城的街道中，前后都有人在暗中保护着，宛如一个普通的公子哥游荡在这座城中。
泰兴在南直隶并不起眼，只是身处于江南之地，这里彰显着富庶和人文气息，街道的青楼和酒楼显得很是热闹的模样。
林晧然走到一处青楼前，恰巧见到曹县丞手搂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一并走进了青楼的大门。
正是犹豫着要不要进这间青楼，结果又见张管家从一个轿子下来，显得轻车路熟地进了里面。
看到这二个人聚到一起，他自然猜到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又是密谋着什么。
林晧然没有朝着青楼而去，而是到了不远处的酒楼，直接到了两楼大堂。
虽然事情已经过了一天，但大堂的几张桌子都在谈论着张家和石知县的事情。
“真是想不到，张家竟然会向石知县低头！”
“这不能算是低头，石知县是以向扬州府求援相要挟，张家这才被迫退让！”
“依我看，这个事情的根源其实还是在那位举人身上，听说那位举人的来头极大！”
……
却是不乏消息灵通之士，很多人结合着得到的一些消息，便是慢慢地归结出他们所认为的真相。
林晧然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听着旁边士子和商贾对蒙诏的身份进行种种猜测，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很多人都是相信他们所听到的只言片语，凭着自以为是的经验进行推测，从而往往得到一个错误的结论。
不过这亦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他仍然躲在暗处，倒想看看张家和曹县丞还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听说了吗？朝廷派林文魁来整顿盐政！”
“当今的大明早已经病入膏肓，派谁来都是一个样！”
“林文魁此人的名声不错，应该不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才对！”
“哪怕不同流合污，这里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这不是他能够搬得动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管事情怎么样，受苦受累还是我们百姓！”
……
几个书生在那里几碗下肚，有一个年长的书生像是无所忌惮愤青般，在那里表达着他的高论。
林晧然原本亦算是愤青，只是随着对这官场的接触，却是少了那份戾气，多了一份做事的淡定与从容。或许是所处的位置不同，他更倾向于默默地做事，而不是在这里夸夸其谈。
“十九叔，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林福的衣服已经半湿，来到身旁轻声地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下达决定地道：“若是明天早上天色尚可，咱们便启程吧！”
“好，我这便安排！”林福答应一声，便是转身离开了。
林晧然在酒楼又呆了一会，听了一些泰兴县的新鲜八卦事，看着宵禁时分将至，便是领着人朝着泰兴县衙而回。
终究是追求诗词歌赋的江南，人文荟萃之地，这城中的治安良好。
从县衙的后门进入，穿过那处庭院，则是走进了县衙的正堂房，这是石知县坚持让给他的居所。
林晧然刚回到房间，正想使唤林海送来热水，结果石知县屁颠颠地跑了过来。
石知县从外面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地图道：“师兄，今日的暴雨令下官深感不安，泰兴县当务之急是疏通河道！昔日，师兄的束水冲沙法甚为奇妙，故而下官冒昧请教！”
林晧然原本还有些厌烦这个如同巴结狗般的石知县，但听着他的来意，便是意外地望了一眼石知县。
江南的水系丰富，故而不怕干旱，最怕的是洪涝。
明朝有鉴于此，第一次利用了泄洪渠和水库综合治理，解决了持续千年的江南水患问题，更是令西方经济学家将明朝和宋朝定为生产力的两个马鞍形的至高点。
只是治理的方法是否正确，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始终是朝廷和人心。
两年前，东南发生了水淹七府，令到百姓蒙受巨大的损失，很多百姓因此而破产，直接暴露江南水利工程的问题。
只是在这一场水灾中，富户却是从中得利，不仅通过哄抬物价赚了一大笔，而且还能够借机低价购入了田产。
虽然两年时间过去了，严嵩亦是从首辅的位置退了下去，但朝廷的财政问题一直得不到有效的解决，甚至盐税收入还相当削减。江南的水利工程虽然有所重视，但朝廷批下的款项并不多，恐怕亦是无法面对前年那种规模的水患。
今天他确确实实为这场暴雨所担心，担心江南再度发生水灾，故而心里一度觉得石知县有些失职。
却没有想到，这个石知县竟然直中了他的下怀，猜到他在担心会发生水灾。
石知县看着林晧然无动于衷，便是忐忑不安地询问道：“师兄，可是下官有何不当，还请恕罪！”
“你能为水患而忧虑，我很是欣慰！”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赞许道。
“师兄，谬赞了！”石知县的脸微微发红，若不是夫人提醒他水患，又岂能急这位上官之所想。
不过从这件事上，他亦是真正意识到林晧然跟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佬不同，他是一位真正为民着想的好官。
一念至此，他亦是暗暗地下定决心，好好地治理好这个泰兴县，紧紧地跟随这位大人的脚步。
林晧然不理会石知县的心思，显得正色地说道：“泰兴的古马干河、羌溪河、季黄河等河流均小河，而束水冲沙法适合于大江大河，此法并不可用也！”
“师兄，那当如何是好？”石知县的眉头微微蹙起，有着失落地道。
林晧然语重心长地教导道：“很多事情并不在大功大绩，而是做好每件小事便足矣。若是你竭尽所能，善待于徭役，动用徭役兴水库修泄洪渠，定然亦能造富一方，得一方百姓的拥护！”
“下官谨遵师兄教诲！”石知县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将决定说出来道：“明日若是无雨，我便启程前往扬州府，今后有何难事，则可遣人修书到扬州府寻我即可！”
“师兄是做大事之人，下官不敢挽留，在此祝师兄此行无往不利，早日回京交差而入六部拜侍郎！”石知县由衷地祝愿道。

第1376章 影响力
夜渐深，一盏明月悬挂在半空上。
石知县轻步退出正堂房，并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然后显得兴奋地朝着签押房而去。
却不管是想要平息内心的兴奋，还是想要再表现得更好一些，都让他都有理由没有选择入眠，而是到签押房翻阅起相关的资料。
正是他挑灯夜战之时，一个颇有风韵的妇人从外面进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目透露着几分聪慧。
她先将汤盅轻轻地在桌面上，接着小心地装到了碗中，这才将盛好的汤碗款款走向正在翻阅资料的石知县，到近处便轻声道：“夫君，奴家刚刚熬了参汤，你快趁热喝了吧！”
“谢过娘子！”石知县正是微微感到困乏，抬头看到自家的娘子送来参汤，便是温和地回应道。
石夫人将汤碗递过去之后，却是没有离开，而是打量着书桌上的资料好奇地询问道：“夫君，你在忙些什么呢？”
“为夫在找季黄河的文献，想弄清历年灾情和治理情况！”石知县轻轻地吹了吹热参汤，显得有些自鸣得意地道。
石夫人的眼睛闪过一抹聪慧，当即抬头对着石知县认真地询问道：“夫君，钦差大人今日果真是为水患之事所虑？”
“正是！”石知县轻呷一口热汤，显得兴奋地点头应道：“幸得夫人提点，为夫这才茅塞顿开！正如算命先生所云，得夫人这位贤内助，为夫三生有幸矣！”
“就会油嘴滑舌！”石夫人白了他一眼，却又是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你跟奴家说一说，钦差大人都跟你说了啥？”
石知县喝着参汤，整个人恢复不少精气神，亦是没有丝毫的隐瞒，当即便是将刚刚的会谈详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石夫人听得入神，听毕便是重重地叹了一声，显得正色地对着石知县道：“钦差大人能为民之所急，确确实实是难得的一位好官，亦是一位真正想要做事的官员！夫君，你若是想要得到他的提携，今后走上更高的位置，那你务必要在泰兴做出一些政绩。”
“此言大善！”石知县深以为然地点头，并是微微地感慨道：“明明我比师兄大了二十岁，但这位师兄的稳重却比恩师都有过之，甚至我总觉得师兄定然能够成为一代贤相！”
石夫人听着夫君对林晧然的追捧，只是想到那张年轻的脸庞，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始终无法跟一代贤相划上等号，更像是一位令人怦然心动的大才子。
石知县似乎是被压抑太久了，将所有的激情都放在治理泰兴水利一事上，以致外面公鸡第一遍打鸣，他才想要睡觉了。
权力便是如此，总是能够催人上进。
当升迁跟孝敬挂勾，那这个朝堂便会多是一些贪官污吏；当升迁跟贤德挂勾，那这个朝堂便多是一些清流官员；当升迁跟个人的政绩相关联，往往一些能臣干吏便会冒头。
林晧然的横空出世，不仅改变了自身，而且改变了身边人，甚至还在慢慢地影响着这个时代，改变这个乌烟瘴气的朝堂。
第二天清晨，天空晴朗。
“石知县，黄主薄，再会！”
蒙诏跟着前来相送的石知县和黄主薄拱手告辞，便是踏上那一辆高大的马车。
“蒙兄，保重！”
石知县和黄主薄恭敬地回礼，看着蒙诏钻进车厢内，又是对着车厢内极度郑重地施予一礼。却是只有他们二个人的心里清楚，他们这一礼的对象并不是举人蒙诏，而是那一位坐在车厢内的大人物。
一副公子哥装扮的林晧然正襟危坐地端坐在马车中，而蒙诏钻进马车里面，则是规规矩矩地在旁边的小板凳坐下。
驾！
林福扬起马鞭打在马屁股上，马车便是慢悠悠地朝着前面而去，在一些人明里暗里的护送下，顺着这一条官道朝着扬州城进发。
与此同时，在泰兴城的城头上，曹县丞和张管家远远地看着城下相送的一幕。
曹县丞冷眼地望着这一切，将石知县和黄主薄的恭敬看在眼里，却是蹙起眉头道：“这个姓蒙的恐怕是来头不小！”
“那又如何？他亦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张管家却是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显得阴森地说道。
曹县丞听到这番话，当即扭头望向张管家道：“张管家，在没查明那位蒙举人的身份之前，你们张家切不可轻举妄动！”
“曹县丞，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张管家听到这话，当即鄙夷地道。
曹县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不是胆子的问题，而是形势严峻，我们现在行事当谨慎！”
张管家正想要继续争执，却是给人打断了。
“曹县丞说得在理！咱们行事切不可大意，现在我们要稳定泰兴的形势，绝对不能给下面那两个人给搅乱了！”
扬州卫千户张北斗负责着泰兴城的拱卫，这时身穿着一套轻甲，腰间挂着一把镶着宝玉的佩剑，整个人显得是威风凛凛，并发表着言论道。
张管家对曹县丞这种流官并不感冒，偏偏对这位千户大人恭敬有加，这时哪怕心里另有打算，亦是选择点头称是。
“不错，我们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对付他们这二人！”曹县丞深以为然地点头，正是眯着眼睛望着回城的两个轿子道。
随着县衙的第一把手和第三把手进行联手，令到他这个第二把手的权威大大地削减，在县衙的日子明显是大不如前。
跟着那位背景不明的广东举人相比，这两个“叛徒”才是心腹大患，却是要首当解决的对象。
三人便是默默地商议，这个泰兴城明显是余波未平。
只是这一切，却是跟林晧然无关。
江南的繁华不仅在于府县城，而且地方上还形成了很多的城镇，从泰兴县到扬州城中间便要经过口岸镇和万寿镇。
经过数日的奔波，马车终于来到了扬州城。

第1377章 扬州城外
扬州，经长江冲积而成，为河漫滩地，平均海拔仅五米，故而这里自古多河道。除了毗邻的长江和京杭大运河两条大河流外，北边有古邗沟、漕河、槐泗河等，南有扬子津和古运河等。
其中古运河最具人文气息，且跟扬州紧密相连。这条古运河可追溯到春秋时期，吴国为伐齐国在扬州开凿了邗沟，这成为大运河的开端，到隋炀帝时期，大幅扩修这一条运河，将南北地区进行了连通。
白居易很形象地阐明了这一点，在《长相思》中写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该诗中的“泗水”源于山东曲阜，经徐州后，与汴水合流，贯穿扬州古城而过，最后汇入到古运河，再一路南下到瓜洲古渡头。
由此可见，扬州的水道网络极为发达，跟着京城和江南地区紧密地相连在一起，且还是对外贸易的天然重要窗口。
当然，地区的繁荣离不开支柱产业的支持，而扬州由古至今都是重要的食盐产区，且两淮转运使司衙门坐落于此。
盐税是大明仅次于粮税的第二大税种，而淮盐负责供销给大半的大明百姓，且所销区域多是繁荣之所，单是一年的销售额便能轻松达到几百万乃至上千万两白银。
由于大明的盐引价格偏低，而食盐又具有天然的垄断性，盐业无疑是一个暴利行业，其利润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
正是淮盐潜在的造富能力，就了很多身家惊人的大盐商和勋贵等。而这些巨富云集于扬州城，直接造就了扬州娱乐业的繁华，甚至诞生“杨州瘦马”以迎合盐商们变态心理需求。
扬州码头的船只往来不断，有渔女隔岸对唱，有浣溪女拿着木槌忙着洗衣服，河面平整宽阔、碧波荡漾，河畔杨柳依依，呈现出一副优美的江南水乡画卷。
扬州城可谓是一个寸土寸金之所，故而在扬州城周围一带亦有错落着很多的屋舍，很多百姓选择在这里栖身谋生。虽然他们无法得到城池的庇护，但胜在离扬州城很近。
林晧然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蓝色直缀，脚踏着方头鞋，唇红齿白，双目明若朗星，虽然没有先前公子哥的贵气，但他的身上却是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随着扬州新城修筑，京城大运河是从扬州城的东边绕至南门而下，如同一只手掌将扬州城给捧在手心，却是令到林晧然望河兴叹。
林晧然乘坐着马车到运河的转角处，跟着扬州城的“钞关门”隔河相望，远远便是见到几个南京户部的官员正对来往的船只征收船税。
大明设立钞关前后设有十三所，分别是：崇文门、河西务、北新、正阳、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上新河、浒墅、九江、金沙洲、漷县，因征收商货税款的税关，故而得“钞关”之名。
宣德四年，因商贩拒用正在贬值的大明宝钞，政府准许商人在商运中心地点用大明宝钞交纳商货税款，以疏通大明宝钞，并趁机增税。
只是大明宝钞很是不争气，到成化元年改为铜钱，弘治年间又定钞关税折收银两，但钞关之名未变。
据粗略统计，本朝钞关每年入账约二十三万两，可谓是本朝的一个重要的收入项。而扬州地处京杭大运河的咽喉，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这钞关更是一个肥缺。
林晧然隔河望着城楼高耸的扬州城、热闹异常的钞关门，却没有选择冒然渡河进城，而是直接走向了一个茶摊子。
“客官，请坐！”
这是一个夫妻茶摊子，老妇人正在那里负责烧水泡茶，而小老头则是招呼客人，显得热情地迎向了林晧然一行人。
四月中旬的扬州已是初夏时节，头顶的太阳如同一个火炉般，令到往来的客人是挥汗如雨，亦是茶摊生意的旺季。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选择一个最阴爽的位置，便是坐了下去，同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商旅和郊游的男女。
扬州地处于长江以北，但它却是正经八百的江南城市。江南，并不是以长江进行划分，其实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
虽然扬州处于长江的北边，但它既是经济重镇，而且人文、语言、风俗和建筑都是江南一带的风格，故而由古至今都被世人视为“江南”。
“客官，您的茶！”
小老头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显得干净利落地端来茶水道。
“听说了吗？”
“扬州城又出啥事了？”
“这个事情可不得了！……林青天到了扬州，现在便住在城南的驿站！”
“林青天真的到了？那扬州城恐怕要热闹了，我可听说有人已经找人写好状纸准备上告了！”
……
邻桌来了几个客人，其中一个是刚刚渡河过来的模样，却见他在同伴好奇的目光中，抛出了一个刚刚得到的大消息，进而惹得同伴显得期待。
咦？
蒙诏听到这几个茶客的谈话，却是顾不得将送到嘴边的茶水喝下去，便是疑惑地偷偷望了坐在对面的老师林晧然一眼。
纵观整个大明，当得起“林青天”这三个字的官员非他老师莫属，但他的老师明显坐在这里，根本不曾暴露行踪，更不曾入住城北的驿站。
林晧然的嘴角却是噙起一丝淡淡的微笑，端起一碗粗茶便是品了起来。虽然这里的茶显得苦涩，但他却从不嫌弃，这会让他回忆起昔日在长林村的苦日子。
蒙诏的嘴皮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吭声。他跟着李廷臣并不同，他的性子比较稳重，一直很是注重着尊师重道，不敢将心里的疑问抛出来从而打扰到老师。
“停！”
却见一个胖公子哥由东边而来，显得浑身大汗的模样。不知是没能找到容纳他体形的轿子，还是为了彰显他华丽的装束，竟然是坐在滑竿上。
四个体形瘦矮的轿夫亦是汗流浃背，在听到他喊停，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显得配合默契地将肥公子徐徐地放了下来。
“渴死本公子了，快快拿茶水过来！”
华服胖公子那双小眼睛瞅向这边，径直走进茶摊里，对着迎上来的小老头直接吩咐，却是眼针地瞅到了林晧然所占的阴凉桌子，显得趾高气扬地道：“你们让一让！”
林福当即怒目相视，铁柱则是手握刀柄准备随时出手，蒙诏则是出言指责道：“这是我们先占的，焉有让给你之理？”
“你们好大的胆，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两名家丁当即上前，显得有恃无恐地质问道。
这……
茶摊子夫妇看着这两方人马上要产生冲突，深知这两边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只是对林晧然一方却是投来了怜悯的目光，显然是不看好林晧然这一边。

第1378章 林氏？
双方剑拔弩张，形势眼看便一触即发。
华服胖公子如同变戏法般，将一绽银子直接丢到了桌面上，显得大大咧咧走过来道：“这锭银子足够买一个位置吧？”
咦？买一个位置？
看着这位华服胖公子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么轻易便服软，众人都不由得一愣。
蒙诏看着桌上的银子足足有十两，且并不是要驱赶他们离开，而是用十两银子在这里抢占个位置，这个要求似乎变得不是那般的无礼。
一念至此，他心中的怒火熄灭不少，却是小心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看他的老师会如何决断。
林晧然自是不需要畏惧任何人，这离开京城他根本就是王，别说这么一个富家公子，哪怕来了应天巡抚亦得看他的面色。
他仍然镇定自若地唱着茶中的粗茶，扫了一眼桌面上那锭真金白银。虽然他早知道扬州富商多如狗，但看着这般便能掷下十两纹银，还是感受到了扬州的豪气。
只是这一刻，却是更加坚定他整治淮盐的决心，令到一些人的日子不要太好过。
林晧然跟蒙诏仅占两个位置，故而还空着两个位置，胖公子不由分地在林晧然旁边的长板凳坐了下去。只是他的屁股刚坐下，长板凳便是“吱”地一声，然后长板凳向后倒下，胖公子当即摔得个四脚朝天。
扑哧……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特别是胖公子摔下去时的地动山摇，蒙诏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若不是他刚好将茶咽了下来，恐怕要当扬喷茶。
“公子，你没事吧？”
旁边的几名随从看到这个情况，便是纷纷跑过来并费力地将胖公子从地上掺扶起来。
“梁公子，是小店的板凳不结实，还请恕罪！”小老头看着华服胖公子摔倒，吓得脸都白了，亦是忙着跑过来进行道歉。
华服胖公子被掺扶起来，那张胖脸顿时便是绿了，只是睥了一眼端坐在那里的林晧然，转而忍下怒火并恨恨地指责道：“什么破凳子！去给我搬一张结实的过来！”
后面一句并不是对小老头说的，而是指使他的随从。虽然摔的动静不小，但胜在他的肉厚，整个人显得一些狼狈外，倒亦没有伤着。
蒙诏看着林晧然不吭声，自然不会将区区十两银子放在眼里，便是淡淡地下达逐客令道：“这里已经有人了，你坐到另一张桌子吧！”
此言一出，双言再度呈现着剑拔弩张的状态。
许宽深知遇到了硬茬子，却没有端着公子的做派，而是对着林晧然和蒙诏施礼道：“本公子姓许，单名一个宽字！这个茶摊之中，便数这里最是凉爽，还请行个方便！”
小老头协助一个家奴搬来了结实的长板凳，心里自然希望双方能够避免纷争，但深知现在是神仙打架，根本没有他这个小百姓说话的份，只能是眼巴巴地寄望于这两位先来者能够通情达理。
“二个人占四个座确实不合适！店家，这银两便由你收下，给他上茶便是！”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不讲理的人，淡淡地对着小老头吩咐道。
这……
小老头看着桌面足足十两的纹银，却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眼睛免不得生起一丝贪婪，这可是他一年都未必赚到的银子，只是大半生的经历又让他克服着这份贪念。
许宽看着林晧然举重若轻的作派，更加确信对方不是普通人，便是对着小老头大手一挥道：“废什么话，紧急的！”
“好！好！”
小老头连连点头，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那点贪念，并没有冒然去取那一锭银子。
许宽如此作态，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坐下来便对着林晧然和蒙诏进行拱手道：“在下梁宽，不知两位兄台如何称呼呢？”
“在下蒙诏！”蒙诏犹豫了一下，便是进行回答道。
许宽看着蒙诏的气度不凡，但注意力主要还是在身居主位的林晧然身上，显得微笑着进行寻根究底地道：“请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林雷！”林晧然抬头望向了对方，选择一个假名道。
许宽认真地搜索着姓林的朝廷大员，最后却没有任何答案，但仍然保持着恭敬地道：“原本是林公子，失敬失敬！不知林公子此番来扬州，却是所为何事呢？”
“我乃闲人一个，自然是四处游历！梁公子一看家世不俗，祖地可是东山？”林晧然自是明白对方的心思，却是淡淡地回应道。
“不敢欺瞒，家父乃许云安！”许宽显得自豪地自报身份地道。
咦？
蒙诏微微惊讶地扭头望向了许宽，在这扬州盐商之中，主要分为山西和江浙两派，而这许云安属于江浙系的大盐商。
“许云安？倒是有些耳闻！”林晧然显得老实地轻轻点头道。
许宽看着对方反应平平，显得不服气地拱手道：“我看兄台气度不凡，怕是家世更是不俗，敢问来自何方大族呢？”
“我姓林，自然出身于林氏！”林晧然显得微微自傲地说了一句，又是淡淡地拱手道：“你我萍水相逢既是缘，又何必计较于出身，告辞！”
林氏？
许宽认真地思索，却是寻不得一个林氏是哪个显赫大族，便又是追问道：“林兄，可否留下住址，他日登门造访？”
“有缘自会相见！”
林晧然没有表露身份的意思，直接朝着马车方向而去。
许宽看着林晧然果真带走了一众茶客，虽然不明白这个林雷为何不渡河进入扬州城，但看着远去的马车却是微微地发着呆。
“公子，这不过是一个恃才傲物的书生，你为何要如此厚待于他呢？”一个小厮走上前，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许宽的脸色一凝，当即扭过气没好气地道：“一个书生会带这么多强壮精炼的护卫？这个人气度远超常人，其家势定然不简单！”
“我可没有听说哪里有什么显赫的林氏，我看顶多是一个地方知府家的公子哥！”小厮显得不服气地进行判断道。
“地方知府家的公子哥？何知府家的公子都称有状元之象，但却不及他十分之一，你当真是生得一双狗眼！”许宽充满鄙夷地说道。
小厮看着惹得公子生气，当即连连告罪。
好在，许家的花船刚好靠岸，许公子便是匆匆上船，准备返回扬州城。
随着那一位天大来头的钦差大人来到扬州城外的驿站，整个扬州城变得是人心惶惶，谁都不知这位钦差将会如何惩治扬州，如何对付他们许家。
许家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是大明的实力雄厚的大盐商之一，但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却是连提鞋都不配。

第1379章 驿站
城南，驿站。
随着钦差大人入住，这里当即戒备森严，一干非法入住的商贾皆被赶了出来，里间的院子甚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得知钦差大人到了驿站，扬州城的官员却是鸡飞狗走。
对于这种繁华之地，其实最讨厌的是这种朝廷下来的钦差。且不说他们的乌纱帽会受到一种严重的潜在危机，这钦差下到地方却难免要从中分得一杯羹，令到他们轻则都要“破财免灾”，重则“罢官问罪”，又岂会被他们真心所喜？
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这钦差大人历来都是京城的大佬，他们的前程往往被捏在对方手里，现在人到了扬州，他们自然是要“欣喜若狂”。
特别林晧然跟董威那种“夕阳官员”不同，林晧然是大明最耀眼的政坛新星，自然是他们这些没有靠山的官员所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出于官场的礼数，亦是不可能所有官员都蜂拥挤到驿站，由两淮巡盐御史徐爌和扬州知府何东序代表前去恭迎钦差大人入城，一个是监管两淮盐政的官员，一个是地方的长官，无疑是很合适的人选。
马车出了大东门，顺着官道一路南下。
徐爌端坐在马车上，在得知林晧然南下，心里却是五味陈杂。
昔日一个小小的顺天府丞，现在却成为堂堂的正三品左副都御史，不仅被皇上委以重任，而且还有一位吏部尚书的岳父，更是成为他名誉上的顶头上司。
一念至此，他感觉一切都太过于虚幻，而他马上要对这昔日的小子进行卑躬屈膝，当真是“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我说山东聊城那边怎么一直没有消息，原来他走了海路，这当真是急不可耐啊！”
扬州知府何东序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跟着同年徐爌的关系不错，二人此时同乘一辆马车，却是忍不住微微讥讽地道。
先前，他们都以为林晧然因为什么事情被耽搁了行程，但却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选择从天津走了海路，当真是打了他们措手不及，令到他心里亦是大为不快。
徐爌心里对林晧然从来没有好感，但脸上保持着平静地说道：“崇教兄，这早来晚来，终究是要来，就怕他是来者不善啊！”
“此话何解？”何东序听出徐爌有话外音，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徐爌挑开车窗望了外面一眼，看着马车已经到了野外，便又是接着说道：“林晧然此人阴狡且贪权，昔日为了顺天府尹的位置便连续扳倒黄仲达和刘畿，现在到了咱们扬州整顿盐政，自然是要做出一番政绩，好回京谋得六部侍郎之职，此行恐怕是要动真格啊！”
“徐兄的意思……他跟董威不同，当真是要下狠手了？”何知府的眼睛一凛，认真地询问道。
徐爌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并认真地告诫道：“不错，林大人此行是为政绩为来，怕是看不上那些铜臭之物！崇教兄，你当小心行事，好自为之！”
“他若是跟董威那般懂事亦就罢了，但当真要搞票盐法，那便是自寻死路！”何知府微微地攥紧拳头，显得愤愤地说道。
徐爌很满意于何知府的愤慨，却是假意劝道：“虽然我们老师不会袖手旁观，但他后面可是有吴山在撑腰，咱们还是要避免跟他发生正面冲突！”
“怕他做甚！不过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小辈，这淮盐牵扯到这么多大佬，还轮不到他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何知府却是无所畏惧地答道。
徐爌的嘴角微微地翘起，很乐意于坐山观虎斗，便又是认真地提醒道：“他此次走了海路，不过却没有直接前来扬州，而是绕向杭州方向，却不知他做了什么，这点恐怕亦要查清楚！”
“此事不难，相信那边很快便有消息传来！”何知府轻轻地点头，显得自信地答道。
正是这时，马车徐徐停下，已然是到了驿站门外。
二人刚刚下车，一个长着八字眉的驿丞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道：“小人拜见两位大人！”
“钦差大人在何处，带我们去见他？”徐爌连正眼都不瞧这个不入品的驿丞，便是官威十足地道。
驿丞不敢怠慢，当即站起来恭敬地抬手道：“在里面，二位大人请随小人的进去！”
驿站已经设下了岗哨，前面的岗哨并没有进行阻拦，但到了里面地院子却是给两名锦衣卫给拦住了。
徐爌微微拱手，对着门外的锦衣卫道：“下官两淮巡盐御史徐爌和扬州知府何东序前来求见钦差大人，还请进行通报！”
“钦差大人偶感风寒，二位大人明日再来吧！”一个锦衣卫显得面无表情地道。
当真好大的架子！
何东序被吃了闭门羹，心里当即大为不快，便站出来昂首挺胸地道：“还请通禀一下！本官乃扬州知府何东序，代表几十万扬州百姓到此恭迎上使，务必要见到上使一面！”
一旁的锦衣卫犹豫了一下，却是微微拱手道：“两位大人，请稍等片刻，我进去通报一下！”
没多会，一个家奴走了出来，将二人迎了进去。
何东序看着亮明身份便能大摇大摆地进到里面，心里不免甚是得意，心中亦是看轻这位走了狗屎运的钦差大人几分。
跟随着家奴到了客厅，二人却没有见到林晧然的身影，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徐爌倒没有过于意外，毕竟对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确实有资格让他们等上一等。虽然他们有着一个天大的靠山，但林晧然却是不弱，现在的身份更是贵不可言。
何东序却不是这般认为，在这里没有看到林晧然的身影，却是冷哼一声，当即进行抱怨道：“当真是好大的架子，是想要晾着我们不成？”
“何知府，你的架子更大，莫是当真要我夫君从病榻起来招待你不成？”
正是这时，一个充满威严又好听的女声传来。

第1380章 林二夫人
门前突然一暗，却见两名绿衣丫环开道，一位令人窒息的美妇人走了进来，令到这里有种“蓬荜生辉”，亦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位美妇人的肌肤似雪，拥有一张绝美的脸庞，特别是那双美眸孤傲而令人心动。她身穿着深蓝色的禙子，布料是上等的丝织品，禙子绣着一曲盛放的牡丹，这绝非凡品的衣物在她身上更是身价倍增，整个人充着一种高雅的气质。
虽然她被衣物紧紧包裹，但却掩盖不住她若隐若现的黄金身段，更是掩饰不住她那种成熟女人的味道，正是处于女人的黄金时期般。
她进到这里，却是直接走到主人座坐下。哪怕是面对着两位朝廷命官，她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还带着淡淡的轻视。
这……
何东序和徐爌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美妇人，却是不由得愣住了。虽然在扬州城并不乏绝色美女，但跟着这一位相比，却如同萤火跟皓月争辉般。
“敢问你是？”徐爌率先反应过来，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虽然他刚刚听到这女子提及到“夫君”，但他却知晓林晧然的正室是当今吏部尚书吴山的小女儿，两者的年纪明显不相符。
更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在他所得到的情报之中，林晧然到京并没有纳妾，且亦没有道理在吴山如日中天之时纳妾才对。
旁边的绿衣丫环望了一眼徐爌，显得有些骄傲地回应道：“我家小姐乃林家二夫人是也！”
妾室？
何东序当即反应过来，心里却是微微惋惜。此等绝色的女子竟然给那个小子做个妾室，本以为那小子仅是官运亨通，却不想情场亦是如此的得意。
想到自家的黄脸婆，心里顿时极不是滋味，那小子当真是艳福不浅。
“原来是如夫人，失敬！”徐爌深知徐阶的官场真传，哪怕心里对林晧然早已经恨之入骨，但表面还是保持着礼数地拱手道。
此时此刻能够出现在这里，身份自然不可能作假，不过心里还是疑惑这位二夫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会如此有气质。
何东序看着举止大家风范的林二夫人，心里却是更加不满，显得阴阳怪气地道：“如夫人，怎么由你出来相见，却不见钦差大人呢？”
所谓的林二夫人自然便是花映容，虽然心里记恨着那个负心汉，但此刻还是决定帮着林晧然打掩护，慢条斯理地接过茶水，便是淡淡地回应道：“我家夫君偶得风寒之症，今日不宜见客！”
“本府代表扬州数十万百姓前来恭迎林大人，林大人却是避而不见，此举怕是令数十万扬州百姓心寒啊！”何东序却没有想会这个缘由，而是进行施压道。
徐爌不想何东序会玩这一手，但却乐意于坐山观虎斗，便是不动声色地品着茶水，同时暗暗地观察这个林二夫人会如何应对。
花映容不再是那位被花家所嫌弃的花大小姐，而是背后站着顶天立地的林雷公，轻啐了一口茶便是沉声道：“何知府，你是要目无君上吗？”
何东序虽然狂妄，但却深知这是一个他不能踩的雷区，当即认真地询问道：“如夫人，你何出此言？”
“我家夫君乃奉命钦差，代天子巡察地方，今到扬州却病重！你贵为地方长官，却不关心钦差身体，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君上了？”花映容只是错生女子身，其智慧却非常人能比，便又是继续质问道：“扬知府，莫不是皇上到了扬州，你亦要不顾皇上的身体有恙，为了你治下的扬州百姓不心寒，强请皇上进城不成？”
这……
正在看戏的徐爌顿时愣了一下，不免多瞧了两眼花映容。却没想到这个林二夫人并非花瓶，一下子便抓到了要害，并反将何知府一军。
何东序的额头当即冒起汗迹，深知孟子的“君为重，民为轻”早被太祖删掉，更清楚这是“政治错误”，当即连连拱手道：“如夫人，刚刚是下官失言，还请莫怪！”
花映容的怒容稍减，却是不愿再面对着这二个人，便是直接下达逐客令道：“二位大人请回，明日再来吧！”
“好！”
何东序想要这个事情揭过去，且他亦不想林晧然这么快便进城，当即便准备离开。
徐爌却是望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两个家奴，心里突然一动，便是对着花映容道：“本官跟何知府是代表众同僚过来的，这样回去亦是不好交待，还请如夫人让我们跟钦差大人见上一面！”
何东序看着徐爌如此，便是改变了主意，决定跟着徐爌共进退，亦是扭头望向了花映容。
花映容有心想要将这二人拒之门外，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淡淡地说道：“二位大人既然坚持，那便请随我来吧！”
何东序疑惑地望了一眼徐爌，徐爌却是自信满满地站了起来。
按着那小子的性子，哪怕是得了病，恐怕亦会见一见他这位昔日对手。更让他感到古怪的是，并没有见到林晧然的贴身护卫和家奴。
二人到了正堂房，进到了前厅之中。
花映容到珠帘后面，查看了一下床中之人，却是淡淡地说道：“我家相公现在已经睡下了，你们行个礼，便退下吧！”
徐爌的嘴巴微微翘起，当即递给何东序一个眼色，何东序心领神会地上前道：“下官略懂些医术，还请让下官给钦差大人瞧上一瞧！”
花映容显得讥讽地道：“何知府，当真是博学多才啊！！”
“如夫人，过奖了！”何东序说着，便是朝着里面走去。
绿衣丫环看着他竟然直接闯进来，当即便是惊呼道：“你怎么进来了？”
何东序却是认定事情有古怪，并没有理会这个绿衣丫环的阻碍，而是直接揪开了蚊帐，便是瞧着床上果然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只是这个男子的身份不明。
正当他要细看，结果这个年轻男子突然睁着眼睛，二人当即四目相望。
这……
何东序当即是愣住了，这个年轻男子身上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官威，令到他当即感到一阵心惊胆颤，猜到这便是那一位钦差大人无异了。
“何知府，给本官号号脉吧！”
林晧然将右手轻轻地抬了起来，对着何知府似笑非笑地说道。只是在说话间，他身上却是透露着几分寒意，更是涌现着上位者的气息。
虽然何东序是正四品的扬州知府，其老师是当今首辅徐阶，但林晧然背后有着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现在更是出使地方的钦差正三品左副都御史，远远不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能够相抗衡的。

第1381章 风云动
这……
何东序却是伫立当场，感受到林晧然身上那股强烈的官威，终于知道对方的成功不仅是运气使然，人家确确实实拥有着超凡的东西。
在林晧然威胁的目光中，他先是机械性地上前准备号脉，只是猛然又记起自己根本不通医理，当即慌张地停下了动作，整个人显得是进退两难，那张胖脸红若猪肝。
徐爌一直站在外间，这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心里却是一阵黯然。
虽然他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故意虚晃一枪，但现在要面对着这一个棘手的人物，且还要面临着他的官威和诘难，心亦是沉下了谷底。
“何知府，你不是懂得医术，要给本官瞧上一瞧，怎么闯进来就不瞧了呢？”林晧然将何东序的举止看在眼里，显得严厉地质问道。
花映容看着刚刚还不可一世的何知府变得惴惴不安，那个脑袋如同乌龟般缩着，心里亦是为着自家的男人感到自豪。
何东序心里更加慌乱，急忙找个借口搪塞道：“下官……下官仅是略知皮毛，不敢给钦差大人诊断，还请恕罪！”
林晧然看着何东序外强中干，便没有继续再诘难，转而对着珠帘外的徐爌淡淡地询问道：“可是徐大人在外面？”
相对于这个有些自大的扬州知府，他更加关注徐爌。
虽然徐爌仅是正七品的官员，但徐爌却是徐阶的得意门生，且又身居两淮巡盐御史的要职，是他推行盐政的一个隐性阻碍。
“正是下官，两淮巡盐御史徐爌拜见钦差大人！”徐爌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这时亦是站出来进行施礼道。
“免礼！”林晧然深知徐爌跟徐阶都是笑面虎，显得平淡地说道。
“谢钦差大人！”徐爌显得规规矩矩地拱手道。
林晧然从床上坐起来，显得话里有话地道：“本钦差身体略微欠恙，本想明日再见你们！只是你们连一日都等不及，却是执意要相见本钦差，那便先到客厅等一等吧！”
这……
何东序刚要松一口气，悬着的心便又是提了起来。
很显然，这个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刚刚的行为已然触怒了这位大人物。他今日如此的行径，一旦被宣扬出去，大家只会指责他不懂礼数，甚至这会成为他仕途的一个小污点。
“下官领命！”
徐爌早已经看识到林晧然的手腕，这时亦是无奈地拱手道。
何东序感受到了林晧然的官威和手腕，心里已经不敢再轻视这位钦差，便是跟着外面的徐爌一起施礼，然后二人一起返回到客厅之中静候。
待二人离开，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晧然为了进行微服私访，隐瞒泰兴之行，在长江口便让钦差舰队继续南下，前往杭州迎接花映容。花映容则是遵照着他的指示，帮着他打起了掩护，让外界误以为林晧然得了风寒之症。
事情进展得很是顺利。林晧然及时赶了回来，让到这个计划变得天衣无缝，恐怕没有人知道林晧然离开钦差舰队的事实。
林晧然将何东序和徐爌打发离开，目光如同被一块磁铁吸引过去，便是落到了一年多不见的花映容身上。
花映容的相貌不改，精致的五官显得无可挑剔，身材还是那般的富有女人味道，气质却是比往日更盛，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恐怕会认为花映容便是一位贵夫人，一位大明最具风情的贵夫人，其气质比尚书夫人都不遑多让。
林晧然看着她的身着和妆扮，除了看到品味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外，却是更想将这个世间最有味道的女人揽到怀中，心里自然而然地想入非非。
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着这位昔日有过肌肤之亲的绝色女子，看着这个充满风韵的知心人，小腹却是腾起了一团火，此时如同一头饥饿的小狼般。
绿衣丫头看着林晧然呆呆又贪婪的模样，似乎是猜到什么般，却是红着脸悄然退了出去。
“你要是没接到皇差离城，是不是当真将我置之不顾了？”花映容看着外人离开，却是带着满腹的怨气地质问道。
虽然这其中有着种种的原因，但想着昔日的相思之情，亦是让到离傲的花映容充满了怨念。虽然现在相逢，但她同样需要一个解释。
林晧然心里黯然一叹，心知这是一个无法避开的问题，便是显得真诚回答地道：“我怎么可能会将你忘记，我不是一直跟你通书信，亦是跟你说明了缘由吗？”
“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花映容瞪了他一眼，显得不满意地道。
林晧然凑上前，闻到那股熟悉的体香显得无赖地道：“现在我的人已经到了你身边，咱们的事情亦会定下，办完皇差我会带你回京城！要是你真生气的话，你打我一顿便是，可好？”
“少来这一套！”花映容自然不会做这么粗鲁之事，显得没好气地撇过脸道。
林晧然深知自己有亏，便是决定妥协道：“现在我将公务置之一旁，整天便陪你游山玩水，如此向你郑重地陪罪，可好？”
“这话是你说的！”花映容亦不是真的生气，便是幽怨地望向他道。
林晧然自然是满口答应，并趁机将她抱到怀中，只是触碰到她的肌肤，已然心猿意马，只能说这个女人确实是令人着迷。
“这三天休想要碰我！”花映容似乎是撞到什么东西，当即便是认真地警告道。
林晧然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虽然三天的时间很难忍受，但三天之后将会是最幸福的日子，倒亦没有强扭这女人的意。
虽然让人在客厅等候，但他亦是显得一点都不着急，慢吞吞地换上了一套官服，这才前去客厅会见何东序和徐爌。
却不管对方如何看待于他，会如何阻碍他整顿两淮盐政，他在官场已经沉淫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将一副好牌打烂，而这扬州城注定会随着他的到来而风云变动。

第1382章 漩涡
入城的时间很快敲定下来，仅是二日后，他便以钦差的身份正式前往扬州城。
在得知林晧然前来，扬州的官员只要不是老糊涂，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做其他的事情，显得规规矩矩地在东门处等候。
扬州城有新城和旧城之分，而新城比旧城还要大。新城的南门是钞关门，主要向往来的船只收取船税，而扬州城南面的门户仍然是老南门。
正是上午时分，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的官员、扬州府衙门的官员、江都县衙门的官员和钞关的官员等，足足有几十名官员在南门迎接。
除了这些地方官员之外，还有扬州城的一大帮士绅以及各地云集在扬州城的大盐商，甚至是一些士子，纷纷聚在这里迎接着这个新贵。
不论他们对这位钦差抱着何种敌意，面对着林晧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他们起码在表面上都得抱着一份恭敬的态度。
在扬州城这么多官员之中，却是以两淮都转运使陈暹为贵。
像广东的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的长官都是正五品，但都转运盐使却是从三品，隶属于户部，品秩比扬州知府还要高上一级。
陈暹是吴县人士，字德辉，已经五十岁出头，能够出任天下最有油水的两淮都转运使，不论是能力和背景都不会太差。
此时他站在人群的前列，那双浑浊中透露着犀利的目光地望着官道，心知这位钦差到来，他这位两淮都转运使是首当其冲。
如果二人的理论相符，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是二人的理论相悖，必将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来者不善啊！”
扬州知府何东序仿佛看穿了陈暹的心思，显得阴阳怪气地道。
陈暹轻睥了何东序一眼，自然知道何东序是想要挑剔他跟林晧然相争，但他能够混到这个地方，自然不可能没有半城府。
“人远近忧，必有远虑！”
扬州知府何东序看着陈暹无动于衷，却没有善罢甘休，便又是继续下眼药道。
“来了！”
正是这时，官道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所有人的目光便被吸引了过去。
却见两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开道，一个褐色的伞高高地举起，那个八抬的轿子由远而近，前面是锣鼓开道，后面则是一副副旗牌。
旗牌，往往是一个官员的颜面，而林晧然在这一点无疑是无人能及，却见旗牌印着：“戊午科状元及第！”、“钦赐大明文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奉旨巡视地方！”等。
“拜见青天大老爷！”
官道两旁有着不少官员，初时并不知晓这是谁的仪仗队，但看到那些旗牌下，却是纷纷跪在地上给轿中人行拜礼。
两淮都转运使陈暹、扬州知府何东序、两淮巡盐御史徐爌和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等官员看着依仗队出现，眼睛显得复杂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看着那些纷纷跪拜的百姓。
在当今的大明官，既能身居高位，又能得到很多百姓的拥护，恐怕只有这一位年仅二十二岁的新任左副都御史林文魁了。
没多会，轿子在东门前停下。
身穿斗牛服的林晧然迈步走出了轿子，那个褐色的大伞如影随形，便是帮着他挡住头上的太阳，亦是彰显着他地位非凡。
“下官扬州知府何东序见过林大人！”
扬州知府何东序的嘴巴微微翘起，上前进行拱手道。
咦？
陈暹正要行礼，结果听到何东序闹这么一出，却是不动声色地望向了何东序，同时亦是暗暗地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
身穿斗牛服的林晧然站在褐伞之下，却是不动声色地望向了两淮都转运使陈暹和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这二位地方大员。
“下官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见过林大人！”
李瑜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官员，从其官职便能判断他是扬州钞关的主事人，能够出任这个肥缺，身后亦是有人给他撑腰，却是跟着何东序般上前拱手施礼道。
后面的官员看着两位上官都仅是拱手，却是不由得大眼瞪小眼，所有人都是选择观望之中。
按说，他们这帮官员应该是跪迎林晧然，但现在扬州知府何东序和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有意淡化林晧然的钦差身份，无疑是给林晧然一个下马威。
官场的神奇之处便是如此，昔日他们对鄢懋卿畏之如虎，但对后来的董威却是视之无物，而这个新任的林晧然却不知能不能欺负他年幼。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没有吭声，亦没有当场发飙，显得冷漠地将众官员的反应看在眼里。
“下官扬州通判陈凤鸣恭迎钦差大人！”
“下官江都知县马出圆恭迎钦差大人！”
……
却是这时，扬州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突然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着林晧然行跪拜之礼道。
这……
扬州知府何东序看着这二人如此，脸色当即一沉。
“本官代天子巡察地方，至扬州城下，幸有扬州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二位大人恭迎，本钦差不胜欢喜也！”林晧然对其他人仿佛是视若无睹，显得似笑非笑地说道。
愚蠢！
两淮都转运使陈暹心里对何东序暗骂一声，这个招数明显是用错了对象，便是规规矩矩地下跪道：“下官两淮都转运使陈暹，恭迎钦差大人！”
“下官两淮巡盐御史徐爌拜见钦差大人！”徐爌早知道林晧然并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亦是选择跪了下来恭迎道。
看着两位上官都选择了跪迎，其他官员不敢跟着何东序“瞎闹”，而一些官员同样不再观望，便是纷纷进行了跪迎道。
何东序和李瑜发现成了“光杆司令”，心里虽然很是不情愿，但还是跪下来道：“下官扬州知府何东序（南京户部员外郎李逾），恭敬钦差大人。”
林晧然还没有进入扬州城，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无形中的漩涡，却没有当即让他们从地上起来，而是当场侃侃而谈地道：“大明现在外忧内困，财政捉襟见肘，本钦差此行身负皇上的重托，要清查盐政之蛆虫，还请诸位官员鼎力相助！”
呵……又是一个老调重弹。
跪在地上的何东序听着林晧然这一番言辞，显得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何东序所想，而是望着众官员继续说道：“本钦差初来乍道，对地方情况不甚了解，故而会先听取诸位的意见。若是哪位同僚能献出行之有效之策，本钦差必定上表于朝廷，至少助他官升一级。”

第1383章 莅临扬州
官升一级？
下面的官员听到这个许诺，眼睛当即微微一亮。
他们基本上都是一些普通地方官员，在京城并没有什么背景，想要再迈进一步宛如登天。现如今，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摆在面前，令到他们宛如看到了一缕曙光。
如果是去年的左副都御史董威进行这种承诺，他们或许会有所怀疑，但林晧然是当今吏部尚书的乘龙快婿，又身居左副都御史这一要职，将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提拔一级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只要他们能够帮到眼前的钦差大人，那他们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很可能就会到来。
啪……
何东序脸上不屑的笑容还没有敛去，宛如当场遭到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他并没有回过头，却是明显感受到了后面的骚动。
他之所以敢于跟林晧然叫板，那是因为林晧然此行是要断人财路，故而他能够团结绝大多数的官员，毕竟很多官员是扬州现状的利益者之一。
只是相对于一些钱财，很多有“上进心”的官员还是乐于追求权势，想要获取更大的权柄，从而谋得更高的官职以封妻萌子。
林晧然现在公然抛出这个香饽饽，令到他们这帮因财而聚的地方势力受到了严重的挑战，必定能够动摇一些官员的立场。
一念至此，他抬起头震惊地望向了眼前的林晧然，发现这小子当真是不容小窥，刚一亮相便给他当头一棒，已然是要从内部瓦解他所建立的势力。
“此子不简单啊！”
两淮都转运使陈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更是明白林晧然这番话是何等的高明，却是暗暗地心惊抬头望着林晧然道。
咦？
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同样察觉到了林晧然的手腕，亦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已然是要重新审定这位新任的钦差。
“下官定会献出微薄之力！”
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相视一眼，心知他们有很大机会再上一步，当即进行表态道。
跟着刚刚的情况有所不同，不少官员选择纷纷附和二人，公然表态要支持林晧然道：“下官定当献出微薄之力相助于钦差大人！”
林晧然将很多底层官员的反应看在眼里，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便是淡淡地对着跪着的一众官员道：“大家都起来吧！”
要想要牛干活，就得给草吃，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虽然他此刻不需要任何许诺，这些官员都是恭恭敬敬的，亦不会公然敢跟他叫板。只是他想要在扬州真正做些事情，那单靠威慑却是不够的，却还要拉拢一些官员肯为自己做事。
上至朝廷的重大改革，下至知县治理地方，早已经证明需要下面有人才能做事。
“谢过钦差大人！”
陈暹等官员施礼，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亦是重新审视着这位钦差大人。
单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不说比之去年的董威，哪怕前年的鄢懋卿都无法跟他相比。这位新任的钦差大人已然不是简单的角色，亦无怪乎他能在广东取得那么大的成就。
徐爌深知这些招数对付不了林晧然，便是站出来恭敬地道：“下官准备了接风宴，钦差大人请迈步到巡盐察院！”
巡盐察院初时只是一个巡盐御史治所，但随着巡盐御史越来越频繁，时任两淮巡盐御史李佶拓建，变成了现在的察院。
现在林晧然即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又是皇上钦点整顿两淮盐政的钦差，自然是要入住于巡盐察院，亦是令到巡盐察院成为扬州名副其实的第一衙门。
林晧然跟徐爌分属敌对的阵营，但二人都很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便是轻轻地点头回应道：“如此，甚好！”
“钦差大人，请！”徐爌隐藏着内心的敌意，显得恭敬地抬手道。
林晧然并没有客套，但没有走进去的打算，而是返回到官轿之中。不说路程不算近，为了彰显他的权势和地位，这个时候无疑是乘坐轿子更为合适。
轿子在前，而众官员则是跟随在后面，一行人从扬州城的南门鱼贯而入，进入这一座繁华又充满着诗意般的扬州古城。
通过南门的城洞，面前便是南门大街。这条街道足可以通行四辆马车，两边的店铺跟着其他地方明显有所不同，却是多了一份古色古香，而门前多是一些充满诗意的对联。
乍看之下，扬州城的城墙高一些，主街道阔一些，有一些护城河环绕，并没有过于耀眼，但事实却远远不止于此。
“十二门，四水关，六吊桥”，这便是证明扬州城跟水息息相关。便是在南门街的西侧有一条从北至南的内城河，通称新城市河（小秦淮河），河上有着五座桥将老城东西两侧紧密相连。
繁华和富庶形容不了扬州城，这里有着堪比秦淮河的新城市河，有着充满古韵的石拱桥，还有那多情的女子及江南水乡的柔美。
正是如此，古往今来诞生了不少诗句用歌颂着扬州城，如“江南水乡扬州自古繁华，山美水美人也美。”、“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等。
现如今，一支队伍打破了扬州城的宁静，以至高的身姿驾临扬州城，街道两旁的百姓在衙差和兵卒的耀武扬威下纷纷避让。
“这人是谁？好大的派头！”
“新任的巡盐御史，左副都御史林文魁是也！”
“总算老天有眼，林青天真的来我们扬州城了！”
……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支仪仗队伍和后面跟随的一大帮扬州地方官员不由得议论纷纷，很快得知这轿中之人的身份，便是纷纷投去敬畏的目光。
虽然他们身处于江南，但对林晧然已经不算陌生。
从最初名扬天下的“文魁”之名，接着广东那边传来的“林雷公”的赞誉，而后便是有着“林青天”之称的顺天府尹，令到很多百姓记下了这一位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好官员。
正是如此，在听到林晧然出任两淮巡盐御史的消息之时，跟着那些如丧考妣的盐商不同，很多百姓却是拍掌欢迎并翘首以盼。

第1384章 拦轿
南门大街跟北门大街中间还有一条院大街，院大街正是因为依傍巡盐察院而得名，其东西跟府东街和府西街相连。
巡盐察院坐落在院大街和府西街的交汇处，不过其坐北朝南，门前却是府西街。府西街上还有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等，这条算是扬州城的行政街。
值得一提的是，府西街被新城市河（小秦淮河）分隔，经通泗桥相连。巡盐察院在通泗桥的东头，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等衙门则在西头。
衙差和兵卒在前面开道，仪仗队则是敲锣打鼓，一行人招摇过市，道路两旁挤满了百姓和士子，致使这座扬州老城显得好不热闹。
甚至在小秦淮河画舫上正在弹唱的女子亦是感受到了南门大街的动静，却是透过巷道的缝隙，瞧着这一边的动静。
身穿斗牛服的林晧然静静地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虽然没有揪开轿帘张望，亦是感受到外面的热闹，而林福和铁柱则是守卫在轿子两边。
此次亲临扬州城，让到他有一种宛如当初上任雷州知府那般。
一切都还是很陌生，虽然手握大权，但却仍然缺少地方的基础。一心想要为大明做一些实事，却还是缺少一个契机。
他并没有得到皇上的绝对信任，虽然背后有着岳父的支持，但当今首辅徐阶跟着两淮盐商群体关系密切，这潜在的阻力并不小。
偏偏地，他此时的处境跟着昔日返回雷州主持开海很是相似。失败，则会让到仕途黯淡；成功，则会返京出任六部侍郎。
不过他比当更有信心，昔日他只是一个官场新丁，但现在经过多年官场的历练，让到他有更多的手段和资源打开局面。
“希望一切顺利吧！”
林晧然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句，同时将眼睛睁了开来。
正是这时，一个书生突然从人群中冲到道路中，对着林晧然的桥子进行跪拜道：“钦差大人，学生有冤，还请为学生做主！”
“大胆狂徒，滚开！”
看到有人拦轿告状，两名衙差如临大敌，当即就要上前鲁莽地将人给拖走。
跟着很多人理解的不同，拦轿告状其实是阻碍官员出行，故而是一种违法的行径。按着官场惯例，如果拦轿越级告状，大多会不予理睬。
现在这个书生突然冲出来道路中央拦住钦差大人的轿子告状，却是一种不讨喜的行径。
如果案子不经府衙，自然是违法的行径；如果经过府衙仍然上告，那便是给知府大人找不自在，故而两位如狼似虎的衙差便想第一时间将人拖离。
“慢着！”
正当两个衙差要将人拖走之时，林福却是出言制止，并向轿中的林晧然轻声汇报了情况。
两个衙差听到这个喝止，却是一阵犹豫，目光落向了赶上来的扬州知府何东序。何东序看到书生之后，整张脸当即便阴了下来。
“停轿！”林晧然显得淡淡地说道。
八名轿夫将轿子稳稳地放下，亦是借此轻吐了一口浊气。
何东序心里大为不悦，却是上前拱手道：“钦差大人，这乃一个刁民，还请交由下官处置！”
“人家张才子哪是什么刁民，分明是你断案不公，所以才逼得人家拦桥告状！”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大声地指责道。
何东序的脸色顿时一寒，便是寻声望去，想要将那个大胆的刁民揪出来。只是入目之下，却都是一张张鄙夷的脸，根本判断不出是谁发的声。
“将状纸呈上来吧！”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何东序的请求，而是淡淡地说道。
此言一出，令到何东序的脸色很是难看。
林福便是上前，从那个书生手里接过了那一份高高举起的状纸，然后恭敬地送给轿中的林晧然手中。
“林青天之名不虚啊！”
“现在还不好说，谁知道会不会是做做样子！”
“要不咱们打个赌，我赌林青天会替张才子主持公道！”
……
周围的百姓将林晧然的举动看在眼里，却是议论纷纷起来，甚至还有人打起了赌。
只是这些话语落到何东序的耳中，脸色越发的阴沉，心里既是痛恨这些百姓，更是痛恨这个手伸得太长的新任钦差，令到这个盖棺论定的案子又被翻了出来。
林晧然看过状纸后，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你便是苦主张泉？”
张泉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这时宛如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忙恭敬地回答道：“正是学生！”
“今日拦桥之事有失体统！本官念你申冤心切，不予追究，然你所言之事有待查证，便先随本官一同到巡盐察院吧！”林晧然淡淡地说道。
“大人，不可，此案已经有定论！”何东序当即站出来制止道。
“你回头将案卷亦送过来吧！”林晧然的脸色微沉，便是淡淡地吩咐道。
何东序看着林晧然如此不上道，额头亦是青筋冒起，便是恕声拒绝道：“恕下官难以从命！”
这……
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等官员便是跟在后面，此时亦是围了上来，当听到何东序如此这般，显得有些幸灾乐祸地望向林晧然。
官场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从属关系，何东序是徐阶的门生，一旦其位置稳固，根本不需要理会这位新任的钦差。
“本钦差不是跟你商量！若是你不服从命令，那莫要怪本钦差今日便向皇上参你一本，作为扬州长官竟蔑视钦差！”林晧然却是没有退让，便是义正辞严地说道。
你……
何东序却是没想到林晧然会如此的直接，丝毫没有将他首辅门生的身份放在眼里，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上疏弹劾于他。
“何知府，钦差大人既然要插手这个案子，想必已经看出其中有什么破绽，咱们亦正好见识一下钦差的神断之名！”李瑜上前拉了拉何东序，便是使了一个眼色地道。
这话无疑是在捧杀，让到案子无法推翻之时，却是要林晧然自打耳光。
何东序心里虽然很是不快，但亦是顺坡下驴道：“竟然如此，那下官便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钦差大人如何推翻这个铁案！”
说着，他便是大手一挥，却是径直离开了。
“起轿！”
林福看着对方退让，便是大声地扯着嗓子道。
却不知是前面无人敢拦轿告状，还是扬州府衙的衙差和兵卒加强了戒备，一路很是通畅地从院大街拐入府西街，来到离通泗桥很近的巡盐察院。
花映容的轿子其实一直跟在林晧然仪仗队的后面，只是到了巡盐察院后，却没有跟着从正门进入，而是从后门到了后宅。

第1385章 良策？
巡盐察院，又称叫盐漕察院，已经是一处衙门的模样。
门前有着两个高约两米的石狮，左侧雄狮的右前爪在玩弄一个绣球，右侧雌狮则用左前爪抚摸怀中的幼狮，两头狮子满头卷发和面容凶猛，显得极是威武的样子。
随着林晧然的到来，这里将是整个扬州城最高级别的衙门，同时亦是扬州城权势最大的衙门。
这里的衙役早已经将察院打扫了一遍，门前的台阶显得干干净净。看着林晧然的仪仗队到来，衙差便是将察院的大门打开，将这支长长的队伍迎进里面。
察院里面的布局跟着府衙相似，设有大堂和私堂，旁边则是一些属官的衙署，其中便包括两淮巡盐御史徐爌的衙署。
轿子在大院稳稳落下，林晧然从轿子走下来，已经算是这个察院的真正主人。他似乎是化被动为主动，便是对管家的衙差进行吩咐，便是领着众官员直接朝着花厅走了过去。
徐爌将林晧然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却只能是悠悠一叹。
林晧然不仅比他足足高了八级，且还是他的顶头上司，根本没有跟对方公然叫板的资格。若不是他在京城还有着一位担任首辅的老师做靠山，现在连在暗地里跟林晧然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看他能风光得了几时！”
李瑜来到徐爌的身旁，便是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
徐爌自然知道李瑜指的是谁，只是他并不喜欢这种私底下发啰嗦的方式，更喜欢像老师那般默默地做事，最终出其不意地将严嵩扳倒的方式。
现如今，他们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发啰嗦，而是用行动将这位新任的钦差大人架空，让他在扬州城无法施展出拳脚。
花厅的酒席已经准备妥当，众人便是依照着官职和资历进行入座。
林晧然的资历显得浅薄了些，地位却是无人能比，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在首座之上。
虽然扬州知府何东序任性离开，但陈暹和李瑜都是官场的老油条，自然不会做出这等落人话柄之事，亦是分坐于林晧然的左右。
在这个坐序中，实质不仅仅是看品阶的高低，其实亦会看重该官职的地位和权势。像李瑜是从五品的南京户部员外郎，徐爌是正七品的两淮巡盐御史，此二人却是坐在第三、第四的位置。
“下官祝钦差大人旗开得胜、官运亨通！”
“下官祝钦差大人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下官祝钦差大人到扬州事事顺心，回京则官拜侍郎！”
……
在这个酒席之中，林晧然自是宴会的主角，哪怕李瑜等官员心里对林晧然有再多的不满，这一刻都要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热情。
官场便是如此，很多老油条都会佩戴着一张虚假的面具，此刻在热情地恭维着林晧然，但他们的心里恐怕一直在骂娘。
林晧然的心里自是清楚这一点，虽然跟着众人微笑着举杯同饮，但却不会将他们的话当真，亦是在虚情假意地应酬着。
酒过三巡，便有邻桌的官员和乡绅、盐商陆续前来进行敬酒。
咦？
林晧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前来，心里当即感到一阵意外，旋即微笑着主动打招呼道：“陈会长，我们又见面了啊！”
来人并不是他人，正是两淮商会的会长陈伯仁。
他在得知林晧然南下后，亦是匆匆从京城赶回扬州。虽然他没有林晧然的海路快捷，但林晧然先是到了一趟杭州，令到他刚好能够赶回来。
陈伯仁捕捉到了林晧然眼中的那一丝惊讶，显得有几分得意地应答道：“能在扬州城见到钦差大人，乃是鄙人的福分也！”
“陈会长，不知你此次回扬州是要小住还是要长留在这里了呢？”林晧然轻轻地端起酒杯，进行试探性地询问道。
陈伯仁打算林晧然在扬州城呆多久，他便留在扬州城多久，以应付这个棘手的人物，只是这些话自然不好当众说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破绽，显得模棱两可地道：“鄙人年纪老了，京城的生意已经交付给犬子！若是京城没有紧急之事，我便打算长居扬州，算是落叶归根吧！”
事质上，陈伯仁并不是地地道道的扬州人。为了盐业贸易，避免原籍地和贸易地两地奔走，他便干脆选择卜居扬州，落籍于此。
“呵呵……那今后本官有难事找上陈会长，陈会长莫要推辞才是！”林晧然知道这人肯定会留在扬州盯着他了，便是假意地笑道。
“若是钦差大人有用得着鄙人的地方，尽管差遣便是！”陈伯仁虽然不可能真心相助于林晧然，但还是假意进行承诺道。
二人相谈甚欢，林晧然举杯跟着陈伯仁及身后的一帮盐商共饮，气氛显得很是融洽。
树欲静，风不止。
扬州推官余长庆是嘉靖三十八年的三甲进士，踏入仕途已经四年有余，一直都是身居着推官之位，生得一张白皙的脸庞，整个人还保留着几分书生之气。
陈伯仁等盐商刚刚离开，他端着酒杯前来给林晧然敬酒，饮罢，却是突然郑重地询问道：“钦差大人，还请恕下官冒昧，却不知方才在城门之言可当真？”
自余长庆出现，李瑜的嘴巴便是噙着一丝微笑。此时听到余长庆的问话，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却想看林晧然会如何应对。
林晧然隐隐察觉到来者不善，便是轻轻地放下酒杯，并一本正经地答道：“自然当真！若是哪位同僚能献出行之有效之策，本钦差必定上表于朝廷，至少助他官升一级。”
余长庆装着有几分醉意地晃了晃身子，却是不着痕迹地望了李瑜一眼，这才打个酒嗝道：“钦差大人，下官已有一良策！”
咦？
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微微一愣，显得困惑地望向了余长庆，这人分明是要想找事，却不想是要献策。
林晧然捕捉到余长庆和李瑜在眉来眼去，更是清楚余长庆是来者不善，但却是静观其变地淡淡道：“呃？愿闻其详！”
一时之间，除了李瑜运筹帷幄般地继续喝着酒水，其他官员和盐商便是纷纷好奇地望向了余长庆，想知道他要献上什么良策。

第1386章 难题？
徐爌是一个聪明人，亦是注意到了李瑜的异常。
只是这个事情，李瑜事先并没有跟他商量，此时听到余长庆要献策。虽然知道肯定是不怀好意，却不知李瑜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余长庆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淮盐盐法之弊不在盐商！淮盐诸商皆是奉公守法之人，亦是给朝廷缴纳足够的盐银，如果大人若是从盐商着手，此实为大谬矣！”
此言一出，陈伯仁等盐商的眼睛顿时微亮，却是纷纷给余长庆竖大拇指。这人已然是在替着他们说话，同时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林晧然的地位尊贵，但扬州城的官员都像余长庆这般，那他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陈暹和徐爌听着这番言论，却是默默地望向林晧然，却不确实这位钦差大人会不会就此对余长庆进行发难。
林晧然却是岿然不动，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却是静静地等候着下文。他自然可以发难，但这种会让他有失风度，对打开扬州的局面不利，更不利于他要拉拢一些官员。
咦？
李瑜看着林晧然竟然无动于衷，脸色凝重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余长庆保持着视死如归的架势，又是接着继续说道：“盐政之弊，弊在蛆虫。京城衙门官员食盐，每年遣派官吏到盐场直接收买，此实为盐法之病根。京城衙门食盐本就不合常理，然官吏借着京衙的权势，往往数倍收运返京，沿途私贩破坏盐政，更有官员大船数百艘，塞河而上，沿途私贩，车运马驮，莫敢过问，盐法为之壅滞。若是大人能够除此恶疾，必然能够令盐法畅行，乃大功也！”
李瑜等人听到这番说辞，却是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林晧然。
跟着后世某些单位的福利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京城的官员不仅有朝廷的俸禄，且还能从衙门中领取食盐。京城各衙门不需要经过两淮转动使司，亦不用购得盐引，每年遣拨官吏到两淮盐场直接低价收盐。
这个制度本没有什么问题，但却给有人之心钻了空子。他们借着京城衙门的权势，往往加上几倍、数十倍运送回京，沿途将多余的盐进行私贩，从而获得一大笔可贵的利润。
现如今，这个利益链早已经成型，京城各衙门对此亦是乐见其成。若是林晧然选择打破，便是动了京城很多官员的蛋糕，难免要受到京城众官员的攻讦。
昔日的鄢懋卿便知道“京官食盐”的弊端，但权衡在三，仍然不敢对此下手。
原来如此！
徐爌听到这个“良策”，当即是恍然大悟。这献策是假，分明是要将林晧然住悬崖上推，让他站到京城官员的对立面。
林晧然早已经不是官场新丁，自是知晓其中的利弊，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抬起头认真地询问道：“当如何改之？”
“百官遂停食盐不支，彻底解决此顽疾，令到大明盐法畅通无阻！”余长庆心里早有了定计，便是大声地回答道。
呵呵……
李瑜心里很是得意，却是默默地观察着紧锁眉头的林晧然会如何取舍。
若是林晧然拒绝余长庆这个提议，那便是“露怯”，更是自打嘴脸。若是他选择上奏朝廷百官停止食盐，则是站到了京城官员的对立面。
虽然很多高级官员不会计划一点盐的利润，但底层的官员却是锱铢必较，现在林晧然真推行这个新规，必然会失去底层官员的支持。
正是在他的动作之下，将一个大难题摆到了林晧然的面前，并让他当众做出抉择。
高明！
陈伯仁亦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睛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同时好奇地望着林晧然，想知道这小子会做什么样的取舍。是要继续做那个为民请命的林雷公？还是选择退让自嘴脸？
林晧然思索片刻，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此法不妥！”
“呵，什么林青天，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瑜等人虽然更希望林晧然能停止京官食盐，直接得罪于京城官员，但却知道林晧然还没有这么笨。不过林晧然如此服软，倒还算是一个能够接受的结果。
余长庆心里亦是多了几分鄙夷，便是进行询问道：“钦差大人不敢？”
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深知事情棘手，亦是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晒然一笑，便是进行解释道：“余推官，你是误会了！并非本官不敢，而是你的方法其实并不对！”
“如何不对？”余长庆自为对方想要辩解，便是沉着脸反问道。
李瑜等人脸上的笑容敛去，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便是认真地解释道：“京官食盐是成祖定下的规矩，此制一直延用至今，证明本身并无大错！而今出现弊端，并不是此制本身，弊在采购的官员加倍购之并沿途贩卖，是有人中饱私囊之故也！”
“这有何区别？”余长庆的脑子微微卡顿，显得不解地追问道。
咦？
陈暹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亦是不明白他的真正意图。
林晧然侃侃而谈地道：“自然是有区别！如果弊在京官食盐，自当废除即可！现在弊在遣派的官吏贪墨，则可从治贪着手，防范于派遣的官员贪墨！可奏请两淮都转运使司开具相应盐引，派遣官吏方可到盐场提盐，从而遏制他们沿途贩卖破坏盐法之举，此不美哉！”
这……
余长庆的嘴巴微微张开，终于明白了林晧然的思路，敢情这才是最巧妙的解决办法，确实没有必要直接废除京官食盐。
李瑜脸上的笑容敛尽，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林晧然。自以为高明的难题，结果在对方眼里，却是轻松地解决掉了。
如果废解京官食盐，确实是得罪了京城的所有官员，但若仅仅是防贪，那便是得罪被派遣的官吏和幕后的得利者，这却是林晧然所能够承受得了的。
“此法甚妙！”
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交流了一下眼色，连连点头地道。
“不错，此法确实能解决这个恶疾，老夫佩服！”
扬州府学正是一个小老头，这时郑重地朝着林晧然施予一礼，已然是折服于林晧然的才智道。

第1387章 林晧然的手段
陈暹将送到嘴边的酒杯轻轻地放下，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他担任两淮都转运使已经多年，如何不知京官食盐的弊端，更是曾经亲眼地看到这些京城官吏押着几艘大船离开扬州，深知此举对盐法的害处。
只是他仅是一个从三品的地方官员，哪里敢去触碰京城官员的事情，对这种事情历来都是眨一只眼睛和闭一只眼睛。
却不仅是他如此，去年的董份和前年的鄢懋卿都没有触碰，这便证明这事情牵涉甚广。
现在这个难题摆到了这位新任的钦差面前，虽然这位钦差大人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停止京官食盐，但是采用了更加巧妙的方式来解决这个弊端。
一旦京官食盐需要通过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开具盐引，那一切都会透明化。南下的官吏从盐场提取多少盐，便要押送多少盐回京，再也不能恣意大量采购并贩卖谋利，从而掐断了这一条利益产链。
其他在座的官员想到了林晧然此法的高明之处，亦是纷纷进行点头，对林晧然再度是刮目相看，更是看到了林晧然身上想要做事的那份决心。
平心而论，像林晧然这种真正做事的大明官员并不多。正是林晧然昔日返回广东主持开海，这才有了今日的岭南之新貌，更有了大明贸易的繁荣。
酒席的气氛悄然地发生着变化，若说先前很多官员对林晧然是剑拔弩张，但此时却是多了几分善意，甚至有人为着林晧然所折服。
林晧然仍是最冷静的那一个人，对于京城食盐的问题其实早有研究，当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只是他明白此行不是要标榜自己多厉害，更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在扬州这里扎下一个根，让底下能有一帮为他所用的官员。
他将余长庆的震惊的表情看在眼里，便是似笑非笑地询问道：“余推官，却不知本官此法可妥当？”
“钦差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余长庆倒还是保留着几分热血，显得由衷地拱手道。
他之所以甘愿站出来挑事，一来是受李瑜在背后唆使，二来则是他对历任巡盐御史的不作为最已经烦恼透顶，却是带着一些意见成分。
林晧然认真地打量着他，却是突然询问道：“余推官能够指出此弊，亦当得起忧国忧民之官员也。若是余推官以为本官此法尚可，那今日你我便一同起草奏疏，上疏朝廷请愿，如何？”
啊？
陈暹等官员听到这番话，纷纷震惊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眼中却是夹杂着惊讶、不解和羡慕。
林晧然现在是受皇上的遣派前来扬州整顿盐政，京城又有着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支持，若是他现在提出这么一个请求，朝廷必然会采纳。
一旦这个新例被朝廷通过并实施，对林晧然这种京城高官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但对余长庆这种地方小官员的履历却是光彩的一笔。
林晧然现在要余长庆一起署名上疏，这简单是给予了余长庆天大的恩惠，有着这出彩的履历，其仕途必然变得更加顺畅。
余长庆自然知晓这是一个天大的恩惠，却是有些汗颜地拒绝道：“虽是下官提出京官食盐之弊，但此法皆由钦差大人所思所虑。下官何德何能，焉敢居此大功！”
咦？
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颇是意外，便是疑惑地望向了余长庆。
李瑜听到余长庆拒绝，脸上当即挂着嘲讽的笑容望向了林晧然。
“此事是由陈推官提及，故而本官才有此想法，此乃你我二人合力的结果！不过陈推官想要跟本官避嫌，怕人说你跟本官一道人，那本官便不会勉强！”林晧然做了一个解释，然后话锋一转却道。
陈暹等官员纷纷望向了余长庆，想知道这位推官会做如何选择，而李瑜同样紧张地望向了余长庆。
余长庆却没有再望向李瑜，而是决然地拱手道：“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幸得钦差大人抬爱，下官今后定助钦差大人整顿盐法，令大明百姓得益！”
却不仅是在场的官员，旁边的盐商和士绅都看到了令人沮丧的东西，扬州推官余长庆已然是要投靠到这位新任钦差大人的麾下了。
林晧然大赞一声，并是举起酒杯道：“好一个令百姓得益！吾辈读书人，当为百姓做些实事，好对得起圣人的教诲，汝吾共饮此杯！”
余长庆大受感触，亦是不再计较盐法改变会带来的利益损失，便是恭恭敬敬地跟着林晧然饮了这一杯酒，已然是坚定地站到林晧然的阵营中去。
事实上，他亦是想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而不是寒窗十年图一点钱财。
好手段！
坐在一旁的徐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认认真真地审视着林晧然，发现这人比京城初见之时更令人难以对付了。
林晧然现在的这个举动，不仅是收拢了余长庆，且分明就是在千金买骨。
现在余长庆仅仅抛出京官食盐的弊端，且最初的企图分明是要跟林晧然作对的，但却仍然能够获得如此大的恩赐。
其他官员凡是还有一点权欲的，此时此刻必然是绞尽脑汁，为着林晧然出谋划策，从而取得那“官升一级”的巨大恩惠。
或许在林晧然到来之前，他们这帮扬州官员是铁桶一块，但随着林晧然到来后的种种举动，已然让他们出现了裂缝。
从城门口的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和江都知县马出圆，到现在的扬州推官余长庆，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谁，这位钦差大人正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壮大着。
事实亦是如此，其他官员看着余长庆得到如此大的恩惠，却是显得蠢蠢欲动，更是有心要改变阵营了。
林晧然看到一些官员还有所顾忌，便是采用欲擒故纵的计策，对着众官员淡淡地拱手道：“本官已有几分醉意，便是先行告退了！”
陈暹等官员纷纷起身，恭送着林晧然离开。
随着林晧然离席，特别是很多官员已经是“心怀鬼胎”，李瑜在这里却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众官员和士绅便是纷纷散去了。
当然，一些人散去只是表象，他们会在其他地方重新聚合。
李瑜并没有返回两淮都转运使司衙门，而是到了东边的新城，在一处充满富贵之气的宅子跟着陈伯仁等人会面，而扬州知府何东序便在其中。
何东序在知道事情的最新进展，得知推官余长庆竟然被拉拢过去，气得当即便是狠摔杯子并破口大骂。

第1388章 另有谋算
林晧然离开宴会场所，便是信步回到后宅。
这里跟着顺天府衙的后宅有着几分相似，一帮丫环和家丁正在这里忙碌，看着架势基本布置妥当。房间分出了两个，一个是他的居所，一个则是花映容的香闺。
他看着分出来的二个房间，心里却是黯然一叹，花映容明显还是没有跟他同房的打算。只是看着这么一个尤物在眼前晃悠，却是不能够为所欲为，心里终究感到一阵难受。
明明想着直接回房休息，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里面布置得很是讲究，心知这个女人对自个历来都是不亏待。
林晧然看着脚下的地毯都是新的，却是无奈地轻轻摇头。他直接走进了里间，两个丫环为他牵起了珠帘，却看到一个充满着诱惑力的背景正对着镜台妆扮。
青铜镜子远不如玻璃镜子清晰，但却胜在多了一种朦胧美，在那淡淡的黄色渲染之下，铜镜中的美人儿更具魅力。
林晧然来到近处，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黄花梨木梳妆台，便是疑惑地询问道：“这镜台子应该是你在广州城的时候买的，你怎么不丢掉，还带到这里了？”
虽然这个镜台显得不错，质量可谓上乘，但对于花映容这种讲究生活质量的人而言，似乎没道理留着这种旧物件。
“有些东西要丢弃，但有些东西却不能丢弃，这镜台我已经用习惯了！”花映容正是对着镜台妆扮着自己，便是拿起一个珠钗递向身后道：“你来得正好，帮我插上！”
林晧然不知道她是真舍不得这个镜台，还是话中另有深意，便很自然地接过了那根珠钗。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大男子主义，却是认真地通过铜镜打量着花映容的头饰，打算寻得一个插珠钗的最好位置。
花映容并不是那种骨感美女，而是浑身都有着一些肉，骨架子亦算是高佻，眉眼有着一份媚意，整个人有着一份明显的高贵气质。
林晧然如同对付着一个艺术品般，认真地寻找着插衩的最好位置，从而让这个女人更具魅力。
花映容很满意他能够认真帮自己插钗，便是温和地说道：“扬州的水其实很深！这里即有盐利，又有钞关，很多人跟京城大佬都有联系，甚至跟徐阁老恐怕亦是不清不楚！”
林晧然看着花映容充满风韵的发型，还在专注地找着钗点，嘴里却是进行否决道：“徐阶这个人惜名，应该不会盯着扬州的钱财！”
“徐阶自然不会亲自出面，但他的弟弟徐陟和二儿子徐琨却是没少来扬州，徐家在扬州亦是置办不少产业呢！”花映容不以为然地道。
林晧然知道徐阶的家财仅在严嵩之下，若说严嵩是大明第一贪官的话，那徐阶恐怕亦不会干净，在扬州这个肥羊身上恐怕亦是分得一份。
只是他现在是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而徐阶贵为堂堂的大明首辅，却不想对这些事情进行妄加揣测，便是淡淡地说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且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在扬州打开局面，咱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打算如何打开扬州的局面？”花映容知道林晧然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便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珠钗插了下去，很快不满意地插了出来，便是将刚才在宴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是进行补充道：“现在我将诱饵已经抛出去了，看看有多少人上钩吧！”
“你这个法子很不错，想必已经足够让你立足扬州了！”花映容对林晧然的才智一点都不意外，却又是好奇地追问道：“刚刚在街上拦轿的那个书生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她今天是跟着进城，亦是知晓街道的动静，但却没有看过那份状纸，故而并不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那个书生有什么样的冤情。
林晧然将珠钗插进了发间，认真地端详着镜中的花映容道：“死了一个青楼女子，何知府将张泉的同窗好友判了秋后处决，张泉其实是过来替同窗喊冤的！”
“你仅听他的一面之词便受理这个人命案子，是……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花映容的眉头微锁，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现在不是顺天府尹，又不是替天子巡察地方的巡察或巡抚，而是前来整顿盐政的钦差。虽然他的身份能够审理案子，但冒然插手这种不清不楚的案子，却有可能会落到圈套之中。
他现在仅是听着有人喊冤，便是受理了这个案子，无疑很容易落到被动的局面之中。
林晧然认真地端详着镜中的花映容，便是满意地拍了拍手掌说道：“据我得到的消息，这个案子应该有着冤情！”
花映容顾不得林晧然插的位置好与坏，却是惊讶地扭过头望着林晧然询问道：“你得到消息？”
“既然是要来扬州，定然是要先派出眼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林晧然近隔离打量着花映容无可挑剔的脸容，显得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花映容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显得深有感慨地说道：“难怪京城有人说你是林算子，当真是走一步看三步啊！”
本以为那个书生拦轿的举动是意外之举，却不想都是这个男人运筹帷幄的结果，其实这一切都处在他的算计之中。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看着那性感的嘴唇，便是弯腰想要一亲芳泽。眼看着要帖到她的樱唇上，却是给花映容轻轻地推开道：“偏不遂你意，馋死你这个大色狼！”
林晧然站稳身子，看着这个打扮的高贵端庄的女人，发现这个女人用心是何其可恨。她花着这么多时间打扮得如此国色天香，却是偏偏不让他释放邪火。
若不是考虑到属性问题，不想成为一个禽兽，他当真想要霸王强上弓了。不过转念一想，仅还剩下一天的功夫，自己再忍忍便是海阔天空了。
随着林晧然正式驾临扬州城，这座城却是注定要暗流涌动，各方都是调整着应对的策略。

第1389章 扬州暗涌
扬州新城，一座比老城还要大的城池。
它连接于扬州老城的东面城墙，由于其东边和南边都毗邻于京杭大运河，新城的水路交通显得更加的便利，很多盐商都乐意居住于新城。
陈伯仁已经移籍于扬州，在新城亦是罢办了一处大宅子。
这座宅子的外面显得很普通，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四进的结构和错综复杂的走廊令人宛如进入迷宫般，而每处的庭院都是经过园林风格的修整，令到这里处处透着江南的气息。
四月的天已经渐渐闷热，一个水车正在缓缓地转动，洒起的池水散出一股清凉。在那个清澈的小池中，几株荷花正在含苞待放，几条锦鲤正在嬉戏。
陈伯仁领着范姓和杨姓的盐商将三位大人请到了凉亭中，并吩咐管家准备了一桌上等的佳肴，另外给李瑜准备了一坛上好的花雕。
众人依序入座，但脸上都露着凝重之色。
何东序最先到达这里，此时面对着前来的李瑜和徐爌，便是愤慨地说道：“呵呵……这位钦差大人当是好手段啊！”
由于林晧然当街接手了那个凶案，令到他跟林晧然直接产生了冲突，他更是选择拂袖离开，已然是公开跟林晧然决裂。
只是想着对方的地位和权势，且到巡盐察院后的这番举动，并将推官余长庆给拉拢过去，却是令到他心底涌起了一份害怕。
正是如此，他心里除了愤怒之外，其实还藏着一份害怕，急需拉拢李瑜和徐爌一起对付林晧然，从而减轻自身所承受的压力。
徐爌是徐阶的得意门生，亦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自然不会接茬。现在何东序主动跳出来跟林晧然叫板，那他便是乐于坐山观虎斗，而不是跟着何东序这个傻瓜一起上。
“可不是吗！这般拉拢人心的手段，我看他是想要将扬州占为己有，但他恐怕还不知道扬州的水有多深呢！”李瑜对林晧然亦是恨之入骨，则是选择进行附和道。
何东序得到李瑜的附和，心里不由得大定，便继续发泄着怨恨道：“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难免是要目中无人，但这扬州的水足可以将他淹死一百次！”
徐爌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水，看着何东序愤慨的模样，深知此话不假。
不说扬州有着一个令人眼红的钞关，这大明的盐利以淮盐为最，而两淮的盐利分配便在扬州城，令到扬州城早已经成为一个各方虎视眈眈的香饽饽。
现在扬州城早已经集结着各方势力，不说隐藏有背后的勋贵，其中便牵扯到他的老师徐阶、兵部尚书杨博、原吏部尚书郭朴和吏部左侍郎董份等朝廷大佬。
林晧然的地位尊贵，确实凌驾于扬州地方官员之上，但他亦是真的触碰到各方在扬州的利益，亦要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昔日的鄢懋卿有着严嵩的支持，确实是风光一时，但最终包括严嵩在内都没有得到好结果。
陈伯仁对林晧然有着比较深的了解，显得忧心忡忡地说道：“林晧然有着联合商会的财力支持，我看他不像是冲着钱财而来，此次怕是真的想要对淮盐动刀子，没准真要推行票盐法！”
“如果他真这么做的话，那便是自寻死路！”李瑜显得笃定地说道。
何东序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亦是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听说过这个票盐法，但他这个法子在淮盐根本玩不转！不说他会得罪一大帮人，咱们只要稍微控制住灶户的产盐量，根本不会有足够的盐支撑票盐法，他同样无法向朝廷交差！若是到了那时，便是他林晧然的死期！”
林晧然若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动了那么多人的蛋糕，偏偏又无法给朝廷带去更多的盐税，届时必然是群起而攻之，便是注定落下万劫不复之地。
正是如此，他根本不害怕林晧然要推行票盐法，甚至还希望林晧然尽快推行此法。
徐爌听着桌间的交流，便是将酒杯轻轻放下，眉头微微地蹙起。他总感到林晧然此行是有备而来，这个人定然还有后招，只是又想不明白他还有什么办法来破这个必败之局。
陈伯仁轻轻地点了点头，亦是知道林晧然强行推动票盐法的严重后果，便是将话题拉回当前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应付这位钦差大人呢？”
“据我的观察，他现在恐怕不会急于推出票盐法，而是设法拉扰一些官员过去，这样事情会有些棘手！”李瑜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端起酒杯轻轻地摇头道。
虽然林晧然身陷无解之局，但在林晧然没捅破天之前，他们这帮地方官员亦是无计可施，根本没有实力跟林晧然相抗衡。
只是任由着林晧然这般拉拢低层官员并壮大起来，那他们这些人的处境会变得被动，甚至会危及到自身。
何东序的心里早已经有主意，便是主动说道：“他不是要插手明春楼陈潇潇的案子吗？咱们现在有人证和物证，可谓是铁证如山，便是在此案上挫一挫他的锐气！”
徐爌抬眼望了一眼何东序，发现这个人还真是打了一个如意算盘。明明是他跟林晧然的争端，但现在却想将他们这帮人拉到同一战线，从而一起应付着林晧然。
“我可是听说了，这位钦差有青天之名，是一个极厉害的断案能手，怕是不好对付啊！”李瑜正要点头支持，坐在陈伯仁旁边一直不吭声的范员外却是突然插了话道。
范员外名为范千山，身材矮瘦，生得一对招风耳，但眼睛透露着几分精光。他是扬州的大盐商之一，地地道道的山西人，晋商的代表人物之一。
范家原本是山西普通的小地主，但借着明初时期的开中法而起家，成为大明有名的盐商，并一步步地挤进了大盐商行列。
范员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大盐商杨大石便附和着道：“此案虽是人证物证俱在，但鄙人以为不可小题大做，伤了双方的和气！”

第1390章 冤案？
咦？
徐爌显得意外地抬头望向二人，却不知这二个人为何要息事宁人。
若说他们二人心向于林晧然，那是绝对不可能之事。不说他们最希望遏制于林晧然，且杨大石的儿子杨宽被时任顺天府尹的林晧然判了死刑，二人可谓是结下了一段不共戴天的仇怨。
偏偏地，这二个人却偏向于林晧然，主动站出来进行“劝架”。
“和气？我们跟他还有什么和气可言？”何东序跟林晧然已经是公然决裂，当即显得十分不屑地说道。
李瑜打心里看不起这两个大盐商，亦是淡淡地说道：“这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难免是会狂傲一些！这明明是一个铁证如山的案子，他不辨青红皂白便接了下来，分明是他自找无趣，咱们当是应当加予利用！”
“李大人，高见！”何东序看着李瑜如此顶自己，心里简直是引为知己地竖起大拇指地道。
范千山和杨大石交流了一下眼色，最终却是默不作声。
虽然他们二人是扬州大盐商和晋商的代表，且背后还有着杨家的支持，但终究是地位低一些，难免会被这两位扬州的长官所看轻。
由于二位大佬达成默契，而徐爌又是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事情便是正式定了下来。他们打算在这个铁证如山的案子做一些文章，令到林晧然“惹火上身”。
夜幕降临，扬州城亮起了盏盏灯火，呈现着这个时代罕见的盛世的景象。
扬州会集着腰缠万贯的大盐商和数之不尽的文人骚客，却是共同推动了娱乐业的发展，令到扬州青楼的生意历来火爆。
故而有诗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江南的魅力在于水，而青楼的会聚地便在老城的小秦淮河畔上，却见成片的青楼正在热情地招揽着客人。悠悠的河面上，花船绰绰，灯墙时而有女子轻舞，并有丝竹之声传来。
明春楼，是扬州的四大名楼之一，时而亦会培养出来一位花魁。
这里面朝宽阔的大街，背靠着小秦淮河，却是不仅有着四层的高楼，后面还有庭院，单是规模便已经无愧于四大青楼之名。
“两位公子面生得紧，不知可有相识的姑娘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迎到门口的台阶处，显得热情地询问道。
“我是广东赴京的举人，听友人提及陈潇潇姑娘琴艺无双！今途经扬州，想要一听为快，不知潇潇姑娘可曾有空？”蒙诏一副举子装扮，显得有几分傲气地道。
林晧然一副公子哥装束，却是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同时打量着这里的环境。他已经习惯将事情交给自己这个聪慧的学生，而他则是如同局外人般。
老鸨听到这番话，脸上热情的笑容转而尴尬，便是勉强地陪笑着道：“这位举人老爷，如果想要听琴的话，我明春楼的赵意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其相貌更是上上之选！”
“陈潇潇姑娘今日不方便的话，那我改日再来！”蒙诏的脸色微寒，当即转身便要离开道。
老鸨看着到嘴的熟鸭子要飞，却是急忙进行解释道：“这位举人老爷，不是潇潇姑娘没空，而是我怕说出来会被你埋汰晦气！”
“晦气？莫非遭遇了不测？”蒙诏停住要离开的动作，显得明知故问地道。
老鸨看着左右无人，便是压低声音道：“哎……自古红颜多薄命！潇潇被她的相好杀害了，扬州衙门日前已经结了案，凶徒现在已经被关进了府衙死牢里了。”
“啊？那她可有亲人？”蒙诏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老鸨听着蒙诏竟然还要继续打听陈潇潇的情况，便显得警惕地询问道：“这位举人老爷，你这是何意？”
“哎！不瞒你说，我那位友人对潇潇姑娘钦慕得紧，返回广州亦是茶饭不思！在赴京之前，我受到友人的嘱咐，要将这些银两和书信交给潇潇姑娘！”蒙诏将手伸出怀中钱袋和书信，显得老实地说道。
老鸨便是放下戒心，显得灵机一动地说道：“可怜天下痴情郎！潇潇姑娘打小是个孤儿，是我收养于她，亦是我帮她入葬，如今……她便剩下我这个娘了。”
说到最后，她却是将手帕往眼睛里抹。却不知是情深意切，还是心里有惭愧之心，便是掉下了几滴泪来了。
蒙诏轻叹一声，便是做下决定地道：“既然如此，还请你带我到潇潇姑娘的闺房中，让我取一遗物交予我那位友人，可好？”
“这……”老鸨听到这个要求，显得很是犹豫的模样。
蒙诏提起那包银两，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你是潇潇姑娘唯一的亲人，这包银两便交于你，但请让我到她的闺房取一件遗物，好给我的友人一个交待和念想！”
老鸨看着那包银子，却是涌起了一份抵制不住的贪念，便是将心一横道：“好，那便这般说定了！”
林晧然看着蒙诏将事情办妥，便是给蒙诏一个赞许的目光，便是一同跟随着这位老鸨一起上楼，打算前往陈潇潇的房间查看。
陈潇潇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话说她的常客张无尽见财起义，将陈潇潇淹死于浴桶中。只是在出逃之时，给人看到了他的背影，衙差随后便在张无尽家中找到了大量的失窃财物。
正是据于此种证据，扬州知府何东序便是不顾张无尽的喊冤，依照大明律将他判了一个秋后处斩。
只是林晧然从情报中得知，这个案子并不简单，故而选择替这位被判了秋后处斩的张无尽翻案。一来是为这位无辜之人沉冤昭雪，二来则是要给借此惩治扬州知府何东序。
现在他想要在扬州城打开局面，光是拉拢其实还不够，还得要惩治一些敌对的分子。这样他才能完全掌控住这个扬州，从而能够为所欲为地整顿盐政，而不是处处受到掣肘。
“林兄，咱们又见面了！”
正当二人跟随老鸨上到二楼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第1391章 荷塘小筑
林晧然此次微服前来明春楼，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现在突然听到“林兄”这二个字，心知身份已经暴露了，便是淡定地询声望过去，但看清喊话的人却是微微一愣。
却见一个华衣胖公子从那边走来，个子不高，但偏偏生得如同肉球般，脸上带着微笑，致使那双眼睛眯成一道缝，令到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猥琐。
“许公子，你们认识？”老鸨看着许宽主动跟这边打招呼，便是警惕地望着二人，心里头涌起了一份戒心地询问道。
蒙诏面对着这个意外相逢的许公子，亦是注意到老鸨产生了怀疑，便是微笑着回应道：“许公子，前日城外一别，不想今晚在此相见，幸会！”
林晧然看到来人正是那日恰巧相遇的许宽，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暴露，亦是淡然地打量着这个由远而近的许公子。
许公子出身于富商之家，虽然免不得沾一些吃喝嫖赌，但却是继承许家人的经商天赋。那日他便隐隐感觉到林晧然身份不一样，便是有意交好于这位很可能有背景的公子，从而有助于他拓展人脉网络。
他眯起那双小眼睛，显得豪爽地邀请道：“呵呵……幸会！咱们既然有缘再相见，而你们又到了这明春楼，那便让小弟做东，咱们今晚是不醉不归！”
“原来是许公子的朋友，敢情甚好，我这便给你们叫姑娘去？”老鸨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想要凑合他们坐下来把酒言欢道。
林晧然自是不会接受这个结果，不过他现在是有门生的人，很多事情根本不用他操心。
“许兄，我们受朋友之托，正在帮着朋友办点事情，咱们下次再聚吧！”蒙诏直接选择拒绝，便对着老鸨又是抬手道：“老鸨，烦请前面领路！”
老鸨显得更重视历来出手阔绰的许宽，便是递过去一个为难的眼神。
“好，那你们先忙你的，我不着急！”许宽当即应答，又是对着老鸨板着脸道：“他们二人都是我的朋友，切不可轻慢，还不领路呢？”
“是！是！”老鸨连连点头，便是将人带向三楼。
明春楼的生意显得很红火，特别现在离明年的乡试甚远，新一届的花魅大赛又即将来临，有着不少外地士子和富商云集于此。
老鸨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时而跟着撞见的熟客打招呼，很快便将人领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却是边走边解释道：“潇潇淹死在自己房间里，但姑娘们都觉得晦气，她们不肯住到这个房间，所以里面都是潇潇姑娘的物件，你挑一件便是。”
“甚好！”蒙诏不动声色地回应道。
“林兄，你们来潇潇姑娘的房间做甚？”许宽不知道从哪里顺得了一个梨子，正是啃着香汁四射，显得含糊着询问道。
林晧然没想到这个肥腻的许公子如同苍蝇般缠上他，此刻又没有道理将他打发离开，便是淡淡地回应道：“你一会便知！”
正是这时，龟公气喘吁吁地赶来，在老鸨的耳边低咕了一句。
“谁来了？搞得神神秘秘的！”许宽看到这个情况，当即显得不满地道。
“许公子，下面发生了一点急事，我得失陪一下了！”老鸨听完了龟公的汇报，陪着笑容进行了解释，却是显得为难地望向了蒙诏。
蒙诏是一个聪明人，当即便将那袋银两爽快地递给了老鸨道：“你有事便去！这钱袋现在给你，但我得从这个房间里面挑选一件东西带去！”
“好，好，你尽管挑！”老鸨接过那包银两，显得笑靥如花地应道。
老鸨似乎是留了一下心眼，特意将龟公留下，便是抱着那袋银两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三人推开了房门，便是进到了里面。
林晧然闻到空气充斥着一股霉味，老鸨似乎没有撒谎，这个房间已然是有些日子没有人入住，亦没有进行打扫，似乎保留着最完整的犯罪现场。
明春楼是一间富有江南特色的青楼，前面是一座四层高的青楼，后面则是一片大大小小的院落，而最显贵的则是毗邻小秦淮河的跨院，有个好听的名声：“荷塘小筑”。
这荷塘小筑除了精致的屋舍外，还拥有着一个荷塘水阁，由九曲的木桥跟荷塘中的水阁相连，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之意。
四月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随着一股晚风轻轻地吹过，成片的荷叶轻动，荷花悄然洒下一些花粉，一股淡淡的清香在荷塘弥漫而起。
老鸨穿过九曲的木桥，匆匆来到水阁之中。却是见到坐在这里喝茶的扬州知府何东序，她便很是热情地上前道：“何大人，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今晚你是要哪位姑娘呢？”
何东序从陈伯仁的府邸离开后，便是直接来到了这个明春楼，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陈潇潇是不是真被张无尽所杀？”
老鸨听到竟然是这一个事情，当即打下保票地道：“何大人，你就是给我一百个胆，我亦不敢欺骗你啊？人是淹死的，潇潇的贴身丫环冬花又亲眼看到张无尽从房里出来，还从张无尽的房间找到了赃物，这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顿了顿，便又是疑惑地询问道：“何大人，这个案子不是已经判决了吗？”
“你竟还不知？”何东序相信了老鸨的说辞，只是听到这个问话后，显得意外地睥了她一眼道。
“何大人，我应该知道什么？”老鸨更加的困惑，便是进行解释道：“这不是马上就要花魁大赛了吗？我这些天都在忙着竞选花魁的事情，确实不知扬州城里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何东序看着她不像是撒谎，便是喝了一口茶水道：“新任的钦差大人今日莅临扬州，有人拦桥告了状，这位钦差大人已经接了陈潇潇的案子！”
啊？
老鸨听到这番话后，嘴巴当即微微地张了开来。与此同时，她的脑海当即闪现刚刚那二个书生，敢情不会像他们说的那般简单，说不好便是过来调查案子的人。
“怎么了？”
何东序捕捉到她神色的异常，当即进行严厉地询问道。

第1392章 抽丝剥茧
明春楼，陈潇潇的房间内。
随着烛火亮起，三人绕过一个梅花屏风，便是看清楚了房间的布局。这是一个显得很精致的房间，外间是一个有讲究的会客厅，里室则是闺房。
许宽算是陈潇潇的半个熟客，此时看着这个房间的布局，便是微微感慨地道：“陈潇潇的琴艺确实天下无双，可惜这么一位才女了！”
林晧然取了一根蜡烛，便是借着烛光认真地观察着这个房间。
蒙诏将一根蜡烛放在桌面上，便是好奇地打听道：“许公子，你跟陈潇潇认识？”
“自然，我是明春楼的常客，这明春楼没有几个姑娘是本公子不认识的！”许宽轻轻地扬了扬下巴，显得有几分得意地答道。
蒙诏心里一动，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许公子，那依你看来，这陈潇潇的性情如何？是不是真的被张无尽所杀呢？”
“不好说！”许宽认真地思索片刻，便是轻轻地摇头道。
蒙诏看着他像是知道一些东西的样子，便又是继续追问道：“愿闻其详！”
“陈潇潇的人不错，但性子却有着孤傲，比较钦佩一些有才华的才子。张无尽这个人有些才名，我亦是见过几面，生得文质彬彬的，不像是一个会杀人的书生！只是人心隔肚皮，这世间多是贪财之人，亦说不好他会不会见财起意！”许宽显得认真地剖析道。
蒙诏轻轻地点了点头，知道这个案子跟陈潇潇的性格无关，主要还是在这一个“财”字。
林晧然在房间转悠了一大圈，最后来到里间的那个澡桶前。却见澡桶的水都还没有倒掉，旁边的架子放着换下来的衣物，毅然是正常的入浴景象。
许宽注意到林晧然认真地查询着那边的澡桶，且他想要巴结的对象一直都是林晧然，便亦是凑了过去。
林晧然来到这里，是想寻得一些蛛丝马迹，便用火把照了照澡桶里面，想要检查水中的情况。只是他终究不是虎妞那种赤子心脏，对什么事情都是无所畏惧，却是很害怕张潇潇的脑袋会从水桶里钻出来。
蒙诏跟着许宽一起走了过去，亦是想要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从而帮到自己的恩师。
呼……
林晧然检查水桶之后，却是暗暗地轻吐了一口浊气。虽然在水桶中并没有收获，但总算亦是没有危险，没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你做什么？”蒙诏突然大声地呵斥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虽然明知道这不会冲着他来的，但还是被跳了一大跳。
许宽手里正抓着一个粉红的肚兜，显得猥琐地责怪道：“你大惊小怪做甚？”却又是打量着他手上的那个肚兜，一副陶醉地说道：“这个肚兜真令人怀念，我记得第一次跟她，她便是……”
咳……
林晧然当即轻咳一声，不想听这种污言秽语，亦是对着蒙诏道：“各有所好，随他去吧！”
蒙诏原本是要兴师问罪，但听到林晧然出声，自然不敢再继续发难，只是仍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许宽，认定这人非正人君子。
许宽显得尴尬一笑，但是毫不犹豫地将肚兜揣进了怀里，让到本就如同气球般的肚子又鼓了一大团。
“老……林兄，这衣服怎么这么脏？”蒙诏愤慨地瞪了一眼偷走肚兜的许宽，但检查衣架上挂着的衣物，便是感到奇怪地说道。
只是在禀报情况的时候，差点便是暴露了两个人的关系。
许宽倒是听清楚了，只是单凭一个“老”字，便是不可能猜测到答案。
林晧然上前看着陈潇潇所换出来的衣物，发现上面有着很多不规则的脏印。正常的青楼女子都是以色娱人，当是极力保持衣物清洁才对，而不是将自己衣服弄得这么邋遢。
不过这衣物邋遢，亦是合理地解释陈潇潇为何要回来这里洗澡，而后张无尽入室谋财害命，一切似乎又解释得通了。
他亦是有想过，或许是他的情报错误，这可能不是一件冤案。若是真的如此的话，那他亦是只好接受，断然做不出颠倒是非之举。
蒙诏看着这些脏衣物，便是进行推断道：“陈潇潇的衣服如此脏，那天晚上她应该是刚刚外出了！”
“蒙兄，此言差矣！”许宽却是摇头道。
蒙诏对许宽已经生了几分反感，便是冷冷地反问道：“难道不是？”
“蒙兄，你是第一次来明春楼，怕是真不了解明春楼！”蒙诏轻轻地摇头，显得猥琐地指着下面道：“明春楼除了这座楼，后面还有几个跨院，陈潇潇却是免不得在园中……你懂的！”
“懂什么？”蒙诏实则有着几分君子之风，显得茫然地反问道。
林晧然来自于二十一世纪，自然是秒懂了，便是引导话题道：“如此说来！在本月初三当晚，陈潇潇从面的跨院归来，便在这里遇害了！”
“我记得案宗上，陈潇潇那晚不曾接客！”蒙诏蹙着眉头道。
“有些大人物怕人说三道四，像我老爹便是惧内，老鸨在此事撒谎很正常！”许宽显得不以为然，却又是突然抬手道：“等等，你们刚刚说本月初三？”
林晧然看着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便是追问道：“本月初三你在这里？”
“对，我记得那天晚上来了这里，还点了陈潇潇来着，结果老鸨说她在陪其他的客人！”许宽进行思索，突然一拍额头又道：“对了，那晚我还见到她来着，她当时走的道应该是朝着荷塘小筑去了！”
林晧然看着许宽不像是说谎，如此便证明陈潇潇那晚并没有外出，而是到了下面的跨院招待了客人，且在下面弄脏了衣物。
“荷塘小筑？”蒙诏是得困惑地道。
“这里是给普通人上来玩耍的，那些大人物和贵公子都喜欢呆在后面玩！”许宽便是进行解释，却又是突然摇头道：“不对！陈潇潇勉强算是四大台柱之一，她不应该跟人在园子里这般随意！”
林晧然隐隐觉得这个事情有古怪，虽然这里是凶案现场，但陈潇潇弄脏衣物确实有些不合常理，没准能够解开一些真相，便是果断地说道：“咱们到荷塘小筑瞧一瞧吧！”
“甚好！”许宽此行便是要跟林晧然亲近的，当即便是答应了下来。

第1393章 扬州梦
荷塘小筑，水阁中。
老鸨面对着何知府的盘问，心知自己反应过激，但并不想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便是假意地回答道：“没……没事！我没想到这个案子竟然会惊动钦差大人，现在心里慌乱得紧！”
“钦差亦没有三头六臂，去年的董威什么德行还不清楚吗？”何东序以为她当真是因此乱了分寸，心里却是生起一阵鄙夷，便是举了例子道。
这话其实有点违心，董威是失势的严党中人，到了扬州亦是生怕别人逮他的小辫子。反观林晧然本身就是一头强龙，朝中有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撑腰，到扬州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何知府教训得是！”老鸨当即便顺着何知府的话，连连点头道。
何东序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便是直接说明来意道：“本官不管真相如何，你究竟有没有隐瞒什么！既然你说那日见到了张无尽出逃，看到陈潇潇惨死在房中，你便要将此事咬死不放！只要你咬定不放，哪怕是钦差亲审，本官亦可保你安然无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案件的真相已然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他现在要的是张无尽是真凶。只要坐实这个案子，那么林晧然便会因此案而受挫。
现如今，他来这里自然不是探求什么真相，而是给老鸨施予一些压力，并给她吃下定心丸，让到这个案子成为铁案。
老鸨是一个聪明的人，当即便是笑靥如花地应答道：“何大人，这人便是张无尽杀的，我怎会出尔反尔呢？我想钦差大人看着铁证如山，他亦不会颠倒是非吧！”
“颠倒是非？他还没有这个能耐！”何东序凭着朝中有老师撑腰，显得自信地回答道。
“何大人，事情我已经明晓了，你放一百个心便是！”老鸨陪着笑脸，接着热情地招揽着道：“难得您今晚过来明春楼，我这便给你准备酒菜，却不知要哪个姑娘相陪呢？”
明春楼幕后的几位老板早就有了规定，像扬州知府这种要紧的官员来这里花销，根本不用付银子，而一些低品的官员亦会有优惠。
在这个扬州城之内，却是有着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已然形成很多大大小小的圈子，甚至是将官与商很紧密地联系到一起。
“这位钦差来者不善，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日之事你莫要跟第二个人说起！”何东序一改往日贪色的作风，显得认真地叮嘱道。
老鸨连连称是，便是亲自将何知府送到了院子后门，看着他坐上马车离开，那辆马车很快便消失在那一条略显昏黑的道路中。
看着何知府的马车消失，老鸨便是急匆匆地往明春楼走去。
她隐隐觉得那二个书生有着其他的企图，甚至跟钦差重查这个案子有关联。一念至此，她有着后悔刚刚的贪念，不该让他们二人到房间里，更不能让他们带走一些不合适的东西。
只是她并不晓得，在她匆匆朝着明春楼走去之时，林晧然一行人来到了荷塘小筑的门前。
在这几个跨院之中，都有两个小厮在这里看守。跟着后世娱乐场所的包厢相似，这些都是服务人员，门前有一个木牌子写明这里有没有人。
门前的小厮生得眉清目秀的，看着许公子一行人过来，便是上前进行施礼道：“见过许公子，不知许公子有什么吩咐！”
“这里本公子要了！你让人送上好的酒茶过来，姑娘嘛！”许公子显得很大气地挥手，接着却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此行却不仅仅是为了查案，亦是想要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便是淡淡地吩咐道：“叫个弹唱上佳的姑娘即可！”
许宽轻轻地点头，便是对着那个皮肤白皙的小厮厉声地道：“还不快去？”
小厮忙是点头，却是让旁边的老实男子前去办事，而他则是希冀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搞得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林大人亦是打了一个寒战。
时代的特色，这服务周到的青楼仅不仅仅提供女人，其实亦会提供长相俊俏的少男。龙阳之好早就盛行，而很多人其实都有娈童的癖好。
许宽对这里显得很是熟悉，领着二人走进了荷塘小筑，穿过前面的精舍，直接到了后面偌大的荷塘。
一轮明月高悬于空，将这个荷塘渲染得如同白昼一般。这刚刚离开明春楼的喧嚣，感受到这荷塘的幽静，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
一行人通过九曲的木桥宛如穿行在荷花丛中，此时看着月色下盛放的荷花，感受到这里的清凉和惬意，宛如是进入另一个时空般。
蒙诏出身于岭南，一心醉心于科举，对江南虽然有耳闻，但却从来没有真正造访，发现青楼还有着如此胜境，整个人亦很是惊讶。
许宽将蒙诏的惊讶看在眼里，却没有在一楼停留，而是将二人又带到了凉阁的二楼之上。
凉阁的二楼是半封闭状态，四周都安排着一个大圆窗，不仅能尽鉴下面荷塘的景致，且还能饱览小秦淮河上的夜景。
扬州的美在于水，而扬州城只有魅力便是小秦淮河。此时的小秦淮河上，来来往往的画舫静静地行驶其中，而对岸又是灯红酒绿的高楼，书写着扬州的诗情画意。
“不愧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蒙诏目瞪口呆地看着此情此景，终于领会到了扬州的魅力，亦无怪乎古往今来有如此之多的文人骚客留下赞颂扬州的诗章。
没多会，酒菜送了上来，同时一个青楼女子抱琴而来，坐在琴台前开始为着演奏，令到这里又是平添了几分美意。
林晧然当仁不让地坐在首座，蒙诏有着君子之风，便是坐到末座之中。许宽心知对方定然是地位非凡，便亦是不动声色地陪着坐了下来。
他跟这位林公子接触时间越长，越是感受到林公子身上那股非凡的气度，深知这必是某大族或朝廷大佬的子弟无疑。

第1394章 贵公子
守在明春楼后门的护院看着一辆马车过来，当即便是进行相拦，但马夫当即怒骂道：“滚开，亦不瞧瞧是谁的马车！”
两名护院借着灯火认出是两淮转运使家的马夫，忙是慌忙将院门打开，让到这两辆马车直接进到里面，同时好奇地望着车上下来的人。
令到他们疑惑的是，素来不可一世的陈公子从前面的一辆马车下来后，却是急匆匆地跑向了后面那辆马车，显得恭敬地迎下来了一位贵公子。
说来亦是巧合，今日的扬州城来了一位钦差，亦是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贵公子。
贵公子年约二十岁的模样，身穿着素白的绣锦，腰间挂着如同羊脂的和田玉，脚下踏的鞋子绣着金丝，整个人显得是富贵逼人。
贵公子的身体偏矮，这从马车下来，头却是高高地仰着，深身散着一股嚣张劲。哪怕是面对陈公子，亦是透露着一份傲气。
陈公子领着几位公子哥迎上了贵公子，在各自向贵公子打过招呼后，陈公子将人朝着石子道请去，同时好奇地询问道：“元季兄，此番南京之行收获如何？”
“南京无趣得紧，远不如这扬州！”贵公子打量着后院熟悉的林木，听着前面明春楼上传来的丝竹之声和姑娘的笑语，显得感慨地说道。
陈公子的眼睛当即一亮，当即自豪地道：“那是！虽然南京是备都，但论到好玩的话，还是当属我们扬州，且花魁大赛马上便开始了呢！”
说着，他的眼睛便是流露出几分猥琐，已然是在表达更深层次的东西。
贵公子似乎是明白他要表达的东西，眼睛亦是闪过一抹玩味，并轻轻地点头道：“不仅是姑娘，像那个金陵第一楼，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却远不及荷塘小筑雅致！”
一个小厮迎了上来，显得恭敬地邀请道：“陈公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边请！”
“滚开！”陈公子却是轻喝了一声，转而对着贵公子恭敬地指着另一条石子路道：“元季兄，这边请，咱们现在便去荷塘小筑！”
贵公子的嘴巴挂着一丝微笑，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迈步朝着荷塘小筑而去。
除了两淮都转运使家的陈公子外，还有两位官宦家子弟以及盐商之子，算得上是扬州城最有权势和财富的公子团体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来到荷塘小筑门前，却见木牌已经竖起红牌，守在门前的小厮亦是迎上来道：“陈公子，荷塘小筑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陈公子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多么的意外，毕竟这荷塘小筑历来都很抢手，但却是寒着脸直接询问道：“谁在里面？”
“回禀张公子，是许公子在里面！”小厮听出陈公子的来者不善，但还是老实地拱手回答道。
陈公子的鼻子当即冷哼一声，便是鄙夷地说道：“许宽？那便让他滚出来，另寻一处呆着，这荷塘小筑本公子要了！”
“这怕是不合适吧！”小厮看着对方竟然是要直接轰人，显得很是为难道。
“有啥子不合适！亦是罢了，不用你们插手，老子便让他滚蛋！”张公子显得很是不耐烦的模样，又是对着贵公子抬手道：“元季兄，里面请！”
如果在其他时候，张公子可能会选择他处，但今日贵公子指明要荷塘小筑，而占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盐商之子，他自然不客气地要对方滚蛋了。
别说是小小的盐商之子，哪怕是何东序的公子，他亦敢让对方滚蛋。
其他的公子哥听着是许宽占着这里，脸上都显得不以为然，已然是要强行将许公子给轰走了。
贵公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迈步走进了荷塘小筑。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看上的人或物，自然会有人给他送过来。
若是在南京城或许会受到一定的掣肘，但在这一个小小的扬州城，他却是这里的无冕之王，根本没有人有资格跟他叫板。
明春楼，热闹仍旧。
老鸨匆匆回到楼中，正想要上三楼去寻人，结果看到门前招呼客人的龟公，当即将他拉到一旁询问道：“那二个人呢？”
“许公子带他们二人到后院，刚刚还叫去了姑娘和酒菜！”龟公看着老鸨紧张的模样，便是老实地指着后院回答道。
老鸨听着对方果然是来这里玩的，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便是认真地继续盘问道：“他们在里面都做了什么？”
“他们不让我进去，但没多久就拿了陈潇潇的木琴出来了！”龟公暗暗地攥着袖间的一锭银子，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老鸨的眉头微蹙，又是认真地盘问道：“他们只带走木琴！”
“是的！”龟公认真地点头道。
老鸨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对方似乎真是受人之凭带走一件纪念之物，却又是认真地叮嘱道：“此事不要跟其他人说！”
“好的！”龟公当即满口答应下来道。
老鸨的性子显得谨慎，想着刚刚何知府的叮嘱，终究过是有些不放心，便是领着龟公一起到三楼的房间查看一番。
在查看完毕之后，她的眼皮却是跳动了几下，便对着龟公认真地吩咐道：“你去找几个人过来，今晚便将陈潇潇的房间搬空！”
“要不明天再搬吧？”龟公总觉得陈潇潇的房间阴森恐怖，便是认真地提议道。
“不，今晚便搬空！”老鸨却是坚持着道。
这边交待完事情，悬着的心微微放下，觉得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只是她刚刚到一楼大厅，守在荷塘小筑的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并将张公子要强占荷塘小筑的事情一说。
“又是这个混世魔王！”
老鸨听到这番话，心里却是暗喊一声道。
这陈公子固然是一掷千金，但却极突然惹事，让到她一个小小的老鸨夹在中间极为难办。只希望许公子能够知难而退，将荷塘小筑乖乖地让给这位两淮都转运使陈暹家的公子。
虽然她的心里埋怨，但脚并没有站在原地，而是急匆匆地朝着荷塘小筑而去。

第1395章 身份
洁白的月色下，荷塘小筑水阁中。
一名紫色女子正在轻拨着琴弦，琴声很是悦耳。三名身穿长裙的女子已经款款来到这里，皆是明春楼的上等美女，亦是坐在三人的身旁。
在这个酒席之中，面对着出手阔绰的许宽，年轻俊美的林晧然和满腹经纶的蒙诏，她们显得很殷勤地倒酒喂菜，令人舒软的“公子”和“爷”之声叫个不停。
“好！好！”
许宽显得很享受这一切，伸嘴去接过姑娘送上来的茶，却还不忘在姑娘身上揩油。
蒙诏对许宽的放荡行径很是鄙夷，而他则是正襟危坐，一副放不开的模样。却不知是他性子的缘故，还是不想在老师面前失了形象。
林晧然则是淡然地应付着这一切，却是一边喝酒一边吃菜，且很是认真地听着那个紫衣女子的琴色，偶尔还会欣赏着这里的景致。
远离了明春楼的喧嚣，身居于这小秦淮河畔旁，仿佛是置身在这一个小小的天地间，让他感受到了一份难得的平静。
许宽已然是盯上了林晧然，在酒过三巡后，便又是旁敲侧击地道：“林兄，此次到扬州之后，却不知要去往哪里呢？”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便是要到京城！”林晧然望了他一眼，显得淡淡地回答道。
旁边陪酒的美艳女郎对林晧然显得颇有兴致，却是边倒酒边插话地询问道：“公子前赴京城，莫不是要参加春闱？”
许宽亦是有这一种猜测，便是抬头望向了林晧然，同样想要知晓其中的答案。
“就像我们今晚有缘相见一般！若是咱们二人有缘，便能相交相识，今晚便只谈风月吧！”林晧然端起酒杯，却是若有所指地望向许宽道。
许宽深知自己的小心思逃不过对方的心眼，便是端起酒杯朗声地说道：“林公子，刚刚是我唐突了，愿自罚一杯！”
说着，他便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再去试探这位林公子的来历。
林晧然发现这个胖子亦有可取之风，便是将手中的酒亦是喝了下来。他倒不是非要隐瞒身份，而是今晚到这里是微服私访，加上他很喜欢这里的宁静，却不想暴露身份从而破坏这一份心境。
在官场呆久了，他时时都是在算计着各种人和事，却是难得像今晚如此这般平静，故而他却是想要好好地放松一番。
只是事与愿违，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宁之夜。
“滚开！”
一声暴喝突然从下面传了上来。
在九曲桥上，以贵公子为首的公子哥来到这里。只是守在下面的铁柱和林福见状，便是上前进行阻拦，结果遭到了陈公子的怒火。
“你们是谁，想要做甚？”
林福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公子哥，显得警惕地质问道。
他负责着林晧然的安危，不仅是保护钦差大人，更是保护着他们长林氏的主心骨，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林晧然遭受到半点伤害。
“不长眼的东西，给本公子揍了！”
陈公子是堂堂两淮都转运使的公子，旁边又站着一位来头惊人的贵公子，完全没有将一个小小盐商的家奴看在眼里，便是大手一挥道。
身后当即走出六名恶奴，看着林福的身板微微发愣，但深知打架从来都不看体格，他们陈府人的身份足可以吓得对方不敢还手。
为首的恶奴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揪住林福的衣领子，扬起结实的拳头便准备朝着林福的鼻梁挥舞过去，但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天灵盖冒起了阵阵闪闪星光。
砰！
林海朝着对方的眼睛挥了一拳之后，眼睛闪过一抹戏谑，又是挥下一个勾拳将对方直接打落到池水之中，当即便是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这……
众公子等人看着这个家仆竟然胆敢如此反抗，脸上纷纷浮起一阵惊讶之色。
贵公子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却显得很是阴沉。虽然他喜欢伯父那般笑面虎的做法，但在这个小小的扬州城，他更喜欢用实力碾压一切。
陈公子大感没面子，当即便是愤怒地挥手道：“上，给本公子往死里揍！”
剩下的五个恶仆先是愣了一下，听着陈公子的指令，便是要冲上前。
“林海，你让一让，爷正好手痒了！”
身穿高大结实的铁柱走了过来，显得跃跃欲试地道。
林海看了一眼铁柱，心里暗暗惋惜地叹一声，但却没有跟铁柱相争。不说对方资历远胜于他，武艺更是甩他几条街。
“找死！”
那五个恶奴感觉受到了轻视，便是朝着铁柱扑了过来。
铁柱是一个好战之人，其身手早已经挤身于高手之列。
现在面对着这帮家奴，却是立好马步于木桥中，宛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般，将冲上来的恶奴纷纷打倒在地或扔入池中。
这完全不是一个品级的打斗，不说要突破铁柱的守卫，连铁柱的衣服都碰不着。
这边的动静不小，自然是惊动了阁上的三人。
林晧然在听到动静之后，负手来到窗前，平静地望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
“林兄，那个是两淮都转运使陈暹家的公子！”许宽借着敞亮的月色，当即便是认出站在池边的陈公子，显得惊慌地说道。
他家是扬州的大盐商，虽然在两淮都转运使和南京都有人脉，但若是得罪了两淮都转运使，那他们许家的生意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林晧然自是不可能畏惧，却是注意到那个站在中间的公子哥，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他旁边那个带玉白的公子哥呢？”
许宽的眼睛不是很好使，便是眯着眼睛瞧了过来，脸上突然一阵慌乱地道：“这个公子哥不是扬州人，但这两年时常出现在扬州，陈公子一直都很是巴结于他，应该有很大的来头！”顿了顿，他望着林晧然显得郑重地说道：“他姓徐！”
徐？
林晧然听到这个姓，自然知道不会是徐爌的徐，但亦不能确实是那一个徐。只是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毕竟他是朝廷的钦差左副都御史。

第1396章 无妨无碍
许宽看到陈公子心里便已经慌乱了，此时还看到那位姓徐的神秘贵公子，当即便对着林晧然劝道：“林公子，要不你叫你的人停手，咱们好汉不吃前面亏，一起认个错吧！”
林晧然自是不可能认什么错，冷漠地看着铁柱将最后一个恶奴直接丢进池中，显得云淡风轻地回应道：“无妨。”
无妨？
许宽却是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都这个时候了，对方竟然还如此的淡定。要知道，哪怕他是地方大族的子弟，亦不见得对方会忌惮。
在这个大明朝，有理无处诉多得是，很多时候都要学得忍气吞声。
陈公子原本是想要持强凌弱，解决这二个不知好歹家奴，然后到水阁好好地欺负一下许胖子。却是没有想到，守在这里的二个盐商家奴身手如此了得。
他看着带进来的手下通通被打倒，心里便是涌起一团熊熊的烈火，便是愤愤地对着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快去叫帮手过来！”
“不好，他们去叫人了！”许宽看到那一个随从离开，当即显得惊慌地说道。
“无碍！”
林晧然亦是看到了这个状况，但仍然淡淡地回应道。
无碍？
许宽又是疑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是不晓得对方的实力，还是对那两个护院麻木自信。若是被陈公子带着人杀了上来，按着陈公子的秉性，定然要将他们好好地折磨一通的。
正是这时，林福来到林晧然身旁，林晧然淡淡地说道：“放吧！”
在那几名青楼女子好奇的目光中，却见不起眼的林福从怀中掏出一个烟花，用嘴吹了吹火折子，便用那火红的炭火点向了引线。
夜渐深，夜风渐起，衣袂猎猎作响。
林晧然负手立于窗外，居高临下地望向那帮嚣张的公子哥，却是对着不安的许宽淡淡地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份吗？林雷其实是我的假名！”
咦？
许宽疑惑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却不明白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何反要向自己吐露身份。
抚琴的姑娘叫绮兰，有着一张精致的脸庞和明亮的眼睛，却是比其他三位青楼女子要镇定得多。此时听到林晧然的话，亦是好奇地望向了这位年轻的公子哥。
林晧然看着下面正在叫嚣的陈公子，便又是继续说道：“我便是左副都御史林晧然，此次南下整顿盐政的朝廷钦差！”
啊？
许宽的小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林晧然。
他虽然一直觉得这位林公子身份定然不一般，但哪怕让他想破脑袋，亦不会想到这位便是大明建国以来最传奇的人物。
这一位公子哥竟然便是刚刚驾临扬州的钦差大人，那一位以连中六元强势之姿横空出世的林文魁，大明最年轻的左副都御史。
这……
三名慌张的青楼女子听到这话，嘴巴微微地张开，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位刚刚跟她们同桌的林晧然。
啊？
绮兰亦是觉得这位林公子的气质超乎常人，但得知竟然是那一位名贯天下的林文魁，亦是伸手虚掩着樱桃小嘴，显得无比震惊地望着林晧然。
砰。
一枚带着火星的烟花窜上了夜空，并夜空中炸裂开来。在烟花的映耀下，林晧然的身躯显得更加的伟岸，而下面的喧闹又变得那般的微不足道。
堂堂的钦差大人在这水阁上喝酒，那帮嚣张的公子哥不知是吃错什么药，竟然胆敢如此的冲撞，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走开！走开！”
一支潜伏在明春楼外的人马突然鲁莽地冲了进来，陈镜恢复锦衣卫野蛮的行径，却是径直朝着荷塘小筑冲了过去，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
他此次南下的任务便是保卫钦差大人的安危，现在钦差大人在这扬州城内竟然置于险境，心里却是又是慌张又是愤怒。
“锦衣卫？”
在明春楼却不乏扬州官员，当看着突然出现的锦衣卫，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怎么会有锦衣卫？”
老鸨刚刚赶到荷塘小筑门前，先是遇上陈公子搬来的救兵，这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又有一支锦衣卫闯了进来。
“给本公子打死他！”
陈公子看着救兵到来，当即便是指着桥中的铁柱恶狠狠地下令道。
这些恶奴其实呆在明春楼外边，一直充当陈公子等人的打手，现在手里都是拿着棍棒，作势便是要将铁柱乱棍打死。
“通通给老子往手！”
陈镜冲进来之后，便看到一帮手持恶棍的恶奴冲向铁柱，由于事关到钦差大人的安危，当即毫不犹豫地抽出了锈春刀道。
身后的锦衣卫看着陈镜抽出了绣春刀，亦是纷纷跟着抽出刀，却是随时要收割这帮恶奴的命。
这……
陈公子等人纷纷回过头，当望着这些明晃晃的绣春刀的时候，当即便是愣住了。却不明白教训许宽那个盐商之子而已，为何会引来一大批锦衣卫。
贵公子先是一愣，旋即便是沉声询问道：“你们隶属哪个衙门？”
“将他们通通拿下，但凡有反抗者，格杀不论！”陈镜却是没有理会贵公子的询问，而是杀气腾腾地下达指令道。
格杀不论！
这四个字在这里，显得分外的清晰，更是带着一股寒意。
贵公子原本想要用身份压制对方，但听到这话亦是打了一个寒颤，隐隐觉得事情变得不简单。
咕……
陈公子等人明显感受到了陈镜身上的杀意，却是大气地不敢粗喘，同时疑惑地望着这位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头目。
那十几名恶奴交流了一下眼色，便是纷纷将棍棒丢到地上，不敢进行任何的反抗。他们能够欺负平常老百姓，面对着这帮凶名在外的锦衣卫，他们死了亦是白死。
“弹得不错，赏你的！”
林晧然对着那个叫绮兰的青楼女子夸赞了一句，并将一锭银子丢了过去道。
“谢钦差大人赏赐！”
绮兰的眼眸异彩连连，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从水阁信步下来，便是顺着九曲桥，朝着事发地点走来。
咦？
陈公子等人借助着月色，看着由远而近的林晧然，却是微微地愣了一下。本以占着荷塘小筑的是许宽，却不想出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公子哥。

第1397章 徐元季
林晧然一身素白的公子装扮，腰间挂着一块寻常的玉佩，虽然衣着和装饰显得平淡无奇，但身上却是散着一种非凡的气度。
径直来到了这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淡淡地扫视这里的情形，面对着众公子疑惑的目光，他却是一言不发打量着这帮嚣张的公子哥。
陈公子等人看着林晧然出现，深知他们这是踢到了一块铁板，却不知是哪位朝廷大佬的子侄竟然有如此大的派头。
贵公子显得底气十足，面对着林晧然的出现却是丝毫不惧，看着风度翩翩的林晧然反倒多了一抹忌妒，却是抬起下巴直接质问道：“兄台，好大的派头，却不知令堂是哪一位？”
此话一出，陈公子等人纷纷抬头望向了这位神秘的公子哥，亦想知道这位公子哥的来头。
许宽便是跟在后面，好不容易才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却是看着张公子等人以为林晧然依靠父辈的权势，眼睛不由得戏谑地打量着这帮人。
陈镜面对着走过来的林晧然，先是警惕地望了周围有没有人轻举妄动，这才上前单膝跪地施礼道：“卑职来迟，还请钦差大人责罚！”
什么？他便是新任的钦差左副都御史？
众公子等人听到陈镜对这位神秘公子哥的称呼，眼睛当即用力地瞪了起来。特别陈公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般，他原本是打算欺负许宽那个弱鸡，却没想到竟然冲撞到了堂堂的钦差大人。
对于新任钦差大人今日驾临扬州城，他是有所听闻的。原本他觉得这些事情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但却没有想到，竟然让他撞上了，且还跟着对方直接杠上。
林文魁？
贵公子亦是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却没有想到对方并不是靠父母，而是大明最具传奇色彩的同辈人，现在奉旨前来主持盐政的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啊？
一大帮恶奴这才明白他们刚刚做了什么，更是惊慌地望着这位尊贵的钦差大人。
“陈百户，快快请起！”林晧然对着陈镜轻轻地抬手，显得语不惊人语不休地道：“若非你及时赶到，本钦差的护卫恐是不敌这帮恶奴，本钦差的性命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啊？
陈公子吓得嘴巴微微张开，哪怕借他十个胆亦不敢冒犯钦差大人，更别说是要谋害堂堂的钦差大人，他完全是冲着许宽而来的。
“钦差大人，陈公子并没有冒犯之意，还请莫要小题大做！”贵公子却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扣下意图行刺钦差的罪名，当即站出来道。
这……
陈公子扭头望向为他说话的贵公子，只是他心里却完全感激不起来，这分明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自己的身上。
其他人却是纷纷抬头望向林晧然，都想要看林晧然会做出怎么样的抉择。究竟是小题大做，还是选择大事化了，亦或者是其他处理方式。
林晧然的目光落向这位贵公子身上，看着他确实有几分狡诈，便是直接开口询问道：“你姓徐？”
“在下徐元季！”徐元季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显得高傲地拱手答道。
林晧然眯眼打量着他，便又是询问道：“徐阁老是你什么人？”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猜不到这位贵公子跟着徐阶有关系，那这些年的官场当真是白混了。
蒙诏等人纷纷望向了这位贵公子，亦是想知晓他什么来头，跟着高高在上的大明首辅徐阶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关系。
陈公子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同时希冀地望向了徐元季。
徐元季的嘴角微微上翘，并自报家门地道：“他是我的伯父！”
亲侄？
蒙诏等人听到这个答案，终于是恍然大悟，难怪他直到现在都是有恃无恐。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徐元季洋洋自得的模样，便又是询问道：“你竟然如此的派头，徐阁老是你伯父，那徐寺卿便是你父亲了吧！”
这话无疑是带着几分揶揄，刚刚徐元季以为林晧然靠父辈，但不想人家靠的是自己，只有他徐元季是真正借着父辈的荣光在这里耀武扬威。
“家父正是南京大理寺卿徐陟！”徐元季虽然知道林晧然在揶揄他，但他却是没有觉得丢脸，反倒显得十分自豪地回答道。
林晧然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公子哥，终于明白他的底气所在。
徐阶在史书是无人不晓，但却很少人知道他其实还有着一个中得进士的亲弟弟徐陟。
徐陟，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初授兵部武科主事，转车驾郎中，改尚宝丞，升光禄寺卿。去年五月，徐阶出任首辅不久，徐陟由从三品光禄寺卿转任南京大理寺卿。
若是一般人到了南京，自然算是养老了。只是徐陟是徐阶的亲弟弟，又是升至正三品的官职，只要老实地熬几年资历，随时都能重回京城担任六部侍郎等要职。
正是有着这么强大的靠山，其本身还属于南直隶人士，很容易得到了地方士绅的拥护，哪怕浙直总督亦要给他一点面子。
纵观整个南京城的官员，虽然不乏正二品的高官，但他们都已经失了权柄，其实还是以徐陟这位背景深厚的大理寺卿为尊。
亦是如此，有人认为徐陟之所以会被空降到南京担任大理寺卿，一是照拂着徐家子弟和产业，二是替徐阶掌握着南京的局面。
徐元季作为徐陟的亲子，又得到徐陟疼爱，在南京城或许还要稍微收敛一下，但在扬州城这种地方自然是横着走。
像扬州知府何东序和两淮巡盐御史徐爌，他们都是徐阶的得意门生，对徐阶这位子侄徐元季自然是要有所照顾了。
这……
蒙诏等人听到徐元季竟然是这么大的来头，亦是暗暗地倒吸一口凉气，并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不说徐元季有着一位身居南京大理寺卿的父亲，背后还有着担任大明首辅的伯父，却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意招惹的官家子弟。
“大人，小心！”
林福一直伴随林晧然左右，突然一个箭步冲出去并大喊一声道。

第1398章 多此一举
众人正看着林晧然会如何处置此事之时，听到林福突然一声暴喝，纷纷紧张地望向了林福。只见林福抱着一个家丁一起落进荷塘之中，并在荷塘中溅起了一道水花。
这……
徐元季等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到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如此胆大的狂徒，竟然胆敢要行刺于朝廷的钦差。
“小心戒备！”
陈镜当即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如临大敌地下达指令地道。
众锦衣卫却是纷纷提防着地上的恶奴和公子哥，同时戒备着四周的动静，其中两名锦衣卫则迅速前去想要相助于落于水中的林福。
呜呜……
那名家丁的水性并不好，却是被林福轻松地按进池中正在喝水。
林福的水性很好，在这个深池中简直是如鱼得水，很轻松地牢牢地制服着那个家丁，并对前来相助的锦衣卫吩咐道：“你们保护大人即可！”
两名锦衣卫看着林福果真是制服着那名家丁，便是将注意力放在他处，认真地戒备着四周的动静。
虽然四周都没有什么动静，但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粗喘，气氛变得紧张无比。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拿钦差的性命开玩笑。
“这货是猪吗？”
陈公子认出那个被扑到水中的是家奴阿才，心里却是又怒又恨地暗骂道。
他刚刚之所以让他们这帮人动手，那是因为并不知晓钦差大人在这里，而是仅仅想要教训许宽。现在他知道眼前这位便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哪怕借他一百个胆，亦不可能对钦差大人出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事情偏偏如此的戏弄于人，他的家奴阿才竟然动手了，让到他跳下黄河都洗不清，只能寄望于这位钦差大人能够明察秋毫了。
“蠢不可及也！”
徐元季亦是恨恨地望着那个家丁及陈公子，原本他还能指责林晧然是小题大做，但现在经这个猪队伍这么一闹，却是要哑巴吃黄莲了。
他们刚刚跟钦差的护卫冲突是铁的事实，现在这个家丁又意图行凶，林晧然完全可以借此进行发挥，根本不用再忌惮什么。
不过事情跟他无关，他终究是堂堂首辅的亲侄，量这个林文魁不看僧面亦看佛面，亦得给他留几分面子，不敢拿他怎么样！
“冤%@#！”
阿才的嘴鼻刚刚露出水面，当即便是进行喊冤，但话没有说完整便又被按了下去。
他刚刚被铁柱丢到水中，却是游到桥柱藏着，看着自己的救兵到来，便想要爬到桥上。只是他刚爬到一半，锦衣卫又到场了。
他只能是挂在桥的护栏外，只是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让到他的大腿麻了，又被夜风这么一吹，让到他忍不住换了一个蹲瓷。
但哪里想到，正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却是给钦差的随从认为他是刺客，便是被这位钦差的随从在池中恣意蹂躏。
不过他的心声，似乎无人知晓，都认定他便是刺客了。
林晧然仅是睥了一眼正在水中玩耍的林福，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是没有选择戳破，而是板着脸对着徐元季等人沉声道：“你们都是年少之人，本官应当宽容才是！只是本官代表天子的颜面，汝等今晚之举实乃无法无天，今夜便先到大牢呆着吧！”
他自然不会真的借题发挥，给这帮无法无天的公子哥扣上意图谋害钦差的命名，但却亦不会轻意放过这帮目中无人的公子哥。
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从今晚的行事作风便能推断出，这帮人公子哥在扬州城是多么的猖狂，而今他便是替天教训这帮恶少。
话音刚落，徐元季当即便是怒声地道：“你敢？”
他从小便受到百般疼爱，随着他伯父出任首辅，他爹回到南京出任大理寺卿，令到他完全可以横行霸道于整个南直隶。
现如今，这个不知好歹的钦差竟然不给他爹面子，亦不给他伯父面子，却是要将他关到大牢中，这让他如何不怒？
林晧然发现徐元季当真没有从徐阶身上学得分毫，便是直接递给陈镜一个眼色。
陈镜当即上前，在徐元季嚣张的目光，在他脸上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便是怒声骂道：“涉嫌谋害钦差大人，今还如此不知悔过，当真是活腻了吗？”
徐元季被打得脸蛋火辣辣的疼，舌头还感受到一股腥味，令到他如同一头愤怒的小狮子般，更是恶狠狠地瞪着林晧然。
“莫是说你只是徐阁老的亲侄，哪怕是徐琨如此，本钦差亦是严惩不怠！”林晧然迎着徐元季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应道。
别人或许会忌惮于徐阶，会给徐阶一点面子，但他林晧然却偏偏不如此。不说他跟徐阶早已经势同水火，而他想要在扬州城做点事情，便要告诉全天下他林晧然不惧徐家。
其实事情亦不大，充其量不过是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徐家子弟罢了，量历来善于隐忍的徐阶亦不会因此跟他公然撕破脸。
“本公子记下了，咱们走着瞧！”徐元季似乎还不知深浅，却是摞下一句话道。
哎……
陈公子看着林晧然如此强势，亦是不吭声地被押走，显得老实地接受这一个结果。他心知这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世界，而他不过是由强者变成弱者罢了。
他刚刚如此侵犯了堂堂的钦差大人，偏偏这个钦差大人来头甚大，却免不得人家不给他爹面子，选择对他直接进行惩戒。
至于徐元季，却完全是咎由自取。徐家固然是南直隶第一大家族，但徐元季根本代表不了徐家，而这位钦差完全有资格无视一个小小的徐家子弟。
林晧然自是不会将徐元季的威胁放在心上，亦是明白徐阶为何会晚节不保了。徐阶固然能够保持着谦谦的君子之风，但徐家的权势和贪婪太强，却是注定要鱼肉于乡邻。
陈镜得到林晧然的首肯，便是大手一挥地道：“将人通通带走！”
“十九叔，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林福浑身湿透地从池中爬起来，显得邀功地询问道。
“多此一举！”林晧然淡淡地进行点评，突然发现他脸上沾着一点东西，便是伸手帮着他取了下来。
陈镜领着一众锦衣卫冲进明春楼，然后又将徐元季等一帮公子哥押着出去，这里所发生的事情注定是无法保密了。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扬州城大为震惊。
谁都没有想到，林晧然刚来的第一天便有这么大的行动，竟然将扬州最有权势的一帮子弟关了起来，其中包括当今首辅的亲侄。

第1399章 营救？
新城，扬州钞关衙门。
自从来到了扬州，李瑜的日子过得很是快活。仅是对一些商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从中得到不菲的回扣，更不要说淮盐分得的一杯羹了。
由于年龄摆在这里，且至今仅是从五品的南京官员，他对仕途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希望能在扬州能呆得久一些，捞得更多的银子告老还乡，那样亦算是光宗耀祖了。
在那一张花重金打造的大床上，李瑜正是坦着胸呼呼而睡，肥大的肚子有规律地起伏着。旁边躺着两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空气还充斥着一股酒气。
一个长着八字胡的管家从外面推门进来，来到床前先是贪婪地望了床上的两个女子，这才轻轻地用力推了推李瑜肥白的肩膀。
“什么时辰了，你吵我甚？！”李瑜从梦中睡过来，却是感到自己明显没有睡饱，当即便是大为不满地质问道。
管家忍不住朝那个翻转身子的胖女子打量了一眼，这才小声地回答道：“回禀老爷，何知府和徐御史过去了！”
“都起来，给爷穿衣！”
李瑜得知是他们二个过来，当即一巴掌打在旁边瘦女子的屁股上，痛得那个正在梦中的女子惊醒。只是看着管家正是色迷迷地盯着他瞧，惊得忙着找被子掩体。
“既是贱籍，还有啥好掩的！”
李瑜打心底瞧不起这个年轻的青楼女子，显得不屑地数落道。
瘦女子出身贫寒农家，却是因为前年的一场水灾，这才被迫卖到青楼。虽然已经沦为贱籍，但却还算是自爱，此话如刀子般扎在她的心头。
胖妇子暗暗地拉了一下她，光着身子从床上起来，并对李瑜陪着笑道：“爷教训得是，我们姐妹这便给您穿衣！”
很快地，李瑜身穿着五品官服和戴着乌纱帽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毅然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瘦女子看着李瑜离开，却是再也忍不住，伏在床头泪水喷涌而出地悲鸣道：“老天真是不公平！”
“妹妹，你放心好了！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定会派人来收拾他！”胖女子当即安慰道。
李瑜穿过那一条弯曲的走廊，便是来到了客厅，客厅中正是坐着扬州知府何东序和两淮巡盐御史徐爌，已然是等候多时了。
“什么？他竟然将徐元季给抓了？”
李瑜听到这个事情，眼睛却不由得瞪了起来。
由于新城更接近于河道，故而扬州钞关衙门正是设在新城钞关门旁，故而消息难免会有所滞后，亦是到这时才知道发生了这个大事件。
何东序早知道李瑜的生活作息习惯，对此并没有意思，便又是好奇地说道：“除了徐寺卿家的公子外，还有贵公子、陈大人家的公子、杨指挥家的公子、范千山和杨大石的儿子都被抓了！”
李瑜得知自家的儿子被抓，却是不由得扭头瞪向了旁边的管家。
管家便是无奈地答道：“范员外不是送了一座宅子给公子吗？老奴昨夜看他没有回来，以为公子跟前些天一般，又是在新宅子呆着不回来了！”
徐爌却是不动声色地抬眼望了一眼李瑜，这在扬州钞关捞了不少银子，却是连一座宅子都不肯置办，反倒收了范千山的贿赂。
李瑜深知不能追究管家，便是沉着脸怒声道：“他不给我们脸面亦就罢了，竟然连徐寺卿的面子都不给，甚至连徐阁老都不放在眼里，当真是狂妄至极！”
这一个“他”，自然是指新任钦差林晧然了。
“据明春楼的老鸨说，昨晚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们一帮人不问青红皂白，便是带着家奴闯了荷塘小筑，还差点将钦差的随从打伤。”徐爌捏着茶盖子轻睥了李瑜一眼，显得就事论事地说道。
虽然他儿子亦是不成器，但在京城有着前车之鉴，在得知林晧然要到这里之时，他便将儿子给打发回老家。若是不然，他儿子必然又会涉及其中，而不是像现在可以坐壁上观。
“虽然徐公子等人有错在先，但林晧然根本都没有伤得分毫，此事未免小题大做了！”何东序跟着林晧然已是公然决裂，且恨不得所有人都能同一战线，亦是声援着道。
徐爌抬头望了一眼何东序，若是事情发生在何东序身上，他敢肯定何东序比林晧然做得更过分，而不是他现在说得这般大度。
李瑜得到了何东序的声援，便是有了定计道：“巡盐察院并没有大牢，那林晧然将人被关在哪里了？”
“他将人关在我的府衙大牢！”何东序的神色有些复杂，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他亦是万万没有想到，按说人关在江都县衙大牢，由知县马出圆负责会更安全，但林晧然却偏偏选择了由他掌握的府衙大牢。
李瑜微微感到意外，但旋即眼睛微亮地提议道：“既然人被关在府衙大牢，要不咱们现在便将人放出来，如何？”
还不等何东序回答，徐爌当即进行否决道：“此举不妥！”面对着二人疑惑的目光，他又是认真地解释道：“林晧然此人极擅权术，且他有心要除掉我们！若是我们现在将人放出来，那他必然会借题发挥，将这个事情直接捅到朝堂，老师恐怕都保不住我们！”
李瑜和何东序暗暗心惊，虽然他们很想跟林晧然对着干，亦想要拯救出徐公子，但却还没有想到舍弃自己乌纱帽的地步。
何东序的眉头微微蹙起，对着徐爌忧心忡忡地道：“若是我们不营救徐公子，且不说无法对徐寺卿交待，老师那边亦无法解释啊！”
徐爌心里已经有定策，先是喝了一口茶水，这才迎着二人的目光道：“虽然我们三人都不好出面，但有一个人却是合适！”
“谁？”何东序和李瑜被勾起了兴趣，当即异口同声地询问道。
徐爌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狡黠地答道：“杨指挥使对杨公子可是宝贝得不了得，若是我们给予他一点支持，你说他敢不敢敢到府衙大牢提人呢？”

第1400章 瘦西湖
都司卫所制，这是明朝最基础的军事制度。扬州地处繁荣之地，又是毗邻于东海，自然是要设下扬州卫，任何卫指挥使一名。
“妙！”
李瑜一听到是这个办法，眼睛当即微微一亮，并对徐爌竖起了大拇指道。
“不错！”
何东序思忖片刻，便是大为赞赏地道。
若是利用扬指挥使去提人，分明是驱狼逐虎之策。杨指挥使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正三品武将，但却是辽东总兵的妹夫，背后毅然站着兵部尚书杨博。
按说，他们文官应该是团结一致排挤武将，但现在情形已经让他们不再坚持这一点，而是试图怂恿这个莽夫为他们所用。
林晧然确实有着很强的政治资本，但若是同时得罪现在朝廷最有权势的两个大佬，恐怕亦是要好好地掂量一番了。
徐爌看着他们都是赞同，便是微笑着一锤定音地道：“那事情便这么定了！此事便不用劳烦两位，我会拉上杨员外一起拜访扬指挥！”
“呵呵……如此便有劳徐大人了！”何东序对着徐爌拱了拱手，眼睛又带着杀意地恶狠狠地说道：“那你我便一起行动，咱们来一出双剑合璧，我要将他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名声臭在这扬州！没有了这个好声名，我看他将来怎么样入阁拜相！”
咦？
李瑜微微意外地抬眼望向何东序，却不想他竟然要坏林晧然的前途，眼睛当即微微一亮。
扬州城是一个大城，这里更是会聚着很多的士子。跟着京城有些相似，这里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能很快就满城皆知。
“听说了吗？钦差大人要重审陈潇潇的案子，这个案子可能真有冤情！”
“你当真是不了解官场，新任钦差大人是想要扳倒何知府，想要在陈潇潇的案子里面鸡蛋里挑骨头！”
“陈潇潇的贴身丫环冬花亲眼看到张无尽从陈潇潇的房间走出来，又在张无尽的家里搜出了所有的金银珠宝，不是他还能是谁？”
“这个案子本已经盖棺论定了，但奈何却成为了这位新任钦差大人的争斗工具，可千万别搞得最后有罪之人逍遥法外了啊！”
……
陈潇潇的案子继续在扬州城发酵，众士子对着事情是各抒己见，但随着“阴谋论”的出现，舆论的矛头慢慢地指向了林晧然。
为何很多地方官员会害怕士绅，正是因为士绅群体掌握了舆情。他们在地方本就极有影响力，加上建立的关系网，便是轻而易举地操纵着舆论。
正是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之下，大家认定林晧然之所以受理这个案子，并不是因为看到这里有什么冤情，而是仅仅要对付何知府。
正是如此，林晧然的动机变得不那成了“邪门歪道”。从最初的替民伸冤，结果却成为了官场争斗，无疑是给林晧然泼了一桶脏水。
却不得不承认，何东序等人在背面的煽风点火，对林晧然确实是一种伤害。一旦林晧然的名声臭了，轻则会阻止他入阁拜相，重则甚至会断送他的仕途。
在这些天，扬州城闹得沸沸扬扬之时，两淮巡盐察院衙门显得很是清静。
天刚蒙蒙亮，林晧然便是携带着打扮得成熟大方的花映容来到码头，乘坐小船从小秦淮河的北水关出城，直接朝着西北方的瘦西湖而去。
四月，正是山花灿漫的日子。
花映容长得如花，亦是一个爱花之人，看着两岸时不时出现的野花，整个人多了几分少女的活跃，不再是那个冰冷的美女大掌柜。
顺着护城河而上，很快便到了一个小湖，四周湖光山光，有着很多依湖而建的宅子，处处透露着江南水乡的魅力。
瘦西湖，跟着小秦淮河相似，现在并不叫此名，而是称为保障湖。事因这里跟古运河道相连，为了防止河堤被洪水冲塌，选用这湖做泄洪之用，故而有了保障之意。
林晧然一般素白的绸衫，头发用白色的发带的挽着，手里持着一把折扇，却是对着四周的景致诵道：“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诗倒是好诗，但名却不怎么样！”
花映容一般淡雅的碎花长绸，腰间用同款的腰带束着，梳理着妇人头饰，轻风摇晃着垂在脸庞的秀发，整个人极有显有魅力。
林晧然前天晚上已经得偿所愿，且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但看着如此的美人幽雅地坐在旁边，小腹下面仍然蠢蠢欲动。
花映容的注意力在湖中的岛上，听着林晧然用诗给此湖命名，却是轻轻地摇头道：“诗倒是好诗，但此名不好！”
“为何不好？”林晧然收敛心神，对着这个很具主见的女人询问道。
花映容的手指向前面木桥的影子，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既已有本名，又何要作他人影呢？”
林晧然明白她的意思，这“瘦西湖”自然是要借西湖的名，像昔日雷州的小西湖一般。只是面对着花映容的孤傲，他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古往今来，多少大贤没扬名前，还不都是要借名？哪怕我这个林青天，何尝又不是借了包龙图的名？”
“那你甘心只做个包龙图？”花映容早就领教到这个男人的巧舌如簧，便是认真地望着他询问道。
林晧然的眼皮都不眨一下，显得掩饰着野心地正义凛然道：“吾辈读书人能够如同包龙图般惩奸除恶，岂不快哉？”
“当真是一张厚脸皮！”花映容轻啐了一句，便是话锋一转地询问道：“你这些天跟着我游玩，当真不理政务了？”
自从那天晚上闹出的大动静之下，这个男人像是突然转了性般，却是天天带着她四处游玩。却是给人一种感觉：他不是来整顿盐政，而是来扬州游山玩水的。
林晧然顺势将花映容揽在怀里，显得只爱美女不爱江山地大手一挥道：“美人在怀，美景在前，理那些东西做甚？”

第1401章 湖心瑕疵
花映容是一个肉感的美女，肌肤细腻光滑，身上更是散着一股如兰似麋的体香。
林晧然将花映容揽过来之时，刚刚熄下去的火气迅速地窜了起来。正是想要趁机一亲芳泽之时，却是被她用手推了开来。
花映容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并不喜欢这种大庭广众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却是瞪了他一眼道：“昨晚还不够！”
林晧然想着昨晚的春光无限，亦是咧齿一笑道：“永远都不够！”
面对着如此的尤物，若不是他比较有节制力的人，恐怕会在死在这个女人的肚皮上才肯罢休。只是他深知这个女人在床上还好，在这种地方肯定是放不开，亦是努力地平息掉心里头的躁动。
花映容感受到林晧然的情意，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却是肯定地说道：“你骗不了我！虽然你白天陪着我一起游玩，但回到衙门却见了不少人，私底下怕是做了不少事吧？”
“我那日入城便将诱饵抛了出来，现在有人前来投靠于我，这不是很正常吗？”林晧然将双手一摊，翘起二郎腿不以为意地道。
花映容迎着他的目光，显得看穿一切地道：“现在确实有不少官员来投靠你，但扬州通判陈凤鸣和推官余长庆需要一而再地前来拜见于你吗？”
“这不是以示忠诚吗？”林晧然从旁边的碟子抓起一个梨，咬着果肉含糊地道。
“你是将我当成三岁小孩了吧？”花映容看着他吃梨的举动分明是在掩饰，却是不点破地继续道：“你现在之所以频频叫来余推官，陈潇潇的案子怕是有重要线索了吧？”
对于这个男人的破案能力，她早在雷州城和广州城便已经见识，可谓是神乎其技。现在提前得到了一些情报，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栽在这个案子上，现在恐怕是在秘密地派遣人手调查着这个案子。
“不是说好了吗？咱们只管游玩，不谈政务！”林晧然知道这些小动作能够瞒得了其他人，却无法瞒住这个聪慧无比的枕边人。
花映容原本想要知道调查到哪一步，但看着这个男人没有说的意思，便亦是没有继续再追问。
这艘精致的小船在清澈的湖面上行驶，后面紧跟着几艘船只护航，一支队形显得散乱的舰队慢慢地穿过一座木桥，缓缓地行驶到船心。
咦？
林晧然和花映容朝着前面望过去，花映容用丝巾掩了掩琼鼻，林晧然却是蹙起眉头打量着那里，跟他所希冀中的瘦西湖并不相同。
却见湖心处出现了一堆堆淤泥，伴随着微风飘来了一股异味，令到这个湖光山色的景致多了点瑕疵，更是令到不少人掩鼻。
由于湖心不可通行，船队则是绕向了东岸。虽然湖水的淤泥显得大煞风景，但两岸的景致亦甚是迷人，倒不失为一处佳尚的游玩之地。
湖边种植了很多垂柳和大树，并有不少的宅子和商铺，亦是有着一些士子和女子的身影。几个妇人正在洗着衣服，浅水处游鱼不断，呈现着江南水乡的魅力。
阳光被垂柳和树木所阻拦，船只在那一片阴凉之处穿梭。在一个私人码头停下，船夫拴住了绳索，林晧然跟花映花一道拾级而上。
或许是比较早的缘故，这里显得很是清凉。
林晧然和花映容都不是活泼的性子，但二人却是喜欢这般携手同游的感觉，一起慢悠悠地走在这湖边的小道上，领略着旁边的风景。
沿着湖边的道路向前，却是经过了一个显得很简陋的村子。当看到他们一行人到来之时，村口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却是充斥着羡慕和好奇地打量着二个人。
林晧然并没有进村子，只是简单地望了一眼。只是不知这本就是一个贫穷的村子，还是一帮人逃荒至此结庐而居，但这个村子的生活无疑是没有保障。
在这个时代，一旦失去了土地，往往便会失去一切。
“都说江南富庶天下，但贫者亦是屡见不鲜，有时我都觉得这里的百姓都远不如雷州！”花映容看着这些景象，亦是微微地感慨着道。
林晧然听着这个女人如此推崇雷州，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江南的土地肥沃，且很多府的耕种面积比西南一省之地还多，其底蕴还是很深厚，并不是雷州能够相比的！”
“那为何我在江南很多经济重镇总会见到很多衣不蔽体的百姓，很多村庄更是破败不堪，日子确实不如雷州百姓！”花映容却是微蹙眉头，歪着脖子询问道。
“一则是前年的水灾令到各地还没有恢复原气，二则是随着一个个官绅家族的崛起，占据了江南大量的田产，这才挤占了一些普通百姓的生存空间。雷州其实也有这些情况，但雷州的贸易令到很多破产的百姓有了生活的依仗，故而形式才会看起来强一些！”林晧然认真地解释道。
“官绅家族占据更多的田产，这不是朝廷的方略吗？朝廷给予进士和举人免税田，令到更多有才学的读书人入朝为官，这样不是更好地治理这个国家吗？”花映容又是疑惑地道。
“我在翰林院呆过一阵子，大明立国之初并无此例！”林晧然很肯定地回答，又是扭头望着花映容认真地说道：“这其实并不是朝廷的方略，而是大明最大的一个顽疾，甚至是将来毁掉大明的罪魁祸首！”
“怎会如此？”花映容没有质疑林晧然的话，显得凝重地追问道。
“官绅家族蚕食百姓的财产，但他们都是熟读圣贤书的人，却不会做得太过分。像现在，很多轮为佃户百姓的日子过得亦不算差。只是一旦出现持续的大灾害，很多官绅家族哪怕不为了发财，必然选择囤粮自保，届时谁还会顾及佃户的死活呢？”林晧然想到了明末的状况，眼睛涌起痛楚地说道。
正是在持续不断的大灾害面前，这些占据着绝大部分生产资料的官绅人人自危，最后才酿造了大明的悲剧。

第1402章 江南有疾
花映容突然顿住了脚步，林晧然则是疑惑地跟着停下，并不解地望向了花映容，却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会停了下来。
一缕阳光落到花映容的身上，而她却是异常认真地望着林晧然地道：“若是你真做这些事，你几乎是跟天下人为敌，你会很危险的！”
“我知道！”林晧然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点头道。
花映容的眼睛没有睁动，而是认真地说道：“但你还会去做？”
“你会离开我？”林晧然深知这个女人极度聪慧，却是抛出问题道。
花映容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是认真地告诫道：“我不会离开你，但我觉得你这样会很危险，我可能得为你殉情！”
“不会的，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去做这些‘大逆不道’之事！只是我真有能力的话，我又必须要去做，否则大明的气数不久，咱们华夏的气数亦是断绝！”林晧然轻轻地揽住花映容认真地道。
他深知大明的结局会如何，而若他不改变这一些，大明仍然无法逃掉这个劫数。以其说是老天要大明灭亡，倒不如说大明是自找的。
随着一个个崛起的官绅家族，这些贪婪的嘴脸蚕食百姓的田产，便是已经注定了亡国的结局，而他则需要改变这种现状。
花映容亦是不再顾及旁人的眼光，依偎在林晧然的怀是，听着彼此的心跳，致使二个人如同已经相连在一起了般。
二人沿着湖边的道路走了不远，又是见到了一个破财的村子，而他们没走多远便见到了一座二层的酒楼，门口装潢很有特色。
林晧然和花映容到了二楼，由于酒楼是依湖而建，能够在这里饱览着湖光山色。但却发现宾客了了无几，不由得微微感到意外，便是直接问了出来。
“公子，你是外地来的吧？”掌柜是一个显得矮小的老头子，给着二人擦拭着桌椅道。
“不错！”林晧然没有否认，轻轻地点头道。
掌柜轻叹一声，指着湖心解释道：“这湖中的淤泥越积越多，现在上午还好，一到下午便处于下风口，免不得闻得一股恶臭！”
林晧然看着湖中那连凸起来的淤泥，发现确实是破坏力极大。这亦是解释他心里的疑惑，后世顶顶大名的瘦西湖，现如今却是游客了了无几了。
小二送来一壶茶水，并亲自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林晧然一路走来，已经有些口渴，端起茶盏便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比茶摊的茶水好上一百倍，便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花映容却是岿然不动地端坐着，身后的绿衣丫环取来了一套精致的牡丹花茶具和碗筷，另一个丫环则将茶水送到花映花的脸前。
花映容轻轻地嗅了嗅，便是淡淡地说道：“倒了！”
这……
林晧然看着这个女人如此的讲究，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发现这个女人什么都好，但偏偏不肯委屈自己丝毫，从衣食住行都要求得极高，仿佛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咦？
铁柱发现掌柜悄悄对着小二吩咐了一句，而小二则是行色匆匆离开，当即不由得警戒起来。虽然这里离扬州城不远，但免不得有人会对林晧然不利。
绿衣丫环听到命令之后，便是将那杯茶给倒掉，但却是忘记带了茶叶过来。
掌柜看着她如此作派，心知这对男女身份尊贵，便是小心地陪笑说道：“小人珍藏着一些上等的碧螺春，今日算是遇到贵人了，我这便取去！”
说着，亦不等拒绝，便是匆匆去取了茶叶重新冲泡，没多会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送了过来。
铁柱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警备地伸手搭住了刀柄子。
花映容嗅过碧螺春，又轻轻地啐了一小口，便是给出评价道：“尚可！”
掌柜听到这个评价，只能是勉强地笑了笑，但更加认定这一对男女是大金主。
“掌柜，上一些特色菜吧！”
林晧然并没有太多的讲究，便是淡淡地对着掌柜吩咐道。
“好咧！”
掌柜深知这是不缺钱的主，亦是不再婆婆妈妈，便是到厨房张罗酒菜去了。
铁柱和林福纷纷从怀里掏出了干粮啃起来，并小心地提防着掌柜的一举一动，甚至还派了一个人到厨房直接盯着了。
掌柜很快端来了菜肴，除了扬州特色狮子头外，则是来源于瘦西湖的松鼠桂鱼和香脆银鱼，另外还有一份熬得乳白的鱼汤。
林晧然喜欢狮子头的软糯爽滑，花映容对着香脆银鱼情有独钟，这种鱼无骨无刺，且口感鲜嫩，如同吃着一根根雪白的肉条般。
跟着林晧然显得有几分随意的吃相不同，花映容则是彰显着大家风范，如同一个女主人般细嚼慢咽，动作显得很是幽雅。
铁柱的耳朵微动，却是手持着刀柄望向了楼梯口。
咚咚……
楼梯传来到几个脚步声，却是上来了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
妇人的前面的头发花白，但眼睛明亮，虽然给人五十的感觉，但恐怕亦就四十岁的模样；少女则是十四、五岁的模样，那双眼睛很是明亮，但却带着乡下女子的怯意。
咳！
掌柜面对着妇人的目光，却是轻咳一声，像是事不关己地擦拭着桌椅。
正是这个时候，先前离开的小二亦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却是小心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亦是慢慢地开始干活。
妇人拉着女人来到林晧然的桌前，当即便是跪下道：“这是我的女儿小兰，请公子买了她吧！”
铁柱有所明显地望了一眼掌柜和小二，这才将手从刀柄处放下，冷眼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对于这种买人的行径，却是素来不喜欢。亦是到现在，他根本就没有买过任何一个下人，自然不会冒然买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
林晧然正想要直接出言拒绝，结果对面的花映容已经放下了碗筷，用手帕擦拭着嘴角淡淡地道：“这年纪大了，性子亦是野了，买回来亦不会听主子的话，你还是领回去吧！”

第1403章 听话？
林晧然深知花映容确实买了不少的女孩，然后对她们进行培养。
却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这些女孩都被训导得很是听话，帮着她打理着各处的生意。现在听着她嫌弃这个少女年纪大性子野，敢情她不仅训导有一套，连挑选女孩都很有讲究。
妇人听到花映容嫌弃这一点，当即便忙着解释道：“夫人，我家小兰很乖的，性子一点都不野！”说着，她又是用力地扯住旁边少女的衣角，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少女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坚定，抬起头望向花映容认真地说道：“姐姐，我会听你话的！”
“姐姐？倒是还有些慧根，站起来让我瞧瞧吧！”花映容听着这个称呼，便是扭过头打量着少女淡淡地说道。
少女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花映容如同天仙般的模样，似乎是有些相形见绌。她发现自己的布鞋露出脚趾头，却是努力地将脚趾头给缩回去。
“将茶端起来！”花映容的眼皮往下，淡淡地吩咐道。
少女顺着她的目光，便是将那茶盏端起来。只是看着这精美的茶盏，深知必定是价值不菲，却是令到她会是紧张，特别是发现双手弄脏了茶盏。
花映容的眼皮抬起，又是淡淡地说出三个字道：“泼过去！”
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戏的林晧然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大变，再扭头看着端着茶盏的少女。看着少女那个犹豫的眼神，他便是作势要逃。
林福和铁柱在听到花映容下达这个指令后，亦是扭头望向那个似乎准备要泼茶的少女，当即大声地喝斥道：“大胆！”
只是这一切都太晚了，茶水迎着他惊慌的神色中迎面泼了过来，让到他根本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被泼了半杯茶水。
林晧然已经站起来一半，但还是被茶水泼到他的脸上，令到他又气又恼。他堂堂的钦差大人，竟然给这个乡野丫头泼了茶水，当真是天下奇谈了。
啊？
掌柜和小二看着少女当真泼脸给这位贵公子，却是震惊地望向了那个胆大妄为的少女。
少女鼓着勇气将茶水泼出去之后，亦是急急地跪在地上哀求道：“姐姐，我们一家是逃荒到此的灶户，还请买下我，不然我爹娘还有弟弟都会饿死的！”
她之所以选择这么做，便是要将自己卖出去，从而拯救到家里人。
“大人，如何处置？”林福凶神恶煞地来到少女小兰的身后，向着林晧然进行请示道。
掌柜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却不知他要如何报复这个少女。
林晧然接过绿衣丫环的手帕，擦掉脸上的茶渍，却是瞪了一眼幕后指使花映容，花映容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大人？大人饶命，我女儿不懂事，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妇人得知这一位竟然是官老爷，当即便是连连叩头道。
少女这时候亦是感到了一丝慌张，整个人被吓得身子微微颤抖，却没想到她刚刚竟然将茶水泼给了一位年轻的官老爷。
“这个女人，今晚非要让她付出代价！”
林晧然又是瞪了一眼花映容，终究不是锱铢必较之人，便是对着林福淡淡地摆手道：“退下去吧！”
“是！”林福看着林晧然不计较，亦是小心地退了下去，但却忍不住瞪了一眼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女。
妇人得知林晧然不问罪她女儿，对着林晧然进行了叩谢，便是作势拉着女儿便要离开这里。
花映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用茶道：“今天多少岁了？”
仅就是这个眨眼功夫，旁边的绿衣丫环已经换了茶盏并倒上了茶水。不得不说，她调教人确实有一手，身边的丫环都是聪明的丫环。
“十四！”少女隐隐看到了一丝曙光，当即紧张地询问道。
花映容轻呷了一口茶水，却又是含笑着询问道：“可知你刚刚泼的是谁吗？”
“我不知！”少女老实地摇头道。
林晧然将脸上的茶水擦拭干净，却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花映容。
花映容将茶盏轻轻放下，却是语出惊人地道：“他便是朝廷派遣到扬州的钦差，新任的巡盐御史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他是林青天？”
掌柜在听到这个身份后，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地望向林晧然。
少女的脑袋发出嗡嗡的声音，她自然是知道名扬天下的林文魁，更是知道顺天府出了林青天，但万万没想到竟然给她泼了茶水。
“这该……如何是好？”
妇人得知对方的惊人身份，吓得眼泪都涌了出来，深知对方想要她家破人亡，简单是不费吹灰之力。
花映容抬眼望着少女，又是极其认真地询问道：“如果你事先知道他的身份，你还敢不敢泼？”
咦？
林晧然将花映容的举止看在眼里，敢情先行嫌弃少女的年纪是假，恐怕还是找一些有潜质的女孩，这才罗列住这么多聪慧又听话的丫环为她所用。
少女的脑袋如同一团乱麻般，却是老实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这确实是一句实话，她心里是想要卖身拯救家里人，但却又不得不考虑对方身份和地位以及报复，故而她亦是不清楚会如何抉择。
花映容却是满意一笑，便是给旁边的绿衣丫环递了一个眼色，绿衣丫环当即便是掏出了一大锭银子上前递给了妇人。
妇人接过那一大锭银子，当即便是进行叩谢道：“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兰儿今后跟了你，若是有什么不对，对她打骂便是！”
花映容没有理会妇人，而是对着少女淡淡地说道：“你跟我恐怕要很久才能跟家人相见，现在先回家里跟亲人好好道别，后天再到巡盐察院吧！”
“是！”少女显得恭恭敬敬地对着花映容叩首，便是随着母亲一同离开。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母女离开，却是突然板着脸对着站在不远处的瘦掌柜道：“掌柜，刚刚是你通风报信吧？”

第1404章 大明寺
“钦差大人明察，确实是小人通知她们过来！”
掌柜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显得老实地跪着回答道。
铁柱打量了掌柜一眼，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个掌柜要做什么不利之事，却不想是派遣小二通知这对母女过来，从而有了刚刚的一幕。
林晧然的脸色微沉，当即进行质问道：“这是为何？”
“这是刚刚那位大婶求到我这里，想要为她女儿守得好去处。小的看大人和夫人如神仙眷侣，心知定然不是一般人家，便是派小二前去通知她们过来！”掌柜不敢进行隐瞒，当即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你为何要这样做？可是要从中取利？”林晧然却是眯着眼睛询问道。
他可以对被泼茶的事情不进行追究，但对着这种专门撮合买卖儿女的人或酒楼，却是不打算进行容忍。若是不然，这种事情在这里会变得越来越普遍，会有更多的家庭将儿女在这里进行售卖出去。
“大人明察，小人只是念及她们一家可怜，所以才尽些绵薄之力相助于她们，并没打算从中索取好处！”掌柜的脸色当即大惊，当即进行自辩道。
小二亦是站了出来，当即跪在掌柜旁边进行作证道：“钦差大人，我家掌柜确定是好心人，他并没有做出此等有违良心之事。我便是逃荒的盐丁，亦是得到掌柜的收留，这才不至于饿死。”
“你也是逃亡的灶户？”林晧然微微感到意外，扭头打量着小二询问道。
小二这时才知道说漏了嘴，却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好进行求饶道：“是，小人实在是呆不下去才逃出来的，还请钦差大人开恩！”
大明的盐自然是贵，食盐更是最暴利的买卖，但这一切却跟灶户无关。就像后世的煤矿工一般，那些煤矿固然动辄几十亿，但他们却是在最底层苦苦挣扎。
特别这些年以来，朝廷想要增加盐税，淮盐商人却是有着徐阶等官员的庇护，最终的矛头自然是指向这些没有背景的灶户。
正是如此，在陈伯仁等人先前的诉苦中却不全是编造之词，大明的灶户确实逃亡严重，而这便是要林晧然解决的一个大问题。
“你并没有过错，你们二人都起来吧！”林晧然看着二人的言行举止，深知事情恐怕是假不了，便是淡淡地说道。
“谢钦差大人！”掌柜和小二恭敬地施礼，但站起来仍然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林晧然抬头望着掌柜，又是认真地进行告诫道：“你虽然是好心之举，但卖儿卖女终是不好之事，以后不可再做此等事情了！”
掌柜原本想要答应，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他们这些灶户逃亡至此，单靠开拓一点没有名份的薄田，却很难在此生存下去！”
“此事本官会想办法，日后他们亦或可在这里做一些买卖营生，并不一定非要买田种地！”林晧然轻轻地摇头道。
跟着这时代的大众思维方式有所不同，他更愿意推动地方开展工商业，而不是都盯着一亩三分地。这瘦西湖如此得天独厚，自然不应该成为一个死湖。
“是！”掌柜不知道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恭敬地答应下来道。
用过午餐之后，二人便是继续向北而行，直接朝着大明寺的方向而去。
扬州的魅力不仅在于水乡，还在于人文古迹。
大明寺的名字跟本朝并没有关系，而是因为这座寺庙建于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因此得到了“大明寺”之名。虽然多次更名，但本朝选用了此名，而大明寺亦成为扬州地区最有名的寺庙之一。
二人到了西湖的北口，便是坐在准备在那里的马道，沿着一条道路前行。却仅仅是一里的路程，二人便到了大明寺山下。
林晧然拉着花映容拾级而上，便是来到了大明寺的庙门外，旁边一棵菩提树挂满了红绸，却是有几个信徒正在那里寻一老僧进行解签。
当走进寺庙的正院，林晧然便闻着空气一股淡淡的香火气，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兴盛，但这座寺庙亦没有败落的迹象。
却不知何故，大明的很多贵妇人都信佛。
花映容似乎亦是信佛的，进到这里显得有几分虔诚的样子，在大雄宝殿认真地拜过那座大金佛之后，便是捐出了一百两纹银。
却不管哪个时代都是如此，有钱往往会多一些便利，亦更能赢得更周到的服务。
那个胖和尚看到一大锭银子，脸上露出了浓浓的笑容，显得恭敬地道了阿弥陀佛，并是热情地邀请道：“施主，可入寺内参观！”
林晧然对着这座古寺内的情况亦是有些兴致，便是轻轻地点头，携带着花映容一起走进了里面。只见庭院开阔，古木参天，香烟缭绕，确实是一处难得的佛家清净之地。
这里面的楼宇和走廊显得古色古香，二人漫无目的地走过一个走廊，又到了一处院子。绕过两尊宝鼎，便是到了一个观音佛前。
花映容到了这里却不急于离开，便是显得虔诚都合十掌，跪在观音佛前进行了许愿，嘴里显得念念有词的模样。
林晧然对此并不感冒，便是一个人离开，朝着更深里面走去，便是来到了藏经阁前。突然发现在藏经阁的西边有一个门，又朝着里面走去，却是一座富有山林野趣的古典园林。
若非看到前面的围墙，他当然会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外面，这里生长着很多松木。却是看到在一棵古松上，竟然有两只小猴子在那里嬉戏。
他看着那只小猴子不由得想起了昔日的小金，以及那个已经跑回了广东老家的野丫头，却不知那个野丫头现在过得怎么样？又跑到哪里疯狂玩耍了？有没有想自己这个哥哥？
胡思乱想一阵之后，他正想要移步到他处，但却是被吓了一大跳。他明明盯着古松那里瞧了良久，直至他都要离开之时，才发现一个胡子雪白的老和尚正在大青石上打座。

第1405章 无名之言
一阵风轻轻地吹过，那棵老松树随风轻曵，松叶落到老和尚的肩上。他的肩膀上已经堆积不少松针，已然是在这里打坐有一个时辰以上了。
林晧然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惊讶，却是站在原地，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如同跟这里融为一体的老和尚。能修炼到这种境界的和尚，定然是一位看淡了红尘的高僧。
虽然他不信佛，但亦明白这种能够超脱红尘的高僧是值得尊重。官场正是被功名利禄所惑，故而一直都陷入于争斗之中，从而渐渐迷失了自己。
反倒是这位甘于清贫和一心向善的高僧，已然成为一位远离了世俗的旁观者，看到绝大多数人看不到的东西，对事物亦是较为客观。
身穿着灰色棉布的老和尚仿佛早已经觉早已经察到林晧然存在般，突然淡淡地开口询问道：“施主，可是有烦忧？”
林晧然定定打量着那位老和尚良久，这时听到他突然间开口，心里微微感到意外，却是显得老实地回答道：“我心中并没有烦扰，而是对你有所好奇！”
曾几何时，他亦是有过成为一名和尚的想法。只是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想法都极为短暂，却是无法做出放弃世间的功名利禄。
对于一位能够超脱这些东西的人，他确确实实是感到好奇了。
“对贫僧好奇？”老和尚微微意外地将眼睛睁开来，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林晧然并施礼道：“施主果真跟常人不同！阿弥陀佛，贫僧乃本寺的主持无名！”
“无名？敢问主持为何取这个法号？”林晧然发现这个老和尚跟先前所见的和尚截然不同，顿时更为疑惑地道。
无名主持又是认真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亦是认真地回答道：“因为贫僧本就无名！”
“你是孤儿？”林晧然进行揣测道。
无名主持却是轻轻地摇头道：“非也，贫僧昔日赴京入读国子监途经扬州，游至大明寺，便是沉迷于这里，而后决定遁入空门！”
“如此说来，那你便有名字才对！”林晧然没想到这个和尚竟然是读书人，便是认真地说道。
无名主持并不认可这个说法，而是轻轻地摇头道：“有，那亦是贫僧做书生时的名字，但再往后，贫僧是一只蝉，又或者是一头猪，所以贫僧本该无名！”
“主持是信轮回，但却忆不起前世，所以自称无名，可对？”林晧然深知佛教对轮回的信念，便是认真地剖析道。
无名主持却是认真地摇头道：“不，贫僧记得前世曾是一只蝉，且还来到过这里，这亦是贫僧要留在这里的理由！”
“你当真记得？”林晧然心里暗暗吃惊，显得很是认真地询问道。
无名主持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却是突然摇着头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林晧然又是疑惑地追问道。
无名主持望着林晧然，显得颇有蝉意地说道：“前世是蝉亦好，是猪亦罢，终究已经过眼云烟。今贫僧心向佛，行善举，此生便足矣！”
林晧然经过多年的官场磨砺，已经很擅于察言观色，今看着老和尚的举止，深知对方并不是虚言，而是将所有东西都已经放下了。
无名主持抬眼望着林晧然又是道：“贫僧参玄四十载，已有窥人之象！你虽脸有暮气，但已有拨云见日之象，若是能放下前世的性情，定能造福于苍生！”
“主持谬矣，我并无往生，一俗人矣！”林晧然却是生起几分警惕，当即进行否认道。
无名主持似笑非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是认真地告诫道：“贫僧言尽于此，愿施主早日放下往生，成今朝之贤人也！”
“晚生告退！”林晧然虽然有着提防，但还是恭敬地施予一礼道。
从园子出来，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便是去寻花映容。花映容却是到了斋堂，正在那里优雅地享受着这里的素食。
林晧然远远地看着举止优雅的花映容，这才发现这个女人身上其实散着一种佛性，却不知前世是不是观音座下的弟子。
跟着花映容一起简单地用过这里的斋菜后，二人并没有在这里过夜的打算，便是一同离开了这座寺庙。
花映容看着斋堂等处有破败之象，在临走之前，又是捐出了带来的五百两，令到这里的和尚坚持要他们夫妇二人留下名讳。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持笔留下了自己的墨笔，这才携带着花映容离开。
二人沿路返回，只是到了瘦西湖那里，却没有再改乘游船，而是继续乘坐马车顺着一条笔直的道路朝着扬州城北门而归。
正是此时，扬州知府大院显得剑拔弩张。
扬州卫指挥使扬来在忍耐数日后，便是带着二十多名心脏闯进了扬州府衙大牢，期间并没有受到阻挡，甚至牢头还主要拿着钥匙帮着打开牢房。
扬指挥使虽然有靠山，但行事亦算是谨慎，得知林晧然前往大明寺之后，这才决定闯进扬州大牢，直接将儿子给带离这里。
当然，他不会忘记交易，会一并将徐元季等人通通给带上。至于林晧然要怪罪于他，他的升迁和贬谪皆在兵部，还轮不到这位钦差大人决定他的前程。
“多谢扬指挥使搭救，本公子日后定有厚报！”徐元季对着扬来拱手，这几天的郁闷亦是一扫而空道。
扬指挥使深知这位公子哥的来头，亦是回礼道：“徐公子客气了，船已经在钞关门，他日事态当真一发不可收拾，还请徐公子能够出手相助！”
“一定！”徐元季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认真地拱手道。
却不用扬指挥使相求，他跟林晧然已经是结下了仇怨，不管为了他的尊严，还是徐家的声誉，他都要给林晧然致命一击。
“让开！”
杨指挥使带着徐元季等人出到府牢大门，却是见到扬州推官徐长庆带着一帮衙差拦在那里，当即便是沉声进行呵斥道。
谁都没有想到，虽然林晧然不再扬州城内，但推官余长庆竟然会跳出来进行阻止。

第1406章 武力的强硬
明春楼，荷塘小筑。
四月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这里更显魅力，令到很多人都愿意花费大价钱进到这里。
扬州知府何东序又是邀请着徐爌和李瑜到这里玩乐，在得知扬州卫指挥使杨来带着人闯进扬州府衙大牢“抢人”，令到他们心情大为愉悦。
有着这么一个傻大胆帮着他们冲锋陷阵，他们完全可以坐观林晧然暴跳如雷，却是偏偏奈何不了他们四个，这是何等快意之事？
只是没等他们高兴太久，又是一则消息传来，令到何东序气得掷下酒杯并怒骂道：“林晧然究竟许给了他什么好处，他竟然跑阻拦，莫不是不想要扬州城混了？”
“他怎么会跳出来阻拦？”
李瑜同样显得极为不解地蹙起眉头，他们为了计划顺利都已经将通判陈凤鸡调离，却没有想到余长庆会跳出来。
徐爌得知这一个消息，亦是暗暗地轻叹一声，发现这个林文魁当真不容小窥，或许人家早已经知道他的这个计划。
何东序突然站起来道：“我这便回去会一会余长庆，看他这个推官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知府！”
“不可，若是你出面的话，那板子便是要直接打到你身上了！”李瑜却是明白事情的轻重，当即便是进行阻止道。
何东序亦是知晓这一点，显得热坑上的蚂蚁道：“那现在怎么办？”
“何知府，你稍安勿躁！”徐爌显得很是淡然的样子，接着认真地分析道：“此事的结果恐怕还是一样，余长庆恐怕是压制不住扬来，扬来可是带兵的！”
何东序略作思考，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寄望于扬来能够用拳头说事，能够将徐元季等人都带离扬州府衙。
扬州府衙，府衙大牢门口。
扬来带着手下领着徐元季等人走了出来，却是见到了扬州府推官余长庆站在院中。
“杨指挥，你当知是胆大妄为至极，竟然到扬州府衙大牢抢人，眼里可有大明律法？”余长庆面对着扬来的行径，却是厉声进行指责道。
扬指挥使是堂堂的正三品武将，显得很不屑地说道：“此乃某人小题大做，本指挥使不过是带着儿子回家，别在这里胡乱扣帽子。识相的，给本指挥使让来！”
“他们是嫌犯，若是你执意强行带来，难得不怕本官上疏弹劾于你吗？”余长庆心知这一刻不能相让，便是对着扬来威胁道。
扬来的嘴角噙起一丝不屑，便是无所畏惧地道：“悉随尊便！现在请让开，不然休怪本指挥使的兄弟手脚无怪了！”
听着这番话，余长庆身后的十几名衙差却是不自觉地退回几步，他们自认不是扬来这帮手下的对手。一旦真发生了械斗，他们只有挨揍的份。
实质上，在各处亦是探出脑袋，甚至有人幸灾乐祸地瞪着余长庆。
“你……当真是胆大妄为至极，有种便从我尸体踩过去！”余长庆盯着这位声名狼藉的杨指挥使，亦是恨恨地恶声道。
“兄弟们，可别要了余推官的命，上！”扬来显得没有丝毫的畏惧，大手一挥道。
正是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众人听着这阵脚步声，却不由得望向大门口，却见一支身披铠甲的队伍从外面跑了进来，而为首的是一个身披轻甲的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生得浓眉大眼，显得威风凛凛地走进了这里。
杨来看着进来的青年男子，脸色当即黑了下来，当即进行质问道：“许同知，你这是何意？”
带着这支装备精良军队前来的人并不他人，而是扬州卫同知许三安，一个军职仅低下杨来的军官。只是在军队之中，其人事权一直在兵部，故而上下级的隶属关系反倒没有那么鲜明。
“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啊？末将是得到扬州府衙求助，前来清剿劫狱的恶徒！”许三安抬头望着杨来，显得很是认真地回答道。
“本指挥使要你让离开这里！”杨来当即便是沉声下达命令道。
“恕末将难以从命，本同知既是扬州同知，便有协助地方衙门之责！”许三安面对着杨来的指令，却是进行拒绝道。
“你是铁了心要跟本指挥使作对吗？！”扬指挥使一阵咬牙切齿，对着许三安质问道。
许三安却不再理会杨来，而是对着余长庆行礼道：“末将扬州卫同知许三安拜见余大人，还请余大人进行差遣！”
“守着这里，不可让犯人离开！”余长庆当即不客气地下命道。
“是！”许三安应了一声，转身拨出刀并大声地道：“众弟兄听命，奉余大人之令，守在这里，不可让犯人离开！”
“当真是好胆啊！”
杨来看着许三安竟然拨出刀剑，心里当即涌起了滔天的怒火道。
他的心腹还算是冷静，不说他们的行径本就不合法，且根本不是许三安的对手，便是拉住了扬来，让他冷静不要胡来。
一旦他们真的跟许三安的人发生了冲突，那他们死了亦是白死，毕竟对方是正义的一方，而他们充其量不过是劫狱之人。
“你等着！”
杨来慢慢冷静下来，对着许三安发生了警告，这才领着手下离开。
至于徐元季等公子哥，亦是出来看一看这个晴朗的天空和呼吸几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便又是被押回了那个牢房之中。
却不知是不是故意，余长庆并没有将这帮公子哥押回原来干净舒适的牢房，而是给他们安排了其他充满着恶臭的牢房，令到这帮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叫苦不迭。
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很快便在扬州城传来，谁都没有想到，根本都不用林晧然亲自出面，底下已经有人为着他“卖命”了。
至于得知结果的何东序，又是气急败坏地摔碎了另一个酒杯。不想除了推官余长庆，现今又多了一个扬州卫同知许三安，让到他心里更是多了一丝恐惧。
林晧然黄昏时分则是回到了巡盐察院，亦是听到了这个事情，并会见了扬州卫同知许三安和扬州府推官余长庆，只是相间所谈之事不为外人道也。
次日，上午时分。
正当大家以为钦差大人又要到处游玩之时，哪曾想到钦差大人突然广派请帖，设下酒宴要宴请全城的士绅和盐商。

第1407章 鸿门宴？
消息一经传出，却是引起各方的猜测。
虽然这些天以来，林晧然都没有任何的举动，且一直流连于扬州城周边的景致。只是谁心里都清楚，林晧然此次是奉旨南下整顿盐政的钦差，其整顿的手断关系着盐商及背后之人的切身利益。
现在他广邀扬州城内的盐商和乡绅相聚于巡盐察院，已然是要正式展开行动，甚至是向外界公布他整顿盐政的总方针。
“依我看，他应该是觉得时机成熟，要正式展开行动了！”何东序等人得知消息后，亦是对林晧然的举动进行了推测道。
经过着昨天的劫狱事件，令到他们深刻地认识到，虽然林晧然天天带着那个绝世美人游山玩水，但私底下却悄然收拢了不少官员。
林晧然终究不是来扬州游山玩水的，是直奔着整顿盐商而来。经过这些天的收拢人手，若是现在开展行动，阻力定然会减弱不少。
正是如此，随着林晧然的请帖送到各家各府，整个扬州城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势头，同时纷纷猜测林晧然的真实意图。
傍晚时分，巡盐察院衙门。
虽然很多盐商对林晧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排斥感，只是受到堂堂钦差大人的邀请，却是没有一个人敢缺席，纷纷按时前来赴约。
到了这里，自然是有衙差在这里验明请帖和身份，将前来赴宴的盐商和乡绅都请进了里面，不过那些仆从则是通通被阻挡在门外。
范千山和杨大石一并来到衙门口，二人将邀请函交给门外的查检官，在验明身份之后，便是将他们一起放行进来。
当走进巡盐察院大门之时，杨大石看着甬道左右无人，却是微微感到担忧地说道：“范兄，这次怕是鸿门宴啊！”
“怕他做甚，他难道还敢吃了我们不成？”范千山的脸色微沉，却是丝毫不惧地说道。
“从昨日一事来看，这小子的手腕可不简单呢！”杨大石明明跟着林晧然有极大的仇怨，却是故意表现出畏惧的姿势道。
范千山亦算是见识了林晧然的手腕，却仍然显得不屑地道：“那又如何？只要他敢用票盐法这种歪招，那便是他的死期！”
这死期自然不是林晧然要死的意思，而是林晧然抛出这么一个方案，将会被所有人唾弃，最终成为各方势力会攻击的对象。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将会如同昔日团结一致地对付鄢懋卿般，必然能够让林晧然身败名裂，朝堂将再无林晧然此人。
扬大石轻轻地点头，心里反倒希望宴会早点到来，看着林晧然会如此展开他的整顿盐政，从而成为整个扬州城的公敌。
酒席设在花厅处，一共有四大桌。
范千山和杨大石是晋商的代表，却是被安排到了首桌之中，这点令到杨大石微微感到意外，而范千山却觉得理当如此。
在这个座位的安排上，却是体现了林晧然用心的一面。
随着大明盐制开中法的没落，晋商在淮盐中所占的份量有所减少，但晋商仍然是淮盐最大的团体之一。而坐拥江南水乡的浙商和徽商纷纷后来居上，现在的实力同样不弱。
在这个首桌之中，除了晋商代表范千山和杨大石外，还有浙商许云安，徽商胡大勇等人，以及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可谓是照顾到各个势力的领军人物。
范千山和杨大石来得相对比较晚，在首桌已经坐着许云安、胡大勇，以及他们关系极亲密的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
“范员外，你来了！”
“许员外，别来无恙啊！”
“杨员外，你春光满面，是不是纳一小妾之故？”
……
大家都是围绕着淮盐混饭吃的，故而彼此都很熟悉。虽然彼此间存在着竞争关系，但昔日亦是一共合作，且都愿意保持着表面的和气，却是纷纷进行见礼道。
正是这时，又一个白头苍苍的老者到场。
众人看到那个老头子，包括陈伯仁在内的盐商纷纷从座位上起身，显得恭敬地拱手打招呼道：“见过曹老先生！”
曹家是扬州的乡绅，其先祖可追溯到南宋时期。虽然曹家现在没有本家人在京城为官，但其族人世代繁衍，且多是从事教书育人，已然是扬州府地界的一方大族。
现在曹家的家主叫曹孟，已经六十多岁的高龄，一个跟徐阶一般瘦矮的老头子。他曾经获得过举人的功名，后来放弃了科途，专心在曹氏书院中教书育人，颇得扬州百姓的尊敬。
陈伯仁等人虽然在人脉和钱财完全可以碾压于曹孟，但终究是生活在扬州城内，却亦是给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些尊重，便是无一例外地站起来迎接这位曹孟。
“我本是不想过来的，但想着这个钦差不知要将扬州祸害成什么样子，老夫便是腿脚不利索，亦是要走这么一遭！”曹孟在孙子的掺扶下入座，但却是语出惊人地道。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交流眼色。
本以为，经历昨天劫狱一事后，扬州城已然没有人敢于得罪林晧然。却是不想，这个老头子却是不惧于林晧然，甚至敢于公开说出这一番得罪人的话。
许云安和胡大勇微微一愣之后，却是没有接话，权当没有听到曹孟的话。
杨大石的眼睛微亮，却是假意地对曹孟进行提醒道：“曹老先生，还请慎言！”
“老夫便是说了，他还能怎么着？我就不信他当真敢治老夫的罪，像那晚一般滥用钦差的权力，亦是将老夫缉拿下狱！”曹孟重重地捣一下拐杖，又是愤愤地指责道。
众人听到这话，又是一阵愕然。
刚刚公然指责钦差大人亦就罢了，现在更是直截了当地指责林晧然那夜的滥用权力，怪责林晧然不该将徐元季等人通通缉拿下狱。
不过有人隐隐明白曹孟的怨气所在，且不说林晧然这样将徐元季等人关着是对是错，这被关的公子之中便有一个是曹孟的孙子。
正是如此，很多人看着曹孟如此口无遮拦，心知等会很可能会上演一场精彩的好戏。

第1408章 意图
杨大石跟着林晧然有着丧子之恨，此时看着曹孟如此强硬，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当听到钦差大人出现的时候，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由走廊过来的林晧然。
林晧然今晚身穿着那一套威风凛凛的斗牛服，身后跟着江都知县马出圆和扬州推官余长庆，以及直属手下两淮巡盐御史徐爌。
“见过钦差大人！”
随着林晧然来到花厅之中，陈伯仁等人纷纷起立，显得规规矩矩地给林晧然施礼道。
咦？
江都知县马出圆的眼睛很尖，却是一眼看到本地乡绅曹孟仍然坐在座位上，令到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心头更是涌起一团怒火。
虽然他出任江都知县之时，便知道这个老头很是目中无人，但不曾想面对堂堂的钦差大人仍是如此，当真是可恶至极。
曹孟看的屁股仿佛被粘在椅板上般，根本就没有站起来相迎的意思，甚至看着由远而近的林晧然，他的鼻间还传出一声冷哼。
众人都将这个异数看在眼里，但却是不声动色地留意着林晧然的反应，看他会如何惩治这个老头子。
杨大石脸上的笑容更浓，显得不动声色地坐山观虎斗。
林晧然亦是看到曹孟显得无礼的举动，但脸上的笑容不改，对着众人轻轻地抬手道：“诸位无须多礼，请坐！”
哪怕范千山和杨大石很是痛恨林晧然，此刻亦是不敢造次，真的会先于林晧然坐下，大家都是恭敬地回了一个“钦差大人，您请！”。
正是如此这般，反倒令到曹孟的无礼显得更是凸显，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候着林晧然的到来，而林晧然恐怕亦不可能再装着看不见了。
“可是曹老先生？”
林晧然来到首座前，却是没有对此进行反难，而是对着端坐在原座的曹孟微笑着拱手道。
曹孟面对着林晧然的恭敬，却是冷冷地回应道：“曹某乃一教书匠矣，不需要对我来这一套！老夫的腿脚落得旧疾，今无法起身给钦差大人行礼，还请钦差大人恕罪！”
虽然这般解释着，但他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温情，已然是丢出这么一个理由，从而令到林晧然拿他亦没有办法。
林晧然最是头疼这种倚老卖老的地方乡绅，他们仗着年纪和地方威望显得目中无人，甚至会成为地方施政的阻力，不过经历这么多年的官场磨炼，他自然显得得体地化解着尴尬地道：“曹老先生能前来赴宴，本官心甚欢喜，又岂会责怪呢！”
“高明！”
许云安将林晧然的应对看在眼里，既没有通过不断抬举曹孟来“感化”对方，亦没有显得以权压人，却是不由得对林晧然高看了一眼。
杨大石看着刚刚燃起的小火苗突然熄灭，脸上却难掩着失望之色，并是希冀地望向了曹孟。
曹孟虽然是目中无人，甚至是打心底瞧不上这位钦差大人，但他亦是知道并没有直接找这位钦差大人麻烦的实力。
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摆在这里，自然不会跟任何人进行谦让，便是领着三名下属官员入座，而他则是当仁不让地在首座坐了下去。
众人看着林晧然坐下，这才纷纷跟着入座，而衙役和厨子将菜肴端了上来。
令到大家意外的是，历来官员请客都会体现节俭的一面，菜肴大多不入他们的法眼。偏偏地，此次宴会却是出现了扬州地方有名的特色菜，甚至还有联合酒楼的上品辣椒菜肴。
只是谁的心思都不在这些菜肴之上，却是纷纷给林晧然敬酒和假意吃喝，不断地好奇着林晧然邀请他们的真正意图。
徐爌发现陈伯仁的目光朝着他递来了一个询问的眼色，却是只能苦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他跟着林晧然出现，但却并不知林晧然的真正意图，只是被拉过来作陪罢了。现在林晧然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只能是乖乖顺从命令，哪里敢向这位顶头上司问明缘由。
林晧然看着众人吃喝差不多，且发现大家频频朝着他望过来，便是端起酒杯端了起来。
在看到林晧然端着酒杯站起来，除了顽固不化的曹孟，其他人都是纷纷跟着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以示对林晧然的尊敬。
林晧然举起酒杯，对着众人微笑着说道：“本官敬诸位一杯，祝诸位事事顺心！”
“若真是事事顺心，你便不会像今日这般风光了，而是应该下地狱！”杨大石听着这句祝酒词，心里却是当即腹议道。
陈伯仁看着林晧然饮下，便是纷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晧然在喝过酒水后，却没有当即坐下来，而是一扫嘴角上的酒花继续道：“今日我请诸位来此，实乃有事相求！”
来了！
在听到这个话之时，大家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知道他们苦苦等候一晚的东西即将公布。只是却不知是不是跟猜测的那般，林晧然要当众公布要推行票盐法了。
却不是他们胡乱猜测，朝廷之所以再度整顿，正是因为票盐法在广东地区得到了巨大的成功，而其背后的推动者正是时任顺天府尹的林晧然。
现在林晧然前来整顿盐政，很大可能便是要在淮商推动票盐法，从而增加朝廷盐税的收入。
“钦差大人客气了，有什么直吩咐便是！”陈伯仁等人虽然心里很是排挤，但这时便是假意地回应道。
此情此景，让到他们听到了昔日的左副都御史鄢懋卿，便是如林晧然这般公布了要将淮盐税由六十万两提到一百万两。
虽然那时他们都是假意同意了，但私底下却是团结一致，最终帮着次辅徐阶上位，从而在去年废除了这个可恶的新制。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是将宴会的意图公布道：“保障湖，乃古运河的泄洪湖，然今古运河废驰，保障河亦是如死湖般，湖心淤泥堆积，有风则起恶臭，已有臭湖之名矣！”
啊？
范千山等人微微一愣，杨大石则是将嘴巴大大地张开，却没想到林晧然竟然是冲着这个事情而来。

第1409章 认捐
巡盐察院，花厅显得一片肃静。
林晧然没有理会大家吃惊的表情，继续侃侃而谈地道：“本钦差跟马知县经过商议，决定募集资金以清除保障湖之淤泥和周边修路搭桥，给扬州营造一处新的胜境，故而此番想要请诸位能慷慨解囊相助！”
地区的发展离不开产业的带动，扬州拥有着如此丰厚的旅游资源和人文景观，若是不加予加发和利用实在是令人惋惜。
昨日游览瘦西湖，看到湖心的淤泥堆积以及周边还没有充分进行开发，令到他当时便萌发了一个开发瘦西湖的念头。
一旦将瘦西湖的旅游资源开发出来，加上瘦西湖跟大明寺相近，定然会吸引更多的文人骚客前往瘦西湖游玩，从而解决瘦西湖周边村庄的谋生问题。
正是如此，他想要效仿后世打造城市旅游名片的商业模式，想通过募资的方式开发瘦西湖，从而拉到扬州地区的经济。
“募资清除保障湖的淤泥和修路拱桥？”
陈伯仁等人自然无法解悟到林晧然的经济意图，而是纷纷流露出失望之色，并用眼神相互进行了交流。
他们先前都猜错了，此次宴会跟整顿盐政无关，此举是林晧然想要向他们伸手要钱。不过他们很不理解林晧然明明有着整顿盐政这么重要的事情，却偏偏要搞这些花哨的东西，纯粹是在浪费大家的精力。
不说这个事情能不能成，哪怕真的将瘦西湖的淤泥清理了，对他这位钦差却没有多大的好处。他的前途不在瘦西湖，而是一直都系在盐政上。
曹孟听到林晧然的意图，却是敛着脸对林晧然直接质问道：“敢问钦差大人，这募集的款项可是交给官府手里？”
咦？
陈伯仁等人还在揣测着林晧然此举的意图，结果听到曹孟的口气，心知又有戏可看，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和曹孟。
这个老不死！
马知县的眉头微微蹙起，对曹孟已经感到一阵深深的厌恶。
林晧然的脸色不改，指着身旁坐着的马知县微笑着道：“本官跟马知县已经商协妥当，这些银两将会交由江都县衙统筹！”
曹孟当即重重地冷哼一声，显得阴阳怪气地说道：“若是这募集的银两到了官府手里，怕是便再也提不出来了吧！”
“曹老先生，你这是不相信本县吗？”马知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当即便是质问道。
曹孟连林晧然都敢不放在心上，如何会将马知县当一回事，当即便是回答道：“不错！老夫不信你，亦不信你们这些官府中人，这些年中饱私囊之事还少吗？现在银两真入了县衙，怕大部分要送到岭南吧！”
陈伯仁等人虽然早就知晓曹孟的脾气，但还是暗暗地瞠目结舌，当真是什么敢说，却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会如此应对。
“曹老先生，那不知将银两交给谁合适呢？”林晧然心里暗暗恼怒，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道。
众人便是纷纷望向曹孟，想知道是不是这个老头子要主动请缨了。
曹孟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却是耷拉着脸道：“按我说，这募集的银子最后还不知入了谁的腰包，这个事倒不如不弄！”
这……
陈伯仁等人纷纷扭头望向曹孟，林晧然刚刚公开要募资，结果这个老头却说不要弄，分明就是跟林晧然公然进行叫板了。
杨大石看着眼前这精彩的一幕，眼睛当即浮起幸灾乐祸的神采，此刻恨不得为着曹孟鼓掌叫好了。
林晧然自是不可能取消此次募资，却不再忍让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头子，便是不客气地回应道：“本官跟马知县都一心想要为扬州做些实事，又岂能因噎废食。此次募资自然是要防止贪墨和私用，故而在募资到足够的银两之后，马知县每日都会将第一笔的收支公布在县衙的影壁墙上！”
“且不说账目会不会被动手脚，这一项项工程免不得动用徭役，实质还是一个伤民之举！”曹孟又是公然质疑道。
林晧然板着脸应答道：“本官日前游览保障湖，见多是落荒之民聚居于湖边。我跟马知县商议，由他们出劳役清泥修路，江都县衙则为他们落藉并给予一定的劳工银！”
看着曹孟还要继续找茬，马知县当即不客气地道：“此乃造福于扬州百姓之事，今能得钦差大人牵头，乃是扬州之福也！现在本县愿做书记官，烦请在场的诸位能够解囊相助！”
说着，他便站起来从背后的书吏手里接过纸笔，并扫视着首桌上的众人，已然是要亲自记录大家所要出资的金额。
曹孟的眉头当即深深地蹙起，显得很不满意的样子。
众盐商和乡绅突然面对着要进行捐款，不由得大眼瞪小眼，已然都不清楚应该认领多少金额比较合适。一念至此，他们将目光放到首席之上，却是要跟着他们看齐。
“我花家捐赠一万两！”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个略微尴尬的气氛。
众人当即纷纷扭声望去，却是坐在第二张酒席中的花家当家人花子肃，却见他显得风度翩翩地举起了手上的纸扇认捐道。
一万两！
周围的盐商和士绅听到这个数额，亦是暗暗地瞠目结舌，这无疑是在力捧林晧然了。
杨大石却是很不以为然地翻了一个白眼，林晧然跟花家的关系对于他们这帮有心人而言，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这位生性风流的钦差大人明明能早一步到达扬州城，但却是领着钦差舰队先是到杭州将花家的大小姐接上，这才前来扬州。
花家是江浙有名的布商，跟着林晧然又拥有如此亲密的关系，现在拿出一万两支持林晧然，亦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
其他三桌的商人和乡绅听到花家如此大手笔，心知哪怕不敢花家比肩，那便不能差得太离谱，起码要认捐一千两以上。
“我捐赠一百两！”
杨大石的嘴角微微翘起，却是生起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便是高高地举起手进行认捐道。

第1410章 自取其辱？
一百两？
正在摇摆不定的盐商和乡绅听到杨大石仅仅认捐一百两，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讶然，显得困惑不解地扭头望向了杨大石。
一百两对普通的百姓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他们这些财大气粗的盐商却顶多是一顿饭钱，平时到青楼给姑娘的打赏便不止这个数了。
偏偏地，杨大石作为晋商的代表，大明最有实力的大盐商之一，却仅仅认捐了区区一百两，这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杨大石并没有理会大家的目光，而是对着林晧然微笑地拱手解释道：“还请钦差大人体谅！自从鄢懋卿强加盐税后，现在贩盐的买卖远不如布匹的买卖，特别是去年赔得我将太原的宅子都卖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众盐商听到这个解释，顿时明白杨大石此举的意图，亦是纷纷暗暗地竖起了大拇指。
林晧然此番南下，实则是针对他们这帮盐商而来。若是他们认捐大多银两，却是暴露他们获得丰厚的盐利的事实，倒不如此刻哭穷更高明。
有着哭穷这个基调，不论林晧然接下来推行什么样的盐政，他们都能够从容地面对，进而让林晧然的新盐政直接破产。
“杨员外倒出我们盐商之苦也，我虽然手头不宽裕，亦愿认捐一百两！”
话音刚落，范千山的脸上当即浮起悲伤的神色，甚至眼眶还浮起了一层泪花，对着林晧然亦是进行诉苦地认捐道。
戏精啊！
浙商代表翁子荣看着杨大石和范千山的表演，却是不由得暗暗地腹议道。
“现在贩盐实在太难了，我认捐一百两！”
“昨天还有债主上来要债，不过我愿尽微薄之力，捐赠一百两！”
“我家现在天天都是粗茶淡饭，但为了扬州百姓，我认捐五十两！”
……
随着范千山和杨大石这二个山西商帮的领军的表态，其他的山西盐商几乎都不作思考，便是纷纷哭穷地进行认捐道。
马知县听着这帮人都是“一百两”和“五十两”地认捐，正准备进行书写的手不由得停下来，显得抓不住主意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此乃寻常的募资之举，大家量力而行即可，本钦差亦是倍感欣慰！”林晧然对着杨大石进行回应，又是望向马知县道：“马知县，将大伙都记下来，可别出了差错！”
“是！”马知县心知这帮盐商捐赠这一百两简直带着一种羞辱，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将名字和认捐金额都记录了下来。
咦？
徐爌一直都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突然发现林晧然竟是一点都不恼怒，却是不由得微微感到一阵意外。
“真将自己当一回事了！”
“这过来想推行票盐法还跟我们盐商募捐，简直可笑至极！”
“有些人就是如此的不自知，反倒是自取其辱，又怪得了谁呢？”
……
杨大石等山西盐商看着林晧然吃腻，却没有注意到林晧然的那丝反常，心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将林晧然当成了一个笑话。
“我意愿出一万两！”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首桌中传了起来。
正在暗自开心的范千山和杨大石等山西盐商有些猝不及防，便是纷纷寻声望向，却见浙商代表许云安高高地举起了一只胖手。
可恶！
杨大石看到许云安站出来支持于林晧然，额头当即是青筋直冒而起。
随着“开中法”的没落，晋商失去了地理优势，故而财力雄厚的浙商纷纷进军扬州城抢夺淮盐的蛋糕。虽然晋商仍然保住了三分之一的份额，但双方已然是结下了仇怨。
现在许云安又是站出来立挺林晧然，却令到新仇和旧怨交织到一起。
许云安的内心其实是经历过一番挣扎，最终还是毅然地对着林晧然拱手道：“钦差大人肩负皇上重任，仍能替扬州百姓谋福祉，陋人愿倾力相助！”
“本钦差便替扬州百姓谢过许员外的慷慨相助！”林晧然满意地打量着许云安，并是微笑着拱手回应道。
在场的江浙盐商并不少，看着他们的领军人之一的许云安站出来公然支持于林晧然，却是令到很多人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他们并没有无条件支持于许云安，而是显得有所顾虑。
按说，他们浙商现在跟晋商一起针对钦差大人是最好的选择，但许云安却选择支持于钦差大人。此举固然打击到晋商，但却难保会作茧自缚。
要知道，一旦林晧然在淮盐实行票盐法，他们江浙盐商同样要受到重创，而林晧然极可能是一个比晋商更加可恶的一个敌人。
“我出五百两！”
正是这时，两淮商会会长陈伯仁不再进行伪装，而是公然跳出来跟林晧然叫板道。
当然，他不会主动撕破脸，又是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解释道：“杨员外说得没错，这些年贩盐的买卖实属难做，现在我亦只剩下表面光鲜，还请钦差大人海涵！”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一眼陈伯仁，仅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已然懒得跟这个人多废口舌了。
陈伯仁虽然祖籍在山西，但早已经移居于扬州，算是扬州本地商人。加上他担任两淮商会会长一职，在盐商群体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我出三百两！”
“我出三百两！”
“我出四百两！”
……
很多盐商看到陈伯仁仅仅认捐五百两，他们更不可能没有限度地往上加了，便是纷纷向着陈伯仁的五百两看齐，却是进行低额度地认捐道。
马知县看着剩下的盐商都是纷纷认购三、四百两，跟着所需的银两有一定的差距，又是停下了手上的毛笔，显得担忧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举起酒杯送到嘴边，深知此次募捐是达不到目标了，却是显得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道：“记下！”
“是！”马知县不明白林晧然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应道。
“我出一万两！”
正当大家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正当陈伯仁等人洋洋得意之时，又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传了起来。

第1411章 落幕
一万两？
众人听着竟然还有人公然站到陈伯仁的对立面，如此大力地支持林晧然，亦是纷纷寻声望过来，脸上不由得一阵愕然。
站出来力捧林晧然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显得傲慢无礼且当众叫板于林晧然的乡绅曹孟，这一个扬州城最有影响力的古怪老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大石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曹孟，却不知这个老头唱的是哪一出。
明明林晧然在明春楼惩办了他的孙子，他跟林晧然又如此的不对付，为何在林晧然最难堪的时刻，却是出手相助于林晧然？
咦？
林晧然正是淡然地喝着酒水面对着这一切，此时亦是微微感到意外扭头望向了曹孟。
本以为这个顽固的老头会是一个坚定的反对者，甚至跟着陈伯仁这些人沆瀣一气，却不想现在却是突然反过来支持自己。
“老夫权且相信钦差大人一回，希望钦差大人能够遵守诺言，将所有的收支一应公布出来！”曹孟显得好面子地解释道。
“事无巨细，一应开支皆公布在县衙的影壁墙上，亦请曹老先生能够监督工程的进程和质量！”林晧然并没有贪墨的打量，便是微笑着点头道。
“老夫是扬州人士，亦是希望扬州变得更好，自然不会让马知县有偷工减料之机！”曹孟显得很是理所当然地答道。
他其实对林晧然倒没有太大的偏见，甚至早就听到林晧然造富雷州和广州之事。只是这大半辈子，他早已经看透很多所谓清廉官员的真面目，故而这才针对于林晧然的募资之举。
只是出于为扬州百姓考虑，这事办成确实造富于扬州百姓，虽然对林晧然有所质疑，他亦是决定捐出一万两来促成这个事情。
林晧然认真地望了一眼曹孟，发现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没有那么的可恨了。
很多时候，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地方乡绅的问题固然是大明的一个大症结，但这些乡绅大多都是熟读圣贤书之人，故而很多乡绅都愿意替当地百姓着想。
该死的老东西！
杨大石看着曹孟如此站队，显得恨恨地咬牙切齿暗道。
“钦差大人，这保障湖之名过于寻常，不若改一个雅致的名字如何？”许云安已然是参与进行，这时出谋划策地道。
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微微一笑道：“下官听回来的衙差禀告，说钦差大人浏览保障湖之时，作诗曰：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瘦西湖？果真是好名字也！”
许云安等人眼睛当即一亮，纷纷进行叫好，连同曹孟都不例外。
跟着花映容那种拥有极强个性的人不同，大家虽然知道是沾了杭州西湖的名头，但却知道这样能够更容易引来文人骚客。
“我认捐一千两！”
“我认捐一千两！”
“我认捐二千两！”
……
随着曹孟站出来表态，扬州城的乡绅和盐商纷纷站出来进行认捐，此举不仅是给面子曹孟，同时是给面子林晧然面子。
马出圆看着大家怂恿大额认捐，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认真地记录下这些人名及认捐的金额，脸上亦是慢慢地浮起了灿烂的笑容。
啪！
陈伯仁冷漠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感觉被当众扇了一个耳光般。
本以为，他这位两淮商会会长站出来，林晧然的募捐会惨淡收场。却不曾想，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竟然选择支持于林晧然，令到他的如意算盘一下子落空了。
曹孟发现陈伯仁朝他望过来，却是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视若无睹。
虽然他知道陈伯仁的人脉网络极广，甚至跟着当朝阁老和兵部尚书都有往来，但他并不打算在仕途有所作为，故而亦不需要看陈伯仁的脸色。
“钦差大人，认捐的名单在这里，一共募集五万三千七百两！”马出圆将名册记录完毕，便是双手捧给林晧然微笑着道。
除了花家、许三安和曹孟之外，徽商代表胡大勇、翁子荣又捐了五千两，加之后面怂恿大额捐款的乡绅和盐商，募捐的总额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五万三千七百两。
“马知县，接下来便有劳你了！”林晧然却没有伸手接名册，而是微笑着说道。
马出圆忙是进行表态道：“能造福于江都县百姓，亦是下官的本分也！”
这倒不全是虚话，一旦他能够好好地办妥这一件事，那县志必然会有着他马出圆浓厚的一笔。像扬州府志，由于昔日时任扬州知府的吴桂芳提出修建新城，令到吴桂芳已经载入了府志之中。
林晧然再次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在场的众人又是朗声道：“本钦差在此代扬州百姓敬诸位一杯，再次感谢诸位的解囊相助！”
这一次，连同曹孟都站了起来，跟着林晧然一起饮过这杯酒。
且不论接下来林晧然会不会有贪墨的行径，但很多乡绅和盐商都真切地感受到林晧然想要替扬州百姓做事的那一份心意，这一点令到不少人微微感动。
跟着以前连续两位贪婪的钦差相比，林晧然确实是太过于出色了。
林晧然将酒杯放下，看着酒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便是望着同桌的一些人发出邀请道：“本钦差偶得半斤上好的龙井，曹老先生、许员外、翁员外、胡员外，不若随本钦差一同到厅中用茶如何？”
“敢不从命！”许云安等人受到林晧然的邀请，当即恭敬地回应道。
这……
陈伯仁、杨大石和范千山等人看着这几个人纷纷站起来跟随林晧然离开，而他们显得孤零零地坐在原地，脸上不由得感到一丝尴尬。
杨大石很想跟着过去品一品龙井茶，但区区一百两的捐款哪可能还会受到林晧然的侍见，自然是被无情地晾在这里。
他看着曹孟等人随着林晧然从走廊离开，便是扭过头望向陈伯仁询问道：“陈会长，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第1412章 扬州雨
在花厅的其他人却是反应不一，有人看着林晧然募资成功感到失望，有人看着瘦西湖被开发感到高兴，不过更多的人还是感到无所谓。
“还能怎么办，走吧！”
范千山倒是有自知之明，便是站起来准备离开道。
且不说，他们捐的银两带着羞辱性，单是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自然是有资格将他们直接晾在一旁。
陈伯仁却是注意到林福站在走廊那里守着，隐隐觉得今晚的募捐之举并没有表面这么简单，这个在京城拥有“林算子”之名的年轻人似乎又在密谋着什么。
有的时候，他还真希望昔日这个年轻人当年能够跟徐阶结亲，而不是选择了时任礼部尚书吴山的女儿。
如果他成为徐阶的孙女婿，他们必然能够成为亲密的伙伴，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站在了对立面，更不用担心林晧然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杨大石看着林晧然将曹孟等人拉到他处密谈，压着声音显得担忧地询问道：“你说他会不会趁机拉拢他们几个呢？”
虽然他们在淮盐上，各方拥有着共同的利益，有理由团结一致地针对林晧然。只是由于历年的恩怨，他们跟浙商和徽商又有着很深的矛盾。
如果林晧然将浙商和徽商都拉拢过去，哪怕他们背后有着兵部尚书杨博等人的支持，处境比以往定然会艰难很多。
“若是你这般胡乱猜测，便是中了他的计谋！”
陈伯仁狠狠地瞪了一眼杨大石，便是直接转身离开这个花厅。
虽然今晚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分裂，他们山西商帮直接被林晧然直接排挤在外，但林晧然想要拉拢曹孟和许云安等人却是一件不可能之事。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淮盐的蛋糕已经被瓜分得清清楚楚，谁想要插足进行抢蛋糕，必然会受到几方的攻击。就像昔日的鄢懋卿般，正是因为要抢夺淮盐的利益，这才令到他们几方团结对付鄢懋卿乃至背后的严嵩。
至于想要联合浙商和徽商抢占他们晋商的份额，且不说许云安等人敢不敢这样做，他们背后的首辅徐阶和兵部尚书杨博便不可能会同意。
正是如此，林晧然这个举动更多是故意给他们施压压力，故意给他们各方创造间隙，而不可能真的有能力将人拉拢过去。
扬州经过短暂的几个艳阳天后，本以为水灾的隐患不复存在，却是突然又下起了一场暴雨。
一团乌云从东边滚滚而来，眨眼间，便将整个扬州城笼罩在阴暗之中，出现了一种末日的景象。
没多会，黄豆大的雨滴疯狂地拍打在扬州城街道青砖和宅子的青瓦等处，接着汇集成流的雨水从屋檐争先恐后地涌下来，又是朝着低洼处流去。
这场雨从上午到下午都没有停歇的意思，似乎要将这座扬州城给淹没一般，给扬州的百姓营造出一种不安的氛围。
与此同时，北京城亦是阴云密布，一场暴雨似乎随时会降临。
西苑，无逸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身穿蟒袍的徐阶显得精神抖擞，正坐在书桌前票拟着奏疏。经过这些时日，他身上隐隐多了一些上位者的气息，亦是有了一点权臣的模样。
随着皇上更加专注于修玄，令到他掌握着两京十三省的票拟之权，很多对地方影响深远的政策由他票拟而定，然后由地方执行。
除此之外，地方人员官职的变迁和具体工程款项的拨款，皆由他的手而决定，而他现在的权柄实质比严嵩弱不了多少。
面对着一份来自福建的奏疏，他仍如化身成为决胜千里的大帅般，在一张纸质轻柔的小纸条上写道：“三军并进，速取兴化”。
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倭寇趁着东南换帅不稳之机，攻陷兴化府并占据府城。面对着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深知福建将帅不可用，便是决定遣派江浙和广东的将士进行支援。
现在各方人马已经到位，自然是要齐头并进，速速收复兴化城，将那一帮倭寇给除掉，从而化解这一起因罢免胡宗宪而引起的舆论风波。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些年的东南稳定确实多得了胡宗宪。只是想到胡宗宪跟严家父子的关系，他却不得不防备，以免他们卷土重来。
虽然严党的核心党羽已经被他清除得差不多，但皇上却对严嵩还保留着极重的君臣情份，像上个月严嵩的三月三生辰之时，皇上不仅没有忘记，反而对严嵩进行了丰厚的恩赐。
正是如此，虽然严嵩已经回了江西老乡，但他心里始终还是隐隐感到不安，担心如同昔日的首辅张璁和夏言般被复用。
咦？
徐阶正在考虑着派遣谁去填补袁州知府一职，在翻开了一份奏疏之时，却见上面写到：“微臣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谨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晧然行为不检，难负整顿淮盐之大任也。一曰，因私废公，其由经东海南下，却先达杭州接美妾，后方至扬州；二曰，滥受诉讼，扬州有铁证之案，其却草率受理，令扬州百姓人心惶恐，士绅人人自危；三曰，花天酒地，其到扬州所费甚大，每顿必享用极品佳肴；四曰，指染地方军政……”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看似平静的扬州城，李瑜却是收罗了林晧然的诸多“罪证”，已然是将一封奏疏送到了徐阶的案上。
这些指责虽然罪不太，但很多时候量刑取大人完全决于朝廷，亦是地方官为何会畏惧京官的根源。
徐阶认量地读了两遍，眉头却是微微蹙起。虽然他很想除掉林晧然这个人，但心里却明白林晧然此行肩负着皇上的重托，现在草率处置定会引起皇上的不满。
只是作为一个高明的政客，却总想想到最好的处置手段，便是取出一张纸条，在上面认真地写道：“着令应天巡抚魏尚纯巡视扬州！”

第1413章 徐阶的政治艺术
应天巡抚是管辖南直隶南部地区的巡抚，管理着包括应天府在内的承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池州、徽州、宁国、安庆十一府以及广德一州，行台设于苏州城。
在撤消“浙直总督”胡宗宪后，朝廷派遣的兵部右侍郎赵柄然出任浙江总督兼巡抚，故而应天巡抚自然而然成为京城遣派南直隶地区的最高长官。
扬州府历来不属应天巡抚管制，且现在又多了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在总理盐政，自然是不合适将应天巡抚魏尚纯派遣扬州视察。
不过现在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弹劾林晧然，现在朝廷对此不作处罚，将应天巡抚派遣到扬州巡察似乎亦并无不妥之处。
徐阶此举自然是有私心的，他深知不可能因为小小的南京户部员外郎的弹劾便治罪于林晧然，故而想要借此将应天巡抚魏尚纯去对付林晧然。
一旦应天巡抚魏尚纯到扬州亦要弹劾林晧然，那他对林晧然的处置就顺理成章，皇上恐怕亦会同意对林晧然召回京城处置了。
正是如此，当写下这一道票拟之时，他的嘴角很是得意地轻轻向上翘起，已然是看到林晧然即将会招来一个大麻烦，甚至其雄心勃勃整顿盐政的计划彻底破产。
刚想要继续翻阅桌面上的奏疏，一个阁吏从门外走进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拱手汇报道：“元辅大人，吴尚书求见！”
“曰静来了，快快进来吧！”徐阶当即抬头望向门口，并是热情地大声道。
在为人处世方面，徐阶确确实实是无可挑剔。这间首辅值房并不大，只要声音大上一些，外面的人定然能够听到。
吴山的相貌堂堂，虽然担任吏部尚书已经有些时日，但并没有因此而骄狂，还是保持着那种严肃的作风，脸上显得不苛言笑的模样。
虽然听到徐阶听他进来，但还是等阁吏转身回来，他这才迈步走进首辅值房，对着徐阶规规矩矩地施礼道：“下官拜见元辅大人！”
“吴尚书，你无须多礼，快快请坐！”徐阶仿佛是遇到多年的好友般，便是站起来并指着左边的一张椅子热情地道。
“谢过元辅！”
吴山先是施礼道谢，这才走到椅子前，将前面的官袍摆子双手向前一提，这才规规矩矩地在椅子坐下，保持着一副极度标准的坐姿。
“吴尚书，不知为何事而来呢？”徐阶将他的行为举止都看在眼里，心里生起一种自叹不如的感觉，却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询问道。
吴山抬眼望向徐阶，显得规规矩矩地拱手道：“回禀元辅大人，关于蓟逊总督杨选克扣军饷之事，还请将其召回京城彻查！”
他现在是吏部尚书，执掌着百官的升迁，负责将一些害群之马清除出朝堂。正是如此，他对于某地官员的优劣极为关注，对于一些害群之马更是除之而后快。
现在蓟辽总督杨选克扣将士军饷，且不论他的军事才能如何，这种人理应进行论罪查处，只有通过这种赏罚分明的吏治才能令到朝廷海晏河清。
只是事情到了内阁，却是一直没有下文，所以他今日亦是为了这个事情特意跟这么一趟，请徐阶处置那一位身居兵部左侍郎一职的蓟辽总督杨选。
毕竟是涉及到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自然不会是他这位吏部尚书一言而决，要负责内阁的徐阶给出拟票意见，再由皇上亲自做出决定。
徐阶听到吴山为着这个事情而来，略作沉吟便道：“吴尚书，虽然魏时亮是你的得意门生，但亦不能轻信他之言！”
“所涉之人，皆有名目可查，定然不是空口白话，咱们按着名册查验便可知真与假！”吴山轻轻地摇头，当即一本正经地道。
徐阶的眉头轻轻蹙起，显得又是苦口婆心地道：“哪怕克扣一些军饷确有其事，但现在辽东关乎大明的安危，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也！”
“元辅大人，正是因为蓟辽总督负责大明北边重镇，关乎大明社安危，更应该任用贤能之士，而非一些贪赃枉法之徒！”吴山据理力争道。
徐阶暗暗地叹了一口声，发现这位吏部尚书的眼睛根本容不得沙，这克扣军饷在严嵩当政时期便已经屡见不鲜，现在杨选不知收敛了多少，却仍然是揪着此事不放。
他知道讲这些东西没有用，便是动用拖字诀道：“兵部之事务得听听杨尚书的意见，我会跟杨尚书进行商讨，定会想到一个妥善的处理之法！”
吴山的眉头却是轻轻蹙起，这杨选跟杨博的嫡系，不要说对杨选进行处置，甚至还会千方百计进行包庇，但还是进行拱手道：“如此甚好，下官便静候佳音！”
由于心中不是很痛快，吴山便是直接拱手离开。
当走出无逸殿门口，看到前面又有人在扩建紫宸殿，吴山却是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新任元辅虽然远比严嵩更好相处，但却是过于八面玲珑。如同女婿给出的“甘草阁老”般，对谁都是温和甘甜，但却亦谁都不会得罪，最终反而是做不成事。
辽东关系重大，那其人选自然更要慎之又慎。只是因为蓟辽总督跟杨博有亲密关系，他却是没有魄力拿下，而是八面玲珑地应付着。
从西苑离开天气已经不早，他没有再返回吏部衙门，而是直接回到槐树胡同的家中，门口又出现几个送礼之人。
自从他出任吏部尚书以来，前来拜会的门生旧吏络绎不绝，特别是很多返京的门生第一时间前来拜会，并给他带上一些土特产。
从轿子下来，便是看到迎出来的妻子以及女儿。对于女儿的出现，他已经是习以为常，随着林晧然离开京城，女儿三天两头会跑回来借住几天。
吴秋雨的身上多了一些家母的气质，却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显得认真地说道：“爹爹，这是相公给你的书信！”
吴山深知定然是林晧然定然有要事找他，便是伸手接过书信。来到后花园的凉亭上，查验书信完整才撕开阅读内容，随后当即进行了焚毁。

第1414章 林算子之名？
扬州的连日暴雨，引发了很多有识之士和普通百姓的担忧。
在这个时代不会有什么天气预报，面对着一场场暴雨倾盆而下，有的是一种末世之感，同时感到了老天爷的恐怖。
若是再跟前年那般的雨水，哪怕仅是当年的一半，凭着这修修补补的水利工程，恐怕同样无法抵抗住洪灾，水淹七府之事将会再度重演。
都说江南富庶，但其实亦是建立在丰收年的基础上。现在朝廷财政捉襟见肘，皇上又痴迷于修玄，以及江南的水利设施日益废驰。
一旦江南再遇上水灾，必然又是无数家庭破产，或将仅剩下的田产卖给乡绅苟延残喘，或是背井离乡寻得活路，他们的状况实质比其他地区的百姓好不了多少。
却不知是老天怜悯，还是几十万百姓的乞求感化了上苍，在第四天来临之致，扬州城终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色。
仿佛一切都如同烟消云散般，扬州城又如同一副多姿多彩的画卷般，小秦淮河上的画舫又出现了成双成对的貌美如花的女子和才高八斗的才子。
当然，这些欢乐跟普通的老百姓无关。
他们每日辛劳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期望接下来的五月不要出现水灾，否则今年的辛劳不仅付之东流，接下来的生计都成为问题。
江都知县马出圆深知普通百姓的不易，宴会第二天便挨家挨户地敲门索要认捐银两，接着便是亲自考察和制定修建瘦西湖的方案，最后则招务普通百姓进行施工。
“你们可以落籍江都县！”
“每日包办三餐，保证有鱼有肉！”
“考虑诸位还有家小，每日还有十文钱的补助！”
……
当马知县给栖身在瘦西湖周边的百姓给予落籍和工钱等许诺后，那里的青壮纷纷报名，显得很是积极参与到这一项重大的工程之中来了。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清楚，一旦瘦西湖被进行开发，他们亦会从中获益。
马出圆本来就不是一个贪婪之人，加上林晧然在扬州盯着，故而一点贪墨的心思都没有，便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做这些具体的事务上。
当看着这里的百姓生活得到改善，看着他们由心都露出笑容，以及在背后对自己的称赞，让到他得到了比五万两更大的满足。
若说，先前他还希望通过努力推动这个事情换得林晧然的提拔，此时却已经完全没有了这个念头，只希望老老实实地做好这个有利于江都县百姓的大实事。
经过多方商议后，开发瘦西湖的方案出炉。
先是从扬州城北门修一条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砖道连接瘦西湖，接着在瘦西湖四周加筑堤坝，然后在两个夹窄处修两座新桥，最后则是清理湖中的淤泥。
这一项项都不是小的工程，不过有着五万三千七百两的款项，加上当地百姓的积极参与，相信还是能够顺利完成。
一旦瘦西湖如此开发，那么扬州城将会多一处胜境，届时定然能够成为大明王朝无数文人骚客的向往之所。
林晧然将事情交给马出圆后，却没有再插手这个事情，甚至都不再瞧上一眼。除了他相信马出圆外，是因为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
“林福，你去将张无尽带过来吧！”
在扬州城的天空刚刚放晴之时，林晧然正在巡盐察院的衙署中处理着一些公文，却是突然对着林福淡淡地吩咐道。
“是！”
林福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规规矩矩地施礼离开，领着几个人直接到扬州府衙的死牢将犯人叶无尽给提过来。
为了这个案子，林晧然身上顶着一定的舆论压力。若是他不能查清这个案子，恐怕真的会染上污点，进而成为他将来入阁拜相的阻碍。
只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率的人，对着这个案子实质早有了猜疑，不过是为了弄清一些事情，故而才拖到今日罢了。
从林晧然进入扬州城的那一天开始，他的一举一动便是被人监视着。
林福到扬州府衙大牢提审张无尽，自然是逃不过有心人的耳目，这个消息很快便反馈回去，很快便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这位钦差大人当真是要借陈潇潇的案子整治何知府啊！”
“我看未必，此案确实存在一些蹊跷之处，咱们拭目以待便是！”
“不错，我听说陈潇潇跟张无尽早已经情投意合，那些金银珠宝实质是赎身之用！”
“这可是关乎到人命的大案，若是钦差大人都不能动，那将来又还有谁替含冤之人昭雪？”
……
随着林晧然突然提审张无尽的消息传出，当即成为扬州城茶馆、酒楼等一些公开场所最热门的讨论话题，很多士子纷纷参与其中。
只是跟着第一次有所不同，这一次却没有一面倒都纷纷指责于林晧然，反而很多士子选择支持于林晧然，认为这个案子存在着猫腻。
随着林晧然为着瘦西湖募集足足五万多两的资金，却是令到他赢得很多扬州士子的好感，故而亦是让扬州士子更理智地看待这个事情。
虽然背后仍然有着何东序等人进行引导舆论，但扬州城的舆论已经不再一边倒地指责于林晧然，反而产生了越来越多的争议，甚至有士子为此更是大打出手。
在得知这些情况之后，何东序等人一度怀疑是曹孟出手帮了林晧然。只是经过他们认真的调查发现，虽然曹家子弟确实偏向于林晧然，但似乎并没有在背后使劲，一切似乎都是扬州士子的自发行动。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终于知道林晧然为何会有“林算子”之名，为何突然提议开发瘦西湖。敢情他是通过这个募集的举动，从而赢得扬州士子的支持，进而让他顺利地替张无尽翻案。
“当真……好计谋！”
何东序自以为看穿了林晧然的伎俩，却是恨恨地咬牙切齿，旋即便是邀请李瑜和徐爌，决定跟这两位同党再度商议对策。

第1415章 冬花没死？
随着林晧然的到来，整个扬州城显得动荡不安。仿佛眨眼间，四月已经悄然过去，五月即将来临，四月仅剩下最后一个夜晚。
扬州府衙大牢中，空气弥漫着一股尿臊臭味。
跟着其他的牢房有所不同，这里连着的几个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倒不像是牢房，反而像是一个个相对简陋的房间。
对面的高墙上有着并排的三个孔，月色从墙孔照了进来，令到这个黝黑的牢房变得透亮。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普通的黎民百姓，面对着环境的变迁，往往都会能够慢慢地适应下来，然后对这种生活不再排斥。
徐元季早已经习惯了牢房里面的味道，由于白天休息得很充足，看着这敞亮的牢房，却是突然间没有了睡意。辗转反侧一番后，他便是从床上坐起来，手里却是拿着一封书信。
他此次从南京返回松江老家，途经这座令人纸醉金迷的扬州城，本以为将是他风流快活之所，却不想被在这个牢房关了整整七天。
他堂堂南京大理寺卿徐陟的公子，伯父更是权倾天下的当朝首辅徐阶，本是南直隶无人敢招惹的小霸王，但竟然被这一位巡盐钦差给关了起来。
仿佛世间将他们给遗忘一般，在这里整整七日，除了扬州卫指挥卫曾试图搭救于他外，便没有人再胆敢将他们放出去。
亦是这时，他不得不承认这位钦差大人同样拥有着惊人的资本，以致他可以不给他爹一点面子，甚至都可以不卖伯父的面子。
好在，这些时日的苦苦等待终于有了回应，南京方面的书信在今晚总算到了他的手里，并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陈公子却是更加难熬一些，他的父亲背后最大的靠山原吏部尚书郭朴已经倒台，根本没有实力跟林晧然进行叫板。
这几天他们的牢房一直都被推官余长庆调整，今晚他终于跟着徐元季分配到同一个牢房，亦是注意到徐元季回来后的异常。
这时看到徐元季手上多了一封书信，他的眼睛当即微微一亮，从床铺上爬起来询问道：“徐兄，可是徐寺卿回信了？”
二人的关系远远达不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一直都是奉承和被奉承的关系，而陈暹似乎亦是通过这条线攀上徐陟及徐阶。
徐元季经此牢狱之灾，跟着陈公子的关系亦算是亲近不少，便是朝着陈公子招了招手。待陈公子过来的时候，他亦是恢复昔日南直隶第一公子的自信道：“咱们很快便能够出去了！”
“真的？”陈公子听着这番话，眼睛当即瞪起道。
要知道，林晧然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胆，根本谁的面子都不肯给。哪怕是扬州卫指挥使杨来动用武力，结果竟然能驱使扬州卫同知许三安为他所用，进而令到谁都无法将他们救出去。
但是如今，徐元季说他们很快能够出去，很快便能摆脱这臭味冲天的牢房，去找明春楼的姑娘风流快活，如何让到他不感到欣喜若狂呢？
徐元季很满意陈公子的反应，如同昔日那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般胸有成竹地道：“现任礼部尚书尹台是他的老师，我爹已经找他做说客，现在已经在启程前来扬州的路上了！”
“徐寺卿果然厉害！”陈公子心中大定，当即竖起大拇指道。
在这个天地君亲师的时代，只要尹台肯出面，哪怕林晧然是大明的首辅，那亦要给尹台一点颜面。若是不然，他自身会染上不尊师重道的污点，更会遭到全天下读书人的攻击。
一想到马上能够出去，很快又能前往明春楼享受到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却是令到陈公子再无半点的睡意，整个人显得很是亢奋。
正是这时，在隔扇牢房的草席上有了一些动静，一个身穿囚服的年轻人坐了起来，却不知是不是被他们这边给吵到了。
徐元季发现隔壁牢房的犯人亦是没睡，便是给了陈公子一个眼色，陈公子便是从桌上取上一个苹果，却是喊了一声并抛了出去。
隔壁住着的正是明星凶人张无尽，只是情况比他们惨得太多，整个人显得是蓬头垢面。当看到苹果的时候，他当即从地上捡起苹果，并对着陈公子表示了感谢。
“张才子，钦差大人今日找你做什么呢？”陈公子自然是知道张无尽被带到巡盐察院衙门的事，这时亦是直接进行打听道。
张无尽将苹果放在胸前的衣服一擦，先是大大地咬了一口，这才含糊地回应道：“钦差大人说已经找到关键线索，很快便会给我平冤了！”
咦？
徐元季听到这个话，当即显得惊讶地望向了张无尽。
这个案子引起了巨大的争端，一旦林晧然不能翻案，那么林晧然的名声将会受损。若是他翻案的话，那么扬州知府何东序必然是乌纱不保。
“钦差大人找到什么关键性的线索？”陈公子同样感到意外，便是进行追问道。
张无尽听着这个问话，却是有些警惕地望向了陈公子。
“张才子，本公子将你引为知己，这些时日没少管你吃食，结果你却不肯满足本公子这点好奇心吗？”陈公子当即板起脸来怪责道。
徐元季望了一眼张无尽，却是假意对着张公子劝道：“张兄，你亦不要为难人家张才子，咱们权当是交了一个狼心狗肺之人，不必介怀！”
“罢了，我张无尽又岂是狼心狗肺之人！”张无尽当即重重一叹，便是压低声音隔着牢栏道：“钦差大人已经证实，那晚冬花所见之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孪生弟弟刘辉！”
“孪生弟弟？刘辉？”
徐元季和陈公子听到这个答案，微微意外地望向了张无尽，隐隐间又像是捕抓到什么东西。
叶无尽咬着苹果，又是重重一叹道：“我本姓刘，但爹娘无后，便是从乡下将我抱到了张府，所以连府尊大人都不知我有这么一个弟弟！据钦差大人所说，那日冬花认错了人，入室行凶者实乃我的胞弟刘辉！”
徐元季和陈公子交流了一下眼色，而徐元季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如此，那日潇潇姑娘的丫环冬花看到你，所以才误会了张兄！只是钦差大人如何会知道这些事呢？”
“说来亦是巧合，冬花莫名其妙遭人追杀，恰恰被钦差大人所救，从而钦差大人推测出这些真相！”张无尽脸上露出了笑容道。
“冬花没死？”
陈公子听到这番话，却是脱口而出地惊讶道。
张无尽已经吃完整个苹果，这时反倒是讶然地望向陈公子询问道：“冬花死了？这怎么会，我明明今日还见着她呢！”
“呵呵……我听老鸨这般说，亦不知真假！”陈公子似乎是说漏了嘴，当即进行掩饰地道。
徐元季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暗暗地瞪了一眼陈公子，突然又是望着张无尽温和地询问道：“那你那个孪生弟弟刘辉呢？”
“钦差大人其实这些日子没有提审案子，便是一直都在追查他的下落，得知有人在瘦西湖那边见过他，自信很愉快便能够抓获！”张无尽将苹果茎随手一丢，显得很乐观地说道。
徐元季跟着张公子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是跟着张无尽继续聊了几句，而后则是回到床铺，但却是久久不得入眠。
围绕着陈潇潇的案子却是突然出了太多的意外，先是张无尽竟然有一个孪生弟弟刘辉，而后那位最关键的证人冬花竟然没有死。
作为陈潇潇的贴身丫环冬花指认张无尽，这无疑是一个最有力的证人，但如果冬花改了口供，那么案子极可能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次日上午，一个阴沉沉的糟蹋天气，似乎随时都有暴雨降临。
随着林晧然入主巡盐察院，这里显得很是忙碌。不仅人员进进出出，一些重要的盐税卷宗亦是纷纷送过来，且还有一些政令由这里发出去。
身穿斗牛服的林晧然端坐在衙署的书桌前查阅着宗卷，正是查阅着淮盐的生产情况，主要是查看各个盐场所采用的生产工艺。
食盐的生产是一个不断进行演变的过程，最开始人们是在河床和海床或者湖床直接寻找盐的结晶，而后演变为海水煮盐。
海盐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通过煮、煎来制取，一直到隋唐时期，海盐的制取都是这种方法，效率可谓是相当低下。
直至宋元时期，海盐才出现了“晒曝成盐”的晒盐方法，只是在工艺技术上还很是落后，甚至很多灶户还继续采用煮盐之法。
由于明太祖定下了户籍制度，令到这些灶户世代煮盐。虽然食盐售价高于宋朝，但大明却采用低价盐引的发行方式，故而他们的售价却是低于宋代。
正是如此，大明的灶户的收入实则并不高，加上朝廷对盐税的渴望加剧了对灶户群体的盘剥，最终致使很多灶户选择逃亡。
“老师，广东的灶户已经到了，我将他们都安顿在客栈里！”蒙诏一直伴随在林晧然的身边，亦是帮着林晧然处理着各种的事情，这时走进来汇报道。
“好，那便依计划行事，将他们分配到各个盐场！”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当即微微一亮，便是对蒙诏又是吩咐道。
他现在作为巡盐钦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整顿盐政的决心，但却明白灶户才是他改变盐法的关键，故而他需要想办法给灶户群体创收。
却不能过分地指责官绅群体对大明的危害，生活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人人都会想着生存，千方百计地维护自身的利益。
鄢懋卿虽然给朝廷增收盐税，但他的失败却在于没有考虑到灶户这个关键性的群体，进而最终成为了一个过街老鼠。
林晧然吸取了这一个教训，打算先通过提高食盐生产效率，给灶户群体带去直接的利益，进而赢得灶户群体的支持。
“是！”蒙诏当即恭敬地施礼，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又是说道：“老师，我刚才经过江都县衙，刘辉已经被抓到了！”
案子到了现在，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子，关乎着他老师的前程和名声。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亦是由衷的高兴。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却是突然发问道：“廷伦，若是现在将案子交给你，你会如何审判陈潇潇这个案子呢？”
“学生以为，即便刘辉狡辩，只要找到有人见到他当晚出入明春楼，而张无尽却不曾出现，便能证实冬花那日见到的其实是刘辉！”蒙诏面对着考察，便是认真地回答道。
林晧然抬头望了他一眼，轻轻地点头道：“如你所说，这些日子为师已经找人证实那晚张无尽不曾出现在明春楼，出现在那里的正是刘辉，所以杀害陈潇潇的人并不是张无尽！”
“有如此人证的话，那便可以翻案了！”蒙诏眼睛微微亮起，当即信心十足地道。
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头，很是认真地回答道：“还翻不了案！”
“老师，这是为何？”蒙诏显得茫然地追问道。
林晧然望着茫然的蒙绍，却是吐露实情地道：“因为为师其实放出了一个假消息：冬花其实已经死了，她已经被人灭了口！”
什么？
蒙诏听到冬花已经死了，眼睛当即瞪得大大的。
若说这个案子最关键之人，自然便是声称见到张无尽的冬花，若是冬花已经死了，单凭着这些线索，实质还不足够给张无尽翻案。
林晧然将蒙诏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书桌上的茶盏，突然又是微笑着询问道：“你可知江都县衙刚刚抓获的人是谁？”
“不是刘辉吗？”蒙诏又是疑惑地道。
林晧然却是轻轻摇头，喝了一口茶水才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那日林福从强盗手里救下一人？”顿了顿，又是接着道：“江都县衙刚刚抓获的正是此人，他才是张无尽！”
蒙诏听到这个答案，显得目瞪口呆地望向这位老师。

第1416章 幕后之人
敢情陈潇潇这个案子，远远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本以为张无尽有了一个孪生弟弟已经足够意外了，却没想到一直在牢里关着的并非张无尽，而是张无尽的孪生弟弟刘辉。
“为师之所以一进扬州城便接手陈潇潇的案子，正是张无尽在驿站便向为师进行申冤，为师这才选择追查这一起案子的真相！”林晧然亦不再隐瞒，认真地望着这个得意门生道。
在外界看来，他当日的举动很是草率，亦让到何东序等人想要借此对林晧然进行攻击。
殊不知，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意气用事之人，正是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这才上演了一场当街受理冤案的戏。
在后面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没有亲自提审“张无尽”，其实是给外界释放的一场烟雾弹，让人误以为他对这个案子并不上心。
却是只有他知道，他一直都在有条不紊地提出了案子的相关工作，不放过任何一条蛛丝马迹，最大限度地还原案件的全部过程。
蒙诏在得知这些事情，亦是由衷佩服地望向老师，发现自己这个老师当真无愧于林算子之名。在外界的小丑上蹿下跳之时，殊不知很多事情早在老师的谋算中。
只是想到冬花已死，他微微感到担忧地询问道：“老师，既然冬花已经死了，那便不能站出来更改口供承认她当晚认借了人。若是如此的话，何知府那边咬定冬花见到的是张无尽，认定张无尽便是凶手，又当如何是好呢？”
“你觉得刘辉为何会甘愿替身张无尽？冬花为何会被人灭口？张无尽又怎么会被人追杀吗？”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抬头对着这个得意门生连连发问道。
蒙诏深知这定然不可能是一个寻常的入室凶杀案，隐隐感到有一股势力参与其中，当即便是猜测道：“老师，你的意思张无尽和刘辉都不是凶手，这个案子的真凶实质是另有其人？”
“不错！正是考虑到这个案子恐怕牵涉不小，为师这才选择亲审此案！”林晧然很满意这个聪慧的门生，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蒙诏已经相信了老师的判断，确实案子远没有表面这般简单，却是认真地询问道：“老师，那这个案子可有什么眉目？”
“你可曾还记得，那晚我们到明春楼陈潇潇的房间内，看到了陈潇潇的衣服很是脏污？”林晧然抬眼望着蒙诏，很是认真地询问道。
“学生记得，当时还对此事进行追查，确实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疑点！”蒙诏自然没有忘记此事，便是轻轻地点头应道。
“玄机其实便在这里！”林晧然的脸色变得肃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脏衣服？线索？
蒙诏听到这番话，却感到更加的迷茫，实在是揣测不出脏衣服有何玄机，便是准备拱手向这位老谋深算的恩师请求解惑。
却是这时，身材显得高大的林福兴冲冲地大步走了出来。
林晧然抬头看到林福这一副兴奋的表情，心知事情已然有了实质性突破，便是收住了话头，并伸手端起了桌面上的茶盏。
“十九叔，你当真是料事如神，果然有人想要谋害‘刘辉’，想要将他做成畏罪自杀的模样！”林福来到堂中，显得很是兴奋地大声道。
林晧然听到引蛇出洞果然奏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当即便是直接询问道：“人究竟是谁派的，审问清楚了吗？”
蒙诏这才反应过来，从冬花没死到张无尽孪生弟弟刘辉的出现，这其实是老师下的一棋盘，为的便是引出幕后之真凶。
林福却是得意地睥了一眼蒙诏，却像是故意一般，并没有痛快地说出人名，而是走到林晧然身旁轻声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便开审吧！”林晧然听到名字后，当即便是微微地翘起嘴角道。
关于陈潇潇的案子正是慢慢地被揭开面纱，而真凶似乎将要浮出水面，无辜的张无尽即将沉冤昭雪，有罪之人亦将受到惩罚。
明春楼，荷塘小筑。
一处既能欣赏到美景，又适合进行秘谈的地方，注定会受到上位者的喜爱。
何东序屏退了一干人等，在水阁的两楼会见了李瑜和徐爌，这三个昔日扬州城最有权势的铁三角再次聚到了一起。
这里的气氛显得还算不错，虽然没有美人相伴，但三人围着酒席而坐，显得是有说有笑地喝酒吃菜。
“李大人，你此次上疏弹劾，怕是彻底得罪了那小子啊！”何东序喝了一口酒，当即便是抬眼望着坐在对面的李瑜道。
他跟林晧然已经算是公然决裂，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李瑜竟然给他制造一个如此大的惊喜。他竟然私底下搜罗了林晧然的“罪证”，并一举将事情直接捅到了京城。
现如今，不仅给林晧然带来了麻烦，他便是多了李瑜这一个亲密的战友。
“怕他做甚！要不是他在京城有个好岳父，凭着他在扬州所做之事，朝廷将他直接问罪都不为过！”李瑜深知跟林晧然已经决裂，表现得无所畏惧地大声道。
徐爌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这番话无疑是违心之言。虽然林晧然有不妥当之举，但说要将他直接问罪，这当真是小题大做了。
不说林晧然肩负着整顿盐税的使命，单是他现在的地位和背景，便不可能因为这些小事而下台，更别说是直接被问罪了。
现在朝廷之所以会将应天巡抚魏尚纯派来扬州巡察，恐怕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他那一位老谋深算的老师所运作的结果。
只是他亦是明白，现在何东序和李瑜先后公然跟着林晧然对立，他这个时候可以不直接站队，但必须要附和于他们二人。
“魏尚纯此人不甚了解，却不知晓他是什么禀性的人？”何东序很喜欢李瑜这般拥有干劲的模样，但却是有着忧虑地说道。
李瑜的嘴角轻轻上扬，喝了一口烈酒，显得神秘地抬头望着何东序道：“何大人，你尽可放心，魏尚纯必定会给那小子捅上一刀！”

第1417章 惊雷
大家心里都很是清楚，应天巡抚魏尚纯名言是前来扬州巡察，但实质是冲着林晧然而来。若是他亦证实林晧然在扬州犯了过错，那林晧然必定会受到朝廷的追责。
徐爌听着李瑜如此有把握，却不由得停下喝酒的动作，显得疑惑地望着满脸自信的李瑜。
何东序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当即追问道：“李大人，这是为何？”
“你们可知魏尚纯是谁提拨起来的？”李瑜将茶杯轻轻地放下，却是微笑着询问道。
何东序认真地回想，结合着所听到的信息进行推测道：“魏尚纯是地地道道的河南人，据说魏尚纯能出任应天巡抚，正是出自于时任吏部左侍郎郭朴的举荐！”
在当下的大明官场，首重是师生和同年关系，但乡党却日益壮大。像郭朴出任吏部尚书之时，很多河南老乡都得到了重用，而兵部尚书杨博更是推荐了不少山西官员。
魏尚纯能够从地方重返京城，而后外放到应天巡抚这个重职中。若说后面没有人，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原吏部尚书郭朴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那又如何？”何东序亲自端起酒壶给李瑜倒酒，显得疑惑地追问道。
李瑜的脸上微微一笑，眯起眼睛望着二人认真地道：“据我得到的消息，郭朴并不存在‘匿丧不举’的行径，而是中了林晧然的阴谋诡计。现在魏尚纯来到扬州，他会借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会轻易放过那小子吗？”
知恩图报，亦算是大明官场的一种特色。
郭朴因为林晧然染上了“匿丧不报”的污点，魏尚纯曾经受到郭朴的提拔之恩，自然要借这个机会对林晧然“落井下石”。
徐爌听着李瑜的推断，发现魏尚纯确实有很大的可能对林晧然下手。
“呵呵……不错，你这一招驱狼逐虎实在高明，咱们共饮此杯！”何东序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后，当即兴奋地举起酒道。
“这多得徐阁老运筹帷幄！”
李瑜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隐隐有着他一力铲除林晧然的喜悦之情，但却是客气了一句，端起茶杯跟着何东序和徐爌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杯。
徐爌将杯是的酒一饮而尽，便将空酒杯轻轻地放下，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对魏尚纯的到来却不敢抱太高的期望值。
虽然魏尚纯的资历很深，且此次是奉命前来扬州巡察，但却未必能压得住林晧然。
要知道，昔日时任顺天府丞林晧然便将上司顺天府尹黄仲达压得死死的，可见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极擅于斗争的政客。
魏尚纯虽然是应天巡抚，但却仅仅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除了资历完胜于林晧然，他的官职却还要排在林晧然之后。
二人真的发生正面冲突，魏尚纯不会占到太多的优势，恐怕很难斗得过林晧然。
不过这一切都还仅是猜测，毕竟能混到应天巡抚的魏尚纯亦不可能太差，背后更是有着老师在操纵一切，未必就不能借魏尚纯之手直接除掉林晧然。
李瑜端起酒壶往何东序的空酒杯倒酒，却是关切地询问道：“何大人，陈潇潇的案子怎么回事？”
随着江都县衙昨日将“刘辉”缉拿归案，张无尽有一个孪生弟弟刘辉的事情当即传遍了整个扬州城，而真凶是刘辉的事情亦是流传出来。
“我已经派人查实，张无尽确实还真有一个孪生弟弟刘辉，二人体形和相貌极像，甚至不可辨别！”何东序端起酒杯，有些郁闷地说道。
李瑜的眉头当即微微蹙起，显得失望地道：“如此说来，真的要被那小子翻案了？”
“那便由着他翻案好了！”何东序喝了一口烈酒，接着放下酒杯侃侃而谈地道：“冬花如何能分辨出张无尽和刘辉的区别？若是他仅仅凭着这对孪生兄弟相貌酷似，便强行翻案的话，这事必然是授人以柄！至于本官更不需要担心，即便杀人者真的是刘辉，但此事是由冬花指认错误所致，亦不可能追究到本官的头上！”
“呵呵……那咱们便拭目以待，看他如何作茧自缚！”李瑜亦是端起酒杯，显得很是高兴地笑道。
徐爌在旁边默默地喝着酒水，隐隐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诡异，特别林晧然并不是一个轻意作茧自缚的人，总觉得案子另有文章。
正是这时，一个仆人从楼梯匆匆跑上来，显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爷，不好了！”
李瑜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不满地对着这个自家奴人怪责道：“李二，你慌慌张张做甚，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回禀老爷，钦差大人要……要提审公子！”仆人显得气喘吁吁地说道。
李瑜自然是知道由于儿子涉嫌行刺钦差大人，一直被林晧然强行扣押在府衙大牢，亦是这个事情令到他决定上疏弹劾林晧然。
得知林晧然要“小题大做”，又想到应天巡抚魏尚纯即将从苏州赶来，便是不以为然地道：“他审便审呗！我堂堂南京户部员外郎的儿子、两淮都转运使家的公子和当朝首辅的亲侄公然行刺钦差，这事说出去谁会相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咦？
徐爌亦是困惑地望向这个仆人，林晧然若是如此小题大做，确实不是一个明智之举，甚至直接授予魏尚纯一个把柄。
仆人的脸上浮起焦急之色，当即进行解释道：“回禀老师，不……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意图谋害钦差的事，听……听说是钦差大人怀疑是公子等人杀了陈潇潇！”
“什么？我儿子杀了陈潇潇？”李瑜听到这番话，脑袋当即炸响道。
“这个案子已经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会牵扯到李公子，他唱的是哪一出？”何东序感到一阵荒谬，却是进行抱怨道。
“咱们过去瞧一瞧吧！”徐爌将酒杯放下，对着二人提议道。
他知道林晧然这些时日一直在搜罗证据，恐怕是真的从中找到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隐隐看已经到林晧然露出了獠牙。
最为重要的是，以徐元季和陈公子为首的公子哥团体确实素来横行霸道，甚至他都曾经替他们擦屁股。若是陈潇潇的案子真的跟这帮公子哥有关，整个扬州城的官场真的要卷起一场腥风血雨，眼前这二位恐怕同样无一能幸免。
林晧然要开审陈潇潇的案子，并将以徐元季为首的公子哥列为嫌疑人，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令到整个扬州城如同响起了一个惊雷般。

第1418章 海盗
南洋，吕宋岛。
这座原本郁郁葱葱的岛屿冒起了宛如蛟龙般的长烟，这种情况从二月底便已经出现，三月达到了顶峰，而四月仍然不止。
随着火势渐渐在吕宋岛中北部蔓延开来，很多树木被烧毁，越来越多的动物或人藏身于这场火海，很多部落的人只能迁离原居所。
对于吕宋岛的原居民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滔天的灾难。不少部落因此而消亡，侥幸活下来的岛民亦是很难找到食物果腹，简直沦为野人一般。
正是如此，在吕宋岛的沿海线上，却是多了不少靠着捕鱼为生的岛民，他们用着自制的简单工具在海边进行了捕鱼活动。
少女妞娜手持着一把不错的鱼叉静静地站在水中，待到一条深褐色的石斑鱼游到近处，她当即狠狠地朝着石斑鱼刺了下去。
看到铁叉贯穿石斑鱼的身体，还不待她高兴起来，便是听到了海面传来了一声巨响，却不由得茫然地抬头望过去。
却见一枚重若十斤的炮弹重重地砸在海面上，当即揪起了一道高达十余米的大水柱，几艘海盗船从各处围向一艘商船。
“海盗！”
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妮娜当即便是拿着鱼叉朝着部落方向跑过去。
一帮土著正在浅海处捕鱼听到海面传来了炮响，当即便意识到出现了状况，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海面，同时好奇是哪一股海盗竟然胆敢在这里抢劫。
“是强盗，快走！”
广东商人周大春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陶瓷商人，得知南洋遍地黄金，亦是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发财梦，便是购置一艘二手船只下南洋淘金。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第二次出航淘金，便在这一条被誉为最安全的“香山——吕宋”的航线上遭到了海盗。
在看到海盗出现的时候，船上的几十名船员和几个商人都慌了。只是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他们显得配合默契地朝着南面继续划行，因为几十海里处是联合商团的地盘。
只要他们能够逃出海盗的包围圈，能够逃到联合商团的海港，那么他们便绝对安全了。在南洋的海域上，还没有哪股势力能跟联合舰队可抗衡的。
砰！
正当他们同心协力地朝着南面的联合城方向逃窜的时候，仅仅划出不到百米的距离，一艘海盗船已然防着他们这一点，从侧面重重地撞了过来。
这个撞击像是有预谋般，一艘白糟船早已经埋伏在前面，从前方加速冲了撞在他们的船头上，让到他们不少人的身体当即腾空而起。
“快划！”
周大春重重地摔倒在船舱中，一颗牙齿带着血从嘴里吐了出来，但多年的经商令他拥有坚韧的性子，当即便忍着疼对着船员下令道。
有几个船员是他周氏宗族的人，在听到他下达指令的时候，便又是纷纷站起来继续划行，试图从这伙海盗中逃出去。
“八叔，我说你当真不该将炮卸掉，不然咱们还能给他们吃上几个黑大饼！”一个年轻的船员在卖力地划行的时候，还不忘对自家的叔叔埋怨了一句道。
出于商人的精打细算，周大春确实是做了鲁莽之事。不过这个事情亦不能全怪他，因为这艘旧船受损严重，行家告诉他这船顶多能承受二三次的炮击后挫力。
“若是此次大难不死，等以后赚了钱，我定要买一艘三桅炮船！”周大春抹掉嘴角上的血迹，充满着血性地大声道。
只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不说他们今天很可能要死于海盗的刀下，且三桅炮船造价少说也要十万两，这绝对不是周大春能达成的愿望。
“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慢了！”
周大春正在督促着手下的船员尽快划离海盗的包围圈，结果突然发现船虽然还是继续向前，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八叔，我们的船被钩住了！”
一个族人慌慌张张地跑进船舱，满脸着急地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极不好的消息。
却不知何时，那艘跟他们相撞的白糟船早已经抛出了铁钓，将两船紧紧地连到了一起，而他们刚刚却是在拖着一艘大船前行。
“这次是真的完了！”
周大春得知这个事实，顿时是脸如土色，心知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便是喃喃自语地道。
“八叔，怕他个鸟，我们跟他拼了！”
那个负责划船的年轻族人当即丢下船撑，心知这船上的货物是他们周氏的全部财产，当即便是拨出腰刀恨恨地说道。
“对，跟他们拼了！”
有十余人亦是纷纷响应，决定跟着那帮海盗决一死战。
“好，我们跟他拼了！”
周大春亦是拨出腰刀，对着旁边的海船道。
他是本一个分的商人，为了积攒一点家业，却没少吃苦头。亦是得益林雷公主持开海，令到他从中受益，进而才有资本到南洋淘金。
只是想着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却要被这帮海盗给抢走，令到他很是不甘心，亦是生起跟这帮海盗鱼死网破的准备。
待到周大春带领着一帮人杀气腾腾地来到甲板上，那艘白糟船亦是已经从后面靠上来，一场接舰战显得是一触即发。
“我只想要船上的物资，你们可坐小船离开！”
在那艘白糟船的甲板上，一个充满着大将之风的中年男子手持着刀柄，对着周大春等人淡淡地说道。
“这是我八叔的全部家当，亦有一部分是我周氏的货物，你休想要抢夺！”一个周氏族人当即站出来进行表态道。
周大春看着对方气质不凡，但想到这船上是他数十年的心血，亦有一部分是族人的积蓄，当即亦是涌起了高昂的战意。
“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中年男子的眼睛微微眯起，当即便是充满着杀意地道。
“那就从我周大春的尸体上踩过去吧！”
周大春心知在海上谋生便要有战死的觉悟，亦是紧握着战刀大声地答道。
噗！
只是话音刚落，一支冷箭从那艘白糟船上射了下来，顿时一道鲜血飞溅而起。

第1419章 实力
却不论海商如何有血性，但对于这些心狠手辣的海盗而言，通常都只有挨宰的命运。只有一些运气好的海商，才能侥幸从海盗的手里逃脱。
看到他们的主心骨周大春被射中，船上的船员顿时是乱做一团，甚至那几个随行的商人已经跪在甲板上向海盗求饶了。
“进……噫！”
中年男子缓缓地抬起右手的胳膊，正想要挥手下令手下冲过去清除这些负隅顽抗的海员，但突然惊讶地望向了南边。
“八叔，我们有救了，是联合舰队！”
一个年轻人朝着南边的海南望去，当即便是欢喜雀跃地大声叫道。
“天不忘我周大春也！”周大春亦是看到南边的动静，当即便是捂着伤口命令道：“阿三，扶我起来，咱们一定要守住咱们周氏的财产！”
却见在南边的海面上，已然出现了两艘庞然大物，正朝着这边徐徐驶来，而那船舤上毅然正是“联合”两个大字。
在南洋这一块海域上，或许还存在着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舰队，但菲律宾群岛的海域里，却只剩下联合舰队这一个王者。
“他们怎么这么快！”
海盗头目发现联合商团的三桅炮船朝着这里而来，脸上当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
他自然知晓联合商团的实力，更清楚三桅炮船的可怕，固而他并不敢打联合商团的主意，而是对着这种散落的商船动手。
正是如此，他选择在这个远离船合城的地方下手，打算干完这一票便迅速离开。但万万没有想到，联合商团的反应如此之快，已然朝着这里而来。
一个手下看着三桅炮船出现，亦是慌慌张张地询问道：“二当家，现在怎么办？”
海盗头目看着那两艘三桅炮船顺风而来，又望向周大春领着船员一副负隅顽抗的模样，当即便是下达指令道：“撤！”
虽然他很想从这艘商船抢到物资，但却深知海上可不比陆地，他们凭着这种白糟船根本不是联合舰队的对手，只有被对方碾压的份。
“得救了！”
周大春看着铁勾被海盗丢弃，却不理会鲜血从胸中涌出，而是高兴地看着逃离的海盗船，同时感激地望向那即将到来的三桅炮船。
虽然联合商团限制了他们直接跟葡萄牙人交易，但联合商团此举更多是为了提高香料的价格，而他们其实并没有吃亏。
在南洋上，联合商团亦是充当着大明商人的保护伞，远要比明朝官府更让人感到可靠。
咦？
两艘三桅商船由远而近，但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从他们船只旁边擦身而过，却是继续向北，已然是要追击那海盗船。
“追！”
身穿斗牛服的虎妞正站在甲板上，那张漂亮的脸蛋浮起了如恶仇的怒容，看着那几艘船逃窜，却是毫不犹豫地小手一挥。
三桅炮船舍弃了传统的载重性能，不仅装载了大量的重炮，而且大大地加快了速度，却是齐速度和力量于一身的海上王者。
吕宋岛的北部像是一个椭圆形，普通的土著比较倾向于东边，而海盗则是通常盘踞在西线。
这伙海盗已然是盘踞在西线，他们正是向北逃窜，打算从北顶绕到吕宋岛的西线。只是他们已然是遇上了麻烦，却却根本无法摆脱后面的三桅炮船，这个海上的利器已经是紧紧地咬住了他们。
在海上的战斗，从来都不看人员和士气，而是船体和重炮的比拼。而三桅炮船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完全碾压于他们这些土船。
“散开！”
海盗首领看到被三桅炮船给咬住，却是当即下令四下逃窜，以期觅得一线生机。
只是为首的那艘三桅炮船却没有理会那些小鱼小虾，已然是盯上了他们这艘戴着一百多号海盗的海盗船，仍然是紧追不舍。
在这个海域可谓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刚刚他们主宰着周大春商船的命运，现在却是被别人所主宰了。
“放炮！”
虎妞看着跟那艘白糟船越来越近，已然是处在射程之内，当即便是挥手下达指令道。
由于吕宋岛出现重大的灾情，她这段时间亦是留在联合城，刚刚准备给妮娜的北山部落送点米粮，却不想遇到了这帮可恶的海盗。
先前便听说这片海域有海盗出没，还将一艘商船连人一起烧了，令到她就大为气愤。现在正好遇上，她自然没有理由放过这帮穷凶极恶的海盗。
“是！”
狗子已经是少年郎，在听到命令后，当即便是来到了炮台上。
随着一声令下，四尊雷神大炮在较准射程和角度后，便是点燃了引线，发出了咆哮之声，四枚十几斤重的炮弹朝着前面的白糟船呼啸而去。
两枚炮弹没有击中目标，在平静的海面揪起了一道十几米的白色水柱。一枚炮弹在船体直接砸了一个大窟窿，一枚炮弹则砸断了白糟船的主桅。
在这一个主要借助风力行驶的大航海时代，主桅是船体速度的关键，一旦受去了主桅，速度必将是大大地降低下来。
这伙海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亦是悬挂起了一面白旗，乖乖地进行了投降。
“虎妞，这帮海盗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要不自然将他们击沉了事！”阿武看着对方投降，却是对着虎妞建议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她很讨厌这帮海盗，但却做事还是比较理智，便是睥了一眼阿武道：“你忘了大虎叔也是海盗吗？”
阿武听着这个话，亦是尴尬地吐了吐舌头，便不再提及直接击沉对方船只一事，便是领着一帮人准备收缴这一帮海盗。
那个海盗头目被绑到了甲板上，只是看到主事者竟然是一个仅是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女，脸上不由得微微地愣了一下。
不说是在男尊女卑的大明朝，哪怕是在不是很讲究性别的海盗中，亦不可能出现十一二岁的女首领。
“见过我们钦差大人还不跪下！”狗子显得狐假虎威，当即对着海盗首领喝斥道。
“钦差？”海盗头目更是惊讶地望着虎妞道。
“不错，我……我老大是钦差南洋巡按林平常！”狗子有些自豪地报出虎妞的身份道。
海盗头目打量着虎妞，显得若有所思地道：“林？你便是林雷公的妹妹？”
虎妞亦是注意到这个海盗头目的气度不凡，看着他这么快便猜到自己的身份，亦是疑惑打量着他道：“你认识我？”
“大明虽然养了一帮狗官，通通都该诛杀，但你哥确实是一个好官。我们皇上昔日便说过：待成就霸业后，不仅要留你哥一命，且还要重用你哥！”海盗头目显得眼睛复杂地说道。

第1420章 功劳？
听着这位海盗头目如此大的口气，林武等人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有几分大将之风的中年男子，毅然真不是普通的海盗。
虎妞深深地打量他一眼，便是进行猜测道：“你是张琏的余党？”
在最近这几年里，大明各地虽然出了不少的反贼，但敢于建元称帝的反贼头目，则只有去年刚刚被清剿的飞龙国张琏。
海盗头目的脸上当即露现不满之色，但旋即暗叹一口气。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到海上，又被迫由南澳岛下南洋，现在还有什么好骄傲的。
虎妞歪着脖子认真地打量着对方，蹙起眉头进行询问道：“你是林朝曦，你没战死吗？”只是话音刚落，她又是轻轻地摇头道：“不对，你跟他虽然长得像，但却不是林朝曦。我曾经在我哥的书房见过林朝曦的画相，他脸上有一道伤痕，而你脸上却没有！”
“林朝曦正是家兄，他确实已经战死，我是他的弟弟林正阳！”林正阳的眼睛闪过一抹悲凄，显得老实地表明身份道。
阿武的眼睛当即一亮，这个林正阳亦算是一个人物。他是林朝曦最得力的干将，在飞龙国内亦是被封了大将军，在朝廷的悬赏通告上。
若是将这个人缉拿，那亦是一件不小的功劳，甚至还能得到不错的封赏。
“你将我抓回去定能换得一些赏钱，但还请放过我船上的弟兄！”林正阳深知表明身份定会被拿去领赏，却是夜认真地发出请求道。
虎妞没有当即答应他，而是认真地询问道：“你们前天可曾在这片海域洗劫一艘商船，并将船上近百号人屠杀殆尽？”
此言一出，狗子等人当即愤慨地望向了林正阳，眼睛亦是带着浓浓的仇恨。若说洗劫货物亦就罢了，但却是将船上的人全部杀掉，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之举。
“林大小姐，你这是何意？”林正阳迎着虎妞的目光，显得生气地反问道。
狗子看着林正阳似乎要抵赖，当即便站出来指责道：“前天有一艘从香山过来的商船，被你们这帮混蛋劫杀，你莫是还想抵赖不成？”
林武亦是愤恨地望向林正阳，之所以先前想要直接将这艘海盗船击沉，便是对他们这种行径的痛恨，想要这帮恶徒通通葬身于海底。
“我林正阳跟随飞龙人主举旗起事，便是要为贫苦百姓能够过上好日子，如何会做出此等十恶不赦之事？今日我虽行海盗之事，却只想要获得一点物资，好到佛齐国寻飞龙人主而去，从未有屠杀同胞之念！”林正阳面对着狗子的指责，当即义正辞严地大声道。
狗子被对方的气势所慑，但还是小声地道：“你当然说不是了！”
“现在我已经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跟我兄弟还没有林湮没良知，还请念在我们同胞的份上，放过我兄弟这一马！”林正阳显得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本正经地恳求道。
狗子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亦是拿捏不住主意，不由得扭头望向了虎妞。而阿丽刚好从那艘白糟船回来，朝着虎妞轻轻地摇了摇头。
虎妞认真地打量着林正阳，看着对方的眼神，心里有了一些判断，便是用手指在额头某个地方轻轻一划道：“那你可认识这里有一道伤痕的高瘦男子，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
“他身长将近六尺，左眉只剩下半截！”林正阳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犹豫了一下，便是进行询问道。
虎妞的眼睛微微一亮，但旋即又是愤愤地询问道：“你认识他？可知他的窝点在哪？”
在那艘被烧毁的船只中，有几个船员跳海侥幸存活，故而亦是让她知道了那个海盗头目的相貌特征。虽然她知道那帮海盗必然躲在西线，但在数百里沿海线寻得一个窝点，却不是一件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
林正阳的眼睛复杂地望着虎妞，很是坚决地摇头道：“我确实认识他，他的别号叫海鬼七，但我不能告诉你窝点之事！”
话音刚落，一把刀当即闪现，阿武手持着砍刀架在林正阳的脖子，显得恶恨恨地威胁道：“若是不说，老子现在便要你死在这里！”
一时之间，空气涌起一股肃杀之气，似乎随时都有鲜血飞溅而起。
林正阳比阿武高出一个头，面对着阿武的死亡威胁，却是如同一头牛般，徐徐地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当真以为我不敢砍你吗？”林武感觉被对方挑衅了，当即恨恨地将刀刃压向对方道。
林正阳感受到脖子传来了一些火辣，但还是坚定立场地道：“我们逃到这里，海鬼七给过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不能出卖于他！”
林武虽然很想一刀便了结这个包庇那帮穷凶极恶海盗的林正阳，但最终还是收回了砍刀。却是不是不承认，这个人确实很有原则，起码是懂得知恩图报。
虎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便是用商量的口吻道：“若是我现在放过你们所有人，那你可否将海鬼七的窝点告诉我呢？”
林正阳微微一愣，便是认真地打量着虎妞。他自己都感到很奇怪，明明跟着这个少女第一次相见，但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浓浓的信任感。
只是考虑了一下，他仍然很坚定地摇头道：“我林正阳从起事之日起，便已经看淡生死。若是要出卖海鬼七而得苟活，恕我林正阳做不到，我的兄弟亦做不到！”
虎妞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却又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若是我现在放过你们，那你可答应我，不再洗劫往过的大明商船？”
这……
阿武等人看着虎妞竟然有放虎归山的意思，却是不由得困惑地望向了虎妞，不明白她为何还要放过这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劳。
“不能！”林正阳却是不假思索，便是摇头答道。
阿武的眼睛当即瞪起，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还是贼心不死，便是又将砍刀架对方的脖子威胁道：“你当真是要找死吗？”

第1421章 虎妞的宣言
甲板上的气氛骤然一变，已然又是一副随时会血溅当场的情景。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飞龙国的余孽竟然如此的不知好歹。明明虎妞都有意释放他之意，但他却如此不可理喻，竟然还想要洗劫大明商船。
大明商船的安危，往小的说，那是人家全部财产所在；往大的说，这是大明开海的基业，关系到大明王朝的兴衰。
虎妞虽然做事比较冲动，但却明白要听清人家所说的话，便是进行询问道：“这是为何？”
“我林正阳并非不知好歹之人，但这确实是实情！”林正阳被虎妞的气量所打动，便是望着虎妞进行解释道：“我家兄林朝曦战亡，我带着一帮兄弟躲进山林，上个月才找到家眷打算前往佛齐国追随飞龙人主！虽然我们通过云屑河逃了出来，但船上早已经没有了余粮，在这座吕宋岛仅仅勉强果腹，而想要继续南下追随飞龙人主，则必须要在这里进行粮食补充！”
阿武听到竟然是这个缘由，身上的杀气不由得弱了几分，最后又将砍刀放了下来。
虽然他还是觉得这个人不知好歹，但亦不得不承认对方算是一个真君子。现在吕宋岛被山火肆虐，别说要补充物资，能够活下去都不错了。
若是他们想要继续南下，想要到佛齐国寻得张琏，那么则是要补充物资。而最好的办法，无疑是洗劫过往的商船了。
虎妞犹豫了一下，却是出乎意料地询问道：“你们要多少粮食？你再会不再对大明的商船进行洗劫？”
“一百担！”林正阳显得丝毫不客气，便是直接报出一个数字道。
阿武等人听到这个数据，当即便是瞪起了眼睛，很想将这个狮子大开口的家伙直接给砍了。一百担粮食可以让一千号人支持二个月，这分明是想要一劳永逸。
“好，一言为定！”虎妞当即爽快地答应，并扭头对着阿武吩咐道：“阿武，给他一百担粮食，还有茶叶等物资亦送一些给他！”
狗子当即便是着急地劝阻道：“老大，这可是一百担粮食，怎么能给他这么多粮食呢？”
林正阳亦是眼神复杂地望向虎妞，万万没有想到虎妞竟然会同意他这荒唐的条件。他不明白这位林大小姐为何如何做，这放过自己及一众弟兄亦就罢了，竟然还给他提供足足一百担粮食。
虎妞其实跟林正阳是同一类人，心里有着坚守的东西，便是望着林正阳正色地告诫道：“我敬你们飞龙国昔日能给穷人一口饭吃，亦敬你们没有在沿海跟倭寇为伍祸害百姓，我今日便给足你物资，你即刻到佛齐国追随张琏。不过我希望你记住：若是你今后胆敢做出屠戮我大明商船之事，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林平常亦要诛杀于你！”
说出最后，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闪过一抹坚定，以致没有人会质疑她的话，没有人会质疑她这份善恶分明的性子。
“林大小姐之言，在下谨记！若是我林正阳有违此行，定不劳林大小姐兴师动众，我便自吻当场！”林正阳感受到虎妞那份浓浓的华夏热肠，当即便是郑重地拱手许诺道。
虎妞将该说的话都说了，便是转身对着阿武又是吩咐道：“阿武，将他们都放了，到船舱搬一百担粮食给他们！”
阿武自然不会违抗虎妞的命令，当即便是应了一声，领着人将粮食给他们搬了过去。
这……
白糟船上的船员看着林正阳安然无恙地从敌船走回来，且看着一担担的粮食被对方的人员挑放到甲板上，却是不由得纷纷地傻了眼。
“林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部下看着诡异的一幕，却是结结巴巴地对着林正阳询问道。
“林大小姐放了咱们，还给我们一百担粮食，但条件是让我们即刻南下佛齐国！”林正阳仍然如同做梦一般，却是老实地回答道。
“这么简单？怎么可能？”周围的部下听到这番话，却是惊掉下巴地反问道。
“你们还在啰嗦什么呢，快将粮食做到你们的仓库吧！”狗子让人将粮食放在甲板上，却是对着这帮人不满地吩咐道。
林正阳让部下将甲板上的粮食搬进船舱，却是拉住狗子提出疑惑地道：“这位小兄弟，你们这船怎么会有这么多粮食？”
“岛上受灾，这吕宋的国王根本不理会！我家老大仁义，给逃到沿海之地的部落派送粮食，这些粮食本是打算派送给他们的！”狗子对林正阳放下了成见，便是一副洋洋自得地说道。
林正阳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忍不住提醒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武叔跟我家老大说过这话，但她说这岛上有很多我们大明的海外子民及其后代，亦不能说全部都是异族。且她不可能看着这些人活活被饿死，若是能帮则一定要帮！”狗子认真地解释道。
林正阳虽然觉得虎妞不该如此的仁慈，但想着吕宋确实存在着一些从唐宋时期便定居于此的汉人，便亦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一次他能够得到一百担粮食，主要还是虎妞善心的体现。
如果真的仅仅是因为同为大明子民，那么大明境内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吃人”之事，他们飞龙人主亦不可能一下子聚拢数十万人。
“那个海鬼七实在可恨至极，将整船人都杀了，那可都是我们的同胞啊！你当真不肯告诉我们，他藏在哪里吗？”狗子的脸目狰狞，却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正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却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愿意做出些等背信弃义之事。
“你现在不肯告诉我们，若是他再继续屠戮我大明的商船，你也难逃其咎！”狗子显得口不遮拦，说完便转身离开。
林正阳听到这句话，心里却如同被扎了一根刺般，站在原地久久没反应。
一百担粮食和一些物质都装到了那艘白糟船上，林正阳对着虎妞又是道谢，便领着部众沿着海岸线继续北上，打算绕着吕宋岛返回西线的窝点。

第1422章 处事哲学
在这一场追逐战中，她们虽然取得了绝对的胜利，但倒帖给对方足足一百担粮食，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身穿斗牛服的虎妞挺着腰杆站在甲板上，迎面吹来的海风让她的长睫毛感到些许的不适，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去的白糟船，便是下达了返航的指令。
狗子从昔日的泥孩子长成为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郎，那双眼睛格外的清澈，只是身上染着几分痞气，此时正咬着一个槟榔流里流气地走了过来。
他对虎妞的畏惧是打心底的，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虎妞的脸色是否有异常，这才提出异议道：“老大，这一百担实在太多了些，我觉得他们根本用不了这么多，起码……可以跟着他讨价还价，三十担肯定足够了！”
“你懂什么？”虎妞的眉头显得不满地蹙了起来，接着一本正经地说教道：“有些事情可能讨价还价，但有些事却是万万不能，而这次便不能讨价还价！”
“这是为什么？”狗子心知虎妞各方面都碾压于他，停下咀嚼槟榔的动作，显得疑惑地追问道。
虎妞眺望着北边已经远去的船只，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道：“因为林正阳开了这个价，若是我不给足他，那他再抢大明商船便是我的不对！若是现在我已经给足他了，他如果再敢劫大明商船，那他就是背信弃义，我可以不顾情面地对他出手！”
狗子使劲地挠了挠后脑勺，却无法领会到这其中的奥妙，甚至以为这两者的差别并不大。
阿武正在指挥着船员返航，显得很意外地扭头望了一眼虎妞，突然发现这个昔日贪玩的野丫头已经成为了一个有头脑的领军人。
这一百担粮食看似很多，但林正阳要前往佛齐国，要将人员和家眷安顿下去，这些米粮便不能算多了。若是他们给足林正阳一百担米粮，虽然不能保证林正阳不会对大明商船下手，但他们无疑已经牢牢地占住了道义。
道义对其他人恐怕没用，但他们联合舰队已经纵横于南洋，却是有能力打着正义的旗号消灭一切奸污。
现在虎妞没有在这个事情上进行讨价还价，既是给予林正阳足够的恩惠，又没有留给林正阳钻空子的机会，可谓是很聪明的做法。
狗子自然是领悟不了这深层次的东西，但却拥有着一颗八卦之心，继续咀嚼着槟榔并担忧地提出一个新问题道：“老大，我还是觉得咱们不应该对他这么好，给了林正阳这么大的支持！听说那个张琏打仗很厉害，如果让他们在南洋发展起来，会不会恩将仇报地对付咱呢？”
阿武正想要离开，在听到这个假设后，亦是微微一愣，发现还真存在着这么一个可能性。
张琏仅带着几百号人逃到佛齐国，但短短的时间便收拢了一些流落在该地区的汉族人，并已经在那里站稳了脚，这足以此人的厉害。
一旦真的在佛齐国发展壮大，却难保会对他们联合商团生起觊觎的心思，进而双方会发生冲突和斗争。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联合商团的霸主地位受到威胁，甚至会被张琏给推翻掉。
虎妞的心里亦是没有答案，不清楚这个假设会不会一语成谶，但态度坚定地回答道：“他们虽然造反了，但终究都是我们华夏子民。现在他们带着家眷逃亡至此，在这里遇到困难，我们怎么可以不帮呢？如果他们将来真的恩将仇报，那到时再处理他们便是，我相信我们的联合舰队绝对不会输给这种恩将仇报的大坏蛋。”
在她的观念之中，林正阳这帮人并不坏，否则不会赢得粤东地区百姓的拥护。出于同为华夏子民的理念，她自然会去帮着他们，让他们能够在南洋扎根。
她做好她们这边应该做的事情，在林正阳等人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他们帮助，而张琏和林正阳将来会如何对待他们联合商团，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顿了顿，她又是认真地接续说道：“我哥说过，想要做成一件大事，那就要团结一些人，而不能单打独斗，更不能将所有人都列为敌人！现在我们要在南洋大事情，咱们更是要团结一致，没准我们跟张琏那边不仅不会成为敌人，甚至还能够达成合作呢？”
这倒不是一句虚话，张琏终究不是长着三头六臂，他想要在南洋深深地扎根，恐怕亦是需要联合商团的支持。二人更多的可能是互惠互利，而不是刀枪相向。
“你不是说不能什么都听你哥的吗？”狗子眨了眨眼睛，显得困惑地道。
虎妞的眉毛当即上扬，藏着一丝狡黠地微笑道：“我觉得他这一点是对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某位少女亦是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叛逆的一面，对某位哥哥的话亦是不再言听计从。当然，她从小到大都很是主见，亦是有条件地接受某人的教导。
现如今，她的处事哲学既有效仿哥哥的一面，但亦有摒弃哥哥的一面，却是坚持着一个很清晰的善恶观。
两艘三桅炮船返航，很快便到了先前出事的地点，不过李大春的商船早已经驶向了联合港。
其中一艘船徐徐地靠近了一个简易的码头，那里早已经有一批身强力壮的土著居民在等候，并从船上接过了联合商团施舍给他们的粮食。
由于山林遭到火灾的肆虐，很多大大小小的部落都丧失了栖身之所，却是纷纷朝着拥有米粮的北山部落而来。
正是如此，拥有米粮的北山部落聚拢了很多人，人数已经达到近二万之多。
这个人数在大明自然不算什么，连一个比较繁华的镇子都比不上，但在农业不发达的吕宋已然是一股大势力。
如果单单靠着捕捞，自然无法聚拢这么多人，这得亏于虎妞对他们的赈灾，令到他们这才能够在这里栖身，而不用过着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
“虎妞！”
少女妮娜看到虎妞的出现，显得很是欢喜地跑了过来，那张脸蛋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第1423章 道路
虎妞看着妮娜兴奋地冲过来，亦是高高地举起一只手，会心地招手进行回应。
二人的相识是要追溯到虎妞第一次来到这个吕宋岛，正是虎妞的仗义出手，这才令到北山部落避免了一场浩劫。
妮娜的个子跟虎妞一般高，黝黑的皮肤配搭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关切地询问道：“虎妞，你没事吧？刚刚的海盗是不是被你们打跑了？”
“可以这么理解，他们肯定不会再来了！”虎妞轻轻地点头，给予一个肯定地答复道。
“你真厉害，这个送给你！”妮娜显得钦佩地望了一眼虎妞，并双手将一个漂亮的贝壳递给虎妞道。
虎妞接过贝壳，便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石头道：“妮娜，我也有东西送给你，给！”
“谢谢，虎妞！”妮娜接过这个漂亮的小石头，当即如获至宝般说道。
有时候少女的情谊就是如此简单，通过普通的礼品交换，便结下了一段深厚的友谊。
虎妞心里亦是很喜欢妮娜，因为在她的身上，她总是能够想到昔日自己的影子，所以有好东西亦是愿意分点给她。
巴奇领着几个部落首领来到这里，手持着一个花圈，上前恭恭敬敬地道：“感谢天使的救济！我代北山部和诸部子民表达由衷的感谢之情，请接受我们的最高的祝福！”
虎妞欣然地接受他们的这一份祝福，并是老实地说道：“今天只带了三十担米粮，后天我会再送一百担过来！”
“若是我等能活下来，定为天使立碑！”巴奇的眼睛闪过一抹感激，又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聚集到这里的人员越积越多，所需要的粮食亦是随之增加，所伴随的问题亦是越来越多。不过只要虎妞能够持续不断给他们提供粮食，便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毕竟此次灾情令很多人看到了生死，心里只有一个存活的念头。
虎妞将那三十担粮食送到北山部，便又是乘船离开这里，直接返回联合港。
随着南洋香料贸易的开展，越来越多的大明商人前来南洋淘金。吕宋是东线的必经之路，联合城自然而然地成为大明商人的中转站和补给站，常年在这里停泊的商船便有着几十艘之多。
傍晚时分，红霞满天。
虎妞的舰队归来之时，这个海湾和港口陷入寂静之中，他们直接进入专属的联合商团泊位。
从船上下来便是宽大的码头，从一个台阶向上，则是来到一个高坡上，一座青砖新城便如同卫士般伫立在这里。
联合城，这一座四平方公里的城池，可谓是不大不小。随着这里的土地被开拓出棉花地和辣椒地，令到越来越多的无产农民乐于迁居于此，令到这里成为一个农业和商业共同快速发展的新城。
虎妞回到一个住所，才刚刚在椅子坐下，翁华松便是找上门来了。
翁华松在雷州展露才华后，亦是负责着联合城的修建，并成为这里的管理者，负责着联合城内的一切管理事务。
当然，在拥有林晧然和虎妞的联合城时期，他更像是一个大管家。
“翁华松，你来得正好，明日或后日你给北山部落那边再送去一百担粮食！”虎妞见到匆匆进来的翁华松，当即便是直接说道。
翁华松猛然听到这话，顿时一阵疑惑地询问道：“不是给了一百三十担，怎么还要给这么多？”
虎妞没有隐瞒，当即便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一说，道出一百担粮食送给林正阳的事实。
翁华松的眉头微微蹙起，却知道虎妞此举并没有不妥，但显得忧虑地道：“林大小姐，咱们现在的粮仓已经不足一千担了！”
“沈军不是要派人回广东采购米粮吗？让他别采购三千担了，直接买一万担过来吧！”虎妞却是不怕花钱，当即便是吩咐道。
翁才松听到这番话，却是认真地摇头道：“此法不妥！”
“为何不妥？”虎妞深知翁华松考虑事情周全，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翁才松叹了一口气，显得认真地解释道：“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夏粮新米要下个月才能陆续上市！我们现在这般先前的采购，已经造成广东米市陆续上扬，若是再大量采购米粮的话，不仅给一些无良米商可乘之机，还会给广东百姓造成恐慌！”
“真的会造成恐慌？”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认真地审视着这个问题道。
翁华松老实地点了点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这是我的一个不乐观的猜测！不过我们联合商团历来树大招风，怕是早给那些无良米商盯上，咱们又不好打常平仓的主意，当真不宜连续大规模采购米粮。”顿了顿，他的语气放缓地提议道：“这山火不是马上要熄灭了吗？我们只要再忍上一忍，从广东调二、三千担过来，应该能够支持到五月新米上市！此举，一来不给广东那边米市添乱，二来还能帮着百姓护住新米的行情！”
“好吧！”虎妞思忖了一下，便是同意了翁华松这个方案道。
她是经历过穷日子，总觉得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但她现在亦是明白，现在他们还继续在广东采购大米，确实会给一帮米商有抬价的机会。
虽然她很想继续帮着这里的居民，但亦不想让广东的百姓吃上高价米，倒不如先忍一忍，待到五月新米上市，那样她既能买到低价米，又可以让到广东的百姓从中得利。
正是如此，她并没有强行加大采购量，而是选择稳扎稳打的方式，不给那些无良米商可乘之机，且在五月新米上市之时帮着护住米价，防止暹罗米对广东米市造成太大的冲击。
次日，清晨。
从联合城的南门有着一条山路向着丛林方向延伸，但很少人知道这条道路延伸到哪里，因为联合商团从来都不允许外人踏足这一条道路。
虎妞扬起马鞭，骑着一头高大的枣红大马，带着阿丽等人朝着山里的方向而去。

第1424章 怪物
一缕朝阳照射在个郁郁葱葱的树林中，依附在树叶上的露水显得晶莹剔透，一条青色的毛毛虫正在享受着这一滴甘甜，结果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山雀将虫子啄起并快速地吞咽进腹中。
叽叽喳喳……
一群各种品种的鸟儿在树枝间来回跳动，发现清脆的啼叫声，令到这里宛如是一处鸟儿的天堂，又像是一个它们展露歌喉的舞台。
只是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里的安宁。面对着突然从底下穿过的马匹和人，很多鸟兽作四散状，纷纷远离这帮不速之客。
在这些年，这片林子突然多了一条道路，且时常有马匹往来。
十三匹快马从林子中穿过，顺着这一条道路向前，如同一股飓风般由西向东而行。
吁……
一身戎装的虎妞来到一个关卡前，突然用力勒住马绳，让到马匹在原地打转。
在这个关卡旁边有着一个简陋的木房子，里面有着四个佩带刀剑的男子，听到动静便是急忙林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中年男子看到马上的虎妞，当即便是让其他三人将木门打开，并对着虎妞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会长大人！”
他们是联合商团的护卫队成员，奉命在这里把守，不允许外人从这里经过。
虎妞勒着马绳，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一行十三人，你点清楚便给我签字吧！”
“会长大人，您就不用了吧？”中年男子陪着笑容道。
虎妞的眉头微蹙，当即便是训斥道：“这是咱们所订下的规矩，今后不论是谁经过，你都务必要点清楚人数，并要他签字或打手印。若是这事出了什么差池，我第一个便要对你进行追责，你可要记清了吗？”
“会长教训得是，小的谨记！”中年男子的脸色微正，急忙进行表态道。
虎妞按着规矩，在册子上签了名，便是从这个关卡离开，期间又经过三个关卡。
这条道路很长，起码有四十里地，而随着他们一路向东，地势不断向上，且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少，渐渐出现了山地。
这些山地除了一些松木，便多是杂草和石头，令到马匹显得很是吃力。
若是被外人发现，定然会大吃一惊。在这个南洋的一个岛屿，竟然有着如此长的道路，且道路的标准几乎等同于大明的官道。
只是不管如此，现在已经出现着这条一条令人匪夷所思的道路，从联合城北门连接到这片地区之中。
在道路的尽头，几百号人在挖掘着山坡上的杂草和石头，却还在继续修理着道路。
“那水坑真的有怪物？”
“这还有假？听说那东西浑身带鳞甲，怕是一头邪龙！”
“我亲眼看着阿大的土黄狗被它咬住，拖出水里，那水当即腾沸起来，有很多热水泡冒出来呢！”
……
几个工人正坐营地歇息，显得煞费其事，正在讨论着一个怪物。
跟着后世不同，这时代的怪物可谓是层出不穷，关于记载更是屡见于史册。
却不知是到后世灭绝了，还是其他的原因，这些种种离奇的怪兽却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住嘴，不可妄议怪物之事！”
梁义经过这里，听到这几个人在讨论怪物之事，当即便是板起脸来训斥道。
“是！”
几个人听到梁义训话，当即便是纷纷闭紧嘴巴，却不敢再讨论这个事情。
正是这时，道路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当即便引起大家的注意。
却见一匹枣红的大马在前，马背上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正是他们联合商会的名誉会长林平常。
吁！
虎妞终于来到营地中，直接在梁义的面前勒住了马绳。
“林大小姐，怎么是您亲自过来了？”梁义看到虎妞出现，显得意外地询问道。
“我是为着怪物之事而来的！”虎妞从马匹翻了下来，显得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
梁义将消息发回联合城，却不知招来了虎妞，心里隐隐有一种后悔。
如果虎妞现了什么意外，他根本无法向黄大富等人交待，更是对不住林大人的栽培。
“给我弄点水过来！”虎妞却没有理会梁义的纠结，直接对着一个手下吩咐了一声道。
“大小姐，给！”一个机灵的年轻人送来了水，显得恭敬地道。
虎妞喝了一口，剩下的直接喂给了那头枣红大马，并对着梁义认真地询问道：“那个怪物在哪里呢？”
那个机灵的年轻人当即指向北边道：“那头怪物就躲在北边数十丈的水坑里！”
哎呀！
只是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便受到梁义一击，痛得他当即是啮牙咧嘴。
正想要进行发怒，但看着堂叔梁义那双要吃了他的眼神，当即便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
虎妞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梁义，但她今天正是为了怪物之事而来，当即便是翻身上马，领着众人朝着那个水坑而去。
“咱们跟上！”
梁义看到虎妞领着人朝着水坑而去，亦是不再畏惧于那头能兴风作浪的怪物，当即领着所有人跟了过去。
这山地已经远离林子，四周都是石子，还有一些从石隙钻出来的杂草。
虎妞领着她的人在前，梁义则是领着一百多号人跟在后面。随着一只兔子从草丛中窜出，梁义所带的人当即减少一半，几十号人却是被吓得逃回了营地。
虎妞并没有受到后面人的影响，在离水坑还有十余米的时候，便是勒住了马绳，显得谨慎地望着前面水坑的动静。
“小小金！”
随着一声令下，一只小金猴窜起了水坑边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张望，手里拿着一根半米长的棍子在不停地“挑衅”。
梁义等人离水坑有着三十多米的距离，包括梁义在内，却没有人敢再向前一步，正是远远地看着。
吱……
小金猴如同触电般，浑身的金色毛发耸立，仿佛受到惊吓般叫了一声，转身便是逃了回来。
嗽！
一头一百多斤重的庞然大物突然从水底窜出来，张开了一张大嘴，上面是一根根尖锐的牙齿。

第1425章 擒龙
“水坑里真的有怪物！”
“你看这头怪物的嘴都能吃人了！”
“快，快，咱们快跑，真的是邪龙！”
……
梁义带领的人看到怪物的庐山真面目，无不为着从水坑露面的怪物所惊到，甚至有人的裤裆已经湿了。
虽然这头怪物跟着他们所想象中的“邪龙”有些区别，但看着怪物嘴里长有如锯的锋利牙齿，浑身像是披着甲般，还是令人感到了深深的畏惧。
“这是猪婆龙？”
梁义以前做私盗买卖没少走南闯北，无论是见识还是胆识都过于常人，在看清怪物的模样后，却是微微讶然地说道。
“虎妞，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阿丽看着这条怪物，心里亦是微微发毛地询问道。
虎妞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头张着嘴巴的怪物，闻言便是老实地回答道：“我虽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它跟我哥说的鳄鱼极像，这应该就是吕宋这边的大鳄鱼了！”
“厉害吗？”阿丽记下了这个名字，显得谨慎地询问道。
“只要注意一下它的嘴巴和尾巴就行了，且我哥已经教我怎么对付鳄鱼了！”虎妞当即翻身下马，显得跃跃欲试地道。
阿丽听着这番话，便是放下心来，亦是跟着翻身下马。只是出于谨慎，她选择抽出了腰间的刀，却是随时应付这头怪物的突然袭击，已然是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虎妞判断得没错，这便是菲律宾鳄。跟着华夏的扬子鳄相比，菲律宾鳄的体型显得比较大，曾经出现过四、五百斤的巨鳄。
菲律宾鳄正常的体色是金黄中带啡色的颜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颜色会被深暗，而眼前这头的颜呈现暗灰色，近四米长，重达一百多斤，一双金黄的大眼睛令人生畏。
虎妞却是没有丝毫的畏惧，让人送来了一些羊内脏，便是丢到离水坑十米的地上。
这头鳄鱼是这座岛上属于绝对的王者，显得丝毫不畏惧于人类，很快从水坑爬过来吃起这些诱饵。
“这怪物还长尾巴呢！”
“它身上的鳞甲怕是刀枪不入了！”
“咱们这帮人会不会全都要死在这里？”
……
梁义后面的工人看着从水坑爬出来的菲律宾鳄鱼，又是一场胆颤心惊，已经有人为着在场所有人的生命感到了担忧。
虎妞在阿丽耳边低咕了两句，便是招手叫来饭缸，然后带着饭缸显得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鳄鱼的身后。
这头鳄鱼生活在这个水坑固然是称霸一方，但单凭着水坑的资源和前来喝水的野兽，已然是无法令它顿顿吃饱。
显得是几天没吃东西般，它对着羊内脏便是大块朵颐，丝毫没有将周围的人看在眼里。
阿丽用绳子拴住一只椰子，却是朝着鳄鱼的嘴边抛了过去。
鳄鱼一把张开嘴巴，将抛过来的椰子咬住，顿时椰子里面的汁液被咬得四溅。
这……
梁义等人看着这一幕，当即便是石化当场。这椰子有多硬，他们心里是清楚的，正是因为相当之清楚，让他们更感到畏惧。
这头怪物的咬力如此恐怖，若是他们被这头怪物咬到，恐怕骨头都要碎掉了。
正是这时，虎妞突然动了，却见她从鳄鱼的背后扑上来。
还不等鳄鱼反应过来，她双手死死地按住了鳄鱼的嘴巴，将嘴巴按在地上。
饭缸跟在虎妞的后面，却是一把重重地坐在鳄鱼的腰间，令到它更是动弹不得。
阿丽却是早有准备，一把冲上前，用绳子利索将鳄鱼的嘴巴绑了起来。
“他们这是做什么？”
梁义等人看着虎妞等人扑向那头怪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颗心悬到了极点。
鳄鱼进行着挣扎，只是它想要将嘴张开，但却发现根本无法挣开这小小的束缚。
虎妞看着鳄鱼果然张不开嘴，不由得拍了拍手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不懂哥哥说的咬合力和张力，但她知道哥哥说过，用绳子绑住鳄鱼的嘴巴，这鳄鱼便不可能挣扎这个束缚。
鳄鱼终于是意识到了危险，使出浑身的力气甩动尾巴，却想要逃回水坑。
吱……
饭缸如同调皮的小孩子般，在鳄鱼的脊椎处一跳，二百斤的身子重重地踩在上面，令到闭嘴的鳄鱼亦是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哀鸣。
却不知是被踩去了半条命，还是因为已经认命，这条巨大的鳄鱼在地上显得是动弹不得。
虎妞招手叫来几个大汉将这条鳄鱼绑住，做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便是让他们将这条鳄鱼扛回了营地。
“这头怪物就这样完蛋了？”
“你不是说它是一条邪龙吗？”
“哪怕真是邪龙，那也给林大小姐给屠了。”
……
众人看着先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怪物，却是给虎妞等人三几下就解决，在震惊之余，亦是敬畏地望向了虎妞。
敢情这位林大小姐不仅是命好，她同样不是一般人，竟然这么轻易地将邪龙给解决了。
“可能还有一头！”
虎妞在解决这头鳄鱼后，却是给小小金一个眼色，便是朝着水坑方向走过去。
小小金跟着先前那般，用手中的短棍对着水坑进行挑衅，不过水坑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虎妞带着阿丽等人来到这个大水坑，水坑有几十平方大小，水质说不上好，但亦说不上差。
她绕着水坑走了大半圈，这才发现这里原本有一条河道，但不知什么原因而干涸罢了。
咦？
虎妞干涸的河道中发现一个黝黑的石头，便是弯腰捡了起来，对着太阳一照，然后将石头直接放到了怀里。
看着似乎没有鳄鱼的身影，她这才领着大家返回营地，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事。
虽然这头鳄鱼应该不会吃人，但这头鳄鱼一日不除，这里的工人便难以心安，最终甚至会令到联合商团的计划终止。
在回到营地后，在梁义的授意下，那个机灵的年轻人便是带着鳄鱼在营地吆喝道：“大家都过来瞧一瞧，这水坑里的怪物实质是吕宋的鳄鱼。咱们只要将它的嘴绑住，它就是一头温顺的小羔羊，根本不需要害怕！”
大家纷纷围了过来，在得知实情，特别是亲眼看着这头被五花大绑着的怪物，围绕在众人心头的恐惧这才慢慢地散去。
在得知虎妞的英勇之举后，众人亦是惊讶不已，一个“林家大小姐徒手擒龙”的奇闻又是传了开来。

第1426章 林晧然之忧
夜幕降临，营地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帐篷，空地上生起了一堆堆篝火，这里宛如是一个军营般。
几百号人已然都习惯了这种生活，白天在这里开拓道路，晚上则在营地中过夜。
由于摊上联合商团这种大东家，他们的食宿条件显得很不错。
虽然他们住的是营地里的帐篷，但却有着厚实的被子，令到他们不用挨冻。至于伙食，食材都是由联合城直接提供过来，时常会有一些新鲜的果蔬肉禽，偶尔他们自己亦能弄到一些野味。
对于他们这帮贫寒出身的百姓而言，这里便宛如是天堂般，何况他们每个月都能拿到不菲的工钱来养家。
滋滋……
一头肥羊正在火坑上烤着，油腻从金黄的羊肉渗了出来，落到炭火当即发出一声异响，便是有一阵香气伴随着烟火气弥漫而起。
“好了！”
七八个人围坐在火堆前，为首的中年男子闻着这股香味，咽着口水道了一句并，便是用刀子开始进行分肉。
一个年轻人则是打开了一坛酒，给大家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致使这里的氛围显得很愉悦。
大家围坐在火堆前，有着美酒和烤肉，令到他们一天的辛劳便是烟消云散。
平时自然不会是这个待遇，但今天虎妞过来，他们的大头目梁义亦是给了他们加了这些酒肉。
“你说这条路还要修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不过估计应该快了，却不知修这路来做甚？”
“阿康，你是马尿喝多了吧？咱们打到这里的第一天便三令五申不可讨论此事，莫不是现在便忘了规矩？”
……
大家围着火堆吃肉喝酒，却免不得谈天说地。关于这条道的用途，一个叫阿康的年轻人刚刚提出，为首的中年男子便是厉声地喝止。
虽然他们负责着这条道路的修建，但关于道路的修建原因，在他们这帮人中成为了最高机密。哪怕有些人是知情的，但必定对此事亦是守口如瓶。
其他人对着他们修路的目的，心里自然免不得生起几分好奇，不过他们亦清楚这世间有些事情是秘密。他们现在享受着好待遇和高福利，自然应该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干活，而不是打听别人的隐密之事。
大帐中，灯火通明。
这里如同行军打仗般，中间摆放着一个军事沙盘，周围的山脉情况一目了然。
张林是雷州卫的一员，由于善于绘制沙盘，却是被带到了吕宋岛，并负责着这一带的地形绘制工作。
按着梁义的要求，他将道路前方的地形用沙子和旗子等标识堆积出来，形成了一个比较精确的山区地形。
虎妞在处理掉菲律宾鳄鱼后中，并没有急于返回联合城，而是选择在这里留宿。
在用过晚饭，她带着阿丽和饭缸来到这个大帐中，此时便站在沙盘前。
皮肤黝黑的梁义手持着一根长棍，在沙盘划出一条线道：“林大小姐，咱们从这里再继续修十里，则可以到达那一个小山谷，便能够……！”
话说到一半，他却是将话给咽了回来，递给虎妞一个意会的眼神。
虎妞显然是知道他想要表达的东西，却是认真地询问道“还需要多久？”
“前面都是山石地形，以目前的进度，恐怕还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梁义抬头望向虎妞，眼睛闪过一抹无奈地回答道。
现在进入山区之中，不仅补给变得更加困难，这开拓道路的难度更是直接上升。
“怎么还要这么久？有没有更快的办法呢？”虎妞的眉头拧结，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梁义思索片刻，当即便是应答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除非是加派人员，但加派人员衍生很多问题！”
“加派人手，不可！只是一年时间，实在太久了！”虎妞望着沙盘上的痕迹，却是缓缓地摇头道。
“林大小姐，时间是要久了些，但我们这些多年都等了，亦不在乎这一年了！”梁义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进行劝导道。
虎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梁义开诚布公地说道：“我从京城回来的时候，我哥便让我想办法加快一些进度，怕这样下去会磨掉大家的耐性！”
从联合城北门修这一条路，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哪怕财大气粗的联合商团，面对着这种不见回报的投入，亦是感到了一种吃力。
这里情况若是再持续一年，恐怕会让人更加煎熬，从而会衍生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若是谁这般鼠目寸光，敢出来说三道四，我梁义第一个不放过他！”梁义手握着棍子，显得态度鲜明地怒斥道。
“我哥担心的不是这个！”虎妞睥了他一眼，轻轻地摇头道。
梁义微微一愣，显得不解地望着虎妞道：“林大小姐，不知大人担心什么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谁最受他尊重，那必定是那一位天纵奇才的林雷公了。
“现在我们广东成为了香饽饽，此难免会被各方所觊觎，我哥怕咱们联合商团有一些心志不坚之人会给对方拉拢过去！”虎妞显得坦诚地说道。
梁义听着这番话，亦是认真地进行思索，发现还真的存在这个可能性。
凭着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加上联合商团这些年迅猛的发展，自然不会有人敢于跳出来唱反调。只是难免有人对这项投入产生质疑，从而给敌对势力找到可乘之机，进而给他们这个群体埋下一个大隐患。
他犹豫了一下，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们这帮人之中，应该不会有……有这种人吧！”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亦是显得吞吞吐吐，对这个判断心里显然亦没有绝对的把握。
“我也觉得不会有，但我哥说我们做事要防患于未然，所以他让我们尽量想办法加快进程！”虎妞同意了梁义的判断，但却又是进行强调道。
梁义知道这个事情背后是带着林晧然的意志，亦是极认真地重视起来，但一时半会没有好办法，只好对着虎妞提议道：“我呆会找几个人再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将工期缩短一半！”
虎妞轻轻地点了点头，正想要离开，却是伸手摸到了怀中的石头，便是对着梁义道：“对了，张勇现在是不是在营地里？”

第1427章 大野心
梁义正打算叫人过来商议，结果听到虎妞突然这么一问，先是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旋即伸手拍了拍额头道：“对，张勇傍晚的时候回到营地，还跟我说想要面见大小姐呢！”说着，便对身旁的年轻人吩咐道：“快去将张勇叫过来，说是大小姐想要见他！”
年轻人应了一声，当即匆匆走出大帐。
没多会，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虎妞要找的张勇。
张勇进来见到二人，显得恭恭敬敬地对着虎妞施礼道：“小人见过林大小姐，不知找小的过来所为何事呢？”
张勇年近四旬，生得一张标准的国子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材中等，但显得很结实的样子。
他原本是鸡鸣山矿主之一，由于朝廷颁发“禁银令”，他便追随贼头李亚元占山为王。
只是石华山带着大部分杀到山下，而他被黄大富和梁义成功劝降，便是带着一部分旧属来到了吕宋，现在一直替联合商团做事。
在得知江西、福建等地矿主的遭遇后，他的心里很是感激林晧然，正是得益于林晧然的网开一面才能得到生机，且现在能够体体面面地活着，并给底下的兄弟谋得了一个不错的生路。
梁义看着张勇进来，亦是疑惑地抬头望向了虎妞，不知道虎妞葫芦里卖什么药。
虎妞并不吭声，伸手从怀里掏出先前在干涸河道上捡的石头，直接将石头递了过去。
张勇并不敢怠慢，双手接过那块黝黑的石头，便是借着灯光认真地端详起来。
初时他还摆着老资格的范儿，将石头显得随意地握在手里，眼睛远远地打量着。只是借着灯光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金光从射入眼睛，他的脸上当即浮起了一抹震惊之色，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虎妞。
“咦？这是什么东西？”梁义看着这块石头不像普通的石头，又感到张勇的脸色有异，便是好奇地询问道。
张勇却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望向虎妞询问道：“林大小姐，敢问这石头在哪里找到的？”
阿丽和饭缸都知道这块石头来厉，但他们二个人从来都不是多嘴之人，便是静静地站在旁边。
“我今天在水坑边上猎杀一头鳄鱼，而这石头便是在旁边找到的！”虎妞指着水坑的方向，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水坑？不应该啊！”张勇听着这番话，却是失望地摇了摇头道。
梁义看着他如此，当即便是责怪道：“张勇，你就别打哑迷了，这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给予张勇一个意会的眼神。
张勇仍然将梁义晾到一边，深深地望了虎妞一眼，显得一本正经地指着石头上的金点道：“林大小姐，此次明显透着金光，您找到这一块便是我们一直要寻找的金矿石，但……”
联合商团在进军南洋之时，明面是打着香料贸易的幌子，但其实却藏着更大的野心，却是秘密地觊觎着吕宋岛上的大金矿。
甚至可以说，联合城种植棉花和辣椒都算是一个幌子，他们更大目的是要从联合港建一条道路连结一个被后世称为碧瑶的地方。
正是为着这一个大野心，从在吕宋扎根之日起，联合商团便是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由张勇带着一帮矿工寻找碧瑶金矿，而梁义却是负责着道路的建设，后方则是翁华松、陈智孝和沈军一起执掌着联合城。
只是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特别是关乎几百亿两乃至几千万亿两黄金的大计划，哪怕联合商团不惜成本地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直到现在都没能完成大规模采金作业。
现在目前最大的困难，无疑是要修建一条黄金运输线，从而能够更有效地控制住即将开采的金矿并迅速地将黄金运回广东。
梁义心里刚刚一阵欢喜，在听到这个转折之后，便是紧张地追问道：“但是什么？”
张勇目光落在手上的椭圆形的金矿石上，显得失望地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带着兄弟寻遍吕宋岛的中部山区，亦是发现几块金矿石，但却都未能寻得金矿！”
“张兄，这是为何？”梁义听到这番话，显得疑惑地追问道。
阿丽和饭缸等人亦是纷纷望向张勇，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找到金矿石几乎就等同于找到金矿。
张勇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好为人师地解释道：“这金矿跟银矿很相似，有露天矿和深土矿，只是深土矿极讲究运气，有的开掘难度根本并人力所能为之，所以林大人早已经确定是要我们寻找露天矿。现在我们的营地离水坑只有几十丈，周围并没有山丘，怕是一些人或野兽将这块矿石搬到此处，或是一处隐匿的深土矿，亦或者只是一块荒矿石！”
梁义听到这个解释，脸上当即浮起失望之色，这很可能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我发现水坑边上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没准是以前河水带下来的！”虎妞却有着自己的判断，转而对着张勇又是说道：“不管这块矿石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咱们明天顺着河道向上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一个露天矿！”
“好，那明天我便带一些口风紧的人跟随大小姐！”张勇轻轻地点头，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虽然他对情况不乐观，但现在看着虎妞捡到一块金矿石，自然是要一探究竟了。
有时候，他却不得不感慨一番：本以为这是一个蛮荒的大岛，结果这里所蕴含的财富却很是惊人，简直是鸡鸣山的一万倍。
梁义得知附近可能蕴含着一个金矿，原本很想凑这个热闹，只是考虑到此事不易生张，便是压抑住这一点小小的冲动。
次日清晨，一行人按计划朝着水坑而去。
张勇果然是一个寻矿的高手，很快便是在污泥中寻得一块金矿石，但却没有过于乐观，跟着虎妞顺着河道继续向上寻找。

第1428章 源头
清晨时分，天空显得灰蒙蒙的。
四月时节的气温已经逐步转热，朝露将杂草和石头都打湿，几张落在上面的蜘蛛网亦是沾满了露水，几声鸟鸣从远处的松林传来。
虎妞等人离开水坑，顺着这一条干涸的河道前往，在认真地辨别着这条若隐若现河道的同时，亦是继续在搜索着金矿石。
这一带是山区地形，这条干涸的河道多是一些被磨掉大部分棱角的石头，鲜有泥土的踪迹。只是石头大小不一，从中走过都要小心翼翼的。
张勇带着十几个手下如履平地般，他们似乎早已经习惯这种地形般，在这里快速地穿行。虎妞带着阿丽等人紧随其后，亦是帮着在这条河道的乱石中寻找着金矿石的踪迹。
她们此举自然不是为了一二块金矿石的价值，而是想要通过这种寻找来判断出昨天那块金矿石的来源，进而确定这条干涸河道的上游存在着一座金矿。
只是让人失望的是，不知是这里的乱石太多，还是水坑里的金矿石并不是从上游被河水带来，足足搜寻了二百多米仍然没能找到新的金矿石。
不过这条干涸的河道却显现出更多的生机，很多马尼拉草从石缝中钻了出来，有些长得人的齐腰处，一些深石坑底部存留着清水。
几头鼠鹿正在河道的草丛中觅食，当发现这帮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这里，当即耸立起那个脑袋，那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他们这帮人。
吱吱……
小金猴显得狐假虎威，跑到前面的一块高石上，朝着那几头鼠鹿张牙舞爪地嘶吼起来。
几头鼠鹿的胆子确实是小，看着小金猴如此的“凶猛”，亦没有理会两者体形的差距，便是矫健地朝着远方逃窜而去。
张勇看着这里的马拉尼草和水坑越来越多，却是生起了几分警惕，当即便让旁边的两名干将打起十二分精神，并主动走在前面开道。
“虎妞，你看！”
由于习武的原因，阿丽拥有着很强的观察力，很快在一堆杂草下发现了一块石头，那张漂亮的脸蛋微微泛红地举起一块椰子大小的石头招呼道。
“金矿石！”
张勇等人一直都在目标明确地寻找金矿石，听到动静便是寻声望去，当看到阿丽手上那一块石头的时候，眼睛当即绽放出兴奋的光芒。
跟着虎妞昨天那一块金矿石明显不同，这一块的半边都是金色。虽然今天是一个阴天，但亦是感到了微微炫目，令人感到迷醉。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果真在这一条干涸的河道寻得这一块金矿石，无疑更明确地指向金矿的踪迹。
“张勇，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上面有一座金矿了呢？”虎妞的脸上当即洋溢出兴奋之色，便是扭头望向张勇询问道。
张勇这才从兴奋中醒悟过来，但却是不敢抱太大的希望道：“如此看来，这上面应该是有一座金矿，只希望这个金矿的规模不要太小！”
金矿自然有大小之分，甚至有些金矿能入不敷出。这亦是为何朝廷关闭很多金矿的原因，因为官府采矿的收成，竟然支付不起工钱和伙食。
有了这一个新发现后，大家亦是更加的积极，很快又先后找到了两块金矿石，更加确实这条河道的上游存在着一座金矿。
当寻到第三块金矿石的时候，张勇让大家不必再搜寻了，毕竟他们不用在意一两块金矿石，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一座大金矿。
约是一里地，大家沿着这条干涸的河道来到了一座山前。
跟着卧虎山那种如同土堆的山体不同，这座山显得突然拨地而起，甚至有着一根如同春笋般的山体，上面稀疏地长着几棵松柏。
当来到山体前的时候，这里的植被显得更茂盛，这里仍然是一大片宽阔的碎石地，一簇簇半人高的马拉尼草乱错地疯狂生长。
张勇给了旁边的手下一个眼色，他们便是手持砍刀冲进杂草丛中进行清理，却没有见大型的野兽，几只锦鸡“扑”地从地上惊起。
吕宋岛的好处在于这里并没有虎狼，且这种山区地形往往无处提供足够的食物，故而基本不可能遇到大型的猛兽。
“源头在里面！”
狗子顺着河道而上，先是看到这草丛中有一个清澈的大水坑，接着发现水源还有里头，一条清澈的小溪静静地从前面的峡谷流淌出来。
张勇等人看着这条溪水，终于明白为何这条干涸的河道的上游杂草丛生，敢情这里的水源并没有完全断绝，一些水源时而滋养着这里的植物。
张勇转身面对着虎妞，想要劝虎妞留在外头，毕竟这里面可能存在着未知的风险，只是想着事情关系到金矿，且这吕宋岛还不曾听过虎狼，便是将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咱们一起进去吧！”
虎妞不明所以地望了张勇一眼，便是淡淡地说道。
此时此刻，她并没有丝毫的畏惧，更多的是一种紧张。事情到这里，真相很快便揭晓，而这个结果关乎着他们联合商团能不能养活更多的人。
如果在这峡谷没能找到理想的金矿，那么今天的所有努力都要白废，而他们联合商团则还要花上一年的时间继续铺设道路，而她亦不好再无所节制地用联合商团的银两赈灾吕宋岛的人。
不过如果在这里真的能找到一座大金矿，那么很多问题便会迎刃而解，自己接下来做事亦是少了很多的束缚，甚至没有人再敢非议。
一行人走进这个峡谷，谷口有几丈宽，呈葫芦形状。
唏……
在溪边的乱石中，突然突出一条黑白相间的毒蛇，头部呈扁平的形状，蛇背有鳞片，正是朝着他们这帮不速之客吐着信子。
“大家小心！”
张勇看到这一条突然窜出来的毒蛇，当即便是如临大敌，让到旁边的人进行提防，而他却是直接挡在虎妞的前面大声道。
对于毒蛇的出现，他其实没有太大的惊讶。在这种山区里，有水源的地方往往会伴随着动物，自然会面临一些上层捕食者。

第1429章 流光异采
面对着突然出现的毒蛇，众人亦是生起了几分警惕。
张勇的一个手下主动走上前，却见他直接掷出一块石子，正好击中毒蛇的鼻孔处。这条毒蛇不知是受伤，还是本就是外强中干之蛇，竟然转身就要逃窜。
看着这条毒蛇想要逃回溪水边上的蛇洞，他便是快步上前并伸手一把抓住毒蛇的尾巴，却是一甩一捋，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之下，竟然已经将这条毒蛇收进了一个特种的布袋里。
这……
狗子等人看着这个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当即露出了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
张勇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指着那一名长相木讷的中年男子微笑着介绍道：“他叫陈七，以前是捕蛇人，他们家祖祖代代都是干这个！”
虽然明大祖将大明百姓进行了职业划分，但却无法真的将人给完全限制住，这些捕蛇人算得上是一门手艺，却是世世代代地传承下来。
其实不止于此，能够被张勇看中并带到吕宋来寻找金矿的部下，大多数都有着一技之长，他的手下可谓个个都是宝贝。
“好厉害！”
虎妞的眼睛微微瞪了一下，心里显得暗暗地佩服道。虽然她敢于徒手抓蛇，亦能够将毒蛇装到布袋里，但却不可能像陈七如此轻巧且熟练地将那条蛇收进布袋。
不过她亦是明白，术业有专攻，像吃饭没有一个是饭缸的对手，像单打独斗没有一个是阿丽的对手，像不要脸没有一个是狗子的对手。
这条毒蛇仅仅是一个小插曲，一行人向前数十步，这座山谷的情况便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这是一座寂静的山谷，宽阔的乱石地稀疏地生长着一些马拉尼草，并没有鸟兽的踪迹，三面都是峭壁，呈葫芦形状。
小溪的源头亦是出现，却是一个清澈的潭子，这里已然是汇集三面峭壁的雨水，无疑算是一个雨季的天然蓄水池。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众人在踏进这座山谷的那一刻，身体仿佛像是被施了一个定身咒般，却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在正东方向的那一面石壁上，本是灰褐色的石壁却是透着一些流光异采。尽管是在这个阴天里，大家看着那石壁上的流光异彩，还是带来了一种巨大的视觉冲击。
都说大明地大物博，但金银矿却是稀少，以致大明的金融业严重地受限于金银。或许在大明能看到铜墙铁壁，但却不可能见识到这种气势澎湃的金壁。
只是现如今，他们这帮人有幸见识到这么一面“金壁”，一座暴露在天空之下的露出矿，关键离他们所修的道路不足二里地。
“金矿！”
“真的是金矿！”
“天啊，我们找到一座大金矿！”
……
陈七等人看着眼前的金壁，先是一阵呆若木鸡，接着脸上纷纷流露出振奋之色，并是相互词语匮乏地进行交流着道。
“张勇，这应该算是露天矿吧？”
虎妞早已经不是那一个将几两银子都小心缝在旧衣服里的山村放牛娃，且对金银之物并没有多大的执念，便是扭头望向张勇询问道。
张勇扭头望向虎妞，先是艰难地咽了咽吐沫，这才郑重地点头道：“不错，这是露天大金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起码能挖出……五十万两黄金！”
按着现在大明金银四比一来计算，五十万两黄金则是二百万两白银，这已经等同于大明一年的粮税，是大明一年盐税的两倍。
狗子等人听到这么一个巨大的数额，亦是暗暗地瞠目结舌。
不过他们心里倒没有什么贪念，一来这里大半属于他们长林村及林晧然的财富，二来则是清楚这不是平常人能够吃得下去的财富。
生活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道理。
不说这座金矿还要经过开采、炼金和运输，哪怕所有黄金都搬回到家里，他们这种无权无势之人只剩下被谋财害命这么一个结果。
现在能够吞下这么一座大金矿的人，有且只有联合商团这个团体，而他们作为团体的一员，自然能从中得到足够的好处。
虎妞虽然知道这都是可信之人，但还是再次进行强调道：“现在你们都看到了，我希望你们都能保守住这个秘密，而该是你们的好处则一文不少！”
“是！”
张勇等人深知此事确实关乎重大，当即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他们既然负责在吕宋寻找金矿，那他们所获得的报酬自然不会太低。特别是他们都是贫苦出现，他们能够从大明的无产百姓到如今衣食无忧，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现在的生活，以及随之而来的报酬。
吱吱！
虎妞正想要带着大家前去那面金壁查看情况，小金猴却是突然毛发耸立，直接躲到她的脚下并发出声音进行了制止。
咦？
张勇看到这个情况后，心知这个小金猴有几分灵性，当即生起了警惕之心，便是直接给陈七和另名手下递了眼色。
那个手下生得身强力壮，手持着一头斧子，跟着陈七朝着那边的石壁走去，并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副随时进行战斗的架势。
只是他们二个人都快走到金壁处，却仍然没有发现周围有任何的异样，陈七便是转身对着这边道：“这里并没有危险！”
那个壮实的手下脚底踩到一堆绵软的东西，却不知是兽便还是腐肉，闻起来有股恶臭味，便是提着斧子朝着水潭走去。
众人看着前面没有任何的动作，并不存在什么危险，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小金猴。
吱吱！
小金猴却显得委屈地低声叫了两声，已然亦是没有百分百确定这前面存在着风险。
众人猜测是这只小金猴过于紧张的缘故，便是一起朝着那面金壁走过去，只是才刚刚走上十几步，头上突然落下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

第1430章 睥睨天下
一道宛如是遮天蔽日的黑影从他们这帮人的头顶滑过，张开翅膀的黑影长达三米，身长亦是超过一米，却是目标明确地朝着水潭旁边的壮实男子扑了过去。
“快爬下！”
阿丽对危险的预知总是先人一步，对着那名落单的壮实男子太声地命令道。
众人看着这突然出现的黑影，亦是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纷纷抬头望向了上面。他们一直提防着地面的情况，却万万没想到危险来自于天空。
却见一头体形超乎想象的巨鹰张开一双锋利的黄金大爪，正是扑向那个正准备走向水潭的壮实男子，眼看这个人就要被抓掉头骨盖。
啊……
那个壮实的男子听到阿丽的呼喊先是望了一眼地面，接着才抬起头望向上面，当看到突然近在咫尺的巨鹰，他的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里，身体吓得连连向后退。
呷……
这头雄鹰如同空中的霸主，又似后世一架战斗机般，从这个壮实男子的头顶呼啸而过，并在这山谷发出了一声嘶鸣。
砰！
那个壮实的男子的脚后跟刚好被地上的石头拌了一下，整个身子加速向前仰倒并摔倒，但头皮还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重重地摔倒在草地上，整个人却是寒意凛然，感受到堪堪从头皮掠过的爪子是何等的锋利，刚刚他离死亡似乎仅是一线之遥。
“吕宋大鹰？”
张勇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雄鹰，当即便认出了这种生物，显得如临大敌地拨出了砍刀，紧张地盯着这一只体型庞大得过分的雄鹰。
在来到这座吕宋岛的时候，虽然在岛上没有遇到老虎和狼，但却见识到了这种体型庞大的吕宋大鹰何等厉害。他曾经好几次亲眼目睹吕宋大鹰捕食猴子的场景，那可谓是一种凶残。
先前他一直觉得鹰类不过是一种飞得比较高的大鸟，但来到这吕宋岛之后，他刷新了对鹰的认识，并不仅仅只会抓小鸡。
吕宋大鹰拥有着钢铁浇筑般的大爪和那个如同金子打造的啄子，一只活泼乱跳的猴子被生生撕碎，将刚刚惨叫完毕的猴子便是一口口地叨到嘴里吞下，吃相简直比老虎和狼还显得凶残。
一种将猴子当成主食的大鹰，虽然不是老虎和狼，但在他心里已经悄然将两者划上等号。
让他感到侥幸的是，这种吕宋大鹰从来没有攻击人。不过今天这种侥幸似乎要重新界定，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已然证明这种吕宋大鹰同样会主动攻击于人。
呼呼……
这头雄鹰没有能将那个壮汉的后脑骨盖给掀开来，却是调整翅膀的角度进行缓冲，并轻轻地扇动那双巨翅，接着收起翅膀落到潭水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呷……
这头雄鹰的形象显得很是神武，拥有着一双黄金大爪和黄金大啄子，头上的毛发呈雪白色，一双乌黑的眼睛俯视着这里的所有人，朝着众人发出一声嘶鸣，似乎是在这里宣示着领土的归属。
“找死！”
陈七对毒蛇都敢于当蚯蚓来戏弄，又如何会将一头雄鹰放在眼里，手里拿着一根棍棒便是冲向大青石，打算直接将这头雄鹰给解决掉。
扑！
这头雄鹰的警惕性很高，在陈七朝着它这边直奔而来的时候，它亦是展翅腾空而起，便是朝着陈七扑了过来，目标已然是陈七的那双眼睛。
不……
张勇等人看着这一幕，却是暗暗为着陈七担心，甚至怪责陈七太过于鲁莽。
“来啊！”
陈七算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捕猎者，却有很强的信心拿下这头雄鹰，眼睛带着怒火准备迎战道。
当看到这头吕宋大鹰朝着他迎面扑来的时候，他当即选择放缓脚步准备直接用棍子将这头雄鹰给打下来，但却是被地上的凸起的石头拌倒，手上的棍棒当即落地，还被地上的一块利石划到了大腿。
砰！
山谷突然传起一声铳响，一个铳手选择对着那只雄鹰出手。只是他生怕误伤到陈七，所以射击的方向明显偏高，主动是起到一种恫吓的作用。
“畜生，滚蛋！”
张勇亦是担心陈七出事，便是带着一帮手下朝着那边跑过去，防止这头雄鹰对地上的陈七出手，并用声音进行恫吓道。
呷！
这头雄鹰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根本并没打算对陈七出手，却是在这个山谷转了一大圈，并发生了一声嘶鸣，便是落到一棵从石壁探出身姿的松柏上。
“去死吧！”
一个年轻人看着弄伤陈七的雄鹰落到石壁的松柏上，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奋力朝着松柏上的雄鹰掷了过去，但石头却远远达不到高度，更加说要伤到那头雄鹰了。
站立在松柏上的雄鹰居高临下，如同一位空中王者般睥睨天下。
张勇亲自给陈七查看伏伤口，看着陈七只是被划伤一道口，便是对着众人吩咐道：“大家不要落单，一定要相互照应，只要保住好自己的头骨盖，这头吕宋大鹰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听到这个提议，便是纷纷认真地点头。
虽然这头吕宋雄鹰的体形确实是远大于在广东所见到的老鹰，但却还没有达到能够他们正面撕杀的程度，其真正的威胁并不大。
张勇等人很默契地组建一个个队形，每个人都手持着武器且相互进行照应，便是朝着金壁的方向而去，打算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一座金矿。
令到大家意外又显得情理之中，栖息在那棵松柏上的吕宋大鹰虎视眈眈地盯着张勇等人，但却没有再度对他们发起攻击。
“虎妞，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狗子盯着那一头吕宋大鹰已经没有任何动静，而心里对着那面金壁产生浓厚的兴趣，当即显得蠢蠢欲动地进行询问道。
虎妞虽然性子还是很野，但在这些年的在铲奸除恶中，亦是慢慢学会冷静思索问题。
她紧紧地蹙着眉头，板着那张青涩的脸蛋，正是认真地盯着那头突然没有任何动静的吕宋大鹰，总感觉这只雄鹰的举动有些古怪。
面对着狗子的怂恿，她却是连想都没想，便是直接摇头道：“先等一等！”

第1431章 奥秘
狗子看着虎妞拒绝，有心想要叫上其他人，但其他人哪怕对着一面金壁，亦是牢记着自己的责任，选择时时刻刻地守护在虎妞的身后。
虎妞的护卫队既有长林氏宗族的人，亦有海侗族的干将，还有林大虎给她的死士，以及饭缸这样的旧人，但无一不是忠心可靠之人。
饭缸甚至都不多瞧金壁一眼，虽然他的胃口确实很大，但却从来不是一个贪婪之人，很是喜欢现在不用行乞和饿肚子的日子。
他一直紧紧地盯着那头栖息在石壁上的吕宋大鹰，若不是那棵松木离地足有几丈高，倒是乐意爬上去抓住这头肉很大的雄鹰。
吱……
小金猴在吕宋巨鹰出现的时候，便是浑身抖擞地跳到虎妞的怀里，此时看着外面没有动静，这才敢钻出脑袋叫了几声。
由于没有那头吕宋雄鹰的阻拦，张勇带着人很顺利地来到石壁前，认真地欣赏着这面流光异采的石壁，却是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在广东的鸡鸣山上，几千人仅是为着一座小小的银矿，他们各个矿主带着人便是相互厮杀抢占地盘，而采到的银两还要给当地官府缴纳一份孝敬，最终到手的银子亦是勉强养家糊口。
尽管如此，大明朝廷还是狠狠地插了一只脚进来，却是要将这座小小的银矿给封了，将他们这几千人唯一生存的依仗给堵死了，逼得他们当初只能跟着李亚元占山为王。
只是有谁能想到，这座离广东相隔不远的吕宋岛，却是蕴含着大大小小的金矿，而眼前更是一座预计价值能达到二百两白银的超级大矿。
不论是大明的官员，还是大明的普通百姓，却都是过于自大，或者说是目光短浅。所有人都将视野放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却不想这个所谓的蛮荒之地拥有着惊人的金矿。
若不是上苍出了一位林雷公，恐怕他们这帮矿工要么还在为着几千两的银矿洞进行厮杀，要么便会死在朝廷的官兵清剿之中，哪里可能会从那个怪圈中跳出来呢？
“挖下几块带回去！”
张勇回过神来，当即对着旁边的一名手下进行吩咐道。
金矿同样存在着品质之分，好的金矿能够提取到更多的纯黄金，不过通常都是百不足一，这一点却远远不及银矿。
现在他则是要带几块金矿石回去，在联合城秘密的炼金室认真地进行提炼，从而确实这一座露天金矿的质量和价值。
说干便干，几个人合力在石壁找了一处快要脱落的裂石，连锤带砍地将裂石砸开，从中取得几块大小合适的金矿石。
却是这时，一声嘶鸣再度从山谷中响了起来。
陈七包扎好大腿上的伤口，正是一瘸一拐地走向大青石，打算到那边清洗一下腿上的伤口。
那头吕宋大鹰看着他走向大青石，却是突然从松柏俯身冲了下来，不过陈七的身旁有人提防，却是挥动着手上的棍棒。
呷……
雄鹰面对着两个人挥舞着棍棒却是不敢靠近，但两爪落到了大青石上，如同一只发怒的雄鸡般，头上的羽毛却是竖立而起。
张勇等人看着这头吕宋大鹰的举动，却是不免狐疑地打量着那块大青石，同时生起除掉这头巨鹰的念头。
“是不是这青石下有什么宝贝！”
陈七的眼睛微亮，当即便是进行大胆地猜测道。
经历过这些年的金矿探险，自然不会相信这头吕宋大鹰是守护这种金矿，而从它种种古怪的举动来看，似乎是在捍卫着什么东西般。
从目前的情况下，显得这块大青石有些古怪，没准这里藏着什么宝贝。
“没准大青石后面是鹰巢！”
张勇知道鸟儿通常都是在树上结巢，而这种鹰雕应该是在崖上结巢，只是这种地方终究跟大明有所不同，便是进行猜测道。
呷……
吕宋大鹰看着步步紧逼的人类，似乎亦是感到了危险，但还是抖动着头上的羽毛进行嘶鸣道。
“我来！”
一名铳手主动请缨，便是端起了手上的遂发枪，那黝黑的枪口对准着这头雄鹰的脑袋，手指轻轻地扳动板机，打算将这头雄鹰一击毙命。
“住手！”
正是这时，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张勇等人纷纷扭头望了过去，却见虎妞带着人来到了这里，直接制止了他们猎杀这头吕宋雄鹰的行为。
却不用张勇下令，那个铳手听到虎妞的话后，便是放下了手中的遂发枪，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了突然出现的虎妞。
虎妞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便是进行推测道：“这头吕宋大鹰对我们应该没有恶意，恐怕是想要制止我们靠近水潭”顿了顿，又是认真地说道：“这水潭有点古怪，应该真的有问题！”
这些是无的放矢，她刚刚一直在观察，发现这头雄鹰并没有太强的攻击性，而这个水潭确确实实有些古怪。
吱吱！
小金猴显得很有灵性，似乎是附和虎妞的话，却是对着众人叫了两声。
张勇等人听到虎妞的分析后，便是重新审视着这个水质清澈的水潭，发现这水潭确实平静得有些异常，这沙地边上没有动物的踪迹，水里连一尾鱼都没有瞧到。
呷！
似乎是认证虎妞的推测般，狗子在另一边试探性地靠近水潭的时候，当即便遭到了这头吕宋雄鹰的攻击，并发生了一声嘶鸣。
张勇等人看到这一幕，这才确定秘密不再这块大青石上，而是这块大青石后面的水潭里。只是让他们又是大为不解，这头雄鹰为何要阻止他们靠近水潭，这水潭里面究竟隐瞒着什么样的秘密。
“你们快看，这里有吕宋大鹰的羽毛！”陈七在水潭旁边的乱石堆中发现一团羽毛，便是指着那里对着大家说道。
众人看到那团羽毛，心里却是更为不解，不知道这头雄鹰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张勇朝着那里望了过去，却不想节外生枝地说道：“这头鹰有些灵性，咱们都不要靠近水潭，不要主动招惹这头吕宋大鹰！”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便是纷纷向后退了几步，远离这个显得古怪的水潭子，而那头吕宋雄鹰果然又恢复了安静。
轰隆，一声巨响突然从东边传来。
山谷显得风云变幻，刚刚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眨眼便是乌云席卷而来，宛如是末日来临一般，令到这里当即多了一股阴森的气息。
“大小姐，要下暴雨了！”张勇看着这个天气变化，当即便是很肯定地判断道。
虎妞知道最近吕宋岛要进入雨季，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我们现在回营地！”
只是他们前脚刚刚离开，在水潭中央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足足有几米长。却是在水中一个翻腾，宛如揪起惊天骇浪般。

第1432章 雨季
此行可谓是收获甚巨，不仅找到了一座露天大金矿，且这座金矿离所修的道路并不远，故而很快便能够进行大规模的采金作业。
虽然开采金矿要进行开采、提炼和运输等环节，但只要能够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黄金产出。
不论在任何时代，这黄金都是一种硬通货，特别是大明宝钞成为废纸之后，这产出的黄金完全可以支持联合商团对棉布、钢铁和造船等产业的扩张。
按现在联合商团的发展步伐，超越晋商、浙商和徽商团体已然不在话下，甚至能够凭借雄厚的资本占据庞大的大明市场。
可以说，这座露天金矿的发现，大大地加快了联合商团发展的步伐，这一头沉睡在岭南的狮子已经悄然地睁开了双眼。
只是虎妞的好运似乎随着发现这座露天大金矿而消失殆尽，仅是走出山谷口，一粒粒黄豆大的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了下来，重重地拍打在这一片干涸的大地上。
干涸的土块慢慢变得湿润，接着在地上形成一道道的细流，这些细流慢慢地聚集到一起，又形成一道道水流朝着低洼地流下去，最终化作滚滚的洪流。
现在已经是四月时节，吕宋岛的雨季悄然拉开了序幕。
整座岛屿都被这场大暴雨所覆盖，由南到北无一处能够幸免，且这场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三夜，让到干涸的河道重新成为了河流。
凡事都是过犹不及，一旦某个事物走向极端，那便是一种自然灾害。这场雨水原本可以滋养万物，但随着河流暴涨，便是要摧毁万物，甚至很多动物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洪流淹死。
在上苍面前，不仅仅是那些小动物，哪怕人类亦是如此渺。面对着这场大暴雨，他们只能四处躲藏，或是蜷缩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
现在的吕宋岛远无法跟着后世人口爆炸的菲律宾相比，北部的山区根本不适合农业种植，令到这里的百姓食物很难得到保障，且生存环境奇差。
刚刚的一场火灾令到他们失去了栖息之地，随之而来的连日暴雨，却是令到他们不仅面临食物匮乏的问题，还要遭受到暴雨的折磨和煎熬。
咳咳……
哪怕是条件最好的北山部落，这里亦是咳嗽声四起，不少人因为这场暴雨而病倒。
一个身材健硕的青年男子冒雨大步走进北山部落，听着几个茅草房传来咳嗽声，脸色显得很是凝重，径直来到正中的一间茅草房前，揪开简易的叶子门走进里面。
屋内显得很是简陋，起居和厨房都挤在这个大空间之中，只是却如同一个温暖的港湾般，因为这里抵挡了雨水的肆虐。
巴奇和孙女妮娜围在一个火堆前，正在煮着一锅土豆，隐隐有一股香味传来。
青年男子进来便见到正在火堆煮土豆的巴奇，显得忧心忡忡地拱手道：“头领，蛮牛部落那边今天又病死了三个人！”
“让他们务必将尸体处理妥当，切不可生出瘟疫！”巴图早已经见惯了生老病死，将一块柴火丢进火堆中并认真地叮嘱道。
青年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忧色地说道：“头领，这雨季才刚刚开始，暴雨便已经如此迅猛，接下来的雨季怕是不好熬了！”
生活在这座岛上，最大的危险从来都不是野兽或食物，而是隔几年便出现的火灾、暴雨、台风和地震，让到他们亦是深受其害。
现在雨季才刚刚开始，雨量便如此多，证明今年的雨水要远胜于往年。偏偏因为火灾又让很多人失去了栖身之所，故而他知道这死亡仅仅是开端，将会有更多的人陆续死去。
巴图揪开锅盖瞧着里面的差不多熟透的黄金土豆，却是立场坚定地说道：“熬不下亦要熬，咱们千百年都是如此存活下来的！”
出生在这个苦寒之地，却是只能卑微地苟且活着，而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如此忍耐，从而让到他们北山部落繁衍至今。
现在的情况确实比往年要恶劣，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却是只有跟着祖祖辈辈般，在这种暴雨天熬过这个雨季。
青年男子的眉头微微蹙起，便是小心地汇报道：“头领，蛮牛部落的首领屠库想邀请你过去一叙，他说要为我们几个部落的生存找到一条出路！”
“出路，还能有什么出……路？”巴图显得不屑地丢进一根柴火，突然是若有所悟地严肃地道：“你去跟屠库说，让他老老实实地呆着，若有那闲功夫便多想办法打点鱼！”
青年男子看着巴图如此坚定，便是将吐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对着巴图恭敬地拱了拱手，转身冒着雨走出外面继续做事了。
尼娜显得很乖巧地坐在火堆边上，只是那双灰溜溜的眼睛透露着活泼，看着青年男子从门口离开，当即便是对着巴图道：“爷爷，要不我到联合城找虎妞，让她给我们一些能够退烧的药吧？上次我发烧快要死了，你将我送到她那里，她就是找来郎中给我喝了药，然后我就好了！”
“总是麻烦她不好吧？”巴图心里微微一动，但却是有所顾虑地说道。
上次他的孙女高烧不退，他便是带着孙女前往联合城，正是虎妞出手救了她孙女一命。只是人家现在给他们提供了食物，现在又向人家索要药材，却是显得有点不知分寸。
妮娜深知虎妞的性子，当即便坚持着道：“虎妞跟我们是好朋友，现在我们如果不想办法控制住，没准会发生疫情呢！”
巴奇思索片刻，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好吧！”只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当即便叮嘱道：“你过去说话要注意一些，可别将人得罪了！”
尼娜得到允许显得很是兴奋，亦不顾锅里的土豆已经熟了，应了一声便是从地上起来，打算带着几个人前往联合城寻求帮助。

第1433章 多事之夏
联合城，一座伫立在吕宋岛中部地区的新城。
面对着这场持续不断的暴雨，令到城内街道形成了很多的积水。只是在建城之初便考虑到了雨季这个问题，固而有着比较完善的排水系统，令到这连日的大暴雨都排到了城外的蓄水湖。
城内现在的人口已经达到一万余人，除了联合商团所建立的武装、从事联合城配套设施建设的工人及从事南洋香料贸易的相关人员外，便是一些从广东地区招募过来从事棉花、辣椒和土豆种植的农户，还有经过这里的大明商人等。
却不论是招募的工人，还是从事农业耕作的农民，都慢慢地适应了联合城的生活，喜欢这个能够令到他们吃饱肚子的地方。
选择飘洋过海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贫寒出身，这里有着舒服的房屋，甚至还有属于他们的田地，却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华夏百姓不仅仅是勤劳，且很多人还拥有一技之长。
随着这里的人员聚集，有人在这里用自酿的米酒开了酒馆，有人在这里用精湛的厨艺开了饭馆，令到这里呈现了繁华景象。
不过城内的布局呈现着很大的差异，北门是农户的聚集地，南门则是工人的聚集地，西门则是过往的大明商人，背靠吕宋山区的东门则是联合商团核心人员的居所。
受到暴雨的影响，虎妞并没有在山区逗留，而是选择冒雨回到联合城，甚至还直接下令将那里的施工队伍陆续撤了回来。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日，但沈军、陈智孝和翁华松得知在道路不远处寻得一座露天金矿的消息，亦是感到阵阵的兴奋。
“目前最重要组建采矿队、护卫队和物资运输队，并在金矿建设开矿和炼矿的工厂以居所，争取两个月内便能正式作业！”
翁华松将一张图纸展开，对着旁边的其他人正色地道。
虽然找到了金矿，且铺好了道路，但剩下的工作仍然不少。像人员的招务及相应的衣食往行问题，还有炼金所需要的柴火等，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
当然，联合商团进军南洋最重要的目标是要开采南洋金矿，所以对很多事情已然有了准备，故而主要是完善一些细节问题。
“采矿队的事情还是要交给张勇！”陈智孝轻轻地点头，便是转身对着张勇拱手道：“此事便是有劳张主事操办，还请你修书让他们前来！”
“陈公子，你这是哪里的话！联合商团这些年供养着我那一帮兄弟，他们吃白饭这么久了，自然是该为联合商团效力了！”张勇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陈智孝抬头望向沈军，沈军却不等陈智孝吭声，便是重重地一拍结实地胸口道：“放心好了，我的人个个都是好手，守一座金矿定然不在话下！”
陈智孝看着采矿队和护卫队都没有问题，便是抬头望向了虎妞。却不论虎妞的年龄如何，随着虎妞回到这里，她便是这里的最高决策者。
虎妞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望向梁义道：“他们的工作都可以缓上一缓，但梁总监你务必要尽快找到可信的人手，将道路、厂房和居所等工程完成！”
众人听到这话，亦是暗暗佩服都望向了虎妞，不愧是大明文魁的亲妹妹。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却能够直抓核心。
“是，我定不负大小姐期望！”梁义郑重地拱手道。
他并不算是联合商团的核心人员，本以为此次的使命到此为止，却不想虎妞还是要继续重用于他，令到他心里微微感动。
“不好了！”
正是这时，一个人急匆匆地跑向这里大声地道。
翁华松一看是自己的心腹，便是疑惑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宿雾岛向我们救援！”来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显得焦急地汇报道。
宿雾岛是林晧然亲自带着舰队从西班牙人抢过来的据点，只是联合商团的重心一直在吕宋碧瑶金矿上，故而那里一直仅仅是一个据点，并没有修建新城。
只是宿雾岛是香料贸易最重要的中转点，连接着南洋的香料岛。一旦那个地方被别人抢夺，那么他们香料运输线必然受到巨大的威胁，甚至他们的香料贸易被破坏。
“是不是西班牙人？”沈军当即进行追问道。
通常而言，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件，雾宿岛不可能向他们求救。定然是遇上了强大的势力，他们才选择向这边进行救援。
“这封信是暗点发回来的，宿雾岛释放了红色信号弹，具体情况并不明！”翁华松打开信封只有两个印章，将信封递给虎妞道。
虎妞心知定然出了大事，当即便是表态道：“我去支援！”
“大小姐万万不可，你不能去！”翁华松顿时一惊，当即进行阻拦道。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望着他正色地询问道：“为什么？”
翁华松顿时有些语塞，他既是担心虎妞的安危，又担心虎妞会落到西班牙人手里。只是若是老实地说出来，按着虎妞的性子，定然不可能搭理他。
“年姑，你先前将米粮赈灾吕宋那帮土著，搞得联合城的米粮遇到了危机，你可不能撂下挑子，得想办法填充这个窟窿！”陈智孝站出来帮着翁华松解围，直接进行指责道。
虎妞瞪了一眼陈智孝，却是不以为然地道：“这不是已经让人从广东那边调粮过来，且再过个把月，新一批的土豆亦能进行采摘，粮食的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
“现在广东那边恐怕亦是大火连发，你又不让我们打常平仓的主意，怕是一时半会筹集不了这么多米粮运过来！”陈智孝虽然是读书人，但满肚的歪歪肠子，却是缠住虎妞不放地道。
翁华松暗暗给陈智孝竖起了大拇指，当即便是附和着道：“陈兄说得不错！现在城内人心惶惶的，大小姐还请务必在这里坐镇！”
虎妞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知道他们其实是想阻止自己前往宿雾岛，但发现还真的有这个可能，不由得生起一阵犹豫。
“那我带人过去支援雾宿岛吧！”沈军当即进行表态道。
翁华松生怕虎妞掺和进来，当即便点头道：“好，你过去！如果事情不太，你便帮着林雷平息纠争，但……如果事情严重恶化，你直接带着我们的人撤回这里！”
如果还没有找到这一座离道路不远的金矿，对于关乎香料贸易的据点，自然是要寸土必争。只是现在很快能开采金矿，自然是保存实力更重要。
沈军便是知晓其实的轻重，便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当即便是率领联合商团的舰队浩浩荡荡地奔赴宿雾岛进行支援。
呼！
只是联合舰队仅是航行半日，一股强烈的台风从太平洋席卷而来，将这支舰队吹得偏离了航道。

第1434章 扬州见日
纵观整个亚洲，乃至整个世界，若论到灾害最多的地区，无疑是这个西滨南海、东临太平洋的菲律宾群岛。这里雨水丰沛，花草、果木繁盛，但火灾、地震、台风和海啸等自然灾害却是层出不穷。
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先是一场火灾烧了一个余月，接着进入持续的暴雨气候，现如今台风接踵而至，令到吕宋岛上的联合城亦是面临着重大的考验。
特别宿雾岛那边又面临着外敌入侵，令到他们的处境无疑是雪上加霜，甚至多年的辛苦经营便要毁于这接踵而来的灾害中。
相对于南洋的动荡，大明江南显得阳光明媚，宛如身处于天堂之中。亦无怪昔日的苏禄国东王的后代不明回国，而是选择留在山东做个富家翁，而后更是申请入籍。
扬州城的院前街显得拥挤而热闹，这里两边有着陈氏烧饼铺、刘氏酱园、林氏洗染店、六顺鞋帽铺、四季丝绸店、吉祥瓷器铺和东升棺材铺等。
随着巡盐钦差林晧然要主审陈潇潇的案子的消息传来，很多百姓和士子涌向了这条街，直接奔赴中央的那间大衙门而去。
“还说不是打击报复，竟然扯到几位官员的子侄身上了！”
“呵呵……你只要眼睛不瞎，便知晓这几个公子哥在扬州城是何其的嚣张！”
“依我看来，定是那个何知府为了包庇这帮公子哥的罪行，这才找张无尽进行顶罪！”
……
数百名百姓和士子闻讯而来，纷纷挤到了巡盐察院大堂。只是得知林晧然将徐元季等一干公子哥列为嫌疑人，却是当场发生了小小的争执，不过这次大多数人态度鲜明地站到了林晧然的一边。
却不知何时起，扬州城的舆论已然倾向于林晧然，不论是士子还是百姓都开始拥护着这从京城下来没多久的钦差大人。
扬州推官余长庆亲自带着扬州府的捕快将人带过来，由于巡盐察院并没有大牢，故而将这些人都关押在旁边一间署房让人看管。
这走到堂前，看到这里吵吵嚷嚷的围观群体，当即便是板起脸大声地呵斥道：“安静！”
围观的人群看着余推官，便是纷纷闭上了嘴巴，谁都不愿意这位负责扬州刑名的官员。
“余推官，我说刚刚在推官厅怎么找不着你人，原本跑到这里逞威风了啊！”
却是这时，何东序三人一并赶到了这里，何东序看着自己的属官竟然成为某人的狗腿子，心里大为不快地讥讽道。
李瑜的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余长庆，这位自己昔日的棋子，现如今却成了某人的一头恶犬。
“下官见过府尊大人、徐大人、何大人！”余长庆扭头看到这扬州昔日的铁三角出现，便是规规矩矩地进行施礼道。
何东序却是选择站在原地，板着那张棺材脸，已然是等他回话的样子。
正所谓：“官高一级压死人”，何况何东序比余长庆高出一大截。若是余长庆有所不敬，不说要被穿小鞋，一个“蔑视、不敬上官”的帽子便会让他今后很难立身于官场。
余长庆看着何东序有心要刁难于他，便是进行拱手道：“回禀府尊大人，下官刚刚受到钦差大人的叮嘱，说巡盐察院这里人手不够，故而让下官带一些捕快过来帮着维持秩序！”说着，抬头望向何东序不卑不亢地接着道：“钦差有命，下官不敢不从，何知府若是要怪责，下官亦是无话可说！”
何东序看着他直接搬出林晧然这尊大佛，便知道不可能为难得了对方，当即自讨没趣地冷哼一声，便是朝着大堂走去。
余长庆睥了何东序一眼，便站在这里维持着秩序。
这个案子关乎一起人命大案，他这位推官便有义务出现在这里，至于何东序想要对他发难，只能说何东序没有将身份摆正。
扬州知府不过是正四品的地方官员，却怎么能够跟这位巡盐钦差副都御史相提并论，何况这一位注定是要入阁拜相之人。
现在他受林晧然的驱使无疑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偏偏何东序不自量地想要借此发难。
堂上的差役和书吏都归位，静静地等候着钦差大人出现。
李喻、徐爌和何东序都是远离京城的边缘官员，且品阶都要低于林晧然，自然是没有资格搬来座椅坐着旁边，亦是只能乖乖地站立。
刚刚他们三人在荷塘小筑得知消息便直接赶了过来，只是想到这个案子有可能牵到徐元季等人，却是感到坐立不安。
李瑜担心自己的儿子真的牵扯其中，而何东序则担心这个铁证如山的案子真的被推翻，徐璠则是怕徐元季真的出事。
在这个极讲究血亲关系的时代，一旦徐元季真的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么直接受到拖累的是南京大理寺卿徐陟，而他的老师徐阶恐怕亦要受到一定程度的牵连。
现在最好的结果，却是林晧然故意释放烟雾弹，目的是让他们自乱阵脚。只是想到那小子的行事风格，却还是令到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肃静！”
林福先一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同，对着外面的人轻喝了一声，然后转身恭迎屏风后面之人。
身穿着三品绯红官服的林晧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的，那张脸显得不苛言笑，毅然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
何东序等三人看着如此威风凛凛的林晧然，毅然发现要上堂的林晧然显得锋芒毕露，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一直潜藏着的权威，心里当即感到更大的不安和恐惧。
巡盐察院并不是一个主审刑事案件的正式衙门，虽然这里同样设置一个公堂，但多是一个摆设，远没有顺天府衙大堂威武。
只是身穿三品绯红官袍的林晧然往堂上坐下，却是没有任何人敢于小窥，更是令到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毕竟这一位是京城下来的钦差，更是权力滔天的左副都御史，甚至将来会是大明首辅。

第1435章 不翻案
“何知府、李员外郎，你们二位怎么来了？”
林晧然在堂上坐下，自然注意到堂下的三人，便是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们询问道。却不是他故意忽略徐爌，而是徐爌本是巡盐察院的人，出现在这里自然不用显得意外。
“下官听闻钦差大人要重审陈潇潇一案，故而跟何知府特来旁听，还请钦差大人允许！”李瑜显得从容不迫的样子，微笑着拱手对答道。
“汝等过来旁听，本官岂有不允之理！”林晧然自是不会将人赶走，但亦不用给他们赐座，显得大方得体地回了一句道。
“谢过钦差大人！”李瑜是官场的老油条，哪怕心里将林晧然恨得要死，但表面还是和和气气，显得恭敬地拱手感谢道。
林晧然心知他们三个过来是希望事情不要牵扯到徐元季这帮公子身上，只是今日他已然有了决断，便是握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道：“升堂！”
“威——武！”
两边的衙役手持着水火长棍，用力地捣在青砖地板上，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致使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晧然坐在一个似曾相识的位置上，如同这一方小天地的主宰者般，看到堂上堂下已然鸦雀无声，一拍惊堂木便是沉声道：“带犯人张无尽！”
随着一声令下，两名衙差当即领命前去押人过来。
何东序唯恐天下不乱般，却是突然对着林晧然质问道：“张无尽已经签字画押、供认不讳，且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案子提交刑部并过审，钦差大人当真还要为这起铁案翻案吗？”
李瑜等人虽然没想到何东序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但还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却看他要如何回答。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出乎意料地回答道：“本钦差今日并不打算翻案！”
不翻案？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何东序等人当即愣住了，显得不可思议地望向堂上的林晧然，而堂下的群众便是纷纷交头接耳。
本以为林晧然是借着翻案的由头，直接收拾掉扬州知府何东序，但却没有想到，事情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事情自始至终，林晧然都没想到要翻案，但他此举又意欲何为呢？
在说话间，张无尽已经被押到堂中，两名衙差让他跪在特定的位置上。
林晧然却不再理会何东序等人惊讶的表情，而是按着惯例，充满威严地望向堂中跪着的张无尽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何东序原本还想要追问，但深知对方的地位远胜于他，便是将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他想着案子确确实实铁证如山，而应天巡抚魏尚纯即将到来扬州，量这小子亦不敢乱来。
“不会又是官官相护吧！”
堂下很多百姓和士子听到林晧然此次不是要替张无尽翻案，对这位有着“青天”之名的钦差不免几起了几分失望，甚至还生起了几分恶意地揣测道。
张无尽经受这些时日的牢狱之灾，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但却是语出惊人地道：“回禀青天大老爷，草民乃张无尽的孪生弟弟刘辉！”
此言一出，刚刚平常下来的公堂，当即宛如一枚重磅炸弹炸裂开来般。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纷纷扭头望向堂上跪着的张无尽。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稍微有一个比较有趣的事情，便能够迅速传遍整个扬州城。
正是如此，他们昨天便知晓张无尽有一个孪生弟弟的事实，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孪生弟弟刘辉却一直以张无尽的名义被关押在扬州府大牢中。
出现如此大的一个乌龙，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
李瑜和徐爌亦是愣住了，目光复杂地望向了何东序。
何东序像是被人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当即便对着跪着的张无尽发飙道：“你休要在此狡辩，你分明就是张无尽，是你亲自画押！若你不是张无尽，如何会画押认罪？”
“何知府，这是本钦差在断案！”
林晧然看着何东序咆哮公堂，当即一拍惊堂木警戒道。
“下官是怕钦差大人被这小人蒙蔽，误信此贼的荒唐之言！”何东序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已然不敢公然顶撞林晧然，便是进行解释道。
他一直以来敢于跟林晧然公然对抗，一来是他自认“光明磊落”，二来背后有一位身居首辅的老师。但现在，他感到头上的乌纱帽岌岌可危，令到他亦是失去了那点底气。
“本钦差自有明断！”林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是对着张无尽又是询问道：“你说不是张无尽，而是张无尽的孪生弟弟刘辉，此事可有明证？”
“这是张无尽还是刘辉？”
“张无尽吧！我看着很像！”
“不对，张无尽的脸型要瘦一些！”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一时亦是懵住了，但很快又是纷纷进行猜测道。
李瑜和徐爌亦是扭头望向张无尽，想要知道这其中的真相，是不是扬州府衙一直弄错了人。
刘辉将脖子扭转过来，指着耳垂下边认真地说道：“我哥的小名叫小志，是因为我哥张无尽耳下有一颗痣，而我却并没有！”
何东序的心里更显慌张，害怕头上的乌纱帽当真不保，却是厉声地指责道：“此事如此隐瞒，谁会在意你们兄弟耳下有没有痣！”
林晧然没有理会如同疯狗般的何东序，而是对着堂下的人群直接询问道：“堂下可有人知晓这一点？”
“回禀钦差大人，我等知晓！”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书生纷纷出列，其中便有昔日替张无尽喊冤的张泉。
余长庆亲自领着他们几个书生到堂中，他们几个人很快查验完毕，张泉作为代表对着林晧然施礼道：“回禀钦差大人，我等跟张无尽皆是同窗，可以功名为保，此人并非张无尽也！”
这……
李瑜和徐爌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声，目光复杂地望向何东序，却不想他想的闹了这么一个大乌龙，更是让到林晧然拿到了把柄。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亦是看懵了，一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竟然是一个乌龙案。
“不可能，你们分明作伪证，你们都是串通好的！”
何东序深感事情的严重性，却是不甘接受失败，却是指责着张泉等人道。其实他还怀疑林晧然故意坑他，只是他并没有彻底丧失理志，没有将这一点公然道出来。
林晧然看着他不见棺材不掉泪，便是对着堂下又是吩咐道：“传刘辉！”

第1436章 何知府的灵光
随着命令传下，两名捕快很快从署房将刘辉押了过来。
“这个人是不是张无尽？”
“你们快看，他耳垂下面真的有一颗痣！”
“不错，我认得他，他才是真正的张无尽！”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着张无尽经过的时候，却是睁大了眼睛，有眼尖的人看到他耳垂下的一颗痣，已然信了七八分。
“文长兄，你令我等甚为挂心！”
张泉等人看到刘辉出现，显得欣喜地打招呼道。
刘辉虽然很想跟张泉等人进行寒暄，但深知现在身处于公堂，亦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便是随着差役直接到了堂中。
哎……
李瑜和徐爌看着刘辉出现，深深地打量一眼这名书生装扮的年轻人，看着浑身散发着一股书生之气，却是怜悯地望向了何东序。
何东序却是心有不甘地瞪大着眼睛，哪怕这个人的书生气很重，但他仍然想要寻找一丝破绽，从而认定此人并非张无尽。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一眼刘辉，不愧是扬州城小有名气的才子，身上确实有着才子的气息，便是按着惯例询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张泉等人纷纷好奇地望向刘辉，何东序则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刘辉面对着周围窥探的目光，显得从容不迫地拱手施礼道：“学生张无尽，见过钦差大人！”
却不论真与假，单是他这种举动便令人再信两分。张无尽是生员功名，而今却是见官不跪，便是显得更加的令人信服。
“看来真的是乌龙案啊！”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刘辉承认自己是张无尽，且举手投足颇有读书人的风范，很多人纷纷认为被定罪的张无尽却是他的孪生弟弟刘辉。
想到事情出现这么大的乌龙，却是忍不住纷纷望向堂上的何东序。这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竟然连犯人身份都没有查清，怕是逃不掉“糊涂知府”的帽子了。
何东序对前途看得比金子还重，心里自然是十万个不愿意担责，当即便站出来质疑道：“别以为穿了一身书生装便真的是书生，你何以证明你便是张无尽？”
李瑜等人听到这个质疑，便是纷纷望向了刘辉。跟着后世的身份不同，这个时代想要证明自己，其难道无疑增加很多，甚至根本无法证明自己便是自己。
林晧然并没有直接否认何东序的质疑，而是扭头望向刘辉淡淡地询问道：“你说你才是张无尽，不知有何凭证？”
“钦差大人，还请给学生赐下笔墨！”张无尽面对着何东序对他身份的质疑，显得从容不迫地拱手请求道。
林晧然并没有拒绝这个要求，当即便递给林福一个眼色。
林福带着几个人搬来了桌子，并在桌面铺上了纸笔墨砚。只是桌子并没有放在堂中，而是选择放在堂前，正好是对着堂下的围观人群。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纷纷疑惑地望向刘辉，却不知他唱的是哪一出。
刘辉并不卖关子，显得恭恭敬敬地对着林晧然施礼道：“钦差大人，学生从小酷爱书法，素来在扬州城卖字为生，今天便在钦差大人面前献丑了。”
纵观整个大明，林晧然的书法说不上第一，但随着他地位的提升，已经算得上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甚至比原首辅严嵩还要抢手。
咦？
李瑜和徐爌听着刘辉要用书法来自证身份，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如果说有什么证明一个人的身份，除了一些凭据和证人外，便是一个人的学识。
刘辉来到书桌前，面对着洁白的宣纸，先是屏息凝神，接着拿起一支狼毫笔，沾上墨汁后，便直接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道：“知府掌生死，天地有清浊；扬州现青天，此间无冤魂！”
“好！此等水准，谁敢质疑乎？”
张泉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待到刘辉将笔放下，便是大声地望向周围的人大声地质问道。
一个学者风范的老者跟着一帮人围了上来，便是指着纸上的字对着众人道：“此等书法惊世，无人敢质疑他非张无尽了吧？”
林福上前将那张纸取到堂中，直接展示给林晧然查看。
哎！
李瑜和徐爌看着这一行字，心里却是叹息一声，哪怕他们都写不出来的字。若还说这不是张无尽，那他们都感到违心了。
这……
何东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上前，结果看着这手极见功底的书法，便知道这确确实实是张无尽无疑，他真的将人给搞错了。
“他真的是张无尽？”
“你没看这一行字吗？”
“我看整个扬州城，亦就只有张无尽写得出这一行瘦金体！”
……
在堂下的人群中，目不识丁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看着旁边的读书人纷纷点头，加上瞧着大家的反应，心里便是信了。
其实他们不信也没有办法，读书人信了，便已经足够了。毕竟在舆论一事上，读书人才能代表一切，而不是他们这种目不识丁的平头老百姓。
林晧然示意他展示给何东序等人，直接对着何东序询问道：“何知府，据本钦差所知，刘辉不曾蒙学，你还认为他能写出这手好字吗？可还要继续查验他的身份？”
何东序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脑袋亦是嗡嗡作响。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位才是张无尽，但这无疑已经是事实，他在犯人上出了一个严重的差错。
正想要承认自己过失的时候，他突然灵机一动，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直接指责堂上的林晧然道：“不，事情并不是这样，是你在提审张无尽的时候，将刘辉和张无尽进行调包了！”
啊？
此言一出，李瑜等人心中大惊，却是纷纷惊愕地望向了何东序。
若是林晧然借着上次提审将两个人进行置换，那么自然亦是能够达成目前的效果。只是何东序如此公然指责林晧然，那便是要公然决裂，指责林晧然设计诬陷于他。
“何大人，你是说本钦差设计诬陷于你吗？”林晧然的脸色一变，双目望向何东序进行询问道。

第1437章 证据？
此言一出，空气中当即多了一股肃然之气。
李瑜和徐爌暗暗地使了一个眼色，何东焕此举过于鲁莽。人家是堂堂的朝廷钦差，何东序作为扬州知府竟敢当众质疑对方，若无实据必将是自取灭亡。
何东序心知若无法洗脱这一件糊涂事，那么他的前程必然蒙上一个污点，当即仰起脸毫不畏惧地回应道：“正是！”
哎……
李瑜和徐爌听到这个答案，心里黯然一叹，何东序还是选择孤注一掷。如果他此次能成功，自然是功成名就，但若是失败怕是要遭受林晧然的强烈怒火。
林晧然看似温和的一个人，但实质是一头猛虎，却不是何东序一个小小的知府能够如此公然诋毁的。
“混账！”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当场厉声喝斥道。
何东序已然决定豁出去，却是针锋相对地继续质疑道：“他们二人何其相像，怕是二人现在换过来，大人怕亦无法辨别吧！”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着二位官老爷如此公然针锋相对，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只是却不得不承认，何东序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二个人的体形和相貌极为相似，若是那日进行调皮，还真很难被人察觉。
林晧然显得气极反笑，伸手抄起案上的卷宗淡淡地询问道：“何知府，你可知这卷宗为何只有指印而没有签字吗？”
“因为……因为我对他实施了拶刑！”何东序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所做之事，当即便将缘由说出来道。只是话音一出，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当即扭头望向了张无尽和徐璠。
李瑜等人并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这受到拶刑自然无法执笔，自然而然选择按手印，却不由得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若是你不是对他如此严刑逼供，便知道他根本不会写字，当时便能知晓他并非叶无尽！”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指着卷宗上的手指印继续道：“这上面的指模清晰可见，只要将此二人的指模进行比较，便可知当日究竟是谁按下的手印！”
说着，林晧然将手上的卷宗重重地掷向何东序，直接地落到他的面前。
何东序的脑袋“嗡”地一声，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如同遭到当头一棒。
他自以为能够借此为自己进行辩解，自以为能获得一线生机，甚至可以反将林晧然一军，但却万万没想到如此的不堪一击。
张无尽和刘辉有没有进行调包，确确实实通过指模比对便能知晓结果，而不可能会成为一笔糊涂账。
林晧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何东序，对着堂下的李瑜和徐爌说道：“李大人、徐大人，既然何知府认为本钦差诬陷于他，那你们二人便亲自查验，看这上面的指模究竟属于谁！”
“是！”李瑜和徐爌暗暗交流了一个眼色，便是恭恭敬敬地回应道。
事到如今，他们亦不可能帮何东序掩盖什么了。事情到这个地步，只怪何东序做事鲁莽，竟然一再三番都给林晧然抓了把柄。
这比对指纹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只要取下张无尽和刘辉的指模，跟着卷宗上面的指模进行比照，便能够知道当初是谁在上面按的手指印。
两位书吏分明用一张白纸取了张无尽和刘辉的手指印，交由李瑜和徐爌跟卷宗上的手指印进行对比，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其实根本都不需要进行比对，他们心里便有了答案。刘辉的手指至少还留着拶刑的伤口，而张无尽的手指仍然跟女人似的，所以昔日入狱的必定是刘辉。
完了！
何东序看着二人望向他的眼神，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徐爌跟李瑜点了点头，便是对着林晧然拱手道：“回禀钦差大人，经下官跟李大人亲自查验，昔日在罪状上认罪画押的是刘辉，而并非真正的张无尽！”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当即一阵哗然，敢情这真是一起糊涂案了。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扭头望向何东序进行询问道：“何知府，你还以为是本钦差将二人调包诬陷于你吗？”
“此案确实是下官疏忽，但此二人体形和相貌极为相似，怕是钦差大人主审亦要认错！”何东序显得不服气，选择为着自己继续辩解道。
林晧然看着他还如此顽固不化，便是冷冷地回应道：“若真是本钦差断案，那便不会连疑凶的身份都搞错，更不会冤枉好人、让真凶逍遥法外！”
冤枉好人？真凶逍遥法外？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这个论调，顿时又是大吃一惊。敢情这个案子并没有表面这般简单，杀害陈潇潇的凶手并非张无尽或刘辉，而是另有其人。
如果林晧然早先说出这番话，绝大多数人必然是嗤之以鼻，不会相信他这个推论。只是见识到林晧然抽丝剥茧的断案能力后，很多人却选择相信，并且期待着真凶浮出水面。
何东序愕然地抬头望向林晧然，却是极力争辩道：“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本官虽然是认错人，但并没有判错！”
如果这仅仅是一起乌龙案，他还有机会进行洗白，只是这若是一起冤假错案的话，那么他的前程恐怕就已经到头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刘辉为何会甘愿替其兄长入狱，且帮着他揽下这些罪责吗？”林晧然看着他还不想担责，便是进行询问道。
何东序望了一眼张无尽和刘辉，显得认真地回答道：“他们兄弟情深！”
“这仅仅是一方面，但更主要是刘辉自知被冤枉，刘辉让张无尽前往苏州进行申冤，而他实质是在为张无尽拖延时间！”林晧然定睛望着何东序，将其中的实情说了出来道。
之所以他能够在路上遇到张无尽，主要还是因为张无尽想要南下前往苏州城的应天巡抚衙门鸣冤，而恰好在路上给他遇上罢了。
何东序看着林晧然咬定刘辉并不是真凶，显得愤愤不平地质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若是没有凭据，本钦差便不会在今日开堂公审！”林晧然冷哼一声，握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道：“传明春楼老鸨！”

第1438章 不服
明春楼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被请了过来，看着这位钦差大人竟然是那晚前来明春楼沉默寡言的公子哥，却是不由得一愣。
“见到钦差大人还不下跪？”余长庆看着她愣在原地，当即便是大声地呵斥道。
老鸨马上恢复过来，便是规规矩矩地跪下行拜道：“民妇拜见钦差大人！”
“本钦差历来断案不好用刑具，但你今天若不如实作答，便休怪本钦差对你动大刑！”林晧然深知老鸨狡猾，当即便是沉声地警告道。
老鸨的心里一惊，显得很慌张地抬起头讨好地道：“多谢钦差大人仁慈，民妇定如实作答！”
徐爌打量着这个受惊的老鸨，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关于陈潇潇的案子，他虽然一直有听说，但却一直没有怎么重视。但现在看着林晧然的种种举动，此案似乎真的另有玄机。
何东序眯眼打量着老鸨，似乎心里有所依仗，却是显得无所畏惧地睥向了堂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在给予老鸨施压压力后，扭头给林福使了一个眼色，林福轻轻地点头回应，便端着一套衣服送到老鸨的面前。
老鸨看林福所端来的衣服却是微微一愣，显得不解地望向林晧然，林晧然则是直接进行询问道：“老鸨，你可认得这套衣服？”
衣服？
李瑜等人亦是纷纷望向这一套衣服，却不知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
“回禀钦差大人，这是陈潇潇那晚所换下来的衣服，正挂在浴桶旁边的衣架上，却不知……”老鸨认真地仔细了衣服便给出了答案，只是将吐到嘴边的疑惑又给咽了回去。
林晧然看着这个老鸨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有询问他为何得到这套衣服，便又给了林福一个眼色，林福将陈潇潇的衣服展示在众人面前。
咦？
徐爌等人认真地审视着这一套衣服，衣服的料子一看便知上等丝绸，只是看到衣服有多处染上淡绿色的脏污痕迹，却是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青楼女子以色悦人，对自己的妆容和衣着都极为重视，但陈潇潇竟然将自己衣服弄得这么脏，却是令人感到困惑不解。
“这衣服怎么这么脏？”
“她这是钻床底了吧？”
“这些可不是蜘蛛网，怕是到郊外打滚了！”
……
堂下的百姓看到这套污衣服，当即便是交头接耳，纷纷各抒己见地道。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对着老鸨直接询问道：“老鸨，这是陈潇潇那日洗澡时所换下的衣服，你可知上面的污渍从何而来？”
“那晚潇潇说来了月事，便一直呆在房内，怕是她下午的时候偷偷出去，在外头弄脏了衣服！”老鸨略作思索，便是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脸色微沉，当即厉声喝斥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要撒谎吗？”
“钦差大人明鉴，民妇不敢撒谎！”老鸨仰起一张无辜的脸蛋，显得委屈地回应道：
徐爌怪异地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是已经掌握了实据，还是在讹诈这个老鸨。
林晧然显得无动于衷，正色地望着老鸨询问道：“本府再问你一句！陈潇潇当晚一直在房中，此话当真？”
“当真！那晚听到她的丫环冬花的汇报，我才匆匆上楼，随后发现潇潇被人淹死在浴桶中，其他民妇当真不知啊！”老鸨的眼泪涌了出来，顺带着将妆容哭花道。
林晧然从这张可怜兮兮的脸蛋移开，望向堂前直接进行吩咐道：“传人证！”
没多会，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一个身材肥胖的公子哥走到堂中。
“学生许宽，见过钦差大人！”许宽迈动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对着林晧然恭敬地见礼地道。
林晧然知道这个胖公子是一个捐生，昔日还就读于南京国子监，便是淡淡地询问道：“许宽，陈潇潇遇害当晚，你可是见到陈潇潇进入了荷塘小筑！”
“不错！我在酉时三刻从梧桐小筑出来，虽然只见到她一个侧身，但必定是陈潇潇无疑！”许宽很是认真地点头，显得信誓旦旦地答道。
“仅是一个侧影，则认定是陈潇潇，这未免太过武断！这明春楼的姑娘个个国色天香，本官虽然经常前往，但亦是时常会认错人，单凭一个侧影如何能断定那人就是陈潇潇？”何东序心知老鸨的证词不能被推翻，当即便是站出来指责道。
老鸨得到何东序的支持，亦是对许宽进行辩解道：“许公子，你定是认错人了！若是潇潇真的在酉时下了明春楼，那么敢问她是什么什么回房的，为何明春楼这么多人却无一人见到她上楼呢？”
“本公子虽然读书不行，但认人却是一个准，那晚所见之人必是陈潇潇无疑！”许宽的眉头微蹙，却是坚持己见对着林晧然朗声道。
何东序的嘴角微微扬起，对着林晧然拱手道：“钦差大人，这断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你不能仅凭他的一句空口白话，便认定老鸨撒谎吧？再说了，哪怕那晚陈潇潇进了荷塘小筑，这跟本案又有何关联呢？”
徐爌等人看着何东序和老鸨一唱一和便将许宽的证词给否决了，同时何东序所说的话又很有道理，便是纷纷抬头望向了堂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却是很肯定地回应道：“不，那晚许宽并没有看错人，他确确实实看到陈潇潇走入了荷塘小筑！”
“钦差大人，你不能光凭他一面之词，便认定他所说的是事实！若是如此，本官第一个不服！”何东序心知不能让林晧然推翻此案，当即态度鲜明地表态道。
徐爌等人觉得何东序说得并不无道理，这确实不能如此轻信许宽的一面之词，便是纷纷扭头望向堂中的林晧然。
林晧然却是伸手一指，显得正义凛然地道：“本钦差自然不会仅凭许公子的一句空口白话，证据便是此物！”
众人纷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第1439章 灵魂一问
咦？
徐爌看着林晧然竟然指的是陈潇潇那一套脏衣服，却是不由得微微地愣住了，显得诧异地扭头望向堂上的林晧然。
这一套脏衣服怎么会成了证据，莫不是这位钦差大人得了妄想症不成？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大家诧异的目光，而是侃侃而谈地道：“本官最初看到这衣服上的污渍，亦是以为陈潇潇到外面弄脏了衣服。但随着本官深入调查却发现：陈潇潇的衣服上沾的是水苔，而此种水苔生长在荷塘小筑的荷塘中！”说着，便是望向老鸨道：“老鸨，你却声称陈潇潇一直呆在房间里面不曾外出，你让本官如何相信于你？”
何东序先前便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主审官，这时听到林晧然的证词，却是不由得愣诠了。
“大人，陈潇潇可能在白日的时候到过荷塘小筑，这才让衣服给染上的！”老鸨心里头很是吃惊，但却咬牙先前的证词道。
林晧然看着她竟然还想狡辩，便是沉声地询问道：“且不说陈潇潇白日有没有失足跌落荷塘小筑的荷塘，你觉得陈潇潇白日失足落水后，会待到晚上才换下衣服清洗身子吗？”
这……
徐爌等人纷纷扭头望向了老鸨，老鸨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过于苍白。别说是爱好干净的青楼女子，哪怕他们落了水，亦不会无缘无故地拖到晚上才换洗。
老鸨的额头冒起了汗珠子，但接待过太多的官员，正是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林晧然从案上抄起一本册子，便是重重地掷到堂中道：“本官有了这个怀疑后，便是进行求证。经本官派人多方打听，在事发当晚有青楼女子证实，陈潇潇并不是一直呆在房内，而是傍晚时分便到荷塘小筑招待客人，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做伪证之事吗？”
脏衣服只是当日的一个疑点，经过林晧然的顺藤摸瓜，结果却成为了一个极关键的线索，进而揭露了一部分的真相。
何东序的额头青筋冒起，显得憎恨地怒目瞪向老鸨。
他在林晧然到来的第一天便亲自前去明春楼嘱咐这个老鸨咬定证词，但却没想到这老鸨不仅真的做了假口供，还如此轻易地被林晧然识破了。
“大人，民妇……”老鸨却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已经查证到这一步，顿时方寸大失地想要继续进行辩解，话到嘴边却欲言而止。
林晧然看着她还没有招认的意思，便是沉下脸来厉声道：“本钦差刚刚便有言在先，若是不从实作答，那便休怪本钦差对你动大刑！来人！”
“我招！我招！”老鸨心知已经无法再掩盖，便是进行招认道：“民妇刚刚确实撒了谎，许公子说得没错，陈潇潇那夜确是到了荷塘小筑！”
哎！
徐爌等人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一直声称陈潇潇因月事闭房门不出，结果那晚陈潇潇却到过荷塘小筑，却是令到她所有的证词都变得不可信，甚至她跟这个案子存在着莫大的关联。
“钦差大人，纵使证明陈潇潇到了荷塘小筑，但这跟案子又有何关联？张无尽，不，刘辉杀害陈潇潇之事铁证如山，大人不要再在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浪费口舌吧！”何东序不想事态恶化，当即站出来表态道。
徐爌等人听着何东序的话后，亦是纷纷望向堂上的林晧然，想看他会如何对待何东序的质疑。
林晧然如同看到一只猫狗般睥了何东序一眼，根本没有回应的意思，而是望着老鸨一字一句地询问道：“那么陈潇潇是怎么上楼的？或者说，你是如何将她的尸体运上楼的？”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大家只是以为这事证明老鸨措了谎，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事情竟然包含着如此劲爆的内幕。陈潇潇并非死在房间，而是死在了荷塘小筑。
何东序正想要对林晧然的轻视进行发作，结果听到林晧然这个“灵魂一问”，整个人彻底是懵住了，脑袋更是嗡嗡作响。
“钦差大人明鉴，是陈潇潇自己走回去的！”老鸨心里亦是一慌，但终究是见过世面，却是保持着冷静地回答道。
林晧然没想到她还想要狡辩，当即进行质问道：“谁看到了？是你看到了，还是龟公看到的？本钦差日前令人审核，整间明春楼却不见一人见到陈潇潇下楼，同样没有人见到她上楼。你现在却跟本钦差说：陈潇潇在明春楼最热闹的时候上楼，但却无一人见到？”
这……
在场的所有人微微地摇了摇头，鄙夷老鸨还在狡辩的同时，亦是不由得承认林晧然断案的高明。一件极为复杂的案子，在他的抽丝剥茧下，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陈潇潇那晚没有出现在明春楼的楼上，这早已经是共识。既然所有人都说没有见到她下楼，那自然不可能见到她上楼，所以陈潇潇自然不可能是走回去的。
“来人，大刑侍候！”
林晧然不再客气，便是一拍惊堂木厉声下令道。
四名如狼似虎的衙差当即出列，其中两名衙差上前压住老鸨，后面二个跟上，便是扬起手上的板子准备给老鸨动用大刑。
围观的群体虽然历来对官员动刑很反感，但看着老鸨一再狡辩，却是乐于看到她遭受大刑。
“我招！我招！民妇冤枉！”老鸨深知已然无法再辩解，便是老实地吐露实情地道：“我到荷塘小筑的时候，潇潇已经溺水身亡了！尸体是我让人装箱子运上去，然后再伪装她在水桶溺亡，再……再嫁祸于张无尽！”
这真是冤假错案啊！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老鸨招认事实，目光显得敬佩地望向堂上端坐的林晧然。
审讯至今，事情已然是真相大白。张无尽或刘辉都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确确实实是另有其人，这一起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却给这位有林青天之称的钦差大人给推翻了。

第1440章 亲亲相匿
刘辉是冤枉的？
何东序看到老鸨招认，看着事态一步步恶化，整个人失神地站在原地。
如果仅仅是一起乌龙案，他还能有觅得一线生机，但现在证实是一起冤假错案。堂上这个小子定然不会放过他，不仅个人的前途染上污点，这扬州知府的位置恐怕亦是坐不稳了。
哎！
李瑜和徐爌暗暗交流了一眼色，却是产不由得叹息一声。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管凶案的真相结果如何，何东序已然难逃此劫，定然会遭到林晧然的打击报复。
老鸨知道堂上坐的不是糊涂官何东序，而是一位拥有火眼金睛的林雷公，那晚的事情已经无法隐瞒。她便是将那晚发现陈潇潇溺亡之后，如何将尸体运上楼，又如何将罪责推给张无尽的全部经过都说了出来。
其实说来亦是巧合，冬花发现了行窃的刘辉，刚巧过来向她汇报。她索性是顺水推舟，将这一切都推给了张无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冬花所见之人却是张无尽的孪生弟弟刘辉，而事情最后捅到了刚巧前来扬州巡盐的钦差左副都御史林晧然这里。
现如今，她亦是选择袒露一切，以换得一个量刑从轻。
“这真是一起冤案啊！”
“呵呵……前阵日子谁说这是铁案来着？”
“我看某些人收了钱，便昧着良心甘愿使人驱使！”
……
随着刘辉的冤情得到有效的洗清，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便是翻出了往日的旧事，矛头直指先前替何东序摇旗助威的那一小撮人。
面对着旁人的不断有意或无意的指责，一些脸皮薄的书生显得羞愤难当，却是选择低着头离开了这里。
林晧然制止了准备行刑的衙差，扭头望向何东序淡淡地询问道：“何知府，你现在还以为他们兄弟是杀害陈潇潇的凶手吗？”
“但他……亦做了伪证，故意包庇了他的哥哥张无尽，从而阻碍了本官追查真凶！”何东序不想过于难堪，便是反咬刘辉一口道。
这……
此话一出，令到张无尽兄弟顿时感到深深的担忧。
林晧然淡淡一笑，却是扭头望着他提问道：“何知府，你贵为一府掌印官，莫非你连亲亲得相匿首都不知晓吗？”
“亲亲得相匿首？”何东序的眉头微微蹙起道。
林晧然却不知他是真不知，还是刚刚才反应过来，便是大声地说道：“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
跟着后世的法律不同，这个时代极讲究孝道，推崇的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故而规定直系三代血亲之间和夫妻之间，除犯谋反、大逆以外的罪行，有罪可以相互包庇隐瞒，不向官府告发。
对于亲属之间容隐犯罪的行为，法律也不追究其刑事责任，所以刘辉替张无尽所做的一切其实并不算是违法行为。
刘辉为了包庇住张无尽，却是故意缄默不言，但他按现行的法律根本就不犯法。别说张无尽没杀人，哪怕张无尽杀人了，那亦不可能追究他的罪责。
何东序顿时语塞，整个人显得是阴晴不定，似乎亦是想到了这一层。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便是继续讲述道：“虽然刘辉先前的举动有不妥之处，但其行径实为亲亲得相匿首，只要不是谋逆之罪，咱们便不可追究他的罪行！”
李瑜和徐爌望了一眼何东序，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这空有跟人叫板的勇气，却连亲亲得相匿首都不知晓，到头来只会是自取其辱。
“今日得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我兄弟才得以清白，学生感激涕零！”张无尽这时选择跪了下来，并对林晧然大礼参拜道。
“感谢之言为之尚早！”林晧然却是板起脸，当即话锋一转地道：“刘辉，虽然现在本官已经证实你当晚并没有杀害陈潇潇，但却有入室盗财的人证和物证，你可认罪？”
“草民认罪！不过只取一串珍珠链子和一支金衩，便再无他物！”刘辉现在能够死里逃生，自然不会为这盗窃行为辩解，但亦是认真地重申道。
林晧然听到这番话，便是扭头望向了老鸨，老鸨硬着头皮道：“是……是我派人将珠宝送到他的家里，目的是要坐实罪证！”
“刘辉，你虽只取一串珍珠和一支金衩，但已经触犯国法，今本钦差判你入狱旬月，你可服？”林晧然的脸色一正，对着他质问道。
“草民甘受此罚！”刘辉知道这个很合理，便是没有申辩地回应道。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着蓬头垢面的刘辉，却是想要为了求情，但却又当即传来林晧然否定的声音。
“不，你昔有替兄受罪之举，然今本钦差不忍让你继续遭罪！”林晧然轻轻地摇头，转而望向张无尽询问道：“张无尽，本钦差让你替弟入狱旬月，你可甘愿？”
咦？
徐爌听着林晧然这般判法，显得颇为意外地望向林晧然，隐隐找到这人为何能年纪轻轻便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原因。
“此番能够申冤昭雪，皆因我弟之大义，且替我受罪甚巨！若是我没此担当，妄是为人也，谢钦差大人恩准！”张无尽有着读书人的风骨，当即便是大声表态道。
“好，押下去监禁十日！”
林晧然一拍惊堂木，当即便是下令道。
两边的衙役上前，当即便是带着张无尽离开，刘辉心里又喜又悲。不过想到从鬼门关走回来，而他哥哥仅是关上十天，似乎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张无尽和刘辉被冤枉的事情得到洗清，但事情却还不能划上句号。
陈潇潇死于荷塘小筑的荷花池中，在彻底洗清张无尽和刘辉的同时，却是指向了那夜承包荷塘小筑。究竟陈潇潇是普通的溺亡，还是遭到了他人的毒手，仍然是一个迷团。
林晧然似乎是知道众人心里所想一般，一拍惊堂木并沉声吩咐道：“带当夜承包荷塘小筑的一干疑犯！”

第1441章 瓮中捉鳖？
通常而言，一个人若是选择作伪证，要么是要陷害某些人，要么是要保护自己或其他人，而这位老鸨无疑属于后者。
“究竟是谁如此无法无天？”
“不管是谁，一定要严查到底！”
“不错，相信钦差大人一定能够将凶手绳之以法！”
……
百姓和士子听到林晧然要传唤那晚在荷塘小筑的人，当即义愤填膺地声讨，并纷纷用憎恨的目光朝着署房的方向望过去。
没多会，一帮衙差将关在署房的人押了过来。只是随着疑犯被到这边，他们却是不由得微微愣住了，竟然就是徐元季这等公子哥。
很多百姓这才反应过来，徐元季等人一直被扣押，并非是这位钦差小肚鸡肠，而是为的是今日的公审，为了追查杀害陈潇潇的元凶。
“真是一位青天大老爷啊！”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到这帮公子哥被押上公堂，莫不是对这位钦差大人由衷的敬佩起来了。
要知道，大明历来都有“官官相护”的传统，很多时候都会选择网开一面。哪怕是昔日的淳安知县海阎王，那亦是将胡宗宪的儿子按个名头送了回去，而不是直接进行法办。
只是现如今，这位钦差大人却是将南京大理寺卿的公子、两淮都转运使陈暹的公子、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的公子等高官子弟押到堂上，已然是要对涉案人员进行惩处。
“该来的还是来了！”
徐爌和李瑜看着这帮公子哥出现，脸上都显得凝重起来。徐爌担心徐元季牵连到老师徐阶，李瑜则是担心儿子牵连到自己，不过都知道主动权已经落到林晧然手上了。
亦是这一刻，昔日宛如铁桶一块的扬州城，现在极可能要遭到重创。不仅是扬州知府何东序和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的位置不保，甚至两淮都转运使都要受到波及。
如果三位大佬都落马，那么落个扬州城必然会迎来新一轮洗牌。偏偏地，这位钦差大人还有一位吏部尚书岳父，扬州城恐怕要改姓林了。
“学生见过钦差大人！”
徐元季等人终于是得见天日，这时一并来到堂中，却是以为是为了昔日冲撞林晧然之事，所以他们的举止显得很从容地拱手道。
他们这帮公子哥不是官家子弟，便是大盐商之子，哪怕才学再不济，亦会捞得一个捐生的身份，无一不是就读于南京国子监，故而并不需要下跪。
林晧然将这帮公子哥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你们可知罪？”
“钦差大人，我当时只是想要抢占荷塘小筑，并没有冒犯大人的意思！若是大人还觉得不解气，我甘愿领罚，只是还请莫要迁怒于其他无辜之人！”陈公子跟徐元季交流了一个眼色，显得有所依持地拱手道。
哎……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着这帮公子哥竟然还以为是那件小事，还含沙射影地攻击于林晧然，便是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翘起，对着陈公子不无好气地道：“你来到这里，难道亦不瞧瞧堂中跪着何人吗？”
咦？
徐元季等人听着林晧然的话后，这才发现老鸨竟然跪在这里。
老鸨面对着他们惊讶的目光，显得无奈地回应道：“陈公子，钦差大人已经查明陈潇潇那晚死于荷塘小筑的荷塘中，你们还是都招了吧！”
啊！
徐元季等人听到竟然是这个事情，脸色陡然一变，显得震惊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本以为林晧然是因为小肚鸡肠，故意耍一耍他钦差的威风劲，这才将他们这帮人都关起来。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为了陈潇潇的案子，更是查到了他们的身上。
林晧然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淡淡地询问道：“说吧！是谁下的手？谁才是杀害陈潇潇的凶手，或是你们一起杀害了陈潇潇。”
事情到了这一步，离真相已然又近了一大步。陈潇潇淹死于荷塘之中，虽然实情还不能知晓，但他们这帮公子哥已然是脱不了关系。
陈公子得知老鸨已经招供，心里又恨又怨，但还是很快就回答道：“陈潇潇的死跟我等全无关系，是她从九曲桥上失足落水淹死的！”
“对，对，是陈潇潇自己失足淹死的！”旁边的公子哥听到陈公子的话后，便是纷纷附和道。
徐爌和李瑜不由得交流了一下眼色，没想到陈暹的儿子还有如此的急智，亦无怪乎陈暹会一直极度疼爱他这个儿子。
这……
堂下的士子和百姓看着他们众口一词，却是不由得犯难起来。
若是他们这帮公子哥达成默契，哪怕他们真是杀害陈潇潇的凶手，那亦是能够推得一干二净，从而掩盖住事实的真相。
林晧然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便是对着陈公子等人又是认真地询问道：“据本官调查，那夜明月高悬，此事可真？”
“不错！”陈公子犹豫了一下，深知这事无法抵赖，便索性老实地回答道。
徐元季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警惕地望向林晧然。其他人或许不知，但他却知道这小子极为厉害，甚至被他伯父视为威胁。
现在林晧然能够这么快就查到他们身上，亦是证明此人不凡，确实不是何东序这种糊涂官员能比的。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又是望着众公子哥道：“既然如此，陈潇潇落水的动静定是不小，却不知你们那晚谁在场呢？”
这……
陈公子等人又是一阵傻眼，却是悄悄地望向了徐元季。
“我……我不在场！”一个瘦矮的富家公子哥举起手，显得小心翼翼地道。
林晧然望了他一眼，却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道：“你是黄员外家的公子，那晚确实并不在荷塘小筑，那你先走吧！”
“走，去哪？”黄公子听到这话，却是不由得懵住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当即便是回应道：“自然是想去哪便去哪！”
“我……我可以回家了！”黄公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显得难以置信地道。
要知道，他黄家只是很普通的盐商，现在他偏偏得罪了堂堂的钦差大人，他爹都已经给他准备了一副上等的棺材了。
林晧然看着他傻得有点可爱，便是耐心地说道：“虽然汝等那日意图谋害本钦差，但本钦差亦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要你们没有事涉陈潇潇遇害一案，都可以当堂释放，回家跟你们亲人团聚！”
“钦差大人，当晚我在水阁二楼醉得不省人事，并不知晓陈潇潇落水一事，还请大人明鉴！”一个高瘦的公子哥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举起手自证清白道。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是进行询问道：“本钦差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亦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汝等只要能自证清白，都可以当堂释放！周公子，你说你醉倒在水阁二楼，却不知有何人为证？”
“是他们几个灌的酒，我醉倒之时，他们肯定能知晓！”周公子显得自信满满地指向旁边的几个公子哥，但发现他们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却是不由得一急道：“陈兄、范兄，你们……”
林晧然发现很多人的目光都先望向徐元季，亦是若有所思地望了徐元季一眼，显得微微一笑地道：“怎么？周公子说的并非实情，所以你们不愿替他做证？”

第1442章 扑朔
这……
徐爌看着林晧然循循善诱的模样，却不知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
徐元季的嘴唇动了动，只是看着林晧然似笑非笑地朝着望过来，便是犹豫着闭上了嘴巴。他深知林晧然这个人极度精明，很可能故意给他设下陷阱等着他踩下去。
李瑜赞许地望了一眼徐元季，现在的情况是问题变得越复杂越好。所有在场的公子哥都牵扯其中，那么林晧然便无从查处，甚至最终成为一笔糊涂账。
如果只有一个人跟陈潇潇呆在荷塘小筑，自然很轻易就能锁定凶手，但是如果有十个百个人跟着陈潇潇呆在荷塘小筑，那么难度无疑是大大提升。
“这该怎么办？”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不乏聪明之人，看着这帮公子哥明显是要一起抱团，却是不由得替林晧然焦急起来。一旦这帮公子哥统一口径，咬定陈潇潇是自己落水溺毙，那么真凶则永远被掩埋了。
林晧然看着徐元季等人选择沉默，便是微笑着对周公子道：“周公子，既然无人替你作证，那证明你所言不实，本钦差纵使想要对你网开一面，那亦是没有充足的理由啊！在你无法拿出证据洗清自己之前，便只能乖乖地在牢里继续呆着，直到整个事情水落石出为止！”
几句话间，他便是塑造了一个宽仁的官员形象，更是给在场的公子哥一份能够即刻逃离这里的曙光。
哎……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不免同情地望向这位周公子，如果他交的不是这帮狐朋狗友，那么这些人给他作了证，此刻便可以直接离开了。
周公子看着这帮人如此对待于他，便是狠下心来并咬牙道：“启禀钦差大人，那日除了我们这些人之外，还有绮兰姑娘。她当时便在一旁弹琴，相信她能为我作证，我并没有撒谎！”
此言一出，令到大家极为意外，却没想到荷塘小筑还存在着一个人，且这个人很可能不会跟这帮公子哥沆瀣一气。
咦？
徐爌听到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目击者，更是担忧地望向了徐元季等人。
这青楼的女子历来都是见钱眼开，若是他们能够提前封住她的嘴还好，若不然则会成为林晧然的一个重大突破口。
这……
李瑜脸上的幸灾乐祸当即消失不见，转而惊讶地望向了徐元季。
本以为徐阁老的侄子是个聪明人，但万万没想到如此的愚蠢，不仅没有将这潭水给搅浑，反而牵出了这么一位关键性证人。
“混蛋！”
徐元季心里当即一阵暗骂，本以为林晧然刚刚是要给他挖坑，但却没想到是要借他之手逼迫周公子，从而将绮兰卷了进来。
陈公子亦是暗暗后悔地掐了大腿一把，早知道刚刚力挺一下周公子，便不会有这个事端，那么绮兰便不会被卷进来了。
林晧然看到目的已经达到，便是扭过头似笑非笑地望向徐元季直接询问道：“徐公子，不知周公子所言属实呢？”
徐爌等人的目光纷纷落到徐元季身上，想看这位贵公子会如何应对。
徐元季的脸上显得是阴晴不定，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不能否认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便是硬着头皮道：“不错，当晚明春楼的头牌绮兰确实在水阁二楼抚琴！”
经他的嘴巴进行确认，绮兰无疑成为一个有效的目击者，证实她当晚确实在场。
林晧然的眼睛继续盯着徐元季，又是进行追问道：“徐公子，陈潇潇落水之时，绮兰她当时人在何处呢？”
徐爌等人听到这个问题，亦是好奇地望向了徐元季。如果绮兰当时在九曲桥，那便能够看到事发的全部经过，进而成为一个极为关键的证人。
由于徐元季等公子哥是相交好友，反倒绮兰这个“外人”的证词更为可信，而她的证词甚至可能决定整个案子的判决。
正是如此，绮兰当时有没有亲眼目睹案发现场，现在变得极为重要。
徐元季的眉头微微蹙起，对着林晧然的步步紧逼很是恼火，便是索性装着糊涂地回答道：“本公子当时喝了一些酒，却是记得不太清楚了！”
这……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这个答案，却是纷纷带着怀疑的目光望向这位贵公子。若是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清楚，怕是不想故意在装糊涂。
林晧然却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便又是进行追问道：“那你又在何处呢？”
徐爌听到这个问话，眉头却是紧紧地蹙起，抬头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
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怕是很多人都要受牵连，甚至李瑜和陈暹都不能幸免。只是林晧然现在却揪着徐元季不放，却未免太过分了。
要知道，徐元季一旦被卷入其中，那么不仅是南京大理寺卿徐陟受到牵连，甚至他老师当朝首辅徐阶都要染上污点。
林晧然如果仅仅想要调查清楚案情还好，但他一心揪着徐元季，那就是不卖他老师的面子，跟是要站在他们徐党的对立面。
林晧然仿佛知道徐爌的想法般，对着徐元季又是说道：“本钦差已经说过，只想要调查清楚真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亦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倒是一句心里话，虽然能够借助这个案子打击到徐阶，但他却不打算这样做。一来他不想跟徐阶全面开战，二来这事不会对徐阶造成太大的伤害。
却是这时，陈公子挺身而出地道：“我们当时所有人都呆在水阁二楼一起饮酒，得知陈潇潇落水，我们都想要进行施救，但却为时已晚！”
所有人都在二楼？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这句有眼有板的话，只好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看到没有抓到想要的东西，且这帮人明显早已经统一了口径，便是板着脸拍响惊堂木道：“来人，传明春楼绮兰姑娘！”
“启禀钦差大人，绮兰……昨日下午便已经失踪了！”老鸨听到林晧然要传召绮兰，却是当即哭丧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

第1443章 失踪？
绮兰失踪了？
在听到这个话后，在场所有人都当即为之一愣。
一旦没能找到绮兰，或者绮兰已经被人灭口，这帮公子哥达成统一口径，那么这个案子只能定性为陈潇潇失踪溺亡了。
要知道，陈潇潇的尸检是溺毙，故而根本无法断定她是意外还是他杀。在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又事涉着这么多位官员的子弟，甚至牵涉到当堂首辅的亲侄，自然是要以“意外”结案了。
一念至此，有人心里一阵狂喜，有人则是心情沉重。破案的曙光刚刚升起，便是被现实给狠狠地浇灭，这个案子很可能要草草了结。
林晧然深知绮兰是本案的关键人证，却是蹙着眉头对老鸨认真地询问道：“老鸨，绮兰当真失踪了？你可曾到官府报案？”
“绮兰是我明春楼的头牌，她还有希望争夺今年的花魁，我怎么可能不报案呢？我当时便状告到扬州衙门，跟他们说有人强掳绮兰的花船从水门逃出城外！”老鸨显得很是老实地回答，并望向旁边站着的扬州知府何东序身上道。
林晧然便是扭头望向何东序，想要求证这个事情的真伪。
何东序深知现在的仕途很大程度被林晧然掌握，亦是不等林晧然问出口，便是主动进行拱手道：“回禀钦差大人，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好像？这糊涂蛋啊！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着何东序这番反应，心知他定然不清楚这个事情。
徐爌和李瑜亦是暗自摇头，这么重要的事情，特别还可能是被人强掳的案子，他亦并不知晓，这位扬州知府已然很失职。
好在这时，余长庆站出来替他解围道：“回禀钦差大人，明春楼昨日申时三刻确实前来报案，说绮兰被贼人强掳，只是我派出捕快追查，至今仍然没有音讯！”
“真是失踪了！”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答案，心知绮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爌和李瑜则是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却是乐见其成。若是没有了绮兰这个关键性证人，这个事情便是一个糊涂账，这个案子恐怕亦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何东序虽然刚刚有点小尴尬，更是暴露他对政务不热衷的事实，只是想着林晧然所遇到的头疼问题，却是显得幸灾乐祸地偷瞧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似乎是选择将突破口转到这帮公子身上，对着在场的所有公子哥认真地询问道：“陈潇潇落水之时，你们所有人都在二楼，事实当真如此？”
李瑜当即紧张地望向徐元季等人，除了徐元季和他儿子外，却是担心其他公子哥会扛不住，选择转为林晧然的“污点证人”。
众公子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纷纷点头道：“对！”
呼……
徐爌听到众公子哥这个肯定的答案，心知事情已经是要尘埃落定了。哪怕林晧然再如何不甘心，只要这帮公子哥统一口径，那么陈潇潇便是落水溺亡。
李公子似乎觉得仅是点头还不够，显得有鼻有眼地进行强调道：“钦差大人，她当时落水只是‘扑通’一声，我等都在水阁二楼喝酒寻欢，旁边的琴声又有点吵，待我们听到她在池中喊救命的时候，却已经为时……哎！”
无耻！
不少人看着李公子这副做作的模样，心里却是纷纷暗骂起来。且不论真相如此，这一副惺惺作状，足够令他们感到反胃了。
只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案子无法继续再审讯下去了。
林晧然却是没有理会得意洋洋的李公子，转而对着刚刚没有表态的徐元季进行询问道：“徐公子，李公子所言属实吗？事情可是如此？”
徐元季虽然没有徐阶那般隐忍，但为人处世却跟他的大伯学得几分，很多事情都会指责其他人出面，而他则是乐于躲在后面操纵一切。
他先前很多事情都是暗自指使陈公子，哪怕现在要进行表态了，他亦是想要留下一手，却是没有轻易做出任何的表态，从而让他能够从容地面对一切。
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特别这个人似乎是紧盯着他不放，竟然想要逼他当众表态。
徐元季心里很是恼火，只是他更明白并没有跟这位钦差大人叫板的资格，便是压下心里头的那股火气，显得没好气地回应道：“是！”
对于这个答案，却是谁都不感到意外。
只是结果很是不理想，包括徐元季在内的所有公子哥都统一了口径，声称他们当晚就在水阁二楼，而陈潇潇却是失足溺亡。
林晧然突然不再吭声，而是端起刚刚送过来的茶盏，抬起头望向了大门外。
徐爌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亦是朝着大门处望了过去，却见那个大门处并没有任何动静，心里不由得更加的奇怪。
扬州，新城。
旧城那边因为重审陈潇潇一案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只是新城这边却没有太大的动静，仍然呈现着江南的繁荣景象。
只是一匹黑色的快马突然从扬州城的东门一路狂奔而来，从那繁荣的街道拍马而过，很快来到占地颇大的陈府门前。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却是留着这匹马给打开门出来的仆人牵走，而他则是急匆匆地跑进了府中，径直朝着内宅而去。
陈伯仁翘着二郎腿，正在花厅中用茶，打算等候着李瑜三人的到访，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名仆人急匆匆跑进花厅，并向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惊得他当即从椅子站了起来。一个精致的茶盏从他手上落到地上，茶盏当即碎裂，地上溅起数道茶水。
与此同时，一个苗条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巡盐察院的大院中，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她径直朝着大堂方向走了过去。
怎么可能？
堂上的徐爌先是注意到大门处有了动静，徐元季等公子哥们亦是纷纷转过身子进行张望，他们的脸上当即浮起了震惊之色。

第1444章 真相
“这是……是绮兰！”
“刚才不是说她已经失踪了吗？”
“谁知道呢？没准是钦差大人将她给救回来了！”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到几名锦衣卫带着一名年轻女子进来，不少人的眼睛当即绽放出亮光，认出这位便是明春楼的绮兰，已然是看到案子有了重大的转机。
“让一让！”
锦衣卫头目陈镜衣服上还沾着一些血迹，这时威风凛凛地带着绮兰来到这里，对着人群大声地呵斥道。
这……
徐爌的目光从外面走进来的绮兰身上收了回来，显得异常震惊地扭头望向堂中端坐的林晧然。
绮兰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这一切肯定都在林算子的计划之内。至于昨日绮兰被掳，却不知是他所导演一场戏，还是确有其事。
只是不管如何，这次堂审由始至终都被这位钦差大人掌控着，而他们这帮人其实都是被牵着鼻子走，亏他们这帮人刚刚还沾沾自喜。
“民女绮兰拜见钦差大人！”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绮兰跟着锦衣卫头目陈镜来到公堂，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跟着那晚在荷塘小筑的水阁二楼的盛妆有所不同，此时她身穿一身朴装，头上仅是一支普通的木钗，但却呈现出另一种风韵。
李瑜跟何东序交换一个眼色，知道事情已经变得棘手起来了。若这个女人咬定陈潇潇是失足落水溺毙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咬住了徐元季，那么事情就会成为一场大争斗。
林晧然将堂下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地开口询问道：“绮兰，陈潇潇溺亡之时，你人在何处？”
“回禀钦差大人，民女在荷塘小筑的水阁二楼！”绮兰跪在地上，显得老实地答道。
徐元季等人都是紧张地瞪着跪在地上的绮兰，却不知这个女人是要守口如瓶，还是要将那天晚上的事情全盘托出。
林晧然的目光凝视着她，又是继续进行询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陈潇潇为何会在荷塘中溺亡？给本钦差如实道来！”
“是！”绮兰轻轻地应了一句，便要将那晚所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徐爌等人的心当即提到了嗓门眼，显得异常紧张地望向了绮兰，这个原本不足轻重的青楼女子此刻正握着一条索命绳。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顿时鸦雀无声，显得很是紧张地盯着绮兰的背影，一切的真相似乎很快便揭露出来，真正的凶手即将浮出水面。
“绮兰，你可要想清楚了！”
正是这时，何东序却是将心一横，明显带着威胁的口吻对着倚兰道。
这……
听着他如此直接威胁于绮兰，不少人纷纷望向堂上端坐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最终没有选择直接对何东序进行发作，而是望向跪在地上的绮兰认真地说道：“本钦差要的是事实真相！胆敢有一句谎言，本钦差定严惩不贷；只要你如实陈述，别说是小小的扬州知府，哪怕是应天巡抚，量他亦不敢动你分毫！”
这倒不是一句谎言！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用将何东序放在眼里，至于那一位即将从苏州城过来的应天巡抚同样可以轻视。
这……
堂下的众人听着林晧然一番义正辞严的话，却是不由得一阵瞠目结舌，徐爌和李瑜暗暗地瞥向了何东序，便见到一张猪肝脸。
扬州知府的品秩是正四品，由于执管着扬州这个富庶之地，哪怕是从三品的两淮都转运使陈暹亦要卖他几分面子，但此刻明显被林晧然无视了。
何东序被林晧然如此公然地贬低，心里既羞又恼，只是深知刚刚的话确实不合时宜，而这位钦差大人似乎亦有轻视他的资格。
林晧然却不管何东序如何感想，接着对左侧的三人进行告诫道：“汝等三人可旁听，但若胆敢妨碍本钦差断案，便休怪本钦差不顾同僚之谊！”
徐爌和李瑜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是！”
林晧然望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何东序，最终没有继续施压，而是对着跪在堂中的倚兰道：“绮兰姑娘，将那晚之事给本钦差道来！”
绮兰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调整好情绪说道：“那一夜，我跟潇潇前去荷塘小筑抚琴，给在座的诸位公子助兴。待到他们喝得酣醉之时，陈公子将突然走了过来，将……将潇潇拉下楼去了！”
“你这个臭女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这般说的后果？”陈公子听到绮兰竟然将事情真相说了出来，显得咬牙切齿怒斥道。
绮兰面对着指责，却是选择默默地低下头。
哎……
徐爌和李瑜听到这番话，心里当即黯然一叹。
不说后续的发展如何，现在当场戳破了他们先前的统一口供，令到事态已然恶化。不过事情倒亦不坏，敢情这个事情是由陈公子所为，倒霉的则是两淮都转运使陈暹。
“本钦差审案，岂容你在这里撒野！来人，杖刑伺候！”
林晧然一直想要维护一个温和的官员形象，只是遇到这种狂妄的公子哥，那他亦不可能客气，当即便一拍惊堂木下达指令道。
随着这道指令下达，四名身材高大的衙差出列。
前面两个衙差将陈公子用棍子揪翻在地上，后面两个衙差扒下陈公子的裤子，抡起棍子便狠狠地打了起来，棍子发出了一阵破风的声响。
板子的材质是竹子，虽然竹板的硬度远没有木板强，但却有更强的柔韧度和使用寿命，这打在屁股上更是能够伤及筋骨。
啊……
陈公子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罪，随着竹板子打在屁股上的时候，他先是呲牙咧齿，接着忍不住喊了出来，最后忍不住大声地进行求饶。
只是林晧然没有出声，那两个衙差自然不敢停下来，仍然抡起手中的大板子重重地打在陈公子白嫩的屁股上，很快上面便是皮开肉绽。
正是这个场景，令到很多公子哥感到了畏惧，开始重新审视这位钦差大人。堂堂的两淮都转运使家公子尚早如此，他们又岂能得到这位林雷公的优待？

第1445章 威胁？
巡盐察院，大堂中。
两块竹板伴随着破风之声不断地打在陈公子的屁股上，亦敲到诸位公子的心头，同时让他们见识到林晧然的权势。
跟着昔日他们所遇到的府县官员不同，这位权势滔天的钦差大人根本无惧于他们的父辈，对他们简直是视作草芥。
“停下吧！”
林晧然看着打得差不多了，便是淡淡地制止道。
四名衙差便是依令停止杖刑，对着林晧然施予一礼，便是悄然退了回去。
陈公子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只是事关到自身的罪责，却是爬在地上忍着疼痛大声地辩解道：“钦差大人，你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对啊！钦差大人，你不能听信这个青楼女子的一面之词！”
“不错，分明是她在污蔑陈兄，陈兄那晚……那晚明明在二楼跟我们在一起！”
“本公子看这个青楼女子定是收了他人钱财，所以她才跳出来胡乱攀咬陈公子！”
……
话音刚落，这帮公子哥的眼睛当即一亮，便纷纷站出来进行附和。他们重申并没有撒谎，同时纷纷对绮兰进行了指责，甚至有人抛出了阴谋论。
其实单以身份来论，他们自然更有可信度。不说有着徐元季这位当朝首辅的亲侄，还有几位都是官家子弟，份量自然要强于这位青楼女子。
徐爌等三人被“封了嘴”，这时亦是默不作声地抬头望向林晧然，想知道这位钦差大人会如此应对。
啪！
林晧然的惊堂木一拍，整个公堂当即是鸦雀无声。
李公子等人见识到了林晧然的手段，此时已然是大气都不敢粗喘。
林晧然面对着堂中的公子哥，却是大声地怒斥道：“你们还跟本钦差说一面之词？若非本钦差进行细查，张无尽或刘辉已是刀下亡魂。汝等虽是读书人，但却差点行草菅人命之事，实乃大明之衣冠禽兽也！”
事实确是如此，如果这帮公子哥真是良善之辈，那就不会有张无尽入室谋财害命之事。现在看着绮兰的口供不利于他们，便是想要进行否决，林晧然哪可能会遂他们之意。
却不论真相如何，单凭这帮公子哥此番行径，已然足够林晧然对他们进行追责，自然可以无视他们所谓的证词了。
众公子哥听到这番指供，亦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他们先前看来可有可无的事情，只是到了这位钦差大人面前，却是他们的一项实实在在的罪责。
“说得好！”
“不错，若是不是钦差大人英明！”
“如果他们这帮纨绔子弟当真无罪，又如何要嫁祸于张才子？”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了林晧然的申斥，亦是纷纷站出来对林晧然表示极力支持和拥护。
“绮兰姑娘，接着说吧！”林晧然看着这帮公子哥不敢再进行叫屈，这才扭头望向地上跪着的绮兰吩咐道。
绮兰感受到了林晧然的权威，亦是显得老实地继续说道：“陈公子将绮兰带了下去，而徐公子和李公子跟了下去！”
此言一出，不仅是李瑜站不住，徐爌和何东序同样是站不住了，却没想到这个案子最终还是牵扯到徐元季的身上。
徐元季是一个有些城府的公子哥，只是看到这个女人真将自己卷了进来，当即恨得咬牙切齿地道：“你可知我是谁？”
“在本钦差的公堂上，谁都没有特权！给我打！”
林晧然的脸色顿时一寒，当即伸手从右边的竹筒取下一支红头签牌，朝着徐元季轻轻一丢，显得淡淡地下达指令道。
随着这道指令下达，四名身材高大的衙差出列。
徐元季看到脚边的竹签，又见四位衙差走了出来，便是直接亮明身份道：“我爹乃南京大理寺卿徐陟，我伯父是当朝首辅徐阶，我看谁动本公子？”
在说这话的时候，更是恶狠狠地瞪向林晧然，如同一头发怒的小狮子般。
啊？
虽然徐元季的身份对不少人不是什么秘密，但更多的人还是第一次得知，脸上不免出现了震惊之色。纵观整个南直隶，这徐家已然是第一大族，其亲侄自然是无人敢惹了。
“天子犯法，庶民同罪！纵使是你爹在此，徐阁老站在本钦差面前，本钦差今日亦要惩办你这个大胆狂徒！”林晧然却不打算轻饶，便是给陈镜一个眼色道：“来人，行刑！”
陈镜心领神会，便是跟着几名锦衣卫上前接过衙差的杖棍。虽然他们锦衣卫更擅长于刑具，但对杖棍亦是熟悉，当即便将徐元季揪翻在地。
“林晧然，你可知这般的后果！”徐元季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敢对他动刑，却是咬牙切齿地大声进行威胁道。
只是话音刚落，他的屁股便被竹杖重重地砸在上面，跟着那些硬实的木板不同，竹板带着绵绵的后劲，令到他的筋骨都感到了疼痛。
仅是五下，他那个白嫩的屁股便已经皮开肉绽，情况比陈公子只重不轻。
哎……
徐爌将这一幕看在嘴里，虽然有心想要替徐元季求情，但这位公子哥确实过于嚣张。他的身份高贵不假，但那亦得看是谁啊？
林晧然年仅二十二岁就已经是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不仅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而且还拥有着很高的官声，还有着一位吏部尚书的岳父，其本人更是注定入阁拜相。
他现在是想要动任何人，根本不需要看谁的眼色。偏偏这位贵公子犯了事不说，竟然还胆敢如此的嚣张，甚至是在自讨苦吃。
啊……
徐元季从小便锦衣玉食，这些年更是人人巴结的对象，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罪。随着竹板子一下下落下，令到他痛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这……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亦是懵住了，不仅是惊讶于这位徐大公子的身份，更惊讶于这位钦差大人的魄力，对这位徐阁老的亲侄亦敢下这种重手。
一念至此，很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有青天之称的钦差大人。
在人群中，一位颇有风骨的老者看着眼前这一幕，用手轻轻地捋着胡须，显得很欣慰地打量着端坐在公堂上的林晧然。

第1446章 强势
林晧然看着打得差不多了，这才喊停杖刑。
徐元季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心里对林晧然恨得是咬牙切齿，但这时亦是变得老实起来。毕竟他不过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现在林晧然无视他引以为傲的家世，自然便没有了嚣张的本钱。
林晧然可以畏惧于徐阶，但却并不包括南京大理寺卿徐陟，更不用在意徐陟的这个儿子。看着徐元季老实下来后，他便扭头望向跪在堂中的绮兰，让她把话继续说下去。
李公子扭头望向旁边的绮兰，只是有着陈公子和徐元季的前车之鉴，他哪还敢再威胁绮兰，却是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她。
绮兰刚刚确实被徐元季的身份吓了一大跳，只是看着林晧然如此这般的强势，悬着的心轻轻地放了下来，便是继续开口说道：“他们三位公子将潇潇带下楼，没多久我便隐约听到潇潇哀求的声音，而后便是传来了落水声！我壮着胆子从二楼的窗子偷瞧了一眼，他们三位公子都站在九曲桥上，而陈潇潇已经落水在喊救命了！”
哎……
徐爌听到这段口供，心里当即是暗叹一声，眼睛颇为复杂地抬头望向林晧然。
陈潇潇不慎落水的谎言被戳破，现在的指向已经很是明显，徐元季等三人都存在重大的嫌疑。事情到了这一步，不仅是李瑜和陈暹卷入其中，他老师和徐陟同样无法幸免。
只是他不确定林晧然的真正意图，想要如此将这个事情收场。
“然后呢？”林晧然并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道。
绮兰的身子突然轻轻地颤抖起来，已然是回想起那晚所发生的一幕，显得很是害怕地低头回答道：“我不敢细看！”
“你当晚只是确定有人将陈潇潇推入荷塘，但并没有亲眼看到究竟是谁将陈潇潇推入荷塘中，可是如此？”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失望地盯着绮兰询问道。
绮兰含着泪轻轻地点了点头，很是肯定地应道：“正是如此！”
此言一出，真相已然又向前迈了一步，凶手必定是在这三位公子哥当中。
“会是谁呢？”
“我看陈公子，他平时没少做坏事！”
“若是你这么判断的话，他们三个都是凶手！”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完绮兰的证词，亦是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却是猜测着谁才是真正的元凶，或者三个公子哥都是元凶。
徐爌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绮兰并没不是直接的目击证人，忧的则是事情真的牵涉到了徐元季身上，甚至徐元季可能是杀人凶手。
李瑜默默地打量着儿子，心里却是五味陈杂。
由于这是他李家的独苗，从小可谓是百般溺爱，哪怕儿子不好读书，他亦是没有过于强求，一心想着将来为儿子谋得官荫入仕。
但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变得如此的无法无天，竟然牵扯到这一起人命案之中。若是能够一直捂住还好，但偏偏事情已经败露，纵使他儿子不是凶手，他这位当爹的同样是难逃其咎。
林晧然没能通过绮兰锁定凶手，便是望向其杨公子等人沉声地道：“你们是要如实招来，还是要继续狡辩？别说本钦差不给你们坦白从宽的机会！单是你们蓄意隐瞒和包庇之举，本钦差便可以给你们判个包庇罪，全部都关进大牢里面！”
此话一出，加上林晧然身上的散发官威，令到一名公子哥当即承受不住了。
“包庇罪？我……我们不是亲亲相隐吗？”杨指挥家的公子小声地辩解道。
余长庆便是站在旁边，当即冷哼一声道：“你们跟他们三人都非亲非故，何来的亲亲相隐一说，当真是不学无术！”
林晧然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杨公子，似乎是随时打算用刑的模样。
杨公子看到林晧然犀利的目光，吓得魂都没了一般，当即便是松口道：“我说！我说！”
徐元季和陈公子在地上爬着，李公子的嘴巴微微张开，有心想要进行拦阻。只是看着地上两个人的遭遇，最终没有选择出口。
“启禀钦差大人，绮兰姑娘所说都是事实，陈潇潇确实是被推下去的！”杨公子却是不再继续狡辩，显得老实地说道。
林晧然的脸色不改，瞥了一眼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便又是继续进行询问道：“你说陈潇潇是被推下去的，可有凭据？”
“我当时比较靠近窗前，听到她先是求饶，说自己不通水性，再有水声传来，所以人肯定是被推下去的！”杨公子显得老实地推断道。
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但听着陈潇潇声称自己不通水性，而后才传来落水声，此事无疑侧面证实是有人强行将陈潇潇推进水中，确实很符合一般的逻辑。
却是这时，王公子显得吞吞吐吐地道：“我……我！”
“说！”林晧然看到他的反应，便是当即厉声喝斥道。
王公子目光复杂地瞥了旁边一眼，便是老实地说道：“陈公子和李公子似乎是打了一个赌，赌的便……便是陈潇潇通不通水性！”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答案已然是昭然若揭。这个人命案子竟然起源于一个小小赌注，最终他们将陈潇潇推入水中，故而才有了陈潇潇溺毙的结果。
徐爌和李瑜交换了一个眼色，深知事情变得麻烦，陈潇潇被谋害的事实已然成立，真正的凶手必定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人。
“这帮公子哥简直将人命视作儿戏！”
“当真该死，竟行如此草菅人命之事！”
“绝对不能放过他们，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竟然是这么一个荒唐的原因，忍不住纷纷出言申斥这三位公子哥的恶行，更是支持林晧然严惩于他们。
林晧然却知道离真相还差一步，便是扭头望向站在堂中的李公子威胁道：“李公子，事实可是如此？现在你们三人之中，便只有你没有受过刑，若是不如实招来，本钦差不介意亦让你领教下杖棍的滋味！”

第1447章 判决？
随着林晧然继续进行讯问，众人的目光便是纷纷聚焦到李公子的身上。
李瑜心里暗叹一声，虽然有心想要阻止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更想要包庇住儿子，但他一个小小的南京户部员外郎哪里有资格跟这位身居正三品左副都御史的钦差大人正面抗衡？
特别他必然会受儿子的事情所累，仕途几近要夭折，已然完全没有跟林晧然公然叫板的资本。他的拳头放到嘴边轻咳一声，暗暗给自家儿子使了一个严厉的眼色。
林晧然端坐在公堂中，自然将这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但却是没有吭声，而是继续严厉地盯着李公子。
李公子显得犹豫不决，在听到动静之后，便是瞥了一眼父亲，最终轻叹一口气拱手道：“回禀钦差大人，事情确实是如此，正是因为这个赌注，咱们三人将陈潇潇带到了楼下验证！”
爬在地上的徐元季和陈公子听到李公子已经招供，当即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便是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林晧然对于这个答案并没有感到过于意外，又是对着李公子进行追问道：“你们三人之中，究竟是谁将陈潇潇推下水的？”
真相仅剩最后一步，不少人屏息凝神地望向了李公子。
不仅是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哪怕当晚身处于荷塘小筑的杨公子等人，眼睛亦是充满着好奇，都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李公子先是扭头望了一眼父亲，接着一咬牙，伸手直接指着爬在地上的陈公子大声道：“是陈公子，是他将陈潇潇推下水中的！”
啊？
众人听到这个答案后，亦是太为震惊，纷纷扭头望向爬在地上的陈公子。
事情已然是水落石出，杀害陈潇潇的人原来是陈公子，是他将陈潇潇推到荷塘中淹死的。虽然起因是一个赌注，但无疑是一项故意杀人罪。
“果真是陈公子！”
“此人在扬州城横行霸道，当真该诛！”
“陈转运使纵子行凶，他亦难逃其咎！”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事情的真相，便是纷纷进行指责，矛头更是指向了两淮都转运使陈暹身上。
亲亲相隐是这个时代的特色，而父子相连同样是时代的特色。像严嵩之所以下台，正是受到了严世蕃的牵连，现在陈暹自然要为儿子的恶行买单。
徐爌听到竟然是陈公子，悬着的心却是微微放了下来。
“李狗，你干嘛要乱咬你老子？”陈公子听到李公子竟然指供自己，先是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接着勃然大怒地质问道。
咦？
众人不由得又是一愣，刚刚以为一切都水落石出，却不曾想事情似乎又出现了变数。
李公子的眼睛有几分心虚，旋即咬牙坚持指控道：“那晚将潇潇推下池中的人分明是你，本公子瞧得一清二楚！”
“你眼瞎了不成？推人的是我吗？”陈公子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李公子冷哼一声，却是一本正经地道：“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休要抵赖！”
徐爌的眉头蹙起，目光凌厉地望向了陈公子。
陈公子心随心转，却是突然指着李公子进行指控道：“钦差大人，是他，人是他推下去的！”
这……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却没想到这两位公子哥竟然是相互撕咬，却是令到案子又陷入于胶着之中。
只是遇到难题，大家都已经习惯性地望向林晧然。案子审到这一步，不再有人质疑这位钦差大人的能力，确实无愧于林青天或林雷公之名。
林晧然看着二人相互进行指责，亦是暗暗地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便是沉声道：“你们都闭嘴！”
陈公子和李公子都想要将罪责推给对方，听到林晧然的话后，亦是乖乖地闭了上嘴巴。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却是望向一直不吭声徐元季询问道：“陈元季，你当时亦在场，究竟是谁将陈潇潇推进池中的？”
大家听到这话，眼睛当即微微一亮，纷纷扭头望向了徐元季。既然徐元季在场，那么他自然能够判别是谁在撒谎，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了。
按着现行的法律，徐元季的证词几乎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陈公子和李公子神色各异，眼睛颇为复杂地望向徐元季。
李瑜的喉咙发痒，突然又轻咳一声，目光凌厉地望向了徐元季。只是心虚地睥了一眼堂上的林晧然，当即便是低下了头。
“徐公子，你照实说便是！”徐爌虽然被下了封口令，但还是另有深意地对徐元季道。
徐元季思索片刻，却是选择指向陈公子道：“是……是陈公子，是他将陈潇潇推到荷塘中的！”
陈公子的脸色顿时大变，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陈元季。
真是陈公子？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到这个指控后，终于确信杀害陈潇潇的元凶正是这位在扬州城作恶多端的陈公子。
林晧然将陈公子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便是沉声对着陈公子进行询问道：“陈公子，事实可是如此？”
“不是！”陈公子坚定地摇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是认真地审问道：“那是谁推的？是李公子？还是徐元季？”
这……
徐爌听到林晧然这般发问，心里不由得紧张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是……李公子！”陈公子犹豫了一下，却是坚持指证李公子道。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便是微笑一笑道：“这事倒是奇怪了，他们二人一起指控你将陈潇潇推入水！你说李公子撒谎亦就罢了，徐公子也撒谎，他也是在冤枉于你吗？”
“我不知道！但人确实不是我推下去的，是李公子推下去的！”陈公子低着头，坚持着先前的观点道。
这……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听着陈公子不肯招认，不由得纷纷望向林晧然，想看这位钦差大人会如此处理这个有点棘手的难题。
徐爌心里隐隐有种担心，这时突然站出来提议道：“钦差大人，现在徐公子和李公子皆已经指证陈公子，那此事必为陈公子所为，请大人判决！”

第1448章 林晧然的决定
由于徐元季和李公子共同指证陈公子，人证可谓已经相当充分。若是林晧然执意判处陈公子，实质并没有太多的阻碍，这个案子便划上圆满的句号。
听到徐爌提出这个建议，李瑜和何东序亦是纷纷抬起头望向端坐在堂上的林晧然，想知道林晧然会不会顺水推舟。
在官场，历来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你给下面的官员多一点面子，下面的官员亦会多敬你几分，而徐爌站出来进行提议，无疑是主动承担了一部分来自陈暹那边的压力。
林晧然没有选择当即拍板，而是望向陈公子认真地询问道：“陈公子，你可认罪？”
“钦差大人，我不认罪，我是无辜的！”陈公子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显得很是坚持地回答道。
徐爌的目光落到趴在地上的陈公子身上，接着又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无辜？若非你挑起这一场荒唐的赌注，你认为陈潇潇会被淹死吗？”林晧然当即冷哼一声，对着陈公子大声地指责道。
虽然他亦是不能断定谁才是将陈潇潇推下水的那个人，但真要论到责任的话，这三个纨绔子弟都难逃其咎，三个拖出去砍头都不算冤。
但凡他们有一点怜悯之心，有一点对律法的畏惧，那便不会有今日这个案子。
“我……”
面对着林晧然的指责，陈公子很想进行辩解，但很快便如此泄了气的皮球般，心知他确实要对陈潇潇的死承担一定的责任。
当然，他不可能有多少的悔过之心，毕竟死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青楼女子，主要还是他明白这位钦差大人必然不会轻饶于他。
林晧然仍然拿捏不住陈公子是否真的被冤枉了，便试探性地询问道：“当日你们三人赌陈潇潇是否通水性，你是如何下注的？”
“我赌她不通水性！”陈公子突然愣了一下，但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不动声色地接着询问道：“那么他们二人呢？”
“回禀钦差大人，我跟陈兄一般，选择赌陈潇潇不通水性！”李公子迎着林晧然投过来的目光，便是主动回答道。
徐元季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不晓得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忍着屁股上的伤痛回答道：“我赌陈潇潇通水性！”
这……
徐爌跟李瑜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当即浮起了一抹隐忧。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在公堂上响起，宛如叩在众人的心头般。
“鉴于本案案情较为复杂，本官须多加斟酌，此案容后再审，退堂！”林晧然拍下惊堂木，显得一锤定音地宣布道。
虽然他确实可以凭借徐元季和公子的口供，直接对陈公子进行判决。只是这个案子明显存在着一定的蹊跷，他不想操之过急，便是决定暂停堂审。
这……
徐爌和李瑜听到林晧然这个决定，嘴巴不由得微微张了张，但最终却是没有出声阻止。
林晧然本身就是位高权重，现在扬州城即将因这个案子而变天，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资本跟林晧然叫板，更别说阻止林晧然的这个决定了。
另外，林晧然选择对这个案子悬而未决，虽然让案子存在着很大的变数，但未尝又不是给予他们提供一个喘息之机。
只是经过这一场堂审，他们的命运已然悄然地发生了改变。
徐爌倒还好，李瑜的眉头紧紧地蹙起。他的儿子被陈公子咬着，哪怕最终能够洗清出去，他的仕途已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偏偏地，很多人一直盯着扬州钞关这个肥得流油的衙门，一旦失去了老师的器重和庇护，那么他必然会遭到同僚的攻讦，进而他贪墨之事怕要被揭露出来。
正是如此，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官职，甚至还得遭受一场牢狱之灾。
“威……武！”
两排的衙差听到指令后，便是将手中的水火长棍用力地捣在青砖上，嘴里整齐地发出着统一的声音，彰显着公堂的威严。
“暂停堂审？这不会是要包庇陈公子吧？”
“你说什么屁话呢？若非钦差大人，你会知道陈潇潇是因何而死的吗？”
“当真不知所谓！现在他们三位公子相互指控，钦差大人暂停堂审，此举有何不妥？”
……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看到林晧然暂停堂审，虽然有人想要借此挑起是非，但更多的人却坚持地站到了林晧然这一边，对这些人进行了声讨和谴责。
虽然这个案子还没有一锤定音，但大家已经见识到林晧然的断案能力，更明白这是一位真正能够替民作主的好官，自然是要极力拥护于他。
人群之中，那一位颇有风骨的灰衣老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亦是暗暗感到吃惊，但旋即又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钦差大人，我呢？”
周公子看着林晧然要退堂，当即忍不住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望了他一眼，看着他提供了重要情报的份上，且确实是早早醉倒在荷塘小筑，便是大手一挥道：“周公子，你并不知情，那便直接回家吧！”
“谢过钦差大人！”周公子闻言大喜过望，当即给林晧然长施一礼道。
“钦差大人，那我呢？”杨公子看到周公子获得自由，当即指着自己的鼻子希冀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望着杨公子等人严肃地说道：“我虽然不追究你们包庇陈公子三人，但你们蓄意隐瞒陈潇潇死因一事可还没有完，继续在牢里呆着吧！”
随着命令传达，余长庆当即带领着一帮衙差上前，将这帮公子哥又全部给押走，打算送回扬州府衙的大牢继续关起来。
咦？
徐爌遵守着官场的礼仪，想着林晧然离开后，他再行离开。只是却发现，林晧然的屁股仍然是钉坐在公堂的那张椅上。
经过这个案子，何东序和李瑜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亦是没心思跟林晧然进行客套，便是相约转身打算离开这个公堂。
正在这时，林晧然却是突然叫住了何东序，显得冷冷地说道：“何知府，你慢着！”

第1449章 变天了
咦？
看到林晧然突然喝住何东序，当即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何东序虽然深知处境不佳，只是听到林晧然如此冷淡，转过身子显得很是硬气地询问道：“钦差大人，不知还有何指教呢？”
虽然话语没有太大的毛病，但脸色间透露着倨傲，已然是不会向林晧然轻易低头。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何东序一眼，却是语出惊人地吩咐道：“来人，将何知府的乌纱帽给本钦差摘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谁都没有想到，一直以温和形象示人的林晧然来了这么一出，竟然想除掉何东序的官帽，这可是扬州府的掌印官啊。
李瑜和徐爌惊讶地望着林晧然，显得重新认识这位钦差大人一般。
堂下的百姓和士子却是懵住了，显得无比吃惊地望着堂上的林晧然。
锦衣卫头目李镜听到命令后，当即带着两名手下上前，两名手下将何东序给架住在原地，他则一把将何东序的乌纱帽扯了下来。
何东序的乌纱帽强行被扯下，暴露了他秃顶的事实，整个人显得披头散发的模样，却是对着林晧然大声地指责道：“你无权处罪我，你这是逾越！”
官员的权力往往不在于官职高低，亦不在于权势的大小，而是在人事话语权的高低。正是如此，很多地方上的二、三品封疆大吏，回京见到正五品的文选司郎中都是恭恭敬敬的。
何东序是正四品的扬州知府，他的升迁在于外察的考核，在于吏部衙门的分配和调派，但却不在于都察院，更不在一位正三品的都察院副都御史手里。
林晧然轻哼一声，望着他认真地说道：“逾越？本钦差进到扬州城的第一日，便让人在这里宣读了圣旨，你莫说不知情？”
“什么圣旨？”何东序有些迷茫地望向林晧然，显得更加困惑地询问道。
亦是这时，他才记起那日正是因为陈潇潇的案子，他当街跟林晧然发生了争执，最终直接是拂手而去。至于后面所发生之事，他当真不知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本钦差奉皇上之命巡盐，两淮有地方官员不称职者，可当场免职上奏！”
在南下之初，林晧然便拥有对盐官和两淮地方官员的处置之权。对盐官拥有直接法办的权力，对于这位府县官员则是免职上奏。
“本府哪里不称……职！”何东序很想要抵抗，但是底气越来越小道。
林晧然冷冷地望着他，对着他义正辞严地指控道：“本钦差奉皇上之命巡盐，你不配合本钦差亦便罢了，竟还处处阻拦。明明是你行草菅人命之事，但却竟想要污蔑本钦差，当真不知所谓！本钦差认为你这位扬州知府不称职，现行对你的免职权，将你的乌纱帽摘去，暂由同知代理知府之职。”
“怎么会这样！”
何东序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是懵住了。
虽然他深知此次免不得处分，但万万没有想到，事情来得如此的迅速。若是将这些事情上报朝廷，他扬州知府的位置定然保不住，甚至还有可能直接告别官场。
“即日起，你老实呆在家中反省，待本钦差上奏朝廷，等候朝廷发落吧！”林晧然冷冷地对着何东序说了一句，便是站起来离开。
林晧然本来是不想用这种方式拿下何东序的，一来他不想给人一种过于依靠皇威的感觉，二来运用这个权力免不得招来非议。
只是何东序的所作所为，却是给予他充足的理由。且在这个时代顺势将何东序除掉，接下来整顿盐政无疑会容易很多，对两淮的地方官员会有一种潜在的威慑。
实质上，地方的情况跟京城很大的不同。
在京城的高官，往往都是很温和的，哪怕身为首辅的徐阶，给人的感觉宛如邻家的长者般和蔼。只是到了地方，那就需要显得强硬一些。
温和的京官更容易升迁至尚书或入阁，而强硬的封疆大吏和掌印者更容易掌握地方局势，林晧然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若是他要谋求入阁，恐怕是给人唾面自干般虚怀若谷。只是他现在是整顿盐政的钦差，特别在何东序提供如此好的把柄，他自然不会假惺惺地放人一马，而是应该直接杀鸡儆猴。
何东序看着林晧挥袖离开，整个人傻傻地站在那里。
徐爌和李瑜看着他这番模样，亦是暗叹了一声，便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堂下的人群相继离开，那个显有风骨的灰衣老者望着林晧然离开的背景，亦是轻轻地叹了一声，转身便是作势要离开。
“老爷，咱们不是来见他的吗？”一个壮实的仆人看着自家老爷要离开，显得不解地追上去道。
“没有这个必要了！”老者很是肯定地回了一句，坚定地朝着门外走去。
咦？
徐爌从公堂离开，刚好看到那个灰衣老者转身离开，嘴巴不由得微微地张开，一个名字当即在他的脑袋中一闪而过。
在当今大明清流中，影响力最大的首当时任吏部尚书的吴山，其次则是南京礼部尚书尹台，这个曾经公然拒绝严家招揽的清流官员。
徐爌看到尹台出现在这里，先是感到极度意外，但旋即又一阵释然。在这个官场的圈子之中，有些老师、同年和同乡，自然是免不得一些人情债。
纵观整个南直隶，能够真的震住林晧然这条过江龙，恐怕只有这位南京礼部尚书尹台。
“徐大人，怎么了？”李瑜跟上来发现他失望站在原地，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没事！”徐爌轻轻地摇头，却是不想将这个事情说出来。
尹台虽然已经被请到了扬州城，但他既然没有选择出面，恐怕亦不会做什么说客。再说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事情的关键却是陈暹那一边了。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扬州城为之震惊。
这个案子竟然牵扯到两淮都转运使陈暹和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扬州知府亦是因这个案子丢了乌纱帽，整个扬州官场简直变天了。

第1450章 暗流
从旧城到新城，普通百姓无不因这一起离奇的案子而称颂于林青天，扬州各个衙门的官员则察觉形势不对而想要转变阵营。
在这时代，官员的节操早已经变得不那么值钱。严嵩当政则天下皆为严党，徐阶得势则纷纷“改严易徐”，现在三位大佬麻烦缠身，他们自然要巴结住这位手断强硬的钦差大人。
只是对于扬州城的盐商而言，何东序、李瑜和陈暹纷纷失势，对他们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似乎即将要面临林晧然的屠刀。
夜幕来临，一轮洁白的弯月高悬于半空。
陈伯仁坐在议事厅的头把交椅上，只是白皙的脸上写满了沮丧和无奈，却是没想到案子竟然直接牵扯三位扬州高官，令到他们这帮盐商在扬州失去了最大的依持。
却不管他们这帮人的底蕴有多深厚，一旦没有地方势力跟京城遥相呼应，那么他们想要对付林晧然肯定会变得更艰难。
杨大石和范千山等人如约而至，只是神态各异，倒不是每个人都觉得泰山压顶，像陆家公子仍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虽然随着陆炳去世，他们陆家遭到了重创，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经过昔日的联姻，他们不仅跟严嵩有关系，且跟成国公和徐阶同样是亲家。
“这个案子甚是古怪！为何偏偏这么巧牵扯到三位大人，我看这个事情定是早有预谋，会不会是林晧然栽赃嫁祸？”一位王姓的扬州盐商放下茶盏，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道。
却难怪他会如此猜测，事情确实是有些过于巧合。
这个案子看似为张无尽沉冤昭雪，给扬州城的百姓一个交代，但林晧然却是案子的最大受益人。林晧然此次南下整顿盐政，一旦失去地方势力的掣肘，他必然能够更加地随心所欲。
“我当时在堂下进行旁听，恐怕这个案子真是一个巧合！他们确实是因为一个赌注，有人将陈潇潇推下水淹死，期间并没有一个人进行辩解！”一个黄姓的员外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公允地说道。
陈伯仁轻叹一声，亦是附和着说道：“林晧然的行踪一直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确实是因为张泉当日拦桥告状，他才接了这个案子，只能说恰逢其会罢了！”
杨大石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事情确实有些巧合，但知道这个事情并不存在多少阴谋，而是那三位大人流年不利。
陆公子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五官有几分英俊，生得很白净，那双手保养得比女人还要漂亮几分，一身富贵逼人的装束。
他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显得很散慢地道：“他是耍阴谋亦好，巧合亦罢，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杨大石等人没有吭声，而是纷纷望向陈伯仁。陈伯仁在京城拥有深厚的人脉，又是他们共同推举的两淮商会会长，遇到事情大家更喜欢依仗于他。
陈伯仁轻呷了一口茶水，这才对着大家认真地说道：“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林晧然远比鄢懋卿和董份难对付，此人不是我们所能对付得了的！”
杨大石等人虽然觉得很是自灭威风，但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跟着昔日的鄢懋卿和董份相比，这位新钦差简直无懈可击，根本不是他们这帮人所能叫板的。
“这不是坐以待毙吗？”陆公子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满地说道。
“这小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杨大石等人似乎早已经熟悉了这位陆大公子的性情，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道。
陈伯仁的手握着茶盖子轻轻地泼动着滚烫的茶水，脸上保持着微笑地询问道：“陆公子，不知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杨大石等人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陆公子，想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摆脱现在被动的局面。
“本公子若是将麻烦解决了，可否给我陆家再添一成的配额？”陆击子将茶盏放下，一本正经地望着陈伯仁询问道。
这……
杨大石等人暗暗吃了一惊，不仅是陆公子有办法解决麻烦，而且陆公子要上一成的配额，无疑会令到他们的利益受损。
范千山正想要进行拒绝，结果陈伯仁却是郑重地点头道：“陆公子，如果你能够有办法解决这个麻烦，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好，一言为定！”陆公子爽朗一笑，看着目的已经达成，便是站起来对陈伯仁拱手道：“陈会长，本公子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陆公子，慢走！”陈伯仁看到陆公子的干劲，亦是微笑着点头回应道。
范千山看着陆公子离开，又见王员外等人告辞，只剩下他跟杨大石，这才忍不住询问道：“陈会长，这给了陆家多添一成，是不是太多了啊？”
“范兄，不瞒你说！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可能给林晧然盯上了！”陈伯仁扭头望向范千山，显得答非所问地道。
杨大石心里顿时一惊，却是有些怀疑地道：“不会吧！咱们这事情做得很秘密，当初鄢懋卿在这里呆一年都不曾知晓，他才刚到扬州怎么可能会盯上我们？”
“我现在说不好，但有这一种预感，我们的处境很危险！”陈伯仁轻叹一声，对着范千山认真地询问道：“林晧然派人解救绮兰的时候，是不是将诸九给抓了？”
“是，不过诸九这人的口风很紧，不可能将我们的事情吐露出来！”范千山认真地点了点头，但很是肯定地保证道。
陈伯仁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正色地说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的嘴才不会乱说话！”
杨大石呆在这空荡荡的议事厅中，顿时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事情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派诸九过去的，我知道怎么做了！”范千山明白了陈伯仁的意思，当即便认真地点头道。
陈伯仁亦不好指责什么，便是对着杨大石又是认真地叮嘱道：“杨兄，你明日去见一见杨来，让他近期务必要小心点，一定要提防住林晧然！”
“林晧然的手伸不进扬州卫吧？”杨大石听到这个话，却是很茫然地询问道。
大明对外派的官员通常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限制，哪怕是钦差亦不可能什么都能管，而像巡盐钦差往往不会涉及到地方政务和军权。
林晧然这位巡盐钦差有权插手两淮地方政务已经算是超标，若他还想要调动军队或插手军务，那就会惹上逾越的罪名。
“他是无法插手军政，更无法调动扬州卫，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吧！”陈伯仁轻轻地点头，但脸上充满忧虑地说道。
林晧然的到来令到他感到了很大的不安，特别是张东序、李瑜和陈暹突然同时失势，让到他担心一直潜藏在底下的东西会浮出水面。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扬州城显得很是平静。
随着案件接近尾声，扬州城已然没有力量能阻拦林晧然的脚步，只是扬州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林晧然仍然没有抛出新盐法。
却不论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仍是一副不着急的模样。若不是突如其来的几场暴雨，恐怕他还是那位不理事务的钦差大人，又会带着那一位美若天仙的如夫人游山玩水了。
夜幕降临，扬州城又下了一场暴雨。
凡事过犹不及，连日的雨水已经严重地干扰到扬州城居民的生活，连同小秦淮河两边青楼的生意都清淡了不少，很多人更是为着今年的收成感到担忧。
一辆马车冒着大雨出现在巡盐察院的门口，从马车下来一位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一个机灵的随从给他撑伞，他则提着衣服走进了大门。
待来到一间书房，他顾不上清理衣服上沾着的水珠子，是得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道：“下官扬州府同知曹腾飞拜见钦差大人！”
随着何东序被林晧然免职在家，扬州府衙的大小事务则落到扬州府同知曹腾飞身上，这位佐贰官一举成为这个富庶江南大府的当政者。
林晧然并没有穿官服或斗牛服，而是一身寻常的书生装束，只是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着上位者的气质。正是翻阅着东南一些府县食盐销售的情况，却是头亦不抬地道：“坐吧！”
“是！”曹同知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是小心地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林晧然将手上的册子轻轻一放，这才抬头望着曹同知道：“曹同知冒雨到访，不知所为何事呢？”
“回禀钦差大人，魏巡抚今日已经到了扬州东门外的驿站了，定在明日巳时进扬州城！”曹同知显得恭敬地回答道。
林晧然先是一愣，旋即知道他指的是应天巡抚魏尚纯，显得有些意外地说道：“来得还挺快的嘛！”
曹同知心里想着从苏州应天巡抚衙门过来并不算快，但还是配合地指责道：“可不是吗？他恐怕是冒雨赶路，当真令人不耻！”
林晧然意外地抬头望了一眼曹同知，却不知这位曹同跟魏尚纯是不是有旧怨，便是淡淡地抬手一挥道：“本钦差有要务在身，便不去迎接他了，请回吧！”
“钦差大人，您误会了！”曹同知先是一愣，旋即陪笑解释道。
林晧然不知他指的误会是什么，便是抬头望着曹同知。
“钦差大人身负皇差，您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怎么能屈尊迎接魏巡抚呢？下官过来是想向大人请示，明日下官该不该到城门处迎接！”曹同知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道明来意道。
林晧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显得理所当然地道：“你即然是代理知府，自然要到城门迎接！”
“下官其实可以称病的！”曹同知显得忠心耿耿地说道。
林晧然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曹同知是来站队的。只要他一个表态，那么明日迎接魏尚纯的队伍便会没有曹同知等人，迎接的规格会降上几个档次。
林晧然深知他只要稍微表态，魏尚纯明日会变得很难堪，但还是轻轻地摇头道：“人家终究是上官，该有的礼数还是要给的！”
“下官遵命！不敢叨扰钦差大人，下官先行告退了！”曹同知得到林晧然的明示，心里便有了主意，当即就要告辞道。
林晧然心里一动，对着他淡淡地询问道：“你是丁未科进士？”
“正是，下官汗颜！”曹同知显得惭愧地拱手道。
在这个官场，没有背景的官员其实很难升迁，他比林晧然早进入官场十余年，至今仍然不过是一名正五品的同知。
林晧然轻叹了一声，对着他正色地说道：“你的资历倒是有了，但政绩却过于平常！”
“下官生性愚顿，但处理政务亦是勤勤恳恳，他日一旦能够掌一府之印，必定如钦差大人治理雷州和广州般，将一地的发展置于首位！”曹同知显得认真地表态道。
林晧然睥了他一眼，显得话里有话地道：“扬州知府会空悬两个月，你能否将前面的‘代’字去掉，就要看你这两个月的努力了！”
“下官明白，一定会认真办差！”曹同知心中当即大喜，显得激动地进行表态道。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是淡淡地说道：“下去吧！”
“是，下官告辞！”曹同知恭恭敬敬地后退到门口处，这才激动地离开，差点跟从外面进来的蒙诏撞得着，又是恭敬地朝蒙诏拱手才兴高采烈地离开。
钦差大人的话已经再明显不过，给予他两个月的考察期。只要在这两个月办好差事，纵使无法指染扬州知府的宝座，那定然亦能掌一府之印。
林晧然看着曹同知离开，心里却暗叹一声。
这个官场便是如此，虽然他的权势令到同知唯命是从，但想要他尽心尽力做事，仅仅这一点还不够，还要给予一些好处。
正是这时，蒙诏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对着林晧然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老师，诸九已经招了！”

第1451章 弊病
林晧然听到蒙诏带来的这个好消息，心里当即感到一阵欣喜，显得很认真地抬头询问道：“诸九都交代什么了？”
“老师所料不差，诸九并不是江湖杀手，而是扬州府的一名盐枭，他已经承认是受范千山指使到明春楼强掳绮兰！”蒙诏显得很严肃地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又是认真地追问道：“范千山只是一个小角色，暂时不可打草惊蛇，可知他们的盐来自何处？”
大明盐政的顽疾不少，除了明面上盐引的价格和数量“双低”外，还存在着各方势力从中攫取盐利，更有一张潜藏在暗处的走私网络。
大明实行的是区域销盐的制度，像闽盐只能在福建境内进行销售，粤盐只能在广东及广西部分地区进行贩售。只是这些地区食盐的产能过剩，食盐的价格普遍偏低。
人的贪婪往往是无穷的，哪怕大明采取的是低盐税的政策，但仍然难免会让一些人铤而走险，想要将利益最大化。
假如从福建由海路运输，能够将这些廉价的食盐贩卖到富庶的江浙等地，这无疑是一桩好生意，而贩卖到扬州更是暴利。
东南肥沃的土地造就了数之不尽的财富，以致当地百姓的购买力很是强劲，致使这里成为大明最大的食盐消费市场。
经过观察和调查，林晧然发现一张完善的走私网络，有人将其他区域的食盐运输到东南，再经由地方势力将这些食盐给分销出去。
这里的走私跟黄大富和梁义那种小打小闹的走私有所不同，而是一个大批量、有组织的走私活动，每年能从中谋得几十万两乃至上百万两的巨利。
最为重要的是，淮盐的盐引历来比较高昂，而这种走私令到他们彻底摆脱了淮盐盐引的掣肘，更大限度地从东南攫取盐利。
林晧然正是发现了这一张走私网络，深知想要更好地解决淮盐的问题，症结不仅在盐商这里，而且还要清除掉这张走私网络。
范千山不过是一个盐商，自然无法策划这么大的一张走私网络，而后面所涉及定然涉及到更有地位的人，甚至是一位在大明有着很多影响力的大人物。
现如今，他需要调查这私盐的源头究竟在哪里，有哪些人参与其中，又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张庞大的走私网络。
“老师，诸九只知道私盐是从海上过来，但却并不知晓私盐是从哪里起运的！”蒙诏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很无奈地回答道。
林晧然对这个结果并没有过于意外，深知这些地方上的盐枭充当着搬运工般的角色，很难接触到核心的东西，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诸九是在哪里得到私盐呢？”
“老师，这事说来倒是巧合，咱们还曾经经过那里！”蒙诏微笑着望向林晧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每次到了相约的日子，诸九便会领着他的人到泰兴码头，便会有人用小船将盐运到码头，他们则是通过泰兴将盐分销出去！”
事情确实有些凑巧，他们来到扬州便选择微服私访，一行人当初便是选择从泰兴码头登岸。只是没有想到，那里竟然就是私盐的一个交接点。
林晧然自是记得这个事情，显得若有所思地道：“如此说来，那日我们在石桥村遇到的那支商队，他们其实是一帮走私私盐的贩子！”
“应该是这样了！我看诸九有几分面善，说不准我们当时便见过呢！”蒙诏认真地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后知后觉地说道。
林晧然伸手端起桌面上的茶杯，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顺着这一条线索进行追查，想要查清楚私盐的源头，似乎不算是一个不可想象的事情。
蒙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显得恭敬地上前道：“老师，这是石知县今天刚送来的书信！”
为了避人耳目，蒙诏成为跟石知县的接头人，信亦是直接送到了蒙诏手里。
林晧然伸手将书信接过来，将书信认真地撕开，借着灯光看着信中的内容。只是看过书信的内容，他的脸色显得很是凝重。
蒙诏看着老师这个表情，便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老师，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是，我让他调查食盐的事情有了一些眉目！”林晧然将书信放下，接着抬头望着蒙诏认真地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带几个人到泰兴跑一趟，想办法核实清楚私盐的来历！”顿了一下，又是认真地叮嘱道：“切记，此事不可打草惊蛇！”
想要重重地打击这一张走私网络，不仅仅要掌握住他们在东南行销私盐的事实，更重要还是找到私盐的源头，进而搜罗到足够的证据。
“是！”蒙诏深知这是老师对他的一次重大考验，亦是很是郑重地拱手道。
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特别是看到老师通过陈潇潇的案子对扬州官场的清洗，令到他是大大地开了眼界。现如今有机会承担这个重担，他亦是珍惜这样的机会。
看着蒙诏匆匆离开，林晧然便是伸了伸懒腰，将手上的公务放了下来，便是直接离开了这里，朝着后宅的正房走去。
经过这一场暴雨的清洗，虽然庭院还残留着一些积水，但青砖地显得很是干净，而空气格外的清新，连夜空上的弯月都耀眼几分。
林晧然无心欣赏这雨后的夜景，而是闲庭信步般地穿过一段走廊，脑子却还在思考着接下来如何打击私盐的事情。
打击私盐的事情让他其实存在一定的顾忌，在这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的时代，除了皇权之外，其实还存在着不容小窥的地方势力。
这走私网络每年能产生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两的利润，足够将很多人拉下水，甚至朝廷的某位大佬都会因此而下水。
他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选择不出手，跟鄢懋卿或董份般对走私网络的事情视若无睹；一条则是理清走私网络的脉络，接着对他们的首脑一击即毙，不能给他们有反扑的机会。

第1452章 抉择
事情有得必有失，虽然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但他若是真的将这些事情做好了。一则是他挥之不去的政治资本，二则能让他以更强的身份重回京城。
虽然他只能办好差事，一个六部侍郎肯定是跑不掉了。只是六部侍郎间，不仅有左右侍郎之分，而侍郎和侍郎间差若云泥。
最差的自然是刑部右侍郎，鄢懋卿便是这个职位，但如果真的出色的话，虽然谋得吏部左侍郎难度极大，但兵部和礼部都有很大的机会。
特别是礼部侍郎，只要他能够直接重回这个位置上，不说已经走在了张居正的前面，连高拱都被他挤到了后面去了。
正是如此，虽然这个事情存在一定的风险，但他还是值得冒险。
最为重要的是，嘉靖虽然有各种的不是，但他的生性寡凉，连自己的子孙都可以漠不关心，自然不会选择偏袒那条大蛆虫。
只要他能够掌握到走私的罪证，哪怕背后动作的人是当朝的首辅徐阶，相信嘉靖亦是毫不犹豫地将徐阶这头老狗踹掉。
“见过姑爷！”
兰儿从房间出来，正好遇上迈步走进来的林晧然，当即便是红着脸打招呼道。
林晧然轻轻地瞥了兰儿一眼，便是直接朝着里间走进去。
花映容已经除去外衣，衣着单薄地坐在铜镜前，正在梳理着头发，便是对着进来的林晧然取笑道：“人家宰相肚子能撑船，你这位钦差大人怎如此的小气，竟然还对那日的事情念念不忘！”
刚刚进去的丫环兰儿正是昔日那位卖身的少女，一杯茶直接泼到了林晧然的脸上，令到兰儿每次见到林晧然都显得很心虚的模样。
林晧然看着这女人诱人的身段，不由得舔了舔嘴唇，直接走到床前坐下道：“那也等夫君做了首辅再说，不然这事我跟她没完！”
这自然是一句玩笑话，虽然他没有宰相能撑船那般大度，但亦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花映容将木梳子放下，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便是朝着他走了过来。
林晧然张开怀抱，让她坐在大腿上，闻着这如兰似麋的香味，便是压抑着欲望进行询问道：“今日一直呆在这里，有没有觉得无聊？”
“还好，明春楼的价格比较实惠，我联合许员外他们一道盘了下来！”花映容揽着林晧然的脖子，微笑着回答道。
经过那一场风波，令到明春楼的生意大跌，其价格自然亦是下跌。
林晧然早已经见识到花映容做生意的天赋，这无疑是一个抄底的好机会，毕竟人都是突然健忘的动物，加上死人之事更是时有发生，心里突然微微一动道：“如此说来，花魁大赛你是要我去捧场吧？”
“你为何这么想？”花映容感到困惑地道。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显得很是自然地说道：“你既然是盘下了明春楼，自然是想要我帮你捧花绮兰，让她得到花魁的头衔。”
“你少自作多情！魏国公每年都会来扬州城，今年恐怕不会例外，这扬州花魁历来都是由他钦点的！”花映容显得风情万种地瞥了他一眼道。
在朱棣造反的时候，徐达的幼子徐增寿坚决支持姐夫朱棣，朝中虚实动静一一密报于朱棣。只是事败，建文帝在亲手用剑将徐增寿斩杀于右顺门庑下。
朱棣入宫后，找到了这位对自己有莫大功勋的小舅子后，抚尸痛哭。
几天后朱棣即位，他下令追封徐增寿为武阳侯，谥忠愍。只是朱棣很快觉得册封太轻了，不久又进封其为定国公，禄二千五百石，赐予丹书铁券，由徐增寿之子徐景昌继承。
虽然徐达长子魏国公徐辉祖曾率兵在山东齐眉山击败燕军，更在朱棣登基之时没有拥立之意，最终死于狱中，但最后徐辉祖后代还是世袭魏国公的爵位。
朱棣迁都北京后，定国公系随之北上，魏国公系留守南京，子孙分居两京。只是两家终究是姓徐，两位国公之家历来往来甚密，亦是助涨着双方的权势。
现任魏国公徐腾举是中山武宁王徐达的七世孙。因父亲徐奎璧早亡，于正德十三年十一月继承祖父徐俌所留下的魏国公爵位。
嘉靖四年八月，徐腾举加封太子太保，南京守备兼统领中军都督府，品秩正一品。
南京守备掌节制南京诸卫所，及南京留守、防护事务。守备以公、侯、伯充任，兼管南京中军都督府，兼管前、后、左、右、中五军都督府事务，以中府为治所，节制其他各府。
据传徐鹏举是大鹏鸟转世，但在他守备南京的时候，振武营兵变，他竟被作乱的士兵呼为草包，狼狈而走，全无名将风概。
林晧然听到徐腾举竟然每年都来扬州选花魁，却是不由得一愣，显得疑惑地道：“徐腾举当真每年都来扬州参加花魁大会？”
“这些勋贵最是喜欢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怎么了？”花映容看着林晧然的表情，显得很是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脸色凝重，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我感觉此举有些不正常！”
“你怀疑他……”花映容欲言而止地道。
林晧然迎着她的目光，显得认真地询问道：“你对此人如何评价？”
“妾身并没有见过，但听说徐腾举这人并无军事才能，被百姓以‘草包国公’称之，但却极擅于经商营业，积下不菲的家财，而他的生活很奢侈，出手极为阔绰！”花映容对南京的情况比较了解，便是正色地回答道。
林晧然隐隐显得这位魏国公有一些问题，便是做出决定地道：“如此看来，我得借此次花魁大赛会一会徐腾举了！”
“我看你分明是想借机看美女！”花映容却是故意找事，那双美目瞪着他质疑道。
花映容的份量并不轻，林晧然的腿被她坐得有些发麻，下面更加早已经蠢蠢欲动。亦是没有进行解释，而是将她放到床上，将床前的纱账放下，用行动证明着他的狂热和眷恋。

第1453章 一团和气
时至五月下旬，京城又迎来了一个阳光明艳的好天气。
跟着台风肆虐的吕宋岛、大雨滂沱的扬州城相比，这里的气象是那般的晴朗，甚至晴朗中带着一种令人憎恨的炎热。
不论各地如何的动荡不安，朝堂经过了多少次血腥的政治斗争，大明的京城仍然如旧，这里始终彰显着繁荣和富庶。
虽然林晧然已经离任顺天府尹，但他的影响力仍旧存在，而那一套高效的征粮系统卓有成效。今年顺天府的春粮丰收，很多百姓家里的米粮充实不少。
百姓的需求并不多，他们只想要过一个平实的日子。当他们家里的储粮多起来后，那他们就会更加积极到鼓楼参加每月一次的灯会，从而又推动了京城商业的发展。
或许以前的京城同样繁华和富庶，但通常都是属于官商阶层，而现在的京城则平添了一些人味，很多百姓都是乐在其中。
至于官场上，徐阶这位首辅一改前任“独权”的作风，跟六部堂官等朝堂大佬选择友好相处，致使整个朝堂显得一团和气。
大明的君主嘉靖仍旧热衷于修道，每日都躲在西苑做一个道士皇帝。
虽然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身体已经断断续续出现一些状况，但他的道心仍然坚定和执着，甚至投入更多的时间在修玄上。
西苑，无逸殿。
身穿蟒袍的徐阶身上多了几分官威，矮瘦的身子端坐在书桌前，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正在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桌面上的奏疏。
两京十三省的治理渐渐落在了徐阶的肩上，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这位嘉靖二年的探花郎进行处置，如同一个勤勉的老管家般。
随着时间的推移，徐阶已然是坐稳了首辅的位置。
次辅袁炜没有跟他叫板的实力，而吏部尚书吴山并不得皇上的恩宠，其他人则尚欠火候，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威胁到他的位置。
徐阶将最后一份奏疏票拟完毕后，便是将毛笔放下，将事情交代清楚后，便是步行前往西苑的宫门，打算返回家里。
跟着前任严嵩有所不同，他并不喜欢宅在西苑，而是更喜欢舒服地躺在自家的床上。
“元辅大人，请留步！”
正是快要到达宫门的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徐阶回头望过去，却见到了兵部尚书杨博的身影，跟自己有着十几米远。
杨博叫住徐阶后，并没有过于失礼，亦是快步走了上来。虽然他走的是军政系统，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将领，仅是小跑了十几米，那张圆润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子。
“惟约，皇上又召见你了啊？”徐阶看到杨博气喘吁吁地来到近处，显得笑盈盈地微笑道。
杨博面对这个问题，却是不敢马虎大意，显得半真半假地道：“皇上这是在鞭笞下官呢！皇上对东南倭寇之事甚是重视，刚刚将下官叫来问话，又是训斥了下官一顿！”
“皇上亦是为了大明的黎民百姓着想，是在担心有人又养倭自重啊！”徐阶对杨博的提防减弱几分，但却是话里有话地道。
“元辅大人提醒的是，下官定会尽心尽力清剿东南的倭寇，绝不给他们再有生还之机！”杨博心知这是徐阶对他的警告和欺诈，便是郑重地施礼道。
在这一点上，他跟徐阶其实有着共同的理念。却不说皇上对倭寇之事的重视，单是为了他的位置，他亦要尽心将倭寇剿灭。
一旦倭寇的势头得不到有效的遏制，那么胡宗宪极可能会复出，他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受到巨大的威胁。要知道，胡宗宪在浙直总督的位置上，挂的头衔便是兵部尚书。
若不是严党突然倒台，凭着胡宗宪这些年的功绩，现在兵部尚书的位置恐怕早已经要让给了胡宗宪。徐阶不希望严嵩借助倭寇之患卷土重来，他更不希望杨博借机复出。
徐阶看着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是微笑着对着杨博道：“惟约，可是有事找我？”
“浙直总兵卢镗跟胡宗宪过来甚密，有人证实其参与贪墨窝案，且其军事才能平平，请罢去其职，另择贤能！”杨博定了定心神，一本正经地说明来意道。
徐阶虽然猜到卢镗可能会有贪墨的行径，但听到军事才能平平，心里却不由得暗笑了一下。
卢镗能被胡完宪推到浙直总兵的位置上，又岂是平庸之辈。他擒获倭首李光头，取得嘉兴王江泾大捷，帮忙胡宗宪先后俘歼陈平、徐海和王直，捍卫了浙直地区的安定。
这么一位功勋卓越的浙直总兵，到了这位兵部尚书嘴里，却得到了“军事才能平平”的评价，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是这个朝堂从来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言，徐阶仅是犹豫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杨尚书，不知谁人合适呢？”
“苏松参将杨尚英！”杨博心中暗喜，当即便是报出名字道。
徐阶心知杨博用人向来很直白，说好听一些是任贤不避亲，说难听一些便是任贤唯亲，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你将人选推荐上来，由皇上决定吧！”
“好！如此便谢过元辅大人了！”杨博的脸上的笑容更浓，当即便是拱手道谢道。
皇上现在更加沉迷于修玄，对政务基本不给理会，只要徐阶不站出来反对，更换浙直总兵的事情便算是敲定下来了。
二人到了宫门前，便是就此别过。
管家领着轿子在这里等候多时，看着徐阶从宫门出来，便是领着轿夫和护卫匆匆过去，并亲自为徐阶揪开了轿帘子。
徐阶站在原地，看着朝着那边轿子走去的杨博，心里却是暗暗地摇头。
这个兵部尚书无疑是拥有很强的军事才能，只是此人权欲过重，不仅在九边陆续安插大量亲信之人，现在各地都是推举他的人出任要职。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人反倒更好相处。虽然杨博得到皇上的依重，但注定成不了大器，对他首辅的宝座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徐阶钻进轿子，轿子很快被抬起，直接朝着槐树胡同的家宅而回。一路很是顺畅，待到轿子放下来，他钻出来便见到儿子迎了上来，后面正跟着刑部左侍郎叶镗。
“爹，你总算回来了！”徐璠已然等候良久，主动迎了上来道。
徐阶的目光并没有理会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而是温和地望向了徐璠身后的叶镗道：“汝声，你来了！”
“学生给老师请安了！”叶镗来到徐阶的身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社道。

第1454章 林晧然的抉择
徐阶虽然是探花及第，但跟着大多数翰林院出身的阁老不同，他有过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外放经历。
嘉靖十五年，他在江西出任按察副使兼督学，任职三年。督学是省级教育行政长官，主要职能是关于教育，如检查教学质量，选拔生员。
正是这三年的时间，令到他在江西跟不少士子结下了渊缘，将很多书生从童生提拔到了秀才，故而有了师生之实。
当然，如果那帮江西士子仅仅是秀才或举人的身份，自然无法跟徐阶攀上这一份师生情，只有考取进士功名才能得到徐阶的“认可”。
叶镗是广信府的一名书生，正是在徐阶出任督学之时，他参加徐阶所主持的广信府院试，而后在嘉靖二十年考取进士之时，跟着徐阶结下了学生之名。
通常而言，督学已经外放地方，很难再重返朝堂。只是徐阶不仅回来了，现在还担任了首辅，叶镗自然是乐于进行攀附。
徐阶想起了昔日那一段美好的岁月，对这个结下二十余年师生情的门生抬手热情地邀请道：“汝声，咱们到里面坐，晚宴准备好了吗？”
后面一句是对旁边的徐璠说的，徐璠虽然总感觉自己不是亲生的，但还是急忙回答道：“爹，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上菜！”
“好，上菜吧！”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领着叶镗直接朝着饭厅而去。
跟着昔日穷奢极欲的严家不同，徐家的饭菜显得很是清淡，上面摆放着普普通通的菜肴，桌上多了一条松江鲈鱼。
“这条鱼真肥啊！”徐阶看到碟上的松江鲈鱼，不由得轻声赞道。
徐夫人还没有离开，便是指着旁边的叶镗微笑着说道：“汝声知道你好这一口，今天专程给你挑了一条肥鱼带过来呢！”
“呵呵……汝声有心了，倒是一直能将老夫这点喜好记挂在心上！”徐阶轻捋着花白的胡须，微笑地扭头望向叶镗道。
“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叶镗给师母一个感激的目光，又是恭敬地对着徐阶施礼道。
虽然他已经官居正三品的刑部左侍郎，但在这个首辅老师的面前，他始终是以学生自居，时刻保持着对老师的那一份恭谨。
徐夫人到另一桌跟家眷用餐，徐阶邀请叶镗坐下，徐璠则是同桌作陪。徐璠虽然没有太高的政治智慧，但还是比较擅长于交际，令到气氛还算不错。
徐阶用筷子尝过那条肥美的松江鲈鱼后，又是连声称赞了一番。
叶镗心知老师存在着几分做戏的成份，但在官场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活着。能够让老师如此做戏，未尝不是老师对他的一种重视呢？
在吃过晚饭后，夜幕已然悄然降临，三人一起到了点起蜡烛的书房。
叶镗看着送茶的管家退出去，便是道出来意道：“老师，扬州的案子已经有结案了，结案的卷宗今天下午上交到刑部！”
陈潇潇的案子自然不是秘密，在林晧然结束堂审的时候，消息便是第一时间传到了京城。由于这个案子牵扯到徐元季，令到徐家亦是重视起来。
只是这个案子远在扬州，谁都无法确定林晧然打的是什么主意，更不知晓林晧然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故而令到他们这边感到不安。
现在听到叶镗说案子已经结了，令到气氛当即变得既是意外又是紧张。
徐阶还没有发话，徐璠便是紧张地询问道：“这个案子是怎么判的？究竟裁定是谁推那个青楼女子下水淹死的？”
徐阶端茶盏端起，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叶镗咽了咽吐沫，显得一本正经地望向徐阶公布答案道：“陈暹的儿子涉嫌过失杀人，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徐元季那个浑小子呢？”徐璠的眼睛当即微亮，又是追问道。
叶镗深知主要还是徐元季的判决情况，便是认真地回答道：“徐公子跟其他几位公子在旁不援，徒期从一月到一年不等，李瑜的儿子徒期一年，徐公子则被判了徒期三个月！”
徐璠听到这个判定，脸上当即绽放出笑容，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徐阶用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微微蹙起眉头询问道：“林晧然真的这么判处？”
虽然他知道林晧然不可能轻易跟他撕破脸，但对这个判决感到古怪，林晧然不仅放过了扳倒他的机会，更是“包庇”了徐元季。
若是仅仅一个轻微的在旁不援，根本算不上什么大罪，别说是他安然无恙，他弟弟徐陟亦不会受到波及。只是很显然，这并不是林晧然的风格。
徐璠慢慢回过味来，敛去脸上的笑容对叶镗询问道：“那小子真的这么好心？”
“老师，徐少卿，你们是误会了，这个案子并不是林晧然判处的，而是由应天巡抚曹尚纯判决的！”叶镗这才想到没将事情说清楚，便是老实地回答道。
徐璠却是一愣，显得更加困惑不解地询问道：“这个案子由魏尚纯来裁判，那小子唱的是哪一出？”
“我亦不清楚！不过案子的卷宗到了刑部，此案确实已经交由魏尚纯审查！”叶镗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老实地道。
其实他亦是有些不解，平反一起冤案，这无论如此都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政绩。但偏偏地，林晧然竟然让给了应天巡抚魏尚纯，让那个人捡了一个大便宜。
“这便是这小子的高明之处，一来不想被这个案子玷污了名声，二来能够进退自如！”徐阶连叹一口气，轻呷一口茶水，又是接着认真地说道：“你且看着，过些天便会有扬州的官员弹劾李瑜、何东序的奏疏递上来，一旦我不对李瑜和陈何东序进行处置，恐怕又不知要生起很多的事端。”
出于对林晧然的了解，深知这个人很是有政治头脑。虽然林晧然不会借这个案子攻击他，但必定借机索要好处，何东序和李瑜的位置定然要按他的意思而办。
最令人意外的是，原本计划让魏尚纯去整治这个小子，却没想到魏尚纯到扬州反而给林晧然利用上了，让林晧然现在处于一个进退自如的位置上。
“老师，现在怎么办？”叶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显得很认真地询问道。

第1455章 罪证？
徐璠不再吭声，亦是好奇地望向自己的老爹将会如何决断。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下，抬头望向叶镗淡淡地说道：“你们刑部自然是按章办事！应天巡抚曹尚纯既然已经翻了案子，且所提供的证据确凿，自然是给予批复了！”
“学生知晓！”叶镗心里暗叹一声，显得认真地应承下来道。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接着又是淡淡地说道：“陈暹的儿子既然犯下了重罪，自然要革职查办。李瑜的儿子犯的罪不重，但亦不适合继续执掌扬州钞关，位置得要挪动一下。至于扬州知府何东序，他在这个案子犯了重大过失，亦是不宜留在原职了！”
徐璠的嘴巴微微张开，却是欲言而止。
叶镗则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在旁边配合地点了点头。这些话，老师可以不对他说，但现在对他说了，已然是将他当成自己人。
又说了一会话，叶镗便是识趣地起身告辞，徐阶让徐璠将人送到门外。
面对着这种高规矩待遇，叶镗是打心底地感激，心里更是打定主意今后要对老师马首是瞻。
徐璠回到书房之中，看着老爹手里多了一卷书，便是进行抱怨道：“爹，李瑜亦就罢了，何东序可是你的得意门生，真的要撤掉他的官职吗？”
“你以为这个事情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你可不要忘了，这次并不是林晧然裁定的案子，是应天巡抚魏尚纯定的案子！”徐阶的脸上当即闪过一抹不悦，显得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他自然不想自己的门生这般轻易被免职，但现在的形势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如果他敢在这个事情进行阻挠，一旦林晧然手里有徐元季的罪证，那么谁都不会指责林晧然不懂官场规矩。
徐璠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又是愤恨地说道：“这魏尚纯也是够没用的，本来还想他能够帮忙收拾那小子，结果反被那小子给利用了！”
“你口口声声称人家小子，亦不瞧瞧你在人家面前算得上什么！”徐阶将手上的书卷放下半截，用眼睛盯着儿子教训道。
“爹，你怎么老帮着那小……外人呢！”徐璠悻悻地埋怨道。
面对着这么一位天纵奇才，他明显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除了年纪占了优势外，其他方面则是全被人家所碾压。
论出身，人家是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的文魁君；论身份，人家已经是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论将来，人家注定要入阁拜相。
徐阶瞥了儿子一眼，有意教导地说道：“魏尚纯虽然想要得到这一份政绩，但未尝又不是帮着我们摒除这个烦心事！这个事情不论真相如此，一旦对徐元季的罪行进行深究或大肆宣扬，对我们都不是好事情！”
虽然魏尚纯给林晧然所利用，但魏尚纯何尝不是双方的调和剂，让双方避免了一次大碰撞的风险。
“爹，难道就由着那小子掌控扬州那边了吗？”徐璠知道他们确实无法包庇于何东序，但显得很是不甘地询问道。
徐阶心里暗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到书卷上道：“淮盐的事情少些参与吧！林晧然现在有皇上的支持，背后还有吴山撑腰，他的智慧鄢懋卿强上不止百倍，根本没有谁能在扬州跟他叫板。现如今，只希望他少年得志，使出一个大昏招吧！”
“爹，你指的大昏招是什么？”徐璠的眼睛微微一亮，认真地进行追问道。
“淮盐的利益错综复杂，等他将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解决他自然是轻松之事！”徐阶眯眼望着书卷上的内宅，对儿子终于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道。
他熟读史书，深知很多朝堂大佬倒台，往往不是做了多大的恶事，而是他们想要做一件大好事，最终不自量力地去得罪一大帮子人。
像昔日的大太监刘瑾，正是源于他想要整顿军屯，而他的前任严嵩，起因主要还是严嵩触碰了淮盐既得利者的利益。
现如今，只要林晧然不自量力地去揪这个盖子，甚至都不用他出手，林晧然便已经是粉身碎骨。
徐璠似乎是捕捉到其中的玄机，对着老爹进行询问道：“爹，你的意思是等那小子正式推行票盐法，咱们到时再动手？”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总之，淮盐那边的事情少点掺和，皇上现在可是盯着淮盐呢！”徐阶将书卷放下，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随着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加上他弟弟徐陟在南京担任大理寺卿，而他们徐家的根又在松江府，自然难免会指染淮盐的利益。
只是在这个关口上，他更希望儿子和弟弟这些人能够知道事情的轻重，别在这个事情上给林晧然抓到了什么把柄。
“孩子知道了！”徐璠知道老爹打的主意后，表示理解地拱手道。
徐阶看着儿子将话听了进去，亦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重新继续看书，结果徐璠又是愤愤地说道：“爹，还有一个事情，咱们当初真不该放过姓严的！”
“不是我们要放过姓严家父子，而是皇上不可能会对严家下手！”徐阶的头亦不抬，认真地进行纠正道。
虽然他现在已经接替了严嵩的位置，但他深刻地感受到，他离严嵩还有一段很大的差距。以前皇上跟严嵩会说一些掏心窝的话，而现在皇上对他更多视为一个帮忙处理奏疏的大管家。
去年更不是他有意放过严嵩，当时不少言官纷纷上疏弹劾严嵩，结果皇上给他来了一句：“嵩已退，其子已伏辜，敢再言者，并当应龙斩之。”
正是如此，不说他当时并不想对严嵩下狠手，哪怕他真的想要彻底解决严嵩这个大敌，其实亦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徐璠深知事情确实如此，便是老实地将事情说出来道：“爹，严世蕃在广州南雄住了两个月，现在已经逃回了袁州老家。只是这人实在可恶，他叫嚣着要除掉我们，说他的手里有账本记录着我们贪墨的罪证！”

第1456章 博弈
在严嵩当政的二十年时间里，严世蕃成为工部的实际掌舵人，在这期间没少从工程捞钱。
由于当今圣上热衷于修道，国家的财政不再偏重于民生，而是大笔投向了大大小小的道家建筑。另外，好大喜功的嘉靖皇帝修建北京外城，以及重建被雷火烧毁的三大殿。
北京外城的修建工程，让到历来断权专行的皇上亦是不得不进行妥协，将原来“回”字方案改为“凸”字方案，其所耗的钱财可见一斑。
至于重修三大殿工程，耗时足足五年，期间从湖广、四川、贵州等地采来楠杉等良木，工程总造价高达几百万两。
正是如此，国家财政的最大支出不再是军费和宗室禄米，而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工程。
在严嵩当政的期间，严世蕃之所以敢于如此嚣张，将很多大臣都不放在眼里。除了依仗他老爹的地位外，其实还有他掌握着一些官员的贪墨罪证，早已经将这些人都拉下水了。
徐璠在京城为官，为人又很是贪婪，自然很轻易被严世蕃拉下水。徐璠正是拿着这些银子，在京城陆陆续续置办了不少的店铺。
这事倒不能过于怪责徐璠的贪婪，徐阶当初为了博得严嵩的信任，单靠着嫁个孙女和改个籍贯根本不可能让严嵩父子放松警惕。
正是如此，徐璠被严世蕃拉下水，虽然有着徐璠贪婪的原因，亦是徐阶当时的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
但万万没有想到，逃回家里的严世蕃仍然没有收敛他的臭脾气，还胆敢如此的嚣张，竟然当众扬言要公开那个账本。
徐阶知道儿子一直盯着江西那边，消息定然不会造假，便是微微地蹙起眉头道：“徐璠，你前前后后共从严世蕃手里拿了多少银两？”
“就……就五万两左右！”徐璠犹豫了一下，显得吞吞吐吐地道。
徐阶恼怒地瞥了儿子一眼，但显得淡定地说道：“严阁老还没有老糊涂，严世蕃亦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做出这么不明智的事情，严世蕃只不过是说几句狠话挣点面子罢了。”
贪墨的事情其实是一把双刃剑，不说当时为了替严世蕃洗清贪墨的事情，各方做出了多少的努力。一旦账本真的到皇上手里，第一个倒霉的绝对是严世蕃。
虽然皇上对贪墨的容忍度很强，但真的将这一份真凭实证摆在他的面前，特别还是如此数额的贪墨大案，严世蕃恐怕要遭到满门抄斩了。
徐璠却是没有放下心来，显得担忧地劝道：“爹，严世蕃就是一个疯子，他说不好真会把账本交给皇上，咱们得要未雨绸缪啊！”
“此事不可为！若是冒然将严世蕃带回京，凭着他那种无法无天的性子，这才是真正的麻烦！”徐阶将书卷放下，一本正经地摇头道。
严世蕃在江西老家可能只是逞一些口舌之勇，但若是他带回来京城，没准真的会到处乱咬人，甚至不顾后果地将贪墨大案捅出来。
“爹，这点我清楚，所以我们要一击即毙，不给严世蕃咬人的机会！”徐璠对严家从来都没有好感，比划着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道。
徐阶端起桌面已经冷掉的茶盏，显得漫不经心地询问道：“你想要怎么做？”
“爹，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做事鲁莽！你为了扳倒严嵩，都能策划十年，我自然不会过于操之过急！”徐璠的眼睛微微一亮，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学生李寅实就很懂事，我觉得他能给我们想要的东西，咱们先将他放到袁州担任知府的位置上！”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然后呢？”
“李寅实到了袁州后，他会秘密地收罗一些证据，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咱们便可以对严世蕃下手，从而永除后患！”徐璠显得眉飞色舞地道。
徐阶心里微微一动，抬头深深地望着儿子询问道：“李寅实可信吗？”
“他是您的门生，现在担任松江府同知，这人既忠心可靠又有能力，伯父对他的评价很高！”徐璠心中大喜，显得认真地回答道。
“人可以调过去，但让他切不可轻举妄动！”徐阶将茶盏放下，当即一锤定音地道。
他跟严嵩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怨，反倒两家还是亲家。虽然昔日有着诸多的不愉快，但随着得到了首辅的位置，很多恩怨亦是随之烟消云散。
在官场之中，亦是有着不对政敌进行事后清算的优良传统，所以他从来没有打算再对严嵩下手，让着严家父子在江西安度晚年。
只是偏偏地，严世蕃不肯老老实实在江西做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竟然还想要扳倒于他，将昔日的贪墨的罪证给捅出来。
当自身的地位和权势受到严重的威胁，他作为一个成熟的政客，自然是要想办法消除这个隐患。
“好，我这便修书给伯父！”徐璠当即应了一句，便是匆匆地离开。
没过几天，朝廷对地方官员的调令正式下达。
两淮都转运使陈暹受到儿子的牵连，被朝廷革职免官；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则是因涉嫌贪墨，被朝廷免职查办；至于扬州知府何东序因才能不及，被贬至贵州担任按察副使。
虽然贵州担任按察副使属于正四品，属于平级调动，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至于战功赫赫的浙直总兵卢镗受胡宗宪事件影响被革职，其位置由浏河把总杨尚英接任。
松江府同知李寅实，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士，嘉靖三十二年的三甲进士，初授南阳知县，因治理地方功绩卓著，现调任江西袁州府知府。
这一位入仕仅仅十年的三甲进士官员，这么快便到了知府的天花板，谁都知道他的背景不凡，或许是走了狗屎运。
在这一场眼花缭乱的调动中，很多人只能看到表面的一些东西，根本不知道这些官员调动，背后其实蕴含的各方博弈。
京城便是如此，哪怕这里天天都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但始终有着一团看不见的旋涡所笼罩。所有的官员都身处于这个旋涡中心地带，随时随地地被吞噬进去。

第1457章 扬州盛况
时至六月，扬州终于摆脱了大雨的滋扰，迎来了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虽然今年的大雨没有造成水灾，但让到扬州府一带的收成大减，令到很多百姓的生活质量下降，甚至不少流民涌进城中行乞。
只是这些似乎跟扬州城的上层社会人士无关，他们的生活早已经摆脱了物质的束缚，随着这一天的到来，花魁大赛亦是拉开了序幕。
扬州是一座千年名城，且地处富庶之地，致使这里人文鼎盛，诞生了无数歌颂扬州的诗章，早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文化传承。
除了传统的节日盛况和层出不穷的诗会外，还有一年一度的扬州花魁大赛。
每年到这个时候，便会有大量的士子和富商涌到扬州城，参加到这一场盛况之中，炒作着一个又一个美人和才子的风流韵事。
于是乎，这里堪比秋闱现场，那些客栈和青楼都是人满为患，甚至有人不惜露宿街头亦是要参与到这场盛事之中。
今年的花魁大赛跟往年有所不同，地点不再是小秦淮河，而是安排到经过重新修整的瘦西湖上，已然是要将瘦西湖打造成扬州的一张明信片。
为了更好地办好这一届花魁大赛，一座高大的水阁拔地而起，一个布置精致的舞台面朝湖中。
跟着后世有所不同，随随便便就能建一个容纳上千人的室内大舞台，现在的场地只能是半露天式的。为了不至于唐突贵宾，这样船和舞台相结构的模式最为流行。
虽然旁边的二十四桥上能够观看到舞台的表演，对岸的人亦能看到一个大概场景，但舞台主要还是面对停泊在湖中的大大小小数十艘花船。
随着这一天的到来，这里显得热闹非凡，如同一个盛大的节日般。
无数大大小小的花船从扬州水关顺流而上，来到了这个青色的湖中，纷纷聚到了那舞台的周围，而二十四桥早已经被书生挤得水泄不通。
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过来，两级地方衙门还请来了杂耍人员和戏班子，令到周围的普通百姓都涌到这里观看，更是吸引到很多小商贩入驻。
虽然瘦西湖的工程还没有完工，但西岸的青砖、石子道已经铺好，两座石拱桥建成，很多地方还栽种了花圃，令到这里宛如后世的公园般。
“如此胜境，无愧瘦西湖之名！”
“此事多亏钦差大人，当真生得一双慧眼也！”
“这可不仅是慧眼，若非钦差大人募资，此湖还是被臭泥所误也。”
……
外地士子看到这瘦西湖的景致之时，很多人都发出一声感慨，而话题很快又进行延伸，无不对林晧然的举动进行了称赞。
瘦西湖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令到很多扬州士子和百姓都感到了脸上有光，大家都是归功于那位断案如神的钦差大人。
明媚的阳光洒在这方天地之中，各处的表演正在上演着，有人正表演着胸口碎大石，有人在唱着戏曲，各处的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今天不仅是士子和富商等人的聚会，亦是普通老百姓的一场盛事，很多百姓带着孩童来到了这里，看着这里的免费表演。
在昔日的贫寒村子的边上，已然是出现了好几个小摊子，正在向着前来的游人兜售着各类商品和食物，却是以小吃居多。
兰儿一家亦是抓到了这一个商机，他们在瘦西湖石子道的边上搭了个小木屋，从事着肉包子的小买卖。
一个身穿绿衣长裙的少女显得兴高采烈地走过来，对着正在忙碌的夫妇微笑着询问道：“爹娘，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兰儿，你怎么跑过来了？”妇人看到女儿显得很开心，一边忙碌一边说明情况地道：“今天的生意孬提多好了！好在你说要我们多进些面粉，不然现在早就卖光了，你二叔和二婶刚刚还叫村里的二个人帮忙，不然是真的忙不过来了呢！”
“兰儿，你饿不饿？这锅包子是刚刚出炉，馅都放得很足！”男人反倒细心一些，对着自家女儿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正是这个到了富贵人家做了丫环的女儿，不仅让他们一家不至于饿死，还给他们出谋划策做了这一门买卖，令到他们终于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
若非亲眼所见，他真想不到做个肉包子的买卖，亦能这般赚钱。若是这般下去，他们不仅能吃饱饭，甚至还能盖一座青砖房子。
“爹，我不饿！”兰儿看着自家的现状，眼睛笑眯成月牙儿般，又是对着自家的娘亲道：“娘，刚刚我说家里的包子好吃，我家姑爷想试试咱家的包子！”
“姑爷？”男人没反应过来道。
旁边的妇人当即瞪他一眼道：“就是那位被兰儿泼茶的钦差大人！”
“你小声点！”中年男子终于反应过来，如同做贼般制止道。
妇人知道这包子是要送给钦差大人品尝的，却不敢丝毫的马虎，很麻利地挑出最好的包子，显得小心翼翼地给兰儿装好。
兰儿接过那些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跟着自家爹娘作别，便是顺着台阶小跑到码头上，坐上那一艘等候在那里的小船。
虽然这里跟花船很近，但她却是明显感受到，两者实质是隔着不同的世界般。若不是她机缘巧合成为了小姐的丫环，她却是不可能能够到花船上，她家的肉包子更不可能有机会让姑爷品尝。
小船划向那密密麻麻的花船堆中，她直接到了中央最大最气派的花船，又是小心地洗掉鞋上的泥土，这才捧着包子上楼。
在验明身份后，她登上了三楼，正好遇上了扬州推官余大人，她急忙主动闪身礼让。对方对她并没有视若无睹，而是微笑地朝着她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走下楼。
待她到了最顶层，这里正坐着很多的大人物，基本上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她家的姑爷一副书生装束，正是居中而坐，但身上有一种无尽的威严。

第1458章 花魁大赛
花魁大赛从早上便已经开始，只是重头戏会放到下午时分。
早上是对一些参赛青楼女子的初步选拔，主要是从容貌、神态、言语三方面进行评分，只有通过才能参加下午的决赛环节。
当然，这些往往是走过场的环节，很多参赛的青楼女子都是止步在这个环节。倒不一定是她们的容貌不行，而是这些名额大部分都给各大青楼的台柱子预定了。
虽然每届花魁大赛都令士子产生无尽的遐想，但其本质还是一场商业行为。
各大青楼之所以热衷于这个赛事，一来是能够提升自家青楼台柱子的身价，二来则是从中能够得到大量的真金白银。
主办方今日会高价出售花朵，这些花朵赞同于投票数。若是想要获得花魁的称号，其实是以银子进行衡量，比的还是谁的背后的金主豪气。
这些花朵所换算成的收益，则是由主办方、青楼和参赛女子共同按比例分配，致使三方都能够从中得到真金白银。
一旦哪家青楼的台柱子得了花魁，或者排名比较靠前，那么其身份更是翻上好几番，致使在今后的经营中得到更大的收益。
正是如此，在这个初赛的环节，若不是突然冒出了一个长相惊为天人的女子，定然没有人能够争得过各家的种子选手。
在上午激烈的初赛环节，最终获得花朵最多的十二名青楼女子进入下午的决赛环节，她们将会进行琴棋书画的比拼。
虽然金钱在其中占据着很大的决定因素，但才情的比拼同样重要，这亦是为何很多青楼女子会结攀才子的缘故。她们身后不仅需要金主，同样还需要才子的相助。
林晧然将这些东西看得很是透彻，却如同一个局外人般，看着这十二名青楼女子在台上弹着曲子，听着这些动听的音符。
“小姐，包子已经带过来了！”兰儿来到花映容跟前，显得小声地说道。
花映容虽然是以如夫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但却没有谁敢于小窥于她，却是坐在一旁的茶桌观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她看到兰儿去而复返，便是给旁边的一名绿衣一个眼色，那名绿衣丫环当即便掏出银针进行查验，最终还亲自尝试了一口。
兰儿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是要给姑爷吃的，自然是应当谨慎再谨慎。其实方才林福便是尾随于她，便是生怕有人偷偷下毒。
绿衣丫头检验无误后，这才对着花映容轻轻地点了点头，花映容便是淡淡地吩咐道：“装上盘，给老爷送过去吧！”
“是！”兰儿乖巧地应了一声，便是跟着两名丫环一起将包子放到准备好的精致碟盘中，朝着堂中端坐的姑爷走了过去。
林晧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金凤楼的大黑马，听说这个金凤楼名不经传，历年都是陪跑的角色。只是今年却是出现了一个名为雨姬的姑娘，上午以第四的好名次闯进了决赛。
这一位雨姬姑娘在上午的时候便是“卖了惨”，她自称是朝廷命官之后，由于被严嵩父子所害，她爹被砍了脑袋，而她则是流落至此。
每个青楼女子都会有着一段“悲惨的经历”，这里或许有些是真实的，但往往是后期艺术加工的成分居多。却不论真与假，很多读书人就好这一口。
令到林晧然感到微微意外的是，这个雨姬不仅有着一张好的容貌和“身世”，且弹得了一首好琴，确确实实是本届花魁大赛的大黑马。
“姑爷，包子到了！”
兰儿的心始终是向着小姐的，看着林晧然看得入迷，或许上次的泼茶之举给她壮了胆，却是故意站到前面挡了他的视线。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兰儿，倒是没有看透这个丫环的小心思，不过他亦不是什么贪色之人，那个女子更不可能让他动心。
看着包子被送了过来，他便是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这才对着在场的官员道：“诸位大人，咱们这里的点心固然精巧，但真要果腹的话，还是要吃这种个大馅多的包子！”
其实他有着他的小心思，扬州知府何东序、南京户部员外郎李瑜和两淮都转运使陈暹的处置已经下达了文书，令到整个扬州官场发生了一场巨震。
在这一场巨震中，林晧然无疑成为了最大的得益者，除了扫除了障碍，更是达到了敲山震虎之效，致使大小官员纷纷前来投靠。
林晧然达到了预期的目标，不过他亦是知晓，这里其实还穿插着很多的势力，想要做到政行令止，却还有一小段路要走。
“呵呵……钦差大人所言甚是！”
“钦差大人此语当真发人深省啊！”
“不错，这位姑娘，请给本官也来一个包子！”
……
在场的官员听到林晧然的这番话，便是纷纷点头称是，有人更是将包子打开，显得如同吃得美味般大块地朵颐起来。
“这包子来路不明，钦差大人不怕有毒吗？”
正是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处传了过来道。
众人听到这句不合时宜的话，便是纷纷扭头望了过去，心想是谁如此的不识趣，只见来人是一位身穿一品官服的老者出现。
当看到这个老者出现，有人感到迷茫，但更多人这才释然。
“见过魏国公！”
林晧然坐座位站了起来，对这个魏国公进行施礼道。
“下官见过魏国公！”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等官员纷纷起立，给这位国公进行施礼道。
出现在这里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南京守备兼中军左都督徐鹏举。
他的个子很高，生得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把剑，身上彰显着几分名将的风范。虽然已经年近六旬，但身体显得健硕，特别是眼睛显得很有神采。
只是这副看似威风凛凛的身躯，却没能为大明立下军功，更是在振武营兵变之时狼狈而逃，被大家称为“草包国公”。
魏国公走到林晧然面前，显得和蔼可亲地询问道：“本国公说话直白，钦差大人不会介怀吧？”

第1459章 控场？
虽然他表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从楼梯出现到现在，他始终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已然是想要在气势上压制住林晧然。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等官员暗暗地望向林晧然，却是拿捏不准这位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会是何种反应。
林晧然显得彬彬有礼，面带微笑地拱手道：“国公说笑了，本钦差岂敢介怀！只是国公说我这些包子来路不明，此话并不妥，这包子乃是本钦差刚刚令人从那边的摊子买过来的！”
兰儿听到自家的包子被“污蔑”，显得很生气地鼓起了腮帮子，眼睛带着明显的敌意望向了这一位高高在上的魏国公。
魏国公鄙夷地望了一眼桌面上剩下的大肉包子，便是索性直接点明道：“不说百姓的吃食素来粗陋不堪、难以下咽，咱们更要提防贼人趁机下毒陷害，这等包子说来路不明还是轻的，又岂可入我们之腹？”
他出生于国公之家，早早便明确了其国公的继承人的身份，更是在年少之时便已经接任国公之位，却是打心底瞧不起底下层的百姓，更是视这种吃食如若砒霜。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等官员听到这番说词，亦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手上的肉包子，似乎真的担心上面会有毒药一般。
魏国公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已然达到了他“控场”的预期，便是得意地瞥向了林晧然，只是那张白皙的脸蛋突然僵住了。
“魏国公太可放心，这肉包子并没有毒，味道比这里的茶点更要好！”林晧然将肉包子送到嘴里咬了一口，显得津津有味地对着魏国公道。
却是没有什么比行动更有吃服力，刚刚魏国公说这肉包子如何如何，但林晧然不仅亲自吃了下去，且还一副很美味的模样。
“味道确实很好！”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等官员本就是有心巴结林晧然，而他们太多数官员实则没有那般讲究，亦是纷纷将包子送到嘴里并称赞道。
相对于地方上的长官，学官历来更有风骨，扬州府学正刘海剥开包子狂吃一大口，便是大声地评价道：“呵呵……下官时常在街边买包子，还真没有比这间更好吃的呢！”
你……
魏国公的脸色顿时一寒，却是没想到这个钦差大人竟然如此的拂逆他的好意，更没想到这帮扬州官员真的已经围着林晧然转了。
扑哧！
兰儿看到这里的变化，却是突然转怒为喜。
花映容亦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过对于林晧然的表现，她却是没有过于意外，毕竟这是一位从身心降服她的男人。
林晧然咽下嘴里的肉包子，对着魏国公又是说道：“魏国公天潢贵胄，自是应当处处谨慎，只是本钦差出身贫寒，从小吃的便是这等粗陋之食！魏国公，我这人说话直白，你不会介怀吧？”
同样的话，已然是原封不动地还回给了魏国公。
他想要讲究出身，讲究身份，从而体现他高贵的血缘。只是林晧然并没有吃他这一套，更愿意自我贬低，不想跟这位勋贵为伍。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等官员纷纷扭头望向魏国公，已然看到魏国公的脸色显得很不好。
在南京诸多公侯之中，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算是最有实权的勋贵，是南直隶的最高军事长官。当然，这个职务看似很高，但其实权力并不算大。
南京守备既要受到南京守备太监的监督，还要受到南京兵部尚书的制约，而他仅仅只有统兵权，但却没有调兵权。
如倭寇来袭南直隶，他这位南京守备并不能调兵对境内的倭寇进行围歼，只能老实地呆在南京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到了本朝，朝廷不仅有了浙直总督的授职，且往往给应天巡抚加提督军务衔。哪怕没有浙直总督，亦是常驻于苏州城的应天巡抚统领各地卫所围歼倭寇，却是怎么都轮不到这位南京守备。
当然，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勋贵。
虽然勋贵的权力早已经被文官阶层牢牢地压制，但他们祖祖辈辈身处于军政系统的要职之中，有的勋贵还能谋得总兵的职位。
正是如此，他们在军中培植亲信和朋党，拥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像这位魏国公虽然无权调动扬州卫，但在扬州卫里面会有几个忠心于他的百户和千户，这些人往往能够帮着他办好些事情。
徐鹏举自恃国公的身份，又是摆着一副长者的架势说教道：“钦差大人此言差矣！你已经不是昔日的贫寒书生，而是我大明堂堂正三品左都御史，食用自当谨慎，莫要因此闹出笑话才是！”
咦？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鸣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他们亦是敬这位魏国公，但口气却未免过于强硬了。
“易经有云：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林晧然当即引经据典，话锋一转又是一本正经地道：“本钦差从中得到启示：居安不忘危，富足不忘贫，位高不忘本，权重不忘民。虽然本钦差已经位居高位，但却从不敢忘记是自己由贫寒中来，今日本钦差跟诸位大人与民同食，便是要跟诸位大人不忘本民，何来闹笑话一说呢？”
虽然声调不高，但已然是足够辩驳魏国公，更是令到在场的不少人暗暗叫好。
兰儿虽然是听得不太懂，但还是兴奋地紧紧攥着小拳头，而花映容则是意外地瞥了林晧然一眼，发现这个男人的口才当真了得。
“居安不忘危，富足不忘贫，位高不忘本，权重不忘民。今得钦差大人二十字真言，胜读十年书也，下官在此谢过了！”扬州府学正刘海向后退一步，对着林晧然长长地施予一礼道。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鸣纷纷点头，他们大多都是贫寒出身，虽然对吃食有讲究，但却远远没有排斥这些街边小吃，更是愿意替百姓做些实事。
徐鹏举面对着林晧然无情的辩驳，虽然心里很想进行抗争，但奈何腹中已经无词，显得阴晴不定地瞪着林晧然。

第1460章 火药味？
仅仅几个呼吸，理性便战胜了冲动。
徐鹏举板着脸朝着旁边的空椅径直走过去，虽然他心里很是不痛快，很想要给这小子一点颜色，但奈何却没有翻脸的资本。
他是高高在上的魏国公不假，但真论到权势，却是远远不及这位春风得意的钦差。自从土木堡之变后，他们的勋贵便失去了兵权，更是被文官阶层死死地压制着。
哪怕南京新建了振武营，但掌握这支军营兵权的人却是文官，他们勋贵却成了摆设，特别他们这帮南京勋贵更是不值钱。
最为重要的是，由于常年居住在南京城，他跟皇上都没有多少交集，甚至他都不姓朱，更别说是得到皇上的宠信了。
一个没能获得皇上宠信，手上又没有兵权的国公，如同一只被拔毛的凤凰，根本无力跟这位以左副都御史身份巡盐的钦差相抗衡。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将徐鹏举的举动看在眼里，但心里却没有多少同情，只能怪这位国公过于不自量力了。
如果林晧然是普通的京官，是一位只想从淮盐捞钱的钦差，倒是不敢轻易得罪于这位国公。只是林晧然是要破除一切阻力整顿盐政的铁腕人物，又如何会惧怕于他呢？
偏偏地，这位国公一出现便是咄咄逼人的架势，又怎能怪林晧然会直接落他的脸？
“诸位大人，坐吧！”
林晧然看着徐鹏举落座，便是微笑着对在场的官员抬手道。
“钦差大人，您请！”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等官员自然不敢造次，抬手请林晧然先行入座道。
看着林晧然重新落座，他们亦是纷纷坐回座椅中，重新观看舞台上的表演。只是他们心里都明白，今日这场花魁大赛恐怕不会太平了。
魏国公在位子坐下，便是有人送来了茶盏。
他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茶水，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却是突然扭头对着林晧然询问道：“钦差大人，不知看好谁呢？”
刚才的雨姬早已经下去，此时坐在舞台前演奏的，正是明春楼的头牌绮兰。
绮兰年约十八、九岁，相貌和身姿都属上乘之选，给人一种温婉的感觉。现在她身穿着一件紫色的罗裙，那双白皙的纤纤玉手轻拨着琴弦，弹唱的正是《木兰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却不知为了讨好林晧然而练，还是她很喜欢这首词，正是在台上尽情地演绎着，令到在场的很多人是听到如痴如醉。
微风轻拂着对岸的柳条，石子道上的几名百姓顿足，纷纷朝着这位的舞台看过来。虽然他们不懂欣赏，但亦是陶醉其中。
林晧然将手上的包子吃掉，心知魏国公有挑衅之意，但仍然淡淡地说道：“绮兰的琴技很好！”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等人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舞台，但耳朵却是倾听着这里的动静，对于林晧然要支持绮兰早有猜测。
现在听着钦差大人亲自证实，心里顿时大定，知晓等会该将花朵送给谁了。
这花魁大赛是大人物的游戏，他们根本左右不了结果，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跟钦差大人物保持一致，从而讨好这位大人物。
“非也，这琴声虽然不错，但却过于悲悯！”徐鹏举轻蔑地瞥向台上的绮兰，然后一副信心十足地道：“本国公却是觉得，此届花魁非四季楼的香兰不可！”
咦？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鸣当即交换了一下眼色，隐隐闻到了一丝火药味。
钦差大人明明说要支持绮兰，这位魏国公却是扬言要花魁非香兰草属，这刚刚平息下来的纷争，已然又要在花魁之争上延续下去。
“是吗？”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将头扭向另一侧，站在旁边的林福当即心领神会地将耳朵送过来认真地倾听。
魏国公不解地望了一眼离开的林福，不过很快他便知道林晧然给予他的答案。
没多会，有一个人划着小船朝着水阁而去，将一大筐花搬了上去。很显然，这是林晧然用行动回应他，决心要力捧绮兰。
魏国公历年到这扬州城参加花魁大赛，不论是扬州知府何东序，还是两淮都转运使，对他都是恭恭敬敬，何时受到过这种礼待。
只是人老成精，倒是有点城府，并没有当众发作，反而是笑盈盈地望着林晧然。他心里却是默默地道：让你先得意一阵，呆会便知这世界是围着谁转。
花魁大赛有着花魁大赛的规矩，虽然跟着权势有关，但始终还是钱财起决定作用。
绮兰一曲演奏完毕，在得知林晧然送来三十朵花，亦是走到舞台前朝着林晧然所在的船谢礼道：“多谢钦差大人捧场三十朵金花，小女子在此谢过！”
绮兰选择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进行道谢，一是表达她对林晧然的重视和尊敬，一是她要向外界传递信号，她已经赢得了这位钦差大人的支持。
却不论是在官场，还是在士林中，林晧然都有着极强的影响力。现在她赢得了林晧然的支持，背后自然有很多的“跟风票”。
随着扬州知府何东序、南京户部员外郎和两淮都转运使或贬或免职，谁都不敢小瞧这位钦差大人，自然是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得知林晧然给绮兰送上五十朵花，足足砸了五千两，其属意之人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他真的要支持绮兰！”
“这倒不难猜，他的如夫人可是入手了明春楼！”
“呵呵……恐怕他要事与愿违了，绮兰比香兰要差上一筹，何况魏国公已经放言香兰是花魁！”
……
陈伯仁等人正聚在另一艘花船上，面对着林晧然公然支持绮兰，不少人却是露出了揶揄的笑容，已然并不看好林晧然能够取得最终胜利。
花魁大赛终究是一场财力的比拼，而这一位贫寒出身的林晧然恐怕比不上财大气粗的魏国公，更是无法跟他们这帮盐商相抗衡。
在绮兰下场后，四季楼的香兰上场。
随着她上场，不少男人两眼当即放光，死死地瞪着那个明显与众不同的身影。

第1461章 风格
正是午后时分，懒散的阳光洒在藏在绿树丛中的小湖上，波光粼粼，周围的垂柳随风而动，一个悠扬的钟声从北边的寺庙传来。
很多百姓已经渐渐散去，但更多人和船则是聚集到水阁的周边，一大帮士子密密麻麻地挤到一座石桥上，这一场受士子追捧的花魁大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随着四季楼的台柱雨姬登场，令到全场为之一滞，旋即又是爆发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却见八名女子站到舞台之上，她们个个都仅穿着一件白纱长裙，由于丝料很是单薄，直接能看到里面的内衣，令人不免想入非非。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位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她站在舞台的最中央，同样的白纱长裙，只是她的内衣是红色，完美地呈现着她火爆的好身材。
有的女人的优势在于一双长腿，有的女人的优势在于精致的脸蛋，而这个女人的优势明显是火爆的身材。她的个子不高，但胜在本钱了得，肌肤如同羊脂般雪白。
她的脸上佩戴着纱巾，额头点上一个红点，那双眼睛经过浓妆艳抹，令她多了几分妩媚，整个人亦是给人一种“半掩琵琶半遮面”的效果。
经过这么多年的演变，却不知是顺应时代的发展，还是满足士子们的需求。在琴艺这个环节，参赛者可以为进行弹奏，亦可以选择跳舞表演。
这……
林晧然手里正端着茶盏，看到这个如此暴露的身影，看着那个仅仅包裹重要部位的女子，哪怕是早已经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亦是微微张开了嘴巴。
在这个保守的大明朝，竟然有人如此大胆的穿着打扮。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终究是青楼女子的盛会，这些青楼女子亦是难免会剑走偏锋。
像是在后世之中，有些女明星亦是选择进军三级片，甚至不惜跟其他名人故意制造绯闻，而后真的变得大红大紫。
剑走偏锋是一把双刃剑，但亦是成功的话，未尝不是一个奇招呢？
林晧然不动声色地暼了一眼旁边年仅六旬的徐鹏举，却见徐鹏举两眼放亮，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连同气息都变得粗喘。
却是没有想到，这个在后世还算有些名气的魏国公，不仅真是一个“草包国公”，而且对女色还会如此没有自制力。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鸣的眼睛紧紧地瞪着舞台上的身影，二人不断地喝水，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舞台。
其实林晧然并不知晓，随着这些年对“才女花魁”的审美疲劳，加上魏国公偏好于擅长舞技的青楼女子，令到近些年的参赛的选手走了“舞风”。
随着“舞风”的参赛选手成绩越来越好，甚至在去年夺得了花魁，令到不少自认才情有限的青楼女子，走上了这种大胆的风格。
终究而言，这花魁的头衔从来都不是看谁的长相和才艺，而是取决于魏国公这些人的爱好，而如此肉感的舞蹈自然是顺应而生。
铮铮铮……咚咚咚……
在乐器的伴奏下，名为香兰的性感女子开始跳起一支有着西域风格的舞蹈，令到不少士子两眼放光，看得是如痴如醉。
桥上的士子纷纷喊着香兰的名字，已然是为之所倾倒，愿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每个时段都有着他们所喜欢的风格，似乎都已经厌倦了那些清高的花魁，已然是希望出现着这么一位不走寻常路线的花魁。
当然，亦是有老者对香兰嗤之以鼻的，大骂她有失风化之类的话。
“不害臊！”
兰儿一直站在花映容的身后，当看到舞台上的表演，看到如此暴露穿着打扮的香兰还卖弄风骚，却是忍不住进行吐糟道。
她的话不大不小，但足够让到有心人听到。只是话音刚落，她却是如同被针扎一般，整个人显得担忧地望向花映容。
花映容正在优雅地喝着清淡的茶水，却是背后长眼睛般，显得淡淡地说道：“确实是不害臊，但下不为例！”
兰儿听到这话，顿时如蒙大赦，急忙回了一个“是”，接着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却是不敢再多嘴了。
虽然她知道小姐的心肠不坏，但小姐对她们的言行举止要求极是严苛。现在她是小姐的丫环，陪着小姐在这个场合中，胡乱说话便是不懂规矩，更是让小姐有失面子。
最为重要的是，她们将来都是被小姐委以重任的人，若是她们现在都不知守规矩，小姐凭什么信任地将生意交给她们打理呢？
随着香兰表演拉开序幕，一些快船往返于画船和水阁间。
一些官员、商人和公子纷纷出手，令下人将相应的花朵送到属于香兰的大篮子之中，并在上面注明花朵是由谁所捐赠。
每个青楼女子背后都离不开金主的支持，特别是香兰和绮兰这种青楼的头牌，早早便会锁定一些恩主的支持，为着这场花魁大赛蓄力。
虽然花魁头衔存在着很大的偶然性，但若是她们早早锁定一些恩主的支持，那么很可能会达到抛砖引玉之效果，赢得一些跟风盘或大金主的支持。
当然，这亦可能是她们索要钱财的借口。毕竟这些金主所投的花朵，她们哪怕不能得到花魁的头衔，亦是能够从中分得一笔银子。
“来人，先给她送上一百朵！”
魏国公看到兴奋之时，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林晧然，接着对着手下大声地吩咐道。
一朵则是一百两，一百朵则是一万两。哪怕是放在富庶的扬州，对于大多数富商而言，亦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巨款。
当然，这里终究是盐商云集之地，花魁的游戏又历来受到士子和盐商的追捧。若是想要仅靠一百朵夺魁，那还是远远不够看的。
林晧然面对着徐鹏举明显挑衅的目光，却是熟视无睹般继续喝茶。他早已经过了争风吃醋的年纪，今天之所以会参加这场盛事，实则是另有所求。

第1462章 才艺
香兰的舞蹈完毕之后，她亦是款款走到舞台前面，对着魏国公进行施礼道谢。虽然没有揭开面纱，但眉目间皆是情丝。
身处于风尘之中，戴着面具已然是基本技能，虽然徐鹏举已经年迈，但仍然如同对待情郎般，亦无怪乎徐鹏举要做她的大金主。
随着香兰退赛，这个关于“琴”的比划便是落下序幕。
此次的主办方是扬州新商会，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台来，跟着大家公布了琴技的比试的名次。排名已经显而易见，以香兰居首，绮兰排在第二。
魏国公听到这个结果，还假惺惺地对着林晧然表示承让，一副花魁已经落到香兰头上的架势。
“你说林晧然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只能是坐在那里丢脸呗！”
“他竟然想要绮兰夺得花魁，当真是笑话！”
……
陈伯仁等人看着这个结果，显得心情大好，都已经认定花魁必然属于香兰。
虽然他们的权势远远比不上林晧然，但论到钱财的话，林晧然却是远远不够看。现在有着魏国公这个主心骨，花魁仍然是他们操纵的一场小游戏罢了。
在这艘花船的大厅上，除了陈伯仁、范千山和杨大石这些大盐商外，还有各地前来这里参加花魁大赛的地方乡绅。
泰兴的张氏家族亦是来了人，张员外昨天才从泰兴赶到扬州，这时对着旁边的杨大石打听道：“杨兄，这位钦差大人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杨大石抬眼看向张员外，便是阴阳怪气地说道：“人家可是懂得风流快活，他天天带着那个美妾游山玩水，怕是要醉在扬州了！”
“不是说他下来整顿盐政的吗？他这般游玩，莫不怕有人参他一本？”张员外旁边是另一个乡绅，却是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听到这话，不少乡绅亦是纷纷望了过来，对这位“不做事”的钦差亦是感到了古怪。
杨大石心里暗叹一声，显得愤愤地说道：“且不说现在谁敢参他？他现在动动嘴皮子，下面的人便会跑断腿。盐场说要采用新的制盐法，盐场的官吏都担心乌纱帽，现在极力帮着推动新的制盐法。他说这扬州花魁大赛要在瘦西湖举行，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都帮着忙这个事，现在扬州的官员都成了替他跑腿的软蛋了！”
却不管他们如何贬低这位钦差大人，但却不得不承认，林晧然已经算是掌控住整个扬州，甚至淮盐系统的官员都是俯首称臣。
像林晧然在各个盐场推行新的晒盐法，他们所掌控的那些人可以怠工，但却不敢阻碍于这个晒盐法推行。他们最初让几个官员选择抵制，结果林晧然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将那几名官员给免职了。
他们拉扰官员需要时间和成本，不说那些官员还敢不敢站出来抵抗手持尚方宝剑的林晧然，他们亦是不敢做螳臂当车。
林晧然跟着前任董份和鄢懋卿完全不同，不说朝廷有着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更是拥有对盐政系统官员直接革职查办的权力。
正是这一项至高无上的权力，加上他对陈暹、何东序和李瑜的打击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现在他们根本不敢对林晧然轻举妄动。
现如今，他们只希望林晧然亮出那个昏招，从而集结各方力量对林晧然一个致命一击。
“他如此这般，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意？”张员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杨大石正要说话，陈伯仁当即咳嗽了一声。
众人纷纷朝着陈伯仁望过去，这位正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领袖。
陈伯仁阴沉着脸，显得淡淡地说道：“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吧！”
张员外等人纷纷点头，当即结束了这个话题，便是将目光重新放回到舞台上。
花魁大赛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接下来是绘画环节。
在偌大的舞台上，各家青楼都搬来了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纸笔黑砚。
十二名参加比赛的青楼女子已经到了舞台上，她们显得端庄地坐在书桌前。随着主持人让人点了香，并宣布开始，她们便是开始进行作画。
青楼同样存在着激烈的竞争，很少女子仅靠着姿色便爬到青楼头牌的位置。除了相貌之外，还要进行文艺方面的培养，一来是因为服务的对方大多是才子和官员，二来则是这样能够提升身份。
不过能够走到这一步的青楼女子，都不是什么花瓶之流，哪怕是刚刚那位明显卖肉的兰香，亦是画出一副富有意境的山水画。
十二个各有特色的青楼女子在舞台上作画，这一幕显得很是赏心悦目。
林晧然是第一次参与花魁大赛，看着这些女子认真作画的模样，却是突然有一种错觉。这些青楼女子进行参加着一场科举，正在将她们多年的辛劳在这里表现出来。
正是这一幕，让到他对这些青楼女子有了新的认识。或许花魁是一个游戏，但在她们的背后，已然是付出了无数的汗水。
一炷香很快烧完，随着主持人严厉地喊了一声“停下”，大家纷纷放下了手上的毛笔。却是没有例外，全部人的画作都已经完成。
一帮评委纷纷走上舞台，开始对着这十二名青楼女子的画作进行了点评，并给出了他们的评级。他们分别用“○”、“△”、“”、“1”、“&#215;”五种记号，得“○”最多者为佳。
第二个环节结束，大黑马雨绮第一、绮兰第二，香兰则是落到了第六，这个结果让到黑马雨绮又得了不少的花朵。
至于棋艺环节，却是跟评委进行小弈，最终由这位棋艺高手进行评级，同样是以“○”、“△”、“”、“1”、“&#215;”五种记号评级。
第三个环节结束的时候，却是令人微微感到意外，却是卖肉的香兰拿到了第一。
不过有心人却是发现，香兰在桌子底下没少用脚撩那位棋艺评委，从而赢得了全场唯一的最高分。
在这期间，亦是有人不断地送花朵。由于魏国公徐鹏举的支持，加上香兰在棋艺中夺冠，令到她的花朵数一直处于领先。
花魁大赛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亦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
这“书”指的并不是书法，而是参赛者拿出来的诗词。若是前面是恩客金钱的比拼，那么这个环节则是她们恩客才情的比拼。
正是如此，很多参赛者早早便是向有才情之人求诗词，甚至不惜牺牲身体和钱财，便是希望得到惊世之作，从而在今日一鸣惊人。
花魁大赛能够盛行至今，其实是有着它的道理。

第1463章 金花
日已偏西，瘦西湖的鱼儿游到浅水处觅食，却不知是先前丢下一个饭团，一群小鱼儿正在那里欢快地瓜分着食物。
湖畔边上的水阁热闹依旧，随着舞台上的十二名青楼女子登场，周围又是传起了阵阵的欢呼声，正在为心仪的姑娘呐喊助威。
随着时间的推移，花魁大赛已经接近尾声，新的扬州花魁很快诞生。
正常而言，花魁的决赛一般都安排在晚上。只是本届花魁大赛在瘦西湖举行，若是安排到晚上自然不合适，故而是在将近傍晚时分便会决出新一届花魁。
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
十二名风姿各异的青楼女子站到舞台之中，除了容貌和身材外，她们的才情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无疑是扬州城最顶尖的青楼女子。
若是抛开青楼女子的身份，她们每一个都是相貌出众的才女，确实比天下绝大多数的女子远要优秀。
最后一个环节是献诗词，很多青楼女子从半年前便已经开始做准备，现在纷纷将手上藏着最好的诗词在这里亮出来。
十二名风姿卓越的青楼女子在纸上行文，将早已经藏于腹中的诗词书写了出来。虽然不会要求是她们原创，但却要求是新诗词，且还需要她们亲自进行书写。
在诗词这个领域之中，达到一定的水准之后，便很难再辨别高与低，其中人言占着很大的因素。
如果一个声名狼藉的士子拿出上等的诗词，恐怕亦是被刻意贬低；若是一个颇有地位的人拿出下等诗词，那亦是被视为中上等。
这些青楼女子或许作诗填词还不行，但最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经过一番精心准备，她们便是纷纷拿出精美的诗词，其中不乏上乘之作。
现在到了最后的环节，很多士子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赠香兰姑娘一朵铜花！”
“我赠绮兰姑娘两朵铜花！”
“我赠雨姬姑娘两朵铜花！”
……
在一艘破旧的小船上，一大帮书生显得争先恐后的模样，正是纷纷向着自己心仪的姑娘献上了花朵。
花朵有金、银、铜三种，对应的是分别是一百两、十两和一两。
这是主办方和青楼照顾着各种阶层的需要，金花针对豪爽的大金主，银花则是针对有钱的富家公子和阔绰的读书人，铜花则是针对底层的士子甚至是普通的百姓了。
虽然扬州是一个富庶之地，但财富历来都是属于少数人。哪怕仅仅是一朵铜花，对于很多人而言，亦是一笔可观的支出。
不过在历届的花魁大会中，这银花偏偏又是最多的，其占比甚至一度达到总收入的五成。很多底层士子或百姓哪怕是省吃俭用，亦要给喜欢的青楼女子献上这一点微薄之力。
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往往还没有什么奢求，只希望给心仪的姑娘献上一朵或几朵铜花了表心意，显得又是那般的纯洁。
这场花魁大赛的主持人是扬州的乡绅赵员外，平素经营着一间丝绸店，亦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主儿，对着众人大声地道：“受水患所困，不少难民涌入扬州城中，咱们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经过我们扬州商会和扬州府衙商议，共同决定将今日主办花魁大赛所得，皆献于赈灾。尔等今日所献之花，不仅是支持心仪的姑娘，还算是赈济灾民，此乃一件善事也！”
虽然参赛的青楼女子来自各间青楼，但想要办好这么一场花魁大赛，却非要一个有影响力的机构或团体不可，而本场的花魁主办方为扬州府衙和扬州商会。
作为主办方，他们将会从中分得两成的银两。现在他们选择拿出来赈灾，虽然实质是借花献佛，但亦算是一个善举。
“如此的话，我再献一朵银花！”
在得知主办方的决定后，却是赢得了不少商人和书生的支持，当即便决定加大投票力度。
虽然扬州没有发生大水灾，但今年春粮确确实实是大幅减产，致使不少灾民涌进了扬州城。现在主办方进行安顿，无疑会减少很多麻烦事。
当然，这仅仅是主办方的选择，青楼定然不会参与其中。
这事倒不想过于指责青楼，各间青楼为了这场花魁大赛付出不少。除了将最好的姑娘推出来参赛，还卖力地为花魁大赛做宣传，更是在暗地里鼓动青楼最阔绰的金主参与其中。
青楼投入了不少人力和本钱，现在正是收获的时期，这些无疑都是应得的报酬，自然没有平白无故将应该得到的收益捐出的道理。
在书桌前写好自己的诗词后，十二名青楼女子依次登场，念出了她们所准备的诗词。
绮兰登场的时候，虽然她拿出的诗词只是上等的诗词，但亦是赢得了足足三百金朵，这笔收入已经跟去年的花魁持平了。
论人气而言，绮兰明显比不上四季楼的香兰，甚至连黑马雨姬都不如。只是由于刚刚得到了林晧然的支持，她表现出了强大的吸金能力。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决胜时刻，绮兰的花朵数还将会有所增加，注定会超过去年的花魁得花数，已然是本届花魁的第一热门人选了。
徐鹏举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眼睛瞥向林晧然笑盈盈地询问道：“钦差大人，你这号召力确实不弱，但单凭这一点号召力的话，花魁之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了！”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鸣交换了一个眼色，这话显然带着挑衅的味道。
“这不是还没到最后吗？”林晧然对这个人有些厌烦，却是很平淡地回应道。
“不，这场花魁大赛已经结束了！”徐鹏举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地道。
在这个时候，正是轮到香兰出场，而徐鹏举却不等对方念诗，当即便是大声地报出一个数字道：“本国公献四百朵金花！”
由于大家都静静地等候着香兰献诗词，而徐鹏举声音洪亮，令到这句话第一时间传了开来。

第1464章 收于囊中
“什么？四百朵金花？”
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周围的人当即大为震惊。
要知道，四百朵金花则是相当于四万两，加上先前魏国公给香兰投出的一百朵金花，已然达到了足足五万两之多。
花费如此多的银两为了捧红一个四季楼的青楼女子，哪怕是扬州这一帮财大气粗的大盐商，亦是感到了惊讶和不解。
让人感到更是惊讶的是，随着魏国公报出了数目后，一艘艘快船突然有了大行动，而起发点正是大盐商陈伯仁的花船。
“山西杨大石给香兰姑娘捐金花五十朵！”
“山西范千山给兰香姑娘捐金花五十朵！”
“扬州陈伯仁给兰香姑娘捐金花一百朵！”
……
主持人赵员外拿到刚刚送达的清单，却是大声地当场唱了起来，令到整个场上的气氛多了一种古怪，旋即又是转为了震惊。
虽然历年的花魁大赛上，没少出现一掷千金的主儿。只是像今年这般，先是惊现魏国公大手笔，接着是一帮盐商纷纷出手，这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在这一刻，很多原本还打鸡血的才子已然心灰意冷。却不论他们献给心仪的姑娘什么样的诗词，在这强大的金钱面前，都已经沦为了一张白纸。
眨眼间，足足八百多朵金花送到了香兰面前，这足足八、九万两白银，已然是远远超过了往年的数目，起码是近十年最高的得花数。
香兰手持着那一份精心准备的诗词，却是忘了将它朗读出来。
她看着这堆真金白银的花朵扑面而来，整个人宛如在梦里一般。不说她能够从中分得一笔，这堆金花亦是足够让她登上花魁的宝座，不枉她这些年的努力。
最为重要的是，有了这一个花魁的名头，她在扬州城的身价倍增，以后能够借此嫁得更好，甚至有机会成为某位大人物的宠妾。
“钦差大人，承让了！”徐鹏举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显得笑盈盈地扭头望向林晧然道。
林晧然瞥了他一眼，但却是不吭声。
很显然，这帮人是有蓄谋已久。不仅是徐鹏举出手，陈伯仁那帮人亦是跟着出手，已然是要借着这场花魁大赛给他找不痛快。
徐鹏举看着林晧然不吭声，脸上的笑容却是变得更浓。只是他越过林晧然的身影，竟然看到不远处坐着一个端庄的身影，却是不由得微微愣住了。
哎……
对于那些支持香兰的士子自然是幸福的，但对于其他阵营那些打鸡血般的支持者，却是突然感到了一阵索然无味，纷纷无奈地摇头叹息。
面对着魏国公如此强势的出手，面对着那帮财大气粗盐商的鼎力支持，却是给他们当头一棒，今年的花魁大赛已然是一场不属于他们的游戏。
香兰拿出了一首很不错的诗词，而这首诗词透露着对情郎浓浓的爱慕之情，令到不少男人更是想入非非。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因为她哪怕拿出一首打油诗，花魁的头衔已经属于她的囊中之物。
轮到金凤楼雨姬登场的时候，周围的反应显得很是平淡。
倒不是她的支持者不够多，实质她虽然是以黑马之姿横空出世，但却已经拥有相当高的人气。只是令人无奈的是，她的支持者被刚刚强势的香兰打消了大部分的激情。
雨姬年仅十六、七岁的模样，拥有一张初恋脸，皮肤显得很白皙，那双眼睛显得很是灵动，给人一种活泼可爱的少女感。
“雨姬姑娘，请！”赵员外抬了手，便是悄然退到了一边。
咦？
众人正是等着雨姬吟诵诗词的时候，却见她将手上的诗词叠了起来，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突然用力把那张纸给撕掉了。
“这是主动弃权啊！”
很多人看到这一幕，特别一些人知道这个雨姬是真性情的女子，当即便是无奈地猜测道。
雨姬将纸屑丢了一地，那双眼睛明显透露着倔强和不甘，突然对着前面那艘最高最大的花船拱手朗声道：“民女听闻钦差大人诗词惊世，若是钦差大人能为小女子作一首诗，小女子愿意将今日全部所得捐于赈灾！”
咦？
听到这个要求，大家纷纷扭头望向了花船上的钦差大人。
这位钦差大人的才学自然是不容置疑，昔日的诸多诗词还在扬州传唱，不少诗词注定要流传千古。若是他能在这里作诗，其他诗词必然是黯淡无关。
虽然很多才子亦是渴望这位钦差大人出手作诗，但不少人却知道雨姬这招不行。现如今，兰香注定夺得花魁的宝座，林晧然不可能参与到这场必败的纷争中来。
台上的雨姬显得无知无畏，又是拱手询问道：“不知钦差大人可愿意相助于小女子？”
林晧然正是喝着茶水，听到这个要求，却是微微一愣。
“钦差大人，这美人相求，且这事关系到赈灾款项，你可不能推辞啊？”徐鹏举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在旁边笑盈盈地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淡淡地说道：“国公有如此雅致，不若替本钦差上去如何？”
“呵呵……人家点的是你的名，你……不会是江郎才尽了吧？”徐鹏举看着林晧然竟然是要推脱，便又是故意排斥道。
话音不小，令到在场的人都能够听得清楚。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等官员拿捏不住林晧然的真实意图，却是都装着没听到一般，目光落到舞台之上。
“魏国公，那本钦差便献丑了！”林晧然将茶盏放了下来，显得很干脆地站起来道。
到了他这种身份，自然不需要用诗词来装点自己。只是现如今，他却有着这样做的理由，毕竟今日他是抱着目的参加这场花魁大赛的。
咦？
徐鹏举看着林晧然这般干脆，顿时却是有些愣住了，这人实在是过于从容，这跟他的预期明显不符。不过转念一想，却是突然笑了。
不论林晧然上台后，拿出什么惊艳的诗词，亦是自取其辱罢了。这一场盛会，终究是由财力决定的，而他现在已然是将花魁收于囊中。

第1465章 诗作
林晧然迈步朝着楼梯方向走过去，经过花映容那张桌子的时候，却是没好气地瞪了花映容一眼。
花映容仿佛跟自己不相干般，安静淡雅地坐在那里继续用着茶。只是待林晧然走过之后，她的嘴角这才微微地翘了起来，眼睛亦是闪过了一丝狡黠。
作为一个从小经过严格商场磨砺的商业天才，若是想要做好一件事，自然会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各个因素，更是事先准备好相应的补救措施。
“钦差大人下船了！”
有一个书生看到林晧然走向楼梯，当即便是大声地说道。
随着这个消息传来，周围的士子显得很是雀跃，纷纷将目光转向了那一艘位于中央的福船。
这场花魁大赛的焦点本该属于那十二位身姿各异的青楼女子，只是随着林晧然走向楼梯，便是抢过了十二名青楼女子的风头，已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林晧然以“竹君子”的才名横空出世，接着以“连中六元”的文魁之姿震惊天下，而后以铁腕治理地方而赢得“林青天”的美名。
现在年仅二十二周岁，便已经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更是成为了巡盐钦差。
花魁一年有一个，但林文魁全天下仅有一位。不要说十年，哪怕是百年，亦是难得一见如此传奇的人物，自然是要比花魁更有吸引力了。
“钦差大人真要替雨姬写词吗？”
“应该是如此了，这个雨姬姑娘倒亦是聪明！”
“呵呵……是钦差大人仁义，想要为扬州百姓多募集一些赈灾款！”
……
众士子听到林晧然已经下楼，脸上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便是议论纷纷起来。特别一些士子从刚刚的打击恢复过来，对林晧然的诗词已然产生了期待。
没多会，林晧然来到了楼下，直接登上一艘小船。
小船的船夫已然被林福接管，坐在船头握住船桨，朝着林晧然咧嘴一笑。待到林晧然上船，他便是稳稳地朝着水阁划船过去。
只是在旁边那一帮负责传递花朵和物品的快船中，两个船夫却是悄然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这唱的是哪一出？”
“那个小妞精明，林晧然为了名声，自然就得上来！”
“呵呵……写什么诗词有什么用，这花魁大赛比的可不是诗词？”
……
陈伯仁这边的花船的商人和乡绅看着林晧然真的要前往舞台，却是有人对此产生了疑惑，但有人当即给出了解释，更多人是抱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且不说林晧然能不能写出好诗词，哪怕真的创造出不错的诗词，那亦是改变不了花魁的人选，大家都知道他所支持的人选得不到花魁，他败在了魏国公的手里。
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林晧然通过小船到了水阁，直接登上了那个偌大的舞台。
十二名风姿各异的青楼女子看着林晧然出现，哪怕是那一位香兰，亦是对这位钦差大人暗波不断，都是有自荐枕席之意。
林晧然现在身居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不仅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还是才学惊世的大才子，更拥有着无上的地位，自然是诸位青楼女子所心仪的对象。
若是她们能够得到这位钦差大人的青睐，不仅一举跳出青楼的泥潭中，而且从此过上人上人的生活，收获却不是一个小小的花魁能相比的。
“民女绮兰（兰香、雨姬），见过钦差大人！”
十二名扬州最顶级的青楼女子纷纷上前，对着林晧然进行见礼道。
“诸位姑娘，无须多礼！”
林晧然的脸色如常，淡淡地进行回应道。
跟着刚刚的画船上有所不同。这时他近距离看着这十二位顶级美女，特别是闻到她们身上的香味，哪怕是镇定如他，亦是有一种来到美人乡中的心猿意马。
“不知钦差大人可愿意相助于小女子呢？”雨姬将先前的问题再次当众抛出来，只是碍于林晧然身上的官威，声音明显小了不少。
周围的观众虽然有所猜测，但这时亦是紧张地望向了林晧然，都是渴望林晧然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若是钦差大人能替小女子写诗词，小女子亦可将今日全部所得捐于赈灾！”春雨楼的李柯柯姑娘却是一咬牙，突然站出来发出请求道。
咦？
众人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变故，亦是微微地愣了一下。这无疑是一个小变数，事情已然变得复杂，很是考验林晧然的急智。
呵……
徐魏举一直坐在画舫上看着这边，这才亦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雨姬姑娘能有如此善心，本钦差助你一回又何妨！”林晧然温和地望向雨姬，扭头对着李柯柯又是淡淡地道：“柯柯姑娘，本钦差仅此一首！”
虽然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但目光落向李柯柯的时候，李柯柯当即感到了一种窒息感，感受到了这个上位者的那份威严。
她刚刚这个举动无疑是投机取巧，甚至是有意刁难于林晧然，又怎么能够得到林晧然的好脸色呢？
其他青楼女子亦是有蠢蠢欲动之人，但看到这个情形，都是选择沉默不作声。终究而言，哪怕他们捐款赈灾，林晧然亦没有得到好处，而她们如此跟风分明有为难林晧然之意。
“呵呵……本届花魁大赛能见到钦差大人的诗作，实乃一大幸事也，尔等的花朵可不能吝啬！”赵员外得知林晧然真的答应替雨姬姑娘写诗词，当即将这个消息大声地宣布，并趁机进行拉票道。
林晧然淡淡地望了一眼赵员外，直接进行吩咐道：“赵员外，准备笔墨吧！”
“是！”赵员外连连点头，当即让人将书桌直接搬到了林晧然的面前。
十二名青楼女子对着林晧然的诗才早有耳闻，她们几乎都懂得弹唱《木兰词》，这时亦是上前一步，好奇林晧然将会有什么新诗词面世。
“钦差大人，多谢方才的慷慨相赠，小女子给你砚墨！”绮兰却是没有丝毫嫉妒之心，主动献殷勤地上前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温和地回应道：“绮兰姑娘，有劳了！”
今日他是书生装束，当伸手执笔之时，整个人又平添了一股书生之气。他面朝着前面的画船，显得很是认真地沾了墨汁，而后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全场声音最甜美的是翠竹楼的陈绾绾姑娘，这时站在一个不错的位置，看着宣纸上生成的两个字，便是帮忙朗诵出来道：“扬州”。
此言一出，令到全场皆为一惊，不少人纷纷交换了一下眼色。

第1466章 扬州梦
为扬州写诗？
随着“扬州”两个字传出，令到很多的士子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由于扬州是一座千年古城，历来又是富庶之地，一个无数的文人骚客云集的地方。单是赞颂扬州而言，却是有太多的诗人创下了佳作。
如李太白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李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苏轼的“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张祜的“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等等。
正是这些明珠在前，一首首脍炙人口的绝世之作在前，令到越来越少人敢于写扬州。因为什么事都要比较，一旦写砸了，那简直是一种自我抹黑。
只是扬州乡绅曹孟等人听到之后，眼睛却是微微一亮，却是产生了一份期待。
随着扬州的宋大城被毁，实则已经算是元气大伤，远远没有昔日的盛况。哪怕几年前修了扬州新城，但在规模上还是差上一大截。
又因南京城的崛起，对扬州城有了很不利的影响。南京城是太祖和成祖时期的国都，而现在仍然是大明的备都，很多资源都会倾向于南京。
正是在这种种的因素之下，虽然现在的扬州城仍旧繁华，但离鼎盛时期却还有着一段距离。
现在林晧然是当今大明公认最具诗才之人，又是大明最耀眼的政治明星，若是他为扬州城写下佳作，无疑会有利于扬州的复苏。
哎……
雨姬心里却是有一种小小的失落，更是希望于这位钦差为自己写诗赞颂自己，那这样哪怕没有得到花魁，亦足够她在扬州扬名了。
只是她亦是清楚，这是一种奢望。达到了林晧然这种地位的人，若非是他真心所爱之人，又岂会用他惊人的声名去抬举一名不值一提的青楼女子呢？
整个会场死一般寂静，大家各怀心思，静静地等候着下文。
林晧然手持着毛笔站在书桌前，整个人已然是进入书写状态般，在写下题目之后，又是接着在笔上刷刷地写道：“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竹楼的陈绾绾的声线温婉而有穿透性，在看到第一句之时，她整个人先是微微一滞，旋即便是朝着面前的画船大声地朗诵出来。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众人听到这一句，当即便是仿佛看到一幅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一般。
这扬州城的河畔确确实实栽种着很多榆钱树，城中却是不论青楼还是普通人家都喜欢弹琴，结合着这两个明显的特征，令到他们很快便联想到这真是扬州城的环境。
在陈伯仁那艘画船的二楼上，陈绾绾柔美的声音传到在场众人的耳中，却是纷纷愣住了。
虽然他们都是一些商贾和乡绅，但对诗词还是有一定的品鉴能力，却是纷纷面面相觑，心里则是泛起了不好的感觉。
这次是书生们的一场盛宴，这里不仅是扬州城的书生，甚至江南不少书生都奔赴这里。当听到第一句之时，很多书生的脸上肃然起敬，这句诗仿佛直接钻进了他们的心里般。
在品味着第一句之时，很多人又是纷纷望向舞台中的那个身影，静静地期待着下一句。
亦是有一些才子在想：假如自己写下这一句，那么下一句该当如何写。正是这个时候，第二句又是从陈绾绾的口中传了过来，当即将他们仅剩的傲气击得七零八落。
“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第二句在林晧然的笔下巧然生成，又是通过陈绾绾柔美的嗓音传递给在场的所有人，令到整个会场继续陷入于死寂中。
若是前一句写的是扬州城的环境，接着则是扬州城的风气。仅是这么一句，将这富庶之地的风貌写了出来，讲述了扬州城百姓对音乐和鲜花的喜爱。
陈伯仁是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听到这一句则是长叹一声，默默端起了桌面上的茶杯，整个人显得是怅然若失般。
若是抛开双方的敌对关系，抛开此次花魁大赛的暗中博弈，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位钦差当真是天纵奇才，当得为他喝一声彩。
众书生又是陷入了沉寂中，细细地品味着这一句，已然期待着下一句。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脑袋都已经一片空白，只是单纯地渴望着下一句佳句。
“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
第三句在众人的期待中，又是在那张洁白宣纸上生成，却是没有令人失望。在震惊之余，更多的人都觉得理应如此，因为这是竹君子的诗作。
从写境到风气，再到了这郊外的热闹。哪怕是春雨落下，隋堤亦是没有湿，却是一帮游春的女子在那里挡住春濛濛的春雨。
短短的三句，当即从城里到城外，从环境到风气，给人描绘出了扬州城的繁华。
三句诗作亮出，大家都是细细地品味，已然是被林晧然的笔锋牵着而走。
林晧然却是没有急于落笔，而是目光索然地抬头望向船中的众人，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位坐在船中饮酒的老者身上。
这一幕，却是被旁边的绮兰等女子看到，亦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林晧然却是收回了目光，在纸上又是徐徐地写下道：“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不论是在什么时代，诗人总是喜欢伤春悲秋，表达那种繁华退去后的落寞，就如同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这首诗已然完成。
只是这最后一句传出，整个赛场宛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陷入一份沉思和追忆之中，流连于这首诗的意境中，而几名青楼女子的眼中已然是异彩连连。
谁能想到，一直没有诗词传出的林文魁，一直被人背后称是江郎才尽的竹君子。今日为扬州专程写了一首诗，且这诗亦是要注定流传千古，且今日之事定会传为一段佳话。

第1467章 逆转
陈绾绾的声音绵长，令到远处林中的鸟儿亦是陷入了沉寂之中。
人群中，书生们纷纷回过神，仿佛从心底吐出简单而发自肺腑的“好”字，目光中皆是敬仰，哪怕是敌对者亦是暂时失去了立场。
舞台上的陈绾绾等青楼女子眼中异彩涟涟，有人轻轻地咬着下唇，亦有人双手紧紧地抓着手帕，似乎都为眼前这个男人的才情所倾倒。
徐鹏轻吐了一口浊气，倒起茶盏喝了一口，却是感受不到任何的滋味。虽然他早就听说过林晧然的才情，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给扬州带来了一首如此好的诗句。
跟着那些绝妙的诗词还有所不同，这诗简直是往扬州的脸上贴金。哪怕今日林晧然败了，但凭着这一首扬州诗，亦是让到他赢得扬州百姓的拥戴，更会被扬州城的百姓和士子所传唱。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
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
更多的人还是陷入于这首诗的意境之中，久久而不能自拔，特别是最后一句，则是在很多老者的心中引发了一种共鸣。
一缕夕阳平铺在瘦西湖的清波上，大明寺的钟声从北方传了过来，令到这方天地充满着诗情画意，这里是一处文人的天堂。
水阁，舞台上。
林晧然将毛笔轻轻地放下，先是满意地望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这才转过身子，对着雨姬微笑着询问道：“雨姬姑娘，本钦差这首诗可还满意？”
香兰等青楼女子纷纷扭头望向雨姬，眼睛明显带着羡慕嫉妒恨，这位雨姬姑娘已经得到了比花魁头衔更值钱的东西了。
在几十年之后，大家都不会记得本届的花魁是谁，但必然记得有那么一位胆大的青楼女子剑走偏锋，求得竹君子林晧然写下了一首惊世的扬州诗。
雨姬亦是陷入于诗意之中，面对着林晧然的这般询问，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规规矩矩地施礼道：“钦差大人诗词无双，小女人今日得见，已是三生有幸！”
“献丑了！”
林晧然微微一笑，转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便是要从这里离开，将这个舞台还给这十二位青楼女子。
周围的观众看着这个钦差大人如此的彬彬有礼，有的人心里头当即生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若是林晧然不进入官场，现在定然是一位风流才子，将来必定是一代文坛大家。
“钦差大人为扬州写了一首绝妙好诗，我等自是不可吝啬，给雨姬姑娘赠送四百朵金花！”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前面那艘最大的画船传了过来。
众人心里大为震惊，纷纷扭头望了过去，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被船楼所阻挡。
林晧然正要离开舞台，听着这番话，便是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他的嘴角却是不由得微微地扬起，心知这个女人是要出手了。
若是单是以财富而论，联合商团已然位居于任何团体之上。
虽然南洋的金矿还要一年多才能开采，但凭着香料贸易、雷州布和铁器制品等产品的收入，已经让到联合商团积攒到足够的财富。
现在拿出一点银子来拼一拼花魁，实质是九牛一毛罢了。
“说得好！此乃最好的一首扬州诗，此诗价值万金，我曹孟愿献出一百朵金花！”扬州大乡绅曹孟当即大声地附和道。
仅是眨眼间，两个大金主便献出了五百朵金花，足足五万两的银子，令到花魁的悬念又变得扑朔迷离。
这……
徐鹏举将茶盏放下，脸上闪过一抹忧色。旁边的那位绝世佳人抛出四百朵金花，而扬州最有影响力的乡绅曹孟又给了一百朵金花，他的心里顿时感到大为不妙。
不好！
徐伯仁看到对方来势汹汹，心里亦是暗叫一声。
如果对方简单粗暴地砸钱，那么他们还有一战之力。只是现在对方加上这一首扬州诗，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拼得过对方，这出发点便已经落得了下乘。
“我为雨姬姑娘赠一朵金花！”
“我为雨姬姑娘赠二朵金花！”
“我为雨姬姑娘赠二朵金花！”
……
却是话音刚落，当即便是得到了大量士子的纷纷进行响应。
书生们往往都有血性的，不说他们原本就憎恨魏国公等人的砸钱方式，现在竟然有了带了头，他不介意一起将花朵投向雨姬姑娘。
书生献的花朵并不多，但奈何他们人数众多。若是每人投入一朵金花，那亦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目，何况还有着花映容和曹孟的大力砸钱。
翁子荣和胡大勇原本已经打算出手，但看着书生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却是不由得相视而笑，看这个情形已然是不需要他们出手了。
随着各方纷纷出手支持于雨姬，一艘艘快船穿梭在花船和水阁间，一朵朵花朵被送到舞台上。原本最大的花团被香兰所占据，但大家却看到雨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凭着这一股势头，相信来不着多久，雨姬的花团必定将香兰的花束压了下去，超过香兰的花朵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徐鹏举最担心的情况已经出现，看着热情高涨的士子纷纷献出了花朵，却是不由得紧紧地攥住拳头，脸上显得是阴沉不定。
作为生意人的精明，他其实是扬州赌坊最大的幕后老板。虽然他每年在花魁上砸了不少钱，但通过金凤楼和赌坊，实质是不赔反赚。
只是今日他不能帮着香兰夺得花魁的话，那么他不仅失了气势，且在花魁赛上损失一笔，在赌坊那里恐怕亦要赔上一大笔钱。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和扬州府通判陈凤鸣看着打鸡血般的士子们，便是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同样感到震惊，但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终究而言，这一首诗太过于出彩，亦是难怪士子们会如此的疯狂。

第1468章 道路
从水阁出来，眼前便是一条宽阔的木梯，跟着下面的小码头相连。
随着那一帮士子、富商和公子哥纷纷出手，大量的船夫或家奴从花船那边划船过来，亦是要通过这条木梯将花朵送上去。
此时，这帮人看到钦差大人要从这边的木梯下来，便是规规矩矩地跪在旁边，将道路让给这位才情惊世的钦差大人。
“卑职早就得知大人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大诗人，今日得以一见，当真是一点都不虚也。”陈镜笑盈盈地迎向林晧然，似乎是重新认识林晧然般拱手道。
他是世袭的锦衣卫百户，虽然算是武将出身，但从小亦是进学堂读书，更是酷爱诗词。现在见识到林晧然的才情，心里已然是更是敬重这位钦差大人。
林晧然古怪地望了一眼陈镜，却没想到这个恶名昭著的锦衣卫还喜欢诗词，便是微笑着回应道：“陈百户，过奖了！”
“是大人过谦，大人如此的才情，莫说百年难得一见，怕是再无来者了！”陈镜的眼睛闪着光芒，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笑了笑，看着他说得如此的认真，加上这首扬州诗确实是好，便没有继续进行谦虚。只是走了两步，他还是忍不住微微一叹道：“写得再好又如何，诗词终究是小道矣！”
“敢问钦差大人，何为大道？”陈镜微微一愣，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顺着台阶而下，指了指对岸的那个破旧的村子道：“整顿好淮盐的盐政，让到大明的财政增加收入，令到普通的老百姓能够吃得价格更低的盐！”
“大人有如此的胸怀，卑职佩服！”陈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当即若有所悟地拱了拱手道。
他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百户，虽然早就听说过林晧然这么一号人，但终究没有亲眼所见，对于传闻之事素来是不太相信。
当林晧然返回京城出任顺天府丞和顺天府尹，令到他见识到了这位林文魁的不凡之处，将北京城的治安恢复清明，更是在鼓楼搞了一个平民化的大灯会，让到北京城有了罕见的盛世景象。
不过，他们二人并没有什么交集，对林晧然的观感仍然是停留在听说上。
直到此次南下，林晧然成为此次的巡盐钦差大人，而他则是成为负责保护钦差的护卫长。
虽然林晧然看似整个游山玩水，但亦算是做了一些实事，安顿了这些落荒到这里的难民，且还募资开发了这个臭泥湖，如今又借着扬州花魁大赛募捐赈灾银。
现在听到林晧然想要整顿盐政，虽然他总是觉得这位钦差大人到扬州显得“不务正业”，但还是选择相信了这位钦差大人。
之所以这位钦差大人没有推动新的盐法，没有正式开始整顿盐政，或许仅是时机不到罢了，毕竟这是一条很难走的道路。
二人正说话间，已经差不多到了码头。
正是这时，落在后面的林福大喊一声道：“十九叔，小心！”
此话一出，却见两个青年男子已经将花束散了一地，在花束里面竟然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显得凶神恶煞地从两个不同方向朝着林晧然扑了过来。
陈镜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然敢情在光天化日行刺钦差大人。只是他落后于林晧然一个身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客从眼前扑向林晧然。
刺客？
画船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能看到木梯这边的情况，当看到两个青年男子手持着利器扑向林晧然，心脏当即便是悬到了嗓子眼。
林晧然亦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胆敢在这里行刺于他，在听到林福呼声的同时，已然看到两个刺客离得他越来越近。
却不得不承认，这刺客选择在这个地方行刺，确实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无论是船中的护卫，还是这水阁后面的衙差，通通都没有反应过来。
砰！
林福一直尾随着林晧然的左侧，故而其实只注意到左边那个刺客，并没有发现右侧的刺客。只是他深知自己的使命，第一时间飞身扑了过去，当即便抱住那名刺客从木梯滚了下去。
林晧然看到右侧的刺客朝着他刺过去，注意到这名刺客的眼睛充满着戾气，已然是一位真正的亡命之徒。不过他并没有慌乱，眼睛盯着那把利器。
敢于光天化日行刺钦差的人定然不多，而他的护卫实质都是潜伏在周围，只要不被他一击得手，便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名刺客确确实实是想要将林晧然一击即毙，却是刺向了林晧然的心脏，但是对方似乎捕捉到了他的意图般，已然是侧身避过了他的锋芒。
混蛋！
刺客却是没想到林晧然能够轻巧地避开，而几个护卫离这里近处，那个身体高大的锦衣卫头目更是扑了过去，当即又是反手一刀。
滋……
匕首朝着林晧然的身体划过，却是带起了一抹鲜血。
噗……
陈镜已经赶到，手上的绣春刀从刺客的背部狠狠地捅了进去，当即鲜血四溅。
他的心里亦是大为恼怒，他是负责林晧然安危的锦衣卫头目，现在一些宵小竟然行刺林晧然，那简直就是打他锦衣卫的脸。
噗！
林福抱着那名刺客从木楼梯滚了下去，但腹中被捅了一刀，顿时是鲜血如注。
那个刺客推开林福并气拨出带血的匕首，再抬头望向林晧然的时候，那位钦差大人已然倒在楼梯上。看着周围的护卫赶过来，而他离那位钦差大人太远，便是一咬牙朝着湖边逃窜而去。
钦差大人遇刺了！
花船上的观众将这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幕都看在了眼里，纷纷跑到了护栏前，脸上显得难以置信的模样，却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随着周围的护卫从不同方向赶向林晧然，那里显得一片混乱。旁边的舞台上，十二名青楼女子得知消息后，亦是显得一阵慌乱。
“快，快保护钦差大人！”
扬州府同知曹腾飞显得又气又急，对着旁边的衙差大声地命令道。

第1469章 愤慨
铁柱领着几个人等候在码头处的小船上，只是这些日子的平静，难免令人有所放松警惕。但扭头一瞧，万万没有想到发生这个惊心的变故。
先是林福抱着一名刺客从木梯滚了下来，而危机却是并没有解除，另一名刺客手持利刃扑向了林晧然，令到众人的心当即悬到了嗓子眼。
只是好在，林晧然并没有傻站在那里，而是闪身避开了那刺客最凌厉的一刺。不过铁柱的心刚刚放下，林晧然还是被那名刺客反手划伤了。
“尔敢！”
铁柱咬牙切齿地大喝一声，跟着几个护卫从小船跳上码头。只是陈镜已经将那名刺客解决，而另一名刺客捅了林福，亦是朝着另一边逃窜而去。
刚刚或跪或站在木梯和码头处的船主和家奴遇到这个变故，一时间便是慌了神，有人上前想要做些什么，有人则是想要逃离这里。
“都老实低头跪着，不然格杀勿论！”
铁柱看到这个混乱的局面，当即拔出腰刀对这里混乱的船夫和家奴大喝一声道。
他不知刺客的数量有多少，还有没有刺客藏于这些人之中。现如今，只有先行平息这里的混乱，确保林晧然不会遭到第二次行刺。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逃窜的船夫和家奴听到这个警告，又是纷纷犹豫着蹲下身子，有个不听话的人亦是遭到了护卫强压到地上。
刺客不可怕，可怕的是刺客躲在暗处，又是趁机对林晧然进行第二次行刺。
陈镜从刺客的身上拨出绣春刀，鲜血当即溅了他满脸，但却是顾不得进行擦拭，显得紧张地上前询问道：“林大人，你怎么样了？”
林晧然的右臂被划了一刀，还在木梯摔了一跤，这时从梯子站了起来，捂着伤口微微地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只是面对着这般惊险的一幕，令到他的心里亦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虽然他心知到扬州整顿盐政，自然免不得触碰一些人的利益，甚至会如同严嵩那般遭到两淮盐政既得利群体的反扑。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帮人竟然胆敢行刺于他。
他跟着华亭知县陈银山却是有所不同，不仅官职要远胜于对方，更是堂堂的钦差身份，但这帮人仍然还是对他下了杀手。
“卑职失职！”陈镜看到林晧然手臂上的伤口，且感受到了林晧然的那股怒意，当即便是拱手道歉道。
事实确是如此，若是他能够再警惕一些，便不可能有刺客的可乘之机。只是这些时日的平静，以及对地方势力的漠视，这才让到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大人！”
铁柱领着几个人跑了上来，亦是注意到林晧然的手臂受伤，满是歉意地道。
林晧然松开捂着手臂的手，望了望手掌上鲜红的血迹，朝着面前的铁柱几个人挥了挥手，面前的人便是让开了一条道。
林福为了保护住林晧然，抱着那名刺客一起滚落下去，而腹部被捅了一刀。只是跟着林晧然的安危相比，他的生死自然无关紧要。
这时一只手正紧紧地捂着肚子，看到林晧然从木楼走下来，似乎是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便是关切地询问道：“十九叔，你没事吧？”
林晧然看着他刚刚拼死相护，心里亦是微微感动，当即便是大声地吩咐道：“还愣着做甚，快去叫郎中，将郎中叫过来！”
说着，又对着旁边一名不知所措的族人道：“快找些干净的布过来，想办法帮着阿福止血，用马车尽快将他送回城中医治！”
在得到指令后，几个人便是忙碌开来，开始对林福进行了救治。
林晧然看到林福的脸色发白，却是仍然担忧地望向自己的手臂，便是淡淡地道：“我没事！你别动，你不会有事的！”
“嗯！”林福看到了林晧然的手臂受伤，仍然如此关心着自己，心里亦是微微感动，忍着腹中的痛楚，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林晧然心里担心林福，但却知道现在他能做的亦只有这么多，便是抬头望向河道的那一边，已经有一帮衙差追了过去。
只是他心里仍然不放心，眼睛闪过一抹决然地命令道：“铁柱，你带着几个人去追那名刺客，我要……活的！”
“是！”
铁柱心知这个事情很是重要，不过没有带人朝着湖边追去，而是沿着木梯跑了上去，打算骑马前去追逐那一名刺客。
这边的动静全都落到画船的那些人眼里，只是看着事态如此，却是神色各异。
那里的场面已经被控制了下来，一名刺客被杀，一名刺客逃窜，而一个护卫被捅得生死未卜，堂堂的钦差大人亦是手臂受伤。
只是看到林晧然的手臂受伤，众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若不是这位钦差大人临危不乱，堪堪进行了躲闪，今日之事怕要轰动整个大明朝。
陈伯仁等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同样感到震惊，但不免有些惋惜。
若是那名刺客得手，虽然会招来一定的麻烦，但却现在的情况要好。终究而言，当朝首辅还是护着他们，下一位钦差大人更可能是董份之流。
不过现实终究不能让人如意，这位钦差躲过了这一次行刺，已然是彻底激怒这位权势滔天的钦差大人。
“快，快，靠过去！”
扬州同知曹腾飞等官员跑到了船头，指挥着船工将花船徐徐地划向那个小码头而去。
现在看到钦差大人遇刺，他们早已经将花魁大赛抛诸脑后。只想向钦差大人问安，以表示对这位钦差大人的关切，同时对刺客的一种谴责。
林晧然安排着人员用马车将林福送回城里，又被找来的郎中包扎住了手臂，便是直接登上了花船。他的伤势其实并不重，主要还是对幕后之人的仇恨，对躲在暗处的势力感到愤慨。
“下官失职，请钦差大人责罚！”
扬州同知曹腾飞等官员看着林晧然阴沉着脸登船，感受到了林晧然身上的那股滔天怒意，便是纷纷进行跪拜道。

第1470章 幕后？
林晧然的面容冷峻，漠然地扫过这一大帮跪在地上的官员，却是想要借此事震慑住这些官员。
虽然现在这些官员都是想要抱他的大腿，但人心隔肚皮，却难免有居心叵测的官员。现在他假想这里中想要谋害他的官员，便是顺理成章地将刚刚的愤慨通过眼神宣泄在他们的身上，从而对他们形成一种震慑。
只是扫过众官员之后，却是见到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心里头不由得微微地抽搐一下，刚刚的霸气已经是荡然无存。
花映容身穿着深褐色的牡丹花图案长衬，梳理整齐的头型斜插着一支珠衩，那张精致的脸蛋不显削瘦，亦没有富态之感，有的是少妇那种淡淡的丰韵，柳眉柔和而修长，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眼睛已经是泪眼波娑。
眼泪是女人的武器，若是在一个气质高雅的绝世美人身上体现，那便会爆发出原子弹般的威力，令到天底下的男人恐怕都抵挡不住。
呜呜……
花映容却是扑了过来，显得梨花带雨地紧紧地抱住了林晧然。
她是一个优秀的商人，历来遇事冷静。因为她知道遇到问题，只有想办法进行解决，若是慌张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只是刚刚看到林晧然遇刺，她的大脑显得空白一片，整个人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此时看着林晧然出现在面前，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已然是离不开这个男人。
林晧然的衣襟被热泪打湿，却是从来没有遇到如此情绪化的花映容，心里亦是感受到她冷冰外表下的那颗心，便是伸手轻轻地搂住了她。
二个人的相识充满着戏剧性，甚至一度还曾经是敌对关系。只是随着对这个女人的了解，被她的外表和精明能干所迷倒，而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论外貌、身材和气质的话，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到比这个女人更有味道的女人来了。至于能力方面，这个女人却联合商号打理得有声有色，拥有着极高的商业天赋。
只是他跟她之间，却总是感觉缺了一点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慢慢地回过味来，他们二个人少了那一根微妙的感情线。
此时此刻，他似乎找到了。虽然没有当初跟虎妞那般来得强烈，但看着这个女人为自己担心的模样，终于是找到了那根能将二个人紧紧相连的线。
却不论是什么样的倾国佳人，能够让二个人一起变老的，始终还是那一份感情。
林晧然看着她情绪慢慢地稳定下来，这才轻声地安慰道：“我没事的！”
“你还说没事，刚刚吓死妾身了！”花映容仰起那双泪眼，显得嗔怒地道。
就在刚才，她亲眼看到林晧然遇刺，心里提到了嗓门眼，感到眼前是一阵灰暗。只是好在，林晧然闪避及时，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人都是如此，往往在失去的时候才会真正感到害怕。她现在的心里仍然害怕，害怕林晧然真的遇刺身亡，那么她的人生变得毫无意义。
林晧然又是将她搂回到怀里，闻着她身上的体香，却是没有再说话。
跪在地上的扬州同知曹腾飞和通判陈凤鸣交换了一下眼色，但却是不敢发生任何的声音，显得老老实实地继续跪着。
明知道对方是在撒狗粮，他们亦是只能乖乖地吃着、啃着。
花映容终究是一个很矜持的女人，很快便是恢复过来，轻轻地推开了林晧然。那张俏脸微红，却是嗔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的脸皮早已经如同铜墙铁壁般，对着跪在地上的扬州同知曹腾飞等官员道：“诸位，都起来吧！”
“谢钦差大人！”众官员进行谢礼，这才从地上起来。
“钦差大人，我们现在回城？”曹同知上前，小心地提议道。现在发生这等大事，钦差大人手臂还受了伤，这花魁自然是变得无关紧要。
林晧然思索了片刻，却是淡淡地摇头道：“此事关乎赈灾款，将花魁大赛办完吧！”
“是！”
扬州同知曹腾飞应了一声，心里亦是暗暗感到一阵敬佩。这位钦差大人虽然对盐政有所怠慢，但对于有利于百姓之事，总是不遗余力。
魏国公徐鹏举一直坐在座椅上，对于林晧然遇刺的事情仿佛一个局外人般。他心里自然是希望林晧然遇刺身亡，但林晧然没有死，亦是说不上多么的惋惜。
这时看到林晧然领着那位绝色佳人走上楼梯，待到林晧然来到近处，便是装着关切地询问道：“钦差大人，这刺客实在可恶，你没伤着吧？”
“谢劳国公挂怀，本钦差并无大碍！”林晧然微笑着回答，又是笑盈盈地望向徐鹏举道：“只是这扬州藏着谋逆之人，今日能对本钦差动手，他日未必不会对国公不利。魏国公，这花魁大赛之后，你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徐鹏举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但却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放回到舞台之上。
扬州花魁大赛的竞选重新开始，只是气氛已然没有刚才那般热闹。经历刚刚的凶险之事，加上一些人的暗示，剩下的环节其实就是走一个流程。
“快，我们再不加注的话，这花魁当真要落到雨姬的头上，到时我们无法向魏国公交待了？！”看到雨姬的花朵数已然远远超过了香兰，杨大石显得着急地道。
陈伯仁看着范千山想要动手，便是进行制止道：“别出手了！”
“这是为何？”范千山愣了一下，显得疑惑地望向陈伯仁道。
杨大石等人亦是蠢蠢欲动，这时听到这个话，纷纷扭头望向了陈伯仁。
陈伯仁呷了一口茶水，迎着众人的目光道：“行刺钦差视同谋逆的大罪！我等若是现在还公然跟他进行叫板，怕是会被有心人利用，甚至给那一位对我们下手的一个借口！”
唏……
杨大石听到这番话，亦是慢慢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他们确确实实不能再跟林晧然公然叫板，否则必将是麻烦缠身。
该死！
徐鹏举看着陈伯仁那边按兵不动，而林晧然这边又是虎视眈眈，令到他不得不接受此次的巨大损失，却是恨得咬牙切齿。
在这个夕阳的余晖之中，扬州花魁大赛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雨姬成为了最大的获利者，夺得了本届花魁的头衔，香兰、绮兰、陈绾绾和李曼曼得到了四大艺首。
只是这个结果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重要，更多的人却是关注起钦差大人遇刺之事，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堂堂的钦差大人下杀手。

第1471章 广东旧人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扬州城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虽然先后有两批人去追击那名刺客，但还是给那名刺客给逃了，据说逃进扬州城潜藏起来了。亦是如此，两级衙门和扬州卫显得很忙碌，一直都在城中搜寻着那名刺客。
“都记得这名刺客的面相！凡是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的衙差不仅出动人员进行追查，而且还在城中各处大肆张贴刺客的悬赏令，发动百姓进行举报。
按说，如此的天罗地网，那名刺客怕是插翅难飞。只是事情便是如此古怪，那名刺客逃脱之后，却是宛如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六月的天气闷热异常，两淮巡盐衙门显得很静谧，正院鲜有人员出没，院中角落的杂草萎靡不振，一只黄色的蝴蝶显得无所事事地爬在叶子上。
随着巡盐钦差入驻这里，致使这里成为整个扬州最具威严的衙门。
由于先前发生了骇人听闻的钦差遇刺事件，别说寻常的百姓想要进来这里，哪怕扬州代理知府曹腾飞到来亦得经过通禀。
在房间中，一位老郎中给林晧然敷了药并小心翼翼地缠上了绷带，显得满脸温和地说道：“钦差大人，换上这副药，明日便无碍了！”
在这个没有青霉素的时代，军人受伤后伤口感染的致死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林晧然无疑是面对着一个极高的死亡威胁。
只是跟着后世很多人所想的有些不同，虽然这个时代没有青霉素，但中药在预防伤口感染却是有着各种各样的药方，甚至还有着缝合伤口的技术。
亦是如此，林晧然得到了最好的中医治疗，并没有发生伤口感染这种高度死亡率的倒霉事情，而今的伤口更是已经结疤。
“孙郎中，当真不愧扬州第一名医，这些天辛苦了！”林晧然满意地望了一眼包扎好的手臂，便是微笑地对着这位老郎中微笑地拱手道。
老郎中收拾起药箱，显得很尊敬地回礼道：“钦差大人心系百姓，今被奸人所累，能为钦差大人效劳，此乃草民的福分也！”
“孙郎中过誉了！”林晧然看着对方不像仅是恭维，亦是微微一笑地回应道。
老郎中已经做过分内之事，便是恭敬地拱手道：“不敢叨扰大人，草民先告退了！”
“孙郎中，慢走！”林晧然亦是站了起来，微笑着回应道。
花映容一直陪在旁边，对着旁边的绿衣丫环道：“兰儿，送一送孙郎中！”
“是！”兰儿规规矩矩地施礼，便是将老郎中送了出去，还给递给对方一锭银子。
花映容身穿着灰褐色的长衫，黑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仍然是一副高贵的装束。哪怕今天一直呆在家里，她亦是注重着妆容。
在看到林晧然站起来的时候，她如同一个贤惠的妻子般，从衣架取来了林晧然的外衣，上前主动给林晧然进行穿衣。
林晧然的手臂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边是配合着穿衣边是询问道：“映容，这些天都呆在城中，要不要我带你到城外逛一逛？”
“不去！”花映容帮着他整理衣服，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日，但她此时还是心有余悸，甚至前天晚上还做了恶梦。对于林晧然出城的建议，却没有丝毫的动心，已然是将林晧然的安危放到了第一位。
林晧然看着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绝色佳人，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她确实没有游玩的兴致，便是趁机将她搂住，没等她反应过来，看着这张充满着女子魅力的脸蛋，便是亲向了她的嘴唇。
旁边的丫环看到这一幕，却是红着脸退了出去。
时至午后，庭院的花草多了一抹生机，且空气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风。
林晧然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从院廊经过，这里跟着很多衙门有所不同，屋顶显得很密实，却是彰显了巡盐察院的富庶。
官不修衙，其实往往指的是府衙和县衙。这种直接面对百姓的衙门，却是体现着官员的清明，往往都是摆出一种穷酸的模样，但巡盐察院并不在此列。
林晧然的心情显得很不错，径直来到了花厅纳凉，感受着旁边水榭所带来的凉意。
正是喝茶的时候，铁柱从走廊那边过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老爷，你找我？”
“审讯有进展了吗？”林晧然端着茶盏，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铁柱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奈，轻轻地摇头道：“这名刺客口风很紧，却是软硬不吃的人，始终不肯开口，不过……”
虽然那日刺客从瘦西风跑掉，但经过曹孟的帮忙，他们很快在南郊的一处民舍将刺客给抓到。只是人被抓了回来，他却不肯供出背后之人。
林晧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幕后之人敢于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却不可能派出一个口风不严的刺客做这种抄家灭族之事。
他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不过什么？”
“我认真观看了他的脚茧和手茧，应该不是某些家族养的死士，而是一个江湖人！”铁柱的眼睛望向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微微一愣地抬头道：“江湖人？”
“我跟陈镜都是这个判断，应该是八九不离十，恐怕是有人暗地里花钱雇他行刺，怕他亦不晓得主谋是谁！”铁柱轻轻地点了点头，并进行推测地道。
“我不需要这种无端猜测！”林晧然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接着认真地道：“你其实不用急于撬开那个刺客的嘴，但我需要查明他的身份，查清楚他在扬州城的活动轨迹！”
铁柱的眉头紧蹙，显得不解地道：“老爷，如果我们查他在扬州城的活动轨迹的话，咱们已经抓到刺客之事，怕是瞒不住的！”
“这里是扬州城，咱们抓到刺客之事，根本不会瞒得了太久！”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接着又是认真地叮嘱道：“不过你们调查的时候，还是做到尽量别让人知晓此事，最起码不能搞得满城皆知！”
铁柱不知道林晧然唱的是哪一出，但却知道此举定然是另有深意，当即便认真地拱手道：“是，我这便是操办！”
铁柱刚刚离开，林海则是匆匆来到花厅，说是广东的旧人来访。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这扬州离广东却是不近，想见到旧人却是不容易。在得知来人的身份之后，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喜色，便是让林海将人领到这里。
“卑职参见大人！”
两个身材高大的武将随着林海来到花厅之中，见到林晧然之后，当即便是单膝跪地进行参拜道。
来人正是惠州参将石华山和广州前卫指挥使李木，二人在昔日的广州城剿倭行动中表现出卓越的才能，而后又参加了对张琏的平叛等军事行动。
李木本就是一副大将的风范，但身材高大的石华山显得更胜一筹。不说他们的军事才能，单是他们的体型和外貌，便已经彰显着大将的风姿。
“两位将军，请坐！”
林晧然看着这二个广东旧人，显得开心地上前虚扶道。
虽然他的身高不矮，但在这两位身材高大的武将面前，却不管是身高还是体形，都已经给对方秒杀了，故而他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谢大人！”石华山和李木恭敬地回礼，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待到林晧然回到座位落座，二人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依序而坐。
两个侍女送来茶水，两个人都显得很是拘谨的模样。
不说在广东之时，这位便是他们的上官。现如今，林晧然已经官至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兼巡盐钦差，令到他们简直是高攀不起了。
林晧然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是微笑着说道：“我跟两位将军有数年不见，今日能在扬州相见，确实给了本官惊喜啊！”
“诚蒙林大人挂念，卑职不敢当！”石华山和李木心里暗喜，又是拱手回应道。
林晧然抬手让他们用茶，接着又是温和地询问道：“你们应该是途经扬州吧？却不知调往何处？担任什么职位？”
出于对九边局势的了解，虽然杨博为九边的稳定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此人私欲极强、任人唯亲。对于边军的将领，往往不问其才能，而是将嫡系安排到要职之中。
特别是去年徐阶上台之后，选择对九边的将领进行清洗。徐阶当时将事务主要交给了兵部，杨博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更是肆无忌惮地安排着嫡系亲信。
在岳父出任吏部尚书之后，林晧然则是有意改变这种状态，打破山西帮对九边的垄断。便是选择推荐了石华山、段大陆、乔峰和李木等可用之才，想将这些有勇有谋的干将放到九边的要职之中。
只是此事不久，他便离开了京城，事情全由岳父在帮忙运作。至于事情进展得如何，杨博会做出怎么样的让步，他却是不得而知了。
“回钦差大人的话，卑职调任天津左卫指挥使，石兄则是出任宁远参将！”李木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当即便是拱手回答道。
他们的调令刚好撞到一起，便是相约一同北上。途经扬州，刚好得知林晧然正是在扬州巡盐，作为昔日的下属，及林晧然是他们的恩主，自然是前来拜见。
“只是宁远参将？”林晧然的脸色顿时一凝，抬头望向了石华山道。
早在三年前，石华山便已经出任惠州参将，而后不断立下战绩，在平叛张琏更是主力之一。这种人完全都有资格出任广东总兵了，却不想调到九边，仅是出任一个小小的宁远参将。
虽然跟着天下的总督一般，蓟辽总督和宣大总督的地位要高于其他地区的总督。只是石华山的战功和资历已然足够副总兵或总兵，根本不应该仅是一个小小的宁远参将，起码得给他一个副总兵的位置。
最为重要的是，杨博已经在九边占据如此大的诸将要职，他这边推的人却仅仅给一个参将的位置，亦是反映出杨博飞扬跋扈的一面，简直将九边当成了他杨博的后花园。
石华山看到林晧然的反应，心里的委屈得到了一丝慰藉，但却是拱手回答道：“回禀大人，九边是大明的防卫重心，能够出任宁远参将，卑职实则算是升迁了。最为重要的是，这些能够到出任宁远参将，更是完成祖辈报国的夙愿，末将已然是心满意足！”
这倒不完全是一句套话，他石家的祖辈由北边而来，亦是一心回到九边。只是奈何，他雷家在朝中无人，却是一直没有机会重返九边。
“石参将，事情恐怕没有你想得这般简单，你到那里恐怕是要受到排斥。这一点，你得有心理准备！”林晧然轻叹一声，显得认真地说道。
“多谢大人教诲！”石华山亦是知道这一点，当即拱手回答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又是认真地叮嘱道：“九边诸将多是兵部尚书杨博的嫡系，而你能够出任此职，应该是我岳父推举的结果。不管你如此得表现，怕是很难得到杨博那边的认可，所以你们行事当谨慎。不过只要你能立下战功，相信杨博亦没有道理再打压于你，而本官若是回到京城，亦会当面为你出这个头，绝对不会你在这事再受委屈！”
“末将定不负大人栽培，一定为大人争光！”石华山的眼睛微微泛红，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对于仅仅是宁远参将，他心里自然是有些委屈。只是现在的朝堂便是如此，升迁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立了多少功劳，而是你朝中有没有人。
现在听着林晧然如此掏心窝的话，说着敢于找兵部尚书讨公道，令到他所有的委屈已经是荡然无存。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思，在宁远参将这个位置上发挥出光芒，令到天下的人都无法忽视于他。

第1472章 消息
下午的阳光西移了一些，院中的梧桐树的影子显得更大，池中的那两尾锦鲤游到水面觅食，花厅中似乎更凉爽了一些。
林海知道这里免不得要谈论一些秘事，便将那两位丫环打发离开，注意到林晧然杯中的茶水已经少了，小心地上前添茶。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热茶，抬头却是望向李木道：“李指挥，你此次到天津，处境怕是同样很艰难！”顿了顿，便微微一笑地道：“我在京城兵部有些关系，回头便给你修书引荐，倒是可以对你有所照应！”
相对于石华山的处境，李木的处境无疑要好上很多。天津离京城并不远，且天津并不算是大明的边境要塞，倒不用过于担心其他人下黑手。
事情其实不用过于麻烦，只要让在兵部的宁江照应一下，便几乎可以应对任何事。实在不行，宁江亦可能寻找其他援助。
“谢过大人！”李木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感激地拱手道。
虽然他已经是高级武将，但却深知朝廷的现状。不说他仅是一名小小的卫指挥使，哪怕他贵为总兵，那亦要朝中有人。
远的不说，原浙直总兵卢镗可谓是战功赫赫，算得上是平定浙直倭寇的大功臣，结果仅是因为背后的靠山胡宗宪倒台，他亦是被免职归家了。
他能够迈上这一步，能够出任更重要的天津左卫指挥使，其实跟他昔日剿倭的军功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主要还是林晧然在背后动作的结果。
现如今，他自然是乐于抱住林晧然的大腿，哪怕现在在天津的处境会艰难一些，但将来必然会随着林晧然掌权而大放异彩。
特别是有了林晧然的关照，他哪怕仅仅是一个“外来户”，亦是有信心在天津城站稳脚，能够让那些老爷兵见识一下他李木的厉害。
石华山这位杀伐果决的战将在现实生活中，却是显得很内敛。却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因为面对林晧然这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话语显得并不多。
相较而言，李木宛如一个妇人般，话语却是不绝于耳。得知林晧然会关心广东那边的情况，便是事无巨细，显得滔滔不绝地向着林晧然讲述着。
事情自然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虎妞，李木显得老实地说道：“我跟石参将北上的时候，大小姐到了吕宋。听说吕宋岛遭遇数月的山火，致使很多吕宋人饿死，大小姐为此还从广东这里调了一些粮食过去！”
他们北上的时候正值四月，而广东离吕宋又不算近，故而消息难免会有些滞后。
林晧然听到这话，却是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对于虎妞做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意外，自家的妹妹是一个典型的热心肠，对于吕宋那帮流离失所的土著定然会伸出援手。
又说了一会话，二人便是知趣地起身告辞。
林晧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便是对着二人微笑着道：“你们若是不急的话，便在扬州再逗留三日！”顿了顿，便是说明缘由道：“本官再过两日，便会迎娶如夫人，想请两位将军喝一杯喜酒再北上。”
“恭贺大人再添新房，卑职定会如期前来参加！”石华山和李木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欣喜地拱手道。
若是别的大人物因为纳妾这种事情将他们留下，怕是借机要向他们进行索赂了。只是经过在广东的相处，加之对联合商团的认识，深知这位大人是将他们二人当成了自己人，故而才会在这里向他们发出邀请。
二个人刚刚离开，蒙绍却是从泰兴归来，而他后面竟然还有许久不见的门生王时举和李延臣。
“学生见过老师！”
蒙绍三人来到林晧然面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抬手道：“坐！”
“谢过老师！”蒙绍三人拱了拱手，便是依次在座位坐了下来。
蒙绍是最先拜林晧然为然，本身又是举人的身份，便是坐在第一序座上。王时举占了年龄的优势，则是位居李延臣之上。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三人一直都是在替林晧然做事情。虽然皮肤被晒黑了不少，但眼睛却是多了一抹亮光，整个人亦是少了读书人的那股迂腐之气。
功名无疑能给人带来富贵荣华，令到他们成为大明的官员。只是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官员，显然单靠死读书是远远不够，还要进行一定程度的磨炼，而这次令到三人都是受益匪浅。
林海给三人添了茶水，虽然他很好奇这三人为何会一起归来，但却深知这些事不是他该打听的。在这里，他只能是一个聋子，到外面更是一个哑子。
“你们三人怎么一道回来了？”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询问道。
王时举和李延臣显得蠢蠢欲动，但还是选择将目光放到师兄蒙绍，蒙绍微笑着拱手道：“回禀老师，我们三人是在泰兴遇上，所以便一道回来了！”
“晋卿，你日前修书过来，不是一直都呆在松江府吗？为何会突然跑到了泰兴？”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扭头望向王时举疑惑地询问道。
在途经松江府的时候，他让王时举和李延臣一起下船，调查盐场灶户的现状。这些时日，王时举和李延臣陆陆续续修了几次书信回来。
王时举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便是老实回应道：“回老师的话，我们二人呆不下去了！若不是我们的消息灵通一些，早一步离开了松江城，恐怕现在已经被松江知府关到大牢里了！”
“为何？”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微微一愣道。
王时举迎着林晧然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我们按着老师的吩咐，拿着盐引假冒前往松江盐场提引的盐商，替老师调查盐场灶户的实际情况。在跟灶户接触的过程中，我们二人却发现松江府内大规模出售的盐竟然不是淮盐，而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私盐。”
“然后呢？”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第1473章 看不见的网
“老师，我跟延臣发现松江府境内大规模出售私盐后，便是产生了好奇，在跟灶户的接触中多了一个心眼，从一个经验老到的灶户口中得知了私盐的源头！”王时举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私盐的源头在哪里？”林晧然已经着手在调查这个事情，却没想到王时举和李延臣给了他惊喜，便是正色地询问道。
随着他渐渐掌握住地方的局势，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难题是私盐。
大明的盐法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朝廷做出了“让利”的姿态，盐引一直实行低赋税的标准，从而令到大明百姓吃上“廉价盐”。
只是奈何，这一份蛋糕实在太过于诱人，令到各方势力都想要咬上一口。
像京官食盐、盐政官员的吃喝卡要和皇上给皇室子弟赐盐引，前者给京城官员钻了空子，后者则是皇权和官权对政盐的一种主动损伤。
但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实则是可以进行解决的。
不过有一些东西却是看不见的，一直都潜藏在暗处。一张私盐的产、运、销的巨大走私网络早已经覆盖了整个东南富庶地区，通过从其他盐区运来食盐在东南销售，每年都能从中攫取上百万两的利润。
正是如此，大明的盐政遭到了极大的创伤，百姓吃高价盐的大部分利润没能进入国家财政，反而进入了这些人的口袋之中。
林晧然不打算对这种私盐网络视而不见，而是已经开始进入了深入的调查，想要将这张潜藏在江南的私盐网络给连根拔起。
现如今，他需要摸清楚是谁在主导着这张私盐网络，私盐的源头在哪里，是那股势力在运输这批盐，又是谁充当着分销商的角色等。
从分销渠道进行调查，免不得容易打草惊蛇，故而他迫切地想要知晓私盐来自何方，这张网络的源头究竟在哪里。
“我们接触了两位很有经验的灶户，还将私盐给他们进行查看，他们都说是长芦盐，兴国和富民二个盐场！”王时举为人稳重，显得郑重地回答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脸上并没有显得过于意外，先是喝了一口茶水，将自己的心绪稳了一下，这才扭头望向蒙绍道：“廷伦，你到泰兴，可有什么收获？”
事情很是凑巧，蒙绍亦是因为私盐源头的事情跑到泰兴，只是不知道他这边有没有突破。
“回老师的话，石知县受老师所托，对县内的私盐进行了暗查，得知那些盐来自于……福建的莆田盐场。”蒙诏显得郑重地回答道。
咦？
王时举和李延臣微微一愣，却是没想到跟他们的调查结果是南辕北辙，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林晧然的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发现问题恐怕比想象中要复杂一些，甚至比想象中牵涉得要更广。
只是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捧着茶盏显得笃定地吐出两个字道：“不对！”
扬州城，繁华依旧。
由于两淮都转运使坐落于此，又处于京杭大运河的交通要塞，这里汇集了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和士子等，从而带动了这里的商业。
虽然扬州的纺织业已经没落，但终究是地处江南，背后有南京的精美丝绸，南边有松江棉布，令到这里的商品显得应有尽有。
另外，这里的人文气息很浓厚，青楼的名妓更是层出不穷。正值盛夏时节，这江南水乡无疑是一个避暑的绝佳胜地。
尽管花魁大赛已经落幕，但位于小秦淮河畔上的四季楼仍然是宾客不绝，门前的街道时而有小商贩的叫卖声传起。
跟着楼前的热闹不同，楼后的院落却显得静谧。在一个水榭之中，池中的荷叶削减了烈日的热情，一个转动的水车给水榭带起了一丝凉意。
魏国公徐鹏举仍然是一身华贵的装束，正是居中而坐，两边足足分坐着十几号人，皆是南直隶地区有头有脸的乡绅或盐商。
只是徐鹏举的脸上正是浮起怒容，对着旁边的人直接质问道：“当真是胡闹，究竟是谁动的手？”
虽然他深知除掉林晧然是一个不错的计谋，必然减少很多麻烦事。但却是失败了，不仅没有解决掉大麻烦，反而给林晧然一个借机发难的机会。
说着，便是摆出了国公的威严，徐徐地扫过在场的众人。
杨大石等人面对徐鹏举的质问，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陆公子，却是想起昔日这位嚣张公子哥的言语，很可能便是这位陆公子做出了那等胆大妄为之事。
陆公子解开了胸前的衣领，上面还搭着一张湿毛巾，嘴巴微微张开着，翘着二郎腿显得不注意形象地坐在椅子上。
面对着众人的怀疑目光，他显得后知后觉，却是不满地回应道：“你们瞧本公子做甚，此事可跟本公子没有关系！”
陈伯仁深深地望了一眼陆公子，却是拿捏不定陆公子的话是真是假。在先前的聚会上，这位历来目空一切的陆公子明显表达出要除掉林晧然的意思，甚至已经向他这边讨要了事成后的好处。
只是现在，陆公子却是缄口否认，不承认是他是刺杀钦差大人的幕后主使。却不知他是真的没有做，还是因为事败而不想引火上身。
“此事不做便就罢了！但若是真动了手，尾巴一定要处理干净！”徐鹏举自然是乐得不知，却是对着在场的众人认真地告诫道。
陈伯仁和范千山交换了一下眼色，敢情这位国公其实还是怀疑是他们行刺了钦差大人。不过面对着魏国公的话，他们回应不太对，不回应似乎显得没有礼貌，便是用鼻音做了一个含糊的回复。
徐鹏举喝过一杯茶水，这才将手搭在一个精美的木盒上，望着在场的众人认真地道：“今年跟去年一样，这里一共有一百张票子，不过价钱得高出一成！”

第1474章 提价？
提高一成？
在听到这一句话后，全场的气氛当即一凝。
哪怕钱是大风刮来的，但让他们突然平白地牺牲一成的利益，亦是让到他们心生不满。只是事出突然，加上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不会突然勃然大怒。
陈伯仁的性格沉稳，在观察到其他人的反应后，对着范千山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已经猜到这个草包国公打的主意，但是不打算做这一个出头鸟，而是选择静观其变。
张员外等乡绅似乎同样是这个打算，却是纷纷观察旁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愿意轻易得罪这一位魏国公。
“一成？凭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般忌惮，却见一张半湿的毛巾被掷在地上，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的心中暗地一喜，便是纷纷扭头望过去，正是素来目中无人的陆公子。
陆公子本名叫陆修，嘉兴陆家的直系子弟，已故锦衣卫左都督陆炳的亲侄。年仅二十岁出头，为人嚣张跋扈，是此次会议的陆家代表人。
徐鹏举的脸色当即便是一沉，手掌用力地抓住那个精美的盒子，目光犀利地望向陆公子道：“陆公子，你莫是不想要票子了吗？”
这无疑是一个威胁！虽然价格提高一成会削薄一点利润，但这却是一笔稳赚的买卖，没有人真会因为这点而轻意放弃这桩好买卖。
“本公子自然要票子，我嘉兴的盐行正缺盐呢？”陆公子淡然一笑，却是打开纸扇一本正经地说道：“只是你突然将价格提高一成，却不知是货源那边提高了价钱，还是跑海路的那帮人坐地起价，亦或者你想要填补你那间赌坊的亏空呢？”
这……
范千山等人当即微微一愣，显得小心翼翼地望向了徐鹏举，却没想到这位陆公子直接将魏国公的小心思给捅破了。
在这次的花魁大赛中，魏国公打的如意算盘落空，他名下那间赌坊亏空了不少钱财。现如今突然坐地起价，无疑是想要弥补这一笔亏空。
徐鹏举的脸色阴沉，眼睛用力地瞪向陆公子。
陆公子却是浑然不惧，摆动扇子微笑着继续道：“林晧然在两淮盐场推行新的晒盐法，听说是卓有成效，今后淮盐产量必然提升，而他接下来还可能推行票盐法。可以预见的是，我们的买卖必然会受到冲击，利润必定比往年要低。魏国公，你突然要将价格提高一成，本公子可以掏钱，但总归得给一个合理的理由吧？”
“是啊！接来下的生意难做了！”
“哎呀，今年还不知能不能赚到钱呢！”
“陆公子说得没错，这涨价也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啊！”
……
陈员外等人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根本不想从口袋里面掏钱，现在看着陆公子做了出头鸟，自然是乐于附和起来。
最为重要的是，陆公子说得还有些道理。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实则是淮盐，却是乐于看到灶丁逃亡，而不愿意看到淮盐的产量提高。
徐鹏举仍然一言不发，却是将目光望向了陈员外等人。
本以为这帮人赚得盆满钵满，自己要他们多出一成弥补自己的损失是件心照不宣的小事，但却没想到这帮人如此不识好歹。
陆公子“啪”地合上扇子，显得话不惊人语不休地道：“魏国公，如果说是要我们添加一成买林晧然的命，本公子倒是愿意掏的！”
噗……
杨大石正喝着茶，听到这话便是忍不住喷了出来。
陈伯仁等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得难以置信地瞪向了陆公子，又是心有余悸地望向徐鹏举。
若是他们真的出了这笔钱买林晧然的命，一旦事情败露，那么他们都会受到诛连。虽然他们敢于贩卖私盐，但并不代表他们敢于拿全家人的性命冒这个险。
“魏国公，此举万万不可啊！”
“对啊！我们可不能这样做！”
“若是如此，本员外便不参与了！”
……
张员外等人当真是被吓了一大跳，脸上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却是纷纷进行表态道。
“陆公子，当心祸从口出！谋害钦差之事，此乃谋逆之罪，本国公焉会有此等恶念！”徐鹏举看着吵闹的众人，当即进行澄清道。
他是堂堂的世袭国公，有着绵延百世的富贵荣华，怎么可能为了这一点利润而铤而走险。看着这帮人竟然信了，令到他差点被气得吐血。
陆公子将扇子放在另一只手上，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道：“我可以出两成！”
噗！
杨大石听到这话，嘴里的茶水差点又喷出来，眼睛颇是复杂地望向陆公子。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根本不能这般做。
一位颇有威望的乡绅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魏国公，若是没有什么合理的缘由的话，这一成我是万万不敢给的！”
张员外等人纷纷点头，表示不敢答应这个事情。虽然大家都明白徐鹏举不可能有这个心思，但陆公子的一番话，却是给了众人一个很合适的借口。
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徐鹏举拿着他们这笔多添的一成购盐银去买凶谋刺钦差，那么他们都是有份参与，届时可能面临灭族之祸。
徐鹏举暗暗地咬了咬牙齿，显得憎恨地望了一眼陆公子，但终究没有亮明那个弥补亏空的理由，而是直接将精美的盒子打开道：“这是一百张票子，份额跟去年一般，你们可以全部认取，亦可只认领一部份！”
这些票子如同银票一般，或者说，便是一种银票。不过印式、花纹跟银票相似，但字体用了很多的暗语，足足一百张之多。
张员外没有当即接话，而是小心翼翼地求证道：“魏国公，不知价钱如何呢？”
陈伯仁等人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纷纷望向了魏国公，却不愿意在这个事情上含糊不清。
徐鹏举的额头青筋冒起，但还是压制着怒火，望了一眼那个满脸失望的陆公子，从牙缝吐出五个字道：“跟去年持平！”

第1475章 酝酿
众人听到话，心里便是笑了，发现这位陆公子其实蛮可爱的。
若不知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公子站出来胡搅蛮缠，说不好还真给魏国公摆了一道，乖乖地给这位草包国公孝敬一成的购盐款。
现如今，他们不仅不需要付出这笔钱，而且还没有得罪这位魏国公，已然是得到了一个最好的结果。
提价的事情破产，接下来便是认购环节。其实流程很是简单，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份额，可以全额认领或只认领一部分。
泰兴的张员外上前去取得两张票子，对着众人微笑地说道：“本员外只有两张票子！若是谁愿意割爱的话，本员外可以进行认领，出去便请他吃酒！”
此话一出，众人却是纷纷摇头苦笑。
谁都不会选择轻易放弃这认领的份额，他们都有自己的食盐销售渠道，且当地县衙还不敢查他们。只要将盐送到了他们所在的区域，那便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
纵观整个江南，若说什么最不愁卖，那便是百姓离不开的食盐。相对其它地区而言，江南的百姓购买力相当强劲，只要不漫天叫价根本不愁卖。
众人依次上前直行认领，全部都是领取他们各自固定的份额，并没有出现主动放弃或少认购的情况，气氛显得其乐融融。
陆公子将扇子插在背后，便是上前伸手抓向桌面上的票子。
“慢着！”徐鹏举看着陆公子想要抓走八张票子，却是突然出言制止道。
咦？
陈员外等人听到这个动静，便是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徐鹏举。
陆公子的手停了下来，眯着眼睛扭头望着徐鹏举道：“魏国公，你这是何意？”
“你们陆家今年的份额只有三张！”徐鹏举抬起头跟陆公子的目光相视，显得平淡地回应道。
这……
陈伯仁等人听到这话，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公子的反应。从八张变成三张，却是被削掉了大半的份额。
陆公子的脸色越发的难看，眼睛逼视徐鹏举道：“魏国公，你是欺负我们陆家无人吗？”
“若是真的欺负你们陆家，便不会将你们陆家邀请进来。只是每年的份额都有定数，松江那边的份额实在太少，所以只好从你陆家分点过去，还请陆公子以大局为重！”徐鹏举却是脸色不改，显得淡淡地解释道。
陆公子的脸色显得阴晴不定，又是用眼睛瞪着徐鹏举。没多会，他伸手一把抓走桌面上的三张票子，便是头亦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陈伯仁和范千山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暗暗地摇头苦笑。
很显然，这位魏国公是睚眦必报之人。刚刚陆公子直接坏了他的好事，令到徐鹏举在份额上做文章，直接削减了陆家大半的份额。
但又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陆家还拿八张票子，确实有些名副其实了。陆绎仅是北镇抚司的佥事，对私盐的贡献并不大。
这仅仅是一个小插曲，众人纷纷认领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只要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们到约定的地点凭票取盐，接着将私盐送回他们的盐行贩卖，便能够从中获取一笔丰厚的利润。
临近黄昏，四季楼前的街道少了一些喧闹，一些商贩纷纷收拾货物归家，特别一些居住在郊外的百姓必须要趁着关城门前离开扬州城。
几个顽童虽然到了读书的年纪，但家里显然没有给他们束修，正在街道中相互追逐和嬉闹着，给这条街道平添了欢乐的笑声。
一个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酒楼之上，正好能看到四季楼门前的情况。却见陆公子显得怒气冲冲地出来，对着姗姗来迟的随从发了一通脾气，便是钻进轿子离开了。
蒙诏将下面的情况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顶离开的轿子，便是扭头望向林晧然道：“老师，他们应该是散场了！”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仍然注视着那顶离开的轿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老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王时举亦是参与到这个事情中来，显得郑重地询问道。
如果先前仅仅是一种猜测的话，但看着这帮乡绅云集到扬州城的四季楼，那么他们已然窥探到那张走私网络的一角。
林晧然看着轿子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便是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显得理所当然地道：“抓贼要拿赃，自然是要找到证据了！”
“老师，那我们要怎么做呢？”蒙诏对这个事情很是上心，当即希冀地望向林晧然道。
王时举亦是望向了老师，对于能够参与到这个事情中来，他心里很是高兴。只要林晧然吩咐他去做的事情，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亦是再所不惜。
林晧然将茶杯放到桌面上，抬头望向显得蠢蠢欲动的二个门生，却是有意于考核道：“你们觉得为师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蒙诏和王时举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心有灵犀地吐出一个字道：“等！”
林晧然赞许地望了一眼蒙绍和王时举，嘴角微微地噙起一丝微笑。
却不是他不想尽快整顿盐政，从而凭着这一份政绩重返京城出任六部侍郎，帮着自己那个过于正直的岳父跟甘草阁老争上一争。
只是很多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特别是整顿食盐这种关乎各方利益的事情，更得要小心行事。特别铲除这一张庞大的走私网络，更是要慎之又慎。
他虽然已经找到了这帮分销商，但根本无法对他们下手。终究而言，他手上没有任何的证据，操之过急只会遭到这股势力的疯狂反扑。
现如今，他确实只能进行沉默地等待。譬如，等到他们交易的时候再对他们下手，从而一举拔除这些走私网络，进而对相关人员进行清算。
六月的扬州显得很平静地度过，但一场暴风雨已然处于酝酿之中，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够突然间爆发。

第1476章 危情
吕宋岛，马拉尼。
这个海湾可谓是得天独厚，面朝大海，又有河流养育，令到这里出现了一片肥沃的土地，致使这个地方成为整个国家最富庶的地区。
只是今年五月将要收成之时，连续的大暴雨和突如其来的台风，却是改变了这一切。
入目之下，这里的田地被雨水所淹没，很多作物还没有成熟便已经烂在田里，那个昔日繁华的小镇显得死气沉沉，很多房屋倒崩，街道充斥着一股悲凉。
一帮赤着上身的吕宋人聚集到一个殷实人家的门口避雨，很多妇孺在那里瑟瑟发抖，却不知是寒冷还是饥饿，很多婴孩在妇人的怀中哭啼。
聚在这里的人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个紧闭的大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着期待，渴望这户人家像前几天那般丢些食物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户人家的大门仍然紧锁着，妇人怀中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弱，直至最后没有了动静，却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已经死掉了。
天空是一片灰墨色，雨还在下，雨滴不断地从空中飘落下来，显得没完没了般，令人这里的人看不到丝毫的希望。
在这里雨天，这些流民很难找到干燥的木材，更别说生火取暖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他们只能不断地被死神收割着生命。
吕宋国王的卫队显得很是忙碌，却是不断地行走在这个小镇中，将那些饿死或冻死的尸体抬上担架，将这些尸体抬到镇子外面进行掩埋。
跟着后世那个被称为菲律宾的国度不同，这时的吕宋身处在这个世界灾害最频繁的地区，根本没有能力应对这些自然灾害，这已然是流传千年的做法。
一具具尸体被抬到镇子外面，然后将尸体丢到那个刚刚挖好的坑里，今日坑中又堆积了几百具尸体，但这些士兵早已经麻木了。
与此同时，一个仿照汉朝的王宫正殿中，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国王苏莱曼盘腿坐在大殿中，下面则是诸位臣子。却是跟着大明的臣子不同，大明的臣子是经过科举筛选，而这些臣子太多都是子承父业。
“大家说一说，这灾情该怎么做吧？”
苏莱曼虽然被大明册封为吕宋国王，但实质并没有多少国王的风姿，先是屏退殿中表演的几名舞女，宛如一位大酋长般随意地询问着下面的臣子道。
下面坐着一帮正大快朵颐的文武官员，看着舞女退下去，大多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这时听到国王的问话，这才纷纷扭头望向苏莱曼。
家臣颜一有着汉人的血统，平素喜欢大明的文化，显得等待许久般，率先进行提议道：“国上，我等应当效仿大明，将仓中的粮食用于赈灾，分发给百姓！只有确保百姓……”
“屁话！”一个正在咬着羊腿肉的黑胡子还没等颜一将话说完，便是出言打断道。
只是这个显得无礼的举动，大家似乎没有当一回事。颜一只是一个家臣，但这个黑胡子却是作战英勇的统领，是吕宋最为偎重的战将。
黑胡子将嘴里的羊肉咽了下去，便是大声地质问道：“若是将咱们的粮食都给了那些人，咱们的士兵怎么办？拉坎杜拉那帮人打过来又怎么办？再说了，谁知道这灾事会持续多久，家有余粮心里不慌！”
“说得对，咱们的粮食关乎吕宋的安定，可不能将粮放给那么贱民！”其他人纷纷点头，已然是同意了黑胡子的意见。
颜一正想要指明其中的利害关系，苏莱曼却已经率先说道：“粮可以不给，但我们总得做一些什么吧？像你们门前聚集的那些流民，你们可不能视而不见，平时要多丢些食物给他们！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家里前每日都有十几具尸体呢！”
听到这番话，诸位臣子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明白这里历来吝啬的国王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颜一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却是没有发生声音。他抬头望向苏莱曼，深知国王实质也不想将粮食拿出来，却是希望这帮麻木不仁的臣子能够再慷慨一些罢了。
“这个没问题，我平日会让家奴多丢一些食物出现，不会将让他们全都饿死的！”黑胡子又是咬了一大口羊腿肉，显得不以为然地大声道。
其他臣子纷纷点头，表示会这样做云云。
苏莱曼走着目的已经达到，便是端起手中的酒杯，跟着众臣子又是继续喝酒寻乐。
这仅仅是一个小插曲般，那几名舞女又重新上台，大殿重新进入欢声笑语之中。虽然外面的雨声不断，但已然是一个个音符罢了。
颜一将看着这个热闹的会场，看着国王苏莱曼已经搂住美姬喂酒，心里不由得黯然一叹。
若是在往年，他或许不会提出赈灾的建议。只是随着跟大明商人开展了贸易，又将北边的区域租给了联合商团，令到他们不仅有着大量的储粮和金银财宝，已然具备了赈灾的实力。
终究而言，这个国度跟着礼仪之邦的大明不同，却是漠视治下百姓的生死。国王没有赈灾的意念，下面的臣子亦是如此，这个国家又如何能够兴盛呢？
联合城，又是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大雨滂沱，大风呼呼自东边而来，令到这座位于大海边上的新城宛如处于波涛之上。
城内的排水系统已经无法承接这种排水量，两条主街道都是积水，很多地方的积水显得污黑不堪，上面漂着很多乱七八糟的杂物。
几个光着上身的吕宋人跑向一个酒楼，只是店主看到之后，却是拿着棍棒进行了驱赶，并不允许他们进来。为首的大汉骂骂咧咧的，但不知骂些什么，双方显得是不欢而散。
雷声、雨声，谩骂声、楼内的喧闹声汇集在雨幕之中，雨水从屋檐不断地落下，这店内一楼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
只是在二楼之上，门窗已经紧闭，但这里宛如一个温暖的小天地，一帮商人或水手正在这里吃着酒菜，显得其乐融融的样子。
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加上宿雾岛发生了战事，令到很多到南洋捞金的大明商人纷纷聚到了联合城，想要在这里躲避这一场自然灾害。
在这喧闹的人群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出现在楼梯口，显得警惕地望了一眼周围，这才慢慢地走到一个位置坐了下去。
“客官，不知要点什么呢？”小二走了过来，热情地询问道。
刀疤男头亦不抬，便是询问道：“你们这里有烧饼吗？”
“有！”小二微微一愣，但还是认真地点头道。
刀疤男淡淡地说道：“给我来十个！”
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离开了。
待到小二离开，刀疤男仍然不停地观察着二楼中的情况。却见周围一片吵嚷不堪，特别是中央一张正在划拳的酒桌，不断传来劝酒和划拳的声音。
刀疤男看着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却是望着空无一人的对面椅子轻声地询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声音并不大，外面是暴雨声，里面是一阵阵如同波浪般的喧闹声，而他的话似乎仅仅自言自语，周围人怕是听不清楚。
“后天卯时！”
却是过了一会，这才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声音的源头并不是对面的座椅，而是他背后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员外。
员外年约四十岁出头的模样，中等身材，生得很是白净，面相显得很是和蔼的模样，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客官，你要的烧饼到了！”小二端着烧饼过来，显得热情地说道。
刀疤男伸手接过小二送过来的烧饼，将一个微热的烧饼叼在嘴里，其余则是揣到怀里，接着给了一小绽银子，便是直接起身离开。
小二拿着那小绽银子，目送着这个刀疤男离开，心里却是突然生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小二，将这碟盘收拾一下，再给我送半斤炒牛肉过来！”坐在邻桌的员外突然开口，指着桌面上的菜肴吩咐道。
小二听到有客人招呼，刚刚生起的古怪念头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特别看到是财大气粗的龚员外，当即应了一声道：“好咧！”
街道的积水很深，联合城的护卫正在挖着排水沟，让城中的积水能够尽快排出城外，而一些地方的积水已经变得很浅了。
刀疤男离开那间酒楼，带着几个人朝着城西门走去。
一个护卫发现青砖缝中有一枚铜钱，便是找来一根竹枝撬了出去，喜滋滋地将铜钱放到怀里，只是抬起头却是微微一愣。
正是愣神的时候，刀疤男却是走到了巷口，直接拐到了巷子里面。
“阿帅，回去吃饭了！”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招呼了一句道。
名叫阿帅的护卫回头望向已经走远的队长，又是抬头望向那条巷道，鬼使神差般，他起身朝着那条巷道走了过去。
不对！
刚走进巷子十余米，阿帅突然想起这个巷道根本不是居民区，而是用来储存杂物的区域。
正是这时，那个刀疤男缓缓地转过身子，并将头上的斗笠取了下来，露出额头上有那道清晰的伤痕，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阿帅的眼睛用力地瞪起，心脏当即便提到了嗓门眼。
在这吕宋岛之中，出现了一股名为海鬼七的海盗团体。他们不仅洗劫往来的商船，而且还会对船上的人员悉数屠尽，是一股最为凶残的海盗。
联合舰队原本想要剿灭这股海盗，但却遇到了连续的祸事，令到他们亦是不得不暂停这一个计划。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海鬼七竟然出现在这里。
噗！
阿帅正想要呼喊，想要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想要化解联合城这一场危机。只是他的背后被捅了一刀，令到他的眼睛一阵黑暗。
突然出现的海盗拔出刀子，将阿帅的尸体丢到旁边的杂物中，又用一张烂竹席掩盖住，然后显得慎重地道：“大当家，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了！”
虽然联合城派遣舰队前往宿雾岛，现在城中的兵力大减，但如果被对方觉察到的话，他们这些人恐怕亦是要栽在这里。
海鬼七微微地点了点头，便又是重新朝着西城门走去。经过这一次接头，不仅让他确认龚员外确实帮他，而且他对这座城有了更深的了解。
当通过盘查出了城之后，他又是回过头来，显得贪婪地审视着这座城池。若是再回来的话，他就不再是一名海商的船员，而是恶名昭著的大海贼海鬼七。
城东，城主府。
陈智孝和翁华松正在喝着茶水，二个人的眉头微微蹙起，正在为着粮食的事情犯愁。
却是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等到五月新米上市，从广东或暹罗调来新米。只是这台风一刮，让到广东的粮船根本没有办法过来。
现如今，这联合城中的米粮消耗得差不多了。若是广东那边再没有米粮过来的话，那么他们联合护卫队的心便会散了，到时甚至还会出现暴乱。
“大小姐，真不该收留那帮土著！”翁华松喝了一口热茶，却是暗叹一声道。
虽然他亦是读书人，但跟着那些迂腐的读书人不同。在这个缺粮的时期，并不推崇那种孔孟之道，更愿意将粮食给省下来，而不是用来接济这些外族的流民。
“那天大小姐说要开城门让他们进来，你可是啥都没说呢！”陈智孝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抬眼望了他一眼翻起旧账道。
翁华松当时实质生起一点怜悯之心，此时自然不会承认，将责任直接推给虎妞道：“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当时说了也没有用！”
“现在说了也没用！”陈智孝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很是笃定地道。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自然是知晓虎妞是什么样的性子。那帮土著携家带口过来，里面不少妇孺孩童，虎妞不可能同意将这些人赶出城去。
“但总归得试一试，或者我们……咳，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养不起那帮人的！”翁华松抬眼望着陈智孝，显得另有深意地道。
正是这时，一个少女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似乎刚刚是帮着疏通城中的排水口，浑身显得又湿又脏，但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第1477章 分歧
由于吕宋这一场持续不断的灾情，令到林平常这些日子一直呆在联合城，亦是很积极地处理着联合城内的大小事务。
“小姐，我已经烧好热水了，你浑身都湿了，快去洗个热水澡吧！”
小兔一直瞪着门口的动静，一边又时不时跑到厨房烧水，这时看到林平常出现在门口，当即撑着雨伞走上前脆声地道。
经过这些年，小兔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她的身高比林平常矮一些，体型还是跟小时候那般清瘦，不过五官长得精致，已然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由于性子的缘故，始终给人一种胆怯的感觉，不过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明显透露着对自家小姐的那一份由衷的爱护。
“先等等！”林平常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金贵的大小姐，显得深不以为然地道。
小兔看着她要朝着正厅过去，又是急忙跺脚道：“小姐，你身上很脏的，额头这里还有脏东西呢！”
林平常用白皙的手背抹向额头，却见上面果然沾着污泥。稍微犹豫了一下，她淡淡地望了一眼正厅中喝茶的翁华松和陈智孝，便是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而去。
背后跟着的饭缸和狗子等人同样显得狼狈，便是默默地各自回去，亦是打算进行洗澡。
阿丽看着众人朝着那边的院落走去，她显得不急不慢地追上。跟着林平常等人相比，阿丽浑身显得很是干净，连同鞋脚都没沾什么泥巴。
她已然过了玩闹的年纪，加上性子给人一种冷傲，却是不可能参与这种事情，更是喜欢在旁边摆着姿态做一个护卫。
其实说护卫又不是很准确，虎妞本身不会有什么危险，其身边更不乏人保持，她更多还是摆着一个高手范站在旁边。
时间是一剂催化剂，令到这个女人的身体更加突显，跟着很多短脸大眼睛的日本美女不同，她的脸型不像是华夏标准的瓜子脸，下巴跟寻常的日本女人要相对短一点，给人一种清秀、初恋的感觉，那带着英气的眉目和高挺的鼻梁，最重要是薄薄的红唇，令到她整个人在冷傲中多了一份令人怜惜的柔弱。
当然，她并不弱，那双结实的大长腿拥有很强的爆发力，而她那种以命相博的打斗技巧，怕是整个大明都没有几个对手。
雨水渐渐停歇，水滴从屋檐滴落下来，正院被这些天的雨水冲洗得一尘不染，屋檐下的水坑让人想要装回厨房水缸里。
林平常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威风凛凛的斗牛服，从院落那边朝着议事厅走过来。或许是长年习武的缘故，令到她的身形挺拔，浑身显得精气神十足。
她的脸上已经少了小时候的婴儿肥，是一张圆圆的鹅蛋脸，一双明亮的眼睛大而有神，脸颊晕红，浑身透着青春的气息，毅然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漂亮少女。
宛如昔日的放牛娃般，她边哼着小调边朝着议事厅走了过来。或许是心情很好，又或许是性子历来如此，她走几步还蹦了一下。
“年姑！”
“大小姐！”
陈智孝和翁华松正在这里下棋，看到林平常出现在这里，便是放下手上的棋子，显得恭恭敬敬地给林平常见礼道。
值得一提的是，陈智孝先是将手上的一把棋子洒到棋盘上，令到棋盘当即乱做一团。翁华松暼了一眼陈智孝，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耍赖，但却没有选择吭声。
林平常来到椅子坐下，取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当即进行询问道：“沈军还没有消息吗？”
陈智孝和翁华松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在宿雾岛出事之后，沈军便是带领联合舰队南下。只是很快就出现了第一次台风灾情，在这茫茫的大海之中，根本不知他们现况如何。
虽然凭着三桅炮船的性能，理因不会因为台风而沉没。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都不敢保证联合舰队安然无恙，特别这么久还没有消息传来。
林平常对这个结果并没有过于意外，咕咕地喝了一大口水，便又是对他们二个人询问道：“那粮船也没有到吧？”
陈智孝和翁华松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又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五月初有一艘粮船到来，但之后便跟广东方面失联，不再有粮船过来了。
原本他们还想要通过途经这里的商船带消息回去，只是这断断续续的台风天气，令到商船亦是不敢返回广东。现如今，他们同样不知道广东的粮船是沉没了，还是根本不敢出航前来吕宋。
林平常蹙着眉头将杯子放下，看着下面的天空已经出现难得的鱼肚白，便打算到城外巡视一下，对着他们二个人显得无奈地道：“那咱们就再等等吧！”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们宛如被整个世界所孤立一般。只是她心里却是明白，现在着急亦没有用，只有安静地在这里等待。
翁华松看着林平常要离开，便是一咬牙地道：“大小姐，城中的粮食只能维持七日，广东的粮船怕是一时半会运不过来！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自顾不暇，当务之急是要将吕宋人全部驱逐出城！”
陈智孝抬头望了一眼翁华松，又是扭头望向了林平常，却是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林平常其实打算到北山部落那边查看情况，这时突然听到翁华松这番话，眉头当即蹙了起来，显得一本正经地指出要害之处道：“现在这种天气，将他们赶出去全死的！”
陈智孝看着虎妞如此，便是伸手暗暗地拉了拉翁华松的衣角。
翁华松心里已然打定了主意，显得态度坚决地道：“大小姐，这次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我们将粮食分给他们，实质是养虎为患。一旦我们的粮食耗尽，这些野蛮人必定不会念我们的好，反过来会抢夺我们最后一点粮食，我们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任性而葬送在这里的！”
这话可不谓不重，已然是关系到城中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第1478章 乱子
陈智孝显得诧异地望了一眼翁华松，却没想到这个一直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共事者，竟然有着如此铁血无情的一面。
且不说这话有没有道理，单是提出将这帮吕宋的男女老少驱出联合城，便不可能是一般读书人能够想出来的主意。
只是倒不能过于指责于他，毕竟现在的联合城确实岌岌可危。若是将这帮吕宋人驱逐出去，便能够让手上的粮食更充足一些，并免除了这帮吕宋人祸乱的隐患。
从联合城整体的利益出发，虽然这种办法有失人道，但又不失为最好的处置手段。
“我没有任性！”
林平常却不打算这样做，迎着翁华松的目光，显得很是认真地说出了这五个字。她不知道翁华松为何有这种邪恶的念头，但深知在处理这种大事上，确确实实不能够任性。
顿了顿，她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或许觉得七天的粮食很少，但我觉得我们的粮食还有很多，只要我们省着吃，撑的时间还会更长。你担心他们到时候会闹事，但我觉得现在将他们赶出城外，让他们在城外饿死、冷死，他们才会想着要闹事。”
“若是现在将他们赶出去，他们闹不起来！”翁华松显得自信十足地道。
林平常深知是这个道理，但还是很认真地摇头道：“他们现在可能是闹不起来，但将来呢？你别忘了，我们占了他们的土地，还会一直在这里生活十年、几十年。现在他们遭了灾，饿了肚子，我们其实有责任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的。若是我们现在不帮助他们，且不说这样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们将来就肯定会敌视我们，甚至还会赶我们离开这里。”停顿一下，她接着语气平缓地说道：“虽然我们现在的处境差了一些，但我觉得只要忍一忍，肯定能够挺过去。我小时候也是饿过肚子的，情况远远不如现在，但大家有吃的便分一分，实在不行便到外面找一找食物，我不相信你说的出乱子，我们肯定能够渡过这个难关！”
陈智孝看着翁华松还想要争论下来，便是站出来认同道：“我觉得大小姐说得有道理，咱们有这个责任救助这帮吕宋人，跟着这帮吕宋人成为朋友，而不是他们的敌人。且饿肚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只要齐心一些，我相信我们肯定能撑到广东的粮船过来！”
“广东方面或许根本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翁华松看着陈智孝竟然站到了林平常那一边，当即加大语调地指向当前的处境道。
这倒不是全然没有可能，虽然他们这边将要粮的消息传了回去，但广东和吕宋的信息已经中断，谁都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递到联合商团总部，联合商团总部有没有意识到他们这边的粮食危机。
陈智孝缓缓地摇了摇头，望着翁华松一本正经地争论道：“这是你片面的猜测！我觉得这种情况可能性很低，且这暴风雨亦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粮船肯定很快就会到来！”
分歧往往便是如此，双方基于不同的定论，从而做出自认为最好的方法。若是真的进行深究，却是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他们的争执不得不暂告一段落，一名护卫从大门口急匆匆地跑进来，跑到议事厅便是大声道：“大小姐，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平常猜到城中出了事情，当即便是站起来询问道。
“他……他们闹起来了！”护卫显得气喘吁吁，双手扶着膝盖说道。
陈智孝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便是进行追问道：“你说谁闹起来了！”
“那些吕宋人跟住在这里的龚员外的人闹了起来，现在就……就在广场那里！”护卫咽了咽吐沫，指着广场的方向道。
陈智孝听到那帮吕宋人闹事，当即便有些未卜先知般得意地望向了林平常，只是林平常得知有人闹事，已然气冲冲走了进去。
联合城的中心偏北的位置，有着一个偌大的广场，一大帮人正在那里进行打斗。
虽然双方没有动用刀枪，但赤手空拳亦是令到不少人满地找牙，更有不少人倒在地上呻吟，场面透露着一种血腥。
虎妞带着饭缸等一帮人赶到，看到这个混乱的场面，便是直接走到高台上，对着下面的人大喝一声道：“住手！”
不远处，一个船员听到虎妞的声音，便是停了下来，但被一个赤着上身的吕宋土著朝脸颊挥了一拳，双方又是继续扭打在一起。
砰！
狗子看着他们竟然没有多大的反应，便是将手上的枪朝着空中鸣枪示警。
在听到这个枪响后，双方这才停了下来。却不论是那帮船员，还是吕宋土著这一方，都是显得有所敬畏地望向站在台上的林平常。
一个皮肤显得黝黑少女见到林平常出现，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大口气般，朝着林平常跑了过去。
林平常看着双方已经分开，便是对着跑过来的少女询问道：“尼娜，发生了什么事？”
叫尼娜的少女是北山部落族长的巴奇的孙女，当即便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竟然是一起令人发紫的强女干案，这些船员漂泊在南洋，往往都不会携带女眷。现在看到吕宋的女人，却是免为得要生起那种心思。
一个名叫春昵的少妇被骗到了客栈，然后给这些人玷污了。接着，春昵的丈夫找了过来，双方当即便是打到了一起。
林平常的眼睛闪过一抹火焰般，扭头望向人群中的人询问道：“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林大小姐，我们给了她粮食和一些银子，咱们这是等价交换！”一个壮实的青年男子显得不以为然地站进来解释道。
女人的丈夫显得很是激动地指责，只是很多人根本不知晓他说什么。
林平常自然是听不懂这个人的话语，只好将目光落向尼娜。
尼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显得老实地道：“他……他说他们给的一袋根本不够，要两袋！”
此言一出，当即响起了旁边围观海商的轰然大笑起来。

第1479章 平息
“哈哈……笑死老子了！你跟他们说，我给他们两袋！不，我给他们十袋，但让他的老婆再陪我们几兄弟一晚！”那个壮实的青年男子闻言当即开怀大笑，对着台上的尼娜大声地道。
尼娜听到这个话，脸露难色地扭头望向了林平常。
这一场冲突原来并不是为了春昵的名节和屈辱，而是因为给予的粮食没有达到这边的预期，故而才产生了这一场打斗。
更为甚者，他们冲突的原因根本不是粮食多少的问题，而仅是双方的交流不畅造成的。
“这些汉人答应给我们两袋！”
“他们说让春昵再陪他们一晚，可以给我们十袋粮食！”
在那帮吕宋土著之中，亦是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已然在那里窃窃私语，并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他们的大头领，即春昵的丈夫屠库。
吕宋岛主要还是以部落的形式划地而治，蛮牛部落在北部山区很是强悍，实力原本比北山部落还要厉害几分。虽然在年初遇到山火这场自然灾害，令到他们的实力受损，但还是保持着不错的战斗力。
屠库年仅三十岁的模样，皮肤显得很黝黑，身形高大且壮实，正是最擅于打斗的年纪。这时听着对方愿意给十袋粮食，脸上明显有所意动。
只是在这个时候，她的众妻子之一的春昵却是被带到了台上，却是引起了他的关注。
林平常并没有理会台下的声音，而是一本正经地对着带上来的春昵询问道：“春昵，他们是不是真的欺负你了？”
在问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春昵的眼睛，却是从中寻找着真相。她以前没少陪着哥哥办案子，亦是有了属于她的洞察力。
名为春呢的女子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但五官显得很不错，特别是眉目很好看。这时听着虎妞的问话，尼娜在旁边进行翻译，令到她的眼睛噙满了泪花，显得哽咽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平常看出她并不像是撒谎，便是扭头望向台下的人群，很是认真地询问道：“是哪些人欺负了你？你可还认得！”
“林大小姐，是我们哥几个，但我们可以跟他们进行协商赔偿，你就不要插手了吧！”那个为首的壮实青年男子站出来，显得流里流气地道。
“大小姐，这个人是龚员外的亲侄子，名字叫龚三！”一名管事看了那个壮实的青年男子一眼，便是小声地对林平常说道。
这个龚员外跟普通的海商不同，以前在高州城经营一间最大的赌坊，一直养着一大帮打手，甚至还有好几个亡命之徒。
伴随着南洋淘金的热潮，他已然是组建船队南下进行淘金。他所带的数百名船员，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却是一股不容小窥的势力。
现在联合舰队已经南下，而龚员外及船员逗留在联合城，最好的相处方式是两不相犯。
林平常自然是知晓龚员外这股势力，但仍然是板着脸，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却是指着那几个人直接命令道：“将他们全部带上来！”
这……
管事听到这个命令，却是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敢情是没将自己的劝告听进去。
“你们敢？”
龚三听到林平常的这道命令，又见到饭缸已经领着人朝着他这边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当即便是咬着牙怒声地道。
只是话音刚落，饭缸来到他身前一把将他的衣领揪了起来，脸无表情地望着龚三道：“再敢废话，我就揍死你！”
其他人原本似乎想要反抗，但联合城的护卫直接举起了枪管。
龚三面对着饭缸的话语，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不敢继续叫嚣。
不仅是龚三如此，哪怕是历来喜欢争强斗狠的屠库看着饭缸这个身板，亦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心知根本不是这个黑大个的对手。
龚三等人被押上台，林平常并没有鲁莽，而是沉声对着龚三等人询问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些汉人唱的是哪一出？”
“谁知道呢！不过肯定袒护自己人！”
“如果他们敢对我们下手，咱们便让他们知晓我们蛮牛部落的厉害！”
……
台下蛮牛部落的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是议论纷纷起来。虽然他们听不懂汉人的话语，但心里却如同明镜般，心知这些汉人必定会庇护自己人。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事情其实并不大，是这些汉人过于吝啬，而他们确实有些敲竹杠的意思。
“林大小姐，你这是何意？我知道你从小便喜欢多管闹事，但我龚三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你可别逼人太甚！”龚三扫了一眼台下几十个自己的船员，显得针锋相对地道。
林平常不为所动，又是进行询问道：“我再问你一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你想怎么样？”龚三看着她还有纠缠这个问题，显得不耐烦地回应道。
其实很多人都不明白，林大小姐为何要纠结于这个事情。
林平常攥紧了拳头，扭头望向龚三等人直接下达命令道：“依律，奸淫妇人者，杖三十，徒刑半年！来人，行刑！”
此话一出，龚三等人先是一愣，但看着走过来的饭缸等人当即慌了。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位林大小姐不仅没有卖他们面子，而且还要惩罚于他们，仅仅是要帮一个土著女人出头。
狗子等人早有了准备，却是搬来了一张长凳子和行刑用的板子。
龚三原本还想要进行反抗，但腹中猛地受到了一记勾拳，整个人痛得说不出话来，便是老实地被人放到长板凳上爬着。
“咱们弄死他们！”
台下的船员看着自家的准少主受到如此对待，已然是生起了护主之心，打算现在便出手冲上去救下即将要遭罪的龚三。
“别乱来！”
却是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扭头望去，正是他们的船长兼老板龚员外，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

第1480章 规矩
台上，龚三的裤子已经被扒了下来，却是朝着下面的人大声地喊道：“你们这帮混蛋还愣着做甚，快上来救老子！”
听到这个喊话，联合城的护卫当即便是纷纷做出了防守的架势，紧张地将枪口对着台下的那几十号龚家的船员们。
随着联合舰队南下，令到联合护卫队的人员骤降。不仅要守卫着四座城门，还要维持各处的治安，令到他们这些仅有二十多号人。
林平常的目光显得没有丝毫的忌惮，却是面无表情地道：“你们若胆敢上前一步，便休怪我不念同族之情，我林平常今日便将你们赶出城去！”
虽然这帮海商有着海船的依托，且船上的食物储备比较充足，让到他们不至于像吕宋土著这般狼狈，但日子定然远远不如在联合城舒服。
“林大小姐且放心，我龚某人还是能分清是非的。现如今，他龚三冒犯了林大小姐，那便任由林大小姐处置！”龚员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显得温和地拱手道。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对这个满脸微笑的员外感到了不喜，却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龚三不是冒犯了我，而是他犯了联合城的法规！”
“一切听从林大小姐的！”龚员外的脸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林平常总觉得这个人故意混淆视听，但又不好继续喋喋不休，便是对着旁边的狗子吩咐道：“行刑，不可留手！”
“是！”
狗子应了一声，便是准备跟着另一个身材高大的族人一起动手。
龚三原本还寄望于下面的人出手相救，但看着自己的大伯站了出来，深知已经无法指望于下面的人了。
啪！啪！啪！
狗子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杖棍，便是狠狠地朝着龚三那个白花花的屁股打了下去。当杖棍跟屁股相触之时，便是传出了一声脆响。
“啊！不要……”
龚三却是一个外强中干之人，当板子落到屁股的时候，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疼痛，当场便是大声地叫了出来，已然开始进行求饶了。
只是板子并没有停歇，而是轮流地打在上面。二个人都没有留手，仅仅七八下的样子，那个屁股转眼已经是皮开肉绽。
二十下还没有到，龚三根本经受不住这种折磨，已然是昏迷过去了。
啪！啪！啪！
只是板子并没有停止下来，仍然不断地打在他的屁股上，将剩下的板子一下不差都打完，已然像是打在一具死尸上般。
台下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感到了一阵悲凉。
吕宋的土著看着台上行刑的情况，特别知道这些人还要被关到牢里半年，亦是暗暗地瞠目结舌。特别是刚刚认为林平常会包庇自己人的那几个土著，这时更是感到了困惑和震惊。
其他人谁都没有幸免，哪怕有几个已经尿了裤子，仍然依次在那里行刑。
“将我的话翻译给他们！”
林平常将下面的人反应看在眼里，便是对着旁边的尼娜淡淡地道。
尼娜郑重地点头，显得乖巧地站到了林平常的身旁。
林平常的目光环顾人群，然后指着不远处那一面石碑朗声道：“我不管你们是大明人，还是吕宋人，但凡踏入我联合城，那就要遵守我们这里的规矩！若是谁敢于坏了这里的规矩，我林平常绝不姑息，一定要让他们获得应有的惩罚。”
在广场的中央，已然立着一面石碑。这面石碑通体漆黑，显得新立不久的样子，很多人亦是看到过，但更多仅以为是装饰。
直到这时，大家才感受到了这面石碑的份量。
尼娜学着虎妞的模样面朝着蛮牛部落那帮人，将先前的话复述一遍。
却不论是刚刚打斗的参与者，还是在一旁围观的人，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春昵莫名地哭了起来，她想起了今天的痛不欲生的遭遇。
只是哪怕她丈夫在内的所有人，想到的并不是安抚于她，更没有想着为她们出头，却是想要借助这个事情索要更多的粮食。
屠库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正在哭泣的妻子，她这个妻子不仅漂亮，且不管怎么打骂都没有见她哭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妻子哭泣。
“头领，咱们不能这么算了，我们完全可以要得更多，他们都愿意给我们十袋粮食呢！”一个蛮牛部落的青年男子却是不愤地道。
啪！
屠库抡起结实的手掌，给这个部下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确实是想要借机索要更多的粮食，但亦不是全然没有辨别是非的人。
这位救助于他们部落的人愿意对那些人进行了严惩，让这些人付出比粮食远要高的代价，那便是这个少女所立下的规矩。
虽然他有些不懂这位少女所立下的规矩，不明白为何会要对龚三那帮人进行如此重的惩罚，但这个少女并没有偏袒自己的同胞，那他自然没有道理再闹下去。
龚三等人无一幸免，全部都被打了三十板子。这板子并没有丝毫的水分，哪怕没有像龚三那些人般昏迷过去，那亦是已经奄奄一息般。
“主人，我们怎么办？”一个家奴看着龚三等人被押走，却是小声地询问道。
龚员外亦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个变故，显得沉着气地道：“你让他们都安分一些！”顿了顿，望着远去的林平常又是说道：“原本我还有所担心，但现在联合城既然由这个丫头作主，那便就好办了！”
在六月初的这个夜里，一轮弯月悬于空中，散落下淡淡的银辉。由于没有工业污染，又是连日的台风天气，令到这街道宛如白昼。
“走水了！走水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城中的东南方向传了起来，并伴随着铜锣的声响。
在听到动静之后，联合城的护卫队发现是粮仓的方向着火，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便是纷纷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待到那个巷道时，却见一个身影飞奔而出。
“抓住他！”
护卫队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对着那个身影进行围堵和追击，很快就将这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给抓住了，却是没想到竟然是吕宋人。

第1481章 严峻
联合城，东北处粮仓，此时火光冲天。
“完了！”
翁华松和陈智孝第一时间便赶到这里，只是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脸上显得一片惨白，显得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抢救不了了！”
上百号人用水桶或猪尿泡水球投向火堆中，但里面的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来，根本不可能将粮食抢救出来，指挥救火的人都已然不敢抱任何希望了。
火光映在众人的脸上，后面赶来的人都是六神无主。虽然他们很想要救火，只是看着这个冲天的火势，心知已经是回天乏术。
翁华松心知粮食不可能抢救出来了，转身对着人群大声地吼道：“怎么会这样？粮仓怎么会失火？杨三呢？不是他带着人看管仓库的吗？”
“杨三好像被烧死在里面了，不过我们抓到了一个人，带过来！”最先赶到这里的护卫队长过来汇报，并对后面大手一挥道。
两个护卫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押过来，正是刚刚试图逃窜的吕宋土著，看面相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透露着一种野性。
“你放的火？”翁华松显得愤怒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从这年轻人的皮肤和长相便能判断出这必定是吕宋土著，当即进行询问道。
吕宋土著却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想搭理翁华松。面对着翁华松的质问，她将脸望向别处，隐隐透露着几分傲慢。
“城主，定然是这个吕宋人放的火，我们赶到的时候便看到他从这里想要逃走！”护卫队长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吕宋土著，便是站出来讲明缘由道。
翁华松是这座城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看着这个吕宋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深知在这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便是沉着脸吩咐道：“将他带下去，好好看管！”
“带走！”护卫队长大手一挥，便是将人给押了下去。
陈智孝看着那名土著被押下去，又看着面前的熊熊大火，亦是长叹了一声，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现在联合城原本就面临着一场粮食危机，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仅剩的一点粮食亦是毁于火灾之中，让到当前的形势变得更加严峻。
如果先前对粮食问题仅仅还是停留在担忧之上，那现在便成了事实，他们需要为着接下来的每一顿饭进行考虑了。
“你昨天就不该护着大小姐！”翁华松看着火势已经将储存在西边的粮食全部烧了，深知这个事情已成定局，便是对着陈智孝微微埋怨道。
“翁兄，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想想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吧？”陈智孝亦是没有想到事情到这一步，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翁华松朝着北面望过去，眼睛却是闪过一抹狠厉道：“咱们将那些吕宋人赶出去！”
“现在咱们将他们赶出去不合适了吧？咱们的粮食都没有了，咱们当务之急是找粮食！”陈智孝深知翁华松对那帮吕宋人带着明显的敌意，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那也要先将这个隐患抹除！”翁华松攥紧拳头，显得坚定地说道。
若是事情由他这个城主拿主意，绝对不会让这帮吕宋土著继续呆在这里，自然就不会有今晚之事发生。哪怕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仍然希望第一时间将这帮人赶出城外。
陈智孝暗叹一声，深知翁华松已经打定主意，正想要点头的时候，却见一伙人匆匆赶了过来。
林平常得到消息却是迟了一些，倒不是大家有意忽视于她，而是这里终究危险之事，而她的安全早已经放到最高等级。
在得知消息后，林平常亦是第一时间赶过来，显得焦急地望向眼前的大火。
翁华松和陈智孝进行见礼，但都没有提驱逐吕宋那帮土著的事情。
虽然没能将粮食抢救出来，但大家不断地进行灭火，亦算是将粮仓给拯救了。火势由大转小，只是能烧的东西已经烧得七七八八。
在清理现场的时候，从里面足足抬出了四具被烧焦的尸体。只是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甚至身形都无法进行辨认，根本无法辨明身份。
林平常并没有参与到救火之中，待到火势渐熄，这才缓步走进粮仓。对于这一场突兀的火灾，她已然是抱着一种追根溯源的态度。
只是这里除了一些坛坛罐罐，根本没有其他能够辨别的东西，甚至无法查明这是因为蓄意纵火还是人为的一种失误。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致使大家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甚至都没有一个预案。
次日清晨，天气转好，阴沉的天空不再有雨点飘落下来。
翁华松跟陈智孝用过早餐，终于说服了陈智孝，赢得了陈智孝的支持。他来到议事厅，对着一名主事直接命令道：“杨主事，你马上通知所有的护卫，让他们到联合广场进行集中，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联合城的护卫负责着城门的防守和治安等工作，通常而言，不会轻易将这些人通通给集中起来。只有到了非常时期，才会将所有人集结到一处。
杨主事听到这道命令先是一愣，接着显得老实地回应道：“回禀城主大人，大小姐刚刚已经将所有人都召集到广场了！”
“她这里要干什么？”翁华松的眉头当即蹙起，心里隐隐涌起一份不安地道。
杨主事抬眼望了一眼翁华松，隐隐觉得这个对大小姐不够尊重，但还是老实地摇头道：“具体因为什么事，小的并不知晓！”
虽然翁华松是联合城的城主，但林大小姐是林大人的亲妹妹，更是联合商团的名誉会长。却不论是背景还是职权，实质都要位居于翁华松之上。
现在大小姐吩咐事情，他自然是老实照办，哪里敢多嘴半句。
“走，我们过去瞧瞧！”
翁华松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却不知虎妞这是要唱的是哪一出，又要捅什么娄子，便是邀约着陈智孝一起急匆匆前去。

第1482章 林大小姐
联合城，客栈饭堂中。
“联合城的粮食仓被烧了！”
“昨晚东北边火光冲天，我就知道出事了！”
“听说是那帮吕宋的土著干的，真是中山狼啊！”
……
关于粮仓被毁的消息，第一时间便传遍了整个联合城，居住在这里的海商到饭厅用餐，便是在这里议论纷纷起来。
龚员外从居室过来，跟着一个相识的海商迎面点了点头，便是一个人独坐在角落处，要了一壶茶和一份精致的早点。
一边吃着这份美味的早点，一边听着旁边人的议论声，听着大家都指责着那位吕宋土著，他的嘴角却是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却不知这联合商团是怎么经营的，让着翁华松、陈智孝和沈军管理这座城池也就罢了，竟然还任由着一个小丫头在这里瞎胡闹。
凭着他这么多年的磨砺，加上自己的狠辣，他有信心将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玩得团团转，更是夺下这座扼制广东通过南洋航线咽喉的城池。
“他们当初怎么会收留这帮吕宋人！”
“呵呵……还不是那一位爱打抱不平的林大小姐！”
“哎，他们……怎么能够让那位林大小姐如此胡来呢？”
……
由于问题比较敏感，这些人的声音明显降低了不少，但并没有真的压低到旁人听不到的地步，而是虽然有意向四周进行扩散。
“不好了！”
正是这个时候，一个船员显得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阿九，你慌慌张张做甚？”
一位海商正是说到兴奋之时，抬头看到是自己的手下，便是沉下脸来训斥道。
“就是！哪怕发生天大的事情，亦没有我们几个解决不了的！”另一名海商轻蔑地望向那名海员，显得倨傲地大声道。
那名海员看着这帮海商，便是咽了咽吐沫，还是将事情说出来道：“林大小姐带着几百号人，将我们这里围了！”
什么？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众海商当即大惊失色地道。
跟着他们招募的海员不同，联合城的几百号人都是经常进行操练的战士，亦或者是干惯苦工的人，战斗力相当的强悍。
现在他们被几百号人包围，一旦这位林大小姐对他们不利，那么他们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一念至此，先前那几名议论虎妞不是的人却是心虚不已，担心虎妞会因此对他们进行清算。
龚员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想事情可能是败露了，但转念一想又是肯定地摇了摇头。哪怕是林晧然在这里，亦不可能这么快查到他的身上。
正是这时，一个少女从外面进来，直接来到了大厅之中。
众海商看着这个显得精神抖擞的身影，看到这个少女穿着斗牛服，后面带着成排的火枪手，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林大小姐，不知有何贵干？”
一名海商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进行询问道。
林平常扫过在场的众人，显得面无表情地道：“我们的粮仓昨晚被烧了！”
“林大小姐，你是怀疑我们？”
“林大小姐，就算给我们一百个胆，我们也不敢做这种事情啊！”
“就是，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绝对不可能是我们干的啊！”
……
大家听着林大小姐是因为这个事情过来，当即纷纷进行叫屈，摆着一副无辜的模样道。
“我们已经抓到了纵火之人了！”
林平常面对着众海商的七嘴八舌，却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大家听着不是因为这个事情，却是纷纷将很多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不明白虎妞唱的是哪一出，有一位海商又是壮着胆询问道：“林大小姐，那您这是何意？”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林平常的脸色微正，对着在场的海商道。
众海商纷纷点头，摆着一副聆听的架势。
林平常扫了一下众海商，却是语中惊人地道：“现在即刻离开这里！”
众海商一听是要赶人，脸上先是一阵错愕，旋即便是七嘴八舌起来，纷纷打起感情牌。
虽然今日的天气好转，但谁都不想冒这个险冒然离开。不说现在还处在台风天气，最近的航线亦是不平安，一旦遇到海贼那亦是所有的财产都付之一炬。
“我说过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的粮仓被烧了！”林平常看着不少人竟然指责于她，便是进行重申地道。
有一个海商显得很是不解，便是脱口而出地道：“这事跟我们有何关系？”
只是这话刚落，却成了众矢之的。
虽然联合城的粮仓遭遇火灾，确实跟他们没有利益关系。只是现在人家已经遭了灾，竟然说出这等无情的话，人家又凭什么让他们这些人继续留在联合城。
龚员外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位林大小姐，却是没有想到联合商团这帮人竟然有这么气魄，只是不知是翁华松还是陈智孝出的主意。
对于联合商团的这个反应，虽然微微感到意外，但亦是在情理之中，而接下来怕是要向他们索要一些粮食了，便是微笑着询问道：“林大小姐，不知第二条路是什么呢？”
众海商一听，这才纷纷反应过来，林大小姐并不是一定要将他们驱逐出城，事先便已经跟他们说明是给出两条路。
林平常望了一眼龚员外，然后板着脸对着众海商不容置疑地道：“将你们所有的粮食都交出来，由我们进行统一管制和分配！”
这……
此言一出，众海商又是愣住了，龚员外亦是讶然地抬头望向了虎妞。
现在他们要么离开联合城，要么将粮食全部交出来。前者，他们将会面临来自海上的风险；后者，他们虽然能够留在联合城，却是要跟着联合商团的命运绑到一起。
特别是跟着一般官府的索要粮食不同，这次简直是直接绑住彼此的命运，手段明显要更高明一些。
“船中都是我们的粮食，我们凭什么要将全部粮食交给你？”一个胖海商心知交出全部粮食的后果，当即勃然大怒地质问道。
只是话音刚落，狗子当即带着两个身体高大的护卫上前，那个胖海商竟然还想要动手，结果被狗子重重地扇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任由着那个胖海商大喊大叫，两个护卫连如同拎小鸡一般，连回去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他，便是将胖海商架着离开，已然是要直接丢出联合城了。
这是一个非常时期，似乎有这个小小的举动中得到了体现，更是彰显着这位林大小姐的强烈意志。
龚员外等人看到这一幕，终于明白昨晚的火烧的不仅仅是联合城的粮仓，还烧出了这位林大小姐处事果决的一面。

第1483章 话事人
饭堂一片安静，众海商都在认真地进行权衡。
他们现在起航离开，则要面临诸多海上的风险。只是选择留在这里，那就要将所有的粮食交出来，命运已然交到了联合商团手里。
一个李姓的海商的眼睛闪过一抹不满，板着脸望向林平常道：“林大小姐，我可以交出一半的粮食，你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如何？”
众海商心里微微一动，便是纷纷抬头望向林平常，很是希望对方能够通过这个方案。
“我刚刚已经说过，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林平常显得事情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当即板着脸认真地回应道。
李姓的海商一把将拳头打在桌面上，显得愤怒地朗声道：“林大小姐，你这未免太过份了，我给你们一半的粮食可以足见诚意了！”顿了顿，又是挥手道：“得了，我亦不跟你一个娃娃头多费口舌，我待会就去找翁城主商谈此事！”
众海商心里又是一动，那个翁城主出身于商户，确实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对象。
林平常并没有吭声，而是瞥了一眼狗子。
狗子领着二个护卫上前，那个姓李的海商心里顿时慌了，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并不敢对二狗等人动手，如同小鸡般被两个护卫拎了起来，却是大声地质问道：“林大小姐，我不是跟你们商量吗？你这样太不讲道理了！”
林平常的眼睛望着他，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你错了，现在没有人不是跟你商量，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现在这个联合城，一切都由我林平常说了算，你找谁来都没有用！”
话语不高，但却是透露着一股霸气，一种来自于背景和身份的绝对自信。
这……
众海商刚刚生起的希望被浇灭，这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对方根本不会跟他们讨价还价，甚至稍微生起其他的心思，这位林大小姐便会毫不手软地将人丢出城外。
“带走！”
狗子看着如丧考妣的李海商，当即大手一挥道。
李海商是彻底没了脾气，本以为这是一个可以吓唬的小女娃，却没有想到踢到了铁板上，现在更是直接被人驱逐出城。
“林大小姐，我愿意将所有的粮食都交给你们，我跟我的船员选择留下！”一名钟姓的海商举起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好，只要我们有一口吃的，便不会差你们那一口！”林平常对着钟姓海商轻轻地点了点头，亦是郑重地许诺道。
不过各人有着各自的权衡，并不想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联合商团。
“我离开！”
一个陈姓的海商经过权衡后，从座位站起来做出决定道。
林平常给旁边的护卫一个眼色，便是跟随着他到里面取东西，目送着这个陈姓海商离开联合城，成为联合城驱逐的人。
龚员外喝了一口茶，深深地望了一眼虎妞，心里已经对昨晚的事情生起后悔之心。
这城中的海商原本都是他早已经盘算好的肥羊，现在却是被虎妞驱逐离开，对他无疑是一种重大的损失。现如今，他搬起石头砸到脚，已经要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沉默了一会，便是举起手道：“林大小姐，我选择留下！”
林平常有些意外地望向龚员外，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一个艰难的选择面前，有人选择出海离开，有人则是选择留下。选择留下的海商有五个，他们丧失了航行的物资，要跟着联合城一起等待着广东粮船的救援。
翁华松和陈智孝赶到客栈门口，只见到护卫正将几个海商赶出联合城，却是抓住一个护卫队长询问道：“田林，这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让我们将他们都赶出去！”护卫队长正带着护卫押送着几名的海商，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这不是瞎胡闹吗？怎么能将他们赶出去，你们停下！”翁华松的眉头蹙起，当即进行制止道。
护卫队长听着这话，显得为难地说道：“这是大小姐的命令！”
“我才是城主！”翁华松终于再也忍不住，当即板起脸来大声地说道。他是联合城的城主，是这座城的话事人，而现在不能再让虎妞再乱来了。
“如果你说这种话，那你就不要再做这个城主了！”林平常刚好从里面走了出来，蹙起眉头认真地告诫道。
这……
陈智孝看到突然出现的林平常，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虽然他比虎妞大上不少，但虎妞既是他的年姑，又是联合商团的名誉会长。现在虎妞一旦强势起来，他当真是一点脾气都不敢发。
林平常早在小时候就知道一个村里只能有一个孩子们，对着有了异心的翁华松认真地说道：“我哥曾经跟我说过：如果到了生死关头，一个群体只能有一个话事者，而现在联合城的话事者只能是我！”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选择肩负这个责任，而不是将希望交给翁华松。
翁华松确实生起了夺权的心思，却没想到遭到当头一棒。
“大小姐，您请放心，我们一切都听从您的吩咐！”陈智孝发现虎妞的目光望过来，当即显得嬉皮笑脸地进行拥护道。
翁华松瞥了一眼陈智孝，看着这个好不容易说服下来的同事又叛变了，心里亦是颇为无奈。而如今，不说他已经是单打独斗，哪怕加上陈智孝这个墙头草亦不能撼动这位林大小姐。
护卫队长心里是绝对向着虎妞的，特别虎妞现在的处置手段令到他生起了更大的信任感，便是进行询问道：“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让一些人去留下来的海商那里搬运粮食！至于那些离开的海商，他们的粮食应该都不多，不过那个郑海商的粮应该有不少，你多带些人过去问他们能不能高价卖点给我们！”林平常思索片刻，当即进行吩咐道。
护卫队长应了一声，当即匆匆离开。
林平常看到杨主事出现在这里，便又是进行吩咐道：“杨主事，你将城里的所有人都召集到联合广场，我有话要说！”

第1484章 局面
天空阴沉沉的，海浪翻滚，正在不断地扑打着岸上的礁石，几条乱石中的死鱼正在散发着一股夹带着海腥的腐臭味。
在那个码头上，正停泊着一艘艘海船，这里的人影绰绰。
选择离开的海商已经准备扬帆离开，而选择继续呆在这里的海商则命令手下将船中的粮食直接搬进联合城，致使这里显得很是忙碌。
钟姓的海商原本想要扬帆离开，只是却是遇上了带领着百号人的狗子，仅是几句简单的交流，双方已然产生了争执。
钟员外显得有恃无恐，皮笑肉不笑地望着狗子道：“我要是不卖呢？你们是不是要强卖强买？”
“我家大小姐说了，不会让我们干这种事！”狗子的身上带着一股痞气，显得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钟员外的脸色微缓，却是微微讽刺地道：“你家大小姐还算顾点脸面！”
“不过我家大小姐也说了！自此之后，我们不再是友商，今后休要再踏进联合城一步，我们也不会再收购你手上的香料！”狗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钟员外微微一愣，旋即怒不可遏地道：“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我们真要欺负你的话，你根本一粒粮食都带不走！你瞧瞧，我对其他人提出这个要求了吗？我们联合城现在深陷粮断人亡之致，而你们船上的米粮足够吃上一个月，现在我们给的价钱已经不低，只是要买你一半粮食，这个要求很过份吗？”狗子的脸色微正，认真地进行剖析道。
旁边一个陈姓的海员亦是准备离开，将这边对峙的情况看在眼里，便是大声地道：“铁公鸡，人家联合城对咱不薄，你就卖些给人家吧！”
钟员外正愁找不到撒气的对象，当即便是怒声道：“你怎么不卖？”
“我不会卖！”陈海商摇了摇头，却是对着狗子道：“狗子兄弟，我等会就返回广东，如果我的船翻了，多余的粮食留着也没用！我敬大小姐是个人物，我只带走六天的粮，剩下的粮便送给她了！”
说着，大手一挥，便见一帮船员将一袋袋粮食搬了下来。
狗子的眼睛微亮，当即对着陈员外拱手道：“多谢陈员外仗义相助！只要我联合城能够度过此次难关，他日你到来之时，我们必然热情相待，亦会对今日的无礼向你道歉！”
“你家大小姐没有做错！你们现在这样做也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还是理解的！”陈海商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说是吕宋人放的火，但我仔细琢磨，总觉得事情不太对，你们还得要多留一个心眼的！”
“多谢陈海商的忠告，我会转达给我家大小姐的！”狗子又是拱手应道。
钟员外看着陈海商真将一袋袋粮食搬了下来，最终选择妥协道：“我卖给你们一半的粮食！”
他船上的粮食确实不少，只是作为地地道道的地主出身，他始终是信奉“家中有余粮心里不慌”的信条。只是现如今，对方虽然没有用强硬的武力手段，但采用的经济封锁还是令他感到难受。
若是他还想继续在南洋淘金，还真的不能跟联合商团决裂。更何况，对方给的价格确实不低，这粮食还真的只能卖给对方。
在码头的另一头，一帮海员正扛着一袋袋的米粮运送到联合城。
龚员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神却是透露着几分萧索。这粮食送进联合城，几乎是断了他自己的后路，没有粮出海简直是找死。
一名心腹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走，心里颇为肉疼地道：“老大，我们这里的粮食可不比姓钟的少啊，真的将所有粮食都交给他！”
“别说了，搬吧！”龚员外心里暗叹一声，显得无奈地挥手道。
尽管他的心里很是不舍，但他想要继续留在城里做内应，那就只能将船上粮食往城里送。只能说，这一次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小丫头会如此的强硬。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还在他的计划范围内。虽然他没能让到联合城即刻陷入恐慌，但明日一旦攻入这座城，必然能够迅速地接管这个城池的所有权。
至于这一大批粮食，不过是暂时交给联合商团那帮人罢了。
联合广场，从码头运来的粮食都暂时堆积在台下，宛如一座小山般。台下则是聚集了黑乎乎的人群，左边的大明人，右边则是吕宋土著。
身穿斗牛服的林平常站在广场上，脸上彰显着一份跟年龄不相符的认真，正在那里侃侃而谈地道：“昨天我们的粮仓被烧了，这个事情相信大家都已经知晓！至于凶手是谁，目前还在调查之中，不过当务之急咱们要解决粮食问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不再分彼此了，咱们一律平均分配食物。而打今日开始，我们亦要想办法到城外寻找食物，大家一起牵手度过这个难关！现在天气已经转好，相信用不了多久，广东的粮船就会到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日子就恢复像以前那个样子，不必再为粮食的事情犯愁……”
话语没有过去激动人心，但胜在直白简洁。不管是大明人，还是吕宋人，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吃大锅饭，直到广东的粮船到来为止。
“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怕个鸟，我不相信真能饿死我们！”
“大小姐说得对，顶多再过几天，广东的粮船就会到来！”
……
大明这边的人当即议论纷纷，虽然有人感到沮丧，但更多的人对未来抱着很大的希望。
“什么意思，每人只能吃一碗？”
“他们的粮食都被烧了，现在要分我们一份就很不错了！”
“别不满足了，人家没有厚此薄彼，咱们还是老实听从安排吧！”
……
吕宋土著这边亦是交头接耳，虽然有人感到担忧，但更多人对接下来的安排并没有过多的异议。毕竟人家在如此艰难的时刻，仍然没有将他们抛弃。
却不论哪个国家的人，都有一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态。
几千人的广场之中，黑乎乎的人群在这里窃窃私语，但都没有产生什么抗议之声。
翁华松和陈智孝的权力已经被彻底架空，此时显得老实地站在旁边，翁华松将场中的情况都看在眼里，眼睛颇为复杂地望向林平常。
如果今天由他来处理的话，恐怕局面不会是像现在这般和谐融洽，更不可能从海商那里弄来这么多米粮。
林平常站在台上发表一通宣言和规矩后，便是小手一挥朗声道：“好，现在大家都排好队伍，咱们开始分粥了！”

第1485章 危情
下午时分，波浪正在冲刷着一条长长的银滩，岸边的椰子林正在翻滚着，落在地上的椰子被椰子蟹咬出了一个大洞，地上满是树子和杂物，一些螃蟹正在沙地或林子中横行。
只是这里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人类所打破，一艘艘小木船随着海潮冲到了海滩上。这帮装扮各异的海盗带上行军装备，直接弃船登陆，钻进了椰树林子中。
足足三百多号人在林子的空地集结，身上都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然后一齐朝着南边挺进，方向已然正是联合城。
前面的斥候不停地传回消息，直到他们这三百多号人离联合城还有二里路的时候，前面的斥候这才发现人类的踪迹。
“原地休整！”
海鬼七将手一抬，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他的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
这支海盗队伍显得训练有素，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到一起，有人忙着安营扎寨，有人开始吃干粮，不过都尽量降低着声音。
海鬼七带着几个人继续朝着前面走去，站在林子的边沿，远远看着联合城的北门。他深知联合城很快就会关闭城门，他们这些人便不会再有暴露的风险。
仅是片刻，十余个人从那田间刨出不知什么果实，正一起将从地里刨出的土豆抬回城里。
“大当家，听说这联合商团很厉害，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啊！”一个壮汉从后面走上来，递给他一块大饼忧虑地道。
海鬼七接过硬邦邦的大饼咬了一口，用力地咀嚼着说道：“不，这是一只烤好的羊腿！这联合商团听起来很厉害，但不过是一帮商贾罢了，更是可笑的是，现在还由一个小女娃做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昨天已经亲自探明城内的情况，最有战斗力的联合舰队很可能毁灭于海浪中，城内更是没有厉害的人，这不是烤好的羊腿又是什么？
他们今晚在这里露宿野外，只待明日寅时末，他跟着龚员外里应外合，便是能够轻松地拿下这一座联合城。只要占领这里，届时联合南澳岛的倭寇，他便能够在这里称王。
到时再控制住南洋的香料，直接跟葡萄牙人做香料，便是能够将联合商团取而代之，而他则名正言顺地成为南洋的新王。
时间已经不早，那十几个汉子将土豆搬回城里，却没有再出来。
在他们眼睛的注视下，联合城北城门徐徐关上，这股扎根在南洋最深的联合商团势力并没有发现他们已经潜伏在这里，更没能发现他的阴谋。
傍晚时分，联合广场，这里显得人山人海。
广场台上搬来了一锅锅肉粥，几个大明女人和一帮吕宋的年轻女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分粥。分粥自然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但由这些女人来分粥，此举无疑能将个人情绪降到最低。
大家都是按着规矩进行排队，每个人领到属于自己的粥，便会到旁边香喷喷地吃了起来，并没有出现什么争执的情况。
至于分粥的公平性暂时没有受到质疑，特别大明的一帮护卫似乎还得到格外的照顾，那些大明或吕宋的女人有意无意会给他们分多一些。
爱情似乎并不分国度，一些男女已然是开始眉目传情，已然开始喜欢上这种日子。
“真好吃！”
林平常亦是忙碌了一天，此时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将半碗粥吃得干干净净。如同小时候那般，她认认真真地舔了一遍，将碗舔得跟镜子一般。
在不远处的牢笼中，蛮牛部落的首领屠库正被关在这里。在中年分粥的时候，他不满妻子春昵没有按着他的要求给，故而是动了手，致使被虎妞送到了这里进行示众。
这……
屠库将那个小少女吃粥的情况看到了眼里，却是微微感到一丝错愕。作为这帮汉人的头领，竟然亦是吃得一碗，且还能吃得如此之香。
林平常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在吃过晚饭后，便是带着一帮人急匆匆地朝着城西的街道而去。
屠库坐在笼牢中，看着那个小身影走远，脸上浮起了凝重的表情。
他心里很是清楚，正是这个小少女给予北山部落及他们这些附庸部落粮食支助，他们才能够挺过火灾的灾情。而今到联合城落脚，又让他们免于暴雨的灾情。
哪怕到了现在，他们城内的粮仓被烧毁，这个小少女仍然没有选择将他们驱逐离开，而是将粮食跟他们平均分配。
若非这个小少女，他们蛮牛部落哪怕能够像往年般挺过去，那亦会死伤过半，而不会像现在男女老幼都仍然能够活着。
“给！”
正是失神的时候，春昵将一碗粥送了过来，只是额头明显肿了一团。
屠库抬头看着只有这个老婆给自己送粥，心里生起了一丝古怪，伸手接过那碗粥，却是疑惑地询问道：“你们分粥的每人能分到两碗？”
“没有，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分得一碗粥，没有任何人会例外！”春昵不明白丈夫是什么意思，显得认真地摇头道。
屠库狼吞虎咽般地吃了一大口粥，显得不屑地说道：“难得那位林大小姐也只是一碗？”
“不是，她将半碗给了他那个饭量很吓人的随从，她其实中午和刚刚都只吃半碗！”春昵轻轻地摇头，很是认真地解释道。
屠库的眉头蹙起，显得怀疑地道：“骗人的吧！你们是不要给她留什么好东西了！”
“有人给大小姐多留了，但她却没有要！”春昵轻叹一声，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屠库心知自己这个妻子的心已经向着那位林大小姐，且他刚刚亦是看到那位林大小姐吃饭的模样，已经是相信地道：“这位林大小姐倒是一个亮敞的人！”
“是的，她真的是一个大好人！”春昵的眼睛微微亮起，很是认真地点头道。
屠库抬头望了一眼她额头上的伤痕，看到她脸上的笑意，便是将碗递过去道：“还剩下一些，我吃不掉，你吃吧！”
春昵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碗，当看到碗中还剩下小半碗的肉粥，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第1486章 偷袭
在这一个六月初的夜里，台风天似乎已经悄然过去了，天空显得很是辽阔，满天的星斗正将银辉洒在这座岛屿之上。
吕宋岛是北高南低的山脉走势，北部是明显的山区地形，马尼拉以南的地形则是相对比较平缓。山区的夜风令到树木不断地翻滚，加上林子的湿气很重，夜晚呆在野外让人很是煎熬。
啊啾……
海鬼七却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寒能力，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只是这个喷嚏一出，他便用手紧紧地捂住嘴鼻，并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此时，足足三百多号海盗借助着天空变得暗淡的星光，悄然地摸到了城北门外。只要等到寅时末，龚员外带人将城门打开，他们便冲进里面大开杀戒。
这里已经被开拓成一块块方形的田地，不过田地里的辣椒和棉花地已经因灾害而枯萎，很多泥土正在水中浸泡着。
他们很多人蹲在农田中，脚上难免会沾上大块湿润的泥土。只是此时此刻，并没有任何人产生抱怨，而是耐性地等待着。
因为他们离好日子已经是近在咫尺，离夺下这座城仅仅相差一个时辰左右。只要夺下这座城，那么他们就会结束居无定所的海盗生活，能够舒舒服服地呆在城内过日子。
“大当家，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城门怎么还没开！”
一个大光头看着久久没有动静城门，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那颗心早已经蠢蠢欲动，此时显得心急地悄声询问道。
海鬼七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如同一位经验老到的猎人般紧紧地盯着城门，显得很是淡定地回应道：“时辰不是还没到吗？这么着急做甚！”
“嘻嘻……我的刀已经急不可奈了！”大光头陪着笑脸，又伸手摸着脑袋色迷迷地道：“大当家，我可是听说了，那位林大小姐身边的护卫可是一等一的美人！”
话音刚落，旁边的大胡子当即抗议地道：“光头亮，这可不行，那个美人儿可是我的！”
“屁话，怎么又是你的了？老规矩，谁先抓到归谁！”大光头瞥了一眼大胡子，挑衅般地说道。
“好，一言为定！”大胡子爽快地答应道。
吱……
正是这时，城北门终于传来了动静，城门徐徐地打开。
“大当家，门开了！”
大光头和大胡子的眼睛顿时一亮，指着前面的城门欣喜若狂地道。
“兄弟们，冲啊！”
海鬼七亦是等得有些不耐烦，当即高举着砍刀，便是带着人冲杀进去。想到这座城马上落到自己的手里，他马上能够占城称王，整个人直感到一股热血向上狂涌。
“冲！”
大光头和大胡子的热血同样上涌，带领着手下朝着城门冲了过去。
城门原本隔绝了城里城外，随着那个城门打开，从外面能够看到里面的亮光。虽然里面亦显得黯淡，但却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相对于这无处安身的野外，城里无疑是一个天堂。
十步、九步、八步……
海鬼七看着城门越来越近，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那个标准性的残忍笑容。
“杀啊！”
终于，他们迈进了城门口，令到这个城门没有再次关闭的可能。大光头和大胡子一马当先，眼睛闪过一抹嗜血的狂喜，领着手下朝着街道蜂拥而上。
只是仅仅走了十几米，冲在最前面的大光头和大胡子突然停住了。
却见前面的火光突然亮起，一个个火把被点燃，而几十名鸟铳手已经举枪对准了他们，中间毅然站着一个精神抖擞的小少女。
怎么这样？
大光头和大胡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是不由得傻眼了。
本以为即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们趁着城内混乱而收割着生命，但没万万想到，他们已经落入人家的圈套之中。
“射击！”
随着一声令下，一股寒意朝着他们扑面而来。
砰！砰！砰！
铳声大作，一阵阵硝烟弥漫而起，一枚枚铅弹射向了海鬼七等人。
噗！噗！噗！
这帮海盗没有身穿战甲的习惯，他们的血肉之躯面对着无坚不摧的铅弹，却是留下了一个个血洞，血腥味随风而弥漫开来。
海鬼七一把将旁边的心腹抓在前面，用这个人的身躯挡住了铅弹。只是他那个冲在前方的侄子和亲信就没有那么好运，纷纷中弹倒地，而大光头直接被打成了筛子。
“我们中套了，快撤！”
海鬼七心知计划已经败露，当即大喊一声道。
一时之间，他亦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龚员外出卖了他，还是事情已经败露，不过他此时更偏重于前者。
用冲在前面的同伴做肉盾，他们选择步步后撤，打算逃出城外。只要能够逃掉，他们还是有机会反攻，甚至仍然可能将这座城给夺下来。
经历过多年的生死磨难，令到他这支海盗的素质不错，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们并没有即刻乱成一团。
啊……
大胡子带着人退到城门处，将挡在面前的尸体一丢，转身撒腿便要往外跑。在他转身要跑的时候，他只感到头部一黑，却是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得正着，当即便昏死过去了。
“砸！”
在城头之上，狗子下达着指令道。
这里的护卫早已经准备妥当，将一块块石头从墙垛推了下去，将城头下的海盗当即砸得鲜血飞溅，甚至有人被砸烂了脑袋飞出了脑浆。
“快逃啊！”
还没有进城或者呆在城洞中的海盗们，看着城头纷纷落下大石头，甚至上面还有枪声和箭矢，令到他们疯狂地逃窜。
在这个逃亡中，又留下了几十具尸体。虽然有人没有当即死去，但从伤势来看，恐怕是华佗再世亦是回天乏术了。
“顶住！”
海鬼七还在城内，看着后路已经被截，此时显得心急如焚地命令道。
不得不承认，这城头的这伙人简直是砸在他的七寸上，令到他已然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更是令到他直接身陷于险境之中。
“放！”
又是一轮鸟铳的射击，留在城中的海盗又倒下十几个，仅剩下海鬼七区区几个人而已。
却是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给海鬼七，一支鸟铳队已经上了膛，黝黑的枪口正指着他们这几个人。
本以为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夺城战，但仅仅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却是让到海鬼七明白这次踢在了铁板上，一切都落入了这位林大小姐的算计之中。
“你是要负隅顽抗，还是束手就擒？”
林平常看着已经被包围住的海鬼七等人，显得冷漠地询问道。

第1487章 不冤
天空还是黑乎乎的，周围的火把熊熊地燃烧着，隐隐传来一丝噼里啪啦的声响，可以清楚地看到飘散在空气中的霜气。
几百号人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二十多名鸟统手的枪口已经将指着仅剩的几名海盗，只要一声令下，便可以将海鬼七射成筛子般。
林平常气定神闲地抬头望着眼前恶名昭著的海盗头目，等候着这个海盗头目做出最后的选择。
“我认栽！”海鬼七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特别是那一根根指着自己的枪管，最终将手上的砍刀丢到一边，举起双手选择投降道。
在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后，他的目光颇为复杂地望向林平常。虽然他早就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栽在一乳臭未干的小女娃手里。
“将他拿下！”
林平常看着海鬼七等人投降，便是挥手让人上前绑住海鬼七等人道。
“是！”
一帮人上前，当即将海鬼七等人绑了起来。对于海鬼七的恶名，他们自然早就有所耳闻，此刻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当即将海鬼七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
张勇望了一眼那个昏暗的城门口，显得有些惋惜地询问道：“大小姐，我们真的不追击吗？”
“不追！现在天还是太黑，在林子容易中了他们的埋伏！等到天亮，我们组织好人手，再对他们围剿亦是不迟！”林平常认真地思量，轻轻地摇头道。
她自然不是畏惧于那帮海盗，实质那帮海盗已经元气大伤，现在又失去了主心骨，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只是她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即刻犯险，反而给人家一次反扑的机会。
“好！”张勇虽然心里微微感到失望，但还是认真地点头道。
海鬼七被绑得严严实实，心知此次是在劫难逃，便是硬气地说道：“要砍要杀，悉随尊便！只怪老子识人不明，被龚员外那个混蛋给坑了，不然你们今日都是老子的刀下鬼！”
听到这个话，众人的表情当即变得古怪。
“龚员外并没有坑你！”林平常轻轻地摇了摇头，并递给旁边人一个眼色。
龚员外同样如丧考妣，显得灰头土脸地被押了出来。跟着海鬼七一般，这位昨天还高高在上的龚员外，现在同样成为了阶下囚。
海鬼七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龚员外，不由得傻眼了。本以为是龚员外出卖了他，但看着龚员外如此的待遇，却是不由得愕然地询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制定这个“里应外合”的计谋可谓是天衣无缝，若不是龚员外出卖于他，他实在想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张勇望了一眼满脸疑惑的海鬼七，显得满脸得意地说道：“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太菜了，早已经被我们大小姐看穿了！”
还没待海鬼七说话，龚员外便扭头望向了林平常，很是困惑地询问道：“林大小姐，你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此言一出，很多不知内情的人纷纷望向了林平常，包括听到动静刚刚赶到这里的翁华松。
林平常望了一眼龚员外，当即便讲明缘由地道：“昨天选择留下来的海商，通常是他们的粮食已经不多，或者船体不够牢固。只是你的粮食很多，船又坚固，手底下的船员又是忠心之人，但你却偏偏选择留下了，这不是让人怀疑吗？”
“这……我不能是因为想要跟你们打好关系吗？”龚员外没有想到破绽在这里，当即便是辩解地道。
林平常的脸上显得似笑非笑，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我们长林氏跟江村的恩怨是什么情况，你难得真的一点都还不知吗？你姓龚，算是江月白的堂舅舅，你觉得这个关系能轻易修好的吗？难道你会因为我们这边，而轻易放弃跟江家的关系？”
“我……”龚员外发现确实是有些说不通，不由得一时语塞了。
林平常看着他没有话说，便是继续说道：“当然，这仅是一个疑点，还不能证明你是不是我要找的内应，是不是杀害杨三等人纵火烧粮仓的元凶！”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杨三是被杀的？又怎么会怀疑城里有内应？”龚员外听到这番话，显得更加困惑地询问道。
翁华松亦是疑惑地望向了林平常，眼睛当即充斥着困惑。
林平常没有回答，却是望向了旁边的沈妍，便是进行介绍道：“她便是我哥担任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和顺天府尹的第一仵作沈妍！”
沈妍仍旧是一身女扮男装，便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
龚员外早就听到了沈妍的声名，这时不由得微微地张了张嘴巴。
沈妍面对着面如土色的龚员外，微微一笑地解释道：“我对尸体进行了解剖，杨三四人都是先被杀害再行焚尸，而在火灾现场，我还找到了那几个装火油的罐子！单是发现这些东西，就不可能排除是那个年轻的吕宋人纵火，而最大的嫌疑自然是你们这帮携带大量火油的海商。”顿了顿，接着又是说道：“在我们将你锁定为嫌疑人之后，我们到牢房找到你侄子龚三进行拷问，便知晓你的阴谋诡计。”
龚员外暗叹一声，却不知该怪那个侄子龚三，还是佩服这帮人的聪明才智。
“当真是猪队友！”海鬼七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恨恨地埋怨道。
沈妍瞥了海鬼七一眼，又是淡淡地说道：“海鬼七，你其实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你以为我们为何会怀疑城中有内鬼的？”
“我怎么可能有破绽！”海鬼七当即否定道。
沈妍拍了拍手掌，便有人将一个年轻人推了出来，她微笑着询问道：“海鬼七，那你可曾还认得这个人？”
“他……他不是死了吗？”海鬼七看到这个年轻人，当即如同见鬼般道。
那天他出城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叫阿帅的护卫。他故意将这个年轻的护卫领到巷子，然后他的手下从后面将人杀害，但万万没有想到人竟然活着。
沈妍看着他如同见到鬼般，便是进行解释道：“他跟常人有些不同，他的心脏在右边，所以他当时根本还没有死！”
海鬼七的眼睛缓缓地闭上，发现自己输得其实一点都不冤。
不论是他，还是龚员外都留下了破绽，而对方偏偏还如此的精明。打一开始，他根本就不该图谋联合城，更不应该轻视这位林家大小姐，他此举简直是送人头来的。

第1488章 团结
夏天总是亮得比较早，当把海鬼七和龚员外收监的时候，东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一帮女人被叫了起来，她们在厨房中忙碌开来，正在煮着一大锅丰盛的肉粥。随着肉粥沸腾，一股肉香味从厨房飘散开来，显得很是诱人。
没多会，肉粥和各种熟食被搬到了广场上。
一大帮护卫队已经集结在广场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他们吃过早饭，便会一起出城，前去清剿那帮剩下的海盗。
由于这是一次要出力气的清剿行动，林平常不再设下吃食标准，而是任由所有参与清剿海盗的人员放开肚子吃个饱。
对此，其他人没有丝毫的不满，甚至认为此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经历这突如其来的海盗事件，却是令到大家空前的团结。若不是林平常在此次事件处理得出，真让龚员外和海鬼七里应外合，城里还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很可能已经死掉了。
即将出城清剿海盗的护卫赢得了很大的尊敬，甚至有吕宋女人已经在他们中间找起对象，有几对相互看上眼的男女，已然是频频的眉目传神。
一些海商得知这便是那伙流窜于吕宋的那伙穷凶极恶的海盗，他们亦是纷纷主动加入，希望为此事出上一份力。
蛮牛部落的首领屠库得知消息后，当即跑过来进行请战道：“林大小姐，我们蛮牛部落也要参加！”
“我们人已经足够了，且你们又不懂火器，不需要你们参加！”林平常正是吃着肉粥，头亦不抬便是直接拒绝道。
屠库听到这话，当即便是急道：“我们虽然不会用火器，但博杀很是厉害的，且我们对北边的地形很熟悉，你不能丢下我们！”
这倒是一句实话，他们个个都是打猎的好手。单是以战力而论，他们的战力其实还在马拉尼皇宫护卫队之上，是野战的一股强劲力量。
“好吧！但你要听从我的指挥，不能给我们添乱子！”林平常抬头望了一眼满脸讨好笑容的屠库，却是一本正经地告诫道。
屠库露出一口黄牙，如同昔日对待部落酋长般，显得恭敬地回应道：“我肯定听你的话！”
在得到允许后，他便带着他部落最精锐的部下加入了吃粥的行列。除了想要在这里吃肉粥外，实则亦是想要证明自己，从而赢得一些尊重。
性子使然，他这些天吃白食亦是有些不好意思。若再不趁机表现一下，别说赢得这位大小姐的重视，更不要想着今后继续呆在这里了。
虽然仅仅是饿了一天，但很多人如同一个个饿死鬼般，显得狼吞虎咽地吃着肉粥和一些熟食。
饭缸虽然得到了虎妞等人的食物，但昨天还是吃得很少，现如今可以放开着吃，令到那帮吕宋土著看得是目瞪口呆，其中便包括历来以大胃口自傲的屠库。
整整一大盆子的米饭，却是给饭缸吃得干干净净，更是吃了十几个肉包子，令到他毅然成为整个广场的中心人物。
在吃过早饭的时候，天空已经显得一片敞亮，甚至东边的山头似乎出现了一缕阳光的踪迹，彰显着台风天正在远去。
“出发！”
身穿着斗牛服的林平常站在台上，随着一声令下，这一支四百人组成的队伍整齐地走向北门，浩浩荡荡地出城清剿海盗。
海鬼七所率领的海盗虽然还剩下二百多号人，但却已经分成了数股，其中有一股海盗选择逗留在林子里，跟着四百人队伍撞得正着。
“砰砰砰！”
“杀……啊！”
“别让他们逃了！”
……
战斗没多会便爆发了，借助着燧发枪的优势，联合护卫队先是一通扫射，顺着急于表现的屠库手持着砍刀开始收割剩下的生命。
生活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令到屠库等人有着非比寻常的战斗力，虽然身高并不占优势，但胜在他们确实很英勇。
仅是半炷香的时间，这场战斗便已经结束了，这股海盗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只是他们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着北面而去，寻找着其他海盗的踪迹。一些躲藏起来的海盗被发现，面对着强大的清剿队伍，他们纷纷举手投降。
待到八点钟左右，大家看到一缕阳光穿过树梢落到空地上，看到这久违的阳光，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一路搜寻，他们又遇到了一股几十人组成的海盗团伙，不过这股海盗团伙毅然是要逃跑的。发现联合护卫队已经追来，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击，直接选择向北逃窜。
清剿队伍稳步推动，慢慢地吃掉这股海盗，不少直接进行击杀，而很多海盗心知无法逃脱，便是纷纷举手进行了投降。
到了将近中午时分，他们寻得的登陆点，看到那沙滩上的船只，他们这才选择返回联合城。
最终，逃走的二百多号海盗被他们清剿了一百多号人。至于那些已经逃掉或躲起来的几十名海盗，注定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亦不可能对联合城再构成什么的威胁。
意外总是来得如此的突然，台风天和暴雨似乎已经远去，一轮烈日高高地悬挂在空中。
似乎有了阳光，便有了希望，哪怕城中的粮食眼看要告罄，但城中并没有太多的悲观情绪，众人还是静静地等候着广东粮船。
令人意外的是，联合城迎来第一艘粮船并不是广东粮船，而是被虎妞救下的海商周大春报恩来了。周大春得知这边缺粮，便是从浡泥国采购了一大批粮食，并将粮食运送到了联合城。
虽然这批粮食不能解决联合城目前所存在的粮食危机，但已然是缓解了燃眉之急，令到众人对生活变得更加的乐观。
随着天气逐渐转好，他们亦没有完全寄望于广东粮船的救援。大家很是主动地加入了寻粮大军，在城外的地里继续找寻着土豆的踪迹，而屠库则是带人进山打猎。

第1489章 扎根
南洋，宿雾岛，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轰隆！
一枚重若十几斤的炮弹重重地砸在三桅炮船的船身上，令到整个船体随之晃动，致使船上的一大帮人纷纷摔倒在地。
阿武重重地磕在甲板上，额头当即鼓起一个肉包，而他从甲板上爬起来，显得凶神恶煞地指着前面的西班牙战船命令道：“快，轰死他们！”
艏楼上的四门雷神重炮正在对着前面的那艘西班牙战船，刚刚已经填充好炮弹，随着调速好角度，引线便是噼里啪啦地急速燃烧起来。
此时此刻，一艘三桅炮船正追逐着一艘西班牙战船，而前面的西班牙战舰亦是不断地回击，但火力明显要逊于三桅炮船。
轰隆！
三桅炮船紧紧地咬着前面的西班牙战船，炮管喷出了一团火舌，一枚十几斤重的炮弹重重地砸向那艘西班牙战船，将甲板当即砸出一个大洞。
啊……
一个西班牙士兵丢了一条腿，正抱着那条正在喷涌着鲜血的腿，在那里做最后的哀嚎。
轰隆！
一枚重弹砸在船艉，被轰碎的木屑漫天飞扬，而有人被打落到海里。不过更多的炮弹还是落到了海面，溅起了近十米高的水柱。
在另一边，两艘船只重重地撞到了一起，双方的船员亦是人仰马翻。
“鸟铳队！”
沈军从甲板上爬了起来，对着手下大声地喊道。
随着话音落下，一支几十号人的队伍集结，手里纷纷举起了燧发枪，指向敌船甲板还处于混乱中的西班牙士兵们。
那些西班牙士兵亦是训练有素，反应同样很是迅速地爬了起来，当即便准备点燃红绳进行射击，双方展开了一场接舷战。
砰！砰！砰！
只是这边的燧发枪先一步逞威，在轻轻地勾下板机的时候，一枚枚铅弹朝着相距不足十米的西班牙士兵射了过去。
成排的西班牙人倒下，沈军已经身先士卒，带着刀斧手冲上了西班牙战船的甲板，奋力地砍杀着前面的西班牙战士，鲜血溅着满身都是。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双方已经展开了激战，在西班牙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沈军已经带着人冲到敌阵大开杀戒。
这一片海域中，双方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战，除了联合舰队的咬住另一艘西班牙战船，在码头上更是展开了一场厮杀。
“船长，这些明人的火力太猛了，我们的船快撑不住了！”一个航海士看着船体不断受损，对着那个头戴鸡公帽的船长大声地道。
米格尔洛佩斯加斯比看到这惨烈的状况，深知已经不可能夺回宿雾岛上的城堡，若是继续缠斗下去，恐怕他们所有人都得交待在这里。
跟着那些冒险家不同，他是正规的政府军，直接隶属于西班牙政府。
他们的国王菲利普二世不惜违背跟葡萄牙人订下的《萨拉戈萨条约》，派着他这支舰队前来南洋，目的是跟葡萄牙人分享这里的香料贸易。
殊不知，他却是遭到了这东方土著的猛烈反击，特别是这自称大明国的舰队的装备比他们只强不弱，令到他们想要扎根于霜雾岛的计划破产，更别说要在这里开辟新殖民地了。
“撤！”
米格尔洛佩斯加斯比虽然心里有诸多不甘，只是看着各个战线都处于下风，只能咬着牙恨恨地下达指令道。
此行，他们的舰队一共五艘船，其中一艘在远渡重洋之时触了暗礁。现如今，在这里又折了三艘，仅剩下一艘战船向着东边逃窜而去。
沈军刚刚夺下一艘西班牙战船，正想要合力解决米格尔洛佩斯加斯比的战船，却见那艘西班牙战船向着东边逃窜而去。
他并没有选择继续追击，而是咬牙切齿地放下狠话道：“这帮西班牙真该死，若是下次见到，老子肯定要全收了！”
“咱们回去吧！这西班牙战船还真难缠，这一仗打得亦是不容易！”阿武站在另一艘三桅炮船的甲板上，手臂绑着一根绷带，对着沈军大声地喊话道。
联合舰队返回码头，一帮人已经站在了这里等候多时，而这里的地面显得血迹斑斑，甚至地上还有着一些残肢断腿。
广海卫百户林雷和酋长拉杜哈尔身上都挂了彩，旁边的林正阳还好一些。正是林正阳的相助之下，他们这才能够守住宿雾岛上的堡垒，没有让到西班牙人成功地拿下这里。
“多谢壮士出手，我们联合商团会记得兄台的恩情！”沈军走下船来，代表着联合商团对林正阳进行拱手感谢道。
“不敢，昔日多得大小姐的相助，我才得以继续南下寻得主公！今日之举，不过是出些绵薄之力！”林正阳并没有敢忘记虎妞的恩情，亦是进行回礼道。
“林兄，请到里面一叙如何？”沈军看着战事已经结束，便是进行邀请道。
林正阳犹豫了一下，亦是轻轻地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由于受到台风的影响，这里的堡垒出现了巨大的漏洞。来势汹汹的西班牙舰队借力进攻宿雾岛的堡垒，一度被他们打崩了炮台，令到这里失去了最坚实的依仗。
好在，恰好林正阳的人在这里帮着抵挡，而联合战船及时赶到，这才顶住了西班牙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直到海面恢复平静，他们才展开了这场大碰撞。
在这一场跟西班牙舰队的正面交锋中，联合舰队算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令到西班牙人损失惨重，近期必然不肯再指染这里。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吕宋岛上，这座经历了诸多自然灾害的岛屿又焕发了勃勃生机，一切似乎又恢复到昔日的模样。
待到第七天，广东的粮船终于到达联合港。
联合城的这一场危机，随着米粮的顺利运达，所有的问题当即是迎刃而解。最为重要的是，此次清剿了海鬼七这伙穷凶极恶的海盗，还打退了西班牙的舰队，令到联合商团更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第1490章 松江
转眼间，时间悄然来到八月时节，隐隐有了秋天的气息。
吴淞江，养育着松江府的几十万百姓。只是此江从宋朝起就多次泛滥，明朝治理了几十年都没有取得成功，而今淤塞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甚至水流的势头已经不及其支流黄浦江。
虽然吴淞江淤塞难以行船，但仍然是主要的出海通道，致使沿岸多了一些纤夫。江水细细地流淌，由西往东，经长江口注入东海。
由于这里的土地肥沃，又有盐场之利，加上一位传奇人物黄道婆将松江棉纺织业推到巅峰，致使松江府经济非常发达，被世人推崇为“江南七府”之一。
时人有云：今之所谓都会者，则大之而为两京，江、浙、闽、广诸省（会）；次之而苏、松、淮、扬诸府；临清、济宁诸州；仪真、芜湖诸县；瓜州、景德诸镇。
由此可见，松江府在这个时期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繁华之地。只是跟着其他府城相比，松江府的历史却是要短一些。
南宋《云间志》记载：“唐之置县，固有城矣”。
唐朝天宝十年，设立华亭县，划归秀州。
元灭南宋后，至元十四年，华亭县被升格为松江府，下辖华亭一县。
至元二十八年八月十九日，元朝正式批准设立上海县。
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县的历史却是颇为传奇，却是由一个小渔村演变成为一个经济重县，更是后世的一颗璀璨的东方明珠。
由于近海的海滩成为重要的盐场，华亭县城以北吴淞江南岸的青龙镇发展成为繁华一时的商业中心。然而到了南宋末年，吴淞江上游淤浅，青龙镇逐渐丧失了作为长江口良港的地位而日趋萧条冷落。
与此同时，贸易中心就转移到华亭县东北部——青龙镇下游七十里处的一条小河上海浦的西侧的一个渔村，致使这个渔村日益繁华。
南宋咸淳三年，正式将这条小渔村设为上海镇，并派镇将驻守于此。
元灭南宋后，至元十四年，元朝在上海镇设立了市舶司，其官署衙门设于上海镇内。至元二十八年八月十九日，元朝正式批准设立上海县。
到了本朝，松江府下辖华亭、上海和青浦三县，其中青浦县是于嘉靖二十年割华亭、上海两县北境而建，华亭县仍为府治所在。
现如今，这里已经是江南最繁荣的地区之一。府城内外，商市云集，店铺林立，楼堂成片，无数的商贾、士子和百姓云集于此。
正是上午时分，一轮秋日高悬于空中，这洁净的阳光散在松江城的东城门上，而城门上面有着两个龙飞凤舞的“披云”两字。
在披云门之下，这里的官兵已经禁止百姓出入，松江府的官员和乡绅等候在此。除了府县两级衙门的官员，还有两淮都转运使司扬州分司的官员，另外是地方大绅徐陈等人。
松江徐家有四兄弟，老二徐阶位居大明首辅，老四徐陟位居南京大理寺卿。老大徐隆和老三虽然没能进入官场，甚至举人的功名都捞不到，但谁让他有二个好兄弟呢？
徐陈今年五十多岁，不仅面相跟着徐阶相似，且兄弟二人的身形同样矮瘦，而他的身体显得很健硕，双眼显得炯炯有神地盯着官道前方。
虽然他的面相和体型跟徐阶有六七分相似，但终究是没有踏入官场之人，跟着徐阶的气质却是有着很明显的差别。
哪怕同样都是表现得一种上位者的气质，徐阶是那种云淡风轻的傲然，而徐阶则是那种目空一切的桀傲，两者显得截然不同。
“徐老，听闻您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本县却一直在忙着通浚之事，却没能到府中拜会，还请恕罪！”华亭知县黄炽主动跟徐陈进行攀谈，显得恭敬地道。
徐陈淡淡地扭头望了一眼杨炽，对一个小小的知县自然不放在心上，显得平淡地回应道：“无妨，多谢知县挂心了！”
黄炽看着徐陈的目光又放到官道上，脸色却不由得微微尴尬，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徐老，这海天帮最近砸了米商梁有田的铺子，人家已经告到了县衙，扬言说本县不给他交待，他便要告到苏州府，此事……”
“据我所知，梁有田欠了人家典当行的大笔银子！”徐陈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是瞥了一眼杨知县道。
“但是……”黄炽自然知道这一点，便是想要进行解释道。
“没有什么但是，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他告到京城也没有用！”徐陈发现这个黄知县不识抬举，当即直接打断道。
黄炽刚要说话，旁边的松江知府臧继芳便是淡淡地说道：“黄知县，若是觉得难办的话，便将案子递交给府衙，由本府处理吧！”
“下官岂敢，定会将案子处理妥当！”黄炽恭敬地朝着臧继芳拱手施礼，微笑着进行回应道。
梁有田正是顾及到臧继芳跟徐阶的关系密切，这才跑到他这个小衙门鸣冤，想由他来主持公道。若是将案子交到松江府，不说臧继芳会不会秉公办理，梁有田恐怕是要直接往苏州府跑了。
“人来了！”
正是这时，一个衙差骑着快马飞奔而来，众人纷纷停止了交谈，朝着这名衙差望了过去。
两浙都转运副使吴淳急忙上前询问道：“你可看清楚真的是钦差大人？”
“小的没有瞧得真切，但那仪仗队的气派劲，还有一大帮书生在后面跑着，我敢保证绝对是钦差大人没错了！”衙差口沫横飞地回应道。
“你做事怎么老是这么不着边际！”臧继芳微微地蹙起眉头，对着这个衙差指责道。
衙差跟臧继芳的关系已然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面对着臧继芳的怪责，亦是陪着笑脸了事。
又过了一会，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一些养尊处优的官员和乡绅额头冒出汗珠子，却见一支无比气派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朝着这里而来。

第1491章 驾临
随着钦差的仪仗队出现在路的那一头，这边的人群当即便显得热闹起来了。
那支气派的仪仗队由远而近，道路两边的百姓纷纷跪拜，而后面跟着一大帮士子，这不是巡盐钦差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又是何人？
对于林晧然的到来，众人倒没有过于意外。终究而言，林晧然是南下整顿盐政的钦差，突然前来松江进行视察，亦算是一件比较正常的事情。
只是随着林晧然在淮南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众人越来越好奇这位钦差大人肚子里究竟卖什么药。
这位钦差大人南下已经足足三个月，除了推动新的制盐法，却再没有其他的大动作。至于那个票盐法，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苗头。
正是如此，很多人已经开始揣测这位钦差大人南下巡盐的真正目的。他并非是为了推行票盐法而来，却是跟着鄢懋卿那般捞政绩，走的其实是鄢懋卿那一条老路。
当然，林晧然比鄢懋卿要聪明。他在此期间并没有捞钱，连吃食都没有铺张浪费，甚至还为百姓做了几件大实事，很是注重维护着个人的好声名。
轿子停下，身穿着斗鱼服的林晧然从轿中走了出来。跟着以往的钦差大人不同，林晧然浑身透露着朝气，黑白分明的眼睛蕴含着睿智。
“下官松江知府臧继芳拜见钦差大人！”臧继芳等官员和乡绅当即主动迎向林晧然，便是纷纷大礼进行参拜道。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对着众官员和乡绅温和地抬头道：“诸位，快快请起！”
“谢过钦差大人！”臧继芳等官员和乡绅又施一礼，这才纷纷站了起来。
由于双方地位的巨大差距，很多人亦是在这个时候，这才敢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名动大明的林文魁。看着林晧然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令到不少官员又如同吃了酸柠檬般。
林晧然先是扫了一眼众人，这才微笑地对着臧继芳道：“臧知府，本钦差此次突然造访，怕是给你添乱了，还请见谅！”
“钦差大人能造访松江府，乃下官和松江百姓之幸也！”臧继芳很是上道，忙不迭地回应道。
徐陈听到这个话，却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对于林晧然的到来，他相信很多人都跟他一般，将此人视为了瘟神。
林晧然注意着周围人的反应，亦是见到徐连翻白眼的动作，但还是摆着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道：“如此，那本钦差便叨扰了！”
“欢迎至极！”臧继芳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对着林晧然摆出欢迎的架势道。
他自然不是对林晧然真的如此敬重，毕竟林晧然跟他老师徐阶不对付，这并不算是多么隐晦的事情。只是他想要在官场走得更远，这个姿态很是重要。
林晧然是巡盐钦差，又身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对他又有提议罢免的权力，让到他根本没有一丝跟林晧然叫板的资本。
“子夜兄，别来无恙？”
林晧然的眼睛徐徐地扫向其他官员，对着松江府通判陆北斗微笑着打招呼道。
众官员纷纷愕然地扭头望向其貌不扬的松江府通判陆北斗，看着这一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子，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陆北斗是嘉靖三十七年的进士，跟着这位钦差大人毅然是同年关系，在官场拥有极强的亲密性。
“多谢钦差大人挂心，下官一切安好！”
松江府通判陆北斗面对着众人错愕的目光，心里当即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只是他并不敢造次，而是显得毕恭毕敬地回礼道。
虽然二人是同年关系，但境遇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眼前这位已经是京城正三品的高官，而他只是地方上小小的六品通判。
如今在这里相见，林晧然可以对他表示亲近，但他必须对林晧然保持着恭敬，更是要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下官姿态。
林晧然如同见到好友般，又跟着陆北斗寒暄一阵。
却不可能个个都像林晧然这般逆天，通常进入官场的五、六年时间里，仅是刚刚起步而已。不说官至知府，哪怕同知和知州都很少，太多都还是通判，甚至还停留在推官和知县。
“下官已经差人打扫好行署，请钦差大人移步至分司！”
两浙都转运副使吴淳看着二人寒暄完毕，这才上前毕恭毕敬地道。
两浙都转运使司扬州分司长官通常由盐运司的属官同知（从四品）、副使（从五品）或判官（从六品）兼任，现如今的松江分司正是由两浙都转运副使吴淳担任。
他既是盐政系统的官员，又仅是从五品的小官，面对着位高权重的京城高官，特别两淮都转运使陈暹便是栽在这位钦差大人的手里，他是打心底的畏惧。
“甚好！”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直接钻回到轿子之中。
蒙绍等人一直跟随在后面，臧继芳等官员和乡绅加入队伍，便是浩浩荡荡地通过披云门进入了这座繁华的松江城。
松江城源于华亭县城，张士诚于元末夺得江南，为了加强防御，便在此拓展了城池。
洪武三十年，明朝在张士城的基础上，改筑为砖城，城周围九里一百七十三步，高一丈八尺，池广十丈、深七尺余，门四，东曰：披云，西曰：谷阳，南曰：集仙，北曰：通波，其旁均附水门。
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带动人口激增，致使城内显得拥挤不堪。为了缓解人口的压力，在向朝廷请求修外城和新城无果后，却是向东西两侧进行了延伸，致使松江府城变成椭方形。
虽然椭方形的古城不是绝无仅有，但恐怕亦是不多见了。
仪仗队从东城门进入，通过华阳桥，眼前便是宽广的十里长街。
这条街道用青石板铺成，由华阳桥至跨塘桥，扬州府衙和华亭县衙皆坐落此街西侧，两浙盐运使司松江分司坐落此街东侧。
前面的衙差进行分道，扬州卫的兵卒协防，林晧然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这条长街中，自然是引起城中百姓的观望和跪拜。
“林青天终于到我们松江了！”
“到了又能怎么样？你莫不是真想要状告徐家？”
“我可告诉你，这自古都是官官相护，你还是不要自误为好！”
……
人群中的百姓显得是窃窃私语，虽然个别百姓显得蠢蠢欲动，但旁人亦是不断地泼冷水。
若说当下的松江府，哪一家的权势最大，自然是当属徐家。虽然徐家的四兄弟已经分家，但人家兄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是最不成器的徐陈，松江知府亦会卖一点面子。

第1492章 反应
在这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街的两旁，松江卫的兵卒和衙差组成了一道人墙，将所有的百姓和士子阻挡在人群之外。
一个百姓往着袖口伸手掏进去，突然毫无征兆般，竟然朝着两个衙差中间弯着腰作势要钻了进去，已然是要跑到道路中。
只是他的身子刚进入半个身位，结果被眼疾手快的一名衙差给挡住了，不由分地将他用力往回一推，接着两名衙差上前便是要对这个百姓拳打脚踢。
这个百姓却不知大祸临头，而是指着地上孤零零的一枚铜板，显得很是着急地道：“我的铜板，那是我的铜板。”
话音刚落，面对着几名衙差如同雨点拍过来的拳打脚踢，他只好抱着脑袋护着要害，承接着这顿莫名其妙的社会毒打。
扬州府衙的捕头过来查明情况，冷漠地望了一眼正躺在地上呻吟的百姓，便是认真地吩咐道：“看紧点，绝不能让拦桥告状的事情发生！”
杨州卫的兵卒和扬州府衙的衙差现在看似正在清道，亦算是保护林晧然的一种手段，但更重要还是遵照着上面的吩咐，将某些不安分的百姓通通拦在外面，不愿意看到昔日杨州城拦轿上告的事情再次上演。
不管哪个时代，地方官员接待上官之时，通常都想将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对于那些不安分的百姓如同防贼一般。
正是如此，这条人墙将百姓通通拦在外面。每当轿子即将到达之时，他们便顺理成章地要求百姓跪下，提防着任何的不安因素。
林晧然隐隐听到外面的一些动静，甚至已经猜到了这帮人的意图，但却没有进行妨碍，却是闭目养神地端坐于轿中。
虽然扬州城张泉的拦轿上访是他在幕后自演自导，但这些事情外界并不知晓，亦或者地方官员免不得心虚。在这些时日，他几乎每到一处，地方官员都会是这一种架势，他早已经是见怪不怪。
他跟虎妞不一样，他从来都不是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只要这些地方官员做得不要太过份，他其实亦是懒得理会。特别是他想要做多一些大事，那就要懂得抓大放小，将主要精力放在重要的事情上。
现如今，他南下是要为这个王朝整顿盐政，朝廷看他的亦不是断案能力，而是他能不能让朝廷从淮盐得到更多的盐税。
只是想要做好这么一件事情，特别还要夺取很多人的利益，这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仅需要切实可行的方法，更需要在行动上能够贯彻下去。
历来很多正确的改革方向，往往就是败在一个推行上，而他自然亦要全力以赴。
人的名，树的影。
虽然林晧然安静地坐在轿子中，在得知充满传奇色彩的林文魁突然造访松江，却是引起了松江府的广泛围观，无论是男女老少纷纷投来了敬畏的目光。
不过随着林晧然出现在松江城的消息传开，几只信鸽从某些院子被抛起，纷纷朝着城外飞去。
林晧然此次是代表朝廷南下整顿盐政，偏偏他又是大明的改革派代表人物，已经严重地影响到淮盐既得利团结的切身利益。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是被有心人时时刻刻关注着。
南京，魏国公府。
作为大明开国元勋之一，魏国公府虽然经历过波折，但经过这么多代国公的积累，其底蕴早已经凌驾于很多王府之上。
在一处庭院中，栽种着各种名贵的兰花，特别是在西边的小亭中，最名贵的兰花或放或悬地放在这里。兰花开四季，此时属于夏兰最后的绽放时点，缕缕的幽香在亭中弥漫开来，令到亭中之人深为迷醉。
徐鹏举年少世袭国公之位，至今已经是满头白发。虽然他辜负了父亲的期许，亦辜负了岳飞的表字，但他的一生倒是风流快活。
“啊，我又赢了！”
一个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亭中传了出来，那个欢跃的拍掌举动，更是平添了不少的青春的气息。这个少女的眼睛如一潭湖水，加上那个吹弹可破的肌肤，极是惹人怜爱。
“不远了！”
徐鹏举在少女正是欢快之时，却是突然将手中的棋子一抛，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板着一张臭脸径直离开了这个庭院。
“郎君，你……”
少女看着愤然离去的徐鹏举显得一阵错愕，只是错愕过后，似乎又有了一丝的顿悟，看着那个突然间翻脸的徐鹏举。
这位少女正是两个月前那位坐上宝座用金杯喝酒的扬州花魁雨姬，只是时过境迁，她成为了魏国公府的金丝雀，且毫无征兆地被冷落了。
“秋兰姐姐大概是如此，所以才想不开的吧！”
雨姬看着那道无情的背影，脸上却是浮起了一丝冷笑低喃道。
徐鹏举早已经风流成性，虽然贪婪女色，但对女人却看得很淡。
刚刚的举动，倒不是真的要抛弃这位扬州花魁，而是他已经厌倦了雨姬这种性子。他想通过这种刻意冷落的举动，以此来磨一磨这个女人的心性，让她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进而换上一种卑微的姿态跟自己相处。
这个招式虽然有些无情，但却是屡试不爽。
他负手离开了庭院，正想着到醉春楼放松一下自己，结果看到一个心腹急匆匆从走廊过来，便是板着脸询问道：“什么事？”
“回禀老爷，刚刚得到林晧然的最新消息！”心腹抬眼看到徐鹏举，当即被小纸条递上来道。
徐鹏举听到是林晧然的消息，当即伸手接过纸条打开一瞧，却是不由得蹙着眉头道：“他跑到松江府想要做什么？”
“听说是他那个如夫人有批货在吴淞江被水寇给劫走了，此行大概是想要追究此事，从而博得佳人一笑吧！”心腹陪着笑容回答道。
徐鹏举想起了那一位魅力无尽的大美人，亦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若是我有一位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我确实亦会如此疼爱，亦会为着她出头！”

第1493章 痴人说梦？
话分两头说，随着林晧然出现在松江城，已经成为这座城最耀眼的主角。
轿子到了松江分司衙门，吴淳不仅将后宅直接让出给林晧然居住，而且还准备了一顿很是丰盛的接风宴。对待林晧然这位官员，接风宴的标准自然是一笔可观的开支。
昔日御史林润弹劾鄢懋卿“置酒高会，日费千金”，其实不能过多地指责鄢懋卿的贪婪和挥霍，其中未尝不是地方官员刻意巴结的一种必然结果？
却不知是吴淳对林晧然没有鄢懋卿那般重视，还是深知林晧然的禀性，这场酒宴虽然格局不低，但远远没有达到奢侈的程度。
林晧然将花映容安顿在后宅，并在后宅洗了一把脸，这才返回到花厅之中，准备跟着刚刚在城门迎接他的官员和乡绅进行痛饮。
松江的官员并不多，除了地方两级衙门和扬州分司衙门的官员，便是扬州卫指挥使衙门的军官，接着是地方的乡绅了。
通常而言，地方的乡绅若不是退休的高官根本没有资格坐到首桌，但徐陈很是自然地坐到了这里，而在场所有官员似乎都不觉得有任何的不妥。
林晧然看到徐陈坐在这里的时候，虽然心里有一丝错愕，但亦不是没有城府的人，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样。
大明开国至今，官绅豪强的问题其实显得越发严重。
一个王朝难免会遭受到各种各样的危机，而大明确实是地大物博，若是能动用大部分资源亦是足够应对一切危机。
只是官绅豪强却是有着很强的夺权欲望，他们不仅将自己的人送进衙门，还会直接架空朝廷派下来的官员，从而成为地方的真正话事人。
正是这些看似普通的官绅豪强，正在悄然地腐蚀着这个王朝，悄悄地夺取这个王朝对基层的控制力，进而朝廷逐渐失去了全国资源的调配能力。
像现在的松江府，徐家拥有着二名进士官，其中一位还是高高在上的首辅，甚至松江知府臧继芳还是徐阶的门生，试问谁敢不卖面子给徐家？
徐陈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整个人显得大大咧咧的，对林晧然似乎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微笑，便是抬手温和地说道：“大家请坐！”
臧继芳等官员自然是礼让，纷纷对林晧然进行回礼请他先行坐下。
林晧然自是不再推辞，便是直接坐了下来。只是他注意到徐陈根本没有任何表示，却不知是他没将自己这个钦差放在眼里，还对自己早已经产生了敌对的情绪。
臧继芳等官员陆续坐下，但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仍然是站着。这个少年体型偏瘦，长相清秀，浑身显得文质彬彬的模样。
林晧然刚刚亦是注意到这位少年郎的存在，由于他刚刚站在徐陈的身旁，本以为徐陈的子侄，但似乎又有些不像了。
少年郎朝着林晧然拱手，带着十分歉意地说道：“末将扬州卫指挥使梁栋见过钦差大人！方才末将在署中小歇，不知钦差大人造访，未曾到城外远迎，还请钦差大人海涵！”
明朝是世袭军官制，只要祖上立下赫赫战功，便能够官荫后代。像梁栋这种少年时期便世袭三品武官的情况虽然不多见，但早已经不会令人感到惊讶了。
实质上，昔日林晧然治理雷州时期，雷州卫指挥使杨书便是一位世袭的三品武将，而如今声名鹊起的戚继光，其亦是一位世袭的四品武将。
这位梁栋根本不需要努力，便能够接替父辈的松江卫指挥使一职。但如此的年纪，不说领兵打仗的才能，怕是在军中亦是镇不住几个人。
“梁指挥使，本钦差原本便是希望能够低调一些，而你刚刚并不知晓本钦差到访，本钦差岂能怪罪呢？”林晧然当即便捕抓到这位指挥使已经被孤立，但还是微笑着地回应道。
只是话音刚落，旁边的松江知府臧继芳道：“梁指挥使，这事不对了吧！本官方才明明差人去通知你了，是不是你睡得太沉，所以根本没有听到？”
“或许是如此！”梁栋抬眼看到竟然是松江知府臧继芳，只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道。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梁栋，但亦是没有吭声。
几名侍女不停出现，一道道菜肴不断地被送了上来。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回应着众人的敬酒，已然是酒席上的绝对主角。而他的酒量很好，却是游刃有余地应付一切。
徐陈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逮到其他人消停的功夫，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不知钦差大人前来松江所为何事呢？”
此言一出，臧继芳等官员纷纷耸起了耳朵，认真地进行倾听。
如果要进行较真的话，林晧然仅是负责淮盐的巡视工作，根本没有道理跑到浙盐的地界来。当然，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摆在这里，他真的跑过来的话，亦不会有人指责什么。
林晧然迎着众人关注的目光，微微一笑地公布答案道：“本钦差想要剿江盗！”
臧继芳等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是有一种意会的模样。对于他那位如美人的货物被劫一事，他们自然有所耳闻，更是对林晧然前来的意图有了预判。
林晧然仿佛是浑然不察，又是继续自顾自说地道：“据本钦差得知，此江中的贼盗出自浦东盐场，本钦差想要借调一些人，对浦东盐场进行深入调查！”
“钦差大人，请放心，下官一定会带人将这伙江盗清剿殆尽，不会让他再有作恶的机会！”臧继芳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敷衍地回应道。
林晧然轻瞥了一眼臧继芳，显得语出惊人地道：“不，此事便不劳烦臧知府，本钦差会从各卫所调集精英强盗将，必定会将那帮江寇屠之殆尽！”
这……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想着这位钦差大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他不过是一个负责巡盐的钦差，手里根本没有调兵权，竟然还想要调动各路军队合力狙杀江盗窝点，这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第1494章 醉与不醉
臧继芳等官员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他深知其中的荒谬，但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他们对上官早已经习惯拍须溜马，哪怕上官在这里胡说八道，他们都是在旁边如听圣训，又怎么可能指出如此的错误之处呢？
正当大家想着怎么圆场的时候，徐陈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大大咧咧地直接挑明道：“钦差大人，据本员外所知，你此次南下整顿盐政，并无调兵权吧？”
跟着历朝历代文官推崇周礼、时时刻刻渴望恢复周公时代的秩序般，历史上的很多时期或事件总是深远地影响着后世。
由于宋太祖是由武将黄袍加身夺得政权，致使宋代以后的汉人王朝对武将一直心怀忌惮，因而实行重文抑武的政策。
纵使本朝是文官掌握兵权，但朝廷对文官同样存在着诸多的防备和掣肘。若不是嘉靖打压宦官，在各地的总督之上，实则还有一位权柄更大的总镇太监。
林晧然仅仅是一个巡盐钦差，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皇上，但并不能为所欲为。他现在想要调动地方卫所的军队，不仅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更要朝廷赋予调兵的职权。
正是如此，林晧然根本无权调动地方军队，关于清剿吴淞江那伙江寇无疑是一个笑话。
臧继芳等官员自然是清楚这一点，却没想到竟然给徐陈直接指破了，令到气氛顿时一凝，众人显是小心翼翼地扭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似乎是感到丢了脸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绷着脸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陈，眼神明显透露着不善。
徐陈根本不曾踏足官场，对林晧然谈不上畏惧，面对着林晧然的愤怒，却是不以为然地晒笑道：“钦差大人的酒大概是喝多了！”
臧继芳等官员却是不敢接这个话茬，权当没有听到徐陈的话般，只是心里微微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偷偷观察着林晧然。
林晧然将酒杯放下，再度将目光落向徐陈的身上道：“此事与你何干？如此打听，莫不是跟那帮江寇有关联不成？”
这……
臧继芳等官员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却不想这位钦差大人的反击会如此的犀利，令到这周围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的紧张。
在花厅之中，其他作陪的酒桌亦是停止了吃喝，已然是暗暗地关注着这里的变化。有侍女本欲上前送酒，但此刻亦是停住了脚步。
“钦差大人，请慎言！我徐家蒙受二哥教诲，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指染违法之事，更别说跟江寇有往来！”徐陈当即阴沉着脸道。
林晧然的嘴巴微微上扬，显得不屑地说道：“倒不见得本分！本钦差在此跟诸位大人商讨清剿江盗之事，你一介草民在此打听亦就罢了，竟然还说本钦差醉了，当真不怕本钦差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臧继芳等官员听着这一番话，显得无奈地扭头望向了徐陈。
徐陈可以自恃徐阶胞弟的身份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但在林晧然这种高官面前还不懂得分寸，那便只能是要自取其辱了。
纵使是林晧然有一万个不对，那亦是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的员外指出来，更是如此不尊敬人家，人家又何必再给他面子？
“钦差大人，本员外刚刚是好意提醒大人，莫不要胡乱扣帽子！”徐陈自知理亏，但仍然不肯退让地进行争辩道。
林晧然冷哼一声，显得咄咄逼人地道：“本钦差断案无数，已有阅人之章法，我看你分明就是想要打听本钦差的剿寇计划！”
这……
臧继芳等官员暗暗咽了咽吐沫，显得同情地望向了徐陈。很多人都喜欢倚老卖老，但眼前这一位，分明就是以“能”欺人。
林晧然在担任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和顺天府尹期间，破获了无数的奇案和冤案，早已经赢得了“善断”的美名。此次南下扬州之时，他更是破获了“陈潇潇”的案子，有好事之人赋予了“天下第一断案官员”的美誉。
现在他说徐陈是刻意打听剿寇计划，说这是多年断案得到了本领，仅是二人的巨大身份差异，徐陈怕是很难洗脱自己了。
不过好在，这打听剿寇计划可大可小，对徐陈亦不可能构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唱的是哪一出？”
臧继芳观察着林晧然，心里不由得自问道。
虽然徐陈不该直接挑明林晧然没有调兵之权，但林晧然同样不该如此小题大做。不说他纵使再生气亦不会有调兵权，而这里的事情一旦宣扬出去，大家只会指责林晧然这个人没有风度。
至于徐陈打听“剿寇计划”更是一个笑话，林晧然没有调兵之权，这个计划根本无从谈起。
却还不等徐陈开口，林晧然从袖中掏出一道圣旨对着臧继芳道：“臧知府，这是皇上在本钦差离京前给的一道秘旨，你等且瞧上一瞧吧！”
咦？
众人听到这话，又见到林晧然手上的那道明黄的圣旨，顿时便被那道圣旨给吸引住了注意力。
“是！”臧继芳心里暗自一惊，急忙弯着腰双手接过那道圣旨，显得尊敬地应了一声。
其他官员亦是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已经半站了起来，都想要探知这一道圣旨的具体内容。
臧继芳看了一眼圣旨的样式和材料，深知这道圣旨不会有假，这位大明前程最光明的钦差大人亦不可能蠢到会拿这种事情来冒险。
他展开圣旨认真地看了半晌，便是对着林晧然郑重地进行请示道：“钦差大人，可否让诸位大人一观！”
“这是一道秘旨，咱们同朝为官的官员瞧一瞧便是，不相干的人就不要给他瞧了！”林晧然端起酒杯，显得淡淡地说道。
你……
徐陈当即听出林晧然说的“不相干的人”指的便是他，却是敢怒不敢言。
终究而言，他的地位主要是源于他那位担任首辅的二哥，只是对方敢于不将他当菜，那么他就只是松江府的一个大地主。

第1495章 密旨
众官员纷纷离席来到松江知府的身旁，充满敬畏地瞧向那份圣旨的内容，很多官员却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从林晧然南下整顿盐政，他们心里一直都有一个小小困惑。按着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理应不比鄢懋卿等人差，但却偏偏仅是总理两淮一地盐政。
直到此时此刻，随着这道密旨进行公布，这个迷团才算解开。
“便宜行事，提督南直隶扬州等府军务！”
如果说应天巡抚魏尚纯的领兵权是在南直隶南部地区，那么林晧然的领兵权是在扬州府以北，林晧然勉强算得上了南直隶的北部总督。
不过林晧然的权柄要更大一些，他拥有一个便宜行事之权。
虽然这个权力的尺度不好进行界定，但只要林晧然敢于冒政治风险，又不是那种大逆不道的行径，他们地方官员和将领只能选择遵循。
现在林晧然仅是要调兵剿寇，他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地方官员自然不敢有二话了。
正是这时，梁栋突然对着林晧然单膝跪地参拜道：“拜见钦差大人，末将愿受差遣，助大人剿灭吴淞江上的那帮匪类！”
臧继芳的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梁栋，心道：这个少年怎会如此急切地要抱林晧然的大腿？
“拜见钦差大人，梁指挥使尚且年幼，恐难堪大任，末将松江卫同知楚继勇愿受差遣，助大人荡平匪寇！”松江卫同知楚继勇心里暗惊，当即站出来争抢道。
梁栋的眉头不由得蹙起，他之所以在松江卫被孤立，正是拜此人所赐。若不是他父亲留下一帮忠心耿耿的班底，他恐怕在松江卫早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
只是他心里亦是清楚，他终究是太过于年幼，偏偏还生得一张娃娃脸。凭着现在的条件和能耐，根本是争不过这个五大三粗的楚继勇。
楚继勇同样是单膝跪地，但身形比梁栋高出一大截。他此时的目光炯炯，摆着一员勇将的架势，毅然是冲锋陷阵的好手。
林晧然满意地望了一眼楚继勇，楚继勇当即回应坚定的目光，显得是令人佩服。
林晧然却是突然朝着徐陈瞥了一眼，端起酒杯微笑着说道：“楚同知，这松江城可离不开你的捍卫，徐员外可是元辅大人的亲弟弟，更不容有失，你便留在松江城吧！”
楚继勇如同当头遭到一盆冷水，刚刚的自信荡然无存，顿时显得是心灰意冷。
林晧然亦是观察着梁栋的反应，梁栋发现林晧然朝着他望过来，却是将心一横道：“末将绝无二心，一定效忠大人，听从钦差大人的差遣！”
林晧然原本只是稍作探究，却不想这个少年如此的上道，眼睛不由得异样地望向这个少年郎，发现还真不能小窥这个世袭子弟。
他喝了一口酒水，这才微笑地说道：“梁将军，本钦差希望你明日能够带上一帮精兵强将，一旦助本钦差铲除吴淞江的匪寇，本钦差定然亲自上奏兵部为汝等请功！”
“多谢钦差大人栽培，末将此次必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梁栋心里大为感动，却是将另一只膝盖着地，显得毕恭毕敬地道。
他之所以受到楚继盛的欺负，表面是他年幼，实质是他朝中无人。
他们这些军官的人事权在兵部，楚继盛已经攀上了徐家，若是他再找不着助力，那么他这个松江指挥使的位置便是到头了。
好的结果是平调其他地方，坏的结果则是受到处罚，直接被免除官职，甚至还会丢掉他祖辈争来的世袭三品武将的功勋。
正是如此，林晧然的出现给予他一道曙光，而他想要抓住这根救命草。
臧继芳等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暗暗地敬佩着这位钦差大人的手段，这便将这个梁栋收服了。
徐陈这个时候终于品过味来，这位钦差大人敢情是有调兵权的。只是面对着他选择梁栋，而不是选择楚继勇，心里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梁将军，请起！”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温和地对着这个少年郎抬手道。
经过这个小插曲，酒桌上的气氛已然变得有些不同了，众官员对林晧然更为畏惧和忌惮了。
林晧然喝了一口酒，却是对着臧继芳正色地道：“臧知府，本钦差早已经听闻吴淞江的江寇不绝，你既是地方长官，如何能够视而不见？今后若是再如此，莫要怪本官参你一本！”
此言一出，华亭知县黄炽等官员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小心翼翼地扭头望向了臧继芳。
臧继芳的笑容凝固，已然是听到了威胁之意。
徐陈的眼睛却是微微一亮，很希望臧继芳跟他一起同仇敌忾。
“钦差大人教训得是，下官以后一定引以为鉴！”臧继芳若作思索，便是拱手道歉道。
他有着老师徐阶做靠山，加上这几年一直关照着徐家。按说林晧然纵使要弹劾于他，老师绝对是护着他，只是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跟着徐陈的任性不同，他却不允许自己轻易得罪如此的大人物。今后想要走得更远，虽然需要老师的提携，但却不能有着林晧然这种拦路虎。
徐陈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愤怒地默默地喝了一杯酒。
林晧然看着臧继芳还算上道，便是从座位站起来道：“诸位大人，刚刚徐员外说得对，本钦差确实已经醉了，便先行告辞了！”
臧继芳等官员纷纷站了起来，一起目送着林晧然离开。
徐陈看着自己又是被开涮一遍，整张脸顿时红若猪肝。最为重要的是，若是林晧然此次剿寇失利，恐怕有流言蜚语传出，说他徐陈给那帮匪寇通风报信了。
看着林晧然走远，他便用拳头锤在桌面怒声道：“明明是为了博得美人笑，他倒还好意思端起这种正义凛然的面孔，当真令人倒胃！”
声音并不小，整个花厅的人都能听到这话，更明白徐陈攻击的是谁。
臧继芳等官员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谁都不敢搭理徐陈。
虽然徐陈说得没有错，但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摆在这里，他既有理由，又有调兵之权，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举动。
至于这个行为背后的真正意图，谁又岂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像当朝首辅徐阶扳倒严嵩父子，是要为国除奸，还是想要窃取大明首辅的宝座，恐怕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清楚了。
仅是第二天，林晧然便是带着以梁栋为首的扬州卫直扑上海县而去，并派遣人员前往了浦东盐场，一场大行动似乎要拉开序幕。

第1496章 江盗、灶户
天空阴沉，吴淞江边上的林子传来几声鸦叫。
五名男子将一具商人和一名仆人的尸体悄悄地抬进林子中，又从船中取来了工具，便将两具尸体挖坑掩埋起来。
几个人本不是自家兄弟，但现如今以年龄进行排序，都是以兄弟相称。几个人将两具尸体埋好，便是回到那艘小船上。
老大看到老五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便是出言宽慰道：“老五，你现在还不熟行，以后这种事情做多了，便就习惯了！”
“不错，这种事情其实跟杀猪宰羊没啥子区别，做几次便不觉得什么了！”老二钻进船舱将刚刚商人的包袱提出来，并附言道。
老四的眼睛微亮，显得心急地伸手一把夺过那个包袱，结果打开却是失望地道：“老子看这肉猪这般穿着，还以为会是条大鱼，不想就几两的碎银子！”
老三和老五看着只有几两银子，虽然觉得不算太少，但难免亦有几分失望。
“你懂什么，好货应该藏在这里！”老二却是拍了拍手上那一根不起眼的粗竹竿子，显得颇为自信地露出牙齿道。
老大给老四使了一个眼色，老四抡起那把还残留着血迹的斧子将竹筒劈开。
竹筒被劈开两半，却见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好几块金子，令到几个人的眼睛登时亮起，这已然是算得上是比较少见的大肥猪了。
几个人兴奋地在船头分赃，然后一起动手洗掉船上的血迹，在前面的草坝分道扬镳，老二则重回前面的小码头继续拉客做营生。
江盗，已然成为当下大明的一个顽疾。
不论是长江，还是黄河，亦或者是第三大河流珠江，在一些偏僻的河道都会有江盗出没，时而收割着过往商人的财物。
一些穷凶极恶的江盗往往都有着一份正当职业，平时显得老实巴交，都很擅于伪装自己。只要给他们机会，便会露出丑陋的面目，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浦东盐场，一个中小型规模的盐场，常住人口达上万人。
盐场是盐业生产的最基本单位，设大使及副使各一人，负责管理全盐场盐的生产及盐课的征收。约二十一户为一社，二、三社为一团。
跟着大明对普通百姓的内迁政策不同，这些动辄数以万计的灶户则常居住于海边，甚至他们子孙繁衍，已然形成了一个个村落。
老大本名叫陈二，在家中亦是排行老二，跟着那几个兄弟分开后，便是朝着自己的居所走了过去。刚到村口，便看到李总催正在晒谷场对大伙说话。
每团都会设有一名总催，大致相当于里长，主要是管理灶丁，督办盐课，丈量荡地等，拥有着很大的权限，是灶户群体中的富裕阶层。
陈二走上前，便听到李总催对着众人大声地道：“你们这帮免崽子，都给老子老实一点！现在松江府城那边传来消息，钦差大人亲自带兵到吴淞江剿匪，我不管你们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月通通都给老子消停一下！”
在晒谷场的一帮男人听着这番话，有人出言表示自己无辜，有人则是直接满口答应，但更多的人还是自顾自地坐在那里谈论着事情。
随着盐课改盐为银，令到他们这帮灶户逐渐从产盐的作业中解脱出来，毕竟只要有足够的银子亦是能够向盐场交差了。
正是如此，为了得到更多的银子，有人做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有人围海养殖，亦有人出海走私等。
哪怕是李总催这种人亦不见得多么的干净，他会通过放高利贷等方式侵占一些底层灶户的荡田，然后开垦成田园从中获得利益。
总而言之，这个时代的灶户同样存在“人心不古”的现象，不少灶户不甘于贫寒，毅然是走上了一条黑道。
陈二心里微微一动，便是主动上前搭话道：“李总催，哪位钦差大人要前来剿寇呢？”在说话的同时，他打开了刚买的春卷，微笑地给李总催递了一个。
李总催满意地望了一眼陈二，边吃着春卷边是回应道：“还能有哪位钦差大人，自然是两淮巡盐钦差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他不是只管淮盐吗？跑来我们浙盐地界做甚？”陈二自然知晓这么一号人，却是微微地蹙起眉头疑惑地询问道。
“还不是哪个天杀的劫了钦差大人如夫人的货，搞得钦差大人要为她的如夫人出头！”李总催面朝着晒谷场上那帮男人，显得气急败坏地骂道。
晒谷场上的男人仍然是我行我素，却不知是无惧于李总催，还是对这位贪婪的李总催已然结了仇怨，直接将这番话当了耳旁风。
其实他们劫的货不少，谁又知道哪批是那位钦差大人如夫人的货，这事根本说不清楚，而他们更不可能主动承认此事。
陈二没想到是由这个事情而来，却是仍然困惑地询问道：“林晧然明明管的是盐事，松江城里的官兵怎会跟他一起胡闹？”
“人家有……便宜行事之权！总之，人家就是能管，你们几个都安分点，尽量少些外出！”李总催将春卷吃完，显得认真地告诫道。
倒不是他多么关心这帮人，而是怕这些人真的被抓了，那么说不定会牵连到自己。现在这么公开说，便是希望这伙人能够暂时消停。
“我们几个做得都是一些正当的兼差！既然李总催你都这般说了，我们这个月便不出去了！”陈二当即便是满口答应下来道。
历来都是如此，地方的匪寇跟官府难免有着各种关系，一旦上头有什么大动作，他们总能够从官府的眼线中得到情报。
一旦官兵前来清剿，他们便是主动消停一下，一旦官兵离开，他们再继续“营生”，这种事情双方早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至于那位为了如夫人出气的钦差大人，顶多就是抓几个没有情报的小毛贼，然后是“雷声大雨滴小”地收兵回松江城。

第1497章 崇明岛
由于倭寇进犯东南，上海县跟东南很多府县般，开始修建或扩建城池。
上海城于嘉靖三十二年开始修建，仅是三个月的时间，便修筑了一座周长九华里，高二丈四的城墙，敌楼共计五座，并修筑了护城河。
虽然倭寇多次来犯，直逼上海城下，却始终没能侵入城池。一方面是将士用命的结果，另一方面则是可见城池的稳固。
得益于上海盐厂的盐利，水路发达，又靠近长江口，这里的商贸很是发达。特别一些渔获不少，令到很多海产品输送到松江和扬州等繁华之地。
现如今的上海，从昔日的小渔村已然成为东南繁华的县城，更是大明东面的一个门户。
“下官上海知县蒋仲正拜见钦差大人！”
随着林晧然驾临到上海城外，上海知县蒋仲正带领县衙一众官员和乡绅在城门口热情相迎，显得规规矩矩地参拜道。
蒋仲正是举人出身，原本在香山县担任一个小小的教谕。随着香山县的崛起，他的地步可谓是水涨船高，在香山县丞的位置过渡两年后，便是出任了上海知县。
虽然他在香山县积累了不少的政绩，但能够上任上海知县这个肥缺，却是少不得林晧然在背后进行运作，而林晧然无疑算是他的伯乐。
蒋仲正在这里见到自己的上司，不管是为了感恩，还是畏惧于林晧然的权势，亦或者想要继续巴结于林晧然，都让他有理由以最高的规矩接待林晧然。
林晧然跟着他简单寒暄几句，又对着一帮乡绅点了点头，便是重回轿子，进到了这个后代被誉为东方明珠的县城。
在得知林晧然到来上海县城，街道两边当即聚集了大量的百姓和士子，特别是士子对林晧然的到来表现得很是疯狂。
蒋仲正将县衙的后宅主动让了出来，他是知道林晧然的喜好和秉性，并没有过于铺张浪费，而是差人弄来了一大箩筐的鲜蟹，并尝试了各种的做法。
林晧然吃过地地道道的鲜蟹宴，询问了上海县的一些治理情况，便是直接意味深长地道：“今晚的宵禁再严一些！”
“是！”蒋仲正虽然不知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却是郑重地回了一句道。
在当天的夜里，上海县的宵禁提前了一些，且安排了更多的人手。令到亥时之时，这街道便已经空荡荡的，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城墙之上。
到了子时，城门被打开，一支队伍突然出城离开。
这个事情做得还算是隐蔽，待到两日之后，上海县城才有确切的消息传出：林晧然那晚乘坐马车离开上海县城，而后不知所踪。
这个小小的举动，无疑令到各方的眼线感到了困惑和迷茫。
崇明岛，是新长江三角洲发育过程中的产物，它的原处是长江口外浅海。长江流入河口地区时，由于比降减小，流速变缓等原因，所挟大量泥沙于此逐渐沉积。
这样一来，崇明岛便逐渐成为一个典型的河口沙岛，其面积比雷州府东海岛还要大上四倍，是大明的第三大岛屿。
崇明岛，这里原本是崇明参将的驻地，但随着东南倭寇的猖獗，却是迁到金山卫城设立金山参将。在崇明参将驻金山后，刘家河游击将军移驻崇明岛。
此时此刻，在崇明岛的西北部，这里竟然有着一个隐秘的码头，而这岛上修建了不少的房子，还有一个很大的仓库。
却是谁都不会想到，在这个岛上竟然会盘踞着一伙匪寇，几个大汉正在厅中大块吃肉和喝酒，气氛显得很是热闹的模样。
一个身穿轻甲的将军突然走了进来，外面正飘着蒙蒙细雨，他进到门口先是拍了拍轻甲上的水珠子，这才朝着大厅的食桌走过来。
“牛守备，您来得正好，跟咱们几兄弟喝上一盅！”为首的光头汉子抬眼看到进来的将军，当即便是热情地吆喝道。
一个机灵的汉子忙是找来了碗筷，并给牛守备满满地倒了一碗酒。
牛守备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不客气地端起酒碗，自顾自地咕咕地喝了起来。
光头汉子看着他竟然如此喝了起来，深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由得疑惑地望向牛千户。
牛守备将碗重重地放下，当即便是开门见山地道：“你们最近切勿再外出了！那位钦差大人在松江府调了兵马，现在入驻上海城，说是要剿匪寇呢！”
“我说是什么事呢！这个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个月压根哪里都不去！”光头男听到这个事，浑然不当一回事道。
“牛守备，你没瞧见吗？我们兄弟几个天天都呆在这里喝酒吃肉，我们做那种营生做甚？”另一个独眼龙亦是附言道。
牛守备其实主要是要通风报信，看着他们如此回答，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我带了一帮兄弟过来，这些天便会呆在这里！”
“若是如此的话，那咱们真的是高枕无忧了！”光头大汉听到牛守备会呆在这里，当即便是大声地笑道。
他们在这帮人之中，既有官兵的编制，又有土匪的勾当。不说他们在松江卫安排有诸多眼线，哪怕松江卫真的杀过来，那他们同样可以说自己是牛守备的人。
几个人在这里喝酒，那帮兵丁亦是在其他酒桌大口喝酒和吃肉，气氛显得很是融洽。
待到深夜时分，突然江中有灯火慢慢地靠近，而后一帮手持火把的官兵从码头冲了上来，很快便传来了短兵相交的声响。
牛守备在听到动静之后，便是披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当看着对方竟然是官兵装束，当即便是怒声道：“我乃崇明守备牛大春，你们是哪路的？莫是想要造反不成？”
“牛守备，不知你是咱大明的守备，还是土匪的头子呢？”在火光之中，毅然走出了一个身穿铠甲的高大将军道。
牛守备看到这位将军的脸庞，当即惊得是目瞪口呆，竟然朝着这位将军扑通地跪拜了下去。

第1498章 暗涌
八月，天气逐渐转凉，地上的落叶渐起，天空云少而高、轻薄而淡，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感到舒适的好月份，但其实是一种表象。
大明的朝堂处处充斥着明争暗斗，地方同样是暗波涌动。特别是那些御史言官，只要是闻到一丝血腥味，便如此鲨鱼般扑过去。
御史言官通常都是出身清贫的读书人，他们对物质的要求并不高，且自律性通常都很强。只是过于理想化，令到他们很多人的心理扭曲，甚至达到偏执的地步。
他们疯狂地压抑着自身的物质需求，却是注定会将更多的精力放到权势的追逐上，亦或者是投入于“本职工作”之中。
科道言官想要迅速上位，最佳的途径是踩着某位朝廷大员的尸体。像昔日的张伟，便是踩着严世蕃的“尸体”上位，一举成为正四品的通政司参议。
南京，六科廊。
虽然他们身处于南京这个备都，但很多科官都是抱着崇高的理想，千方百计地收集着各方的情报，从而捞得“脱离苦海”的资本。
陆凤仪年近四旬，在言官中处于黄金年龄段，虽然他的身材偏瘦，但眉毛上斜、形如剑眉，整个人给人一种阳刚之气。
他是浙江人，嘉靖三十五年的三甲同进士，初为江西余干县知县，后选为言官，进南京户科给事中，官途可谓是通畅。
去年经徐家人的授意，他上疏弹劾时任浙直总督的兵部尚书胡宗宪“十宗罪”，致使这位东南只手遮天的大佬被朝廷免职。
虽然他没有能够借此青云直上，但在今年南京的京察中得到优等，改任为南京吏科给事中。
陆凤仪虽然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但仍然如同一条嗜血的鲨鱼般，时时刻刻在寻觅着机会，想要调到京城中枢或出任一地督抚。
他正在翻阅着一份最新的邸报，想要看京城的风向，以及最近朝堂发生什么样的大事件。只是看过邸报的内容，他却是长叹了一声，脸上闪过一抹萧索之意。
“户部进太仓银十万两制钱六十锭入内用，拨太仓银七千两于蓟镇充抚夷费……”
陆凤仪看着户部的这一项项的开支去向，已然看到了大明衰落的根源。
户部仍然没有节制地向内库提供银钱供圣上挥霍，而大明每年花费百万军粮供养边军，结果俺答等部屡次入关抢粮掠人，而今却还要花银子去抚夷，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以为严嵩父子倒台，皇上便不再受奸臣蒙蔽，如圣人般垂拱而治，这个朝堂会变得蒸蒸日上。只是现如今看来，这个朝堂跟一年前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八月的黄昏，晚霞显得格外的灿烂。
刚刚到下衙的时点，工科给事中陈焕之便跑到吏科廊房大声地吆喝着道：“三位大人务必赏脸到醉月楼用宴，本官今晚做东！”
六科廊每科都有都给事中、左给事中和右给事中各一名，这时见到陈焕之前来相邀，右给事中周椿便是微笑着反问道：“陈大人，可是有什么喜事儿？”
“呵呵……老夫那个不肖子此番终于过了院试，且中得了苏州府院试魁首！”陈焕之的语调高了几分，显得眉飞色舞地说道。
自古的父母都是望子成龙，特别陈焕之已经五十，在仕途很难有所作为，故而他更加重视自己儿子的前途。如今看到自家的儿子有了一点出息，他却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一般。
“若是如此，那当真要吃你这一顿了！”吏科都给事中孙耀知晓陈焕之的心思，便是笑呵呵地说道。
正是其乐融融之时，一道身影却是从他们三人身旁经过，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陈焕之还迷醉在欢乐之中，看着陆凤仪要离开，便是急忙进行邀请道：“舜卿兄，不知可否赏……”
“不过一秀才，有啥可庆贺！”陆凤仪冷冷地说了一句，便是头亦不回地离开了。
这……
陈焕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显得满脸尴尬地站在那里。
虽然他们确实有理由轻视一名生员，但南直隶的生员的水准可匹配西南诸省的举人，而他儿子是苏州府院试的案首。却是有很大的机会考取举人的功名了。
“不用理会此人，他的性情历来如此古怪，咱们今晚自当不醉不归！”吏科都给事中孙耀拍了拍他的胳膊，陪着笑容宽慰着道。
陈焕之自然点头称是，不说他的职权比陈凤仪要低上一些，单是陈凤仪跟徐家方面的关系，便让他不敢轻易跟这个人翻脸。
偌大的南京城，宛如一个王国般。
《利玛窦中国札记》中记载，当地人讲了一个故事：两个人从城的相反方向骑马相对而行，花了一整天时间才遇到一起。
虽然有些夸张的成份，但这座历时达二十八年、前后动员二十八万民工，约3.5亿块城砖修建的都城，其围合面积逾230平方公里。
正是这座城太大了，故而居住着三教九流之人。既有用金樽喝酒的达官贵人，又有粗碗盛酒的莽夫，还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文人骚客等。
陆凤仪虽然已经贵为南京吏科给事中，但还是保持着勤俭的作风，不仅住所显得很是寒酸，平日的吃食亦是很随意。
由于晚上他想要前去拜访南京大理寺卿徐陟，他并没有步行返回家中，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物美价廉的饭馆中吃食。
“好咧，两块烧饼和一碟咸菜，客官请稍候！”一个伙记唱着菜名，便是朝着厨房走了进去。
陆凤仪坐在饭厅的角落处，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这里的食客都是一些贩夫走卒。正是饭点的原因，这些的桌子几乎都坐满了。
“听说了吗？林青天到松江清剿吴淞江的匪寇了！”
“他不是负责盐政吗？怎么突然跑去清剿匪寇了呢？”
“林青天在离京之时，手里却是握着一道密旨，他有便宜行事之权！”
……
在邻桌之中，正好有几个行商在那里窃窃私语，不过声音却是越来越多。只要稍微用心倾听，都能够听到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陆凤仪听到他们谈论的竟然是当前大明朝风头最盛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却是不由得上了一些心，便是认真地听了起来。

第1499章 陈凤仪的机会
饭堂之中，那几个商人的声音渐渐变大，并将话题进行了引申。
“如此说来，那帮匪寇是要倒霉了！”
“可不是，林青天又为南直隶百姓做了一件大实事！”
“呵呵……你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这事实则另有玄机！”
……
在两个人力捧林晧然之时，那个最为沉稳的中年男子却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将话题又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陆凤仪的烧饼已经送了上来，只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烧饼之中，而是默默地喝着饭馆提供的免费粗茶，则是继续听着那边所谈论的内容。
那个中年男子发现了陈凤仪正在“偷听”，先是朝着这边得意地递了一个眼神，这才对着友人讲出了其中的玄机。
陆凤仪从那个中年男子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终于梳理出事情的始末。
林晧然有一道“便宜行事”的密旨，因为他的妾室花氏的货物在吴淞江被劫，所以这位钦差大人愤而前往松江府，并调动松江卫对吴淞江的匪寇进行清剿。
陆凤仪虽然入仕的时候不算长，但却拥有很强的嗅觉，一道电流从脑海一闪而过，很多疯狂的想法随之喷涌上来，旋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般。
林晧然何许人也？
年仅十七周岁便以连中六元的科举成绩横空出世，而后他重返广东主持开海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在担任顺天府尹期间亦是可圈可点，现今已经成为正三品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跟着大明很多走关系靠资历的官员不同，林晧然能够走到这一步，更多是靠他自身过硬的能力，且现在拥有很高的官声。
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陆凤仪已经看到了林晧然的“过”，心里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利用这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上疏弹劾当朝风头最劲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别人畏惧吏部尚书吴山，别人畏惧林晧然的前程远大，但他陆凤仪做的便是刀口舔血的事情。
去年他上疏弹劾胡宪宗之时，他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便敢于跟正二品的朝堂大员进行硬碰硬，而后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现如今，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到了面前，他同样不会瞻前顾后，而是要借着“林晧然的尸体”上位，直接迈入正四品京官的前例。
此时此刻，饭堂还是一阵吵吵闹闹，那几个商人已经谈论生意上的事情了。
他三下五除二便吃掉了一块烧饼，另一块烧饼直接塞入怀里，便是放弃前去拜访徐陟的计划，出门匆匆朝着家中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而他住的地方多是没有灯火的街道。
由于他走得比较急，却不小心被路上的石头拌了一下，重重地摔了一跤。只是他的身体并不觉得疼痛，反而还显得越来越兴奋。
老仆打开门看到陈凤仪的衣服满是泥土，显得关切地询问道：“老爷，你没事吧？”
“没事，快给我掌灯！”陈凤仪很是平淡地摆了摆手，低着头急匆匆地朝着书房走去道。
老仆看着自家老爷如此模样，亦是不敢怠慢。
一盏灯火亮起，当即照亮了这个极其简陋的书房。
陆凤仪的嘴里隐隐念叨着什么，站在书桌前开始整理思绪。
老仆不敢打扰陈凤仪，悄悄地关上房门便退了出去。
陆凤仪的眼睛渐渐放出亮光，思路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已然是看到了林晧然的致命点。
林晧然到吴淞江剿匪自然是大好事，但如果他是因为其妾室花氏的货物被劫而采取这般行动，那么就是大大的不合适，是一个挟公报私的行为。
相信奏疏到了皇上那里，定然会惹得龙颜大怒。
若是朝廷因此查办林晧然，亦或许对林晧然进行了贬谪，那么他陆凤仪的名声必定名扬天下，甚至还会因此而青史留名。
至于吏部尚书吴山的报复，则根本不需要担心。不说他背后有着当朝首辅徐阶撑腰，都察院和六科的科道言官定然会一起护着他。
为了防止朝廷大佬打击报复，他们科道言官早已经站在同一战线。若是不然，单是昔日张伟弹劾严世蕃，便足够让他死掉一百回了。
陈凤仪将一张洁白的宣纸铺放在桌面上，接着用镇石压住纸张，提笔便是在墨砚上沾着墨汁，同时脸上露出一个凝重的表情。
他屏息凝神片刻，便是开始草拟奏疏道：“微臣吏科南京给事中陆凤仪谨奏：君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造福于民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晧然身负隆恩，至淮南整顿盐政，然数月无果，荼毒于地方。其巡盐期间，索要属吏、行贿送礼，花天酒地，苛敛淮南财物，怨声载道。为建瘦西湖供其游玩，索扬州乡绅数万，征民几千，几至民变……今其妾室花氏货物于吴淞江被劫，更置盐事于不顾，其人亲赴松江，调动松江卫清剿匪寇，为民除害乎？实效烽火戏诸侯，为天下之笑矣！……今微臣奏请革其职，下狱查办，以儆示天下百官！”
陈凤仪在路上便已经有了腹稿，此时下笔如有神助，脑海更是文思喷涌，纸上的洋洋洒洒数百字，简直是一笔呵成。
他已经很久没有写出这般赏心悦目的奏疏，若不是考虑到弹劾的奏疏不宜过长，他完全可以写上一万字，将林晧然的所有恶行都揭露出来。
当然，很多所谓的“恶行”都是凭空捏造的。就如同他去年弹劾吴宗宪所用的“银山总督”，有时候想要做成一些事，确实要用到一些小手段。
哪怕前面的事情都不是真的，但只要林晧然是因为其妾室花氏的货物被丢而调动松江卫对吴淞江的匪寇进行清剿，这便已经足够了。
看着这份草拟完毕的奏疏，他又是微微进行了润色。接着，他走到茶桌喝了一杯粗茶，从书架找来了一份空白的奏疏，便是将内容小心翼翼地抄写上去。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陈凤仪的心情更是欢悦。正是因为这一份出彩的奏疏，令到他兴奋得睡不着觉，次日一早他便差人将奏疏送了上去。

第1500章 心头之患
京城，已经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
西苑本是一个皇家御园，只是随着嘉靖入住，在琼华岛上和太液池沿岸增添了许多宫殿和道家建筑，令到这里呈现出连片的宫殿群。
在无逸殿的值房中，由于下个月便是万寿节，是当今圣上第五十七个生辰，徐阶跟着袁炜正在商议着一些具体的操办事宜。
事关到当今圣上的事情，谁都不敢马虎大意。
严嵩兢兢业业侍奉了嘉端二十多年，结果万寿宫被烧之事，仅是提议皇上迁居南宫和返回大内，结果惹得皇上极为不喜。
“懋中，你我二人共同协助于皇上，此事竟然决定由你来负责，那么事无巨细都由你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都跟我相商！”徐阶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显得很和蔼地推心置腹地道。
袁炜的性情虽然高傲，不过那是对那些平庸之人才如此，对于探花郎出身的徐阶还是感到服气的，便是恭敬地拱手道：“虽然这么说，但有些事情还得由元辅大人来拿主意！”
“你办事，我放心，尽可放开手去做便是！”徐阶大手一挥，显得很是豪迈地道。
现在内阁仅有徐阶和袁炜二人，由于徐阶不是强势的首辅，袁炜并没有将徐阶取而代之的心思，二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袁炜看看徐阶如此信任自己，亦是没有再推让，便进行告辞道：“元辅大人，下官务必不会让此事出现纰漏，先行告退了！”
“如此甚好，不送了！”徐阶显是微笑着回应，并温和地目送袁炜离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这个首辅的宝座越发的稳固。袁炜虽然是写青词的鬼才，但论到处理具体的政务却不合格，更别说跟自己相提并论了。
袁炜走的是词臣路线，原本应该是清流派的楷模，但他是以青词媚上。
原本这并不算什么，毕竟严讷、董份、郭朴、李春芳，乃至他这位首辅都是如此。只是偏偏地，袁炜在日食一事上彻底寒了清流派的心。
日食，这是自周朝以来百官最重视的天象，是一种极为凶险的天象。
发生日食，说明帝王“失德”；发生月食，说明国家刑律混乱。为应对这些所谓的天变，皇帝必须采取措施，纠正自己的过失，即“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否则就会遭到上天的惩罚。
对于百官而言，这是一个借机指责当朝弊政的好机会，是一个不用过于避讳向皇上建言的大好时机。
袁炜为了得到皇上的恩宠，为了粉饰太平盛世，却是抛出了“日食不见，即同不食”和“食止一分，与不食同”，令到原本摩拳擦掌的清流派只能是无功而返。
此事更是对一些先一步上疏请皇上“修德”的清流造成了打击，特别一度令到主张救护的吴山差点被免职，这已然成为了袁炜仕途上的一大污点。
正是那个时候开始，袁炜跟清流派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双方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冲突，但清流派已经将袁炜视为了“奸佞”。
现如今，袁炜既无门生，又没有清流的支持，还没有自己的朋党和旧属，别说是争夺他的首辅的位子，恐怕自己真的退下去，亦是轮不到他来担任。
纵观整个朝野，能够对他首辅宝座形成真正威胁的官员，只有现任吏部尚书吴山。而能够给他泼脏水的，则是上个月在江西跟人叫嚣着要卖杀手行刺自己的严世蕃。
今天是一个明媚的好天气，秋日正将无逸殿的前院渲染得很耀眼。
徐阶抛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伸手翻开眼前厚厚的奏疏，便是开始进行票拟，这已经是他每天所要做的一项工作。
处理这些奏疏，既需要相应的头脑，又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
徐阶翻开了蓟辽总督兵部侍郎杨选的奏疏，却见上面提出了建议：“沿边境将士全仰月粮，没有其它耕种贸易。每遇到灾荒年和严防的时期，领取艰难，借贷无门，应该设立预备仓。在各营堡借民兵工钱银两，趁时召买收积，大致仿照常平仓法，以备各军年荒救济以及遇到紧急情况协调集使用。”
徐阶看到事关钱粮之事，脑袋不由得暗中生疼，不过他早就有了一套应对之策，便是在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下：“令户部诸官集议”。
虽然他这样做，会令到权力从内阁下移六部，只是责任同样分摊到了六部衙门。一旦事情出了问题，他还可以拿户部出来顶事，而不是什么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没有严嵩或严世蕃那种把持朝政的野心，他只希望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权力小一些都无所谓。
咦？
徐阶将杨选的奏疏丢到一边，便是又翻开了几份来自南直隶的奏疏，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刚刚翻开第一份的时候，他仅是以为陈凤仪是想为自己提供发难的机会，故而杜撰林晧然的“恶劣”并上疏弹劾于他。
只是接连又翻开三份奏疏的时候，看着都是在弹劾于林晧然，他知道事情怕是八九不离十，林晧然确实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
想到林晧然终究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又是处于气血方刚的年纪，却是免不得会掉进美人乡之中，为着红颜做些出格的事情亦不足为奇。
正所谓，人无完人，林晧然没准到地方真是得意忘形，却是自以为做得很是高明，不想使出了这么一个大蠢招，心里不由得微微意动。
现在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何不轻轻地推上一把呢？如果失败了，那亦能给林晧然减分，但如果成功的话，这个心头大患则是彻底根除了。
一念至此，徐阶并没有急于进行票拟，而是在脑海中认真地进行推演。
林晧然并不是普通的人，他是在皇上心里挂着号的人，甚至有一定的份量。哪怕是要动林晧然动手，无疑亦是要找到最合适的时候递交上去，这样才能达到更佳的效果。

第1501章 难念的经
中秋节将近，节日的气氛渐浓。
南京城虽然已经沦为备都，但失去了政治方面的制约，其经济和文化得以更加突显。留守的官员和士子将秦淮河的娱乐业推向了鼎盛，更是充斥着很浓的传统文化气息。
魏国公府，门前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呈现着一副节日即将来临的喜庆。
若论整个南京城，既有地位又金银堆积如山的府邸，当属现在的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经过一百多年的繁衍，从中山王徐达到徐鹏举已经是第七世，族人可谓是枝繁叶茂。每逢重大的节日，都会有很多内亲外戚来访。
刘管家刚刚安顿完一批亲戚，便见到几辆高大的马车停在魏国公府大门处。得知来访的竟然是五小姐，他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忙不迭地招呼家丁帮着搬运行李到里面早已经安排好的房间中。
徐容是徐鹏举的第五个女儿，嫁给了灵壁侯的世子。
灵壁侯府虽然没有魏国公府显贵，但东瓯王汤和同样是明初开国功臣，袭封灵璧侯爵位，到现在的灵壁侯汤世隆同样是第七世。
徐容的年纪只有二十几岁的模样，性子显得有些活跃，进门瞅了两眼周围，便是进行打听道：“刘管家，这府里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五小姐，你不要为难老奴了，老奴岂敢乱咬舌根子！”刘管家深知这位五小姐喜欢打听八卦的事情，便是苦笑着回答道。
“你还是跟当年一般，难怪我爹一直重用于你！”徐容瞥了一眼，经过一个栽满兰花的庭院，便是好奇地询问道：“我爹今年又从扬州带回了花魁，却不知安顿在哪座院子呢？”
刘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忙着小心地观察左右，便是认真地告诫道：“大小姐，关于花魁这号人，您切勿在老爷面前提起了！”
“怎么了？”徐容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放慢脚步道。
刘管家轻叹了一声，便是压低声音回答道：“这花魁的性情历来都孤傲，只是这位花魁亦是太过犟了一些。老爷只是想磨一磨她的心性，结果她不仅不懂得变通，竟然耍脾气说要离府回扬州，结果触怒了老爷！”
“她若是真的回扬州重操旧业，那我爹的脸面还往哪里放，然后呢？”徐容显得不满地冷哼一声，便是继续打听道。
刘管家的脸色迟疑，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左右，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她昔日犯了些事情，现在已经被调查出来，江宁知县将她判处流放三千里了！”
徐容身后的两个丫环听到这话，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将头放得更低了。
“又是这一招！”徐容如何不知道其中的门道，便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只是不得不承认，这招式虽然老旧，但却是行之有效。这既是惩罚了这种不听话的女人，又是保住了自己魏国公府的好名声。
在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庭院，这便是徐容昔日的居所。却不是每个嫁出去的女儿都有这种待遇，而是徐容嫁得好，这边自然会更重视一些。
夜幕降临，灯火亮起。
虽然离中秋还有一些时日，但魏国公府的家宴显得很是热闹，特别是大世子和二世子今天从京城归来，令到整个魏国公府洋溢着欢乐。
徐鹏举今天是身穿盛装出席，显得容光焕发地坐在首座之上，正是接受着亲友们的敬酒，很喜欢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
“爹，这是孩子送给你的琉璃杯，祝你年年益寿！”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递上来一个礼盒，对着徐鹏举进行道贺道。
徐鹏举看着眼前这个最疼爱的儿子徐邦宁，心情变得更加的舒畅，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接着伸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这可是宁儿特意从广东给你带回来的，那些番人说是从万里外的远洋运送过来的呢！”旁边的一个贵夫人微笑着解释道。
徐鹏举将那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取出，当即引起了周围的一阵惊叹，而他亦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为父收藏多年，此琉璃杯亦是不可见，宁儿此番有心了！”
“这是孩儿应当做的！”徐邦宁当即进行拱手，只是眼睛的余光却是瞥向了另一侧的大哥徐邦瑞。
徐邦瑞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幕，却是敛着脸又喝了一杯闷酒。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而他家里的经令到他很是愤懑。
按说，原魏国公夫人张氏早亡，并没有留下子嗣，魏国公的爵位应该由他这个庶长子接任。却不想，他这个老爹不仅历来偏爱徐邦宁，还曾请托严世藩封郑氏为魏国公夫人，令到徐邦宁成为了“嫡长子”。
一念到此，他突然又想到了前些天遇到的一个广东商人，那个人似乎真的能帮到自己。
“好好，你们且继续吃喝，我且先回房了！”徐鹏举今天喝得尽兴，但却没有醉酒的意思，对着在场的众亲友道别。
徐邦瑞虽然心中颇为不快，但还是跟着大家起身相送。
徐鹏举喝得酒并不少，但可谓是“酒精考验”，令到他的头脑异常的清醒。领着一名极得信任的陈主事和刘管家，三人直接走向书房。
由于他并不喜欢读书，所以书房并没有书，主要是一些古玩字玩，算是徐鹏举的最重要收藏品。
刘管家送来一壶茶水，并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这才悄然退了出去。
徐鹏举喝过茶水，将二儿子刚送的琉璃杯放到架子上，然后从旁边的暗格取出了一个木盒子。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半点醉意，却是无头无脑地问了一句道：“船应该快到了吧？”
“按照我们的计划，应该是中秋前二、三日便会到达！”陈主事显得恭恭敬敬地回应道。
徐鹏举将盒子打开，取出账本递过去并吩咐道：“你手抄一份送过去，让他们务必不可出差错！”
“是！”陈主事双手接过那份账本，很是郑重地点头应道。
徐鹏举知道陈主事抄录要花费一点时间，便把玩起那个琉璃杯，只是他突然发现陈主事仍然愣在原地，不由得疑惑地抬头询问道：“怎么了？”

第1502章 流放之路
陈主事的脸色苍白，并没有作任何的回答，而是将账本朝向徐鹏举。
徐鹏举看着朝向自己的账本，眼睛当即闪过一抹震惊之色，手上那个精美的琉璃杯从手中脱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琉璃杯已然是仿制品，亦或者，这本就是一个精美的玻璃杯。不过关于这一点，似乎已经全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却见那一份被打开的账本上面，呈现的是一片空白，已然是被人偷梁换柱，这一本关系重大的账本竟然早被人盗走了。
徐鹏举没有了往日的国公风范，一把伸手夺过那个账本，连翻几页都是空白一片。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已经被撕得粉碎。
他最大的秘密，国公府最重要的东西，竟然就这般被人偷梁换柱了。在确定账本真的失窃后，随着一些记忆片段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他突然扭头朝着南方望了过去。
“老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主事已经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抬头看着徐鹏举似乎知道一些实情，便是小心地询问道。
徐鹏举的脸上闪过一抹阴霾，旋即怒不可遏地命令道：“你即刻前去江宁县衙，一定要将那个女人给追回去，一定要追回来！”
陈主事虽然有诸多不解，但还是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他自然知晓老爷口中那个女人是谁，那个花魁的事情便是他亲手操办的，只是他对将人追回来已经不敢抱什么希望了。
为了快些将人给流放，他可谓是费尽了苦心，如今又岂能那般突然将人给截住。不过任何事情，都要做过才知晓结果，他亦是匆匆赶往江都县衙。
在早些时候，南京的城门外的官道中，一行人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你们都给老子走快点，前面二里地有一间破庙可以对付一宿，若是不然，咱们今晚通通都得在荒郊野外过夜了！”
四名腰间佩刀的衙差正押送着四名犯人，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大声地吆喝道。
李三是江都县衙的一名衙役，正将这四个判处流放的犯人押送贵州。这将犯事的人犯押送到流放地点，靠着两条腿走上数千里地，无疑是一项苦差事。
只是这个世道，除了那些生在皇亲勋贵家的子弟，亦或者是文魁君下凡的官老爷，谁过得都不会太容易。他是江都县衙的编外人员，这种苦差事自然要落在他的头上。
不过对他们这些偏外人员而言，押送流放人员亦不是全然都是坏事。
相对于在衙门里面处处受到欺压，这押送犯人的自由度显得更高，通常还能得到犯人的奉承。从县衙最底层的人员一举成为“官老爷”，令到很多衙差对此甚为享受。
除此之外，则是他们干这种苦差事能捞得衙门的“出差补贴”，这个收入远要比呆在衙门领取微薄的薪俸要多得多。
若是遇到一些有钱的犯人，他们的家人为了这个犯人在路上免受一些罪，通常都会用银子进行打点，甚至还配备着随从和马车。
李三从年轻时期便干这个活，单是到贵州就跑了四回，已经算是这行当的老人了。
虽然他清楚这个差事的苦以及其中风险，但这既不用在衙门里面受气，又能给妻儿剩下一点银子，他亦是乐意于接这份苦事。
四名犯人是三男一女，身上戴着一副重重的枷锁。
他们显得蓬头垢面，正是步履蹒跚地走在官道边上，眼睛无一透着一种呆滞。哪怕听到李三的吆喝，他们亦是显得无动于衷的模样。
虽然流放可免于一死，但亦不是谁都甘愿遭受这种罪，选择自杀的人同样不在少数。他们离开南京城之时，便是一步步走向地狱，而他们唯一争取的东西只剩下活下去了。
他们要戴着这副重重的枷锁走上数千里的路，这是一场对身体的大考验。
到了流放之地，他们将会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选择直接参军，成为卫所最底层的军士；二是开拓种田，成为卫所的佃民，注定是要受到欺压和剥削。
正是这种充满阴暗的未来，令到他们的身心受着巨大的煎熬，根本不知道自己活到什么时候。
雨姬身穿着一套素白色的囚衣，头发仅是简单地扎起，脸上沾着一些污迹。纵使如此，却是无法掩饰住她的好身段和姣好的面容，毅然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她戴着一个十几斤重的枷锁，默不作声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去。这一路上，她愣是没喊过一声苦，已然是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李三原本担心雨姬会成为队伍的负累，只是看着她的表现不比其他三个男犯人差，却是不由得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待到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一间破庙之中。
李三是这方面的老行家，让着其他三名同伴帮犯人解开枷锁，他便到林子收拾一些柴火。
倒不一定用来驱寒，在这个破庙之中，晚上能够驱走不少的蛇鼠毒虫。他们干这种活，看似有着走南闯北的豪迈，但实质蕴含着种种危机，稍微不慎就能够命丧黄泉。
“李哥，你去吧，这里我照顾着就行了！”一个长得流里流气的年轻衙差听到李三的吩咐，便是堆着笑容回应道。
李三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个名为孙小六的衙差，亦是点头回应了一下，便是大步离开了庙门。
这孙小六刚刚进江都县衙不久，同样是属于编外人员。只是县衙有小道消息称，这个孙小六是县丞老爷的关系户，转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三原本亦是这般认为的，只是看着孙小六这一次跟着过来押送流放犯人，心里又觉得县衙里的流言可能不可当真。
两名衙差正想要上前给犯人卸下枷锁，这个枷锁不仅能够防止犯人逃跑，还难消耗犯人的体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其实这副枷锁倒不是真的带着走一路，若是到了后半程，大家的关系混熟了，或者他们认为某个犯人可以信任，亦是会帮他们卸下枷锁减轻负担。
“我来！”
孙小六主动接下了卸枷锁的活儿，眼睛已经是紧紧地盯上了那边孤坐的雨姬。

第1503章 原罪与命运
“你想要做什么？”
雨姬配合着孙小六解开身上的那个厚重的枷锁，但发现这个年轻男人不仅眼神不对劲，连手脚都显得很不老实的样子，便是脸带薄怒地道。
“小娘子，你只要从了我！这一路上，小爷保证没有人敢欺负你，吃喝都不用愁！”孙小六不再进行伪装，显得色迷迷地说道。
他之所以主动接受这个苦差事，正是冲着这个美人儿而来。
按着江都县衙老人的教导，他只要等雨姬受上几天苦，将她的性子彻底磨掉。到时只要给予她一点好处，哪怕是天之娇女，亦会乖乖朝着他爬过来供他玩乐。
只是看着如此的美人儿，别说是要等上三、五天了，哪怕一刻钟他都等不及，他强烈地希望今晚就把这个美人儿给办了。
雨姬从小在青楼长大，早就看出这个孙小六是要打她的主意，但却是坚定地拒绝道：“你休想碰我！”
孙小六没想到会遭受这般无情的拒绝，脸上当即冷冷一笑，说着便伸手朝着她的胸部抓了过去调戏道：“我碰你就怎么着吧？”
对于这种流放的犯人，她们根本没处鸣冤，只能是沦为他们衙差的玩物。现如今，这个女子其实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注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啪！
雨姬看着孙小六当真是要动手，便是条件反射般，狠狠地甩了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脸上的愤怒显得更浓了一些。
两名衙差原本乐于不用动手，便是伸了伸懒腰，打算在院中的石板上休息。只是听到这个响亮的耳光声，不由得疑惑地扭头朝着这边望过来。
却见雨姬一个耳光甩到了孙小六的脸上，雨姬的脸上明显带着厌恶，而孙小六的脸上则是由晴转阴，渐渐宛如一头野兽般。
“臭娘们，你当真还以为你是花魁吗？你不过是被魏国公丢出来的残花败柳，现在是一个被逃放贵州的女囚！”孙小六彻底被激怒了，显得原形毕露地道。
雨姬看着孙小六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些害怕，却是出言制止道：“你别过来！”
“孙小六，你这样做不合规矩！”两个衙差看到这里的纠纷，亦是上前制止道。
其他三名犯人同样看到这一幕，但谁都不敢吭声，甚至都懒得多瞧这边一眼，仍然是一副行尸走肉般。
“你们两个废物给老子闭嘴，这里老子便是规矩！”孙小六恶狠狠地瞪了两名衙差一眼，毅然是没将二人放在眼里道。
两个衙差看着陈小六如此的声势，心里倒是隐隐生起了几分怯意。他们在县衙都是没有任何背景，若是真惹上这种关系户，恐怕在县衙是混不下去了。
在县衙中，资历是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衙差进行排序的，而关系户从来都不在此例。
“孙小六，你想要做甚？”
李三带着一些柴木从外面回来，看着这厅中的动静，当即便是摆出领队的架子询问道。
两名衙差看着李三回来，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李哥，别怪我不给面子你！我跟二老爷是什么关系，县衙上上下下都很是清楚。若是惹得我不开心了，你纵使还能继续在县衙干下去，那日子定然不会像现在这么舒服！”孙小六淡淡地瞥了一眼李三，显得有恃无恐地威胁道。
李三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显得阴晴不定地站在那里。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磨练，令到他不得不考虑得更多一些。他固然能够出手拯救这个女囚犯，但其中的后果同样很严重，而这个孙小六跟县丞的关系极可能是如同传闻那般密切。
特别这个孙小六是冲着这个女人而来，那一切似乎又解释得通了。
“识相的，现在便好好伺候小爷，不然这一路便有你苦头吃的！”孙小六解开了衣襟，直接将雨姬当成是瓮中之鳖邪邪一笑道。
雨姬在青楼都能够洁身自好，在这里自然更不会轻易服从，却是迅速从地上捡起一根大拇指大的树枝，指着孙小六威胁着道：“你走开！”
孙小六的嘴角微微上扬，不仅没有选择后退，反而稳步朝着雨姬慢慢地走了过去。
雨姬看着孙小六缓缓地走了过来，却是不由得向后退去，很快便退到了墙角处，她已然是退无可退，而孙小六又是步步紧逼。
她心里突然一发狠，便是闭着眼睛挥动着手上的树枝，朝着走过来的孙小六打了过去。树枝并不粗，上面还带着枝条，这打在孙小六的身上，只能算是抓痒般。
“美人儿，小爷来了！”
孙小六已然看到了这里有个草垛子，很是满意于这个角落，便是冒着这不痛不痒的树枝，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地扑了过去。
两名衙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李三，李三却是一声不响地走到关二爷的像前，默默地开始生火。
他的心性并不坏，但仅此而已。
这些流放的女囚，命运大抵已经是如此了。纵使他们押送的衙差不下手，到了流放的卫所，这些漂亮的女囚也会成为兵痞子的玩物。
这个事情只能怪她犯了事，更不该得罪了权势滔天的魏国公府，所以她只能接受这一种充满悲惨的命运。
“不要，救命！”
雨姬根本不是孙小六的对手，她手上的树枝根本无法庇护住她。她整个人已经被孙小六压在地上，上身的囚衣被剥开，里面是鲜艳的红肚兜和雪白的肌肤。
“哈哈……你叫破喉咙也没有用，不会有人来救你！你如果识相的，便拿出你在青楼学到的本领好好服侍小爷，小爷在路上便会多照顾你一些！”孙小六已然处于亢奋中，嘴里显得得意地说道。
他看着胯下令人垂涎欲滴的美人儿，看着根本无力反抗的花魁。正想要将她的衣服通通剥光之时，他却是突然愣住了，整个人显得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却是不知何时，一把利刃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第1504章 平静无波
破庙中，突然出现了一帮干练的黑衣男子，迅速地控制住这里。
不知这帮黑衣人是早已经潜伏在这里，还是刚刚才到达这里，行动显得很是迅速，甚至都没有给李三等人过多的反应时间。
为首的黑衣人身体挺拔，冷漠地将刀刃架到孙六的脖子上，只需要他轻轻一划，这世界便不会再有孙小六这号人。
“好汉，饶命！”
孙小六初时还以为是李三坏了他的好事，当缓缓地扭过头见到是一个黑衣人，那张猥琐的脸当即大变，哭丧着脸进行求饶道。
黑衣首领淡淡地扫了一眼如同哈巴狗般的孙小六，对着被搞得狼狈不堪的雨姬谦意地道：“让雨姬姑娘受惊了，还请恕罪！”
虽然称呼显得比较生疏，但语气却是透露着一份尊敬。
雨姬的眼眶还挂着泪珠，这时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急匆匆地整理着衣服。她跟着这时代的女子般，并不愿意将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暴露出去。
李三刚刚的反应比其他两名衙差都要及时，并没有被突然出现的这一帮黑衣人给控制住，正手持着一把刀进行自卫。
这时看到他们已然是要劫走这个女囚雨姬，当即便是进行恫吓道：“各位好汉，你们可知劫走人犯是什么罪吗？”
“我等既然敢做，自然是清楚这些事情！”跟着他对峙的几个黑衣人中，一个年轻的声音显得很是不屑地回应道。
李三看着这帮黑衣人已然是有备而来，便又是指出其中的关键处道：“她是朝廷的重犯，纵使你们现在劫走了她，朝廷必然会下达海捕文书，届时她同样是插翅难飞，你们亦要受到她的牵连！”
“海捕文书？”一个更为稳重的黑衣人当即表露出不屑，便是侃侃而谈地道：“如果雨姬姑娘是普通的重犯，自然可以下达海捕文书！只是她所犯之事皆为那个狗官所虚构，卷宗如今怕是尚未到达刑部，她又怎么可能被押解流放，又怎么可能会被我途中劫走？你还是回去跟着你那位狗官县大爷说一说，别为了魏国公那点银子便将自己全都搭进去，这个事情……会有人盯着的！”
李三的眉头微微蹙起，深深地打量了这帮人一眼。
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可谓是阅人无数。这帮人定然不是普通的劫匪强盗，听着他们的谈吐和气度，怕是跟着官面上的人物有牵连。
至于雨姬的案子，不仅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且他们确实还没有等到回文便已经将人押送流放之地，其中存在着诸多不合手续的操作。
如果真有官面上的人物盯着，这个事情还真不能轻易捅出去，而是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事实上，官府亦不会真的事事较真。
像严世蕃被判处流放雷州，严世蕃就根本没有被押送到雷州，而是到广东南雄小住两个月，然后便偷偷返回江西老家了。
现在看来，这个事情当真要禀明大老爷，由大老爷重新进行决断了。
“雨姬小姐，这个人如何处置？”黑衣头领看着雨姬已经整理好衣服，便是指着跪在地上的孙小六，对着雨姬进行询问道。
“雨姬小姐，请饶命，饶命啊！”孙小六没想到命运变化得如此之快，深知他的性命已经被这个女人所掌控，当即便是对着雨姬进行求饶道。
雨姬的情绪已经平复过来，低头望向地上求饶的孙小六，深知这种人只会欺负她们这种弱女子，便是将心一横地道：“废了他的命根子！”
“不要！”
孙小六刚刚反应过来，便是被两个黑衣人将身子翻了过来，更是有一人将他的裤子给扒了下去。令到他惊恐无比。
黑衣首领先是一脚踩在他的膝盖处，还没等他大声叫出来，寒芒朝着孙小六的裤裆一挥一划，当即便是鲜血如注。
这个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东西，这时已经如同屠夫刀下的二两肉，被割掉在地上了。
啊……
孙小六的悲鸣声在破庙中响起，但却没有任何人同情于他。
李三看着这一幕，亦是暗暗地长叹一声。
他之所以能够干这行当十几年，除了为人小心谨慎外，便是一直恪守着规矩。
他虽然不会多么优待犯人，但却不会过于苛刻，更不会欺负这些女囚。他始终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孙小六今日的遭遇，其实完全是咎由自取，今天不被这伙人收拾，他日亦会被另一伙人收拾。
黑衣首领做完这些，仿佛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般，便是对着雨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雨姬姑娘，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马车已经停在这座庙的后面，还请跟随我们一道离开，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好，请带路！”雨姬抬头望了一眼这位黑衣首领，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一行人到了破庙后面的空地，这里已经准备好马车和马匹。
雨姬并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眼神中仍然透露着几分空洞。来到马车前，她又是朝着南京城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眼睛显得颇为复杂。
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只是奈何那个男人极度无情，令到她只能是惨淡一笑。
却是不知，还有多少像她这般的女子，给糟蹋之后，随便安个罪名给流放三千里，从而成为一个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的人。
都说豺狼虎豹恶毒，但这身穿华贵的魏国公怕是要恶毒百倍。
到了这里，林大眼等人摘下了面巾，他们这一次是奉命前来解救这个女人。
林大眼看着雨姬站在马车前迟迟不动，误以为她在担心能否逃出去，便是自信十足地道：“雨姬小姐，您尽可放心，我们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雨姬倒没有担心这些，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踏上了马车跟随着离开这里。她现在离开南京，自然不会再回扬州，而是要开启另一段属于她的新生活。
关于雨姬被劫走，似乎仅仅是一个小动静，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除了事后得知被劫囚而暴怒如雷的魏国公府，整个南京城仍然沉醉在中秋佳节即将来临的喜庆氛围中。

第1505章 无情帝王家
随着中秋节佳日一天天临近，京城彰显着节前的喜庆氛围。
永定门大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巍峨的城门敞开，不同身份的人员不断地进进出出，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城门维持秩序。
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商品是应有尽有，特别琉璃厂一带已然成为外城的商业中心。有百姓在吵架，赶过来的顺天府公差正在处理着。
这便是现在北京城的现况，虽然近来没有什么大喜事发生，但亦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大家都是有序地迎接着佳节的来临。
特别在林晧然主政期间打造的“鼓楼大灯会”传统，令到很多商家早已经是摩拳擦掌，而才子佳女亦是充满期待，寻常的百姓已经计划好购买那些物美价廉的商品。
这个古怪的经济学便是如此，已然是造成了三赢的局面，致使“鼓楼大灯会”越办越好，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当然，这其中的关键还是顺天府衙要保持着一种清廉的优良作风，一旦他们想要伸出那个贪婪的大手，这个局面必将是荡然无存。
很多人亦会是后知后觉，虽然林晧然已经离任小半年，但他的影响力却充斥在京城的每个角落，亦让京城这艘大船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行驶着。
西苑，万寿宫。
在这个气势雄伟的宫殿中，却是透露着一份冷清。
太监和宫女从这里进进出出，都显得格外的小心谨慎，甚至不少宫女或小太监宛如是来到阎罗殿中。大家似乎都忘记这个佳节的存在般，没有人会提及什么团聚的话语，更没有人会提及要如何操办中秋宴。
如果说大明王朝历代君王之中，谁对亲情最为冷淡，大概便是这位以藩宗继大统的君王嘉靖帝了。
以他的三任皇后为例，第一任皇后在怀孕时，被他踢流产了，缠绵病榻半年多，死了；第二任皇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废了，老死冷宫。
第三任皇后，在发生“壬寅宫变”之时，嘉靖差点被宫女勒死时，正是这位皇后前来救了他，但后来嘉靖开始厌恶这个皇后，从此便不闻不问。
后来，皇后居住的坤宁宫突发大火，而皇后则困在里面出不来。太监和宫女们在嘉靖的寝殿外跪了好久，请旨嘉靖赶紧安排救火事宜。谁知嘉靖坐在里头一言不发，当做没有听到，就是迟迟不下救火之令，那群宫女太监也不能冒然去救火，于是就这么一直在殿外候着，直到坤宁宫变成了一片废墟，皇后最终葬身火海。
自从相信国师陶仲文“两龙不相见”的说法，他便没有再见两个儿子，特别是对于失去母亲的裕王，更是没有丝毫的关心。
至于去年在裕王府出生的孙子，至今都没有人敢在嘉靖面前提起，甚至裕王都不敢到宗人府报备，致使这位孙子至今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堂堂的裕王世子出生，特别还是嫡王孙，竟然沦落到此。
满朝百官大臣不提，儿子裕王不敢提，乃至他的身边人都不敢提，可见这位君王是多么的看淡亲情。
在他的心里，大概只有修道长生。
静室中，檀香袅袅。
身穿着蓝色道袍的嘉靖正在盘膝而坐，如同一个悟得天机的道士般，正在这里感受着大道至理，领悟着长生的玄机。
只是岁月终归无情，哪怕这位是帝王。随着他的年龄增长，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增多，已然成为了一个小老头般。
“主子，徐阁老和几位大臣都到了！”黄锦来到身侧，轻声地提醒道。
声音传达，但人却没有动。
黄锦不敢再说第二遍，而是老老实实地跪着等候，等候着嘉靖的指示或者没有指示。若是没有指示的话，他便只能继续在这里跪着。
冯保已然成为俊郎的年轻人，在黄锦的耳提面命之下，已然学得了小心谨慎。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亦是规规矩矩地候在外面。
过了一会，一个颇显干涩的声音淡淡传过来道：“灵丹！”
黄锦听到这话，当即招呼着冯保等人进来，一行人送来了一颗灵丹。
嘉靖看着盘中的丹药，已经从昔日的充满期待到现在的无动于衷，但他的心性令他只能如此，哪怕是一条黑道亦要走到尽头。
“主子，徐阁老和几位大人都到了，正候在殿外呢！”黄锦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入皇上的耳朵，此时又是重提了一遍道。
嘉靖顺着水咽下灵丹，或许是有点发苦，他并没有开口回答，而是抬了一下手。
黄锦看到这个手势，当即便心领神会地让冯保到外面将人领进来。
“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一行人来到殿中，对着出现的嘉靖规规矩矩地行礼参拜道。
“诸位爱卿，平身！”
嘉靖在软塌坐下，淡淡地说道。
除了首辅徐阶之外，还有户部尚书严讷、兵部尚书杨博和吏部尚书吴山，这已然是当前大明权柄最大的四位重臣了。
嘉靖的脸色微正，当即便是开门见山地道：“朕今日将你们召集过来，便是要问一问，为何不能再修一座紫薇宫？”
徐阶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当今圣上迷信长生亦就罢了，但偏偏热衷于土木工程，却是恨不得将全天下都修成道家修筑。只是随着他的挥霍无度，大明的财政早已经是岌岌可危。
嘉靖看着四人不吭声，当即便望向严讷道：“严尚书，你说一说，这是为何？”
“回禀皇上，太仓已经无银了！”严讷面对着拷问，只好将先前的话再回禀一次道。
嘉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便又是望向严讷道：“你负责大明的钱粮，每年的钱粮入太仓，太仓的银子都去哪里了？”
“回禀皇上，兵饷，宗藩禄米和百官俸禄等，还有今年完工的三大殿，早已经将太仓耗尽了！”严讷苦着脸回答道。
杨博的眉头微蹙，暗暗地瞥了一眼严讷，深知这个皮球是要踢到他这边了。

第1506章 老狐狸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在经历邵元节、陶仲文两位天师之后，陶仲文的徒弟王永宁和刘文斌又展露头角，甚至还有一位投机取巧的江湖骗子王金成了御医。
说起这位王金颇为传奇，本是一位逃犯，在来到京城之后，却是抱上了赵文华的大腿，而后通过献宝得到了嘉靖的青睐。
去年，王金献上了一株五色灵芝和一只五色彩龟，得到了嘉靖的赏赐。嘉靖还告了太庙，让百官上贺表，将王金拜为御医。
现如今，嘉靖又听信了陶承恩的建言，想要在西苑修一座紫薇宫。只是事涉工程，则是离不开银子，致使嘉靖将这几位朝廷重臣都叫到了这里相商。
嘉靖深知“开源节流”的道理，现在兵饷被推到了首位，便是望向杨博进行询问道：“杨爱卿，你可有什么良策？”
严讷看着皮球滚到杨博的脚下，便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便并好奇地望向杨博。
“回禀皇上，臣奉命整顿九边军政，已经查处很多吃空饷的将领！跟着往年相比，今年的兵饷有减无增！”杨博狠瞪了严讷一眼，接着声色并茂地哭诉道。
在官场中，除了出身之处，资历同样是一个很关键的因素。杨博虽然是三甲进士出身，但却是嘉靖八年的老资格进士，比严讷足足早上四科金榜题名。
最为重要的是，杨博算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官员。在九边出任总督期间致使九边安定，是朝中文官体系少见的帅才，颇得当今圣上的信赖。
现在看着严讷这个小辈被皮球踢过来，自然不会过多的客气。
严讷被杨博这么一瞪，心里亦是生起了几分惶恐，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已然是给人看穿了，没准这个老货还会找他“秋后算账”。
嘉靖现在想要的是解决的方法，自然是不喜欢这个答案，便是进行重申道：“杨爱卿，朕不问你兵饷如何，而是问你有何良策？”
“回禀皇上，若是让臣领兵打仗尚可，这钱银之事却是不甚明了，还恕臣愚钝，此事不能替皇上分忧！”杨博的头如同拨浪鼓般，显得很是沮丧地道。
这个老狐狸！
黄锦站在柱子的旁边看着这四位大臣，听着杨博如此应答，看着杨博将自己巧妙地摘出去，心里当即给杨博贴上了一个标签。
只是指责归指责，杨博出身于兵部体系，又不曾在户部中任职，而他又偏偏以军事见长，兵饷比往年又减少了，确实可以将皮球往外踢。
嘉靖虽然心里有所不喜，但亦是没有过于怪责杨博，却是扭头望向严讷询问道：“严尚书，你负责钱粮之事，总不该没有对策吧？”
绕了一圈，皮球又滚回到户部尚书严讷身上，黄锦等宫人显得怜悯地望向了严讷，杨博的眼睛则是闪过一丝的得意劲。
严讷看着事情避无或避，便是扑通地跪倒在地道：“臣接管钱粮之事尚浅，这些天已然是绞尽脑汁，仍是无法替皇上分忧，还请皇上责罚！”
在说话间，声音已然带着哽咽，那双眼睛涌起了眼花。若不是这一张令人不是很顺眼的麻子脸，他的表演可谓是满分了。
不愧是陪在皇上身边多年的老人！
黄锦看着跪在地上的严讷，看着严讷满脸愧疚的模样，心里却是黯然一叹，便是给这位户部尚书贴了一个标签。
“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亦无责备之意，起来吧！”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深知严讷的忠心，更明白他并不全然是推脱之词，脸色缓和地回应道。
“谢皇上开恩！”严讷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便是“自责”地叩谢道。
徐阶如同一位老僧站在原地，似乎对目前的情况早有预料般，杨博和严讷眼睛的余光则是瞥向了吴山。
“吴爱卿，你曾经掌握户部一些时日，可有良策？”嘉靖跟着大家意料的那般，目光投向了这位昔日的户部尚书询问道。
吴山心里暗自一叹，知道这个皮球迟早会滚到他的脚下，便是直言不讳地道：“回禀皇上，现在太仓早已空虚，臣亦是无计可施。不过臣以为，当下大明正是内忧外患之时，应当减少这些不必要的开支，紫薇宫之事或可搁置！”
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的清晰。特别是周围突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令到这番话隐隐有着回音。
不入阁是有原因的！
黄锦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里亦是暗暗地点评道。
杨博和严讷却是没想到吴山会给出这种答案，便是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了皇上。
“朕是让你过来分忧，而不是过来劝谏，你便是如此报答于朕吗？”嘉靖的脸色当即微寒，对着吴山进行责备地道。
他何尝不知经过这么多年的挥霍，这个国家的财政已经岌岌可危，但这些根本不重要。只要他能够修得长生，哪怕大明生灵涂炭亦是值得的。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大明远远还没到达山穷水尽之境。跟着昔日明成祖修筑北京城和南征北伐相比，他并没有什么倾国之举，所耗钱粮并不算多。
杨博和严讷看到吴山果然触怒了皇上，便是带着一丝希冀地扭头望向了吴山，很希望吴山能够将火势烧得再旺一些，好让这个朝堂吏部尚书的宝座空出来。
吴山确实是想要劝谏于皇上，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和观察，亦算是摸清这位皇上确实不是一个心忧天下子民的圣明君主。
虽然严嵩父子已经去职了，但这个朝堂实质还是没有改变，而他似乎亦无力改变什么，便是心灰意冷地告罪道：“臣失言，请皇上责罚！”
徐阶由始至终地冷眼旁观，似乎又猜到会是什么结果般，脸上仍然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此次可免，下不为例！”嘉靖冷哼一声，显得严厉地告诫道。
他并不是对吴山多么看重，而是他目前需要吴山来平衡于徐阶，需要通过这种相互制衡的方式来达到掌控朝堂的目的。
“多谢皇上开恩！”吴山虽然心情低落，但却不得不感谢道。
嘉靖看着三位重臣都没能替他分忧，便将目光落向最为熟悉的徐阶身上，亦是没有抱什么希望地询问道：“徐阁老，你可有什么良策？”
杨博等人纷纷望向了徐阶，心道：他会如何开脱呢？
跟着他们相比，这一位不仅资历最深，且陪伴皇上的时间最长。不说以词臣的身份给皇上撰写青词的时间，单是以入阁的时间而论，便已经相伴皇上已经十余载。
一个能够相伴于当今皇上十余载，不仅没有获罪，反而成为皇上目前最依重的臣子，其本身定然是有着过人之处。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语出惊人地拱手道：“启奏皇上，臣以为吴尚书刚刚说得对，紫薇宫之事或可搁置！”
此言一出，嘉靖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他可以接受严讷这种求饶，亦可以接受杨博这种推脱，但却无法接受这种所谓的忠臣劝谏。
啊？
杨博和严讷正抱着学习的态度想要看徐阶如此表演，但万万没有想到，徐阶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这摆明是嫌首辅的位置坐得太久了。
咦？
吴山对徐阶的性情还是有所了解的，如果这一位真的是一位谏臣，那么便不会漠然地看着他的徒弟杨继盛瘦死于狱中，更不会跟严氏父子沆瀣一气这么多年。
却还不等嘉靖发难，徐阶又是接着说道：“臣对风水之事有所研究，并在京城寻得数位名士求疑解惑，发现陶少卿此举甚为不妥！”
陶仲文去世，其子陶承恩得到了官荫，现任太常寺少卿。这自然不会说陶承恩走上了仕途，其主要职责还是替皇上炼丹等，不过水平却要远低于陶仲文的徒弟王永宁等人。
只是他终究是“名门之后”，加上又有着陶仲文的几个徒弟相助，嘉靖还是很依重于陶承恩，故而接受了在西苑修筑紫薇宫的建议。
嘉靖看着徐阶不像是谏言，脸色微微缓和，但还是带着告诫的语气道：“徐阁老，莫要在朕的面前使小聪明！”
“臣能有今日，皆由陛下所赐！臣若有聪明，亦是替皇上分忧，万万不敢逆皇上之意！”徐阶当即表明忠心地道。
杨博和严讷虽然不知道徐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听着徐阶如此作答，已然是明白为何徐阶能够坐上首辅的宝座了。
徐阶抬眼望了一眼嘉靖，知道他的话打消了一些嘉靖的防备，便是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地图道：“皇上，请看此图！”
嘉靖没有吭声，而是将目光望向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的黄锦。
黄锦心领神会地上前，出任职责的原因，他先是摊开了图纸，发现竟然是一副北京城的地图。只是细看之下，却是不由得“咦”地一声。
杨博和严讷如同蒙在鼓里般，只能从黄锦的脸色变化中，看到事情已然是有着异样。
地图摊开摆放在案上，直接呈现在嘉靖的视线之中。
徐阶微微一笑地道：“北京河山巩固，水甘厚，民俗浮朴，物产丰富，诚天府之国，帝王之都也。皇上，请看城中图形，可似一条龙乎？”
嘉靖定睛一瞧，发现在这份北京城的图中，已然用线段描绘出了一条龙形。仅是沉吟了片刻，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徐阶脸上的笑意更深，当即侃侃而谈地道：“北京城本就是一条龙，承天门宛若龙吻，金水桥似是龙的东西长安街仿佛龙的两条长须，从承天门到午门一带是龙鼻骨部，太庙和社稷如同龙眼，紫禁城恰是龙骨龙身，回座角楼好像是龙的四爪，伸向八个方向，景山、北安门大街和钟鼓楼构成龙尾，正阳门好似一颗宝珠。皇上，这京城本是一条龙，紫禁城原名为紫薇宫，如今若在西苑再建一条龙形，再修一座紫薇宫，此乃舍大龙而修小龙也，故臣恳请停止此念，将修紫薇宫之事搁置！”
这……
严讷的眼睛微微一瞪，虽然他一直知道这个同乡厉害，但万万没有想到已然厉害到这种地步。同样的皮球，到他的脚下并不是要踢出去，而是直接变废为宝。
吴山的眼睛亦是颇为复杂，虽然他跟徐阶是一样的观点，但两者已然是相距一万八千里。
嘉靖低头看着北京地图上的龙形，又细品着徐阶的话，目光渐渐变得冷峻地道：“陶承恩当真是不学无术，此事休得再言！”
他虽然历来刚愎自用，但亦不是全然不讲道理。他一心想要跟明成祖比肩，结果明成祖修了北京城，他却只能修得外城。
现如今，明成祖修的是一条大龙，他又岂能再跟外城般，在西苑修一个小龙呢？
经徐阶指出其中的玄妙之处，不说户部拿不出钱来，哪怕现在户部真的拿出钱来了，他亦不会再修小龙。
杨博扭头望向徐阶，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倒不是思索着徐阶这番话有没有道理，而是觉得事情由始至终都是一个阴谋，或者是徐阶对各方的一种试探。
跟着严嵩的霸道不同，徐阶不仅跟宫人的关系和睦，和方士的关系同样不错。昔日被严家拷打至死的蓝道行，便是徐阶引荐给皇上的。
自从徐阶上台之后，之所以修道家建筑的事情少了，其实不是皇上突然间不热衷了，而是那帮道士不提或少提了。
现在陶承恩突然间提起要在西苑修紫薇宫，徐阶又能够摆出如此令人信服的理由，未尝不是他自演自导的一场好戏。
嘉靖看着自己“朝令夕改”，微微感到面子有些挂不住，便是抬手淡淡地说道：“你们都退下去吧！”
“启奏皇上，臣有一事禀奏！”徐阶突然郑重地拱手道。
杨博等人亦是疑惑地望向了徐阶，却不明白徐阶为何如此的心急，且选择他们这些人在场的时候上奏。
嘉靖正想要用事情冲淡刚刚的尴尬，便是语气缓和地询问道：“徐阁老，不知有何事要奏？”
“皇上，此事关乎东南！”徐阶顿了一顿，却是瞥了吴山一眼道。
吴山当即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暗感事情不妙。

第1507章 杨一刀
万寿宫，铜炉中的檀香一直在燃烧，致使殿内的空气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徐阶的脸上闪过一抹迷之微笑，这才对着嘉靖言之凿凿地说道：“左都副御史林晧然奉旨巡盐，只是到地方沉迷于女色，纳一位经商的女子为妾室。其妾室的货物在吴淞江被劫，他便突然改道前去松江府城，调动松江卫要对吴淞江的匪寇进行清剿。原本这是利于松江百府的大好事，我的大哥日前还写信对他进行了褒扬！不过此等做法过于意气用事，南直隶的言官和地方官员却认为此举甚为不妥，纷纷上疏弹劾于他！”
短短的几句话间，便将意思清晰呈现，矛头直指这几年风头最盛的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吴山心里黯然一叹，没想到刚刚的猜测成真，徐阶真的要对他那个乘龙快婿下狠手了。只是身处于朝堂中，他知道这种事情该来总会来，根本无法进行回避。
杨博和严讷原本打算离开，不想突然闹了这么一出，看到徐阶似乎是要对林晧然下手，倒是乐于在这里进行旁观。
徐阶将意思表述完毕，伸手从袖中取出几份奏疏，朝着嘉靖双手呈上。
黄锦扭头望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嘉靖，当即上前接过徐阶的奏疏。
徐阶将奏疏给了黄锦后，继续侃侃而谈地道：“臣是松江府人士，自当觉得林晧然所做之事有利于松江百姓，但南直隶户科给事中陈凤仪等人所言又不无道理，故而臣不敢轻率拟票，请皇上圣裁！”
徐阶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是无可挑剔。
只是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这看似是在维护于林晧然，但将这几份奏疏亮出来，摆明是要借着地方言官的奏疏对林晧然进行发难。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黄锦将几份奏疏送到嘉靖的案前，心里给徐阶贴上了一个标签。
嘉靖对林晧然原本是寄以厚望，只是几个月时间过去了，看着林晧然仍然没有动静，他的耐性亦是一直在慢慢地消耗。
现在听着他竟然将自己的“便宜行事”之权如此胡来，为着一个妾室的货物而大动干戈，令到他的心里亦是涌起不快。
他这点城府还是有的，看着呈上来的几份奏疏，便徐徐地打开并进行阅览，亦想知道林晧然这些时日都干了一些什么事。
吴山心里始终维护着自己的女婿，便是对着嘉靖进行拱手道：“皇上，地方言官不乏夸大其辞者，请皇上明察！”
严讷暗暗地瞥了一眼吴山，看到吴山的护犊之情。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这话一点都不假。不仅升迁需要朝中有人帮助，遇到事情更需要朝中有人说话，若非吴山在这里，恐怕林晧然的命运跟胡宗宪差不多了。
嘉靖是一个颇有主见的帝君，翻开了南直隶吏科给事中陈凤仪的奏疏。
他发现徐阶刚刚说得还算是轻的，这个林晧然不仅调动松江卫泄私愤，近来在地方的所作所为简直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
接着，又将其他的几本奏疏翻开，却是大相径庭。除了从不同方向揭露林晧然在地方的种种不当之举，矛头都是指向他竟然为其妾室而调动松江卫。
如果一个君王的逆鳞在哪里，无疑都会是兵权。任何事情都有妥协的余地，一旦兵权乱了，那么他的皇位将会岌岌可危，甚至他朱家的王朝要毁于一旦。
嘉靖深谙权术之道，哪怕心里有了决断，亦不会草率地表达出决定。他将奏疏轻轻地放到案上，抬眼望着四位重臣道：“诸位爱卿，汝等以为该如何处置？”
黄锦听到这个问话，不由得抬眼望向了四位重臣。由于徐阶刚刚已经作过表态，此刻关注的重点则是在其他三人，尤其是徐阶的朋党严讷身上。
严讷是常熟人，跟着松江府华亭县紧挨着，跟着徐阶的关系历来亲密。
他知道徐阶在这里选择公开，那便是要他从旁协助，便是主动站出来道：“启禀皇上，昔日鄢懋卿便是权力过大，故而在地方搞得天怒人怨！臣以为，应当即刻核查此事，以儆效尤！”
“皇上，盐政关乎国本！仅凭一个无端的猜测，就如此查办重臣，臣以为不妥！”吴山暗暗地瞪了一眼严讷，当即站出来进行辩护道。
如果是其他人或事，他或许还会做出退让。只是事涉林晧然，他知道不管是师生或翁婿的关系，他都要死死地护住林晧然。
嘉靖听到吴山的说辞，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虽然吴山是庇护他的女婿，但亦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林晧然身负整顿盐政的重担，若是如此轻易将人撤回来，整顿盐政之事可谓是要前功尽弃了。
徐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似乎能够洞穿嘉靖所思所想般，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站在那里。
嘉靖一时间亦是拿不定主意，从眼前的四人扫过，最终将目光落向中立派的杨博身上道：“杨爱卿，你以为如何？”
吴山和严讷纷纷扭头望向了杨博，杨博的意见已然变得至关重要，甚至是直接决定了林晧然的生死。
杨博由于出任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两个要职，都能令到边疆安宁，颇得嘉靖的器重。由于他在边疆任职多年，言行举止染上了军人的作风，致使整个人透露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军人气质。
他迎着嘉靖询问的目光，心里早有决断地拱手回答道：“回禀皇上，盐政之事固然重要，但臣以为地方安定才是根本。松江乃东南最重要的七府之一，不管林晧然是为了松江百姓，还是因一己私怨，臣以为林晧然此举已然逾越，甚至令地方陷于动荡。臣认同严尚书的意见，当对林晧然即刻查办。”
声音洪亮，在殿中回响。
杨博最终还是倒向了徐党，对着林晧然狠狠地捅了一刀。
徐阶对于杨博的答案似乎早有预料般，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更是得意地瞥向了旁边的吴山。

第1508章 不得了的大事
吴山的心里黯然一叹，眼睛颇为复杂地瞥了一眼杨博。
他心知这位看似中立的兵部尚书，虽然没有跟徐阶结党，但早已经跟徐阶形成了一种默契。
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拉拢人心极有一手。杨博跟徐阶本没有过深的交情，但徐阶自从出任首辅后，几乎从来不插手兵部之事，令到杨博亦是反过来拥护这位“老好人”首辅。
现在徐阶要对付林晧然，杨博定然是要“投桃报李”，从而在下一次能够获得徐阶更大的支持，亦或者是换取徐阶继续不插手兵部的事务。
正是这一种看不见的默契，令到这二个人虽然没有结党或者私交，但面对很多事都会悄然地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之上。
吴山虽然看穿了这二个人的默契，但这个时候只能是“以一敌三”，又是站出来替女婿进行辩护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林晧然定然不会无端如此胡闹，请皇上下旨让其上疏自陈！”
这其实是通常的流程，地方大员遭受到地方言官的弹劾，往往都会给这位地方大员上疏自辩，而不会因为某位言官的言论便将该地方大员给法办。
当然，有些事情如果证据确凿，亦或者是事情关系重大，皇上亦会直接选择下令锦衣卫将地方大员押解回京候审。
像昔日的浙直总督兵部尚书胡宗宪受到陈凤仪的弹劾，并没有给予胡宗宪上疏自辩的机会，而是直接下令将人押解回京。
徐阶的喉咙发痒，却是微不可察地轻咳了一声，已然是不想经过这一道流程。
杨博的耳朵微动，眼睛保持着目视前方，当即跟着吴山继续争辩道：“吴尚书此法不妥！军务关乎地方稳定，如今一来一往所费时日甚多，松江府出了事由谁担待？据臣所知，倭寇一直虎视东南之地，一旦他们趁虚而入，由长江口进入黄浦水道，直接进犯松江城，届时必将生灵涂炭，甚至会重演福建兴化府城的悲剧！”
随着福建兴化府城沦陷，令到朝堂上下的官员不再认为府城是铁板一块。现如今，杨博将松江城的安危抛出来，已然有了一定的杀伤力。
“杨尚书，你这是在危言耸听。不说东南的倭患已经趋于稳定，仅是调动一部分松江卫便致松江城沦陷，这可不是话本小说！”吴山没想到杨博会如此的落井下石，当即便是怒声指责道。
“吴尚书，你可以说本官危言耸听，但你没有领兵打仗，并不知晓军情历来变幻莫测。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倭寇正是虎视于东南，定会派遣谍子藏于其中，焉知他们不会趁着松江府城空虚，从而兴师进犯松江？”杨博跟着吴山针锋相对地争执，显得正义凛然地朝着嘉靖拱手道：“皇上，东南万万不可再乱，请皇上为了维护地方安定，即刻下旨将林晧然革职解京查办！”
吴山生怕嘉靖会处置林晧然，当即进行求情道：“皇上，杨尚书此言实乃危言耸听，今林晧然正在整顿盐政，盐政关乎国本，请皇上三思，容许其上疏自辩！”
“林晧然若是真的替朝廷整顿盐政，又何必要逃到松江调动松江卫剿匪，其行径分明是罔顾地方安定！”杨博似乎不惜跟吴山撕破脸般，又是进行指责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间亦是在心里不断地权衡着。
盐政，这是他的一个心病。像为何修个紫薇宫为何这么难，正是朝廷的财政出了问题，令到他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为所欲为。
只是东南同样不能够再乱了。一旦东南再度动荡，那么每年又要拨付军费，又是一笔海量的支出，而他更是没有钱银可用。
嘉靖面对着这一个棘手的难题，却是重重地叹了一声，最终抬头望向一声不吭声的徐阶道：“徐爱卿，你以为如何？”
吴山听着这个问话，深知事情已经不妙。不过想到徐阶刚才说的那番话，估计徐阶亦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悬着的心这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杨博和严讷扭头望向了徐阶，亦是充满着好奇徐阶会如此作答。
徐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显得一脸诚恳地道：“臣本不好参与此事，只是皇上既然要问臣，那么臣想问：陛下以为东南的安定重要，还是整顿盐政更重要呢？”
漂亮！
听到这个话，杨博和严讷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地扬了起来，并得意地望向了吴山。
吴山的脸当即便白了，深知此次是真的要栽了。
嘉靖缓缓地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经过徐阶的分析，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取向，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结果。
正是这时，冯保匆匆地进来。
黄锦见状，便是迎上前询问情况。跟着冯保简单地聊了几句，他将一份书信捧在手里，目光显得迟疑地落向了嘉靖。
嘉靖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便是扭头望过来道：“黄锦，何事？”
“主子，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刚刚送来八百里加急！”黄锦手持着一个信封，显得老实地禀告道。
嘉靖听到竟然是林晧然的八百里加急，眉头微微蹙起，便是抬手直接道：“拿过来吧！”
徐阶等人微微一愣，却不知是林晧然未卜先知，还是事情凑巧。只是这似乎已经不重要，只等皇上一声令下，林晧然便会被押解返京。
吴山亦是充满着困惑，目光落向了那份急件上。
嘉靖将急件打开，脸色渐渐由晴转阴。过了片刻，他徐徐地将信件放下，脸上显得无忧无喜，然后抬眼望向四位重臣。
气氛当即变得紧张，显得落针可闻。
徐阶等人看着嘉靖不发一言，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知信件是什么样的内容，而当今圣上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严讷望了一眼左右，壮着胆子询问道：“皇上，发生何事了！”
徐阶等人望向嘉靖，亦是想怎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
“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嘉靖的脸色不改，显得故弄玄虚地望着在场的四位重臣道。

第1509章 王炸
殿内的气氛悄然变化，大明帝王嘉靖从那种散漫的状态复苏过来一般，那双眼睛没有刻意表现出威慑力，但正是这份漫不经心更显皇权的至高无上。
年仅十五岁继承大统，仅是登基三年便亲手制造了左顺门血案，力排众议推举张璁出任首辅，此后的首辅无不是马首是瞻之徒。
哪怕服侍了他二十年的老狗严嵩，在意识到严嵩的年迈和严世蕃的胡作非为后，他亦是毫不留情地踢掉，进而扶持同样忠心耿耿的徐阶上位。
嘉靖虽然沉迷于修道，但对朝堂的掌控一直不弱。不论是徐阶，亦或者是杨博和严讷，当他以为不再忠心自己之时，同样会毫不留情地换掉。
正是这一种强权和冷血的作风，令到这个朝堂的官员宛如都被阉割了一般，朝廷大佬对这位君王是打心底的敬畏。
黄锦侍奉嘉靖的时间最长，又是嘉靖的身边人，很是敏锐地捕捉到嘉靖的变化，却是小心地退后并躬身站在红漆柱子旁边。
檀香的香味更浓，但紧张的气氛骤然上升。
徐阶亦是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为人处世重在一个“沉默是金”，面对嘉靖更是历来小心谨慎，亦是站在一边静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杨博在官场混迹多年，虽然表面看似大大咧咧，但实质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这时亦是察觉了事情有些不同寻常，故而同样没有轻举妄动。
严讷望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徐阶和杨博，刚刚又是站了出来，只好硬着头皮拱手道：“微臣不才，愿替皇上分忧！”
“分忧？你们若是真心替皇上分忧，朕又何以至此，修道之事处处要受到掣肘呢？”嘉靖将那份八百里加急放下，抬眼望着眼前的四位重臣厉害质问道。
“臣惶恐！”徐阶等人意识到嘉靖的矛头指向了他们，虽然不清楚嘉靖为何会生起这么大的怒火，但是急忙跪下来认错道。
嘉靖将手压在陈凤仪等人的奏疏上，目光又扫过四位重臣，显得意味深长地说道：“林晧然调动了松江卫，并不是他逾越了，而是让到一些人惴惴不安了，让到一些人感到害怕了！”
这……
杨博听到这番话，背脊当即涌起一层冷汗，感觉皇上的矛头可能是指向他，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但还是硬着头皮对着嘉靖施礼道：“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徐阶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安，小心地抬头望向了嘉靖，感觉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按着目前的情况，纵使林晧然再巧舌如簧，那亦是改变不了他调动松江卫的事实。哪怕林晧然真是为了松江百姓着想，在吴淞江清剿了一伙大匪寇，那亦不可能功过相抵。
作为一个成熟的君王，从来都不看重这个官员做出了多大的功绩，往往更看重这个官员是否守规矩。如果这个官员不守规矩，那么能力越强功绩越大，反而更是君王的眼中钉。
徐阶自认是将皇上的性子摸得最透彻的那个人，深知嘉靖便是一个很注重自身利益的君王。
只是事情的诡异便在这里，林晧然不管清剿了多少匪寇，但调动松江卫已然是触了逆鳞。皇上对于林晧然都应该是责罚，而不应该是选择袒护。
吴山虽然对嘉靖没有那么深的了解，只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嘉靖态度上的变化，抬头悄然地望向了嘉靖，脸上不由得流露出迷茫之色。
“林晧然不仅调动了松江卫，还调动了镇海卫和扬州卫，但……他调动得好，很好！”嘉靖一字一句地说着，突然拳头“砰”地砸到案上。
这一拳动静并不小，发出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徐阶等人的心如同遭受重击，当即感受到了嘉靖许久不见的怒意。
特别是徐阶，他跟嘉靖以君臣相处的时间最长。哪怕嘉靖真的动怒，往往直接无情地下达杀手，而不会像现在公然动怒。
嘉靖的目光落向四位重臣，显得狠厉地说道：“若非是如此，又岂能将大明的毒瘤帮朕揪出来，又岂能在崇明岛截获整整一万石私盐！”
毒瘤？一万石私盐？
当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徐阶等人的嘴巴微微地张开，显得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了嘉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和数额给震惊到了。
大明的私盐可谓是屡禁不止，其实亦无法禁止。
由于各地的地形复杂，大大小小的盐枭总能找到崎岖的山路绕开关卡，更不乏商贾通过货物进行携带，亦或者直接打通关节进行私运。
不少权贵亦会贪图盐利，同样会参与其中，甚至有权监公然进行走私食盐谋利，而“京官食盐”更是让到京城衙门间接参与食盐走私。
除非是朝堂主动放弃盐利，放开食盐专营。只要食盐的暴利存在，那么便会有人铤而走险，走私食盐的事情根本无法根除。
只是如此巨量的走私案，却是从来闻所未闻。
足足一万石食盐，这对于大明的产盐基数不算什么。只是这批私盐真的投入到东南的富庶之地，那么以着东南的盐价行情，却是能达到四十万的销售额。
四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当年鄢懋卿将两淮的盐税从六十万两提到一百万两，结果惹得两淮盐商“怨声载道”，更是帮着徐阶推翻了严嵩。
现在竟然潜藏着一股如此庞大的走私集团，将一万石的私盐投到最富庶的东南谋利，亦是难怪嘉靖会感到震怒，会选择维护林晧然。
“皇上，林晧然调动松江卫是为了缉拿私盐贩子？”严讷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艰难地咽了咽吐沫，显得震惊地求证道。
徐阶等人亦是望向嘉靖，此时大脑嗡嗡作响，同时对事情的真相同样存在着一定的怀疑。终究而言，这个消息太过于震撼了，林晧然简直是抛出了一个王炸。
嘉靖的目光落向严讷，却是冷声地反问道：“私盐贩子？你觉得这世间会有敢于一次走私一万石的私盐贩子吗？”

第1510章 后生可畏
这……
严讷听到这个反问，当即哑口无言。
这一起涉及一万石私盐的案子，又岂能会是什么盐贩子所为，这里面定然会涉及到诸多势力，甚至有朝廷大员涉及其中。
一念至此，他却是不由得暗暗地瞥了杨博一眼。
杨博的眼睛目视前方，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表情，显得一副凝重的模样。
“好手段！”
吴山得知事情的始末，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
本以为林晧然此次擅自调动松江卫，又被徐阶这头老狐狸给揪住了把柄，林晧然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早已经运筹帷幄，更是在最后关头抛出了一个王炸。
他妾室的货物被劫，根本就是一个借口，亦或者打一开始就是他自导自演的好戏。他借此以剿匪为由，进而调动松江卫，又秘密调动了镇海卫，从而一举拿下了崇明岛。
在大家都关注他逾越兵权的时候，亦是成功地转移了各方视线，进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过想要做成这件事情，其实亦是不容易。既要确保不能走漏风声，又要把握好拿下崇明岛的时机，这样才能一举将走私的船只截获。
现如今，林晧然成功截获这一万石的私盐。不仅揪出了荼毒淮盐的毒瘤，而且还会赢得皇上的更大信任，将会让他更加游刃有余地整顿淮盐的盐政。
最为重要的是，徐阶等人先前的种种攻击，简直成了一个大笑话。
“皇上，此事亘古不闻，断然不会是商贩子能为之，请彻查此案！”徐阶当即判断出形势的变化，第一个进行表态道。
“请彻查此案！”杨博和严讷旋即反应过来，亦是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地附和道。
刚刚还对林晧然喊打喊杀的三人，画风却是骤然一变。此时此刻，他们三人绝口不提林晧然之事，已然是指矛头指向了私盐的幕后团伙。
黄锦看着这三位见风使舵的重臣，心里却是暗叹了一声。如果说要论脸皮的厚度，这些朝堂大佬认第二，则无人敢认第一了。
冯保显得扬眉吐气地露出了笑容，显得得意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嘉靖的怒气很大程度是冲着私盐的幕后团体，这时看着这三位重臣都表示出同仇敌忾，脸上的怒容这才微微消散了一些。
他又是拿起了那份八百里加急，对着面前的四位重臣道：“你们可知私盐的源头在何处？”
“请皇上明显！”徐阶等人自然是装不知，当即便是拱手道。
嘉靖的目光落向四人，最终吐出三个字道：“长芦盐！”
大明将产盐区划分为若干个，并将不同的盐区所产的盐划出不同的销售区域。像广东的盐只能销粤东和粤中，海北盐则是粤西和广西数府，福建盐则只能在福建境内销售。
盐价的高低，除了垄断这个天然因素，则还要看当地百姓的消费能力。像海北盐的产量高，但面对的百姓消费能力低，其价格却要远逊于淮盐。
长芦，原系古漳河一条支流之名，因两岸多芦苇而得名。初置北平河间盐运司，转年改称河间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永乐初年直称长芦都转运盐使司。
食盐产区主要是渤海西岸，共24个盐场，以天津区域的质量和产量占比最重。
长芦盐属于小弟角色，其食盐的产量不俗，但售价要远逊于淮盐和浙盐。若是能将长芦盐销往富庶的东南，那便会是一笔不菲的利润。
最为重要的是，从渤海西岸可以直接走海路，其运输成本很低廉。
不过想要从海运走私，那定然绕不开掌管渤海海防的天津三卫及天津最高军事长官天津参将，这股海防势力控制着海路动输线。
“臣愿替皇上彻查此事，定然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杨博的额头已然渗出很多的汗珠子，显得忠心耿耿地施礼道。
徐阶和严讷暗暗地瞥了一眼杨博，这位兵部尚书早已经渗透了天津卫，天津参将亦是他提供的人。却不知这位兵部尚书是被人蒙蔽，还是实则是牵涉其中。
只是这便是大明官场的现状，浙商有着他们的代言人，徽商亦是搞官商结合这一套，晋商同样在诸多地方依仗着杨博。
纵使杨博没的参与其中，他背后的人员能够会利用他的影响力，从而打开天津的门户，将长芦盐运送到东南攫取巨利。
“那便有劳杨爱卿彻查长芦盐！究竟是谁提供了长芦盐，又是谁打开了方便之门，这些务必要彻查清楚！”嘉靖并没有拒绝杨博的请示，而是直接提出要求道。
“臣领命！”杨博显得杀气腾腾，当即进行保证道。
嘉靖知道东南才是最大的隐患，当即便是望向徐阶询问道：“徐阁老，此案事涉人甚多，你以为当由谁南下调查此案？”
“一事不劳二主，臣以为可由左副都御史林晧然进行查处，再遣派一员副使从旁协助即可！”徐阶深知这一刻要显得大公无私，当即便是老实地道。
嘉靖轻轻地点头，便是望向吴山询问道：“吴爱卿，你以为谁可充当副使？”
徐阶等人听到这个问话，心里颇不是滋味地望向了吴山。人家都是靠岳父或老师，这位倒反转过来了，竟然是沾了自己女婿兼门生的光。
“臣以为太常寺卿高拱可担当此任！”吴山思索片刻，当即便是举荐道。
咦？
徐阶听到这个人选，却是诧异地望向了吴山。倒不是说这个人不妥，而是高拱是一位比林晧然资历更老的正三品京官，却是给林晧然充当了副手。
“那便依你所请！”嘉靖却是没有多想，当即便是一口答应下来，接着对着四人挥手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微臣告退！”徐阶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当即恭敬地叩谢道。
四个人施礼完毕，便是一起离开了万寿宫。只是看着外面耀眼的阳光，徐阶等三个人都颇不是滋味，却是有一种刚从阎罗殿出来般。
却不曾想，不仅没有将林晧然置于死地，反而给林晧然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个消息注定是要在朝野揪起一股轩然大波，一直在淮南“无所作为”的林晧然，却不想突然丢出了一个王炸。足足一万石的走私大案，不仅换得了皇上更大的信任，更是给他的履历增添了光彩的一笔。
“后生可畏啊！”
徐阶心里暗叹一声，跟着严讷等三人进行道别，便是朝着无逸殿而去。他深知这一次没能将林晧然直接打死，已然是要埋下隐患了。

第1511章 冲击波
入秋时节，天色暗得要更早一些。
夜幕降临，教坊司亮起了盏盏灯火，这里的生意显得很火爆。从下衙时点开始，无数的达官贵人纷纷蜂拥而至，这里已然成为官员们寻欢作乐和交际的场所。
从前面大堂到楼上雅间，再到后面的院落，处处都充斥着男女的身影，一个脸上抹了几斤胭脂的老鸨热情地招呼着不同身份的贵客。
“陈公子，里面请！”
“刘大人，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大人，小桃红可是记挂你得紧呢！”
……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在门前迎接着进来的贵人，她对京城半数官员似乎早已经是了然于心，将这些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在后面的一处院落中，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布局显得很考究。
小池边上的花厅正坐着两个人喝酒，前面有佳人抚琴，身旁有着佳人相伴，最为难得的是天边挂着一轮洁白的圆月。
“来，陶仙师，咱们再饮一杯！”徐璠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微笑着道。
随着徐阶地位的水涨船高，徐璠的日子越发过得舒坦。虽然他仍然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但子凭父贵，在京城的圈子已然很是活跃。
“好！”陶承恩对徐璠的热情很是受用，眼睛明显透露着一丝醉意，但还是举起酒杯跟着徐璠共饮道。
每个人都有长处和短处，徐璠远没有严世蕃的精明，但却是一个交际的好手。借着同是太常寺同僚的关系，跟着陶承恩的相处得并不错。
徐璠的酒量不差，将酒杯的酒一饮而尽，轻轻地放下酒杯，抬眼对着陶承恩显得暧昧地询问道：“陶仙师，你觉得此酒如何？”
陶承恩吧唧着嘴，这才慢慢地进行回味，显得老实地评价道：“味道一般，但尚可入口！”顿了顿，又是疑惑地抬起头询问道：“徐少卿，此酒另有名堂？”
“自然是有名堂！”徐璠暧昧地瞥了身边的女子一眼，还在女子的身上抓了一把，惹到旁边的佳人乔装嗔怒了一句。
徐璠哈哈而笑，便是伸手在刚倒上的酒杯沾了一点水酒，然后用手指在桌面写了一个字。
“百？”陶承恩看着这个字，脸上仍然显得一副迷茫的模样。
徐璠心里暗叹：无怪乎这位陶仙师没能得到皇上的宠信，这脑子比他爹差得太远了，便是微微靠近直接说道：“此乃百花仙也！”
陶承恩听到竟然是传闻中赵文华献给皇上的仙酒，眼睛微微一亮，脸上旋即浮起一个暧昧的笑容，心里更是将徐璠引为了同道中人。
正是这时，一个颇有姿色的青楼女子引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过来。
“杨主事，你怎么来得这般晚呢？”徐璠抬眼望过去，当即便是微微责怪来人道。
来人正是杨博的儿子杨俊民，跟着徐璠和严世蕃这种二世祖不同，杨俊民是地地道道的进士官。于去年金榜题名，现在担任户部主事。
只是跟杨博略显粗犷的身形不同，杨俊民的身形比较胖矮，且皮肤白得跟女人似的，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杨博冲着陶承恩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并解释道：“徐少卿，并非下官有意迟到，实乃户部的事务繁多，这刚忙完便往这里赶过来了！”
虽然同样是京官，但太常寺少卿这种是闲职，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要忙。反观户部主事，虽然仅是正六品，但却掌握很多的实权，有着很多事务要处置。
“那我可不管，你得自罚三杯！”徐璠的嘴角微微上扬，将那壶百花仙酒送到他面前要求道。
陶承恩见状，亦是暧昧地笑了。
杨俊民不知其中的玄机，加上他确实比预定时间要晚上一些，当即便是应承了下来。
徐璠和陶承恩看着杨俊民老实地喝酒，二个人便是暧昧地对视一笑。
陶承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是进行打听道：“徐少卿，我今日听宫人说有地方言官弹劾林晧然调动松江卫之事，不知是真是假？”
“此事自然是假不了！这林晧然还是太年轻了一些，他竟然胆敢擅自调动松江卫，你且睁大眼睛看着，他便是要栽在这个事情上！”徐璠夹起了一块牛肉放入嘴里，显得很自信满满地咀嚼道。
杨俊民喝了两杯酒，发现这个酒的味道不对劲，这时听着他们谈论这个事情，显得诧异地抬起头道：“你们二位莫非还不知？”
“知道什么？”徐璠和陶承恩纷纷扭过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杨俊民看着二个人不似作伪，便是趁机放下酒杯，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林晧然调动松江卫并不是前去剿匪，而是缉拿私盐！”
旁边的三名教坊司女子已然是知道林晧然这么一个人，这时听到事关林晧然的八卦，亦是表现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缉拿私盐要调动半个松江卫？即便是如此，他恐怕同样是难逃其咎吧！”陶承恩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不屑地道。
徐璠先是被杨俊民带来的消息冲击了一下，这时在听到陶承恩的这番话语后，亦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认可了陶承恩的观点。
杨俊民发现这二个人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便是望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林晧然此次截获了一万石私盐，致使皇上雷霆大怒。”
他之所以姗姗来迟，除了户部历来比较忙碌外，正是受到这个事件的影响。他们的顶头上司严讷临近下衙时分归来，却是要求他们即刻整理长芦盐的相关资料，说是要查明长芦盐的历年账册。
“什么？林晧然截获了一万石私盐？”
徐璠和陶承恩在听到这一个数字后，脸上当即写满着难以置信之色，显得不可思议地瞪着杨俊民道。
杨俊民对于二个人的震惊并不意外，他初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现比他们还要夸张。完全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将如同冲击波般，撞击着整个大明朝堂。

第1512章 惶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徐阶等四位重臣不愿意透露，但架不住那些宫女和小太监会多嘴。更何况，这么大的事情，其实亦是捂不住。
到了此时此刻，这个消息通过那些消息灵通之士已经慢慢地在整个京城扩散开来，更是在这个热闹的教坊司进行发酵。
“我们其实都被他骗了！”
“整整两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其实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我们都以为他为了小妾到松江胡闹，殊不知……人家是擒拿私盐团伙！”
……
从教坊司的大堂开始，越来越多的官员参与到这个话题之中。
“足足一万石，这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天津方面有军方参与，东南定然有一帮乡绅，这当真是走私大案啊！”
“这种事情能是这些人就能够干得了的吗？我看朝中定然要有大佬要倒台了！”
……
有一帮躲在楼上雅间的官员已然知道得更多，几位颇的威势的中年官员显得煞有其事地讨论起来。
“陈凤仪那帮人当真是笑话了！”
“他们自以为可以对林晧然进行攻击了，却不想人家早已经算好了一些！”
“林晧然到淮南的举动必然是被他们盯着，现在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无愧林算子之名啊！”
……
在后面的某个庭院中，几个显得颇有见识的老年官员正在纷纷地发出感慨，已然又是重新对林晧然的智慧进行衡量了。
“林晧然还朝的话，必定是要出任六部侍郎了！”
“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六部侍郎，实在太年轻了！”
“甘罗八岁拜相，霍去病十六岁领兵，这些天纵之才岂能以常理度之？”
……
却是不仅限于教坊司，在整个京城官员的府邸中，已然都是在讨论着林晧然，甚至已经开始讨论着林晧然惊人的前程。
在官场混迹这么久，很多官员自然能够看到一些事情。
林晧然此次前往淮南整顿盐政，只要能捞到一些功绩，还朝必然是正三品的京官。现如今有了如此的“丰功伟绩”，这六部侍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正是在这个圆月当空的夜晚，整个京城显得窃窃私语。
林晧然本就是风云人物，而今在整顿淮盐之时，又搞出了这么一个大动静。哪怕他已经远离了京城，在今晚仍然是话题的主角，始终是大明朝堂最耀眼的那颗璀璨明星。
消息传到吴府和林府中，又是一阵欢声笑语，而早前吴母跟着女儿张罗了一顿丰盛的菜肴，而吴山更是痛快地喝了半壶酒。
林晧然在京城有着诸多的同年、旧属和门生，在得知林晧然做出这么大的政绩后，已然开始期待着林晧然还朝，早日将六部侍郎收于囊中。
南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相对于位居大明之北的京城，南京城却是先一步得知消息：巡盐钦差左副都御史林晧然调动松江卫和镇海卫连夜登崇明岛偷袭盐枭窝点，截获由海口进来的走私盐船，一共缴获食盐一万石。
在一万石私盐被缴获的消息传来，令到整个南京城当即如丧考妣，特别是对南京的一些勋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冲击。
明朝创立之时，朱元璋秉着不立异姓王的原则，在南京一共册封了6个国公，分别是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和鄂国公常遇春。
只是胡惟庸案发，韩国公爵位被废，宋国公冯胜受蓝玉案牵连，冯胜被赐死，爵位被废除，故而南京城只剩下4位国公。
鄂国公常遇春之子常茂改封郑国公，死后被判定为蓝玉党，致使开国公的爵位受到波及，其侄子常继祖爵位被削。
卫国公邓愈之子申国公邓镇受胡惟庸党牵连，被赐死，爵位被削。
到了建文朝之时，南京仅剩下魏国公和曹国公两位国公。
曹国公李文忠成功避开了太祖时期的胡惟庸案和蓝玉案，其子李景隆成功世袭曹国公，曹国公府更是迎来了最好的发展时期。
由于魏国公跟朱棣结亲，魏国公徐辉祖的姐姐便是朱棣的正妃，即后来的仁孝文皇后，魏国公一脉无疑要受到猜疑。
正是如此，曹国公李景隆被任为大将军，让他率五十万大军北伐，建文帝亲自在江边饯行，行“捧毂推轮”之礼，赐“便宜行事”之权。
在靖难之役时，李景隆先后在郑村坝、白沟河兵败失利，前后丧师数十万，导致攻守形势逆转，坐罪夺职，召回朝中。
很多官员上疏弹劾李景隆“失律丧师，怀贰心，应予诛杀”，黄子澄惭愤不已，向皇上请求诛杀李景隆，以谢天下，建文帝对此一概不听。
燕军打过长江，直逼南京城下，李景隆却是选择“变节”。李景隆与谷王朱橞开门打开金川门迎接燕军，致使南京失守，史称“金川门之变”。
明成祖朱棣继位后，授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增加岁禄，李景隆列于群臣之首，令到曹国公府登峰造极。
次年，李景隆受到文官和勋贵连番弹劾，朱棣将他以及妻、子数十人一同软禁于家中，并抄没其家产，削爵圈禁，黯然去世。
至此，南京开国六位国公被废掉五位，仅剩下魏国公一脉。
令人感到微微讽刺的是，魏国公徐辉祖不肯迎接朱棣，被下狱审问。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推戴朱棣称帝，最终朱棣勒令徐辉祖返回私宅，革去他的俸禄和爵位。
不过魏国公一脉有着徐国公一脉的帮衬，加上徐皇后求情，其子徐钦这才恢复世袭魏国公的爵位，不然魏国公这一脉同样凋零。
时间悄然来到了嘉靖朝，嘉靖深陷大礼仪的争端。
重臣郭勋组织编写了一本《皇明开运辑略武功名世英烈传》（俗称：大明英烈传），书里描述了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带领开国功臣们艰苦创立大明的故事。
嘉靖十一年四月，嘉靖帝出于政治方面的考量，以不能淡薄了功臣为由，寻找开国功臣的后代予以封赏：今皇上以开国元勋子孙宜与国同休，诏封常之后玄成怀远侯，李之后性临淮侯，邓之后继坤定远侯，汤之后贤灵壁侯。
正是如此，常复的孙子常元振被封为怀远侯，恢复了世袭；邓愈的后代邓镇坤被封为定远侯，恢复了世袭；李景隆的后代李性封临淮侯，恢复世袭。
魏国公府，这个南京城底蕴最深厚的府邸显得灯火通明。
魏国公徐鹏举将临淮侯李沂和定远侯邓继坤“二个小弟”叫了过来，三个人坐在书房中，显得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第1513章 谋算
魏国公府的管家送上了茶盏，然后领着侍女悄然退了下去，又是指使几名护卫守护着这里，并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徐鹏举作为南京城唯一的国公，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砺，整个人显得很是稳重的模样，正是一言不发地端起茶盏进行细品。
临淮侯李沂年过四旬，一副富家员外的体态，白皙圆润的脸上留着漂亮的八字胡，端起茶盏却是暗暗地观察周围，那双小眼睛毅然透露着一份精明。
定远侯邓继坤只有三十岁出头，身材显得高瘦，下颌留着一缕稀疏的胡须，嫌弃茶水烫嘴便是放下茶盏，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的模样。
他们三个人是走私食盐网络的重要参与者，在得知一万石私盐被缴获的消息，临淮侯李沂和定远侯邓继坤第一时间来到了魏国公府。
“他是怎么会摸到崇明岛的？为什么时机把握得这么好，刚好就将咱们的走私船队给截了？”定远侯邓继坤把茶盏放下后，便是打破沉默地连声发问道。
茶都还没有喝上半口，邓继坤就已经如此的急不可耐，旁边的李沂鄙夷地暼了一眼邓继坤。
徐鹏举早就摸清了邓继坤的急性子，却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迎着邓继坤急不可耐的目光道：“我们先前都小看林晧然了！他背后有联合商团的财力支持，加上花家的帮衬，又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拉拢了曹孟等人，想要打听清楚我们的走私网络并不是难事。他原本在广东的旧部李木，刚好又调到天津左卫出任卫指挥使，亦是能摸清我们走私船队的行踪。只怪我们疏于防范，给他一举端了咱们的老窝，还将那批盐给截获了”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当局者总是后知后觉。他们如果当时真的极度小心地进行防备，那么林晧然恐怕亦很难“人赃并获”，但世事不可能再重来。
“魏国公，这一批盐我们还能要回来吗？”邓继坤知道自己这边确实是过于轻视林晧然，但仍然充满希冀地询问道。
临淮侯李沂微微一愣，抬头暼了一眼邓继坤，发现这个定远侯确实是过于天真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竟然不想着如何脱身，而是还惦记着那一批私盐。
徐鹏举捏着茶盏轻泼着茶水，闻言便是抬头望向邓继坤进行发问道：“怎么要？哪怕林晧然肯给回来，咱们敢去搬吗？”
现在这批私盐已经上报朝廷，朝廷定然会追查幕后之人。他们现在主动跳出来去要盐，那简直就是自取灭亡，典型是要钱不要命。
只能说，这个定远侯平日在南京城是嚣张惯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真不回来的话，那这次我们的损失有点大啊！”邓继坤慢慢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确实有些不切实际，显得心疼地说道。
足足一万石的私盐，如果全部顺利地投放到东南市场，那么至少能够变现四十万两白银。只是经林晧然这么一搞，这笔银子便没有了，确实是让人感到肉疼。
李沂想到那一万石私盐打了水潭，心里颇不是滋味，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
魏国公的底蕴深厚，徐鹏举并没有过于将这笔损失放在心上，显得认真地说道：“盐是肯定要不回来了，接下来朝廷可能还会进行调查，各位都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我们是大明堂堂的公侯，他们谁敢调查我们！”邓继坤当即冷哼一声，显得傲气地大声道。
徐鹏举轻呷了一口茶水，脸上却是浮起了一抹苦笑。
他们是公侯不假，但却是远居于南京，跟皇上连面都难得一见，且手上并没有实质性的兵权，其实就是开国功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罢了。
不说李沂和邓继坤二个嘉靖朝才恢复爵位的侯爷，哪怕他这位一直延续的魏国公，在朝廷实质没有什么影响力，更不可能令到查案钦差忌惮了。
像他想要让自己的小儿子继承爵位，结果只能是巴结严世蕃等官员，这才让他的妾室成为了魏国公夫人。如果真有那么大的面子，他用得如此去巴结那些朝廷官员？
一旦他们被查案钦差坐实了走私的罪名，他魏国公府可能还能有机会逃过一劫，这临淮侯和定远侯定然是要被皇上再次废爵了。
“定远侯，一般的地方官员自然不敢惹我们，但从朝廷下来的大员不会将我们当一回事！特别皇上定然因为这个事情震怒，我们万万不能破出破绽！”李沂耐着性子分析当前的形势，又是极度认真地对徐鹏举询问道：“魏国公，你可有应对之策？”
邓继坤对这话进行了细品，脸色凝重地望向了徐鹏举。
“我们终究是大明的公侯，而他们手里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咱们大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即可！”徐鹏举迎着二人的目光，显得傲气地回应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并不打算将账册丢失的事情吐露出去。一来不想引起这二个人的慌乱，二来则是说出来已经无济于事了。
“不错，我们装着什么都不知，查案的钦差哪怕怀疑我们也没有用！”邓继坤深以为然地端起茶盏，显得大大咧咧地附和道。
李沂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最终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徐鹏举看着二个人的情绪被安抚住了，便是让管家将二位侯爷送走。
“刘管家，本侯刚落了东西在书房，烦请带本侯回去！”李沂看着邓继坤上轿子离开后，却是温和地对着刘管家道。
刘管家深深地望了一眼李沂，当即李沂领回书房。
徐鹏举看到去而复返的李沂，并没有过于意外。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只有邓继坤那种人才如此的乐观，李沂无疑是一个聪明人。
这涉及到了一万石的走私大案，单是拿一位天津参将肯定是交待不过去的，南直隶这边必然还要有一个有足够份量的人做牺牲品。

第1514章 回扬州
“魏国公，咱们现在的情况极为不妙，当断则断。若是朝廷真的深究起来，这把火怕是要烧到您的身上！”李沂回来见到徐鹏举，显得开诚布公地道。
由于祖上李景隆的行径，令到他们曹国公一脉受到涉及最大，后代中屡屡受人排挤。哪怕恢复了临淮侯爵位，他们临淮侯府的处境却是要差上很多，禄米都要被克扣得更多一些。
李沂是嘉靖十四年从兄长李性的手上接过临淮侯爵，行事历来是小心谨慎。现在看到走私案败露，更是注定惊动皇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存自己。
他不指望徐鹏举会自我牺牲力扛一切，所以他希望徐鹏举能主动将邓继坤那个狂妄自大的蠢货抛出去，从而避过这一场危机。
“若是我们缄默不语，朝廷手头并没有线索，根本查不到我们的头上！”徐鹏举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很是自信地说道。
“魏国公，林晧然能够查到天津卫，能够查到崇明岛，他便肯定知道我们的存在！”李沂心里顿时一急，当即进行剖析道。
这亦是他为何会如此担心的真正原因，林晧然既然能够如此精准地打击到他们的走私网络，那么自然会查到他们这些幕后的黑手。
徐鹏举面对着李泊的分析，脸上显得一副为难的模样，默默地端起了已经凉掉的茶水。
“魏国公，当断则断，不然后患无穷！”李沂看着他犹豫不决，当即认真地继续劝导道。
刘管家便是站在门口处，这时亦是扭头望向了徐鹏举。
徐鹏举将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地回应道：“你说得对，当断则断！”顿了顿，他轻叹一声地吩咐道：“你写一封折子检举定远侯吧！”
李沂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是点头应承下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虽然他很想游离于事件之外，但魏国公已然不可能允许他仅仅做个旁观者。而他为了自保，自然亦得做一些事。
刘管家将李沂送走，回来却是困惑地道：“老爷，您不是说要放弃临淮侯吗？”
其实不用李沂提醒，徐鹏举已然是打算要牺牲队友。由于账本已经丢掉，他想要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那就必须拿出壮士断臂的决心。
在最初的构想中，他要牺牲的是临淮侯李沂，毕竟临淮侯李沂的祖上是出了名的反骨，故而临淮侯更适合充满反派的角色。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临淮侯李沂竟然如此有心计，已然是主动跑过来要配合坑定远侯邓继坤，甚至不惜充当马前卒。
“李沂跟他祖上李景隆都是小人，但小人有小人的好处，先让他跳出来咬邓继坤，到时咱们再决定站在哪一边吧！”徐鹏举如同渔翁般，显得淡淡地说道。
不论是临淮侯李沂，还是定远侯邓继坤，在他的心里其实都差不多。现如今，他跟李沂一般，只会考虑着如何保全自己。
“老爷，高明！”刘管家略作思索，当即便是竖起大拇指道。
徐鹏举面对着称赞，脸上却是浮起了苦涩之色。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账本大概已经落入林晧然手里，他亦是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了。
随着一万石私盐被截获的消息传出，整个南直隶地区陷入于舆论的漩涡中。
倒不是谁都不知走私网络的存在，只是事涉到一万石私盐，且林晧然已经将这张走私网络摆到台上，还是令到很多人感到震惊。
在历年的巡盐钦差中，却不乏有想要做实事的官员。只是像林晧然有如此胆魄，且将这件利国利民的事情做成了，却是仅有林晧然一人矣。
一时之间，无论是官员还是黎民百姓，对林晧然的行径都是赞誉有加，对这位名扬天下的林青天更是刮目相看了。
正是响午时分，一支舰队浩浩荡荡地由南面而来，直接进入了扬州府地界。
在中间的位置是一船庞大的楼船，上面的一面玄黄的龙旗迎风招展，这种旗帜只有钦差才能使用，运河上的漕船和商船纷纷进行避让。
不少船主亦是消息灵通之士，当看到那一艘艘的运输船和战船，便是猜到这定然是南下巡盐的左副都御史林晧然的船队。
船队由镇海卫的战船护航，中间则是十艘被缴获的运输船，令到这一支船队显得很庞大，像是一支纵横于海上的大商队。
林晧然身穿着一套威风凛凛的斗牛服，站在楼船的护栏前，沐浴着迎面而来的秋风，欣赏着两岸的景致，脸上显得无喜无忧。
他那天连夜从上海县离开，便是直接奔赴了镇海卫所。由于苏松参将杨尚英调任浙直总兵，反而让他少了一些麻烦，很顺利地接手了镇海卫。
镇海卫指挥使谭显是原浙直总兵卢镗的旧部，面对着林晧然的橄榄枝，亦是欣然接受，并积极地参与到清剿崇明岛的窝点。
正是在各方的配合下，他们不仅成功地控制住了嵩明岛上的窝点，且将随之到来的走私船悉数擒下，进而缴获一万石的私盐。
足足两个月的等待，每个步骤的精细布局，终于换取了他所想要的结果。
“相公，这船头的风大，可不能久吹，当心染了风寒！”妇人感十足的花映容走了过来，从丫环兰儿的手里接过披风，轻轻地给他披上去柔声细语地道。
八月下旬即将来临，这江南的秋意渐浓，运河上的秋风透出了少许的凉意。
林晧然很配合地让她绑上披风的带子，望着眼前秀色可餐的美人儿，显得半开玩笑地道：“你相公的身子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待这里的事毕，没准皇上给我一个兵部侍郎，你相公便是要统率几万精兵呢！”
“纵使是兵部侍郎，你亦是留部的兵部侍郎，你怕是有这个心，亦没这个机会！”花映容对政事有所研究，当即便是笑靥如花地道。
林晧然看着眼前笑得很美的佳人，并没有说那些有煞风景的话，伸手将她轻轻地揽在怀里，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日子。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一个月后便会返京，回到那个充满着明枪暗箭的朝堂，跟着徐阶那头老狐狸继续围绕着大明的未来展开争斗。

第1515章 大序幕
扬州城，古色古香的街道热闹依旧，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随着小西湖的景致被整理出来，这座千年古城彰显出新的活力。特别这段时间有大量糟粮北上，令到扬州钞关很是忙碌，致使这扬州城显得更加热闹和繁华。
在南门外，扬州知府曹鹏飞、两淮都转运使尹尚、户部员外郎李培东和杨州卫指挥使杨来等官员已然在这里等候。除此之外，还有杨州的士绅曹孟、大盐商胡大勇、许云安和翁子荣等人。
今日的秋日显得很明媚，只是这帮扬州城最有权势或最富有的人都没有任何抱怨，显得规规矩矩地呆在这里等候，目光眺望着南面的运河。
“一万石，这当真是大手笔啊！”
“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来了吧！”
“有人怕是要肉疼了，这次损失怕是不小呢！”
……
胡大勇等盐商在这里议论纷纷，只是话语明显有针对性，毅然是在这里指桑骂槐。
在这个圈子里，晋商参与私盐走私，早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只是其中牵涉的利益甚广，背后更是有着通天的大人物，他们这些背景不深的盐商亦是小心慎行。
只是如今，林晧然已经将这一层窗纸捅破，令到他心里舒畅无比。
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盐商，而这一张走私网络不仅侵占了朝廷的利益，更是用私盐抢夺了他们的市场，令到他们的利润不断地被稀薄。
时来运转，朝廷派遣了一位精明无比的钦差下来，不仅将这张走私网络给揪了出来，更是截然了足足一万石的私盐。
虽然他们一直都知道这张走私网络的存在，但亦是没有想到这张走私网络竟然如此的庞大，一次走私的市场价值高达了四十万两白银。
“别跟他们争辩，否则我们会更被动的！”
陈伯仁面对着旁边的冷言冷语，对着蠢蠢欲动的杨大石进行劝告道。
杨大石本就蒙受损失，听着这些风言风语，亦是愤怒地攥紧了拳头。只是他听到劝告亦是冷静了下来，他们确实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走私的事情终究上不得台面，他们现在要做的并不是争辩，而是要在不同场合洗清自己。特别朝廷必然要调查此案，他们更得装着不知情。
“来了！”
正是这时，有官员大声地提醒道。
众人听到这话，便是停止了交谈，纷纷朝着前面的河面望去。只见一支船队浩浩荡荡而来，那艘楼船格外的显眼，隐隐还能看到站在船楼上的大人物。
如果先前认为林晧然是前程无量更多是一种猜测，随着林晧然截获这一大批私盐，已然是一脚踩在六部侍郎的门槛上了。
六部侍郎，这是京官正三品的实权官员，是大明朝堂货真价实的高官。
哪怕是刑部侍郎，那亦是主管天下刑政的次长，常常跟着都察院、大理寺进行三司审讯。若是吏部侍郎，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地方官员打破脑袋想要巴结的对象。
却不论林晧然以何种身份重返大明朝堂，都是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所要仰望的对象。
扬州知府曹腾飞、扬州府通判陈凤鸣、扬州推官余长庆、江都知县马出圆和扬州卫同知许三安等官员已然是明白这一点，此时望着船楼那道身影，眼睛充满着无限的敬意。
身穿斗牛服的林晧然带领着几位门生和一帮亲卫走下楼船，看着一帮官员、乡绅和盐商热情地迎过来，亦是对着众人微微地还礼。
看着林晧然出现，两淮都转运使尹尚上前施礼道：“下官两淮都转运使尹尚参见大人！”
新任两淮都转运使尹尚能够出任这个肥缺，除了自身的资历够深，亦是多得了吴山的赏识。现如今面对着巡盐钦差林晧然，自然是恭贺有加。
只是他瞥向旁边，心里却是暗自一叹，发现自己还是修炼不到家。
新任户部员外郎李培东是扬州钞关的最高长官，却是上前直接进行跪拜道：“下官户部员外郎李培东拜见钦差大人！”
除此之外，包括正四品的扬州知府曹鹏飞都行了跪拜之礼，恭迎着这一位上使。
按说，扬州知府曹鹏飞已经是正四品的官员，跟林晧然仅差二个品阶，并不用再行跪拜之礼。
只是他深知二人地位远非二个品阶的差距，更是感激林晧然的提拔之恩，故而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行了跪拜之礼。
“下官两淮都转运使尹尚拜见大人！”
两淮都转运使尹尚暗自一咬牙，却还是在机会没有完全消失的时候，双膝落到了地上，对林晧然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尹大人不必多礼！”
林晧然微微感到意外，主动上前虚抬他的手臂道。
虽然他在官场已经有了超然的地位，但终究还得要面对论资排辈的考验，亦要正视年龄的劣势。哪怕是开明的后世，一位二十二岁的总统注定会受到更大的质疑，需要做得更多政绩才能证明自己。
好在，他这一路走来，并没有过于投机取巧，不论是广东还是京城，亦或者是此次南下巡盐，他都已经证明自己足可以胜任这个位置。
尹尚被虚扶起来，心里已经突破了那层障碍，对林晧然是打心底的折服。就如同一头被驯服的鹰般，不仅不会再质疑林晧然的年龄或资历，而且还会反过来拥护林晧然。
却不仅仅是尹尚，很多官员都是悄然地经历着这个过程。
不管是谁面对着一位年仅二十二周岁的三品大员，心里多少都会感到不舒服。只是随着双膝着地，向着林晧然低头，亦是慢慢地折服于林晧然，拥护这位大明最有实干精神的改革先锋。
“诸位，请起！”
林晧然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又是温和地道。
扬州知府曹鹏飞等人从地上起来，便是纷纷上前拍起了林晧然的马屁，赞颂着林晧然此次的打击私盐的丰功伟绩。
林晧然并没有得意忘形，让两淮都转运使尹尚派人接收这批私盐，又跟着几位相熟的官员简单地寒暄几句，便是钻进轿子，摆着仪仗队进入扬州城。
倒不是他的为人作风喜欢高调，而是他终究代表着皇上，令到他不得不摆出足够的牌场。
“林青天回来了！”
“听说他此次截获了一万石私盐！”
“呵呵……那帮蛆虫怕是要倒大霉了！”
……
扬州城的百姓和士子再次被惊动，纷纷争先恐后地聚到了街道两旁，对着这位再度光临钦差大人已然是充满着无限的敬意。
虽然他们或许不能从此次打击私盐中受益，但想到那些倒霉的走私贩子和背后的官员要遭殃，他们却是乐见其成。
林晧然端坐在轿子之中，感受到了扬州城百姓的那份热情，不过他心里却是平静，因为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此次成功地打击到私盐，自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只是这其实治根不治本，就如同严嵩父子倒台，大明的朝堂亦不见好转一般。
他此次南下整顿盐政的目标并不是要打倒谁，而是想要改变大明盐政败坏的现状，既让朝廷的盐税增加，同时又不至于百姓吃上高价盐。
现在感受到百姓的那份热情，特别是一浪接一浪的跪拜，令到他感受肩上又添加了一份责任感，一份为着这些纯朴百姓做些实事的使命感。
上天既然给了他一个的璞玉浑金的妹妹，那他这个哥哥总不能太差劲。
一路上，不仅是百姓很热情，很多士子更是如同追星般爬到了树上，而一些怀春少女更是凑过来想要一睹林晧然的“芳容”。
在诸多官员的簇拥下，林晧然回到了两淮巡盐察院，已然又是在后宅住下。
虽然许久不在，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直都有专人进行打扫。
花映容是一个讲究生活质量的人，自然不会仅仅满足于干净两个字，便又是进行了布置一番，令到这里住得更舒服一些。
林晧然却不用理会这些琐事的事情，换了一套寻常的衣服，便是到前面的花厅参加酒席，请着扬州诸多官员和乡绅、盐商等人。
林晧然居首席坐下，两淮都转运使尹尚和扬州知府曹鹏飞等官员作陪，扬州乡绅曹孟和陈伯仁等人却是没有资格到首桌。
曹鹏飞安排了歌舞助兴，表演的主角却不是花魁雨姬，亦不是绮兰或者兰香，而是最近风头最盛的一名青楼女子燕飞儿。
跟着后世的明星一般，今年还是红得发紫的人物，却是用不着多久，又有新人冒了出来，成为诸多扬州城富商和士子所追逐的对象。
林晧然在酒桌上，更多是一种应付式，跟着曹腾飞几位官员聊了一些扬州的政务，甚至是直接教导着曹鹏飞如此治理这座城。
却不知曹鹏飞是为了讨好上官，还是真的想要在扬州做出一番政绩，显得很是认真地倾听，甚至还用纸笔进行了记录。
林晧然并没有深说，只是点到为止，待到吃喝差不多，他便是选择离开了。
至于两淮巡盐御史徐爌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虽然他自称身体抱恙，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因上疏弹劾林晧然而没脸出现在这里了。
徐爌是昔日“扬州铁三角”隐藏到了最后的人，本以为对林晧然一击致命，但不想落到了林晧然的算计之中，所攻击林晧然调动松江卫一事已然沦为了笑谈。
林福的伤势早已经康复了，看着参加宴会的人三三二二地离开，对着曹孟等人进行邀请道：“曹老、许员外、翁员外，我家大人请你们进去一叙！”
曹孟等人心里微微一动，对着林福恭敬地施礼，便是一起随着林福到了后宅。
陈伯仁等人很失望，甚至感到了害怕。
他们明明一直都盯着林晧然，时时提防着林晧然，本以为能够借着松江之事扳倒林晧然的时候，反倒被对方狠狠地将了军。
现在一万石私盐落入对方的手里，他们已然是陷入了被动之中，甚至会被人连根拔起。
“我们还有机会！”
陈伯仁一直关注着林晧然的动静，看着曹孟等人被邀请进去，心里当即被狠狠地刺了一下般，却是攥紧拳头暗暗地道。
虽然林晧然通过打击私盐，致使他赢得当今圣上的更大信任，只是却不可能达到为所欲为的地步。
不管是昔日的刘瑾，还是两年前的严嵩，其所受的皇恩都要远胜于林晧然。这些人都尚不能跟天下为敌，他区区一个左副都御史又岂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哪怕他得到曹孟等人的支持，他只要抛出票盐法，定然还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请曹老等人想要做什么？”范千山亦是一直盯着林晧然的动静，这时看着曹孟等人被请到后宅，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咱们等着他出招便是！”陈伯仁早已经怀疑曹孟等人在打击私盐上给予林晧然帮助，但已经顾不上这些，却是恨恨地期待道。
这一场密谈，外人并不得而知，只知道曹孟等人脸色涨红地离开。
林晧然打发曹孟等人后，却是一个人回到了书房，却是准备上疏进行自陈。
他通过声东击西揪出了走私网络，更是截获了一万石私盐，只是面对着陈凤仪等人的上疏弹劾及其罗列的罪名，他决定要上疏进行申辩。
虽然他什么话都不说，嘉靖亦不可能治他的罪，甚至还会嘉奖于他。只是这终究要落得下乘，甚至会为自己的仕途埋下隐患。
若是他现在上疏进行自陈，不仅能够名正言顺地洗清自己，而且能给人一种居功不自傲的形象，却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林晧然来到书桌前，面对着窗中透进来的光芒，便是在宣纸上捻袖挥毫道：“臣左副都御史林晧然谨奏，听闻南京吏科给事中、两淮巡盐御史徐爌罗列十余项罪名，臣深感惶恐，请皇上革臣之官职，遣使查核，以还臣之清白，明臣忠君之心……臣另有所奏，经臣巡盐数月所得，以为淮盐当推行新法，此法曰……！”
虽然是上疏自陈，但在奏疏的后面还是添加了他整顿盐政的构想，向着当今皇上发出了正式的请求。
一封奏疏朝着京城而去，却是拉开了整顿盐法的大序幕。

第1516章 风云动
西苑，万寿宫。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盘腿于三清道君像前，鼻间吸吮着空气中的缕缕檀香，将心境调到平和的状态，寻求着长生的法门，希望能够如同瞿童白日飞升。
话说，千百年前，湖南辰州发生瘟疫，“十室九空，新冢成林”。州中人瞿公染病身亡，瞿母三日后追夫而去，其子瞿童如苦藤坠瓜，乡人刘五见状，带瞿童上船，顺沅水而下，至武陵桃源山，入桃川宫学道从医。观主黄洞源收下瞿童，并带至药堂，让其拜药堂道人朱安为师。
奇人自是有一段奇遇，后来得到了祖师的青睐，这位登仙造极的祖师选择助他成仙。
瞿童如约而至，来到观后的古松下，正值白日升空。一朵紫云掠过桃川宫顶，师祖按下坐骑，在瞿童头上按挲三下，便与他同乘仙鹤而去。
送行的师兄师弟长呼短唤，瞿童实在不忍，脱下一只鞋子作为纪念扔了下来，正好打在松树顶上，松树成了秃头老人一般。
晚唐诗人李群玉，曾涉足古松之下，有诗为证：“我到瞿童飞升处，山川西望使人愁，紫云白鹤去不返，唯有桃花溪水流。”
正是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令人神往，令到虎妞一度想要成为行侠仗义的侠女，令到大明的君主想要成为天上的仙人。
同样的一则奇人异事，有人嗤之以鼻，亦有人深信不疑并展开追逐。
黄锦如同世间最忠诚的老仆，静静地站在静室的门槛边上，这里既能随时服侍于当今圣上，又能及时地跟外界保持着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个俏瘦的身影如同木雕般盘坐在那里，秋日的一缕阳光从天窗悄然照射进来，光滑的地上出现了一个洁白的光圈。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小跑进到殿内，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那双眼睛显得分外的明亮。直到被守在静室门口的黄锦用眼睛一瞪，小太监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起来。
黄锦能够爬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靠的从来都不是聪明，而是那一份对皇上打心底的敬畏和忠诚。对于任何惊扰到皇上修玄的人与事，他从来都不会客气。
小太监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小心地来到黄锦的跟前，低声在黄锦的耳边汇报了消息。
黄锦的脸色显得很是平静，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对小太监吩咐几句，然后又如同老僧入定般侯在静室的门槛边上。
那个光圈在地上慢慢地移动，很是神奇地落到了嘉靖的身上，将嘉靖的身子烤得暖洋洋的，令到那身蓝色的道袍更显神圣。
却不知是经受不住这种光芒，还是因为身体被烤热了，嘉靖的慢慢地睁了开来，这双皱纹日益增多的眼睛仍然透着一抹坚毅。
自古七十古来稀，皇帝更不是一个长寿的职业。嘉靖下个月便满五十七周岁，在这个时代已然算是高寿之人，更是一个难得的高寿皇帝。
哪怕修长生是一个痴心妄想之事，但他已然是修得了高寿，起码走在两个儿子的前面，更是成为大明寿元仅次于太祖和成祖的大明皇帝。
这对于从小体弱多病的嘉靖而言，他已然是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主子，该服用灵丹了！”
黄锦如同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领着几名宫人悄然出现在嘉靖的身旁，显得轻声细语地提醒道。
嘉靖对这个称心如意的太监总管突然间出现，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便是扭过身子，伸手从盘中取了一颗朱红的丹药，然后用金杯的水顺着丹药咽进肚子里。
由于去年的身体出了些问题，在通过食膳调整过来之后，他并没有刻意加大用量。只是吞咽一枚丹药后，他心里却有一种怅然若失，这药效明显是大不如前。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他对长生没有了当初的信心百倍，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现在正朝着六十高龄挺进，且身体还不算太过于糟糕。
黄锦看着嘉靖将丹药服下，先是观察了一眼嘉靖的脸部表情，这才脸上欣喜地进行汇报道：“主子，大喜！”
嘉靖对于底下人的报喜不报忧早已经习以为常，而黄锦更是充当地发挥着这种精神，每日在他修玄结束都总会弄来一两件喜事，便是显得淡淡地道：“什么大喜，别总拿一些小事来糊弄朕！”
“主子，你这是错过奴婢了，奴婢岂敢糊弄主子！”黄锦知道嘉靖没有责怪的意思，便是进行申辩，接着正式进行汇报道：“启禀主子，真的是大喜事！刚刚百瑞园的公人来报，白龟复生子，且好事成双成对，此乃吉数也！”
嘉靖对祥瑞的狂爱程度远超历代君王，致使在北京城的街道上充斥着很多卖假祥瑞的贩子，各地的官员亦是苦苦寻觅着祥瑞。
嘉靖三十九年，胡宗宪上献五株灵芝和二只白龟，嘉靖当时很是开心。现如今的白龟诞子，并不是胡宗宪的那一对，胡宗宪献上的那一对白龟，实质没过多久便死了。
所谓的白龟，实则是得了白血病的普通乌龟而已，寿命通常都不会太长。只是历来都是物以稀为贵。由于乌龟跟道法有相通之处，更是嘉靖的心头所好。
“小龟何在？速速给朕送来！”嘉靖眼睛当即一亮，只是话音刚落，便又是改口道：“不，朕要亲自前去百瑞园观看！”
随着祥瑞数量的不断增多，致使西苑不得不修建一座“百瑞园”，在这里饲养着从全国各地收集而来的奇珍和祥瑞。
一旁的小太监听着皇上改口，却是不由得佩服地望向了黄锦。
黄锦听到嘉靖要前往百瑞园，当即便是进行了安排。
由于是在西苑内行走，嘉靖的依仗队仅是保持着寻常的规格，一行人很快便是抬着嘉靖，直接到了跟万寿宫相距不足二百米的百瑞园。
百瑞园可以跟后世的动物园相媲美，进到了大门便是一个水池，这里养着各种水中生物，前面则是方形规格的兽圈，里面豢养着很多飞禽走兽，其中几只白鹤平添了几分仙气。
嘉靖带领一帮太监进到这里，却是没有在正院中停留，而是直接奔着白龟天地的院子而去，上等的祥瑞都有着一个专属的院落。
负责这里的太监姓李名盛，显得很是热情地引着路，并是认真地介绍情况道：“皇上，白龟这些天显得没什么精神，但刚刚那二个小家伙出世，它就开始吃东西了。还有，那两只小龟很是生龙活虎，一看就不是凡胎！”
在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庭院的房舍内，却见屋中豢养的一只白龟，这只得了白血病致使龟壳呈白色的乌龟正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爬着。
两只刚刚破壳而出的小乌龟显得很有精神的模样，正在旁边的浅水池中觅食。或许是察觉到有人到来，竟然朝着另一边逃窜，接着耸着脑袋在那里装着一动不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向后面。
看着那边沙子残留着的白色龟壳，又看着如此幼小的生命，却是彰显着一种神奇。
黄锦看着这两只可爱的小龟，不由得进行夸赞道：“若非亲眼所见，真的没有想到白龟还能生产，更是诞下了这两个有灵性的小家伙。恭贺皇上，这是天大的祥瑞也！”
其他太监亦是纷纷称是，感叹于小龟的灵性。
嘉靖对这两个刚刚破壳的小龟颇为喜爱，听着黄锦的如此恭维，深知祥瑞再生产确实很难得，便是朗声笑道：“好好，此乃果真是祥瑞，令群臣上贺表！”
黄锦听到这道指令，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旋即恭敬地称是。
长孙出世之时，嘉靖却是可以不闻不问。现如今，这只白龟诞子，却是当即下令群臣上贺表，这当真充满着讽刺。
只是这便是大明的君主嘉靖，一位淡薄于亲情的父亲，却是执着于修道长生的皇帝。
对于拦阻他修玄的人，他能够痛下杀手。对于有功于自己修玄事业的人，他却是不吝于恩赐，更是给邵文芳和陶仲文两位道士高官厚禄。
现在看到白龟诞子，他同样不含糊，决定要群臣上贺寿，更要让他那几位青词大臣写上一份感天动地的青词文章。
嘉靖既然已经来到了百瑞园，却是没有厚此薄彼。他如同领导视察地方般，亦是观看了其他的祥瑞，从红色的兔子到雪狼，这里可谓是应有尽有。
在百瑞园大概耽搁了半个时辰，他这才摆驾返回万寿宫，又是开始一天比较忙碌的工作之中。
好事接踵而至，广东市舶司进龙涎香达一百零八两有奇，福建巡抚进龙涎香则是八两。
“广东这么少？”嘉靖心里对广东方面进贡的龙涎香数量微微进行抱怨，但一听福建方面上呈的数量，便是当即选择不吭声了。
实质上，他亦是清楚这龙涎香极难寻觅，今后恐怕只会越来越少。
嘉靖是一个擅于管理时间的人，将精力都放在重要的事情上，面对海量的奏疏却不会逐一进行翻阅，而是挑出其中的重点。
他坐到案前，便是直接淡淡地对着司礼监的两位秉笔太监询问道：“福建的倭寇有什么动静！”
如此处理奏疏，大明其实早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和章法，他根本不用过多的创新，按照着前人的经验依瓢画葫芦即可。
像兴化城沦陷，浙江副总兵戚继光督浙兵至福建和总兵刘显俞大猷合兵收复兴化城，朝廷则是要对戚继光等人论功行赏，兴化府的百姓赋税则免除三年。
遇到灾情，朝廷免税三年，这已然是一种固定的治国套路了。
陈洪和冯保负责归类奏疏，陈洪听到问话后，当即接过冯保递过来的一份奏疏道：“回禀皇上，刚刚福建传来好消息，请皇上过目！”
嘉靖的眉毛微微挑起，便是接过奏疏，发现是来自福建巡抚谭纶。
对于这位甲辰的进士，他的印象还算是颇深。在出任台州知府期间，三战三捷，不仅守住了台州府城，而且还将倭寇悉数斩杀。前年他回到江西守孝，却不想遇到了张琏起事，复出之后的表现可圈可点。今年临危受命出任福建巡抚，更是率领着三路人马收复了兴化城。
嘉靖打开奏疏，却见谭纶在上面写道：“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谭纶谨奏，福建新倭自长乐登岸，流劫福清等处，总兵官刘显俞大猷合兵邀击于遮浪歼之，平海倭引舟出海，把总许朝光以轻舟抄之，斩首四十九级，贼乃尽焚，其舟还屯平海……”
这是一个小战事，仅仅斩首四十九级。不过这是大明剿倭的一种现状，这些倭寇通常都是小股作战，地方军队剿灭几十人已然是很大的功绩了。
“把总许朝光竟然有如此的胆气，那便赏给他一个卫指挥使吧！”嘉靖对于嘉奖从来都不吝啬，当即便是淡淡地道。
陈洪等人自然是应允，随后会将这个意图反馈给兵部，然后由兵部将正七品的把总许朝光推到某个卫所的正三品长官。
在询问完福建的情况后，嘉靖又是问起了西南的土司叛乱。在确定没有重大军情后，他又是关心起了弹劾地方大员的奏疏，最后关心起了孝肃皇后的祭典事宜。
冯保听到嘉靖询问有什么重要的奏疏之时，他将一份早已经准备好的奏疏高举过头顶道：“皇上，这是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刚刚送上来的奏疏！”
嘉靖对于能办事的官员历来都比较器重，而林晧然通过刚刚的缉拿私盐已然跻身此列，便是伸手接过了那一份奏疏。
不论是黄锦，还是陈洪，此时的注意力亦是被那一封来自于左副都御史林晧然的奏疏所吸引。
在当下的大明朝，亦是论到变数最大的官员，无疑便是这位左副都御史林晧然。
从最初的广东开海，到后来的京城的诸多争斗，再到现在的整顿盐政，这个妖孽般的年轻人总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第1517章 帝心
嘉靖翻开奏疏，看着前面请罪的部分，心里却是微微一沉，当即冷哼一声道：“这帮言官都是奸诈小人，凭借着风闻奏事之权，当真是颠倒是非黑白。不过这林若愚倒是过于谨慎，竟然上疏自陈，莫是以为朕会被小人蒙蔽不成？”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数日，但他对林晧然还是保持着极高的好感。每每想到林晧然揪出如此庞大的食盐走私网络，令到他既是气愤又是解恨，对林晧然自然是爱护有加。
“若不是林大人缴获了十万石私盐，奴婢其实以为他真是一个大奸臣呢！”冯保心里微微一动，却是突然表达观点道。
嘉靖自从登上宝座之后，对内监的打压是全方面的。
以往大明很多君王视内监为内臣，很多政务都依仗于太监，哪怕没有将“批红权”给他们，还是会听取他们的意见。
只是到了嘉靖朝，嘉靖却是将太监视为奴婢，不仅撤掉地方上的镇守太监，而且牢牢地掌握着批红权，更是严格地束缚他们参与政务中来。
严嵩之所以昔日能够总揽朝政，除了嘉靖对他的信任外，则是内监根本无法分权，从而形成首辅这个职位权力极大的现状。
黄锦和陈洪听到冯保表态观点，却是小心地望向嘉靖。既是想知道冯保有没有触怒皇上，又是想知道皇上对他们内监是否放松了一些约束，他们是否能够谋得一些政务参与权。
“林晧然不是奸臣！”嘉靖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头亦不抬地继续点评道：“他有胆魄和能力，就如同当年惟中般，就是可惜大过于年轻了！”
此言一出，算是达到了林晧然的预期。有着这一番话语，若是将来他再因巡盐的事情受到攻讦，怕是根本过不了嘉靖这一关了。
黄锦和陈洪却是拿捏不住嘉靖是对他们内监放松了管制，还是出于对林晧然的高度认同感，令到他们一时间无从判定。
陈洪是一个有些野心的人，且对林晧然的观感很不错，便是试探性地拍马屁道：“主子，奴婢以为林晧然年轻反倒是好事，这样他就如同严阁老那般，可以好好辅助皇上几十年呢！”
“呵呵……朕岂能！”嘉靖爽朗而笑，只是想到说着自己没这般长寿，又是觉得很不吉利，便是直接改口道：“希望如此吧！”
黄锦仍然拿捏不定嘉靖有没有对他们放松管制，只是心里却是暗自一叹，深知皇上还是向往着长生，以为自己能够长生不老，甚至能够白日飞升。
或许正是这么一个原因，哪怕景王已经就藩一年多，朝臣还是没人建议皇上立储。哪怕现在裕王府诞生了嫡长孙，亦是没有官员上贺表。
在这位大明君王的数十年的淫威之下，满朝的文武百官像是被阉割了般，没有官员再拿前途和身家性命进行冒险。
等待，似乎成为了各方的默契，外面的文武百官和裕王都显得规规矩矩的，不再提诸君或王孙之事，似乎都在等待着皇上殡天的那一日。
嘉靖或许洞察到这一点，亦或许并没有，但他始终如一地追逐着长生，忌讳于官员谈及他殡天的后事，更是不允许谈论立储君。
咦？
嘉靖看到奏疏的后半部分，却是露出了一个凝重的表情。
黄锦和陈洪迅速地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心里亦是微微一动。二人都是在猜测着，林晧然又带来了什么变数，竟然令皇上露出了这种少见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宫人大气不敢粗喘，偌大的宫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嘉靖极擅于权术，对政务同样极有主见，故而被后世好事之人评为大明最聪明的皇帝。此时他看着奏疏的后半部分内容，已然是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似乎有了主意，目光这才从奏疏中离开，对着旁边的黄锦直接吩咐道：“明日将徐阁老、严尚书，还有吴尚书都叫到这里来吧！”
“是！”黄锦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施礼道。
京城，永远都是漩涡的中心地带，这里处处充斥着斗争。
徐阶虽然将严嵩取而代之，但却没有严嵩父子那种对朝政专断专横的地步，致使朝堂有着兵部尚书杨博的山西系、礼部尚书董份的浙江系、吏部尚书吴山的江西系、原吏部尚书郭朴的河南系等。
随着朝堂的形势变得更加复杂，这里的争斗更是汹涌，各方都在寻觅着上升的机会。
私盐的事情进一步发酵，有的人想要自保，但有的人却想要借机进行打击。由于天津卫参将是杨博所举荐的人，杨博近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京城的舆论已经指向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
槐树胡同，徐府。
一顶显得很普通的轿子在傍晚时分归来，徐徐地落在前院，从里面钻出一个身体瘦矮的小老头子，只是浑身散着一种威严。
“爹，你可回来了！”身材高大的徐璠从里面闻讯走来，对着自家的老爹微微抱怨地道。
徐阶对儿子这副德行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都没有搭理自己的儿子，而是径直朝着里面走去。跟着很多官员不同，他回家喜欢往书房里钻，平时很喜欢读书或写字。
“爹，家里那边出事了！”徐璠一直跟在徐阶的后面，等进到书房当即苦着脸说道。
徐阶在偏厅坐下，接过管家送上来的茶盏，当即便是板起脸询问道：“是徐琨还是徐瑛？”
“呃，不是二弟和三弟！”徐璠当即微微一愣，接着进行纠正道：“其实不是我们家，是三叔出事了！”
徐阶轻呷了一口热茶，仍然是眉头紧锁的模样，耐着性子询问道：“具体什么事？”
“爹，您请看！”徐璠当即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递给徐阶认真地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这才伸手接过那封书信，便是认真地阅读起来。慢慢地，他跟着嘉靖那般，脸上露出了一个凝重的表情。

第1518章 新星陨落
盐利，历来都是各方势力所觊觎的蛋糕。
在东南那一张食盐走私网络中，固然是有人铤而走险打通了天津到东南的航线，但更主要还是地方乡绅组建了私盐的销售网络。
正是这帮在地方拥有绝对影响力的乡绅组建了一张张区域性的销售网络，迅速令到从天津运送过来的私盐销售出去，这才形成整个走私行为最关键的一环。
徐家在松江府本是官宦世家，接着出了两名进士官，其中一位从嘉靖三十二年便已经是当朝的次辅，而今更是只手遮天的当朝首辅。
就如同徐璠喜欢在京城大肆购买店铺般，徐陈没有能够抵抗住金钱的诱惑，成为了松江府最大的私盐经销商，甚至旁边的苏州府都有所涉足。
现在走私的事情已经败露，朝廷已然是要彻查此案。
徐陈感到麻烦缠身，便是写信向徐阶进行求援，希望这位大明首辅二哥能够罩住他，令到他安然无恙地度过此劫。
徐阶认真地看过书信的内容，脸色却是当即一沉，眼睛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爹，无论如何，咱们这一次都得出手帮三叔一把啊！”徐璠深知老爹并不喜欢三叔，却是认真地劝导道。
徐阶没有了平日在外面面前的温和，而是突然爆发脾气地反问道：“帮，你让我怎么帮？”
他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却是极为不易。跟着吴山、严讷、李春芳和董份等人都不同，他虽然是探花郎出身，但却是有一段外放的经历。
而后，他好不容易从地方爬回京城，又一步步地返回到了礼部右侍郎的位置，这才慢慢地入阁拜相，再之后将严嵩取而代之。
徐陈不成器亦就罢了，竟然给他整了这么一出。一旦徐陈被人逮到把柄，那么他亦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牵连，多年的努力可能就要毁于一旦。
“咱们可以给林晧然施压！”徐璠咽了咽吐沫，显得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你觉得人家还会怕我吗？现在他圣恩正隆，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此次回朝便是六部侍郎！”徐阶冷冷一笑，当即进行反问道。
徐璠知道林晧然确实已经成了气候，却是苦着脸指出弊端道：“爹，那我们亦不能坐以待毙吧！要是三叔出了事，您恐怕亦要受到牵连呢！”
“你总算有点长进！”徐阶微微欣慰地端起了茶盏，轻呷了一口略烫的茶水，却是坚定地吐出一个字道：“等！”
“等什么？”徐璠的眼睛困惑地眨了一下，显得不解地追问道。
徐阶捏着茶盖轻泼着茶水，如同一头老狐狸般地说道：“等他被胜利冲昏头脑，等他得意忘形，你三叔的事情便不再是事！”
“爹，他会吗？”徐璠对林晧然还是有所了解，显得怀疑地反问道。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抬起头望着徐璠微笑地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他现在已经做了！”
“做了？”徐璠显得更加的迷惑咕嘟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抬眼望向徐璠自信地道：“皇上刚刚下旨，让我跟吴山和严讷明日一起面圣！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事因林晧然今日的折子，他恐怕是要推动盐法了！”
由于身居首辅位置的原因，他比谁都要清楚。
林晧然此次奉旨南下整顿盐政，不管是在两淮盐场推行新的晒盐法，还是此次轰轰烈烈的打击私盐行动，其最终目的都是推行票盐法。
票盐法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盐法，无疑解决了盐政的很多弊病。它打破了大盐商对食盐的垄断，亦是制止勋贵从盐政中谋得巨大好处，令到盐法从垄断经营到市场化。
只是这里却有一个很核心的问题：林晧然此举会彻底得罪那帮大盐商及背后的人，会打破一大帮有权势的人的根本利益。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而林晧然正是在干着这种蠢事。
林晧然一旦抛出票盐法，哪怕他的风头正盛，哪怕他得到了皇上的支持，但其实他的牌面还远远不够。当年的刘瑾都没能达到为所欲为的地步，他一个小小的正三品副都御史更是不能。
“爹，那会怎么样？”徐璠似懂非懂地追问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自信满满地给出答案道：“他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我根本不需要做什么，顺着大流便能让他离开朝堂！”
这倒不是盲目自大，而是早已经得到了验证。
严嵩的倒台固然有着他的算计和严嵩的老迈等原因，但严嵩触碰到了淮盐群体的根本利益，这才是他倒台的一大关键。
现在林晧然重走严嵩的老路，他已经是当朝的首辅，自然能够更轻松地解决掉林晧然。可以肯定的是，林晧然会沦为可怜的盐政改革失败者，其所推出的票盐法必将会“拨乱反正”。
“大棒了！”徐璠刚刚的担忧已经是烟消云散，显得喜言于表地兴奋道。
西苑，翌日上午。
由于皇上召见，吴山和严讷先一步来到了无逸殿的值房，并一起拜见了徐阶。
徐阶仍然还是那个甘草阁老，跟着吴山和严讷说了一会话，不仅谈及了当前的一些政务，而且还拉起了家常里短。
不管双方的斗争如何剑拔弩张，但都会保持着表面的和睦，这便是大明官场的现状。
吴山自然没有徐阶的消息灵通，便是问及徐阶，皇上为何突然召见他们三人，徐阶心里虽然发笑，但却是乔装不知。
他的眼睛深处，仍然闪过一抹希冀，吴山知道实情怕是要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精彩表情。
“三位大人，皇上召你们过去！”冯保亲自从万寿宫过来，对着三人进行传唤道。
“有劳冯公公了！曰静，敏卿，我们一道过去吧！”
徐阶的心情显得很不错，嘴角微微上扬，先是对着冯保温和地拱手回礼，接着又对旁边的吴山和严讷进行邀请道。
从无逸殿到万寿宫的距离并不远，徐阶轻车熟路地来到万寿宫里前，待到冯保到里面通禀，他们三人这才迈进万寿宫。
只是在踏进万寿宫门槛的那一刻，他已然看到了一个新星陨落。

第1519章 新盐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来到殿前，在自报姓名后，便是高呼着万岁之声。
这个声音透露着对嘉靖的忠诚，至于万岁的祝愿，自然仅是一个形式口号，谁都不会认为嘉靖能够打破寿命的局限，从而活到一万年。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躺靠在软塌上，显得精神不是很好的模样，抬起手对着三人淡淡地道：“诸位爱卿，平身！”
三人一并谢礼，吴山和严讷微微地侧过头，希望徐阶能够率先打破这个沉默的局面，但徐阶却是沉默地等着嘉靖先开口。
嘉靖正翻阅着刚刚呈上来对白龟重生子的贺表，将手上的一份贺表认真地看完，这才淡淡地开口道：“朕召你们过来是为了盐法之事！”
此言一出，令到三人当即生起了不同的情绪。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林晧然虽然确实颇有头脑，但终究过于年轻，在诸事顺畅之后，免不得要做出一件自毁长城之事。
票盐法看似一个解决盐政的一个利器，但这个利器同时亦会伤到抛出利器的那个人。
严讷刚刚得到了徐阶的提点，知道皇上此次召见他们的意图，故而并没有多少吃惊，更多是暗暗佩服起徐阶对皇上的精准揣测。
吴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此时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虽然皇上没有说明具体的缘由，但他深知此事必然是由女婿而起，他的女婿已然是大明盐政的改革者。
能够令到皇上将他们三个人召到这里进行相商的盐事，自然是跟新票法相关联了。
嘉靖这一次并没有打哑迷，而是开诚布公地道：“林晧然昨日上疏于朕，提出要在两淮实行新盐法，朕想要听取汝等的意见！”
盐税终究是关乎大明财政的第二大税收，哪怕是历来刚愎自用的嘉靖帝，亦不会轻易地一言而决，而是会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昔日，他听取了严嵩的意见，所以将淮盐的税收从六十万两上调至一百万两。而后，他听取了徐阶的意见，所以将淮盐的税收从一百万两降到六十万两。
由此可见，嘉靖在国家大事上，并不全然是独断专行，亦是能够听取朝臣的意见，更是经常听取所宠信大臣提出的意见。
徐阶看着事情跟自己所料不差，嘴角翘起一个更大的弧度，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嘉靖说明缘由后，便是给旁边的黄锦递了一个眼色。
黄锦能够站在这个位置，主要是体现在能够跟嘉靖达成默契上，当即便是心领神会地朗声道：“据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所奏，在两淮推行新盐法。奏请朝廷将各盐商所领盐引编成纲册，分为十纲，每年以一纲行积引，九纲行现引，每年照册上额数派行新引。纲册许各商永远据为‘窝本’，每年按照册上旧数派行新引，无名的不得加入。食盐收买运销之权均归商人，并得世袭。”
“什么？林晧然不是要推行票盐法？”
在听到黄锦这番话后，严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黄锦，心里暗暗吃惊地道。
吴山的表情显得很凝重，对着这个新盐法认真地进行了沉思。却是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女婿兼门生总有这么多奇思妙想，总是能够给人带来冲击。
徐阶的脸色保持着温和如常，只是眼睛显得更加的深邃，心里更是泛起了波澜。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林晧然到扬州是要推行票盐法。他是要将粤盐的那一套行于淮盐，接着推行于全国，从而成为大明盐政的改革者。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子由始至终都知晓着票盐法的弊端，不仅没有选择跟天下为敌，而且还要借此拉拢一股势力。
跟着要依靠人脉打点各方关系才能攫取盐利相比，这个食盐经营的世袭权简直令人着迷，那帮盐商不仅不会针对林晧然，反而会坚定地拥护林晧然。
直到此时，徐阶才发现自己错得是多么的离谱，却是远远地低估了林晧然这个人，更是低估了林晧然的政治头脑。
嘉靖先是扫了一眼不同反应的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向那张写惊讶的麻子脸严讷身上，直接进行询问道：“严爱卿，你是户部尚书，说一说你对这个纲盐法的看法吧！”
徐阶和吴山的目光当即落向严讷，而徐阶的目光则是显得要凝重一些。现在盐法已经抛出来，皇上找来了他们三位重臣，他们的意见将会变得很重要。
黄锦虽然对政事不热衷，但敏锐地觉察到这里存在的纷争，亦是扭头望向了严讷。
严讷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到身上，虽然他亦不能辨别此盐法的好与坏，但他却是知晓对林晧然要持何种态度，当即便是挑毛病道：“臣以为此法欠妥！”
此言一出，黄锦则是暗暗地望向嘉靖，想要看嘉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嘉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手上的贺表上，刚好是翻到了董份的贺表上，显得微微入神的样子，良久才悠悠地反应道：“为何？”
声音并不高，语气显得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仿佛是一个广开言路的圣明君主般。
徐阶一直在暗暗地观察着嘉靖的反应，但却捕捉不到嘉靖的真实想法。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严嵩在这一点要远强于他。
他辅助于严嵩侍候皇上近十年，从一个青涩的阁臣成为了老谋深算的首辅，他清楚地看到严嵩总是能拿捏到嘉靖的心理，从而赢得了嘉靖的极度宠信和欢心。
不过他却是很清楚地知道一点：皇上在盐政这种大事上并不会独断专行，而是会郑重地听取他们的意见，事情的最终走向跟他们三人的意见很重要。
一念至此，他暗暗地望了一眼吴山，看着这个满脸正气的吏部尚书，心里不由得生起了几分警戒之心。
严讷已然是找到了其中的破绽，便是一本正经地拱手道：“回禀皇上，此盐法并不可取！一旦采用此法，便是加剧了盐商对食盐的垄断。若是失去各个盐商的相互竞价，地方的盐价必然会暴涨，必将造成百姓食盐过高，此乃伤民之举，请皇上三思！”
食盐的垄断必然造成价格上升，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经济逻辑。严讷出任户部尚书，亦是恪尽职守，更是苦钻于经济学问。
徐阶听到严讷抛出的这个理由，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当即抬头望向了嘉靖。
嘉靖的脸上露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却是没有回应严讷的请求，而是将目光落向吴山道：“吴尚书，你以为如何？”
吴山和林晧然的翁婿和师生关系是满朝皆知，而吴山历来都很是重视这位女婿，此事定然是要跟严讷公然唱反调了。
黄锦深知这里的纷争将起，亦是绕有兴致地望向了吴山，想看他如何跟严讷展开辩论。
吴山迎着嘉靖的目光，却是坚定地吐出三个字道：“臣附议！”
此言一出，令到周围的人当即一阵愕然，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什么？他同意严讷的意见？”
黄锦等人当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纷纷愕然地望向了吴山。
不说周围的宫人，哪怕是徐阶和嘉靖都是微微愕然，不明白吴山为何会做出这种选择，竟然支持于严讷而反对他的女婿。
吴山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而是十分坦诚地补充道：“回禀皇上，商人皆是唯利是图之辈！若是由他们垄断食盐市场，价格定然会水涨船高，届时将会致使百姓食高价盐，请皇上摒弃此等恶法！”
恶法，这是一个很严厉的指责，甚至会毁掉林晧然。
这……
黄锦当真是看呆了，如何都想不明白吴山不仅没有反对于严讷，反而跟严讷站到了同一战线反对他的女婿，却是疑惑地扭头望向嘉靖。
嘉靖深深地望了一眼吴山，已经将手上的贺表放下，突然认真地开口询问道：“吴女婿，这可是你女婿提出的盐法！”
“臣只看此盐法是否利国利民，从来不管亲与疏，请皇上明察摒弃此恶法！”吴山的身上透着刚正之气，显得正义凛然地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拧起，却是默不作声，没有应和吴山的请求，转而将目光落向徐阶身上询问道：“徐阁老，你以为如何呢？”
黄锦扭头望向徐阶身上，心里暗叹一声，知道事情大局已定。
三票都支持废掉这个盐法，皇上定然会重视这三位重臣的意见，从而拒绝林晧然的奏请，不会采用这一种新的盐法。
徐阶面对众人的目光，对着嘉靖拱手道：“如果没有预防之策，臣亦以为此法确实不妥。不过若是能够预防此弊端，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盐法，亦是可以先行一试！”
这……
黄锦等人顿时又是一阵愕然，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徐阶。
本以为会大力支持林晧然的吴山，却是反对了新盐法；本以为会极力反对林晧然的徐阶，却是一反常态，竟然算是支持于林晧然的新盐法。
现如今，三票反对的情况没有出现，最大票已然倾向支持林晧然，致使变数骤然提升。
咦？
黄锦突然注意到嘉靖的脸色明显缓和不少，不由得暗暗地望向徐阶，发现这一位确实是一个极懂得判断形势的首辅。
只是这时，严讷站出来一本正经地道：“启禀皇上，纵使是预防盐商抬价，但将如此巨量的盐利那帮大盐商，令到盐商进而坐大，臣仍觉不妥，此有悖于重农抑商之策！”
重农抑商，这是大明的根本之策，确实是一个很有力的攻击道。
“臣附议，若是采用此种新盐法，必定会让到大部分盐利给那帮盐商，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吴山已然是跟严讷站到同一战线般，当即又是表达对严讷的支持道。
嘉靖的脸色突然一沉，显得充满寒意地询问道：“你们是这般报答于朕的吗？”
“臣惶恐！”严讷和吴山当即感受到了嘉靖的怒意，便是急忙一并跪下告罪道。
嘉靖眯起了眼睛，不再隐瞒自己的情绪，充满着告诫之意地道：“朕知道你们爱民，但朕更希望你们能够忠君！”
“臣有罪！”严讷和吴山心知触了龙鳞，又是进行告罪道。在往朝，爱民和忠君通常都是对等的，但在本朝却是相悖的。
嘉靖的目光从二人的身上收回，转而对黄锦吩咐道：“念吧！”
黄锦清了清嗓子，便是进行大声地念道：“盐商名曹孟、胡大勇、许云安、翁子荣、花子肃等上本具奏：朝廷实行纲盐法，他们共同承担每年至少两百万两的盐税！”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骤然失声。
林晧然抛出的盐法，最大的杀手锏在于他能够保证了朝廷的盐税收入，从区区六十万两一举跃升到了二百万两白银。
嘉靖一直最在意的其实是财政收入，所以他昔日同意了严氏父子提出的“禁银令”，而后支持严党整顿盐政，后来还推动了大明开海。
现如今，林晧然通过新盐法带来了每年从淮盐得到二百万两白银的保证，如何不让嘉靖心动和支持呢？
徐阶听到这番话，亦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敏锐地提前觉察到了嘉靖的情感倾向，故而转而支持起林晧然。只是听到林晧然已经联系到各方认领了二百万两盐税，心里还是暗暗感到了一阵失落，更是感觉到了长江后浪推前浪。
在不经意间，林晧然又是扳下一城，更是拉拢各方抛出了足够打动皇上的条件。对于林算子之名，他又有了新的一种认识。
恐怕早在南下之初，林晧然便已经谋算好一切，打算在两淮推行纳盐法。
嘉靖并没有理会严讷和吴山，而是望向徐阶询问道：“徐阁老，你以为此盐法可行乎？”
黄锦等人的目光当即落向了徐阶身上，新盐法的取舍已然是系于徐阶一身。出于对徐阶的了解，大家明白这头老狐狸不可能如此轻易认输，更不会让林晧然的盐法通过。

第1520章 各方反应
万寿宫，一股如兰似麝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之中。
徐阶面对着诸多关注的目光，郑重地对着嘉靖进行回礼道：“臣以为此法可行！”顿了顿，却又是接着说道：“如果林晧然没有言过其实之语，没有贪功而欺瞒皇上，臣认为两淮可试行此纲盐法，解当前国帑之殇！”
面对着嘉靖鲜明的态度，面对着二百万两实实在在的盐税收入，纵使他这位大明首辅亦没有能力阻止这个新盐法。
在嘉靖朝做官其实并不容易，甚至还是一份很危险的职业，既有左顺门血案，又开创了大明首辅被砍头的一个先例。
徐阶自然不会忤逆皇上的意志，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趁机埋下一些东西，借此机会给林晧然埋下一个大雷。
这……
黄锦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了徐阶。
虽然徐阶对林晧然投了一个赞成票，但亦是给林晧然下了一个绊子。一旦事情出了差池，那么徐阶便会借题发挥，从而给林晧然扣上一个“贪功罔上”的帽子。
在这个朝堂上的大佬，特别是这位板倒严嵩父子的徐阁老，无一不是一头头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林晧然若是敢于欺瞒于朕，朕自然要治他的罪！”嘉靖并没有过多地将林晧然这个人放在心上，显得认同徐阶的话语道。
一旦林晧然在事情上存在欺瞒，那么林晧然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吴山觉察到徐阶的恶意，只是他站出来似乎有些不合适，且他相信女婿不会做出欺瞒于皇上的事情，便是最终忍住没有行动。
嘉靖的眉头轻轻扬起，接着一锤定音地道：“既然徐阁老认为此法可行，那便进行票拟，即日下令巡盐御史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在两淮推行纲盐法！”
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章程，林晧然上疏提出纲盐法，皇上将奏疏交到内阁，以徐阶为首的内阁给出票拟意见，最终皇上朱笔批红。
正是这个流程，令到很多黑锅最终都会由内阁承担，皇上则是一个始终无辜的人。这个纲盐法一旦出了大问题，怕又如同昔日的禁银矿般，又将由内阁担当骂名。
“臣领命！”徐阶亦是早已经习惯做一个工具人，当即对着嘉靖恭敬地施礼道。
嘉靖看着事情已经谈妥，则是冷冷地扫了地上的吴山和严讷一眼，便是板起脸淡淡地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讷和吴山如蒙大赦，急忙跟着徐阶进行施礼，显得恭敬地离开了这个“龙潭虎穴”。
徐阶走出万寿宫，抬头看着眼前的艳阳天，心里却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他刚刚给林晧然下了一个暗绊子，但却很可能没有什么收效，反观纲盐法得到了皇上的认可，正式被朝廷采用，主持推行盐法的林晧然必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他不仅在此次南下整顿盐政中捞得一个天大的政绩，而且还拉拢了一帮盐商及背后的势力，个人履历上又增添了光彩的一笔。
不经觉间，这位昔日初出茅庐的小子已经一跃成为了朝廷的一名大臣，用不着多久便会重返朝堂这个漩涡中明争暗斗。
昔日，他能够熬赢了严嵩，但面对着如此年轻的林晧然，却是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元辅大人，下官先行后退了！”
吴山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欣喜，仍然是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模样，对着徐阶打了招呼，又跟严讷拱了拱手，便是直接大步离开了。
徐阶若有所思地看着吴山的背影，眉头却是微微地蹙了起来，脑海不由得回溯着刚刚在殿内的经过，却是突然萌生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吴山实则是对所有事情知根知底，之所以选择站出来附和严讷一起反对林晧然的盐法，其实是在巧妙地推动事态的发展。正是这一个举动，成功地激怒皇上并致使皇上表明了态度，而他这位首辅自然会顺应皇上的愿意行事。
在这个朝堂，一个能够爬到吏部尚书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徐阶的背脊涌起了一份寒意，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秋日，整个人却是如同掉到冰窖中，发现自己的首辅宝座并没有想象中的稳固。
京城，永远都是漩涡的中心。
到了晚上的时候，几乎所有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了林晧并没有在两淮推行在粤盐取得成功的票盐法，而是要推行了一种全新的盐法——纲盐法。
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开，从西苑到城南，从城南到城北，从内城到外城，令到酒楼、茶馆和青楼都在谈论这个事情。
“纲盐法？林青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的胃口可比鄢懋卿大多了，怕是要借此发大财了！”
“那帮盐商拿到世袭权，这世世代代怕是要富可敌国了！”
“朝廷的两淮盐税能从六十万两提升到二百万两以上，又不会让到百姓吃高价盐，你说说这是利是弊？”
……
京城的官员和士子在得知消息后，亦是纷纷地发表了各自的看法，却是褒贬不一。
这个消息在京城引起的反响还不算太多，毕竟大家更关心朝堂及京城的动静，但对于南直隶地区却宛如一个重磅炸弹。
南京城，魏国公府。
这一座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府邸，在经过六代国公的经营，简直将东南景致全部浓缩到这里般，令到这里处处都是胜景。
只是奢华从来都不是富贵人家的全部，里面还会充斥着一些底蕴，居中的庭院生长着一棵一百余年的槐树见证这个氏族的兴衰。
秋意渐浓，这棵百年槐树早已经失去了那份勃勃生机，树干更是有多处已经被虫蚁掏空，中间的树枝一夜间便落了一地的叶子。
徐鹏举已经添了一件厚衣物，正在书房的藏品架子前，正是把玩着心爱的琉璃杯。
这些时日，他亦是茶饭不思。虽然私盗的损失对他魏国公府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冲击，但因为雨姬带走了账本，却是留下了一个隐患。
现在朝廷让林晧然担任调查钦差，而账本极可能已经落入林晧然手中，却是难保林晧然会查到他的头上，进而致使南京从此再无国公，大明再无开国国公。
刘管家匆匆走到了书房，脸上浮起了愁容，并将从京城最新得到的消息汇报向徐鹏举。
徐鹏举这一次并没有失态地令到琉璃杯落地，却是愣在那里好一会，这才悠悠地长叹一声道：“他这是要断我的财路啊！”
“老爷，这会影响到我们？”刘管家听到这话，显得不解地询问道。
徐鹏举将琉璃杯放回到藏品架子上，脸带苦笑地解释道：“我们以前走私私盐，那是从朝廷中窃取盐利。若是两淮推行纲盐法，我还将私盐运过来进行销售，那我抢的是这帮世袭盐商的盐利了。”
断人财路，宛如杀人父母。
一旦在两淮推行纲盐法，那么这些世袭的盐商定然视他为眼中钉。虽然一时之间，这帮世袭盐商未必有能力做些什么，但今后定然还是跟他不死不休。
正是如此，林晧然抛出的纲盐法的矛头指向私盐，指向他们这种私盐的幕后主使。
“老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刘管家倒吸一口凉气，显得忧心忡忡地道。
徐鹏举伸手拿起了一个唐三彩，苦笑着反问道：“你觉得还能怎么办？”
“我们不能让纲盐法顺利推行！”刘管家认真地权衡利弊，当即便是肯定地说道。
徐鹏举将唐三彩放下，显得无可奈何地道：“我们自然是要阻止，但我们又拿什么阻止，此事看看陈伯仁和范千山那边吧！”
他是南京城唯一的国公不假，但实质并没有什么影响力。他仅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南京守备，跟皇上一年都见不得一回，根本影响不了国家的重大决策。
反观陈伯仁和范千山虽然是商贾，但他们能够跟当朝首辅和兵部尚书杨博搭上关系，却是可以通过这两位大佬影响到国家的决策。
正是如此，在面对着这个局面之时，他这位国公反而没有那两位商贾更有影响力，而能够阻止林晧然亦是只能靠他们。
“只能如此了，希望他们不让我们失望才好！”刘管家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说道。
前些日子还是风头无限的魏国公府，仅是几天之间，却是迎来了两次重大变故。跟着私盐被缉拿的损失相比，这次纲盐法已然是令到魏国公府的财路几乎是断了。
只是面对着那一个位高权重的钦差，他们魏国公府又显得如此的无力，根本没有实力跟那位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叫板。
扬州新城，陈府。
这里已经成为了晋商系盐商的聚集之地，随着朝廷推行纲盐法的消息传来，却是令到整个扬州城的盐商蠢蠢欲动。
纲盐法给予了盐商世袭的契机，令到很多盐商是趋之若鹜，将会令到他们的财富得到了极大的保障。只是在这里却有一个前提，此次要搭上这班快车才行。
受到陈伯仁的邀请，范千山、杨大石、陆公子等人纷纷到了这里，一起聚到了议事厅之中。
“我说曹孟那帮人为何如此的卖力，原来他们想要成为世袭的大盐商！”杨大石面对着众人，率先打破沉默地道。
随着纲盐法亮出来，此前一直隐藏于云雾中的事情慢慢呈露出来。
像前阵子的打击私盐行动中，曹孟等人已然是给予林晧然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而再早些时候的修建小西湖的募捐中，曹孟等人用金钱支持了林晧然。
先前这些事情只是令人不解，但随着纲盐法被抛出来，令到他们慢慢地得到了结论：曹孟等人早已经得知林晧然的真正举措，致使他们不遗余力地支持着林晧然，从而换得世袭盐商的名额。
范千山喝了一口茶水，亦是恨恨地附和道：“林算子当真是好算计，他打一开始就打算推行纲盐法，曹孟等人自然是要捧他的臭脚了！”
“你们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说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吧？”陆公子翘起二郎腿，一副懒散的模样对着众人进行询问道。
范千山等人听到这个问话，却是长长地叹息，已然亦是无计可施。
杨大石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扭头望向陆公子询问道：“陆公子，我们恐怕是没有办法了，却不知你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呢？”
陈伯仁等人心里当即一动，亦是希冀地望向了陆公子。
这位出身于军户之家的陆公子却是有着非人一般的胆魄，在林晧然南下之初，他便是一直主张用暗杀解决掉这个麻烦人物。
现如今，陆公子布局了这么久，而林晧然又处于扬州城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却是保不准陆公子已经有了万全的刺杀计划。
“什么计划？”陆公子仍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是乔装不知地询问道。
杨大石知道这位陆公子怕是因上次分票盐的时候产生了情绪，且这种事情确实不方便承认，便是直接进行点破道：“自然是刺杀林晧然之事！”
“杨员外，你莫是疯了不成？林大人乃是巡盐钦差，这是要抄家灭门的大罪，本公子还不至于如此犯浑！”陆公子斜瞥一眼杨大石，显得怪异地指责道。
咦？
陈伯仁等人听到这番论调，却是摸不透这位陆公子的话是真是假。
杨大石微微蹙起眉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陆公子，你以前不是说要刺杀林晧然的吗？还曾以此向陈会长索要票额！”
“杨员外，我想你是误会了！早在林大人南下之时，堂兄便修书给本公子，说要本公子跟钦差大人多些亲近，我又怎么可能会刺杀于他呢？”陆公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语出惊人地道。
“这……”
陈伯仁等人目瞪口呆地望向陆公子，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浑身更是涌起了一阵寒意。
敢情这位陆公子一直都在演戏，什么刺杀林晧然都是烟雾弹，他实质是林晧然安插在这里的眼线。亏他们一直抛着一丝希望，希望陆公子真的能够成功刺杀林晧然。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全部密谋，实质早在林晧然的掌控之中，他们全部人简直就是光着腚子的小丑。

第1521章 心扉
现实总是这般残忍，他们甚至有一种被人当猴子耍了一般。
范千山没有想到出了这么一个叛徒，正想要对陆公子进行指责，只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他们终究是因利而聚，林晧然给陆公子如此大的好处，却难保陆公子会选择林晧然那边。
另外，哪怕他不看陆家的脸面，亦得要瞧一瞧林晧然的脸色，他根本没有能力难为这位陆公子。
陆公子一改平素懒散的模样，眼睛透露着一份自信与从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的圆月，从座椅上直接站起来打招呼道：“时候已经不早了，钦差大人今晚约了本公子，本公子现在得前去拜见钦差大人了。诸位，本公子先行告辞了！”
只是他的话语注定不会得到回应，更不会有人对他进行相送，他已然成为最不受欢迎的那个人。
陈伯仁等人木然地望着陆公子离开，看着这位陆公子大摇大摆地走向了敌方的阵营。本以为陆公子一直在试图行刺林晧然，却不想二人早已经眉来眼去，现在更是要坐到一起把酒言欢了。
随着陆公子离开，这个议事厅已然受到了狂风暴雨般，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
孙员外看着事态已然骤然恶化，显得忧心忡忡地对着陈伯仁询问道：“陈会长，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我们实在是过于大意，小窥这位钦差大人了！”陈伯仁轻呷了一口茶水，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范千山等人的嘴巴泛苦，对陈伯仁的话是深以为然，甚至不敢对事情的始末进行深究。
从林晧然上任的第一天开始，一切已然都在对方的掌控中。他通过陈潇潇的案子重组了杨州官场，接着缉拿私盐赢得了皇上的更大信任，进而又抛出了纲盐法。
每一步，似乎都是经过精密的算计一般，令到事态一步步恶化。
更是可怕的是，他们的阵营早已经出现内鬼，令到他们所有的图谋和计划都已然被林晧然所知悉，他们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在他们盘算着如此谋算林晧然的时候，却不知对方早已经将他们的动静了如指掌，进而重创了他们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走私网络。
“陈会长，陆修知道我们这么多事情，林晧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杨大石看得更要长远一些，显得忧心忡忡地道。
范千山等人深以为然，亦是纷纷扭头望向了陈伯仁，希望他如同当年那般扭转乾坤。
“先静观其变吧！”
陈伯仁虽然知道事情恐怕还会有波折，但却没有什么应对的策略，且他不能保证这里还有没有内应，便是沮丧地摇了摇头道。
面对着一场场的接踵而至的变故，虽然各方反应不一，但都是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负责推行纲盐法的林晧然身上。
八月底，杨州城的气温骤然降低不少。
在府西街的北侧，相隔不到一条街巷的地方，有着一座颇有气势的府邸。这里的排水渠残留着红色炮衣，在那门前的喜字。
这座宅子的门面很高，门扉开在外檐柱间，门楣上有花纹和鸟兽的图案，门前则是帖着一副喜庆的对联。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面精致的影壁，将门里门外遮挡住了。只是绕过这道影壁，眼前便是豁然开朗，前院摆着很多名贵的盆栽，彰显着这户人家的殷实。
穿过前院，便是正厅，这里的墙上挂着很多字画，致使这里充斥了一股书香之气。而后边则是垂花门，建在青石台阶上，梁头的垂花极为贵气，柱间显得色彩斑斓。
进到垂花门，眼前便是内宅的区域，这是主人及家眷的居所。庭院很大，青石道铺得很平整，笔直地从这两旁的花草和果树穿过。
秋日的阳光落到这个宅子中，阳光将那个坐北朝南的正堂房的房顶渲染上一层金光，其中一楼金色的晨光从屋顶的老虎窗照射进去。
老虎窗是用于采光的，令到这个布置奢华的房间显得很敞亮。
一个身穿着褐色长裙的绝世女子坐在铜镜前，那是一张迷人的脸庞，她的黑色秀发挽于脑后，两道眉毛修长，唇红齿白，正是插上了金珠衩，如同点睛之笔般，令到这个女子是那般的明媚动人，仿佛房间都添上了一分色彩般。
这个女人正是当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晧然的妾室花映容，岁月给予了她更加丰腴的身躯，似乎是经过爱情的滋养，这朵江南牡丹开得更加艳丽。
却是这时，一声显得心满意足的呵欠声传起，一个白皙的手肘突然出现在床前。不过这个动作之后，却又没有了任何动静。
花映容听到动静，嘴角噙起一丝笑容，只是额间的头丝有点小调皮，她便是认真的拨弄，令到自己更加的无可挑剔。
林晧然已经是醒过来，先是欣赏着那个令人想入非非的背影，只是看着她久久没有动静，便是出言进行提醒道：“林花氏，还不过来侍候本相公起床吗？”
这已然是二人惯有的模样，花映容通常会早些起床进行装扮，一来是她素来勤奋，二来则是想要呈现最好的一面给林晧然。
林晧然虽然不用起床点卯，但已然习惯了这个时代的作息规矩。倒不是他不喜欢睡懒觉，只是一个晚上八九点钟上床睡觉的人，早上六七点钟起床确实没有什么压力。
话音刚落，却不等花映容出声吩咐，早已经等候在外间的丫环兰儿等人端着洗涮用具走了进来，直接来到了林晧然的床前。
花映容虽然性情高傲，但亦是努力地扮演着好妻子的角色，便是款款地起身走了过来。
林晧然从床上爬起，坐到了床沿上，脸上透露着一丝洋洋得意。一个如此绝美的美人儿，不仅被他每晚欺负，而且早上还能得到服侍。
花映容深知这个男人喜欢征服自己，但并没有抗争的意思。她从兰儿手里接过茶壶，亲自给林晧然倒了一杯酽茶，送到了林晧然的面前，已然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般。
林晧然啜了一口酽茶，将茶水吐到另一个丫环手上的唾壶中，接着用温水洗脸。在洗过脸之后，他随口进行询问道：“我到茶馆那边用早餐，你要不要一起去呢？”
由于出身的缘故，二人的饮食习惯其实存在着一定的差距。花映容对饮食极为讲究，林晧然对食物则显得随意，故而花映容并不会在茶馆中用餐盘。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哪怕花映容仅仅是妾室，但他亦是保持着很大程度的尊重。他并不打算强求花映容跟他一起前去用餐，只是出于夫妻和睦相处的需要，他还是随意问了这么一句。
“好呀！”花映容却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是报以微笑。
扬州城并不小，这里的常住人口已经达到几十万之多。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只能他穿着书生的服饰，在这里亦是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小秦淮河有五座桥，通泗桥居于中央位置，而这里的旁边有着一座茶馆。
茶馆卖的是粗茶和小吃，由于这里的地段不错，颇得当地百姓的喜欢，同时吸引着一些中下层的士子前来这里，故而每天的生意显得很火爆。
却是不论哪个时代，餐饮业始终都是经久不衰，一些火爆门店的收入显得很是可观。
林晧然冲着这家地道的扬州春卷而来，领着花映容直接走进了茶馆之中，却是他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心里当即产生了后悔。
花映容的脸上披着一张纱巾，只是她的身段和衣服彰显着高贵的气息，特别是那双如同青葱的玉手彰显着她的出身非凡。
哪怕不看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庞，单是她的这个身材，已然是令到天下的男人垂涎了。
林晧然的心里暗叹一声，知道带着这个女人出来，想要低调简直是痴人妄想，甚至有人恐怕通过花映容猜出他的身影。
四周的食客都是聪明人，一个拥有如此绝美女子的公子哥，身旁明显还跟着好几名护卫，岂是他们能够招惹的人物。
花映容跟随林晧然来到临河的桌子前，却是亭亭玉立地站着，并没有急于落座。
几个丫环将桌椅进行了擦拭，又是在桌面摆上了专属的碗筷，厨房那边亦有一名丫环专门瞪着，毅然是一副贵妇的做派。
身穿着士子服饰的林晧然心里暗自一叹，不过他已经接受身份会暴露的事实，点了一些地道的扬州小吃，便是在这里静静地欣赏河边风景，当时倾听着周围食客传来的一些八卦。
花映容是一个极聪慧的女人，看着林晧然坐下来的举止，当即便是点破道：“相公，你不是冲着这里的食物而来的！”
林晧然笑了笑，并没有否认地道：“我不是贪图口腹的人，不过虎妞以前经常带我到坊间寻找美食，我倒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花映容显得很是好奇的模样，那双美目认真地望着林晧然进行追问道。
林晧然认真地思索片刻，便是左右望了望一眼，然后微笑着回应道：“在这里能够让我心底平静，亦让我能看到底层百姓的生活，令我不至于完全迷失自己！”
“相公是想做个一个好官，而不仅仅是追逐权势的政治家！”花映容若有所得地点了点头，便是对林晧然进行判断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亦算是饮水思源，不至于将以前的苦日子彻底忘掉！”
“妾身是花家的嫡长女，从小亦算是锦衣玉食，性子其实还有点骄横，怕是相公不喜欢的类型！”花映容提及了自己，显得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林晧然道。
林晧然本就是一个花言巧语的人，现在面对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自然是贴心地说道：“我从见到你之初，便知道你是心高气傲之人，又岂会讨厌于你的性子？”
“妾身虽然没有过苦日子，但花家的庄户不少，我其实也知道他们的难处！”花映容显得很是认真地讲述，顿了顿，接着说起一段往事道：“妾身很早就帮家里做事，记得第一次负责收租的时候，我看着一对夫妇可怜，还免了他们的租子，并给了他们一锭银子！”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花映容的眼睛，却是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不好的东西，便是认真地进行询问道：“那然后呢？”
花映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稍作犹豫，便是惨然地抬头望向林晧然道：“他们一家当晚被人打死了，据说那锭银子也被人摸走了！”
这是她多年的心结，一直深埋在心底。
林晧然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害怕和无助，完全可以想象，这个事情对当年年纪尚小的她影响极深，亦或者是她后来处事显得冷漠的缘由。
“我当时很害怕，也很自责！”花映容紧张地攥住拳头，并进行补充道。
林晧然看着她吐露心扉，便是进行安慰道：“这个事情跟你无关！你给她们银子，这是你的善举，而他们遭到贼人的惦记，只能怪那个贼人见财起义。再说了，此事不一定是因财而起，她们一家或许是跟其他人结了怨，从而才遭来杀身之祸！”
“妾身不知道，当时妾身很害怕，也不敢去调查！”花映容轻轻地摇头道。
林晧然却是心里一动，心里暗暗地将这个事情给记了下来。
“客官，您的春卷来了！”
店家对这桌显得很是重视，迅速地送来了一碟精美的春卷道。
林晧然却是主动拿起花映容的筷子，给她的碗里夹了一块春卷，眼睛满是期待之色道：“先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尝一尝这春卷的味道！”
花映容看着林晧然如此举止，心里亦是暖洋洋的，便是接过筷子尝了一小口。却不知是心情的缘故，还是因为有一个贴心的夫君，令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
茶馆显得人来人往，当看到那对如同神仙眷侣般的男女，亦是主动将声音降下几分。

第1522章 构想
通泗桥显得人来人往，小船时不时从孔形桥底穿过，一个竹筐收获满满的渔夫手撑着竹筒划向不远处的小码头，几名浣溪女正在捶打着衣物，边上榆钱树下的那间茶馆热闹依旧。
林晧然坐在临河的桌子前，如同一位地道的江南人坐在这里吃着茶点，听着当地的一些八卦事，欣赏着周围的靓丽风景，在这个热闹的扬州城中寻得一刻悠闲。
由于今天有佳人相伴，他却是没有倾听旁人聊些什么，而是时而领略这河岸的风景，时而跟着花映容边吃边闲聊。
美食，这是所有人共同的爱好，亦会令人心情愉悦。
花映容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哪怕是在外面抛头露面，亦是主要从事一些商务活动，实则跟市井还是有着一层隔阂。
特别她生得确实过于惊艳，一旦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定会是招蜂引蝶并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她极少在外面用餐。
现在有林晧然在旁边相伴，让到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现如今，她哪怕已经将面纱摘了下来，亦不可能有人敢于上前轻薄于她，舒服地感受着秋日照到脸蛋上的感觉。
当发现在这里的食物尚可入口，却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着一抹亮光，嘴角亦是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由于从小受到严格的管教，令到她吃起东西显得很优雅，令到不少关注这边的食客不由得痴了，更是羡慕忌妒恨地瞪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自是不理会旁边那边忌妒的目光，主动给她的碗里添了一个刚刚送上来的蟹黄包，脸带微笑地说道：“这蟹黄包很是好吃，我也是恰逢其会，这才找到这间不错的茶馆。只是论到寻找得好吃的去向，其实虎妞最是厉害，她在雷州城、广州城和京城都总能找到极好吃的美味，令我可谓是大饱口福！”
有些东西不可磨灭，更是令人缅怀。他在跟虎妞一起生活的日子里，虎妞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的惊喜，更是让到品尝到这时代的各种美食。
每每想到这一些往事，他的心情都会变得不错，甚至很想回到他担任雷州知府或广州知府的日子，回到那段美好的时光。
“妾身在广州城的时候，听虎妞说过有一间田鸡店铺的爆炒田鸡味道极好，只是妾身却不敢到那里，推脱了她好几次呢！”花映容暖心一笑，有些窘迫地说道。
林晧然想到了那个爆炒田鸡的味道，便是大为惋惜地摇头道：“那确实是一道美味，你当真应该尝一尝！”
“相公真的很疼爱虎妞！”花映容抬眼望着林晧然，却是突然冒出一句道。
从长林村，再到雷州城，而后广州城，她清楚地看到了这对兄妹的感情。而如今，从林晧然的谈吐中，更是清楚地觉察到这一份情感。
这并不是忌妒，而是一种羡慕。
林晧然并没有否认，显得很是自然地回答道：“这个自然，相依为命嘛！你应该晓得的，长林村的日子很苦，我们当时很不容易！”
“妾身其实挺羡慕你们兄妹，不像亲身有这么多亲人，其实情份生得很！”花映容夹起碗里的蟹黄包，显得失望地道。
林晧然对此并不意外，发表着对事情的看法道：“这是大家族的通病！你们花家好几房人，而你大房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争斗自然更能激烈一些！”
花映容深知是这么一回事，吃了一口蟹黄包，却又是突然抬头道：“扬州联合钱庄过些天便正式挂牌，初步资金能达到十万两！”
联合商团经过这几年的迅猛发展，早已经积攒了一大笔原始资金。不说雷州布和香料贸易的收入，哪怕投入巨大的钢铁行业和造船厂，现如今都得到了可观的利润。
跟着常人对钱财的态度不同，联合商团却是有着更大的追求，渴望将这些钱财进行再投资，而联合钱庄承担起“花钱”的重大责任。
花映容被委以重任，负责着各地的钱庄的筹建和运作，现在很是低调地发展着联合钱庄的储蓄和飞票两大项业务。
至于让人津津乐道的银票发行业务则相当滞后，倒不是联合钱庄不想指染这项业务，而是联合钱庄的信用还没有建立起来，加上没有过于强硬的后盾，并不宜将步子迈得太大。
大明的宝钞原本是好的，解决了大明金银缺乏的弊端。只是这一套货币体系早被朱棣那个武夫给玩废了，到嘉靖朝直接成为废纸，白银已然成为官方的流通货币。
现在联合钱庄想要取得货币发行权，除了自身的实力要壮大之外，还需要得到百姓的信任，这样才有机会成为“大明央行”。
不过现在联合钱庄发展并不算慢，已经在雷州府、广州府和浙江府扎下了根，现在又打算在扬州创立一个大分号。
林晧然对联合钱庄很是重视，喝了一口茶，便是认真地询问道：“扬州钱庄大概会放多少银子给那些破产的灶户，让他们能够解决债务问题？”
扬州联合钱庄是他提出的，初衷并不是想要赚钱，而是协助他整顿两淮盐政，帮着解决两淮破产灶户的债务问题。
却是不管采用什么盐法，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解决生产环节的问题，这样才能令到纲盐法的效果最大化。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灶户群体已经产生明显的贫富差距，更是诞生了很多破产的灶户。若是不重视这个问题，盐政迟早会崩坏。
林晧然谋的不仅是一时，而是一世，故而他打算通过扬州联合商团给这些灶户提供无息贷款，直接拯救这些破产的灶户。
“全部！一旦不够的话，我还会从广东调银子过来，定然帮着破产的灶户偿清债务！”花映容恢复女强人的形象，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看着她的态度如此坚定，心里亦是放心不少，便是认真地分析利弊道：“这虽然是一笔赔本的生意，但却是势在必行！一来，能够推动纲盐法，这亦符合世袭盐商的利益，能够跟他们达成更深的合作；二来，能够通过此举赢得口碑，这个远要比赚钱重要！”
“还有吗？”花映容看着他说得头头是道，便是含笑地询问道。
林晧然想了想，便是郑重地道：“吕宋的金矿很快产出大量金银，届时需要联合钱庄将这些金银花费出去，现在钱庄最重要的不是花钱，而是要想着办法花钱，想办法赢得口碑和建立信用！”
“相公是想让妾身不局限于一般的钱庄，而是要将钱庄打造成大明央行？”花映容是一个极聪明的女人，当即便是点破道。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显得认真地点头道：“如果我能够爬到高位的话，我希望大明能够建立新的货币体系，而不是今后要依靠海外金银，过度受制于海外势力！”
这确实是他的一个大胆的构想。大明的问题是多方面的，大明宝钞的崩坏埋下了隐患，想要让这个帝国焕发出生机，无疑是要打造新的一套货币体系。
出于对朱家王朝的不信任，难保今后会出现像朱棣或嘉靖这种不受制的皇上，货币体系自然不能被皇上操控，而财团无疑要更合适。
花映容的商业天赋极高，亦是懂得了林晧然的心思，显得有些欣赏地道：“相公若是没有进入朝堂，做生意定然是要比那个沈万三厉害！”
“下场比沈万三不会好上多少！”林晧然端起茶杯，显得苦涩地说了一句道。
不论是前世的见识，还是今世翻阅的书籍，让他明白财富的分配方式都是统治阶层进行划分的，而往往都是通过野蛮的掠夺。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哪怕现在的联合商团，亦不是有着他在罩着，要么依附在某位朝廷大佬身上，要么已经被人蚕食。
“相公，咱们不能成为沈万三！”花映容深知这其中的险恶，当即正色地说道。
“放心吧！我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林晧然看到她眼中的隐忧，当即便是微笑着安慰道。
他既然选择进入这个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自然是经过诸多的思量，不仅时时提防着朝堂风险，而且设法壮大自己。
这次整顿盐政给他一个契机，虽然他彻底得罪了南京魏国公李鹏举、临淮侯李沂和晋商范千山等人，但亦是拉拢了扬州和各地的大族势力。
最为重要的是，他这个左副都御史注定不会在这里久留，很快便能够重返京城。
都察院有着明确的职位分配，像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事，会在京城处理政务，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通常是地方督抚的头衔。
林晧然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实则是都察院的第两把手，主要职责是协助左都御史处理都察院事。现在纲盐法的事情完毕，他必然会被召回京城。
若是回到京城的话，由于此次他是带功而回，按常理是要得到升迁，直接进入六部侍郎序列。
虽然受到年纪的制约，恐怕只能拿到六部含金量较低的侍郎，但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让他能够早日触及到更大的权柄。
不论是外察，还是京察，届时都能够拥有更大的影响力。到了那个时候，他便能够设法不断壮大己身，从而将来入阁拜相。
花映容看到林晧然眼中的自信，深知这个男人并不是信口雌黄，而是他确实有这个能力，终有一天定然能够位极人臣。
正是说话的时候，茶馆外传来了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林福听到动静便是出去查看，很快回来说明了情况。原来一个贵公子哥从青楼归来，由于这茶馆外边的道路狭窄，却是跟着一个挑鱼的小老头撞得正着。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且是贵公子先撞到人家，只是他的衣服给弄脏了，令到这名贵公子勃然大怒，却是要教训这个小老头。
“本公子这套衣服值一千两，你的命都不够赔？不长眼的老东西，本公子今日便给你长得教训，给本公子狠狠地打！”
贵公子手中的纸扇一挥，四名家丁如同恶犬般扑向了小老头，当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纵使那个小老头连连求饶，这位贵公子仍然不为所动，嘴角微微地扬了起来。
看到这个动静，却是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一个书生突然挺身而出地道：“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你此恶少如此胡作非为！”
贵公子寻声望了过去，见到是一个穷酸书生，当即便是冷冷一笑道：“不过是一介书生，竟然胆敢管本公子的事，给本公子将他一并打了！”
“汝敢！你究竟是何人，岂敢如此目无王法！”穷酸书生看着两名家丁朝着他走来，心中大为愤慨，当即便是质问道。
贵公子斜瞥一眼那个穷酸书生，显得无比自豪地道：“我乃松江张无纪，若是在松江府，今日本公子定要废掉你一条腿！”
“前阵子我到松江，当真应该多停留几天，好瞧一瞧张公子的风采！”正是这时，一个书生从茶馆中走了出来道。
张无纪扭头望向这个从茶馆走出来的书生，虽然对方的衣着要好一些，却是显得鄙夷地道：“莫不是你亦想管本公子的事？”
只是话音刚落，铁柱、林福和陈镜等人已经从茶馆涌了出去，将四个恶奴轻松地打爬在地。下手并不轻，四个恶奴痛苦地在地上呻吟，没有一个能够爬起来。
张无纪心里大为吃惊，当即便是警惕地质问道：“你是谁？”
“我家大人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福面对着张无纪的紧张，当即便是报出林晧然的身份道。
“钦差大人？”
张无纪的眼睛用力地瞪起，嘴巴微微地张开来，却是万万没想到在这里遇上林晧然，整个人不由得彻底是愣住了。
在踏进杨州城之初，他父亲便是千叮万瞩让他收敛一下。只是刚才经过这个破旧的茶馆前，知道这是中下层人士的地盘，所以他便是想要张狂一下，却不想遇到了他最不愿意遇上的人。

第1523章 盐弊
清晨的通泗桥显得人来人往，在北侧有着一条蜿蜒的石梯，下面是一间破旧的茶馆，茶馆前那条狭窄的小道已经围了很多的人。
随着林晧然从茶馆走出来，四个恶奴被打倒在地上，贵公子的嚣张气焰被掐灭，正是满脸吃惊和担忧地望向这位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
自从林晧然整治徐元季，令到整个南直隶的公子圈都知晓着这么一个人，很多人的父辈都是千叮万嘱他们不可招惹林雷公。
只是什么事总会有意外，这如同现在这般。张无纪从踏进扬州城那一刻，他爹就告诫他不可招惹林晧然，但不想还是给撞上了。
林晧然将张无纪的惊慌看在眼里，便是直接进行训斥道：“张尚书是我朝的股肱之臣，若是让他知晓有你这般不堪的子孙，怕泉下有知亦是难眠！”
松江府张家是原刑部尚书张蓥之后，这位正统十三年的进士走了言官的路线，履历不算多么的出彩，但亦是熬到了刑部尚书的高位。
虽然张蓥已经去世几十年，但其终究是曾经官居尚书的朝廷大佬，却是一直庇荫着张家一族，令到张家显赫于松江府。
最为重要的是，他的一个孙女嫁到了松江徐家，现如今成为当朝首辅徐阶的第二任夫人。
正是凭借着这一层关系，令张家在松江府乃至整个南直隶都是一个令人不敢招惹的家族，却是难怪张无纪敢于如此的嚣张跋扈。
只是张家这种裙带关系户亦是有弊端，一直对方真不将他当一回事，他们似乎亦是没有什么办法。
面对着这位来头甚大的钦差大人，想着父亲对他的叮嘱，有着徐元季的前车之鉴，张无纪只能是老实地挨着训斥。
林晧然没有继续搭理张无纪，而是扭头望向地上的小老头，上前温和地伸手要扶他道：“老人家，你刚刚没伤着吧？”
“您当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小老头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没有伤到筋骨，劳费钦差大人费心了！”小老头的眼眶湿润，显得感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道。
林晧然给林福使了一个眼色，林福带着几个人收拾起地上的鱼，而林晧然则是塞给小老头一锭银子道：“这秋鱼看着很鲜肥，本官便是买下了！”
“这筐鱼值不了这么多钱！”小老头如此触电般，当即拒绝道。
林晧然深知这时代的百姓纯朴，便是坚持着道：“这剩下的银子便给你压惊和买些汤药，还请老人家莫要推辞！”
“何老头，钦差大人给你便拿着，这是大人给你福分呢！”旁边的围观人群中，有一个认识李老头的茶客大声地建议道。
何老头面对着盛情，加上相信林晧然的银两能带来福分，便是千恩万谢地收了下来，眼眶却是变得更加的湿润了。
他已经活了大半辈子，遇到过太多的人与事，亦是遭受着诸多的不公对待。却是在今天，面对着一个不可招惹的贵公子反而赢得了一次公平的对待，令到他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林晧然看着小老头的腿部受了点伤，便是让人扶着他找大夫瞧上一瞧，只是重新望向张无纪之时，脸上当即又变得肃然。
若非今天他刚好在这里，恐怕这个小老头要遭受一顿毒打。按着这时代固有的相处方式，这个小老头定然不敢吭声，却是平白忍受着这一份疼痛和委屈。
林晧然微微地眯了眯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道：“刚刚你撞人在先，而后着令恶奴动手打人，今本钦差念在张尚书的份上，此次便不打你板子！只是你此等行事作风实乃令人胆颤，今本钦差着人遣你回原籍，希望张老爷子能够重整门风，对你好生管教！”
张无纪听着这位钦差要将他撵回松江被爷爷管教，整个人亦是一阵垂头丧气，并是嘀咕道：“那还不如给你打板子呢！”
这个声音很低，却是没有人听得清楚。
旁边的人看着林晧然如此惩治恶少，亦是纷纷拍手称好。跟着单纯打板子相比，将这个恶少送回松江府，却是无疑要更好一些。
“学生李自华，见过钦差大人！”那位穷酸书生忍着心里的激动，对着林晧然进行恭敬地施礼道。
李自华？
林晧然对这个名字隐隐有些印象，但亦是仅仅如此而已。对着这位敢于见义勇为的穷酸书生表扬了几句，关心一点他的学业，便是携带着花映容直接离开了这里。
并没有朝着石阶走到府前街，而是走向另一侧的小道，从偏僻的小道走回家里。
花映容一直在旁边观看，这时却是突然轻笑地道：“相公，你不厚道！”
“我怎么不厚道了？”林晧然微微一愣，显得不解地反问道。
花映容风情万种地瞥了他一眼，便是指出其中的玄机道：“张家此次急匆匆从松江府赶过来，正是想要凭借着徐阶的关系，向你讨要一个大好处。现在你说张氏家风不严，还大张旗鼓地将张公子送回松江，这不是摆明不给张家机会了吗？”
林晧然瞥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发现还真是什么都骗不了她。
张家自然不算什么，但奈何张家背后站着徐阶。他如果直接拒绝张家的请求，难免有不卖徐阶面子的嫌疑，而今天却是给了他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按说，他应该给徐阶分一块蛋糕，但考虑到徐阶的实力和将来不必要的麻烦，却是决定还是清除掉徐阶的亲朋势力。
林晧然想到了刚刚的一幕，便是认真地叮嘱道：“咱们的人可不能出现这种狂妄子弟，若是谁家出了这种人，你亦不要姑息！”
自打从建立联合商团那天开始，他便是一直注重着素质建设，在广州更是三令五申让各家注意管教好他们的子弟。
随着联合商团一步步发展，他担心一些子弟会生起骄狂的心理，偏偏他今后的日子一直呆在京城，故而对花映容亦是叮嘱了起来。
“放心，此事我会盯着，不会让他们打乱我们的步伐！”花映容的脸色肃然，跟着林晧然显得夫妻同心地点头应道。
她亦是认同林晧然的看法，她们联合商团想要不断地做大，除了要将林晧然推上更高的位置，亦是要大家保持着低调的作风。
随着圣旨下达，林晧然即将在两淮主持推行纲盐法的工作，致使各方围绕着世袭盐商的名额展开了争夺，各方都开始设法巴结于林晧然。
一旦此次落选，那他们恐怕这辈子都跟盐商无缘，只能转行做其他生意。只是这天底下的买卖，又有哪个行业能够跟食盐生意相比的呢？
只是他们似乎是干着急了，大家都以为林晧然即刻开展“招商工作”，尽快将世袭盐商的名单上呈皇上，但林晧然却是忘记这个事情一般。
到了八月底，巡盐察院终于有了动静。
林晧然广派邀请函，将扬州城的盐商都请了过来。时间定在午后，很多盐商按时而至，令到巡盐察院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盐商群体早已经是山头林立，除了扬州城本地的盐商外，有着南直隶本地系的徽商，还有实力最为强劲的浙商和晋商。
扬州系的曹孟、徽商系的胡大勇和浙商系的许云安等人却是如沐春风般，相互间温和地见礼，然后一并走进了巡盐察院的大门。
陈伯仁和晋商系的范千山、杨大石等人却是垂头丧气，他们不仅面临着调查私盐的麻烦事，而且还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排挤。
在各方都知晓纲盐法的时候，他们却是一无所知，还跟着林晧然一度唱着对台戏，令到他们对接下来的事情感到了悲观。
众商盐纷纷应邀前来，每个人走进大门之时，都会看到门口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道：“溺爱恶子须自省，有财无德莫进来！”
众盐商看着这个牌子，却是神态各异。这已然是本次甄选世袭盐商的一个标准，将家风和德行已然是放到了首位，排除那些溺爱恶子和无德的盐商。
会面的地点安排在议事厅，这里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两行椅子，而上首的座椅却是空着。
“见过钦差大人！”
曹孟等人看到林晧然出现，当即亦是纷纷起身施礼道。
林晧然现在不仅仅是地位崇高的钦差大人，且他掌握着令众人垂涎三尺的东西，令到在场的众人生起了一份敬畏之情。
林晧然身穿着三品绯红的官服，整个人显得官威十足，抬起手对着众人淡淡地道：“诸位，请坐！”
“钦差大人，您请！”
曹孟等人进行推让，待到林晧然的屁股坐下，他们这才纷纷坐到椅子上。出于那一份敬畏，很多盐商只坐了半个屁股。
林晧然抬头望着两边的盐商，先是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小口，这才开门见山地道：“本钦差今日找诸位过来，正是为了两淮推行纲盐法一事，朝廷希望本钦差将更详尽的世袭盐商名单和盐引价格等具表上奏！现如今，汝等对纲盐法有何不明，尽可在此询问，本钦差为汝等解答纲盐法的章程！”
虽然他在奏疏跟着朝廷解释得很清楚纲盐法，但对于这些扬州盐商而言，很多人其实还不甚清楚。当然，像曹孟、胡大勇和许云安等人早已经了然于胸。
曹孟等人显得整顿以闲地坐在旁边，默默地喝着滚烫的茶水。
话音刚落，一位小盐商便是进行询问道：“敢问钦差大人，若是此次不能入纲列商，是否将来便再无机会了？”
“若是没有人退出，便不会再有机会！”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斩钉截铁地道。
众人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个颇有实力的盐商却是询问道：“敢问钦差大人，若是此次能够入纲列商，那么是否能够世代相承呢？”
“理论上是世代相承！只是国公的世袭勋位都要受到限制，你们若是触碰大明刑法或通过高价盐攫取民利，此世袭便会被朝廷剥夺！”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众盐商听到这个答案，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亦是轻轻地点头。
正是这时，范千山突然高声地询问道：“敢问钦差大人，一旦两淮实行纲盐法，原先的旧引如何处置？还有历年的积引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众盐商心知范千山是有备而来，但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泼茶的动静不由得慢了一些，却是抬头望向了范千山。
大明的盐引法本不是什么坏事，特别开中法还解决了边军的粮食问题。只是这里却有着一个弊病，那就是朝廷盐法并不是钱货两清的模式，很多人拿着盐引到盐场却拿不到盐。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朝廷除了大量发行盐引，还将很多盐引直接赐给宗室勋贵，而灶户的生存状况日益堪忧，令到盐场的产盐无法应付朝廷的盐引数量。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私盐被不非之人从盐场运出来，以及合法的京官食盐等情况，致使大明的盐引出现了“超发”的现象。
在这种“缺口”之下，除了宗室勋贵能确保从盐场拿到足够的食盐外，其他大部盐商只能是依靠各自的关系或银两开道。
正统年间，有的商人自永乐年时就拿着盐引等候支盐，等了一年又一年，这盐引变成了传家宝，结果祖孙数代仍然没办法从盐场拿到食盐。
正是如此，大明的盐政出现了“滞引”的弊病，更是一个令到朝廷感到头疼的大问题。
不论是谁人执政，谁都希望过着舒心的好日子，而不愿意做一个补锅匠。
如同当年的大明宝钞一般，继任者面对朱棣的海量大明宝钞，却是单方面地希望全天下的百姓能够乖巧地使用大明宝钞，而不愿意为这些超量的宝钞进行回收买单，勒索腰带过“偿债”的日子。
现在大明的盐政同样面对着类似的问题，他们一方面很渴望大肆发行新引获取银两，却是不希望面对“积引”这个棘手的问题。
范千山看到林晧然不吱声，心里当即大为得意，便是进行询问道：“钦差大人，他们手里都是合法的盐引，你总不能让他们不能到盐场取盐了吧？”

第1524章 积引
这话虽然诛心，但却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之所以先前鄢懋卿等人无法根治盐政的问题，便是他们不愿意承担这些责任，总想着直接给绕过旧引，试图通过增发新引等方式增加盐税收入。
现在林晧然抛出纲盐法，如果同样对“积引”视而不见，必然还是会受到大家的疯狂攻讦。只是任由大家持“积引”到盐场继续兑盐，则世袭盐商又形同虚设。
陈伯仁等晋商已经是看到了“纲盐法的弊病”，仿佛突然间扬眉吐气，显得笑盈盈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显得面无表情地道：“他们纵使手上有朝廷的盐引，那亦不能再到盐场支取食盐！”
此言一出，令到会场一阵哗然，纷纷控诉着此举的不公。
细心的人却是敏锐地发现，乱的主要是晋商和小盐商群体，像曹孟、胡大勇、许云安这些大盐商却是无动于衷地站在旁边冷眼望着他们。
陈伯仁很快注意到这一点，便是给旁人一个眼色，让他们都安静下来。
林晧然看到场面安静下来，这才接着说道：“纲盐法的宗旨是盐商世袭，没有入纲列盐之人不管是何种理由，均不可到盐场支取食盐！”
这话说得很是坚定，显得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只是这番话落在众盐商的耳中，宛如惊雷之音。他们更深刻地明白此次纲盐法不是过家家酒，已然是决定着大明盐法今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走向。
范千山对林晧然历来不感冒，正想提醒对方不要回避刚才的问题，林晧然终于给出答案道：“纲盐法行十纲，其中每年设一纲商专收旧引。此纲商不须承接朝廷新引，可从市场回购相应数量的旧引，则可凭旧引到盐场中支取食盐！”
不管是货币体系，还是朝廷的盐政，信用其实都很是重要。
为何“开中法”到了弘治朝几近停滞，除了丢失河套等疆土，很多盐商辛辛苦苦解运粮食到边疆结果得到的盐引到盐场却提不到盐，到弘治朝不得不改用盐商更能接受的“折色法”。
虽然凭着朝廷的统治力，亦是可以直接废除或者避开“积引”，但必将会步大明宝钞的后尘，更是令奉公守法的盐商心寒。
林晧然为了能够让联合钱庄建立起信用和口碑，早在广州府便向军户和贫苦百姓发放大量的免息贷款，又如何不知道信用的重要性。
不过他亦不可能无限度地承接历朝的旧引，跟朝廷根本无法交待，嘉靖亦不可能面对空空如也的盐税还褒奖于他，故而他采用这种比较折中的办法。
这……
范千山等人不由得微微傻眼，却不想林晧然根本没有回避“积引”的问题，已然是在纲盐法中给出了明确的举措。
众盐商手里都有数额不等的积引，对这个结果却是谈不上多么的满意，但亦算是可以勉强接受。
杨大石有着杨博的关系，这些年囤积了不少盐引，便是紧张地询问道：“敢问钦差大人，这收购旧引的价钱几何？”
这话一出，令到众盐商亦是纷纷向林晧然投去了好奇的目光，亦是想知道林晧然会如何定价。
“如何收购旧引，收旧引的价钱，这事朝廷都不会干涉，全由纲商跟旧引的持有者进行榷商！”林晧然旗帜鲜明地表达态度道。
这……
诸多盐商都是生意场上的精明人，当即进行了利益权衡，很快发现这其中所蕴含的风险。
如果他们是初期被列到收取旧盐的纲盐自然是好事，这个时期的价格必然低廉。只是到了中后期，市面上的旧引减少，他们恐怕要付出很高的代价才能有盐可卖。
林晧然呷了一口茶水，仿佛看透他们的小心思般，又是抛出一个举措道：“本钦差跟扬州联合钱庄的掌柜商定，他们从今年开始便会无限量地收购旧引。诸位若是入纲列商，则可提前跟联名钱庄订下代购协议，到数年后支付相应的款项和一点利息即可，诸位便不必为积引之事犯愁！”
在他的构想中，扬州联合钱庄并不会从盐引中赚取差价，而是仅仅充当一个金融工具。联合钱庄动用财力从市场回购旧引，帮着盐商锁定将来的风险。
联合钱庄虽然没有从中赚取利润，但却是扮好的金融角色，甚至还能借着这个契机建立旧引的交易平台，可谓是一举多得，从而为联合钱庄将来能够走向全国打下结实的基础。
一些小盐商很想询问这个扬州联合钱庄有没有这等财力，只是看着周围的大佬都没有质疑，便是将这个疑问藏在肚子里。
其实他们似乎是多虑了，他们能不能够入纲列商都是一个大问题，又何必为着如此长远的事情发愁。
陈伯仁心里发出一声叹息，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曹孟等人，终于明白为何这些人会被林晧然打动了。林晧然并没有偷奸耍滑，而是将联合商团的财力都放了进来，已然是跟着他们一起承担风险和收益。
如果京城那边不能狙击到林晧然的纲盐法的话，那么这淮盐的局势彻底改变，林晧然通过联合钱庄更是间接掌控着淮盐的局面。
果真是如同他诗中所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敢问钦差大人，这新法的盐引价格如何制定？”一个盐商已然是彻底心动了，显得极度认真地询问道。
众盐商听到这个聚会最为重要的问题，亦是屏息凝神地望向了林晧然。
朝廷派遣林晧然下来整顿盐政，实质是想要让林晧然设法提高朝廷盐税收入。虽然提高食盐产量或增发新引是一种办法，但最有效果还是直接提升盐引的价格。
在先前，他们早已经形成坚定的价格抵制联盟，哪怕严党都很难攻克。
只是随着林晧然抛出纲盐法，且打击到最为猖獗的一张私盐网络，还安排了诸多可行的举措和许予世袭盐商的好处，令到他们对价格的接受能力骤然提升。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睛徐徐地扫过众盐商，显得语出惊人地道：“旧引的三倍！”

第1525章 大局观
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周围当即传出一阵倒息之声。
谁都明白林晧然此次打着整顿盐政的名义南下，实质是为大明朝廷增加盐税收入，通常惯用的手段是提升产能或增加发行新引，提高盐引价格则较为少见。
不过林晧然终究不是凡人，他通过种种手段打破了两淮盐商的价格同盟，致使提高盐引价格已经成为一件必然之事。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直接将盐引价格提高到三倍，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要知道，昔日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鄢懋卿亦不过是将两淮盐税从六十万两提升到一百万两，现在林晧然竟然要将盐税从六十万两直接提到一百八十万两以上。
不行！
太高了！
我们不能接受！
在场的盐商都是被这个价格吓到了，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这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甚至有人感觉林晧然已经疯了。
却不知是谁开了头，大家纷纷表示这个价格太高了，不能接受云云。虽然声音都不大，但整个会场显得很是嘈杂。
曹孟等人仍然是无动于衷，坐在旁边安静地品着茶水，顶多朝着声音最大的地方淡淡地瞧上一眼。
陈伯仁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间亦是拿捏不准林晧然的真实意图，显得困惑地扭头望向坐在堂上的林晧然。
按说，林晧然只需要提到两倍便足以向朝廷交差，根本不用将盐引的价格定得这么高，这样并不利于他借此拉拢人心。
议事厅显得很吵闹，绝大部分的盐商确实是一百个不愿意，但看着诸多大佬都没有吭声，而他们没有胆量公然指出来，致使场面慢慢平静了下来。
林晧然的地位和能力早已经洗掉了他年纪的弊端，这时坐在这里慢悠悠地喝茶，却是令在场的所有人哪怕心里不痛快，亦是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待到议事厅的吵闹声停了下来，他这才抬头望向这帮脸上写满不乐意的盐商，却是冷冷地询问道：“朝廷帮你们打掉食盐走私团伙，朝廷许诺你们不经衙门可以到盐场直接提盐，朝廷给你们世袭盐商的身份，你们莫不是以为这些好处都白给的不成？”
这……
众人听着林晧然连声发问，顿时彻底安静了下来，亦是重新进行思考。
虽然跟着以前的盐引价格相比，确实是高得太多了。只是林晧然说得没错，朝廷这次给予他们如此丰厚的东西，确确实实跟以往不同了。
不说世袭盐商的身份，单是他们不经两淮都转运使司便能从盐场提取食盐，这已经为他们节省了一大笔公关费用。
只是利益最大化，历来都是商人的天性。很多商铺的掌柜明明赚了一大笔钱，但每每出售货物的时候，都一直在向顾客宣称自己赔钱了。
“这些条件虽然不错，但难免朝廷会出尔反尔！”
“私盐的事情根本无法严防死守，过些日子恐怕又会卷土重来！”
“朝廷若是仍然给宗亲大肆赐赠盐引，我们的利润还是会被大大稀薄！”
……
众盐商在简单的思索之后，却是秉承着商人的讨价还价的天性，当即生起各种各样的担忧，并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道。
范千山听到大家的担忧并非是无的放矢，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林晧然，很想看这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自打嘴脸。
足足提高三倍，这个小子当真是痴人说梦。
林福亲自端来茶水，显得小心翼翼地给林晧然续了一杯。
林晧然端起滚烫的茶盏，迎着众盐商的目光慢悠悠地询问道：“如果我今天跟你们说，新盐引只要先前一半的价钱，本钦差将你们列纲入册上报朝廷，你们认为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半价？
众盐商想是没想到林晧然会如此一问，不由得面面相觑，最后有盐商很肯定地回答道：“若是如此的话，朝廷定然不同意，纲盐法必将作废！”
咦？
众盐商这才后知后觉，亦是明白林晧然话中的意思，这提高到三倍虽然令人无法接受，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荒唐了。
范千山眼睛中的幸灾乐祸消失不变，取而代之的则是凝重，已经不敢再期望林晧然自打嘴脸了。
“你们或许觉得两倍已经足够多了，根本没有必要提到三倍，这是我林某人好大喜功！”林晧然迎着众盐商的目光，显得将心比心地说着，却是话锋一转，接着冷哼一声道：“真的是我林某人好大喜功吗？纲盐法会损害到谁的利益，在朝堂会受到多大的阻力，这一点不需要本钦差多提。如果仅是提高到两倍，你们纲商的身份定然还会存在一定变数，所以我们既然想做纲商，何不再加一倍上一道保险呢？纲盐法之所以能够得到皇上的支持，是因为你们这帮纲盐商能够给朝廷带来丰厚的税收，而我们现在表现出的贡献越大，皇上的支持力度自然会更大，朝堂便不会有声音反对和质疑我们，甚至包括你们先前的那些担忧都不再是问题！”
众盐商听着林晧然这般分析，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若是他们拿出足够的好处，朝廷方面肯定会大开方便之门，亦让他们纲盐商的身份更为稳固。
陈伯仁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本以为他已经很高看对方，但发现还是远远不够，这位年仅二十二周岁的左副都御史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在大家还在纠结于价格高低的时候，他却已经统观全盘，恐怕正是借着这种大局观，令到曹孟等人愿意接受了这个“荒唐”的价格。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又望向曹孟等人，发现后者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喝着茶水，这些人已然是坚定地支持着林晧然。
林晧然看着效果不错，便是趁热打铁地道：“哪怕是三倍的盐引价格，一引不过征收十九两九钱二分，这其中的利润有多少，还用本钦差帮你们计算吗？”
商人终究还是难改他们的天性，一个盐商当即便是诉苦道：“钦差大人怕是有所不知，这里需要花费大笔的运输费用，还有各间店铺的日常开销，若是三倍盐引的价钱，还真没什么赚头了！”

第1526章 去留
由于朱元璋是贫苦百姓出身，且从小目睹贪官污吏的残忍面目。在取得政权之后，他一方面对官员百般苛刻，另一方面对百姓实行了低赋税。
虽然从经济学来看，这不见得全然是好事，但朱元璋确实是给大明打下了低赋税的根基。
盐税同样如此，比宋朝直接低了好几个档次，甚至有些地区的盐引曾经一斤低至三文钱。两淮的大引一张四百斤，现在加到三倍的价格不过十九两九钱二分，换算下来一斤不到五十文钱。
林晧然捏着花瓷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听到孙盐商在自己面前如此抱怨，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心里真不知道再跟他说点什么好了。
就像眼前明明是一头鹿，但偏偏有人坚持这是一匹马，人家都如此睁眼说瞎话了，你难道还能跟着他进行争执不成？
“孙掌柜，别将钦差大人当董威之流，你觉得这些话能糊弄得了钦差大人吗？如果你还能昧着良心说赔钱的话，那你就别参与进来了！”胡大勇终于是不再继续喝茶，忍不住板着脸训斥道。
孙盐商看到是同行拆台，不由得老脸一红，显得尴尬地说道：“胡会长，我……我不是说一说嘛！如果真……要做的话，其实还是大有可为的！”
众盐商心里都明白孙盐商刚刚是在放屁，淮盐的市场规模少说都在六百万两以上，现在给朝廷是要多收取一些，但其中的利润仍然足以令到大家争得头破血流。
一斤不足五十文的盐引，现在两淮的盐价动辄三、四钱，有些地区的售价还能再高，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林晧然轻呷一口热茶，亦是板起脸来说道：“这里面的利润有多大，想必大家心里都很是清楚！如果你们想要成为纲商，那就拿出足够的诚意，咱们一起面对朝廷未知的变数，而不是在这里瞻前顾后、斤斤计较！”
范千山看到不少似乎心动的盐商，脸色不由得微微一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敢问钦差大人，你能保证我们一定能赚到钱？”
“范员外，你做买卖多久了？”林晧然扭头望过去，淡淡地开口询问道。
范千山一直看轻林晧然的年龄，显得洋洋得意地扬起下巴道：“已有二十余载！”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更是自鸣得意地补充一句：我做生意的日子比你小子活的时间还要长。
“那你说这天下真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吗？”林晧然捏着茶盏轻泼着茶水，似笑非笑地询问道。
范千山原本想说有，譬如说现在的食盐买卖，又譬如跟蒙古部落的交易，但想到又不尽然。像运输过程就存在着货物被抢的风险，为此他亦是付出过不菲的代价。
稍微作了一个思量，他显得老实地摇头道：“没有！”
“天下的生意都是如此，并不存在稳赚不赔的买卖！本官现在已经帮着诸位将摊子铺开，如果你们既想着成为纲商，又不想承担半点风险，那现在便可以离开了！”林晧然环视着众盐商，显得态度强硬地说道。
不管做什么事情，他历来都是求质不求量。现在纲盐法免不得还会受到一些阻力，他需要的是能够同舟共济的盟友，而不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度患难的人。
如果尽想占好处，而不想要付出的，那他自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这……
众盐商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位大佬还真不能忽悠，且还有着很强的底气。
其实他们亦是清楚地知道，纵使他们不参与进来，曹孟、胡大勇和许云安等大佬同样能够支撑起局面，他们顶多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罢了。
现如今，要么他们选择跟着林晧然一起冒险，要么只能选择退出。
“钦差大人，他们不愿意便是拉倒，反正我陆家肯定会支持你！”陆公子一直在旁边喝着茶水，这时显得态度坚定地道。
陈伯仁等人看着陆公子此刻站出来力挺林晧然，心里可谓是五味陈杂。
陆家虽然因为陆炳的去世而衰落，但陆家既有京城徐国公的亲家，又跟徐阶的三儿子联姻，甚至没落的严家亦有儿女亲事，其影响力仍然不容小窥。
只是这么一个人，已然是被林晧然所打动，坚定地站到了林晧然的阵营之中。
范千山却是没想到林晧然会如此强硬，更是没想到陆公子这个叛徒的态度会如此坚决，其站出来似乎没有预期的效果。
他此刻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但还是将心一横地亮出杀手锏道：“朝廷既然能搞工本盐，接下来未必朝廷搞个工本商。钦差大人，恕在下不能冒这个风险，告辞！”
工本盐是嘉靖朝为了回避正盐和积引而创造的“新盐引”，虽然给朝廷的盐税创造收入，但无疑亦是给人诟病，算是朝廷失信的一个明证。
范千山此刻将这个盖子揭开，实则就是想要在场的盐商能够“同仇敌忾”，不要相信朝廷的许诺，更不要试图成为纲盐。
说着，他潇洒地起身离开，同时给旁边的几个晋商盟友一个眼色，想要通过他的行径将这里一半以上的盐商带离这里。
“钦差大人，告辞！”
“钦差大人，告辞！”
“钦差大人，在下先行告辞了！”
……
范千山在晋商群体和盐商群体都有着很大的影响力，现在看着范千山主动退出，且揭开了“工本盐”的盖子，一些盐商亦是纷纷追随。
林晧然对此却是无动于衷，静静地喝茶看着范千山的表演，任由着这些盐商跟着离开。
他这一次并不是要笼络多少盐商，主要还是表现出一种“广纳贤良”的姿态，以防朝堂的那些人攻击他借纲盐法建立新的盐商势力。
至于这个范千山，这个卖国求荣的商人之祖，他根本不打算让他参与进来。现在他主动挑事离开，亦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其他跟着离开的盐商不过是一些宵小，根本影响不了他的计划，而他的纲盐法是势在必行，他亦会借此组建新的盐商势力。

第1527章 伏笔
议事厅原本有几十号人，范千山这一次带走了十几号人。
跟着离开的盐商并不全是要追随范千山，有的盐商同样担忧于成本的骤然上升致使经营风险加剧，故而亦是趁此离开并静观着事态的后续发展。
“老爷，请上车！”
一个老仆人一直候在外面，看着范千山从里面风风火火地走出来，便是将一个小板凳摆在车前，显得恭恭敬敬地道。
范千山来到马车前，却是没有急于登上马车，而是扭头朝着巡盐察院的大门望过去，却见都是一些事先约定的人出来。
老仆看着范千山这般异常的举动，亦是好奇地望向了大门处，却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范千山望了好一会，发现包括跟他约定的人，从里面出现的人数竟然不足二十人，这点人数是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直到门口久久都没有动静，他不由得气愤地攥紧拳头，并咬牙切齿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地咒骂道：“混蛋，该死！”
若是京城不能成功狙击到纲盐法，那么他将会彻底失去大盐商的标签，他范家亦会失去食盐这个大进项，无疑蒙受着一个重大损失。
嘴里不断地咒骂着，他一脚踩上板凳准备登车，只是探出的脚踩在板凳的边角处，板凳被踩得翻转过来，而他胖肥的身躯重重地摔倒在地。
“老爷！”
仆人见状当即惊呼一声，急忙七手八脚地将范千山从地上扶起，却见范千山刚刚是脸部着地，已然摔得鼻青脸肿，还掉落了一颗门牙……
巡盐察院，议事厅。
范千山带着一帮盐商选择离开，但绝大多数的人都留了下来，却是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甚至这一刻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林晧然慢悠悠地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没有急于说事，而是笑盈盈地望向陈伯仁询问道：“陈会长，你对纲盐法可有什么看法？”
陈伯仁知道这是要他做出选择了，心里早已经有了盘算，便是微笑着进行回应道：“钦差大人，我愿意成为纲商！”
对于这么一个选择，在场的盐商并不感到意外。虽然事情有风险，但同样是大有可为，这里面所蕴含的利益足够令人铤而走险。
再说了，他们若是现在不选择加入进来，这食盐的买卖起码在短期内是做不了了，甚至今后都无法再从事这个行当。
林晧然对于陈伯仁的加入，却是谈不上高兴和失望。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其实他更愿意陈伯仁像范千山这般直接离开。
他显得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转而又望向了陈伯仁旁边的杨大石。
杨大石刚刚已经做过权衡，发现林晧然朝着他望过来，便是主动进行拱手道：“钦差大人，我亦愿意成为纲商！”
“杨员外，你莫不是瞧不见那个牌子？”林晧然却是哑然失笑，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杨大石被这话弄糊涂，当即疑惑地反问道：“什么牌子？”
在场的众盐商亦是露出困惑的表情，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却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林晧然迎着众盐商困惑的目光，显得一字一句地念道：“溺爱恶子须自省，有财无德莫进来！”
这……
众盐商这才恍然大悟，想到门口处确实是立着一个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正是这一行字，此刻不由得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杨大石。
杨大石亦是想起那个牌子，却是拉下脸来道：“钦差大人，你这是何意？”
“纲商由朝廷钦点，其盐商身份将会入纲列册，此实乃皇商也！本钦差奉旨替朝廷遴选纲商，不仅要看其财力，更要观其品行。若是品行不端者，本钦差不会推举，朝廷亦不会任用！”林晧然显得正义凛然地道。
这番话说得硬气，亦是符合这时代的行事标准。不管私底下的品行如何，一旦出现了众所周知的劣迹，那么定然会被主流所排斥。
杨大石的儿子杨宽昔日在山西杀人犯事，还自演自导一场“观音换头”的戏码，正是被时任顺天府尹的林晧然绳之以法，将杨宽判处一个秋后处斩。
现在林晧然以此为由头，列出了这一个任用纲商的标准，直接将杨大石排挤在纲盐之外，倒是一个合理合情之举。
在这个极度讲究德行的时代，哪怕是那帮如同疯狗般的御史言官，亦不可能以此来攻击他，更不可能替杨大石叫屈。
“林大人，你可知我杨某人背后站的是谁吗？”杨大石看着林晧然竟然要将他排挤在纲商之外，索性直接撕破脸地质问道。
这……
在场的盐商几乎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杨大石跟杨博的关系，早已经是公开的私密。杨大石之所以成为晋商的领军人之一，正是得益于杨博的支持。
“本钦差不管你背后站的是谁，但凡品行不端、溺爱恶子者，本次概不入纲列商！”林晧然显得无比硬气地回应道。
他自是清楚杨大石背后站的是谁，只是他既然选择进入仕途，那就已经做好了争斗的准备。
徐阶的方式是一种很好的为官之道，但却不适合于他。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想要继续向上爬，那就不能走那条温和的谈资论辈路子，而是要以强硬的姿态立足于官场。
至于杨博会不会因此而记恨于他，他其实并没有太过于在意。杨博是三甲进士出身，注定无法入阁拜相，其影响力主要在兵部，在朝堂的影响力并不强。
现如今，他回京便出任六部侍郎，背后还有着一位吏部尚书的岳父撑腰，又何必要害怕这个三甲进士出身的兵部尚书。
“林大人，山水有相逢！”杨大石没想到林晧然竟是不卖杨博的面子，当即便是起身离开，并摞下一句江湖话道。
林晧然看着杨大石离开，算是将纲商选人的基调定了下来，便是扭头望向旁边的两淮都转运使尹尚道：“尹大人，有劳你跟大家讲讲这个章程吧！”
“下官遵命！”
尹尚显得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这才面对着在场的盐商，将一些入纳列商的条件和流程详细地说了出来。
此次想要入纲列商却不是全无门槛，既有资金上的要求，又有个人德行的考核。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盐商这才震惊地发现，林晧然早在瘦西湖募捐之时，就已经为今日甄选纲盐埋下了一个伏笔。
像曹孟这些捐下巨资的人，则是直接被推到纲商理事的位置，至于没有参与募捐的盐商顶多得到一个见习的身份，需要通过三年考核期，方能真正入纲列商。

第1528章 疯狂的旧引
林晧然确实利用修建瘦西湖埋下了伏笔，虽然实质做着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的事情，但其手段却比天底下人都要高明得多。
正是借着品德立下了纲商的标准，将很多大盐商直接排除在外，转而推举曹孟等人上位。在完成纲商的甄选的工作后，纲盐法亦是有序地推进。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其中有着诸多的细节要敲定，特别是盐引的发配额便是一个很容易造成纷争的问题。
若是能得到更多的盐引额，那无疑有机会赚得更多，所以这个问题还是需要反复进行榷商，最终达成各方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虽然陈伯仁得到了纲商的名额，但原本占据半壁江山的晋商已然受到重创，他们的份额仅剩下十分一。
倒不是林晧然不想将晋商直接踢出场，而是他跟晋商还没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且晋商这一次已然蒙受了惨重的损失。
反观杨州城本地名绅曹孟、徽商胡大勇、浙商许云安、翁子荣，还有花子静和嘉兴陆家等，则是名正言顺地成为了纲商的中坚力量，成为了纲盐法的大赢家。
相较于徽商，浙商明显又多占更多的配额，不过他们的配额都是从晋商那边分割过来，且蛋糕已然又做大了，却是没有产生太大的争议。
在八月剩下的时间里，林晧然一直在扬州城忙着这些事情，将纲盐法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九月一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经联合商团牵头，由曹孟、胡大勇、许云安、翁子荣，花子静等纲盐入股，扬州联合钱庄在南门大街正式挂牌，花映容出任钱庄的首席大掌柜。
在成立的第一天，联合钱庄除了承诺给两淮盐场的灶户发放无息贷款外，还在扬州城贴出收购旧引盐的公告，以强势的姿势亮相。
“联合钱庄这是唱的是哪一出？”
“以前我家祖上倒有几张旧引，但是可惜了！”
“呵呵……我手里有两张，不过这价钱不算高啊！”
……
随着收购旧盐引的公示贴到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很多百姓围到公示前并获知了收购的消息，却是有着不同的反应。
一张盐引的票面价格是六两六钱四分，纲盐法新引的价格将会是十九两九钱二分，这里无疑已经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差价。
不过按着现行纲盐法的方案，旧盐引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消耗殆尽，特别很多普通人手里的盐引实质跟废纸一般。
由于没有背景和金钱打点，他们已经不指望拿着盐引能到盐场提盐，现在有机会到联合钱庄直接进行变现，令到不少人有着很强烈的抛售愿意。
旧引的价值根本无法衡量，在有的人手里是一张黄金票，但在有的人手里却跟一张废纸差不多，这很大程度取决于持有者的地位。
正是如此，联合钱庄在经过几番权衡后，给出了一个十两的收购价格。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这个价格会被很多大盐商不屑一顾，毕竟食盐的价值远超于票面价格。但随着很多大盐商被林晧然踢出场，且现在旧引的兑现必须要经过纲商，致使旧引面临着供远大于求的市场。
联合钱庄的这个举动不仅在扬州百姓群体中造成了反响，亦是引起了很多持票者的广泛关注，甚至不少人已经是蠢蠢欲动。
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联合钱庄陆续收购到了不少的旧引，算是为今后的纲商保证了旧引的供应，更是打响在扬州城的第一炮。
只是很多时候，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之事。
扬州新城，这已然是盐商的天堂。不仅陈伯仁在这里扎了根，很多山西盐商亦是在这里购置了豪宅。
随着林晧然推行纲盐法，两淮盐商的格局遭到了重新洗牌，很多山西盐商纷纷出场，甚至有的盐商打算变卖宅子和店铺离开扬州。
“十两？丢给他，我倒看看他杠不杠得住！”
杨大石一直期盼着京城能够传来好消息，特别范千山已然北上，这些天一直呆在家里观察形势。在得知联合钱庄竟然收购旧引，当即便是决定将手里的盐引抛出去进行变现。
由于大明盐政积弊已久，盐引“超发”成为历朝的“优良传统”，积引其实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数量。
像杨大石这种有深厚背景的人手里其实攥着不少的旧引，这些都是他低价从那些没有背景的人手里收购过来的，从中赚得巨大的利润。
倒不是他不想将手里的旧引通通换成食盐，而是两淮都转运使纵使再卖给他面子，亦不可能将扬州全年的盐全部给他一人。
正是如此，杨大石自持跟杨博的关系过硬，跟很多有背景的盐商一般手里囤积着大量的旧引，打算逐年分批到盐场进行兑换。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杨博还没有倒台，他却被林晧然直接踢出场了。
现在面对着联合钱庄收购旧引，特别是现在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他亦是果断地选择将一部分盐引抛给联合钱庄，从而获得一部分流动资金。
仅是两日，便有将近一万张盐引成交。
联合钱庄似乎没有预料到市场会如此凶猛，在第三天开门的时候，却是将盐引的收购价格从十两降到了八两，足足下调了两成。
“竟然还敢收购？继续抛售！”
杨大石原以为联合钱庄只是收购一部分盐引应付明年纲商所需，但看着联合钱庄仅是降价收购，当即决定追加抛售量，便是下达指令道。
从事食盐生意这么长时间，他深刻地知道盐引根本值不了多少钱，真正值钱的还是那一个看不见的背景和销售网络。
只是林晧然的能耐再大，亦不可能一下子将这么多旧引消耗殆尽，他此举简直是花钱买一堆废纸，将好不容易从曹孟等人手里募集到的银子变成废纸。
随着联合钱庄的回购量超过纲商三年所需的量，他从中看到了一个天大的机会，一个能够令到林晧然组建的新盐商势力分崩离析的时机。
要知道，这联合钱庄都是各家真金白银入股的，结果却发现林晧然那个胸大无脑的妾室买进一堆废纸，必定会记恨于林晧然。
仅是一天半，便已经有了近万张盐引成交。
面对着疯狂的市场，联合钱庄明显出现了疲态，再次将盐引的收购价格下调至了六两，直接跌破了盐引的票面价格。
“呵呵……真是白痴行为，老子就给你好好上一课！”
杨大石看着联合钱庄继续在继续收购，却是忍着心里的狂喜，不仅将手上最后一张盐引砸给了联合钱庄，而且呼友喝友一起将手上的旧引全部砸给了联合钱庄。
联合钱庄开业不足一周，结果不计算给灶户的放贷，单是收购盐引便已经消耗了三十万两。
面对着这个超出预期的情况，花映容亦是不得不募集资金，从杭州联合钱庄调过来二十万两。
好在，联合商团有着很强的信用，加上浙商的许云安和翁子荣等人在扬州积攒着不少的银子，最终通过两地划拨的方式迅速完成了异地调配。
不过这个调钱的操作在扬州的盐商圈子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扬州联合钱庄的资金告罄，不得不从杭州调来二十万两应急。
只是令人感到不解的是，扬州联合钱庄似乎是跟收购旧盐引这项业务杠上了，却是继续开门营业收购着市场上的旧盐引。
“哈哈……不自量力，这是自寻死路！”
杨大石看到林晧然竟然如此强撑，却是联合了所有能够联系上的持引人，一起将手里的旧盐引继续砸给联合钱庄，试图通过这个举动令联合钱庄彻底崩盘，甚至让到纲商内部爆雷。
“六两的价格太低了，我不会抛的！”
陈伯仁手里囤积的很多的旧引，只是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纲商，却免不得今后还要用到，却是直接拒绝了杨大石的请求道。
虽然他亦是看不懂联合钱庄的举动，但他的旧引收购价格却是不低，且他从不是意气用事的商人，故而不愿意做出这个赔本的买卖。
“陈会长，你不抛售也行，那将盐引先借给我总可以吧？”杨大石看着陈伯仁如此的固执，却是忍着恼火开出条件道。
只要他拿到陈伯仁的旧引继续砸下去，联合钱庄必然是扛不住，所有的真金白银都换成了一堆废纸。届时曹孟等人必定不会再捧林晧然的臭脚，而是要找林晧然进行清算，甚至纲盐法因此而终结。
陈伯仁心里虽然很是不愿意，但亦要顾及他跟杨大石的交情，且还得卖给杨博一些面子，便是勉强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双方很快立下了借盐引的字据，将盐引当场进行了交付。
杨大石拿到陈伯仁的盐引后，便是急匆匆地差人分批将盐引卖给联合钱庄，等候着联合钱庄无力收购盐引的好消息。
事情跟他所料的一般，随着陈伯仁这批旧盐引砸给联合钱庄，联合钱庄的银两已然再次告罄，当天提前一个时辰关了门。
联合钱庄先后募集的五十万两白银竟然全部换成了旧引，却是令外界感到困惑，甚至曹孟等人都已经是坐不住了。
夜幕降临，林府正堂房之中，灯火亮如白昼。
外界的喧嚣似乎传不进这里，两名丫环轻轻地放下了珠帘，然后悄然地退了出去。只是她们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候着门外。
林晧然已经上了床，正靠在床头看着一本古怪的小说。
随着印刷成本的降低，市面上亦是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古怪小说，不少都是后世没有的精彩故事。这是林福今天落下的小说，他当时拿过来打发时间，却不想故事还挺精彩，甚至他现在又重新拿起来继续看。
花映容刚刚处理完联合钱庄的账目事项，此刻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那支漂亮的珠衩，整个人少了几分雍容华贵，但平添了一些熟妇的魅力。
她身上的衣物已经单薄，但显现着她的高贵的好身段，显得端庄贤淑地坐在铜镜前，已然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般。
她将珠衩小心地放回饰品盒子中，显得自然地询问道：“相公，你说我们要不要直接从广东调银？”
凭着联合商团现在的实力，特别金矿的开采已经悄然展开，联合商团的财力早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骇人听闻的地步。
只是联合商团的资本主要集中在广东，而扬州的局面刚刚打开，故而手里的存银才显得匮乏，甚至给人一种联合商团自不量力的错觉。
“从广东调银过来要多久？”林晧然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书上，显得平淡地询问道。
花映容略作思索，便是给出答案道：“走海路的话会快点，但恐怕亦要两个月！”
“那就不必这么麻烦了，直接在扬州这里解决就好！”林晧然深知这时代调动押解银子麻烦又不安全，特别现在的海路不见得多安全，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花映容显得欣喜地扭过头，眼睛绽放亮光地询问道：“相公，你有办法解决？”
要知道，现在杨大石等晋商跟他们已经是杠上了，还不知他们手里究竟有多少旧引。而他们想要继续回购盐引，则是面临着资金的窘境。
哪怕曹孟等人愿意相信他们，但曹孟亦不可能将所有家底都拿出来，甚至今天还跑过来拐弯抹角地劝她停止收购盐引。
现如今，想要再向曹孟等人借调资金，怕是难于上青天了。
“既然是要做钱庄，那么就不能光想着自己手上有多少钱，而是一定要想办法借鸡生蛋！”林晧然抬头看到花映容的笑容显得很是好看，心情亦是变得不错地回应道。
“相公，如何借鸡生蛋？”花映容认真地思忖一下，显得极度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却是将书籍放下，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床位道：“娘子，先到床上来，相公今晚便你娓娓道来！”
花映容幽怨地瞪了一眼，但还是咬着下唇走了过去，已然又是羊入虎口。

第1529章 京城险
时至九月，京城的天气转凉，秋意更浓了一些。西山的叶子红得似火，吸引着诸多文人士子和小组纷纷前去郊游。
十六日是嘉靖五十七岁的诞辰，在这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里，百官亦是纷纷上表祝贺，称颂着这位帝王治下的太平盛世。
却不论当前的大明朝的真实状况如何，百官已然习惯于粉饰太平，更是愿意千方百计地募集着银子供应着皇上修玄。
生活在京城的百姓却是冷暖自知，深知这根本不是什么盛世，甚至有着乱世的征兆。
随着顺天府的提编银取消，加上征税系统得到优化，以及鼓楼灯会拉动地方经济，他们的日子比以前显得要好上不少。
虽然林晧然已经到地方整顿盐政将近半年的时间，但却给顺天府的百姓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至今都有人在茶馆或酒楼里津津乐道，更是有称颂林晧然的童谣传出：“提编当除，鼓楼华灯。青天主政，乐不可支！”
很多时候都是如此，林晧然当政的时候还不觉得林晧然有多么厉害，但林晧然离开之后，很多百姓都开始缅怀那段时日。
随着缉拿震惊全国的一万石食盐走私大案传来，林晧然成为了京城的热门人物，很多人更深刻地知晓林晧然是真正能做实事的官员。
现在终究还不是乱世，远远没到茶馆贴着“勿谈国是”的地步，京城的百姓和士子都热衷于政事和朝廷大佬的升迁。
“林青天应该很快被朝廷召回京城了！”
“这一次回京应该是出任六部侍郎了！”
“他的官职还是小了点，有甘草阁老一日，朝廷便不会推行改革！”
……
大家都猜到林晧然回到京城出任六部侍郎，只是那位一度让人抱以厚望的首辅徐阶却是令人感到了失望，担任首辅一年多的时间，便仍然没有任何作为，越来越多人都喜欢在背后称徐阶为“甘草阁老”。
京城的百姓和士子都希望这个朝堂能够改变一下，推行一些利国利民的改革，但实质是皇上和当朝首辅都更乐意保持当下的局面。
九月下旬的这一天，北京城永定门外是人来人往，各地的商贾、士子和百姓持着牒文路引云集于此，彰显着京城的繁华。
“到了！”
这络绎不绝的人流中，却是多了一个显得风尘仆仆的身影，正是山西大盐商范千山，他显得兴奋地仰头望着永定门。
在被林晧然撕掉盐商的标签后，他经过一番慎重的考虑后，便从扬州马不停蹄地赶来。虽然路途出现过险情，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顺利来到了京城。
范千山并没有直扑杨府，而是到了翰林编修张四维的府邸。
跟着杨大石搭上杨博的路子不同，他的后台其实是现任宁夏巡抚右佥都御史王崇古，而翰林编修张四维正是王崇古的亲外甥。
张四维出生于山西的盐商之家，算是少年得志的典范。年仅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七岁高中进士并以庶吉士进入了翰林院。
虽然现在三十多岁仍然还是正七品的翰林编修，但却担任过去年会试的同考官，成为重录《永乐大典》的编修分校官，已然是积累了足够的资历。
最为重要的是，他的人脉鲜有人能相比。他不仅有一个担任宁夏巡抚右佥都御史舅父王崇古，而且跟杨博同为蒲州人，更是当今首辅徐阶的门生。
张四维身处于翰林院之中，虽然在京城没有什么实权，但对朝堂的形势却是看得十分的透彻。
范千山已然是找对了人，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张四维当即给他支了招。
转天，他便携带着一份重礼叩响了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的大门。
刑部右侍郎万虞恺曾经出任过漕运总督，漕运总督衙门设在淮安，离扬州城很近，亦是一度收受过范千山的礼物。
面对着这位携带厚礼前来的“故友”，万虞恺在客厅接见了范千山，在双方寒暄过后，他亦是直接询问对方的来意。
“万侍郎，请看！”范千山显得早有准备，当即便将请愿书递给万虞恺道。
万虞恺其实隐隐猜到范千山的来意，毕竟林晧然在扬州推行纲盐法并不是什么秘密，范千山赶到京城的企图自然是不言而喻。
只是他深知这纲盐法增加不少盐税，若不是有过硬的理由，皇上定然不可能中止纲盐法，故而他心里其实已经拒绝了范千山。
本着二人的交情和那份厚礼，万虞恺还是翻开了请愿书并进行了阅览，结果发现这是一大帮扬州盐商的请愿。却不是要终止纲盐法，而是矛头直指林晧然的恶行，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亮点：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
咦？
万虞恺看到范千山竟然是拿着这点做文章，心里却是不由得微微一动。
虽然现在官员拉帮结派早已成常态，背后更是不乏官商勾结之事，但这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如果能够落实林晧然这种行径，朝廷定然是要对林晧然进行问责。
“万侍郎，林晧然借着主持纲盐法之机，实则行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之事。我们本是淮盐的世代盐商，只是没有给他足够的孝敬银，他便将我们排除在纲商之外。我等实在是气不过，故而委托我代表大家赴京请愿！”范千山将万虞恺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便是大吐苦水地道。
世事便是如此，很多是是非非都是在一张嘴上，而范千山从扬州千里迢迢赶赴京城，便是要将林晧然塑造成一个反派形象。
万虞恺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谨慎地询问道：“可有什么证据？”
“我可以指天起誓，这请愿书上面盐商都皆是确有其人，并没有半分造假！”范千山将三根手指竖起，很诚恳地喷着星沫子道。
万虞恺抬头望了一眼跟自己不在同一频道的范千山，显得不耐烦地提示道：“培植亲朋”。

第1530章 狙击纲法
万府，客厅中的茶香四溢而起。
万虞恺的脸色明显闪过不悦，甚至还瞪了一眼范千山。跟着排除异己相比，这“培植亲朋”的罪名无疑要更重，亦更容易借题发挥。
范千山很快反应过来，便是愤恨地说道：“万侍郎，林晧然纳了花家大小姐花映容为妾室，而后将花家三房的花子静扶植为纲商！却是不顾我等盐商强烈反对，执意要将花子静入纲列商，此举不是扶植亲朋又意欲何为？除了这花子静之外，其他纲盐跟他的关系亦是千丝万缕，此次凡是能够入纲列商的盐商，无一不是对他俯首听命之人，他分明便是在培植亲朋！”
声音不大，但事情说得有鼻有眼，他嘴里的吐沫星子四处乱窜，却是给人平添了几分可信度。
万虞恺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倒是知道林晧然到杨州纳了一位商贾之女为妾室之事，却还是认真地求证道：“此事当真？”
“万侍郎，此事千真万确！”范千山心里暗喜，但保持着满脸正经地答道。
万虞恺的眉头微微蹙起，将茶盏轻轻地放在桌面上，心里却是进行了利益权衡。虽然现在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但其中的风险同样不少。
林晧然现在的风头正盛，而他背后还站着吏部尚书吴山，如果借着这一点进行发难，却不一定能够对林晧然造成创伤。
若是不能重创到林晧然，那么免不得要被人进行疯狂反扑，他一个小小的刑部右侍郎到时恐怕是招架不住。
“如果大人能够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不仅会动用一切力量相助于大人，而且我等还会对大人进行厚报！”范千山看出万虞恺的犹豫，当即添加筹码地道。
万虞恺并不是一个轻易被钱财冲昏头脑的人，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林晧然此人不凡，请容本官仔细考量一番！”
万虞恺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跟着林晧然没有什么交集，更没有什么仇怨可言。只是身处在官场之中，其实便已经注定沾上了因果。
一旦林晧然回朝，按着林晧然在扬州整顿盐政的功绩，皇上肯定对林晧然论功行赏，定然是要给他“官升一级”。
在六部侍郎这个领域中，必定要有人给林晧然腾出位置，而他这位刑部右侍郎已然是最有可能成为政治牺牲品的人。
他能够坐上刑部右侍郎的位置，主要是凭借着跟徐阶的关系，这一点并不牢靠。特别他这个心学门人的身份，并不为皇上所喜。
只是他千辛万苦才爬到刑部右侍郎这个位置，又如何甘心将这个位置让给林晧然这个后辈，他心里又如何不记恨这位天纵奇才呢？
正是如此，他这些时日过得实质并不舒心，却是一直担忧着林晧然回京。直到今天范千山主动找上门来，却是让他看到了一缕曙光。
若是他现在能够在这个时候给林晧然背后刺上一刀，不仅能够保全自己的位置，甚至还能借着林晧然的尸体更上一步。
只是出于慎重考虑，他却不可能冒然答应范千山的请求，而是要认真地进行利弊权衡，这样才会确定自己要不要冒这个险。
“在下便静候大人佳音，先行告辞了！”范千山当即起身，便是恭敬地拱手离开。
万虞恺看着范千山没有将桌面上的请愿书带走，嘴巴不由得微微地张了张，最终却是没有发出声音将范千山叫回来。
范千山能够成为晋商的领军人，自然是有着他的过人之处，却是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般，嘴角却是微微向上扬起。
在离开万府之后，他便差人将万虞恺在潇湘楼的相好安置在城东的一座宅子中，并将这个青楼女子的卖身契和房契一并送到了万府。
京城的夜空还是那般的深邃，那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正在盘旋着，似乎随时会将人卷进里面撕得粉碎。
在面对着范千山送过来的重礼，万虞恺自然不会被卖身契和房契冲昏头脑，而是他为了刑部右侍郎的位置，只好孤注一掷。
只能说，这个范千山是独具慧眼，竟然拿着一份可以利用的请愿书直接找上了他，令到他亦是顺理成章地被打动了。
他不是不知道范千山是想要利用他，更是明白京城有一股力量其实一直试图想要阻止纲盐法，但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注。
如果这一次取得胜利，那么林晧然的纲盐法戛然而止，而他的刑部右侍郎的位置不仅保了下来，而且还有机会更进一步。
为了能够将林晧然扳倒，他当晚没有入眠，费尽心力地写好了一份激情洋溢的奏疏。第二天一大早，他亲自送到了通政司。
万虞恺是嘉靖十七年的三甲进士，初授无锡知县，由于出身贫寒，加上一点严府的关系，令到他走上了言官的路子，一度出任南京兵科给事中。
随着弹劾林晧然的奏疏送到通政司，他的心情跟当年做科道言官般忐忑不安，静静地等候着朝廷做出的未知反应。
每一次弹劾，其实都是一场赌注。
像张伟弹劾严世蕃，陈凤仪弹劾胡宗宪，在事情出来之前，都不会有明确的结果，但他们二人都是神奇地赌赢了。
他希望能有张伟和陈凤仪的好运气，他的奏疏送到皇上那里，换来了皇上的龙颜大怒，直接将如日中天的林晧然给法办了。
当天，万虞恺并没有到刑部上衙，而是回到了范千山给他购置的宅子中，静静地等候着佳音，等候着宫里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杨博等人定然会借着这一个最后的机会阻止纲盐法，帮着他对林晧然进入最后一场反扑。
只是事情总是那般的令人无奈，皇宫却是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却不知道皇上是将奏疏留中，还是根本还没有看到那一份奏疏。
等待，偏偏又是天底下最折磨人的事情，在事情没有出来之前，谁都不知道是祸是福。

第1531章 帝心难测
九月底，秋风凛冽，京城的花草树木失去了绿意。哪怕是金碧辉煌的西苑，这里亦是充斥着秋天的萧索，几片枯叶在冷凛的风中打着旋儿。
宫人们已经穿上比较厚实的衣物，顶着迎面吹来的干燥寒风走在萧索的宫道中，已然是闻到了北京城初冬的味道。
只是气势雄伟的万寿宫傲然于寒风中，哪怕是在这个深秋时节，它还是那般的卓尔不群，更是散发着如同春日般的温暖。
万寿宫外的炭炉站着一名太监，炉中已经生起了火红的木炭，灼热的空气通过火道进入了里面的夹墙进行供暖，致使整个宫殿如同一个暖室般。
西苑容纳不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所以后宫的诸多佳丽都安排在紫禁城，这里的宫人和太监主要的服务对象只有嘉靖一人。
嘉靖身处于温室中，又因为长年服用丹药致使体内燥热，却是要比常人更能耐寒。他在这个时节仅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色道袍，正盘腿坐在静室中玄修。
天窗没有了阳光的踪迹，那圣洁的光线证明现在正是白日，而空气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令到这里的人提神醒脑。
嘉靖学着前人的吐纳之法，待到时间差不多后，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他的目光落向面前的三清道君像，心里却是悠悠地长叹了一声。
他刚刚过了五十七周岁的诞辰，身体却是每况愈下，手上的斑点亦是增多，令到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步入了老年期。
如果再没有白日飞升的话，他恐怕要跟那帮臣子和百姓般入土为安，成为这世间的一把尘土。
“皇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陈洪看到嘉靖终于睁开了眼睛，便是如同一条哈巴狗般，从不远处爬着过来询问道。
黄锦虽然忠心耿耿，算是这世间最尽心尽责的老奴，但却架不住身体扛不住，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年陪伴在嘉靖身旁。
由于前天染上了一点风寒，他却是不敢传染给嘉靖，只好向嘉靖告了假。
对此，陈洪自然是乐意至极，他恨不得黄锦病死了才好。现在终于逮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亦是十分积极地表现，渴望顶替黄锦的位置。
嘉靖结束修炼并不喜欢说话，面对着陈洪的殷勤和业务的不熟练，眉头却是微微一蹙，轻吐两个字道：“灵丹”。
“丹药，快！”陈洪听到嘉靖的明确指示，急忙转过头望向侯在外面的宫女喊了一句，恨不得那帮宫女即刻飞进来才好。
嘉靖从明黄的蒲团站起来，心情显得不好亦不坏，伸手从殷勤的陈洪手中的碟子取过一颗朱红的丹药，又取了装着清水的金杯，让丹药顺着水咽进了腹部。
周而复始的丹药，令到他明显地感受到效果大不如前，更是少了最初那份惊喜。
“皇上，此丹灵力可满意？”
陈洪眼巴巴地看着嘉靖将丹药咽了下去，又是殷勤地陪着笑脸询问道。
嘉靖将金杯一递，陈洪颇有眼力劲地接过金杯，一副很是殷勤的仆人模样。只是嘉靖并没有回答陈洪的问题，而是直接询问道：“今日可有要事？”
“徐阁老刚刚前来求见，但皇上您正在玄修，奴才让他先回无逸殿侯着。皇上您若是想要召见徐阁老，奴才这便遣人去传召！”陈洪当即进行回应道。
嘉靖朝着静室外走去，对于徐阶还是比较重视的，便又是淡淡地询问道：“可知徐阁老前来所为何事？”
陈洪当即愣了愣，由于皇上忌讳内监参与政事，刚刚他亦是不敢询问，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侯在外面的冯保已经开口道：“回禀皇上，徐阁老是为户部侍郎人选之事前来求见！”
在六部官员之中，不仅是户部尚书换得最是频繁，户部的左右侍郎同样是经常性更换官员，几乎没有没有一位户部侍郎能够撑过三年。
今年初，户部左侍郎张舜臣被调任南京右都御史，改由杨博举荐的霍冀进行填补。只是霍冀总督三边军务是一把好手，但理财能力却是不尽人意，这个月更是被嘉靖所嫌弃，故而将其改任南京工部侍郎。
关于六部侍郎这个层面的官员调动，吏部尚书吴山不能插手，内阁首辅徐阶亦不敢直接安排人员，却是要由皇上进行决定。
户部左侍郎出现空缺，徐阶自然是要举荐相应的人选，尽快填补这一个重要的空缺。现如今过来，已然是有了想要推荐的人选。
嘉靖赞许地望了一眼冯保，便是淡淡地说道：“户部侍郎的人选不用着急，容朕再想一想！”
现在的臣子忠心是有了，但偏偏大多都是无能之辈，这擅于理财的大臣更是凤毛麟角。哪怕是现任的户部尚书严讷，他实质都不是太过于满意，严讷却是比方钝、高耀、吴山都要差上一截。
如今的户部左侍郎空缺，他想要再慎重一些，挑一个更合意的人选，而不是不到半年又得换一个人。
“奴才遵命！”
陈洪恭敬地回了一句，同时暗暗地望了一眼冯保。
他原本对冯保生起了几分警惕，只是看到冯保如此年轻，刚刚生起的提防又是烟消云散。现如今，他最重要的对手还是黄锦。
嘉靖自是不知陈洪这点小心思，直接大步朝着殿中走过去。
陈洪见状，亦是急忙跟了上去，打算继续献殷勤。
冯保感受到嘉靖对他的欣赏，心里亦是生起几分侥幸。虽然干爹黄锦没少提点于他，但之所以多问徐阶一句，其实是来自于林晧然昔日的提点。
嘉靖除了修玄，每日的主要工作便是批阅奏疏，日子其实过得很单调。
对于两京十三省的奏疏，他并没有事无巨细地进行批审，而是主要抓着人事和财权。现在大明官员的变动不大，财政更是变得一塌糊涂，反而让他都感觉自己没啥好忙的。
只是该来的总归要来，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的奏疏出现在嘉靖的面前，令到他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却是突然对着陈洪询问道：“林晧然在扬州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你说此事可信吗？”

第1532章 林晧然之危
冯保听到皇上这个问话，脸色当即露出惊骇之色。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如果皇上不是对林晧然有所怀疑，必定不是将问题抛出来。现在皇上开口询问于陈洪，说明皇上实质对林晧然产生了怀疑，甚至是已经相信万虞恺的说辞。
一念至此，他亦是很是担忧地望向了陈洪，希望陈洪能够替林晧然说好话，帮着林晧然度过这个突如其来的劫难。
“回禀皇上，奴才并不知扬州那边的情况，不敢妄下结论！”陈洪自然亦是明白这一点，却是选择谨慎地回答道。
虽然他从林晧然那里得到了不少的好处，但不可能为了林晧然而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前途冒险，此刻自然是能避则避了。
不过令到他微微感到不解的是，林晧然这些年没少给皇上“捞钱”，此次南下整顿盐政更是交出了一份靓丽的成绩单，皇上为何反倒对林晧然如此不信任了？
嘉靖将万虞恺的奏疏和那份请愿书放下，对陈洪的回答并不算太过满意，转而目光落到冯保的身上询问道：“冯保，你以为呢？”
“奴才跟陈公公都在宫里服侍皇上，偶尔出得宫门亦只是在城东一带转悠，并不知道杨州的情形。如果皇上真想要知晓扬州那边的实情，怕是得要询问于朱指挥使了！”冯保深知此时替林晧然讲话会适得其反，便是进行提议道。
由于嘉靖是小宗继大宗，北镇抚司锦衣卫左指挥使从朱宸、骆安、王佐、陈寅到陆炳，都是由兴王府的旧人进行担任。
只是陆柄死后，兴王府的旧人已经是或老或死，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终于回到京城的勋贵头上，现在由成国公的弟弟朱孝希担任。
锦衣卫是皇上的耳目，人员遍布全国各地，拥有着一张无与伦比的情报网。若是找来北镇抚司左指挥使朱孝希，无疑能够更客观地知晓扬州那边的真相。
“传朱孝希！”
嘉靖略作思索，当即采纳了冯保的意见，当即下达指令道。
他对林晧然确实产生了一点忌惮，毕竟这个小子这般年轻，能力偏偏如此的出众。一旦他真的借机在扬州培植势力，其潜在的危害不容小窥。
不过他亦不会随便冤枉林晧然，现在能够找到一个有能力办事的官员，实质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孝希正在北镇抚司诏狱用皮鞭抽打着一位身穿五品官服的犯人，在得知嘉靖突然间召见，亦是匆匆地来到了万寿宫晋见。
由于天气比较寒冷，他穿得还算厚实。只是踏进万寿宫门口的那一刻，便是感受到了一股暖流迎面扑来，令到他的身体微微地发热。
当见到身穿单薄道袍的嘉靖，他便知道这里的制暖为何这么早便开启，敢情是这位帝王任性的结果。
“卑职参见皇上！”
朱孝希来到殿前，显得恭恭敬敬地跪拜道。
嘉靖正在批阅着奏疏，整个人已经处于工作状态，对着朱孝希的到来显得很是平静，只是给陈洪递了一个淡淡的眼色。
陈洪这回倒是揣明白嘉靖的心思，当即将万虞恺那份奏疏送到仍然跪在地上的朱孝希面前。
朱孝希先是谨慎地望了一眼嘉靖，这才双手接过奏疏，然后认真地阅览。待到看完奏疏的内容，又是双手举起奏疏还回去，陈洪当即上前接回奏疏。
朱孝希能够出任北镇抚司左指挥使自然不是一个草包，在看过奏疏上面的内容，当即便隐隐猜到皇上召见他的真正用意。
嘉靖将手上的一份奏疏处理完毕，这才进行询问道：“此事属实？”
冯保一直在旁边协助着批红工作，这时听到嘉靖的问话，不由得担忧地抬头望向了朱孝希，却不知道这位指挥使大人会如何作答。
为何外官要巴结京官，京官又要巴结皇上身边的红人，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位封疆大吏的前途。
陈洪亦是清楚地知晓朱孝希信服的重要性，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朱孝希。
朱孝希做了一个认真思索的表情，却是拱手回答道：“回禀皇上，卑职不知道林晧然是否真有通过入纲列商培植亲朋，但排挤晋商和其他盐商，此事并不属实？”
呼……
冯保听到朱希孝的回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并且暗暗地轻吐了一口浊气。
却不知是林晧然跟朱孝希的交情起了作用，还是虎妞和朱金兰的姐妹情起了作用，致使这位堂堂的锦衣卫左都督替林晧然说话。
“如何不实？”嘉靖听到朱孝希进行了否认，当即抬起头认真地追问道。
朱孝希面对着嘉靖犀利的目光，心里其实微微紧张，但还是强行镇定地回答道：“回禀皇上，据卑职收到的情报，范千山等晋商并非是受林晧然排挤，而是他们当时不同意将新盐引提价三倍，却是当场选择退出！若不是曹孟等盐商进行支持，恐怕林晧然的纲盐法根本无法推行！”
锦衣卫的情报系统虽然不可能像太祖时期知晓大臣的日常起居，但探知到那日议事厅的情形，却是一件很是轻松的事情。
嘉靖虽然有所忌惮于林晧然，但听到事情关乎盐法的成败，注意力当即发生了转移，对着朱孝希求证道：“他们不愿接受三倍价格？此事实属？”
“卑职不敢欺瞒皇上，此事千真万确，是由南镇抚司亲自上报，另外！”朱孝希认真地回应，突然顿了一顿，从怀中取出一份账册道：“臣刚刚得到了一份走私的账册，请皇上过目！”
“可是南直隶那起食盐走私案？”嘉靖知道事情不可能没有关系，当即便是询问道。
“正是！”朱孝希举起账册，很是郑重地点头道。
嘉靖自然没有忘记那起涉及一万石食盐的走私大案，此时得知朱孝希得到了账册，在对朱孝希刮目相看的同时，心里亦是产生了好奇。
陈洪得到嘉靖的眼色，当即上前从朱孝希的手里接过账册，然后双手送到了嘉靖的面前，却是不知朱孝希葫芦里卖什么药。

第1533章 摩拳擦掌
西苑的宫墙并不高，很多消息总是能第一时间传到外界。
刑部右侍郎万虞恺上疏弹劾林晧然在扬州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的事情并不算过于隐秘的事情，倒不是谁到通政司翻了万虞恺的奏疏，而是万虞恺自己主动说出去的。
除了他自己感到心虚外，实质亦是主动寻找着助力。他深知自身力量的渺小，希望得到那些试图狙击纲盐法或对林晧然有仇怨的人的帮助，一起合力将林晧然给扳倒。
正是如此，很多人这些天一直关注着宫里的动静，想要知道嘉靖对万虞恺奏疏是何种反应，其中有没有“可乘之机”。
当得知皇上看到奏疏很是愤怒，并即刻召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进宫核实，却是令到外面当即炸了锅，这已然是产生了效果。
太常寺，少卿值房。
陶承恩刚从宫里出来，便是将刚刚得到的这则消息主动告诉了徐璠。
徐璠身居太常寺少卿这个闲职，在没能谋到工部侍郎的职位后，却是十分热衷于这些八卦事。在听到这则消息后，他显得十分兴奋地挥拳道：“林晧然这次要完蛋了！”
“徐兄，此话怎讲？”陶承恩的政治天赋对徐璠更差劲，这时正在茶桌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徐璠难得遇到比自己还菜的人，便是洋洋得意地解释道：“万虞恺上疏弹劾林晧然，皇上竟然选择召见朱孝希，这便证明皇上对林晧然已经起了猜疑！”
“只是一点猜疑，皇上未必会治林晧然的罪吧？”陶承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显得困惑地追问道。
虽然他不喜欢林晧然这个人，但却不得不承认，此次整顿盐政是居功甚伟。不仅缴获大明有史以来最大的食盐走私案，而且重新梳理了盐政，令到大明盐政的局面焕然一新。
哪怕皇上对林晧然产生猜疑，按说亦会对林晧然网开一面，而不应该会严惩林晧然。
要知道，这个皇上对能做事的臣子都较为恩宠，所以他爹一介道士才能被封恭诚伯，他则由于父荫而官至正四品太常寺少卿。
徐璠鄙夷地望了陶承恩一眼，显得更得意地解释道：“皇上自然不一定治林晧然的罪，但皇上已然有了这个心思，定然是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林晧然这一次是动了晋商和很多人的饼，这些时间可是不少人纷纷找上我爹，如今朝堂一大批人想要弄死林晧然呢！”
哪怕他对政治再迟钝，当看着一个个官员或盐商主动到他家寻上他爹，他亦是知道林晧然现在得罪了多少潜在的力量。
何况，严嵩之所以倒台，正是严老头想要整顿盐政，致使得罪了不少的人。在关键的时候，这才给人纷纷落井下石，致使受了皇上的宠信。
若不是皇上念及严嵩的二十多年的君臣情谊，恐怕严老头亦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可能还能风风光光在江西老家颐养天年。
现在林晧然没有吸取到严嵩的教训，而是选择重蹈覆辙，偏偏又惹上了皇上的猜忌，他已然是看到林晧然的惨剧。
“徐兄，分析得在理，徐阁老后继有人矣！”陶承恩慢慢地品过味来，放下手上的茶杯，当即对着徐璠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徐璠何时受到如此的赞颂，再加上他亦是感觉今天是孔明附身，更是有着小阁老之材，整个人亦是如同吃了蜜般。
却不仅仅是陶承恩从宫里带出了消息，张四维今日亦是入值西苑。虽然不清楚万寿宫具体发生的事，但听到皇上召见朱孝希后，他亦是兴冲冲地从宫里出来。
他却是没有回到翰林院，而是直接到大时雍坊找上了范千山，将这一则好消息直接透露给他。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范千山显得极为振奋。连徐璠都能看到的东西，他又如何看不透，却是第一时间前往了杨府。
杨博今日并没有到兵部衙门，而是准备启程前往京察巡察。在得知范千山的来意后，他稍作沉思，便是淡淡地说道：“你且回去即可！”
杨博已经是位居兵部尚书一职，算是整个大明朝最会打仗的人，颇得皇上宠信。现在他的儿子杨俊民又在户部担任主事，前途同样不可限量。
现在的杨府注定会风光几十年，不仅是山西官员的领军人，而且还是晋商最大的一座靠山，其党羽更是遍布朝野。
范千山知道杨博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便是告辞离开。
只是他在离开杨府后，又是马不停蹄地联系各方，将所有能够动用的关系都利用上。借着这一个缺口，将林晧然撕得粉碎。
皇上对林晧然产生质疑，这如同给众人看到了一道曙光。
只要他们一起将这一点狠狠地捅刀子，坐实林晧然在扬州是“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那么林晧然便会被他们撕碎，而纲盐法则是受到了他们的狙击。
官场的关系历来是错综复杂，却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山西帮，亦不是所有人都渴望狙击纲盐法。其中不乏会亲近林晧然这边的官员，亦有很多支持纲盐法的人。
当消息慢慢在京城传开的时候，林晧然这边的人亦是得知了这一则消息。
“怎么办？”
在得知这则消息之后，张伟等人却是心急如焚，便是纷纷聚到一起想着对策，试图帮着林晧然渡过这个突如其来的难关。
因万虞恺上疏弹劾林晧然，致使皇上产生了猜忌，并召见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京城官场当即涌起一股暗流，已然即将发生一场大地震。
更令人忧心的是，谁都不知道朱孝希会给皇上带去了什么样的消息，朱孝希有没有对林晧然选择落井下石，皇上现在是不是已经雷霆大怒，林晧然会不会直接被皇上给严惩，这颗最耀眼的政治新星就此陨落。
在外界已然摩拳擦掌之时，万寿宫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呢？

第1534章 杀之、诛之！
万寿宫，一股淡淡的檀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弥漫在殿中的每个角落。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帝此时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前，堂下则是跪在地上的朱孝希。
陈洪、冯保等几个太监跪在旁边紧锣密鼓地忙碌着，却是正在核对着一份名单，并用朱笔圈在上面圈出一连串的名字。
“陈大用！”
“孙仲贵！”
“刘三思！”
……
没多会，几个名字在殿内响了起来，竟然是出自嘉靖的嘴里，每念一个名字都伴随着一丝怒意。待到将名单念完，他又沉声询问道：“还有没有？”
“皇上，还有一个，陈宏！”陈洪如获至宝，但话语到了最后，还是为这个相似的名字感到心虚地放低声调地回应道。
呵呵……
嘉靖突然间发笑，脸上已然露出了一抹残忍之色。
陈洪等太监暗暗地咽着吐沫，深知这是皇上盛怒下的一种表现，致使他们已经不敢正视于嘉靖，行事越发显得小心谨慎。
嘉靖已然是如同发怒的老虎般，却是抬头望向仍然跪在地上的朱孝希，沉声进行询问道：“这个账本来自何处？”
“临淮侯府！”陈孝希的眼睛闪过一抹犹豫，只是想到他跟定国公府那边的交情，便是咬着牙进行回应道。
嘉靖的眼睛微微眯起，当即迸射出一道狠厉的光芒。
在嘉靖十一年之时，他重新给几位开国功臣的后代授了爵位，这临淮侯便是其中一支。
只是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临淮侯李沂跟着他祖上李景隆一个德行，竟然是两面三刀之人。不念及他的恩情亦就罢了，竟然还窃取他朱家的盐利。
陈洪则是不会忌惮南京的勋贵，当即进行补刀道：“皇上，这临淮侯当真是胆大妄为至极，竟然胆敢组织上万石食盐走私，损我大明的盐利，当真是罪大恶极！”
“何止是他，这名单上面的名名姓姓之人，皆是可杀可诛！”嘉靖将那份账册名单重重地掷在地上，显得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历来对臣子还算是慷慨，不仅是对帮助他修玄的臣子和道士，像杨博和胡宗宪这种能臣亦是不薄，但却是最为痛恨这些蛆虫。
盐税之所以历年减少，固然是跟盐丁逃亡等原因所致，但恐怕更主要的是原因便是这些走私之人损坏了盐政，致使大明最富庶的东南盐政萎靡。
现在这一张庞大走私网络的名册落到他手里，他杀一个小小的临淮侯并不解恨，却是恨不得杀个精光，让这些窃取他朱家盐税的恶贼通通都赶尽杀绝。
“皇上，卑职已经进行调查，发现此名册所涉之人多是东南的官绅和宗族大家，还请皇上三思！”朱孝希的脸上闪过一抹惊容，当即进行规劝道。
虽然他亦希望借着这种大开杀戒，重整他锦衣卫的雄风。只是他是国公之后，却是忠心于大明皇室，不愿意看到这种动摇国本的行径。
嘉靖稍微平息了心情，赞许地望了朱孝希一眼，亦是微微缓和地回应道：“朕知道不能全部杀光，这帮人都是地方的名绅大儒，且你这份名册亦不能当成真凭实据！”
“皇上，臣……”朱孝希当即就想要申明这名册没有作伪，结果被嘉靖抬手制止，指着万虞恺呈上来那份请愿名单道：“这帮人关乎东南的稳定，朕不会真对他们全部人怎么样？不过这里有一部人竟然还胆敢向朕叫屈，竟颠倒是非黑白意图阻止朝廷推行纲盐法，这名单之人查之、杀之！”
事情显得神奇地“撞”到一起，反倒是“拯救”了林晧然。
嘉靖原本想要适当敲打一下林晧然，结果发现走私食盐的人跟上疏请愿的人竟然多是同一帮人，却是令到他有一种被人戏耍的羞辱感。
如果他今日真因为这帮人的请愿，相信林晧然在扬州“排除异己”，那么他就是大明朝有史以来最白痴的皇帝，更是将好不容易重整的盐政毁于一旦。
正是如此，他现在的怒火已经发生转移，全部投向了这种明明犯下罪孽还敢向他哭泣的东南官绅身上。
“卑职领命！”朱孝希自知远远没有陆炳那般的宠信，此刻亦是决心好好地表现一番地道。
虽然他不敢对名单上的所有官绅和大儒都缉拿下狱诛杀，但将其中一些人进行查办并严处，这还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陈洪等人感受到嘉靖身上的杀意，却是大气不敢粗喘。他们突然间发现，皇上这些年少了一些杀戮，不是因为皇上已经老了，而是没有什么令到这位敢于制造左顺门血案帝君动怒的事情。
嘉靖将手压在那份名册上，又是沉着脸说道：“严查临淮侯！”
如果是魏国公的话，他可能会有所收手，只是这他临淮侯却不在此列。他竟然能够给予李景隆的后人侯爵，自然能够将他们或杀或贬。
朱孝希知道南京将不会再有临淮侯，便是认真地拱手道：“卑职领命！”
陈洪看着时机不错，便是站出来道：“皇上，万虞恺所奏之事怕亦是不实，这盐引提高三倍怕不是什么肥肉，这帮人分明是意图栽赃呢！”
“皇上，请容臣彻查此事，林大人有没有逾越之举！”朱孝希心里微微一动，当即进行提议道。
嘉靖的脸色微寒，当即进行表态道：“查什么？他们存心是不想朝廷整顿盐政，存心是要跟朕过不去，朕又岂能听信他的这些妖言便将有功之臣查办，此举不是寒了做事臣子的心吗？”
冯保听到这番话，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同时暗暗地望向了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发现请来此人当真是一个明智之举。
在外界摩拳擦掌之时，恐怕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一场关乎林晧然的危机却是悄然化解，而狙击纲盐法怕亦是自讨苦吃了。
仅是两日，林晧然的奏疏送到了朝堂。令人感到惊奇的是，竟然还伴随着六十万两的新盐税，却是今年便创造过去一年的税盐收入。

第1535章 林晧然的新官职
仅仅是数日，京城的天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在皇上对林晧然产生猜忌并召见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的消息传出，京城很多官员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上疏弹劾“正处于悬崖边”的林晧然。
以山西帮和河南帮的京城官员最为积极，纷纷上疏指责林晧然在扬州“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试图让林晧然获罪被贬谪。
世事就是如此的奇妙，在林晧然“落难”之时，河南官员亦是按捺不住跳了出来，却不知是林晧然啥时招惹了他们。
“臣刑部右侍郎万虞恺今已衰朽，愿乞骸骨归丘园，带月荷锄，臣之所愿也……”
正当他们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番之时，万虞恺上疏请辞的消息突然间传来，令到准备对林晧然“落井下石”的官员顿时是懵圈了。
万虞恺今年刚满六十岁，虽然已经算是老了，但身体却很是健硕。在时下的官场，大家都是纷纷向严嵩看齐，谁都不可能无缘无故舍弃权势。
现如今万虞恺主动上疏请辞，定然不是因为年老，其中必然是另有情况。最为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是误判了形势。
皇上已然是没有猜忌林晧然，此次由万虞恺揪起的这一场风波，已然是由他自食恶果，而他们“落井下石”之举已然成为了笑话。
很快，更加确切的消息从宫里传来：“皇上通过徐阁老勒令万虞恺递上辞呈，且刚刚同意了林晧然纲盐法的总方案！”
在听到这两则消息的时候，京城整个官员当即一片哗然，而山西和河南官员纷纷被打脸。
“不是说皇上要惩治林晧然吗？”
“你是真是糊涂了，林晧然此次将差事办得这般漂亮怎么可能会严惩？”
“万虞恺和那帮山西官员和河南官员真是蠢如猪，皇上的心里明亮着呢！”
……
京城的官员都是一帮墙头草，官场一下子口风全变了，纷纷开启了幸灾乐祸的模式，嘲笑着这位不自量力的官员们。
朱孝希那日上呈的名单波及极广，嘉靖不愿意对东南那帮官绅阶层进行大屠杀，最终是下达了封口令，故而仅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实情。
只是真相已然不重要，其中经历什么亦不重要，重要的是始作甬者的万虞恺自食恶果，林晧然在此次风波毫发未损。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的纲盐法终稿已经被皇上通过，所有人都知道林晧然即将要被皇上召回京城了。
林晧然的官职本就是坐堂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两淮巡盐钦差更不是常设的官职，现在他已经整顿两淮盐政完毕，按照常理肯定是要被召回京城。
“万虞恺去职，林晧然又是出了名的擅刑专断，正好能填任刑部右侍郎！”
“林晧然的功劳远胜昔日的鄢懋卿，我觉得他完全可以接任户部左侍郎！”
“我觉得户部左侍郎由户部右侍郎马森接任，而林晧然接任户部右侍郎！”
“林晧然入仕不过五年有余，怕是其他人不服，我以为适宜刑部右侍郎！”
……
京城所有官员都知道林晧然必定是要还朝，而林晧然是携伟功而返，定然是要加官晋爵，故而对林晧然的新职位展开了诸多的猜测。
一时之间，林晧然的新官职又是霸占京城的话题榜首，不仅是京城的官员在讨论，而且很多士子和百姓亦是参与其中。
在这个讨论浪潮之中，吏部尚书吴山突然被皇上召进宫里。
秋意渐浓，槐树胡同里的槐树披上一层金黄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的苍老。秋日已经是昼短夜长，夜风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正不断地将叶子无情地割落下来。
一顶轿子踏着暮色而归，四名轿夫的脚掌踩在枯枝败叶发生吱吱的声响，只是他们步伐整齐地走进到最里面的吴府。
吴府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正在夜风中轻轻地荡漾着，淡红色的烛光照亮了门前。随着轿子由远而近，那扇红漆的大门已经大大地打开。
轿子从大门直接进到前院，徐徐地停落下来。
管家上前揪开轿帘子，吴山从轿子慢慢地钻了出来，整个人仍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显威严。
吴山入阁虽然还是遥遥无期，但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却是收获颇多，对四品以下的官员有着直接任免的权力，这段时间已经调整了不少的官员。
昔日，官员对他的尊敬是因为他的德行和声望，是他这位词臣有机会入阁拜相。现如今，官员对他的尊敬更多是来自于他的权势，是他对底层官员升迁的绝对话语权。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现在的地位和权势实质在阁老之上，仅次于当朝的首辅徐阶。
“相公，你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可好？”
吴母虽然性子偏于活泼，但却是行事极讲规矩的女人，却是规规矩矩地从后宅迎了出来，对着归来的吴山热情地道。
吴山轻轻地点了点头，这皇宫并不管饭，肚子确实已经饿了。
“女儿给爹爹请安！”
吴秋雨跟随着母亲从后宅迎出来，这时亦是上前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地位无疑是能够滋养一个人的气质，尽管吴秋雨的年纪不大，但整个人已经多了一份庄端的气息。配合着她年轻美貌的面容和姣好的身段，依然是一个颇为惊艳的家母形象，令人更加的着迷。
由于林府已经从城北迁到隔壁的灵石胡同，令到吴秋雨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家里这边跑，甚至她经常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吴山对女儿的出现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他这个女儿却像是没有出嫁般，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朝着饭厅大步走去。
吴母扭头望了一眼旁边的吴秋雨，却是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吴秋雨的性子随吴山，看着母亲这个不舍礼数的小动作，却是抿嘴笑了笑。她虽然不会学母亲这种小动作，但亦是不可能出言纠正母亲。
饭间，“食不言、寑不言”早已经成为吴家的一条家规。
吴母大多时候都会遵守的，但今天却是例外，刚坐下吃饭就忍不住询问道：“相公，咱女婿是不是马上要被皇上召回京了？”
吴山正慢条斯理地扒着米饭，闻言眉头当即蹙起，显得不满地抬头望向了妻子。
吴秋雨规规矩矩地扒着饭，心里自然是想知道自家相公的动向，只是抬头看到老爹如此的表情，心里不免担忧起来了。
“皇上今天召见我跟徐阁老，有提及要将若愚召回京城之事！”吴山虽然对妻子有所不满，但心知女儿亦是关心这个事情，便是索性放下筷子认真地答道。
吴秋雨听到这个好消息，心里骤然狂跳起来，俏脸亦是变得红润。
世间最煎熬莫过于一个“情”字，随着林晧然南下的时间越长，她的思念越发的强烈。特别每当夜晚来临，她一个人孤枕之时，最渴望的便是林晧然能够早日归来。
现在得知林晧然即将返京，她亦是情难自抑，兴奋且激动地抓着衣角，低着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这桌间便笑出声来。
吴母心中大喜过望，却是有着一颗强烈的八卦之心，眼睛微微发亮地追问道：“相公，咱们女婿立下了如此大功，他会升到哪个位置呢？”
她在京城多年，早已经明白一个官员的权势不仅看品阶，更要看其具体的官职。哪怕同样是三品官员，可以是无人问津的尚宝寺寺卿某某人，亦可以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左侍郎李春芳。
现在自家女婿既然出任六部侍郎，她虽然知道吏部侍郎是不可能之事，但亦希望女婿能谋得更有实权的六部侍郎，比如那个地位颇高的户部左侍郎。
吴山有着他的行事准则，不可能做出边吃饭边说话的举止。面对着妻子的连番发问，他将筷子放在碗上，亦是朝着管家招了招手，管家心领神会地送来了一杯茶水。
吴山面对着求知欲十分强烈的妻子，先是淡定地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这才透露消息道：“皇上有问过我的意思！”
虽然他这位吏部尚书不能决定三品官员的升迁，但他终究是掌握百官考核的天官，皇上通常会听取他的一些意见。
刚才在宫里，皇上便是询问过他这位吏部尚书的意见，已然将林晧然的新官职摆到了台面上。
吴母心中顿时大喜，急忙进行追问道：“你怎么说？”
吴秋雨亦是好奇地望向了老爹，亦想知道自家相公将要身居何职。
在诰命夫人这个圈子里，却是处处充斥着攀比的味道。若是她相公能够谋得更好的位置，那么她亦会妻凭夫贵，将会得到更高的地位。
当然，她在诰命夫人这个圈子里虽然不算顶尖，但却没有人敢于小窥她，哪怕是徐阶的妻子张氏亦得卖她几分面子。
现如今，她主要是希望自家相公能谋得更高的位置，而后她这位正妻亦能多沾一点光。
吴山将茶杯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我建议由若愚出任刑部右侍郎！”
啊？
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不仅是吴氏母女，刚刚送来茶水的管家和旁边的两个丫环亦是愣住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吴山。
“你怎么老是这样，他可是你的女婿！”吴母率先反应过来，当即进行责怪道。
在六部衙门之中，若是要进行排位的话，刑部定然是排在最后，而这个刑部右侍郎仅是衙门的第三把手，并没有太大的实权。
吴秋雨听到这个答案，眼睛亦是闪过了一抹失望，更是有些不解地望向了老爹。
吴山深叹一口气，将茶杯轻轻放下来道：“正是因为若愚是我女婿，我更要帮着他低调一些！且他现在只要能踏入六部侍郎的行列，那就会进入六部尚书的候选，且有适合的空缺亦能够平级调动。这次若是能够出任刑部右侍郎，其实已经是一次大大的升迁了！”
在任何时代都会存在圈子这种东西，而混迹多年官场的吴山早已经看透了一切。这六部衙门实质是一个圈子，每一次的变动，通常都会由内部进行协调。
林晧然虽然出任过正三品的顺天府尹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但其实还没有正式“入圈”，而这刑部右侍郎才是他的一个入场券。
他现在之所以说得这么多，却不是要跟妻子解释什么，这一番话却是主要对吴秋雨说的，亦或者是对林晧然说的。
吴秋雨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暗暗地将这番话记了下来。
吴母虽然明白自家相公的做法应该是对的，但还是不免失望地道：“所以女婿此次回京是要出任刑部右侍郎了？”
吴山正想要伸手拿起筷子吃饭，看着妻子又是继续追问，却是脸色古怪地回应道：“若愚有可能出任户部右侍郎！”
“真的？”吴母闻言，眼睛当即发亮地道。
吴秋雨微微意外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亦是疑惑地望向了老爹。
吴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便是道出实情道：“皇上在询问过我的意见后，接着又问了徐阁老的意见，徐阁老举荐由户部右侍郎马森接任户部左侍郎，若愚担任户部右侍郎！”
虽然他不明白徐阶为何会推荐女婿出任户部右侍郎，且让他的同年好友马森接任户部左侍郎，但论到对皇上的影响力，他却是远远比不上徐阶。
现在徐阶推荐女婿出任户部右侍郎，女婿此次在扬州展现了超高的理财能力，确实有很大的机会出任户部右侍郎，而不是他所推荐的刑部右侍郎。
吴母自然是知道徐阶的份量更重，不然他相公亦不可能至今都无法入阁，便是喜滋滋地询问道：“相公，所以皇上让女婿回京是要做户部右侍郎？”
“皇上没有当场拍板，不过估计是这样了！”吴山将茶杯放下，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在说完这句话，他亦是决定结束这一次的短暂交流，便是伸手抓起了碗上的筷子，显得慢条斯理地吃着这香喷喷的饭菜。
在这边议论得热闹之时，一道奏疏却是突然送到了嘉靖的案头上，而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正对奏疏微微发呆。

第1536章 副使到！
时至十月，秋风萧索，运河坝上的绿草已经干枯，光秃秃的树枝站着几只毛发蓬松的麻雀，扬州城码头的苦力被冻得瑟瑟发抖。
一艘高大的官船由北而来，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河道的民船纷纷避让。这船徐徐地停靠地码头上，当即引起码头的商人和苦力的注意。
却见官船走下来一个男子，体形高大，相貌堂堂，脸形略显肥胖，最为引人注目是他那浓密的胡子，身穿着绯红的三品官袍，整个人显得官威十足的模样。
“下官扬州知府曹腾飞拜见高副使！”
扬州知府曹腾飞领着两衙的官员和乡绅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对着从官船下来的这位官员显得恭恭敬敬地跪拜道。
这个大胡子的官员环视跪在地上的官员和乡绅，眼睛闪过一抹不满之色，便是沉着脸直接询问道：“林大人何在？”
“回禀副使大人，钦差大人现在应当在两淮巡盐察院衙门！”跪在地上的曹腾飞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老实地拱手答道。
大胡子官员冷哼一声，当即板着脸吩咐道：“诸位起来吧！带本官前去两淮巡盐察院衙门！”
“下官已经在府衙给副使大人准备了下榻之所，且略备酒席替副使大人接风！”曹腾飞从地下站起来，显得为难地邀请道。
“本官从来不搞这些虚头，现在便带本官去见林大人！”大胡子官员却是丝毫不领情，当即便是大声地拒绝道。
“下官遵命！”曹腾飞自然不敢忤逆这位上官的意思，只好进行拱手回应道。
扬州推官余长庆和江都知县马出圆交流了一下眼色，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这位从京城来的上官还真是一点都不给他们留情面，更是不隐藏对自己这帮人的轻视之意。
这位从京城而来的大胡子官员钻进轿子，曹腾飞等官员则是跟着后面，便是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扬州新城，朝着两淮巡盐察院而去。
现在的扬州城显得更具活力，不仅是因为正处于秋粮北上的好时节，而且扬州城的旅游资源得到了挖掘，特别最近联合钱庄推出的盐引期票令到城中的百姓体会到金融的乐趣。
“这人是谁啊？”
扬州城的常住人口达到几十万之多，看着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街道中，当即便是引起了城中百姓的广泛关注。
“太常寺卿、国子监祭酒！”
一些读书人看到了仪仗队的那几面仪牌，当即便是道出此人的官职。
“现任的国子监祭酒是谁？”
只是上面并没有姓名，却是有人疑惑地追问道。
一个读书人认真地想了想，显得不确定地说出一个名字道：“沈坤？”
“这位兄台，你是多少年没离开村子了啊？沈坤当年还没到任，便被林润弹劾其杀人，早已经瘦死狱中了！”一个中年男子当即出言挖苦道。
那个读书人脸色顿时羞愧，却是进行反问道：“你消息灵通，那你说说现任的国子监祭酒是何方神圣？”
中年男子当即语塞，如同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根本不晓得现任京城的国子监祭酒是谁，又做了什么样的丰功业绩。
却不是人人都能够有林晧然这般惊天动地的声名，很多人确实不清楚国子监祭酒是谁，毕竟这些人离他们确实是太遥远了。
这些声音并不小，且争得还很是激烈，足以传到轿中端坐的大胡子官员耳中。
“老夫是高拱、高肃卿！”
高拱听着这些议论声，心里终于忍不住嘶吼道。
这一位正是奉旨南下调查食盐走私大案的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拱，经过这段时间的奔波，终于是来到了扬州城。
高拱祖籍在山西洪洞，祖辈由躲避战乱迁至河南新郑，出身于官宦世家。爷爷是成化年间的举人，官至工部虞衡司郎中，父亲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
高拱从小受到极好的教育，年仅十七岁便中举，可谓是一位天才级的人物。只是在会试却是屡番碰壁，蹉跎三十个年头才于嘉靖二十年中得进士，以翰林院庶吉士进入官场。
三十岁进入官场，这让高拱失去了“天才”的光环，但官途却很是顺畅。
高拱在庶吉士期间，表现异常突出，一年考核期满，被授予正七品翰林编修。而后，翰林编修九年考满，升任正六品翰林侍读。
嘉靖三十一年，高拱迎来了人生的一个大转折。
裕王和景王从宫里搬出来开邸受经，高拱有幸被选进裕王府入讲，在裕王前途未卜之致，高拱成为了裕王最为依重的老师。
嘉靖三十九年，高拱升任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成为朝堂的正三品高官，更是未来的帝师，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已经是圆满的人生，但高拱却很是不满意，他时时刻刻渴望着更高的官职和舞台。
只是三年过去了，跟他同年的袁炜已经入阁拜相，跟着他同乡的好友郭朴已经官至吏部尚书，只有他高拱还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仍然没有觅得升迁的机会，自然不能施展生平所学。
高拱的处境其实颇为尴尬，他的身上打上了裕王府官的烙印，却是成为最希望当今圣上去世的官员之一，故而很难获得皇上的宠信，离礼部侍郎的位置显得那般的遥不可及。
只是裕王能够等待，但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却是不能等待下去，却是渴望得到当今圣上的重用。
现在他南下扬州调查史上最大的食盐走私案，令到他看到了一缕曙光，想要借着这个契机更上一步，甚至赢得皇上的青睐。
却是不想，他本以为高拱之名已经是名冠天下，但到了这个扬州之地，却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这让他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高拱啊！这人可厉害了，未来的帝师呢！”
令他感到微微欣慰的是，总算是有一个读书人知道他这个人，且还知道他是裕王老师的身份。
虽然裕王还没有被正式册立为太子，但景王早两年就已经被皇上勒命到安陆就藩，加上裕王的世子去年降世，却是令到储君之争几乎没了悬念。
正是如此，现在的他已经担得起“未来帝师”的头衔，有着他在林晧然傲气的资格。
“副使大人，两淮巡盐察院衙门已经到了！”
过了好一会，队伍终于来到了两准巡盐察院的正院，扬州知府曹腾飞不敢怠慢这位从京城下来的高官，显得尊敬地揪开轿帘子道。
高拱从轿子下去，环视着这个空荡荡的大院，当即便是大声地道：“林大人何在？”
林晧然是正使，高拱是副使，按说林晧然应该为尊。但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早在三年前便已经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资历和品阶都压着对方一头。
哪怕对方此次回京很可能担任刑部右侍郎，他亦是资历更老的正三品常寺卿，何况他还是未来的帝师，足够将林晧然给压下一头。
曹腾飞没想到这位大常寺卿如此的摆架子，更是没有将林晧然当成正使的意思，却是不由得为难地望向副手杨州府同知陈凤鸣。
陈凤鸣当即上前，对着高拱进行拱手道：“副使大人，还请稍等片刻，下官这便给您通禀！”
这一个“副使大人”和“通禀”，不仅是提醒高拱他的身份，更是故意将高拱摆在下级的位置。说完，亦不等高拱有所发现，便是匆匆地朝着里面走去。
“让他出来见本官！”高拱的脸色微沉，显得傲慢地强调一句道。
陈凤鸣却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般，头亦不回地匆匆消失在门口处。
高拱看着陈凤鸣匆匆离开，便是扭头望向曹腾飞吩咐道：“曹知府，你到里面告诉林大人，就说我高拱到这里了！”
他心知这是一个角力，更是明确双方的排序，此时此刻他不能轻意妥协。林晧然不到城门迎接他亦就罢了，现在起码得出来迎接自己。
曹腾飞心里暗叹一声，对着仍然摆谱的高拱施礼道：“副使大人，本府刚刚想起还有一桩凶案要开堂问审，本府先行告退了！”
“你……”高拱看着曹知府转身离开，当即不由得微微变色，却是指着旁边的一位官员道：“你！进去给老夫通禀！”
“下官江都知县马出圆亦想起还有一桩凶案要开堂问审，下官先行告退了！”马出圆看着对方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便是自报家门地转身离开。
高拱看着两位掌印官离开，又看到这帮纷纷躲避自己目光的官员，心里已然暗暗吃惊。这里的所有官员竟然不惜得罪自己，亦不敢进去通禀，不愿意站出来抱自己的粗大腿。
要知道，他可是最正统的词臣出身，当朝堂堂的大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更是未来的帝师，前程却是要远在林晧然之上，起码是要比林晧然更早入阁拜相。
偏偏地，这帮官员却无一人愿意站出来，向自己投上一注。
扬州推官余长庆暗暗地观察着左右的同僚，深深地感受到大家有着前所未有的团结，是对那一位大人的强烈拥护。
如果先前他们对那位大人的尊敬是因为对方的地位和权势，但见识扬州城的变化和重新梳理盐法后，他们对那位大人是由心的敬重。
纵观整个朝堂，没有哪位官员拥有林晧然这般的能力，更没有哪位官员能够替地方做出此等实事，令到扬州城百姓从中获益。
没多会，林福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高拱微笑地道：“小的见过高大人，我家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请移步到里面！”
“前面引路吧！”
高拱本心里暗叹一声，淡淡地开口说道。
他打算以强龙之态压制对方，只是看着现在的形势，深知这是一种奢望，对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一个能够短短五、六年的时间能够爬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位置的人，现在更极可能问鼎六部侍郎，又岂会是一种平庸之徒。
余长庆等官员纷纷望着高拱走进里面，发现这位太常寺卿亦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高拱随着林福到了后宅，直接来到了客厅中。
“高寺卿，本官总算是将你给盼来了，请上座！”林晧然身穿着居家服饰，显得热情地迎上前道。
“林大人，客气了！”高拱听着对方以官职相称，心里微微好受一些，亦是淡淡地回应道。
只是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是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此人已然不是昔日翰林院的毛头小子，身上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眼睛更是隐藏着一份智谋。
“高寺卿，请用茶！”林晧然让人上茶，对着高拱显得热情地道。
高拱的太常寺卿更像是虚衔，但这个北京国子监祭酒却是不容小窥。这个官职看似品阶不高，但北京国子监是全天下最高的学府，收拢着天下的英才，跟着不少将来进入官场的学子结下师生深厚情谊。
徐阶当年便是出任过国子监祭酒，这才让他在官场拥有不错的口碑，更得到了不少的门生，这实质是一份很强的政治资源。
最为重要的是，高拱是裕王最依重的老师，这是高拱最大的政治资本。
正是如此，林晧然哪怕知道这是一位潜在的竞争对手，但亦不希望跟对方为敌，更希望能够成为政治盟友。
高拱慢悠悠地喝过一口茶，却是话中有话地望向林晧然道：“这茶当是明前龙井，老夫在裕王府亦是喝不得几回呢！”
“本官不懂茶，别人前些时日赠予几两茶叶，今高寺卿喜欢此茶，那便全赠予你可好？”林晧然装着糊涂，显得云淡风轻地道。
高拱看着对方并不接茬，便是公事公办地放下茶盏询问道：“林大人，咱们还是谈些正事吧！此案究竟进展如何了？”
高拱此次南下，正是冲着那起史无前例的食盐走私大案而来，亦是他能否升任礼部侍郎的契机。

第1537章 又见圣旨
官场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官员的性格亦是不尽相同。
总体而言，东南的官员相对要温和一些，如徐阶纵使位居首辅，给人仍然是一种和蔼可亲的形象。北方的官员则更要强势，像兵部尚书杨博则是其中的典型，几乎将兵部视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林晧然是此次查案正使，高拱是查案副使，按说应当是以林晧然为尊。只是高拱历来自视甚高，自持资历老且地位稍高，故而想要压制住林晧然这个小毛头。
林晧然早在翰林院就知晓高拱是刚愎直率的性格，更是明白对方肯定不会向自己低头，所以他并不打算跟高拱争什么主次尊卑。
面对着高拱的咄咄逼人，他先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抬头淡淡地回应道：“不瞒高寺卿，那一帮都是亡命之徒，根本审不出什么来！我前些天发了狠，让人动了重刑，那个负责押送私盐的头目陈昭武这才招出幕后主使我，却是咬了……”
说到这时，却是突然间停了下来，林晧然则是抬头望向了高拱。
高拱的性子直率而急躁，注意力早已经被林晧然说的事情所吸引，虽然知道身份定然不简单，但还是着急地瞪着眼睛追问道：“他咬了谁？”
林福将高拱引进来，便是一直守在门外。他站得有些讲究，背站在门的左侧，抱手在胸，只露出小半个身子，既不惹眼又显示着他的存在。
林晧然将大胡子高拱的急躁看在眼里，却是抬眼望了一眼门外的林福，这才一本正经地揭示答案道：“魏国公府！”
若是抛开那份账本，他现在手里仅有缉拿私盐行动中所逮捕的那帮人，而真正的核心人员是押运私盐的陈昭武和崇明岛守备牛大春。
由于牛大春在抓捕的过程中选择自吻，只剩下一个昔日有些名气的海盗头目陈昭武。这个陈昭武既然没有像牛大春那般当场自杀，定然不是一张铁嘴，在严刑拷问便咬向了魏国公府的管事。
高拱听到幕后黑手竟然是魏国公，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魏国公是开国六大国公之一，由于种种原因，现在南京仅剩下魏国公这一支。若是他将魏国公给揪翻，却是要承担一定的政治风险。
大明的勋贵固然已经失势，特别南京的勋贵不仅没有兵权，而且几乎没有什么政治影响力。只是这魏国公府世袭罔替，底蕴却是极为深厚，更有着北京的定国公府相互照应。
高拱脸上的凝重很快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文官的傲骨和清高，当即抬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求证道：“可有实据！”
林晧然将高拱的反应看在眼里，深知魏国公府能够吓得一般的官员，对于高拱这种官职和性格的官员根本没有效果，便是端起茶盏苦笑着摇头道：“他并没实据，都是一些空口白牙！”
“那你这些时日可查到了什么？”高拱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当即又是询问道。
“高寺卿，你觉得本官应当顺着这条线索进行调查魏国公府？”林晧然却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呷着一口茶水进行反问道。
高拱的脸色骤然一变，显得正义凛然地斥责道：“我等食君之禄，自当行忠君之事。林大人既是朝廷委任的查案正使，若是害怕魏国公府的权势而畏手畏脚，不过是一个沽名钩誉之徒矣，当真枉费顺天府百姓至今还称颂你为林青天！”
哪怕是高傲如高拱，亦是不是不羡慕林晧然。在顺天府仅是主政一年，便得到顺天府百姓的爱戴，至今都传颂着林青天的名头。
他此番想要压制住林晧然，虽然心里是不甘仅是排在林晧然后面的查案副使，但未尝不是有着一份忌妒的心理呢？
“高寺卿以为本官是沽名钓誉之辈，那好走不送！”林晧然虽然知道高拱的性格有着蛮不讲理的一面，但当即变得强硬地望向高拱并针锋相对地道。
高拱不由得愕然地望向林晧然，这刚刚将心里的怨念借机发泄出来，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强硬，当即令到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此次南下是想要借着查案的契机更进一步，只是他深知这个案子很是棘手，特别他南下浪费太多的时间，却是要偎助于林晧然。
现在他若是真跟林晧然闹翻了，林晧然完全可以不要这查案的功绩，但他无疑是白跑了这一趟，甚至还落得办事不力的污点。
高拱的脑海运转极快，很快便是缓和口气道：“老夫自是相信林大人不是沽名钓誉，却不知林大人已经调查到哪一步了呢？”
林晧然看着高拱的态度缓和下来，深知这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了，便是喝了一口茶老实地道：“仅凭一个匪寇的证词，我可不敢明目张胆地去调查魏国公！不过，本官早前已经派人在南京调查，倒是有了一点眉目！”
“什么眉目？”高拱没想到林晧然真敢调查魏国公府，眼睛微微发亮地追问道。
林晧然抬眼望向高拱，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魏国公府的家财……甚丰！”
“魏国公是开国国公，盘踞于南京城一百多年，单此一点说明不了什么吧？”高拱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失望地道。
林晧然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却是抽丝剥茧地道：“魏国公府的收入主要源于是禄米和赏赐，这皆有数目可查！本官派人暗查魏国公府的家财，发现魏国公府在南京、杭州和扬州等地购置大量的商铺和豪宅，其花销却是远远超过这些数目。仅凭一个盗匪头目的证词，我们是不能证明堂堂的魏国公府参与其中。只是调查魏国公府这些新置的家业，再加上陈昭武的证词，却是可以向皇上做某些方面的揣测而上疏弹劾徐鹏举。如果皇上同意继续调查，咱们自然还是要顺着这条线索继续盘查，但若是皇上让咱们停止，咱们便只能是回京了！”
事情说出这里，他可谓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若是他选择不说，高拱现在完全是睁眼瞎，不仅无法向皇上交差，而且根本无从入手。
现在他不仅将案子的情况说了出来，而且给出了相应的方案，令到高拱眼前顿时明朗起来，甚至很快便可以向皇上交差了。
一件原本千头万绪的案子，在林晧然这里却突然捋得一清二楚，如何不令高拱感到高兴呢？
高拱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困惑地询问道：“你现在查到了这一步，完全可以向皇上奏明这一切，根本不用等老夫到这里！”
在官场混迹这么长时间，他明白谁都是自私自利的，特别林晧然跟他非亲非故，根本没有道理跟他共享这个唾手可得的肥肉。
“本官刚刚整顿盐政，现在的风头太盛，却是过犹不及了！”林晧然微微一笑，显得半真半假地接着道：“高寺卿的消息应该比本官还要灵通，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等人上疏弹劾本官在扬州培植亲朋和排除异己，致使本官受到的诽议颇大。若是本官现在再将这事上疏，定然会引发朝野的猜疑，怕是顶不住这么大的压力。现在本官希望高寺卿能够接下这个案子，前往南京城核实一些情况，然后由你上疏将向皇上奏明这些结果。”
高拱虽然离开京城，但一直都关注着京城的动态，自然是知道林晧然被弹劾的事情，但还是保留疑惑地询问道：“你当真没有半点私心！”
“昔日本官对付郭质夫确实是情非得已，还请高寺卿莫要介怀，咱们就此化解芥蒂可好？”林晧然猜到对方会如此一问，却是开诚布公地道。
高拱和郭朴的年龄相仿，又是河南老乡，还在翰林院共事很长的时间。由于高拱稍晚进入官场，得到郭朴的诸多照顾，双方已然结下了很深的情谊，二人更是政治上的同盟。
却是不想，如日中天的郭朴遭到了林晧然的算计，现在郭朴背负着“匿丧不举”的恶名，令到林晧然成为河南帮的公敌。
“若是此事的话，那便是怨不得你！”
高拱并没有多么记恨林晧然，只是觉得林晧然比较阴险罢了毕竟徐阶都能向严嵩背后捅刀子，便是浑不以为然地摆手道。
“本官希望此事过后，咱们能够和睦共处，一起推动朝政的改革！”林晧然认真地望向高拱，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如果真论到改革派的话，高拱无疑是最典型的一位。正是高拱力推隆庆新政，这才让到大明有了新的生机，已然是一位激进的改革派。
“此事以后再议！不过今日之事，老夫承你的情了！”高拱深深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对着他郑重地拱手朗声地道。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不如跟本官一起用个午饭可好？”林晧然抬头望向外面的天气，当即进行邀请道。
“不了，老夫约了人，告辞！”高拱却是直接拒绝了林晧然邀约，便是起身离开。
林晧然将高拱送到了门外，看着这个匆匆离开的身影，心里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虽然想要跟高拱形成政治同盟，但却深知不可能永远和睦共存下去，特别高拱的背后有着山西商帮的身影。不过他亦是明白，政治从来都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起码这段时间可以跟高拱走得近一些。
有人欢喜，有人愁。
新城是盐商的聚居之所，他们凭借着雄厚的财力，在这里购置土地和兴建奢华的宅子。只是一场洗牌却是悄然进行，很多盐商纷纷收拾物件离开了这里。
“走吧！”
范千山的头发显得更加苍白了，揪开车帘望了一眼宅子，却是深深地叹息一声，最后对着外面的马夫吩咐一句道。
马车很快驶出了巷子，进入热闹的街道中，听着这比昔日更热闹的喧嚣声，却是令到范千山怅然若失，踏上了返回山西老乡的路途中。
他此次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当所有人都以为联合钱庄再次弹尽粮绝之时，联合钱庄却是突然向扬州城百姓发行明年正月和后年正月的两期盐引期票。
即花费一两买上一张盐引期票，明年正月则能够以一两五钱的价格直接交付给纲商，后年正月则是以二两的价格交付给纲商。
由于有着纲商的信誉，加上联合钱庄确实拥有足够交付的旧盐引，令到很多百姓都愿意选择相信联合钱庄所发行的盐引期票，用他们手上的真金白银从联合钱庄购得盐引期票。
联合钱庄还成立了二级交易市场，凡是拥有联合钱庄盐引期票的百姓都可以在联合钱庄的柜台挂牌交易，各个投资者可以自行进行买卖。
联合钱庄发行的盐引初价仅是一两，但明年正月的盐引期票很快炒到了一两四钱，而后年正月的盐引期票则炒到了一两七钱。
正是如此，很多人的财富突然暴涨了四成，令到更多人热衷于这个盐引期票的交易中，令到联合钱庄推出的三年期盐引期票被抢购一空。
联合钱庄在这个交易中，既是增强了自身的名声，又借助回笼了资金，更是有足够的资金在市场上大肆收购着盐引。
只是这个时候，恐怖的事情却是发生了。
在刚开始之时，联合钱庄十两的价格是令人趋之若鹜，致使旧引跌破了朝廷的发行价，但现在十两的价格根本无法从市场上收盐引。
现如今，很多持票人选择捂票，却是希望在十年后能够以现行盐引的价格卖出去，令到旧引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十五两。
范千山为了能够砸垮联合钱庄借了不少的盐引，只是现在的盐引翻了二倍多，令到他只能是将扬州城的宅子和店铺卖掉偿还债务。
多年的心血，多年的财富积累，却是毁于一旦，令到范千山充满憎恨地离开了扬州城。
只是这些似乎都不重要，扬州府已然是焕然一新，显得蒸蒸日上，联合钱庄和纲商已然是在这片肥沃的土地疯狂地成长。
高拱在扬州仅是逗留一日，次日便是朝着南京城而去。与此同时，一个太监手持圣旨乖船从南京城乘船而来，在扬州城南门直接登岸。

第1538章 旨意
时值正午，街道正是最热闹之时，四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街道显得车水马龙，到处充斥着商贩的叫卖之声。
“让一让！”
身穿锦服的李公公带着几名锦衣卫拍马进入扬州城，面对着这一条最热闹的南门大街，脸上流露出傲慢之色，当即不耐烦地喝斥着前面拥挤的人群。
听到这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加上看到李公公身后的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行人和车辆当即是纷纷选择进行避让。
只是很多人的眼神颇为犀利，已然是察觉到了这帮人的异常之处，却是一直盯着李公公手上的那道一明黄的圣旨。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宫里安插眼线，甚至连京城的动静都无法知晓，但却是阻挡百姓和士子那颗八卦的心，很多消息早已经或真或假地流传于扬州城。
随着朝廷通过了纲盐法的总方案，大家都知道林晧然此行的使命已然是圆满完成，他被召回京城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正是如此，对于林晧然的去向早已经是甚嚣尘上，更是成为当下扬州城最为热门的话题。
现在看着这一位品阶不低的公公手持圣旨来到扬州城，大家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这阵子的最热门的话题，猜测林晧然的去向谜底很可能在今天正式揭晓。
“这会是钦差大人的圣旨吗？”
“我看这个阵势肯定是错不了了！”
“兄台，咱们一起跟过去瞧一瞧吧？”
……
周围的百姓的士子看着李公公如此招摇过市，隐隐间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不少人亦是纷纷尾随而上，打算前往两淮巡盐察院衙门查看情况。
却不知是扬州的百姓和士子过于清闲，还是他们对新闻历来如此热衷，亦或者仅是想知道林晧然的去向，竟然足足有几百号人选择尾随。
对于一位官员去向的关注度如此之多，虽然有八卦的原因，但恐怕亦是证明林晧然在扬州已经有了很高的群体基础。
李公公自然不会理会后面百姓和士子的动静，一直骑着那匹枣红的高头大马从南门大街来到了院大街，而后向左拐进入府西街。
府西街是行政街，扬州城的两级衙门都坐落在这里。
很多人一直盯着李公公的去向，心里不免担心这次是一个乌龙事件，这道圣旨并不是冲着钦差大人而来。当看到李公公从两淮巡盐察院衙门拍马而过之时，他们的心情当即跌落到谷底。
不过好在，李公公只是来不及勒住僵绳。他并没有踏过那座通泗桥，而是在通泗桥旁边的这个两淮巡盐察院衙门翻身下马。
李公公显得没有任何的犹豫，手持那一道明黄的圣旨拾级而上，领着几名锦衣卫直接走进了两淮巡盐察院的大门。
“应该是钦差大人的圣旨没错了！”
当看到这一幕，很多人的心当即悬到了嗓门眼，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已然是有着新鲜的八卦新闻要出炉了。
事情已经是越来越明朗，这一道圣旨正是冲着钦差大人林晧然而来，朝廷是要将钦差大人召回京城并委以新的官职。
“圣旨到！”
李公公在一只脚迈过门槛的同时，对着里面用特有的声音大喊一声道。
听到这三个颇有威慑力的字，当即引起了两淮巡盐御史衙门官吏的强烈关注，不少官吏纷纷从各自的衙署中跑了出来。
不过看到手持圣旨的李公公出现，他们却是不敢确定这道圣旨是冲着林晧然而来，还是冲着两淮巡盐御史徐爌而来。
在徐爌上疏弹劾林晧然到松江剿匪是“挟公报私”之时，便是陆续有消息从京城传出，这位两淮巡盐御史徐爌将会出任陕西省右参政。
右参政虽然是从三品的官职，但对于科道言官而言，已然是明升暗降的变动。如果传闻是真的话，徐爌仕途已然是定格在地方上，今后很难再重返京城。
徐爌恰好要出门办一些事情，这才刚刚从衙署走出来，便是看到李公公手持着圣旨走了进来，令到他当即面如土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般，不过他很快又是长叹一口气。深知这次圣旨不是奔着他而来，下一次恐怕亦是难逃劫数，他的仕途已然是毁在那一次的错误判断上了。
李公公高举着那道明黄的圣旨走在正院的甬道上，对着从各个衙署的官吏大声地喊道：“左副都御史林晧然接旨！”
“天啊！真是钦差大人的圣旨！”
这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却富有穿透性，当即令到周围的官吏如同听到圣音般，钦差大人的去处已经是要正式宣布了。
一些官吏很快回过神来，只是他们并没有朝着衙门后宅跑去通风报信，却是急匆匆地朝着衙门外夺门而出。
林府，扬州城最为显赫的府邸。
随着十月的来到，扬州城的秋意渐浓，庭院之中亦是多了一份萧索之意。东边的花圃已经失去了色彩，很多花枝已经是萎靡不振。
在花圃的不远处，正是这座宅子的花厅，却是显得忙碌的模样，不断有丫环和账房手持着账本而来，而后又是纷纷离开。
花映容从来都不是一个悲春伤秋的女人，正是端坐在花厅之中，优雅地品着手中的香茗，那双美目则是专注于着桌面上的账本，宛如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很多女人都是靠着贴身的衣物或衣服的稀薄来彰显自身的魅力，只是她今天穿得很厚实的衣服，外面是深蓝色的套装，虽然只是稍微勾勒一点曲线，更却是胜过其他卖弄风骚的女人千万倍。
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衅，皮肤白皙如凝脂，嘴角正是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睛显得多情而充满着自信。她那双纤纤玉手保养得极高，比那白瓷更显美感，跟着精致的茶杯相得益彰。
她今天盘着一个妇人的头饰，用一串宝石链装饰其中，发型顶端微微指向右，整个人显得那般的高贵而富有女人味。
随着联合钱庄推出盐引期票，令到联合钱庄迅速解决了资金的问题，更是将市场疯狂抛售旧引的压力给直接化解了。
联合钱庄给百姓支付了很高的利息，虽然牺牲了一定的经济利益，但联合钱庄既得到了资金，同时炒高了旧引的价格，令到很多人选择了“惜售”。
正是如此，联合钱庄开始重新步入正轨，除了打造着盐引期票的交易平台建设，便是将陆续到位的资金出借给灶户。
花映容是一个极为合格的管理者，正是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联合钱庄的账目，通过她培养的丫环掌握着整个联合钱庄。
林晧然刚刚接见了曹孟等人，正从书房那边走过来，当看到正在专注处理事务的花映容，脸上亦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喜欢花映容认真做事的模样，却是没有惊动她，直接在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现如今，他已经开始蓄胡，加上眼睛越发的深邃，已然给人一种比实际年纪更成熟的印象。
站在花映容旁边的丫环兰儿已经不再是昔日灶户的野丫头，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精明，当即规规矩矩地给林晧然送来了茶盏。
花映容注意到了林晧然的到来，抬头望向林晧然却是直接询问道：“联合钱庄现在已经在扬州站稳了脚，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发展？”
“切莫操之过急！”林晧然端起茶盏便是当即定下基调，接着认真地进行解释道：“联合钱庄的信用想要建设起来，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要经过时间的检验才能真正赢得扬州府百姓的信任！且现在为夫去向尚不明朗，此番回到京城怕又是要陷入争斗之中，联合钱庄行事更要低调一些，切勿被人借题发挥了！”
“妾身晓得的，定然不会轻重不分，不会让联合钱庄拖相公拖后腿的！”花映容认真地点头，显得一本正经地承诺道。
她很早就已经知晓，大明的生意除了精于经营外，更为重要还是背后政治实力的较量。现在林晧然的成长，却是比联合钱庄的发展更为重要。
如果林晧然倒下了，那么联合钱庄必然会毁灭。只有林晧然站到高处，联合钱庄才能真正站起来，才有机会成为大明的第一钱庄。
正是如此，她一直都知道联合钱庄是要铺助于林晧然，而不是联合钱庄拖累林晧然。
林晧然看到花映容是真心要相助于他，心里亦是舒畅不少。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正想要说着联合钱庄接下来发展的事情，结果却是看到林福从走廊急匆匆跑过来。
花映容的心里微微一动，亦是抬头望向了林福。
林福来到花厅前，当即眉飞色舞地汇报道：“十九叔，圣旨到了！”
如果外界只是猜测林晧然即使出任新官职，那么林晧然则是早知晓了京城的动静，更是知晓他极可能出任刑部右侍郎或户部右侍郎。
正是如此，这些时日以来，他正是做着最后的安排，静静地等候着这一道朝廷的圣旨。
花映容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喜忧参半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知道该来的终归是要来了，显得淡淡地询问道：“圣旨在哪里？”
“李公公现在已经在两淮巡盐衙门的大堂侯着了！”林福这才发现漏了事情，当即便是急忙回答道。
“好，咱们过去！”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当即便是吩咐道。
只是这一刻，他亦是拿不准嘉靖会不会选择敲打他，究竟会给他什么样的官职。特别当今圣上是一个很随性的皇上，既能将夏言重新叫回来出任首辅，亦能够将夏言推出断头台。
这个皇上历来喜怒无常的皇上，对赏罚更是随性。
不过他深知这一次整顿盐政有功，更是给大明财政雪中送炭，嘉靖哪怕是要打压他，至少亦会给他一个刑部右侍郎的官职。
“相公，这是妾身向观音娘娘给你求的官运亨通符，你带上吧！”花映容给林晧然整理衣服，同时将一个符递过来认真地道。
林晧然原本不相信这些东西，但此刻心里亦是没有底，加上看到花映容眼中的真诚，便是伸手接过了这个符并点头道：“好，希望能给相公带来好运！”
两淮巡盐察院衙门，堂中的香案已经准备妥当，衙门的官吏都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院中。
随着林晧然到来，众官吏的目光显得热切，李公公更是主动对着林晧然打吩咐道：“见过林大人！”
“原来是李公公前来，此番劳烦了！”林晧然最近亦是接过几次圣旨，跟着这个李公公已然是有过数面之缘，这时亦是客气地回应道。
李公公身处于南京备都，根本没有嚣张的本钱，这时亦是讨好地回应道：“不敢！能给林大人跑这个差事，却是咱家的福分！”
林晧然深知这是先前的银两见了一些效果，加上他的地位亦是有资格令到对方主动巴结，便是不再客套地点了点头。
两淮巡盐御史徐爌目光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昔日的顺天府丞已然要再上一步，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六部侍郎。
李公公手持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站到了香案前面，显得温和地提醒道：“林大人，请接旨吧！”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站在香炉前面，对着那道明黄的圣旨行跪拜之礼道。
身后的众官吏看到林晧然如此，亦是恭恭敬敬地跟着林晧然跪了下来，一起迎接着这份来自京城的圣旨，同时亦是想要知晓这份圣旨的具体内容，林晧然究竟是出任刑部右侍郎还是户部右侍郎？
李公公的脸色显得严肃起来，则是徐徐地展开了那道明黄的圣旨，目光落到圣旨的内容之上。他先是默念了一遍，这才抬头扫视面前的这一帮官吏，用他特有的嗓音念了起来。

第1539章 天意
西苑本是一处皇家园林，虽然嘉靖在这里修建了宫殿和诸多道家建筑，但却还保留着大量的景观，保存着很多原生态的湖光山色。
嘉靖今日早上起床，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好，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般。他刚刚洗漱完毕，却是多看了一眼天窗，突然破天荒地想要在西苑内转上一转。
“主子，你当真想要转转？”黄锦刚刚支使那帮宫女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嘉靖道。
嘉靖的脸色微正，显得没好气地对着黄锦严肃地吩咐道：“去将袁炜叫过来，徐阁老若是无事的话，亦让他一起！”
“奴才遵旨！”黄锦从失态中恢复过来，当即便是转身进行安排。
皇上出游，哪怕是在这西苑之内，那亦不会是一件小事。却不仅是要防刺客，皇上要经过的道路，自然是要让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袁炜能够爬到大明次辅的位置，却不仅是凭他的一手好青词，其对嘉靖的性格摸得很是清楚，故而颇得嘉靖的欢心。
徐阶在严嵩当政的时候，就已经成功地塑造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实人形象。现在听到嘉靖的传唤，哪怕是有天大的事情，他亦是要陪着难得走动的嘉靖走上一遭。
一行人先是到了万兽园观看了灵兽，接着到金鳌玉蝀桥领略了太液池的波光粼粼，再到静谷中品茶观鱼，最后到琼华岛上的天目宝塔鸟瞰底下的无限风光。
哈哈……
袁炜是一个有趣的人，他的本性本原就放荡不羁，甚至有着老顽童的雅号，加上黄锦在旁边极力配合，将嘉靖哄得几番开怀大笑。
徐阶表现得并不出彩，甚至整个人显得有点木讷的模样，但对嘉靖的问话应答得体，言行举止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如果进行比喻的话，袁炜是一个献媚得宠的臣子，徐阶是一个恪守本分的重臣，而黄锦则是千方百计讨皇上开心的奴才。
天目宝塔位于琼华岛上，有五层高，算是整个西苑的最高处。此时此刻，他们站在塔顶鸟瞰着四处的景致，隐隐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体会。
东边是巍峨的紫禁城，西边是气势不俗的王府街，南边和北边则是太液池的无限湖光，更远处只能隐隐看到是鳞次栉比的宅子。
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天空下，站在这天目塔上，众人的心情都显得很好。
徐阶留意着嘉靖，同时观察着嘉靖的目光朝向哪一边，却是发现他朝着南边望了过去。只是不知嘉靖是望向小时雍坊，还是关注外城的天坛，亦或者是望向了东南。
袁炜一边讨好着皇上，一边则是暗暗地观察着徐阶，虽然二人目前相处还算不错，但他的心里已经将旁边这位首辅当成了假想敌。
袁炜是明代少数可以称为“神童”者之一，很小就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十岁便开始专习八股文，读书过目则成诵。
他小时候随父亲到清道围观知县审案，因他的年龄虽小，但情神专注、气宇不凡，加之眼珠子黧黑，却是引起了知县的注意，并当场进行了考究。
县令看见道观上空有两只白鹤翩翩飞舞，便出了一对：“三清殿上飞双鹤”，袁炜应声答道：“五色云中驾六龙。”
接着县令又给袁炜出了一联：“投子四方开六面”，袁炜立刻又对出：“丈夫一德贯三才”，至此令到他“神童”之名得到宣扬。
嘉靖三年，袁炜无愧于神童之名，年仅十七岁便成了秀才。
只是在科举一途，他“神童”的光环渐渐黯然失色，却是屡次在乡试中碰壁。
反观，徐阶虽然没有神童之名，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少年得志。早在袁炜取得秀才功名的前一年，年仅二十岁的徐阶已经高中探花郎，正式步入了官场。
按说，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却是造化弄人。
徐阶为他的年轻气盛付出了代价，由于得罪了张璁，直接被贬为延平府推官。好在，张璁并不为官场主流所接纳，徐阶的仕途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嘉靖十三年，徐阶担任浙江按察佥事，管理和监督省以下地方学校。此时，比徐阶仅小四岁的袁炜已经蹉跎了十年光景，仍然还是江浙宁波府一个小有名气的秀才。
徐阶是浙江的一省提学，而袁炜还是一位“老秀才”。二人虽然没有师生之实，但在某种程度上，似乎又存在一定程度的“师生”关系。
不过这种关系其实很微妙。虽然徐阶出任浙江省提学，但浙江的士子多若牛毛，甚至二人都没有打过照面，根本没有什么师生的名分。
袁炜于嘉靖十七年中探花，而后进入官场，从来没有给徐阶送上门生刺，跟徐阶亦是没有什么往来，自然算不得师生。
现在二人同为阁臣，袁炜对徐阶保持着的尊敬，但并没有什么师生之礼，更没有师生名分，更多还是想要将徐阶取而代之。
徐阶刚刚收回目光，便发现袁炜望向自己，则是温和地轻轻点头示意。他跟袁炜并没有太强的利益冲突，目前想要跟着袁炜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让这个“学生”本分地呆在次辅的位置上。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面对秋风拂来，看到下面光秃秃的树木，又是掠过大液池的湖面，却是望向了更远处的小时雍坊的宅子，显得颇为感慨地开口道：“在这个时节，登高望去，确实是令人心旷神怡！”
在这个时代，想要登高望远，却不是容易的事情。
对于底层百姓，只能是登上山头，领略田野风光。但对于达官显贵，更多是选择登塔，故而各地的高塔颇为流行。
黄锦看着嘉靖如此开心，当即便是陪着笑容表态道：“主子若是喜欢，奴才天天陪着主子上来！”
“如果天天上来，朕的身子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嘉靖负手而立，话锋一转地道：“没准再过几年，朕的身子便如严阁老般，得让人背着才能登上此塔了！”
身后的冯保听到这话，却是觉察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则是小心地抬头望向了嘉靖。
袁炜的性格历来乐观，当即便是陪着笑容进行讨好地道：“依臣之见，若是再过几年，皇上定是腾云驾雾登塔了！”
嘉靖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期待，但旋即又是怅然若失，并没有对袁炜的恭维进行表态。
徐阶一直都在观察着嘉靖，当即一本正经地拱手道：“皇上若是要天天登塔，臣则如严阁老般哪怕身体不便，亦是紧随皇上一起登塔！”
咦？
袁炜深知自己刚刚没踩到皇上的点，听到徐阶抛出忠心说辞，则是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徐阶。虽然他更能逗得皇上开心，但说到对皇上心思的揣摩，他则是要逊于徐阶。
嘉靖同样没有对徐阶的话进行表态，却是由南转西，眼睛已然是望向了王府街方向。
徐阶和袁炜看到这个举动，隐隐捕捉到了皇上的心思。
这些天，京城的形势其实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在一些人还在讨论着林晧然是出任刑部右侍郎还是户部左侍郎的时候，一则更大的消息突然从宫里传来：由于礼部左侍郎陈陞由丧父回乡守制，传闻由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拱将接任礼部左侍郎的位置。
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在得知此事后，却是从中闻到更大的政治机会。他们是悄悄前往裕王府，由于高拱得到重用，有人已经解读皇上此举是有了立储之意。
随着景王就藩已经两年，裕王世子又降世，很多臣子越来越看好裕王。现在得知高拱被重用，有官员已然准备上疏建言立储，已然是准备进入下政治赌注了。
嘉靖遥遥地望着王府街方向，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显得很是冷淡地询问道：“不知现在京城之中，谁的府邸最为热闹？”
黄锦听到这个问话，吓得脸色都白了。
“启奏皇上，据老臣所知，裕王一直平分地呆在府中，对来访的官员太多拒之门外！”徐阶的眼珠子一转，却是做出选择地跪下来道。
袁炜却是没有跟着行动，则是暗暗地望向了皇上，很希望皇上将帮着裕王说情的徐阶进行严惩，甚至直接将徐阶革职。
嘉靖仿佛忍让多时，额头的青筋突然冒起道：“纵使朕现在老了，那亦要等朕的身子进了寑陵，否则谁敢跟朕提立储之事，朕必杀之！”
最后四个字，明显透过着浓浓的杀意。跟着那些受到正统教育的皇帝不同，嘉靖是以小宗继大宗，对臣子却是历来想杀便杀。
“臣谨尊教诲！”
徐阶和袁炜放下了勾心斗角，知道最近关于立储的风言风语已经引起了皇上的极大不满，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徐阶看到皇上没有惩戒自己，则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眼睛闪过一道得逞的亮光。
正是这时，一个太监前来汇报道：“启禀皇上，礼部右侍郎秦鸣雷今日在街市觅得一件重宝，正在宫门外求见！”
如果在嘉靖科举历史上，谁是最大的幸运儿，那必将属于现任的礼部右侍郎秦鸣雷。
秦鸣雷是南直隶无锡人士，在嘉靖二十三年的会试和殿试之中，却是发挥很是一般，仅考得了二百多名的同进士。
按着常例，这种人注定是要外放地方出任知县或推官，只有很小的机会成为言官才有机会重返京城，而其仕途往往只能触摸到知府的天花板。
只是事情发生在嘉靖朝，很多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就如同当年二甲进士张璁能够以极短的时间成为首辅一般，奏鸣雷的人生迎来了重大的转机。
嘉靖听到阅卷大臣定吴情为状元，却是对吴情这名字谐音“无情”不满，说自己祈雨，夜里梦见雷声阵阵，宜找一个名字中带“雷”的当状元。
如果面对有气节的阅卷大臣，定然是要对此关乎抡才大典的事情争上一争，但本臣的阁臣早已经成为摇尾乞怜的走狗，却是同意了这个荒唐的方案。
阅卷大臣对嘉靖是唯命是从，从进士中的第二名往下找，直找到二百多名之后，才找到一位叫秦鸣雷的，选作状元。
正是如此，当时流传一句打油诗：“无情举子无情帝，鸣雷恰巧拣便宜。”
秦鸣雷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本该是要被发配地方，但却是以状元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出任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并一步步爬到了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
徐阶和袁炜听到这话，却是没有丝毫的意外。
礼部左侍郎陈陞因父亲去世，只能是辞官回乡守孝。秦鸣雷哪怕是一位“捡了状元”的幸运儿，却是能保有着野心，自然是想通过积极表现取得礼部左侍郎的职位。
礼部在权力上比不上吏部和户部，甚至比兵部还要低上一些，但却是入阁的跳板，而现任阁臣徐阶和袁炜都是从礼部衙门入阁的。
现如今，一旦能够成为礼部左侍郎，若不是平调出任吏部左侍郎，那便是六部尚书，甚至跟袁炜般直接入阁拜相。
正是如此，若是论到六部侍郎含金量的话，礼部左侍郎仅仅低于吏部左侍郎，更是一个成为朝廷重臣的大跳板，难怪奏鸣雷会千方百计想要谋得这个位置。
“今时秋风起，天意寂万物。松柏和杨柳，谁能耐冬寒。”嘉靖望着岛中的植被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却是话锋一转地道：“让他回去吧！他当年得到状元，那是天意，但礼部左侍郎已经是另有天意所属之人的了！”
“天意所属之人？真的是高拱？”
袁炜的脑中当即闪过了高拱的名字，因为高拱的字是“肃卿”，这“肃”跟“属”音相近，这不正是“属于你”的意思吗？
亦是到了这时，他终于明白为何宫里会传出高拱接任礼部左侍郎，大家为何纷纷跑去裕王府了。
徐阶的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原以为礼部左侍郎这个重要的位置会属于他的老乡礼部右侍郎秦鸣雷，但现如今怕是真属于高拱了。
随着礼部左侍郎陈陞突然回家守孝，令到京城的官场突然发生了一个动荡，甚至令到嘉靖帝动怒。不过这一切，似乎跟远离京城的扬州城无关。
在两淮巡盐察院衙门中，跪在正院中的官吏已经抬起了头，望着手持一道明黄圣旨的李公公，渴望着他宣布林晧然的去向，究竟是刑部右侍郎还是户部右侍郎。
李公公已然是知晓了答案，眼睛清晰地注视着圣旨，并对着众人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奉旨整顿两淮盐事，期间勤政奉公，打击私盐团伙，推行纲盐新法，其功至伟，深得朕心，今免去左副都御史一职……”

第1540章 少宗
在对某位官员的功绩进行褒扬的情况下，接着免去其官职，自然是要任命新的官职。
众官吏心里都如同明镜般，知道林晧然离六部侍郎又近了一点。只是官场历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特别越是想要往上，进步的空间会越窄。
像徐阶入阁十年，结果严嵩钉在首辅的位置二十年，令到他亦是难得寸进。反观袁炜的运气很好，这头刚刚升任礼部左侍郎不久，接着遇到阁臣李本回家守制，致使他即刻入阁填补阁臣的空缺。
林晧然的前面已经是六部侍郎，只是六部侍郎仅有十二个位置，每个位置历来都是各方势力所激烈争夺的目标。能够坐到这种位置上的官员，自然不会是简单的人物，甚至是皇上所依重之人。
哪怕嘉靖想要给林晧然安排一个六部侍郎的位置，那亦是要作诸多考量，考虑相应位置官员的感受及安排。要知道，一旦迫使某位六部侍郎让出位置，通常这个官员只能到南京养老了。
正是如此，最理想的处理方法是六部侍郎某个位置由于某种原因恰好出现了空缺，然后由林晧然直接回京进行填补。
从京城的消息来看，户部左侍郎张舜臣的理财能力不足，现在已经被调到南京担任右都御史。却不管其位置是由户部右侍郎马森接任，还是户部右侍郎马森不接任，户部侍郎已然出现了一个空缺。
正是如此，林晧然既可能直接将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给挤掉，亦可能接任马森所留下的空缺，甚至直接填补户部左侍郎，答案已然是呼之欲出。
李公公念到这里，却是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丝得意和戏谑地扫过在场的众官吏，仿佛是故意要跟众官吏作对般。
“拖出去打！”
“老子弃听了！”
“尼玛，一个圣旨打算念三天吗？”
……
跪在堂下的官吏纷纷暗自吐糟，有的人眼睛瞪起了血丝，很想将这个长相颇为白净的李公公拖出去脱下裤子再阉割一次。
李公公轻蔑地扫过众官吏，目光重新回到圣旨上，这才继续朗声念道：“……今仕礼部左侍郎，成周少宗伯之职，掌礼制、祭祀、历法……往稽古训，勉钦职任，上必有以光辅朕德，下必有以厚民之生，钦此！”
声音并不洪亮，但周围早已经静得落针可闻，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圣旨的内容在公堂中久久回荡，更是从这里传到了蹲守在院门外的围观者耳中，又仿若一道惊雷般炸响。
在诸多人的期盼中，答案已然正式揭晓！
却不是大家所猜测的刑部右侍郎，亦不是传闻中的户部左右侍郎，而是毫无征兆的礼部左侍郎，周朝时期的少宗伯。
这个声音刚刚落下，全场俱惊。
跪在堂下的官吏再也顾不得吐糟这位拖沓的李公公，显得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左右，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少宗伯？礼部左侍郎？
这是无数词臣奋斗二十年都无法指染的位置，在六部侍郎中亦是显赫的存在。
哪怕是李春芳，虽然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郎，亦是受到皇上的恩宠，但走到礼部侍郎的位置的时候，亦是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
现如今，林晧然却是直接越过了诸多词臣，甚至将礼部右侍郎秦雷鸣直接压了下去，一举跳到了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如此年纪走上了礼部左侍郎的位置，已然离入阁拜相又近了一大步。哪怕没有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相助，他现在亦能够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成为货真价实的朝廷大佬。
“微臣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的脸色亦是再难保平静，整个人如同做梦般，但多年的官场生涯令到他不至于失态，显得恭敬地进行接旨谢恩道。
他自然是关心自己的新职位，只是从他所得到的情报来看，刑部右侍郎、户部右侍郎和户部左侍郎都有可能，而户部右侍郎的可能性最大。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现实比他最高预期的户部左侍郎还要更好，甚至都没有经过礼部右侍郎过渡。已然是一步跨到了礼部左侍郎。
对于职位规划最终目标早已经设定为首辅的政客而言，自然是希望能够尽早回到词臣的行列，重新成为大明的储相。
大明有着诸多的官场规则，更是极讲究出身。其中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非翰林不入阁，致使当年的张璁哪怕官至首辅亦无法成为统率百官。
现任首辅徐阶比林晧然情况还要惨一些，还在翰林编修的时候，便已经被张璁踢出了词臣的行列。不过徐阶的官运亨通，先是回到了学官的行列，然后被夏言提回到了国子监祭酒的位置，重回了词臣的行列。
正是徐阶早早回到了词臣的行列，接着顺理成章地迁入礼部，然后堂而皇之地入阁拜相，最终毫无争议地接任首辅。
林晧然从翰林院出来后，经历了雷州知府、广州知府、顺天府尹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但却始终跟着词臣离得很远，身上词臣的印记自然是越来越淡。
如果他的最终目标是吏部尚书，却是没有必要再回词臣系统中，但他若是想要将来成为首辅，那就必须尽快谋得词臣的官职。
现如今，仿佛是天下掉下一个大馅饼般。
他终于重回了词臣行列，出任了无数词臣根本无法染指的礼部左侍郎，成为当时大明王朝最顶尖的几位词臣之一，重新回到储相之列。
这些年积累的功绩和功劳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大的回报，令到他实现了“弯道大超车”，一举跑到了很多老词臣的前面。
“祝贺林大人荣升少宗伯了！”
李公公将那道明黄的圣旨交给了林晧然，亦是满脸讨好地道。
“有劳李公公跑一趟，还请到里面喝杯茶水！”林晧然接过圣旨，亦是渐渐恢复以往的从容和镇定，对着李公公微笑着邀请道。
身份和地位决定着做事的方式，如果他还是雷州知府或广州知府，对李公公自然要亲自进行接待，但现在有着一位官员相陪并塞银子即可。

第1541章 造福于民
林晧然让门生蒙诏招待李公公，这才转身望向了院中的众官吏。
众官吏从地上站起来，这时发现林晧然的目光投来，却是不敢跟林晧然的目光相触。他们保持着躬身的站姿，微微垂下头去，目光只敢落到林晧然的下半身。
都察院副使御史和礼部左侍郎同为正三品，但地位已然是截然不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不仅是一位朝堂的大佬，更是已经触及到内阁门槛的储相。
虽然他们都知道林晧然会借着这些功绩向前迈一步，但谁都没有想到会直接迈到了少宗伯，成为本朝词臣中的佼佼者。
此时，面对着这位礼部左侍郎的威严，他们默默地选择了屈服，却是不敢吭声，而是用动作来表达对这位大佬的崇高敬意。
哪怕是两淮巡盐御史徐爌，面对着已然升任礼部左侍郎的林晧然的目光，亦是不敢跟林晧然的视线相触，显得恭敬地躬身站着。
林晧然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心中从刚刚的波涛汹涌渐渐归于平静，望着众官吏显得诚恳地说道：“方才诸位亦是听到了，整顿盐事已经完毕，皇上让本官即刻返京，并给本官安排了礼部左侍郎的新职位！眼看本官即将回京，在此向诸君辞行了！”
说到这里，便是顿了一顿，他站在原地朝着在场的众官吏拱了拱手。
“祝少宗伯此番回京大展鸿图！”
“少宗伯，此次返京多加保重！”
“下官不能相随少宗伯，请务必保重啊！”
……
两淮都转运使尹尚刚好前来汇报工作，结果恰好迎到了李公公颁旨，这时带着众官吏对着林晧然纷纷进行见礼道。
这些有些露骨的表忠之词，却不全是客套之词，很多都是由衷地祝愿。他们很多人的身上已经打上了林晧然的烙印，前程全系于林晧然身上。
现在林晧然回京出任礼部左侍郎，保不准哪天就会平调到吏部左侍郎或其他高位，众官员都希望林晧然能够平安无事，今后能够提携于他们。
特别跟着京察不同，外察是三年一次，他们很快又将会遇到外察。哪怕是不想着借此升官，亦是想得到林晧然庇护，从而避免被罢官回家种田的命运。
林晧然看着众官吏纷纷激动道贺和表忠心的官员，而闻讯而来的两级衙门官员亦是加入其中，便是微微抬手地道：“诸位，请先静一静！”
众官员当即安静下来，显得乖巧地望向了林晧然，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林晧然明白众官员激动的心情，他这一步迈得着实出人意外，以致现在有些官员已然失态了，显得赤裸裸地向他表达忠心之意。
虽然他亦是觉得自己升到礼部左侍郎有些出乎意外，但他亦是清楚地知道：在升迁这种事情上，总是充满着种种的变数，而运气占据着很重要的成分。
像马森去年以刑部右侍郎重返京城，结果遇上今年京察，从而改任户部右侍郎。这还没过几个月，户部左侍郎张舜臣被调到南京，现在极大可能填补户部左侍郎。
现如今，在他即将升任六部侍郎的关键时期，正是虎视眈眈六部侍郎之时。
礼部左侍郎陈陛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礼部右侍郎秦鸣雷并没有得到皇上的赏识，反而让他恰逢其会捡了这个大便宜。
只是说他此次升迁全凭运气，却又不尽然。
这些年，他所做出的政绩和功劳，特别是在这次整顿两淮盐政为大明朝廷创造了几倍盐税，确实有资格直接升迁礼部左侍郎。
其实这次升迁有着不好的一面，若是他升任刑部侍郎或户部侍郎，定然不会引起多少非议。只是他如此年轻和资历就坐上礼部左侍郎的位置，必然会遭到诸多官员指责，起码礼部右侍郎秦鸣雷怕是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完全可以想象，他此次返回京城出任礼部左侍郎，必然是要遭受到一定的言论压力，甚至会有各方势力对他明枪暗箭。
林晧然已是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精明，对此次升迁的得失看得很是透彻。
他自是不会将这些不好的事情公之于众，且他早已然明白要谋得高位，那就必然遭人记恨。哪怕是以老好人著称的徐阶，他最终还是在背后捅了他的老亲家严嵩，成为严世蕃扬言要报复的对象。
不过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林晧然亦是做好了准备。哪怕知道他回京必然会受到诸多压力，但他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甚至是要迎难而上。
林晧然的目光扫过众官吏，心里清楚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便是直接开口道：“本官跟诸位一般，寒窗十载，方得入仕报国。入仕之时，恩师便教诲曰：为官者，当造福于民也。林某时年少，但亦有报国志向，建言开海禁。幸得皇上赏识，林某人离开翰林院，被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于雷州行开海事。”
“到任之时，府库存银不足，内有恶霸为祸地方，外有海寇掠杀于村庄，更是肩负大明开海之大任。林某人当时念及恩师教诲，却不敢有半分懈怠，有恶则除之，有贼则剿之，在清肃雷州湾后，终建雷州码头通商于南洋和佛郎机。”
“林某以造福百姓之念，以报孝朝廷之举，不仅赢得百姓爱戴，亦是换得皇上屡番提携。由广州知府至顺天府尹，林晧然勤政奉公，朝廷则是提携不断。”
“林某到扬州整顿政事，离京至今已有半年，幸得诸公相助，终令两淮盐事通达，亦是换得朝廷提携，今升至礼部左侍郎。”
说到这里，两淮都转运使尹尚等官员纷纷捕抓到什么一般，眼睛微微发亮地望向了林晧然。
大明是重文章而轻演讲，而林晧然却是没有丢掉前世的那张簧口利舌，却是忽悠住在场的所有官员，正向着他们灌输着一种思想。
林晧然的目光坦诚，最终说出他的想要灌输的东西道：“朝廷任德用贤，亦行唯才是举。汝等若功绩斐然，朝廷自是恩赏，而若是勤政奉公，朝廷亦是厚待。今临行之致，本官与诸公共勉，专注于实务，为国谋利，造富于民，不负圣恩！”

第1542章 影响力
两淮都转运使尹尚等官员听着林晧然说出这番推心置腹般的话，脸上亦是微微动容了。
他们未尝不想造富于民，赢得地方百姓的爱戴，但时下的官员风气却是更加注重官场间的亲疏关系。致使他们想要保乌纱帽都得各方打点，而踏实做事往往成为牺牲品。
现如今，林晧然结合自身经历道出这一番说辞，更是引用了吴山的教诲。此举既是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又是巧妙地对他们做出了某方面的承诺。
很多聪明的官员知道林晧然虽然提及“任德用贤”，但他明显更加侧重于个人才能。一旦他们表现出色，朝廷必然会嘉奖于他们，林晧然亦会“嘉奖”于他们。
如果是一般的官员这般说的，那么便是在放屁。但林晧然现在是礼部左侍郎，他的岳父又是吏部尚书，已然有资格说出这番话来了。
正是如此，原本还惴惴不安的众官员如同吃下了定心丸，他们隐隐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林晧然需要怎么样的追随者。
造福于民，专注事务，这已然是考核他们的标准。
两淮都转运使尹尚等官吏认真地朝林晧然拱手施礼，已然是将这番话记了下来，更是决定要用实际行动造富于民，争取获得林晧然更多的青睐。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知这帮人是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亦是成功地向他们灌输了这一种思想和观念。
之所以结合自身经历说了这么多，他确实是希望这些地方官员能多做一些实务，改变当下大明官员怠政和钻营的风气。
从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和顺天府尹，他都是推行这种观念，摒弃个人品德的修养，更多宣扬着踏实为民做事的思想。
他既然想要官运亨通，想要尽早入阁拜相，却无论是认知上，还是在行动上，都要摒弃“谈资论辈”或“任德用贤”那一套，而是要将重心放到个人的能力上来。
若是论资历的话，他却是要排在众多大佬的九霄云外，甚至眼前的官员一大帮都要胜于他。如果论到能力和功绩的话，他在这个朝堂已然是顶尖的存在，甚至比徐阶还要厉害。
正是如此，他既是为了这个王朝的振兴，亦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他需要推行“唯才是举”的一套机制，推行选官更重实务而非理论。
林晧然却是不知，他的出现正在悄然地影响着这个腐朽的王朝，让到很多堕落的官员选择重新振作。
特别是他主政过的雷州府衙、广州府衙和顺天府衙，这些衙门都有官员受到他的影响，正在现任的官职上，为着这个王朝发光发热，为着地方百姓谋福祉。
可以预见，扬州的官员亦有人会受到他此次精彩演讲的感染，从而改变自身的行为，进而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这个王朝，令到这个王朝变得强盛起来。
林晧然将想要说的东西都说了出来，最后深深地望了众官吏一眼，又是认真地拱手道：“诸公，珍重！”
“少宗伯，珍重！”
两淮都转运使尹尚等官吏长长地施了一礼，显得充满不舍地道。
不少官员施礼完毕，抬头看着那个转身离开的高大背影，心里头突然对林晧然产生了眷恋之情，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了。
虽然林晧然到扬州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在他主宰扬州的这些日子里，这座千年古城已然是脱胎换骨般，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在林晧然跟着众官员话别之时，这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扬州城，令到这座千年古城为之轰动。
扬州城，林府。
花映容原计划要到联合钱庄处理一些事务，但得知朝廷有圣旨颁给林晧然，亦是留在家里等候着消息。不过关心则乱，令到她失去了往日的淡定和从容，正是在房间中不断地来回蹭步。
却是不得不承认，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这般着急地走动，那张精致面容所流露出来的焦急之色，同样是令人赏心悦目。
兰儿被派到两淮巡盐察院衙门探听消息，正是从外面急匆匆地跑回来，显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姐，小姐，姑爷……姑爷他……！”
“他怎么了？”花映容的心里一紧，却是担心林晧然出事了，着急地追问道。
兰儿咽了咽吐沫，总算是缓过劲来汇报道：“姑爷已经升任礼部左侍郎，大家……大家都叫他是少宗伯，什么是少宗伯啊？”
花映容听到这番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又是拍了拍胸口。却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她并没有回应兰儿的问题，转身到灵堂给观音娘娘上香去了。
她原本是不信观音的，但随着她心里有了牵挂，已然开始成为了信徒。因为她跟他隔着几千里之时，她除了打量好联合钱庄外，这已然是她能够为他做的事情了。
林晧然回到府中的时候，扬州知府曹腾飞等官员来了，纲盐曹孟等人亦来了。
“祝大人荣升少宗伯！”
扬州知府曹腾飞等官员原本就对担任左副都御史的林晧然恭敬有加，现在林晧然已经出任礼部左侍郎，自然是越发的恭敬道。
“草民拜见少宗伯！”
曹孟等人亦是闻讯而来，脸上显得很是兴奋的模样施礼道。
林晧然在京城的位置越高，那他们则是越发的安心。毕竟纲盐法还存在一定的变数，一旦遭到朝廷的反对，则是需要林晧然顶住这些压力。
在不经觉间，他的身边已然又聚拢了一大帮子人，他似乎不是扬州的一个匆匆过客，而是一个在扬州保持着极大的影响力的大人物。
虽然低调是为官之道，但该庆祝还是要庆祝的。
林晧然当晚便将这些亲近之人请来了府中，亦是在花厅设宴庆贺了一番，跟着众人分享这次荣升的喜悦之情，同时对曹腾飞和曹孟等人再次耳提面命。
十月初四清晨，浓雾笼罩在江面上。
扬州城的大小官员全部到场，以曹孟、胡大勇和许云安为代表的纲盐亦是通通到来，还有一大帮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准备要为返京的林晧然送行。

第1543章 送别
整个天空灰蒙蒙的，秋露将码头的地面打湿，四周的空气透着一股冷飒飒的寒意，但送行的百姓达到了数千人之多。
虽然林晧然并不是以主政官的身份凌驾扬州城，但他却是极大影响着扬州的格局。
在扬州城平反了张无尽的冤狱，又推行了瘦西湖的开发，更在扬州花魁大赛为灾民募捐，最重要是推动了两级衙门的廉政建设，故而赢得了扬州城百姓的爱戴。
现在得知林晧然要回京出任礼部左侍郎，亦是纷纷自发地前来码头相送，表达着对这位钦差大人的感激之情。
“请钦差大人喝下我等百家酒！”
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一个老者捧着酒碗饱含深情地为着林晧然践行道。
跟着官员的繁文缛节不同，百姓则通常都是用最实在的吃和喝为所爱戴的官员践行，以此来表达对这位官员的崇高敬意。
杨州知府曹腾飞和江都知县马出圆看着这一幕，眼睛充满着嫉妒之色，但旋即又是释然，心知这是林晧然应得的待遇。
只是他们二个人的思绪随之飞越，却不知自己在离任之时，会不会有这种场面呢？
“多谢！”
林晧然伸手接过那碗水酒，却是不由得想起了昔日为他送行的雷州府百姓和广州府百姓，便是饮下了这一碗略显辛辣的酒水，接受了这一个情份。
这个时代的百姓无疑是朴素的，只要自己能够真心为他们的利益着想，那他们亦会真心待自己，拿出最好的食物为自己送行。
百姓看着林晧然没有嫌弃水酒，而是一滴不剩地喝掉，心里显得非常激动，那位接回酒碗的老者的眼眶亦是已经湿了。
林晧然来到曹孟等纲盐面前，做临行前的叮嘱道：“本官回到京城，定是不遗余力地守护纲法，令汝等纲商身份能够传于子孙。然，汝等既为纲商，当为大明儒商，在两淮行盐之时，当童叟无欺平价售之，切勿居奇囤积祸害于百姓！”
虽然他这个人功利心颇重，但他心里始终是装着百姓的。一旦这些人当真是想要垄断谋利，却不用朝廷出手，他亦不会对这些人进行清洗。
“林大人且放心，吾等定会守法经营，绝对不令林大人失望！”曹孟等人心知这是一句忠言，当即认真地表态道。
两淮都转运使尹尚、扬州知府曹腾飞、扬州同知陈凤鸣、扬州推官余长庆、江都知县马出圆，扬州卫新任指挥使许三安等官员已经是深情款款地站在码头上。
眼前的年轻人不仅是位高权重的礼部左侍郎，更是他们在朝中的最大靠山和依仗，现在已然是强龙归海，回到皇城继续争夺权势。
林晧然望着这帮已经打上他烙印的地方官员，做临行前的最后叮嘱道：“诸公，功名发轫青云路，长愿存心在泽民。”
这诗句引用了唐伯虎《顾君满考张西溪索诗饯之故为赋此》的诗句，意思是因为考取功名而走上了官途，却是不要忘记施恩惠于民的初心。
虽然官场令很多人迷失，让到严嵩那种看不惯官场退官回家的愤青沦为大奸臣，致使仗义执言的徐阶成为甘草阁老，但能够从千军万马夺得进士功名的官员，其初心绝对不会太坏。
现如今，他借用这句诗告诫于在场的所有官员，却是比唐伯虎还要有底气一些，同时再次申明对他们造福于民的期许。
“下官定会谨记少宗伯的教诲！”众官员已然明白林晧然的苦心，纷纷对着林晧然长长地施了一礼表态道。
林晧然环视在场的众人，跟着相熟的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意外地发现泰兴知县石松亦是赶了过来，便是转身登船离开。
从四月离京南下，到现在十月回京，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却是发生了很多的事情，甚至还第一次遇到了杀手行刺。
不过他算是超预期地完成当初南下的目标，当时是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离京，现在却是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回京。
虽然品阶没有变化，但两者的地位已然有着极大的差距，而他更是六部侍郎中的佼佼者。只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虽然他荣升礼部左侍郎，但京城的形势只会更加的恶劣。
先前，各方势力主要针对的对象可能是他那位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但现在他必定无法幸免，已经无法躲在背后了。
礼部左侍郎已然是货真价实的朝廷的大佬，下一步已经有机会出任六部尚书，对很多势力的头目已经产生了直接威胁。
扬州众官员在前，数千百姓在后，又是纷纷朝着林晧然行礼，很多百姓对着林晧然直接跪拜，目送着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登上船梯。
蒙绍、王时举等门生在甲板上目睹着这一切，此次的南下之行得到了历练，现如今亦是感慨良多。他们对这座城似乎颇为不舍，在临行之前，深情地注视一眼这座千年古城。
“行船！”
随着林晧然登上甲板，这艘高大的官船从河底收起了船锚，正式踏上了回京的路途，而那面明黄的腾龙旗迎面招展。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
……
在官船徐徐离开码头向北航行之时，城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悦耳的琴声，旋即有一个年轻的男声伴随着江风传了开来。
曹孟的儿子曹雪芹却是另辟蹊径，正是手持一把纸扇，迎风站立在城头之上，传唱着这一首惊艳于扬州花魁大赛的诗篇。
却仿佛就在昨日一般，这首已经名扬于大明的扬州诗在花魁赛上问世，令到扬州的名声再度鹊起于大明，令到这座千年古城隐隐有了复苏之象。
别了，扬州！
林晧然亦是注意到了城头的动静，抬头眺望着这一座千年古城，想起扬州的种种人与物，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丝的不舍。
第十卷 造福于民蜀道行

第1544章 北归
官船北上，正处于深秋之时，运河还没有结冰，只是河道两岸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
因为九月是秋粮收成的日子，现如今的河道出现了很多的漕船，正在押解着秋粮赴京。这一路，便是时常见到漕船的踪影，只是漕船的速度普遍慢如乌龟。
虽然是同在一条河道航行，但宛如身处于不同世界的人般。林晧然所乘坐的高大官船航行于河道最中央，漕船则是行于两边，漕兵更多是向官船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林福等长林氏族人似乎是颇为喜欢这种目光，却是时不时跑到甲板乘凉和聊天。只是终究来自底层，看到有人饥肠辘辘划不动，亦会主动给他们一些食物。
林晧然现在已经是礼部左侍郎，又有一位掌握地方官员升迁的岳父，致使各地的官员闻风而动，纷纷对林晧然进行逢迎。
途经淮安的时候，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王廷亦是出来相迎，哪怕是王廷挂着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头衔，对林晧然仍是以下官相称。
在大明官场，权力来自于京城，而京城以内阁的地位最高。纵使他不投靠林晧然，亦要林晧然留下一个好印象，算是给自己将来留一条后路。
林晧然面对着这些络绎不绝的逢迎，却是始终高兴不起来。
在离开淮安的时候，当即令人将船上的船牌给撤了下来，除了一些重要人物或者相熟之人，其余则是能推则推，打算趁河道结冰之前到达通州。
身处于朝堂，很多时候他早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在南下之时，他要想着如何破局，如何将纲盐法顺利在两淮推行。现如今，他虽然完美地解决了两淮的政务，更是借此更进一步，但是不得不考虑回到京城如此站稳脚跟和打开新局面。
在扬州，他是说一不二的钦差大人，而回到了京城，他则要排在诸多大佬之后。哪怕在礼部衙门中，他上面还有一位资历和能力都无可挑剔的礼部尚书李春芳。
除此之外，还有徐阶、袁炜和杨博这三位强劲势力的领军人物，另外还有领工部尚书衔的吏部左侍郎兼詹事府詹事董份。
董份确实是一个厉害的人物，去年却是推掉了到嘴的礼部尚书位置，而是选择留守在吏部衙门担任左侍郎，已然是培养着属于他的班底。
“林算子，在算啥呢？给奴家亦算一算呗？”花映容来到观景台看到林晧然板着一张苦瓜脸，却是故意进行打趣道。
林晧然瞥了她一眼，虽然不再思考着京城的形势，但亦是不吭声地继续呆坐着。
“你就不能摆着你礼部左侍郎的官架子，耀武扬威地招摇过境，不去想京城那此勾心斗角的事情吗？”花映容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般，却是微微进行数落道。
林晧然伸手将丰润的身子揽在怀里，静静地欣赏着两岸寂寥的风光，良久才开口道：“我不能输的！哪怕我不为自己，亦要考虑你们，想想跟随我的那帮子人！”
不经觉间，他现在肩负着太多的责任和期望。
长林村的崛起需要他举旗，联合商团的利益需要他守护，大明开海的进程需要他的坚持，杨州纲盐需要他的庇护，纲盐法的方向需要他掌舵，而广东地方官员、扬州地方官员、顺天府衙官员和京城的诸多追随者的前程亦是寄望在他的身上。
现如今，他若是真的倒下了，那么开海和盐法的成果将会付之东流，他的跟随者必将被其他势力所吞噬，而这个腐朽的大明王朝终将走向没落。
花映容经过这些时日跟着林晧然朝夕相处，知道了这个男人的野心，更晓得他肩负着多少人的希望，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显得坚定地道：“相公，妾身一心一意帮你的！”
林晧然的心里得到了一丝慰藉，紧紧地握住了她白皙的手掌。
联合钱庄是极重要的一环，特别南洋的黄金已然开始注入钱庄，若是花映容能够将钱庄打理妥当，那么他对未来会更有信心。
途经济宁城，由于河道总督衙门便设在这里，因而济宁被誉为“运河之都”。只是济宁处于京杭大运河的交通要塞，但繁华程度却远远不及扬州府。
济宁的北边则是脾气暴躁的黄河，时常因黄河洪水泛滥而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更是深深地陷入于黄河改道之苦。
虽然河道总督衙门在这里，但对黄河多是无计可施，令到济宁北边的百姓同样是苦不堪言。
王士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江西安福人，明嘉靖十七年三甲进士，曾任直隶监察御史、西关巡按、太仆大理少卿等职，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
“下官见过少宗伯！”
王士翘得知林晧然途经济宁，亦是早早等候在码头上，带领着河道衙门和济宁州衙门官员前来这里逢迎林晧然入城。
林晧然这一路见过太多的逢迎，哪怕他已经摘掉了官牌，故意选择低调北上，但架不住这些地方官员的消息灵通和执着。
林晧然其实不用给王士翘什么面子，但还是选择进城到了河道衙门，参加了这一场丰盛的宴席，感受着京官经过地方的高规格待遇。
只是他之所以见王士翘，却是另有打算，到书房边的厅堂喝茶的时候，便是开门见山地道：“王大人，我听闻黄河淤泥囤积，你可有治理之法？”
“林大人，你怕是冤枉下官了！下官到任已有三载，当时便听闻廉州府南流江采用束水冲沙法颇有神效，哎呀！”王士翘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用手背重重地打在另一只手掌上，那张老脸显得颇为懊恼的模样。
林晧然却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深知官场都是演员，不过心里仍然疑惑为何河道衙门不采用束水冲沙法，便是淡淡地询问道：“那为何不推行束水冲沙法？”
跟着后世很多人理解的有所不同，不是好的东西就会被人拿来使用，这里既有主客观的因素，同时还可能波及到利益的较量。
哪怕是雷州布再如何物美价廉，他亦不敢用雷州布到松江府打击松江布，不说臧继芳会如何反应，起码他得给徐阶一点面子。

第1545章 见闻
书房厅中，茶香袅袅而起。
王士翘仍然扮演着一个苦主，显得大倒苦水地说道：“这束水冲沙法的工程颇大，预计要动用五十万两，但……朝廷总是不敢划拨，再说了……！”
说到这里，他又是停了下来，抬眼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
林晧然的神色如常，端起茶盏抬头望向王士翘，静候着他的答案。
“严阁老卸任之后，若非有吴部堂照拂一二，下官怕早已经被朝廷免官归家了，现在……哎，听说朝廷要换人过来了！”王士翘用手背重重地打在另一只手掌上，那张老脸露出痛苦的表情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嘴巴却是挂着一丝苦色。
虽然王士翘确实是严党，但徐阶经过两次的清洗已经完毕，现在处于稳固权势中，更大的可能是朝廷拿不出这五十万两给河道衙门。
至于朝廷要将他从河道总督的位置上调任，这其实是朝廷的惯例，谁都不可能在总督这种位置永远干下去。通常做得好与不好，或是升迁或是贬谪。
只是朝廷的抉择确实存在问题，束水冲沙法早已经在南流江等到了证明，结果朝廷硬是不肯挤出这笔银子，用于解决黄河泥沙淤积的大隐患。
林晧然了解到这些事情后，又是客套了一番，便不再进行深究。
终究而言，他既不是内阁阁臣，又不是工部衙门官员，根本无权插手黄河的治理问题，更没能力让朝廷财政给河道总督衙门拨付五十万两。
王士翘的老脸先是一阵不好意思，但终究是官场中人，拿出书籍显得极为渴望地道：“这是下官的拙作，还请少宗伯能够点评一二，若是能够上眼的话，还请给下官作个序！”
跟着后世一个农民都能出书不同，这时代通常都是由官员和士子刊发书籍，特别是一些仕途无望的官员或士子极是热衷于此道。
请名人作序，这是时下较为流行的方式。
虽然他这位河道总督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若能得到林晧然的序，凭借着林晧然的名人效应，出版必然会受到士子们的热捧，而他的书传播更广和传世更远。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接过这本名为《西关志》的读物，发现上面有大量的插图，已然是一本难得的地方志。
“这是下官在巡按西关时的拙作，还请少宗伯赐教！”王士翘面对着眼前这位大人物，这位在文坛有极大声望的林文魁，将姿态放得很低地道。
在他出任巡按西关御史期间，巡察居庸、紫荆、倒马、固关四关。因巡按御史“巡历一年，满日复命，造册画图，贴说进呈”，故而他在任期间广集资料，悉心巡察，最后编纂出了这部记述长城重要关塞的方志书《西关志》。
这本读物详细记载了西关的沿革、疆域、形胜、星野、山川、关隘及域地等。
林晧然认真地看了一看，发现这本书确实能够增长士子的眼界，心里已然有了作序的想法。只是抬头看着无比紧张盯着他的王士翘，心里却是不由得一阵苦笑。
堂堂的河道总督不忧心于前程，不想着保住河道总督的位置，却是紧张于这本书的出版，当真不知该指责他什么好了。
不过他亦是明白，却是不论在哪个时代，总有会一批“不务正业”的人。
李时珍放弃了科举跑去从医，嘉靖放弃治理国家跑去修道，周王朱橚放弃造反闭门研究学问，编著的《救荒本草》和《普剂方》等。
王士翘似乎没有沉迷于官场，却是热衷于创作，已然是想要将他编写的《西关志》进行刊印发表。
林晧然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面对着王士翘紧张兮兮的目光，便是将书籍放下并表态道：“不错，不失为传世之作也！”
“林大人，不知可否为下官牵桥搭线，由书雅斋进行刊卖呢？”王士翘的眼睛闪过一丝贪婪的目光，又是极为期许地追问道。
在当下的大明朝，第一大书商已然属于书雅斋。很多人通过书雅斋出版书籍，既是赚得了大把的银子，更是赢得了极大的声名，成为官员和士子最渴望的合作对象。
曾经有一个花匠找一个秀才帮着编写了一本栽花心得，得到了书雅斋掌柜李云虎的看重，结果放到书雅斋的渠道一炮而红。
那位花匠不仅成为了大明最有名的花匠，更是拿着“稿费”在京城置办宅子和纳了妾，还在家乡置办了上百亩田产，成就了一段佳话。
林晧然端着茶盏，却是坐在那里愣了半晌。
他原本是想跟这位王大人一起探讨黄河治理问题，但没想到对方却是想要跟着他商量卖书的小事，当真是人生寂寞如雪啊！
虽然权力在京城，但很多事务在地方。从京杭大运河北上，他亦是擦亮着眼睛观察着地方，哪怕现在不能改变什么，亦是为着将来参与政务做准备。
在济宁过了一夜，次日便是再度启程北上。
到了黄河和运河的交汇处，由于河水携带着大量的泥沙，这里的水质显得很是浑黄。因秋季的水量较少，黄河，岸边很多地方都露出大面积的沙床。
看着黄河淤积如此严重，哪怕心里早做准备的林晧然亦是暗叹一声，很想将朝廷的大佬都拉过来瞧上一瞧，问他们于心何忍？
黄河带来的不仅是泥沙，还带来了陕西、河南等地过来的官船和商船等，致使北上的船只突然间增多，令到河道变得更要拥挤一些了。
不仅是黄河淤积严重，运河的淤泥亦是不少。特别是到了聊城地界，由于秋季比较干旱的缘故，运河从北边聊城下来的水流量明显减少。
运河为了维持水量，在很多地方都设了河闸。河闸设闸官一名，闸夫三十名，面对着南来北往的船只，他们正是有条不紊地持续着秩序，让他们依次通过。
只是有些人免不得霸道一些，刚好轮到林晧然官船过闸之时，有一艘官船却是强行插了过来，想要抢在前方通闸。

第1546章 争先
王时举站在甲板想要弄清这河闸的原理，结果发现后面的官船想要插队先行。
由于知晓老师是想要早些回京，他顾不得什么谦谦君子之风，指着那艘想要插队的官船大声地呵斥道：“你们做甚！”
这艘突然出现的官船其实绕过了后面的几艘官船，甲板上站着几个公子哥，其中为首的锦衣公子哥显得鄙夷地道：“本……本公子这边有事，劳烦让一让！”
虽然他有几分商量的味道，但官船已然是打定主意要抢在前头，官船径直从旁边穿过，已然是想要抢在前头进入闸道。
王时举心里那个急，却是不知该如何进行争论，倒是身旁的林海见状便是厉声指斥道：“先来后到，你懂不懂，快退回去！”
与此同时，得知后面的官船想要插队，蒙诏和林福等人亦是纷纷跑过来。他们不想招摇过境，不想使用特权，却不可能容忍别人插队的行径。
这边的水手反应亦是很快，加快速度向前占到半个身位。虽然他们不能顺利进入闸道，但亦是阻止对方进行闸道，令到两边的船头陷入了僵持状态。
闸官在上头看到了这一幕，只是看到两边都不好得罪，却是乖乖地做一头缩头乌龟。
“你家大人几品，是什么官职？”
锦衣公子哥看着这边颇为强硬，当即端着架子进行质问道。
林海知道林晧然是这一次是想要低调进京，却是突然间语塞了，不知道此时该不该亮明身份将这帮人给狠狠地震住。
林福已经跑到甲板上，面对着那位锦衣公子的询问，当即针锋相对地呵斥道：“你管我家老爷是什么官职，你现在即刻给老子退回去！”
锦衣公子大概是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当众指责于他，整张脸当即便是黑了下来。
“你们的官牌怎么没挂上？我看你们分明是做贼心虚，定然是冒使上京！”旁边的胖公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对着上面正在看戏的闸官命令道：“查一查，他们定然是冒使！”
闸官却是满脸苦笑，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哪敢去查人家是不是冒使。哪怕人家真是冒使，他若是得罪某位大佬的亲故，同样是自寻死路。
“我们自有我们的考虑，你们如此不讲规矩，你家大人又是何人？”蒙诏亦是来到了甲板上，沉声望向对面质问道。
蒙诏是举人的身份，本身又是老诚沉稳，加上扬州之行令他多了一分官威。这时站出来无疑是加重了这边的份量，同时给对面造成一定的压力。
那位胖公子当即冷哼一声，显得得意洋洋地自报家门地道：“我爹乃是洛阳府同知陈溥，现在奉旨上京献宝，尔等还不速速退让？”
王时举等人一听是进京献宝的官船，发现这是一件关乎天子的事情，顿时不由得感到一阵棘手。
蒙诏却是平静地望着那位嚣张的胖公子，显得平淡地询问道：“不知陈同知是奉诏入京面圣，还是持礼部文书赴京呢？”
因当今圣上喜好珍宝、术书和祥瑞等，令到天下的地方官员都纷纷挖空心思想通过献宝得到皇上恩宠，从而青云直上。
只是这地方官员的积极性很强，但嘉靖不可能每件都亲眼过目，像术书一类的东西则是丢给礼部进行审查方能入宫。
胖公子这番话一路不知吓退了多少官船，却是没想到对方这般深究，更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知晓他爹是持礼部文书赴京，当即便是进行强调道：“你是没听清楚吗？我爹是洛阳府同知！”
对于一般人而言，洛阳府同知是正五品官员，特别此次进京有很大机会官升一级，已然属于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只是到了他们这里，这一路实在是见到太多哈巴狗般的知县、同知和知府，又如何会畏怕于一个小小的洛阳府同知。
“别说洛阳府同知，哪怕是洛阳王来了，那亦得给我家老爷的船先过！”林福自然不将这位洛阳同知放在眼里，当即便是指责道。
“当真找死！”
锦衣公子突然间大怒，却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张小板凳，竟然朝着林福直接砸了过来。
哎呀……
林福人如其名，那个小板凳没有砸中他，反倒是将后面的文弱书生王时举砸得正着，疼得王时举抱着头眼泪都飙出来了。
“弄死他们！”
林福见状，火气当即涌了上来，对着自己的族人当即下令道。
能够被老族长派来保护林晧然的人，虽然说不上武艺多高，但亦算是能打之人，加上陈镜这帮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却是占据着极大的优势。
终究只是一场意气之争，大家并没有动用武器，都是木制品和陶瓷一类的东西。
却是不知林福为何会堆积一堆石头在船舱里，而这时恰好派出用场。众人纷纷朝着对面砸起石头，砸得甲板上的人抱头鼠窜。
“汝敢！”
一位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官员刚刚露面，结果被飞来的石头砸得正着，却是失态地退回了船舱，不敢再站出来耀武扬威了。
林福看着对面的人躲起来不敢再冒头，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早回京，便是挥手叫来了几个帮手，一起用船浆将对方的官船用力向后稍微一推，终于是占得了航道。
闸官看着官船进到闸道，当即命令关闭下方的闸门，接着打开上方的闸门。随着河水注入闸道中，官船慢慢地跟着水面升高，接着朝着上流行使而去。
这种小事情自然不需要惊动林晧然，实质他是隐隐听到外面的动静，但仅此而已，甚至都懒得听林福汇报是怎么一回事。
过了河闸，很快便到了聊城。
林晧然的官船要在这里补给物资，林晧然亦是想要运动一下，便带着花映容一道下了船。
由于这一路都没有打出官牌，又是到了鱼龙混杂的山东地界，地方官员已然是没有那么容易认出他来了，权当他是普通官员进京。
他们挑选了一间上档次的酒楼，品尝了当地的美食，便是下楼要离开。
一行人刚走到楼梯下面，一帮如狼似虎的捕快出现在这里，而那个锦衣公子哥和那位官员得意洋洋地出现，敢情是来兴师问罪了。

第1547章 破绽？
聊城是东昌府的府城，虽然地方并不小，但想要在城里找一帮人并非难事。若是能得到府衙捕快的帮助，那简直是手到擒来。
贵公子在武力上处于全面的劣势，被林福等人打得抱头鼠窜，已然是吃下了一个闷亏。只是他们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似乎是动用了官方关系，找来了强有力的帮手。
除了眼前这一大帮捕快外，还多了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应该便是东昌府的同知大人。
“你们这是何意？”
蒙诏早已经习惯于掩护林晧然的身份，面对着这一大帮来势汹汹的捕快和前来寻仇的人，则是站出来硬气地质问道。
贵公子和胖公子听着蒙诏的声势不小，但脸上却是露出了嘲讽之色。
那个穿身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傲慢扫视蒙诏及身后的人，仅是意外地在林晧然和花映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旋即对蒙诏进行询问道：“敢问你何官何职？”
却不会谁都是鲁莽之辈，他认定蒙诏便是这帮人的头目，当即想要打听清楚蒙诏的官职，从而再做下一步的行动。
“你又是哪一位？”蒙诏站在台阶上显得居高临下，显得明知故问地道。
话音刚落，一个捕快头目当即厉声道：“大胆，这是我府衙二老爷！”
有了这个铺垫，李居左捋着漂亮的胡须，显得颇为自得地自报家门道：“本官乃甲寅科进士，东昌府同知李居左！”
东昌府的同知在大明官场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在普通百姓和士子眼里却是不得了的大人物，而在这聊城更是第二号大人物。
蒙诏证实了对方果然是东昌府同知，自然不会给这位同知吓到，显得冷漠地询问道：“李同知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有何贵干呢？”
贵公子等人看着蒙诏竟然还如此的硬气，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便是望向了旁边的胖公子。
胖公子还没有动静，他的老爹便已经站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蒙诏愤怒地质问道：“你可曾还认得本官？”
虽然是被贵公子怂恿过来寻仇，但他堂堂的洛阳府同知受到如此“奇耻大辱”，又岂能善罢甘休，亦是怀揣着满腔的怒火。
在官场之中，关系总是千丝万缕，同年、同乡和师生都能将官员间亲密地联系起来。他已然是第一时间找上了自己的同年好友，想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教训这帮不知好歹之人。
蒙诏面对着这位怒气冲冲的同知大人，显得很是淡定地回应道：“如果我猜得没有错的话，你应该就是刚刚那艘官船上的洛阳府同知大人，却不知又有何贵干？”
话音刚落，胖公子忍不住跳出来厉声进行指责道：“你们打了我爹，你看看他头上的包，你们这是袭击朝廷命官！”
袭击朝廷命官，这个罪名不可谓不大，一旦坐实恐怕得面临着牢狱之灾。
蒙诏为人老诚，遇事沉稳，这半年时间亦是经过一番历练，却是义正严辞地反驳道：“你们船只强行插队在先，动手砸人在后，我等何罪之有？”
“好一张巧嘴，你们用石子砸了本官可曾有假？”洛阳府同知陈溥指着额头鼓起的青包，显得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蒙诏深知确实是砸到了这位同知大人，却是冷哼一声道：“汝等挑事在先，方便流石砸中于你？你怎不扪心自问，你为何要强行插队坏了朝廷规矩，又为何先行动人袭击我等，我等刚刚不过是自卫还击，此事罪魁祸首应当是汝等！”
事情到了这里，已然是反戈一击。
虽然袭击了朝廷命官不假，但陈溥的船只插队在先，而后那位贵公子主动挑起事端，陈溥这个顶多算是一个误伤。
东昌府同知李居左原本想要偏帮这个同年，但没想到对方如此伶牙俐齿，一时间亦是不知该从哪里着手整治这帮人。
“这里为何如此吵吵闹闹的？”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员带着几名官吏大步地走进酒楼大堂，看到这里颇为吵闹的模样，便是进行大声询问道。
李居左和陈溥看到是东昌知府王茂林出现，却是顾不得追究蒙诏这边的责任，便是纷纷上前向王茂林恭敬地见礼。
得知陈溥此次是奉命上京献宝，王茂林明显热情了不少，对陈溥多了几分重视。
当下的大明靠着献宝而上位的官员确实不少，像现在已经升至南京户部侍郎的汪柏，像现在的太医王金，哪怕是当朝的阁臣，正是靠着一手好青词从而平步青云。
若是陈溥此次真带了稀世珍品上京，定然得到皇上的恩宠，必定又是加官晋爵。
林晧然自是不用理会这三位正在嘘寒问暖的官员，而是注意到跟随王茂林一起进来的年轻官员，却是微笑地摇了摇头。
陈溥宛如是一个苦主般，指点着自己额头上的大包，当即便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咬定蒙诏这边是袭击朝廷命官。
王茂林抬眼望向蒙诏，一眼便知道这个人的官气并不重，当即便是板着脸询问道：“你是何官职？”
蒙诏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但想着身后并站之人后，当即便是傲然地回应道：“我无官无职，那又当如何？”
王茂林得到这一个答案，嘴角不由得轻轻地扬起。
李居左是一个很聪慧的人，当即便是指责道：“你等公然袭击朝廷命官还不知悔改吗？”
“知府大人，他们强行插队在先，而后又先行袭击我等，我等何罪之有？”蒙诏的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重申道。
陈溥亦是看到了其中的破绽，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对着王茂林拱手道：“王大人，他们是冒使，下官的船根本无须礼让于他们！”
事实确是如此，一旦证明蒙诏的官职是冒使，那么陈溥的插队却是从非法变为合法，而蒙诏这边还得担任冒使的罪名。
王茂林自是看到了这个破绽，对着蒙诏显得公私分明地道：“若是你们是奉命上京，本官只会惩治于他们。若是你们是打着官家旗号的冒使，那便是怨不得他们抢行，更怨不得本府治你们的罪了！”
贵公子看着这一幕，脸上亦是挂起洋洋得意的笑容，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了蒙诏等人，已经考虑呆会到大牢如何惩治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了。
林晧然一直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当看到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亦是不得不改变初衷，他直接给林福递了一个眼色。
林福当即心领神会，只是他没有将官牒直接给王茂林，而是转而恭敬地递给蒙诏。
这一幕，当即引起了王茂林的注意，却不知对方这是要唱哪一出。

第1548章 默
蒙诏看到林福将官牒递向自己，先是微微一愣，但旋即知道这是林福的一个小伎俩，还是要他继续吸引这些关注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王茂林等人，显得淡淡地吩咐道：“林福，那就给他们瞧上一瞧吧！”
“刚刚不是说你无官无职吗？”陈溥看到林福手上的那个官牒，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
蒙诏已经懒得跟这帮人进行解释，显得冷淡地回应道：“这是我老师的官牒！”
“老师？”
听到这一个称呼，王茂林等人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们抬头朝着蒙诏这群人又是瞧了一大圈，仍然没能从中找到一个年龄和气质相符的人存在，敢情正主并不在这里。
贵公子当即滑稽一笑，显得幸灾乐祸地道：“呵呵……哪怕你的官牒是真的，那亦是你老师的官牒，这可洗清不掉你们冒使的身份！”
事情确实是如此，单凭一份官牒无法证明他们打着官船旗号的合法性。
蒙诏看着老师的官牒已经拿了出来，却是想再跟这个贵公子多费口舌，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对贵公子的话权当是耳旁风。
贵公子见状，眼睛闪过一抹恶毒，毅然静候着时机的野狼般。
东昌知府王茂林虽然心里其实偏向于陈溥，但亦想要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接过林福递过来的官牒当即打开，整个人显得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纵观整个大明朝的官员，论到当下权势自然是徐阶、吴山和杨博等朝廷大佬，但说到未来的十年乃至几十年，林晧然都会占据一席之地。
且不说林晧然将来会如何，单是现在就已经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一位令到他们只能仰望的礼部左侍郎，大明革新派的领军人。
他在东昌府是人人仰望的府尊大人，但到了京城，却是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得。跟着其他的地方官员一样，他的前程同样掌握在林晧然的岳父手上。
得罪其他朝廷大佬，他可能忍一忍便能熬过去，若是得罪这么一位朝廷大佬，那么他王茂林这辈子都休想要有出头之日了。
李居左注意到王茂林的脸色不对，亦是想知道对方究竟有什么来头，便是凑过来询问道：“府尊大人，有何不妥？”
“你看看吧！”王茂林心里暗叹一声，便是将官帖递给李居左道。
李居左伸手接过官牒，定睛一瞧，整个人亦是愣住了。虽然他知道冒使通常都是有些背景的，但这背景未免太大了些，已然是踢到了一块铁板上了。
陈溥一直跟着李居正的身边，这时亦是看到了那份官牒写着礼部左侍郎的官职，却是硬着头皮地说道：“哪怕他真是礼部左侍郎的门生，但他就是冒使！”
王茂林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厌恶地望了一眼陈溥。
这个逻辑虽然没有错，但哪怕是冒使，亦要有高低之分。现在谁都知道这运河的官船如此之多，半数以上都是冒使，但那也得看人家顶的是谁的名头。
堂堂的礼部左侍郎，名满天下的林文魁，是他们这些地方小官能得罪得起的吗？再说了，人家岳父正是手握天下百官升迁的吏部尚书，掐死他们几个简单如同弄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李居左心里微微一动，先是递给了陈溥一个眼色，接着对蒙诏拱手温和地道：“原本是少宗伯的得意门生，本官失敬了！咱们都不是外人，今日本官做东，咱们一道到楼上相叙可好？”
很显然，李居左想要息事宁人，调和双方间的矛盾。
王茂林的眼睛微微一亮，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事情到了这一步，得罪哪边都不好，倒不如直接坐下来将矛盾给化解了。
“哪怕是礼部左侍郎的门生，那亦改变不了他是冒使的事实，他得向我们陪礼道歉！”贵公子却是不想事情这般轻易揭过去，当即表明态度地道。
陈溥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最终没有再吭声。
李居左原本想做个中间人，让到双方直接握手言和，但发现陈溥这边底气很足，却是不由得多瞧了一眼那位贵公子。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久，亦是猜到这个贵公子恐怕有些来头，不然面对着一位礼部左侍郎的门生还敢如此的咄咄逼人。
李居左看着陈溥这边抛出条件，虽然这个条件确实苛刻了一些，但亦是微笑地望向蒙诏，等候着蒙诏的回应。
蒙诏听到后面的一个咳嗽声，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却是直接闪到了一边，并不打算再搭理李居左，直接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咦？
李居左看着蒙诏不搭理自己，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虽然陈溥这边的要求过分一些，但人家这边已然是占着理，更是有着人家的底气。哪怕他是礼部左侍郎的门生，那亦是要讲一讲道理，更得给自己这位东昌府同知一点面子才对。
正是这时，一个年轻人携带着一个面上蒙着纱巾的绝色女子缓步走了下来，他的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个动静，当即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这……
王茂林微微一愣，刚刚进到这里的时候，亦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只是这个年轻人过于年轻，而蒙诏又是站在前方，故而他一直以为蒙诏才是这帮人的主心骨。
现如今，看着这个年轻人正式亮相，而蒙诏显得恭敬地闪身站到一旁，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充斥到脑海中，吓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一阶，二阶，三阶……
林晧然带着花映容缓步走了下来，最后二人站立在最后一阶上，花映容的情色如常，而林晧然显得不恕自威地扫视眼前的这帮官员，却仍然没有吭声。
明明是陈溥这帮人主动滋事在先，东昌府的官员却是要跟这位洛阳府同知沆瀣一气，已然是要打算帮着陈溥对自己这边进行打击报复。
最为重要的是，蒙诏拿出了自己的官牒，这位贵公子还敢如此的咄咄逼人，而这帮官员还想着追究自己这边，令到他如何不对这些事情感到愤怒呢？
整个酒楼的大堂显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在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威严的同时，亦是纷纷重新审量这个突然走出来的年轻人。
王茂林艰难地咽了咽吐沫，小心地上前了一小步，只是终究不确定对方的身份。
李居左看着林晧然带着怒容的脸，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力，却是退后了一步。
陈渝的眼睛跟林晧然那双充满威严的目光相触，吓得整个人差点当场瘫软在地。
整个酒楼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这个年轻人走出来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形势突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549章 身份
那位捕头的反应明显要迟钝一些，却是没有多少畏惧突然走出来的年轻人。
若是平时遇上这种情况，他早已经挺身而出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现在几位上官被吓得魂不附体般，他自然亦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他的心里难掩诧异，这个年轻人啥话都没有说，为何素来不可一世的大老爷和二老爷已经害怕成这般模样呢？
林晧然站在原地，冷冷地打量着在场的官员。
他现在正式迈入六部高官行列，已经有着轻视这帮地方官员的资格，何况这些地方官员还冒犯了自己，自然更不会客气了。
贵公子发现这个神秘年轻人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当即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却是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林晧然的目光却是锁定了贵公子，显得冷漠地开口道：“听说是你在船上最先挑起的事端，你是何人？你父亲又是谁，报上名来吧！”
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明哲保身的翰林修撰，而是身份尊贵的礼部左侍郎。哪怕面前这位是徐阶的儿子，他亦敢当面敲打，更何况面前这位贵公子显然不是徐阶的儿子。
贵公子刚刚的嚣张劲彻底消失不变，取而代之的是对林晧然深深的忌惮，却是强作镇定地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重新汇集到林晧然身上，整个大堂安静得有些可怕。
虽然一些人隐隐猜到了，但终究是不敢确定，毕竟谁都没有见过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人物。亦是如此，这里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都是眼巴巴地望着林晧然。
花映容面对这个问题，嘴角微微上扬，扭过头望向了自己的男人。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关注的目光，很是平淡地回应道：“我是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没有“本官”，亦没有“本部堂”，而是用了“我”。只是随着“礼部左侍郎林晧然”八个字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整个大堂宛如是炸裂开来一般。
猜测得到了证实，眼前这一位年轻人，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林文魁，年纪轻轻便已经跻身于六部高官的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虽然早有所猜测，但王茂林等人的心头仍然难掩震惊，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这……
贵公子虽然猜到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不凡，本以为是什么朝廷大佬的子侄，但听到他竟然就是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林文魁，一时间亦是愣住了。
啊？
陈溥的脑袋当即一片空白，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林晧然，他这个小小的洛阳府同知已然是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如果只是林晧然的门生，他还能勉强还有叫板的资格。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林晧然本人，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六部堂官，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恐惧。
他现在的荣华富贵全系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上，而面前这位大佬却是能够轻易地这顶乌纱帽给摘掉，令到他掉到深渊之中。
真的是……
李居左这个时候才发现手里还拿着林晧然的官牒，手不由得抖动起来，但又是强压着颤抖，双手捧着官牒想要还回去。
林福倒是没有为难他，便是伸手接过官牒，小心地保管妥当。
“下官东昌知府王茂林拜见少宗伯！”
王茂林心里亦是产生了一股恐惧感，只是经历更多风雨，当即恭恭敬敬地上前参拜道。
他当真有眼不识泰山，堂堂的礼部左侍郎站在眼前，他刚刚竟然忽略了。更为可笑的是，他们竟然还想着庇护一位小小的洛阳府同知，想要对这帮人进行严惩。
一众官员纷纷跟随着王茂林进行参拜，那一大帮捕快和围观者得知林晧然的身份，亦是如推金山倒玉柱朝着林晧然跪了下去。
林晧然平静地面对着这个大动静，却是对着仍然站立着的贵公子怒斥道：“我的官船并没有任何不妥，倒是你等强行插队在先，用板凳砸伤我的门生滋事在后，现今竟然到官府颠倒是非黑白，当真以为这世道没有王法了吗？”
贵公子几近被林晧然指着鼻子怒斥，但却是不敢吭声，额头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子。
他本以为对方并没有什么来头，便想要进行打击报复，却不想抓着一条不起眼的尾巴，结果强行揪出一头露出獠牙的雄狮。
林晧然看着这位贵公子竟然吓得瑟瑟发抖，便是望向跪在地上的陈溥询问道：“陈同知，此子是何人？是什么来头？”
虽然他不惧怕于任何人，但亦不想跟某位大佬结了恨怨而不自知，故而亦想知道这位贵公子是什么来头，为何会如此的嚣张。
“下……下官……”
陈溥低着头跪在那里，整个身子竟然颤抖起来，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在那里支支吾吾半天却是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咦？
王茂林和李居左扭头望向了陈溥，当即感到了这个事情有古怪。按说，这个贵公子应该有些身份才对，但为何陈溥不敢说出来呢？
蒙诏和王时举看到这一幕，亦是意外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这个贵公子的身份有什么难言之隐，甚至根本见不得光。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望了缩头乌龟般的贵公子，却是没有追究下去，亦是没有暴怒如雷，而是对着王茂林和李居左告诫道：“王知府，李同知，本官希望你们二人今后遇事能秉公决断，而不是官官相护。”
“下官谨尊部堂大人教诲！”王茂林和李居左如蒙大赦，当即进行表态道。
林晧然看着陈溥还在那里闭口不言，而贵公子则是显得害怕的模样，便是面无表情地吩咐道：“王知府，本官受冲撞之事可以咎往不究，我门生的伤不重亦可以网开一面，但往来人员的身份务必要核实清楚！”
陈溥当即面如土色，而贵公子往日的嚣张不见一丝踪迹，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真给这位礼部左侍郎揪着这一点不放了。

第1550章 了然于胸
王茂林能够爬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愚蠢的人。若有所悟地瞥了贵公子一眼，只是这是堂堂礼部左侍郎交代下来的事情，哪怕是天皇老子亦得将他查出来。
他没有做过多的犹豫，当即进行表态道：“下官遵命！”
完了！
陈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顿时感到了大祸临头。贵公子的嘴巴微微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将身份吐露出来，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林晧然跟对方终究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怨，且在河闸又确实将陈溥等人给打了，却不想显得过于得理不饶人，毕竟他这位礼部衙门的第二长官得注重个人品行。
他将事情吩咐下去，便是对着在场的众人温和地道：“诸位无须多礼，都起来吧！”
“谢部堂大人！”众官员已经跪了一阵子，只是心里没有丝毫怨言，显得恭敬地回礼，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随着林晧然亮明身份，林福等人显得更强势一些，认真地做好安保工作。
“不知少宗伯路过聊城，未能远迎，下官心感不安。烦请少宗伯到府衙安顿，下官略备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王茂林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虽然经历了刚刚的不快，但亦是希望能够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巴结住林晧然并发出邀请道。
李居左等官员亦是眼巴巴地望向了林晧然，脸上都是流露出谄媚的笑容，很希望林晧然能够接受他们的此次邀请。
林晧然的目光直接越过王茂林，落到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青年男子身上，而这个青年男子由始至终都是脸色古怪。
林晧然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认人方面，特别这个官员带严讷都生得一脸麻子，便是温和地打招呼道：“志南兄，多年末见，别来无恙？”
王茂林和李居左等官员的目光纷纷落到那个满脸麻子的青年官员身上，已然正是昌东府推官刘志南。
官场的关系就是如此的千丝万缕，陈溥在同年在昌东府为官，而林晧然亦是有同年在昌东府为官，而昌东府推官刘志南正是嘉靖三十七年的三甲进士。
只是二人的命运已然是截然不同，林晧然现在已经官至六部堂官，而刘志南仍然还在昌东府推官的位置苦苦挣扎。
他不是没有想到往上爬，但他出身贫寒，在京城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虽然他对手上的事务更是兢兢业业，但换来的却是上官的轻视。
别说跟最耀眼的林晧然相比，其他同科已经是陆陆续续更上一层楼，而他仍然在原地踏地，更因这满脸的麻子，前程可谓是一片暗淡。
只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时隔近六年，这位当年最耀眼的同科进士，现在的六部高官，竟然还能记得他这个无名小辈。
刘志南忍着那一份激动的心情，强作镇定地对着林晧然恭敬地回应道：“下官一切安好，劳烦部堂大人挂心了！”
王茂林和李居左讶然地望向这个素来低调的推官，却是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关系，似乎跟着林晧然相熟的模样，却是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个底下的官员。
林晧然直接走到刘志南身前，显得热切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我们师兄弟多年未见，本该好好一叙，但为兄此行被召入京不敢耽搁，只能下次见面再坐下来把酒言欢了！现在为兄要乘船离开，可愿送我到码头？”
堂堂的礼部左侍郎相邀，还说得如此的客套，令到王茂林等人当即看呆了。
刘志南深知得到林晧然如此“重视”，哪怕他不能官升一级，今后在昌东府衙的处境必然更好，当即便是感激地回应道：“能相送……师兄，这是下官的荣幸！”
“好，咱们边走边聊！”林晧然微微抬手，显得对刘志南很是重视地道。
林晧然原本就计划不在聊城过夜，现在闹了这么一出，更不想自己的行踪彻底暴露，当即便是打算离开聊城，打算早些回到京城。
在地方上，他这位礼部左侍郎固然能够只手遮天，但想要捍卫住自身的位置或者更进一步，那必然要回到那个明枪暗箭的京城之中。
至于邀请刘志南，一来是他深知笼络底层官员的重要性，这会让他将来做任何事都能减轻阻力；二来则是知道这个刘志南确实是不错的官员，亦是有拉一把的意思。
在官场之中，不仅上面要有人，下面亦要有人，特别做到最高位置，下面更要有一帮可用之人。哪怕昔日的严嵩，他底下亦有胡宗宪这种可担大任之人。
得知林晧然出现，聊城两级衙门的大大小小官员纷纷出动，一起将林晧然恭敬地送到码头，然后目送着林晧然上船离开。
虽然每年都有不少高级官员途经聊城，但像林晧然这种大人物却是不多见。倒不是说没有六部侍郎途经聊城，而是林晧然这位六部侍郎更为特殊，其身份和潜力令人仰望和叹服。
随着那艘官船渐渐消失，王茂林等人慢慢地收回了目光，最终是大步围向了刘向南，打听他跟林晧然的关系以及刚刚都聊了什么。
刘向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只是想起林晧然的那一番话，却是轻轻地摇头不愿透露半分，深知他在这里确实是呆不久了。
李居左看着刘向南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只想要训斥几句，结果想到人家已经攀上了堂堂的礼部左侍郎，便是将吐到嘴边的话又是给咽了回去。
在地方为官，权力的大小从来都不是身居什么职位，而是在朝中有没有人。
冷冽的寒风吹拂在江面上，河面显得更加的清澈，但人的脸蛋越发生疼。
经过聊城，很快就能顺水流下通州，而京城已然是遥遥在望了。只是随着京城渐近，林晧然的脸色却是越发的凝重起来。
“老爷，那个公子哥的身份已经查探清楚了！”一个身影匆匆走了过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蒙诏和王时举正好陪着林晧然站在这里，听到那个贵公子的身份已经查到，亦是朝着来人投去了一道好奇的目光。
林晧然望着前面的悠悠河水，心里似乎早有答案地道：“洛阳府不是省府，又不是哪位朝中大佬的故乡，能够出现如此乖张的公子哥，还只能如此的掩掩遮遮，想必便是伊王府的世子了！”

第1551章 立功？
伊王府世子？
蒙诏和王时举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人物，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旋即又是将目光投向来人。
来人的眼睛闪过一丝钦佩，当即进行拱手回应道：“老爷猜得没错，他便是伊王朱典楧的第二子！”
林晧然的眼睛看着两边渐渐裸露出来的河道，听到自己猜测得到证实，心里却没有多少的意外。毕竟这事并不难猜测，何况他这个礼部左侍郎今后免不得跟宗室打交道，自然要比常人知道更多一点东西。
太祖立国之后，对开国功臣是鸟尽弓藏，但对其后代却是恩宠有加。前后一共册封了二十六个儿子和一个亲侄为藩王，不仅给这些藩王划了封地，而且还给了兵权。
燕王朱棣取得皇位之后，亦是意识到藩王拥兵自重会危及皇室的统治地位，进而开始进行大力削藩，逐渐削得藩王兵权。
以致正德时期宁王造反，除了王府的护卫军马，则是只能找来了一帮战斗力不强的山贼，最终仅是四十三天便被王圣人给平定了。
藩王早已经成为了朝廷的重点防卫对象，除了限制其兵力外，更是对他们的行踪做出严格的限制，要求他们平日只能呆在封地之内。
哪怕他们想要祭拜祖先，亦要向朝廷进行申请，得到审批才能够前往。像现在就藩的景王，他这些年打着探视母妃的名义，这才得以重新回京城一趟，其行为更是受到极大的限制。
伊王世子自然不会例外，他需要限定在伊王封地之内，得到朝廷的许可才能够奔赴京城。而从他当时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没有拿到朝廷的恩准，而是借着陈渝上京献宝的契机潜到京城。
蒙诏看着来人离开，便是上前拱手道：“老师，依学生之见，这伊王世子应当想要偷偷潜入京城，却不怕伊王意欲何为？”
王时举亦是这个判断，便是抬起头好奇地望向这位神通广大的老师。
林晧然对自己的门生一直都有栽培的意图，头亦不回地回应道：“伊王朱典楧自恃是太祖之后，性情乖张，且不服地方官府管制。早年张总宪出任河南巡抚之时便向朝廷上弹劾伊王奸恶，而后御史林润、给事中丘岳相又相继奏其不法事，现在河南巡抚都御史胡尧臣、巡按御史颜鲸进又一起上疏弹劾。只是这一次跟以往不同，却是直接弹劾伊王图谋不轨，伊王怕是坐不做了吧！”
跟着历代皇王一般，藩王的性情亦是千奇百怪。伊王朱典楧是太祖第十五子伊厉王六世孙，嘉靖二十一年嗣封，封地河南洛阳。
这位伊王却是继承了暴虐的血统，令到他在洛阳目无王法和胡作非为，做下了很多天怒人怨之事。最为可恨的是，他选民间良家女七百余人，留其姝丽者供其淫乐，其余则令女家以金赎，不赎则出其尸，正是通过这种种肮脏的手段，最终诈骗民财三万余两。
这些事情通过地方官员上报朝廷，嘉靖下诏令其改过自新，朱典楧却仍然我行我素。礼部下通牒，他更不屑一顾，声称：通牒毫无用处，只能作纸糊窗户。
不过他已经是被文官盯上了，终究还是要为他的鲁莽行为负责。
在这些东西扳不倒他之后，河南巡抚都御史胡尧臣、巡按御史颜鲸搜集到新的罪证：他遣派军校往云南仿制环铠皮甲，并在王府内鸠匠锻造甲胄六百副，枪三千杆，铸行营火炮佛郎机等数百座，戎装率其宗仪校从一千余骑，出城至河南卫教场演武，私阉宦官，四出招集亡命一百余人，皆给职衔冠带等。
这些事关到意图造反的罪证，免不得嘉靖会因此龙颜大怒，故而伊王这个时候大概开始慌了，故而让他的儿子冒险进京打点关系。
“伊王派儿子犯险进京，怕是想要进行打点，不想给老师给截住了！如此说来，老师当真还立了一功呢！”蒙诏的眼睛微亮，当即进行道贺道。
林晧然则是笑了笑，亦是没想到误打误撞阻止了伊王世子潜入京城“自救”，不过他亦不会将这当成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王时举虽然出生在顺天府，但一直都是寒窗苦读，此次南下是他第一次历练，故而眼界终究要窄上一些，当即便是向林晧然讨教道：“老师，伊王当真要谋反吗？”
林晧然并没有回答，而是对着蒙诏考究道：“廷伦，你觉得呢？”
“当今天下，哪怕是现在的景王，亦是没有谋反的资本！伊王之事，怕还是他行事乖张所致，对自身行为不加收敛，最终做出了这等涉嫌不臣之心的举动，从而授人以柄！”蒙诏结合着自己的学识，当即认真地剖析道。
林晧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王时举道：“晋卿，可能解惑？”
“弟子已知晓，多谢师兄赐教！”王时举回礼，又是对着蒙诏施礼，却又是好奇地追问道：“老师，皇上会如何处置伊王呢？”
“按国法，应当斩之！只是伊王屡次犯错，皇上都对他进行宽恕，我亦是说不准了！”蒙诏进行回应，目光则是求教地落向林晧然身上。
林晧然看到河道越来越窄，却是轻声叹息道：“为师有没有阻拦伊王世子进京，此事其实并不重要，关键还是皇上怎么看待伊王，怎么处理他跟宗室的关系！”
生活在这个时代，很多东西早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更多还是要取决于当今圣上的抉择。
嘉靖是以小宗继大宗，在合法性上存在一定的争议，特别他坚持继统不继嗣，这在早期需要得到宗室的强有力的支持。
亦是这个原因，嘉靖一直加强跟宗室的亲密关系，甚至还一度将几位被除爵的开国国公后代纷纷封侯，成为了宗室利益的守护者。
当然，现在的嘉靖已经彻底掌握住这个国度，而亲室已然无法对他的地位造成影响，他对亲室的关系已然有更多的选择。
只是嘉靖是公认最难伺候的皇帝，谁亦不知道他是对伊王继续网开一面，还是直接以国法斩之。
蒙诏和王时举轻轻地点了点头，消化着这些出自老师之口的东西，而船在这时突然停住了，令到他们亦是微微一愣。

第1552章 漕弊？
船怎么停住了？
蒙诏正感到困惑的时候，便见到林福已经带人坐上小船划向岸边，已然是要前去跟那帮正在烤火的纤夫进行交涉。
山东地界是最不好走的河段，因为这里是河脊的所在，是运河南北河流的源头。特别现在已是枯水期，河道的水流更小，致使两边的河岸已经裸露出来。
船行至这一段，河水最深处仅到成人的腰部，已然是不能够正常行驶，非要拉纤才能通过这个河段。
“既然是官老爷的船，那一切都好说！”
纤夫头目长得很是憨厚，不过那双小眼睛却透露着精明，抬头瞧了一眼河中的官船，当即便是表明态度道。
纤夫多是附近的村民，每当到了枯水期，他们都会在这里干起了拉纤的营生。只是有利益的地方却难免产生争端，而一些好的河段成为各方争抢的对象，致使一些地方的纤夫团体像香港的黑社会般发展成为“社团”。
他们亦是看船要价，对于商船要价会高一些，但对官船则是不敢乱开价，一般都是仅赚个辛苦钱。
“该你的一文钱都不会少，这是定金你先拿着，活干得漂亮另有赏钱！”林福亦是不会在意这点小钱，当即便是递过银子爽快地道。
纤夫头目看着是这是讲规矩的实诚人，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露出满口黄牙，当即便是带领着手下这帮人认真地干活。
官船并不算太大，但木料很结实，好在船上没有载什么货物，总体亦不算太重。
十几名纤夫加上林福带着几个人帮忙拉纤，一步一步蹬地前行，官船徐徐地在浅浅的河道前进，显得是时快时慢，得要走上好几百米才能通过这个河段。
却不知是因为贫穷，还是担心衣服被绳子磨破，几个身材结实的纤夫在这个寒冬中赤着上半身，很卖力地走在最前头。
林福看到他们这个模样，心里暗暗地感到佩服，亦是更加卖力地拉纤前行。
生活在这个时代，其实谁都不容易。若非如此，很多平民百姓亦不会咬牙供儿子上学读书，期望家里能走出一个靠笔杆子过活的体面读书人。
林晧然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一帮在寒冬身穿单薄衣物的纤夫卖力地拉纤，心里不由得暗自一叹，对着身后的两个门生询问道：“这运河快要走完了，你们二个对漕弊可有什么心得？”
在他看来，从经济利益进行分析，朱棣迁都并不是一个合算的买卖。
北方诸省的粮食产量不足，根本无法负责起京城和宗室禄米所需，致使京杭大运河成为大明的生命线。
只是大运河和黄河连接后，黄河泥沙淤积，洪水泛滥等等问题，致使朝廷不得不花费巨资维护这一条脆弱的生命线，从而给大明的财政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若是大明的皇城还在南京，则是直接减少维护这条生命线的庞大支出，更是更有效地控制江南繁华地带，对福建广东也能加强辐射。
不过这终究是即成的事实，漕弊已经成为当下大明的顽疾之一，需要执政者用智慧去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蒙诏和王时举听到林晧然的询问，不由得相视一眼，深知这是老师要正式考核他们了。蒙诏则是不急于回答，而是鼓励性地对着王时举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时举调整一下微微紧张的心情，这才拱手回应道：“老师，弟子一直身居顺天府内，并不曾亲历运河。现今目睹这种种情况，心中感慨良多，而弟子以为运河之弊，弊在漕兵之苦！他们从南往北运输漕粮，一路殊为不易，弟子见那日十余漕兵覆于黄河，至今寝食难安！”
大明的漕兵采用军制，上设漕运总兵一名，一名协同督运参将，下设十几名把总。只是把总再往下，则是没有军职，一个把总直接统领几千运兵。
由于没有人事权，加上漕兵内部拉帮结派严重，且是运输几百石糟粮，致使他们都是如同一船散沙般，漕兵的日子很不好过。
林晧然深知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蒙诏又是询问道：“廷伦，你呢？”
“回禀老师，弟子以为根源在于运河负载了！”蒙诏已经是第二次踏上这条运河，已然有了新的心得，当即恭敬地拱手回应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眼睛当即微微一亮，显得意外地询问道：“廷伦，你这个观点倒是新颖，为何会有这个想法？”
“弟子一路观察，同时一直思考！特别是跟伊王世子争河闸，令到弟子有种茅塞顿开之感，认为不是运河患了病，而是往来的船只过多。咎其原因，则是漕运的米粮实在太多了，已经超过了运河所承受的能力！”蒙诏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显得认真地回答道。
“师兄此言似乎不太妥！”王时举的眉头微微蹙起，跟随心里所想进行质疑道。
蒙诏微微一笑，却是举例进行反问道：“若是这条运河仅仅运送一斗米，你觉得这一路还会有这么多争端吗？”
“不会！”王时举思忖了一下，当即缓缓地摇头道。
蒙诏得意一笑，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老师，不知学生所思所想可有何不妥？”
如果这个天下有谁最让他折服，那便是眼前这位老师。像此次南下整顿盐政，纲盐法简直是神来之笔，令到盐弊迎刃而解。
同样地，若说谁能解决漕弊这个大顽疾，他知道有且只有眼前这位老师，哪怕是当今宰辅徐阶亦是没有这个本领。
“你的想法很新颖，确实可以从降低漕米的运输量着手，为师此次回京亦打算这么做，但这终究是治根不治本之策！”林晧然轻轻地点头道。
蒙诏听到后面一句，深知这确实不是一个治本之策，心里亦是暗叹了一口气。
“老师，京城百姓的口粮和北方各地藩王宗的禄米都是定数，漕米的运输量恐怕是降低不了吧？”王时举是土生土长的顺天府人，当即提出此举的破绽道。
蒙诏的脑海当即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显得震惊地扭头望向林晧然道：“老师，莫非你此次回京是想要整治宗室禄米这个顽疾？”

第1553章 老朱计深远
由于《谈古论今》横空出世，很多士子亦是纷纷参与到政事的争议之中，而蒙诏更是其中的积极分子。除了漕弊外，随着御史林润将宗室禄米的开支数据公之于众，宗室禄米这个弊病成为近年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朱元璋创建大明王朝，不仅对自己儿子慷慨，而且对子孙后辈亦是厚待有加，秉承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优良传统。
洪武二十八年，朝廷重新改定岁赐禄米标准，宗室的具体待遇为：亲王岁给禄米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
一般来说，亲王嫡长子继承亲王爵位，诸子封郡王。郡王的嫡长子继承郡王爵位，其他诸子授镇国将军，孙子授辅国将军，曾孙授奉国将军，四世孙授镇国中尉，五世孙授辅国中尉，六世孙以下皆授奉国中尉。
换而言之，只要是朱家的后代，除了王位世袭之外，其余人最次亦是能够获得奉国中尉的爵位，每年领取禄米二百石。
却不是个个都像弘治正德一脉，搞到最后只能从旁系找来堂弟嘉靖继承皇位，实质很多王爷的生育能力很强，甚至有的王爷繁衍近千人之多。
以弘治年间山西庆城王为例，他一共生了九十四名子女，孙子有一百六十三人，曾孙辈五百一十人，而这曾孙辈五百一十人将来必定还会继续繁衍。
正是如此，本朝户部尚书梁材曾言：明初的时候，如果养活一府的藩王，需要一万石粮食，那么现在同样的王府，就需要至少十三万石。
如果仅是一个藩王亦就罢了，但这历朝历代的皇帝亦会有弟弟，像裕王的弟弟景王亦会占一个名额，人员只会是越来越多。
此外，朝廷还要为宗室子弟修建宫邸、婚娶、坟墓，提供随从官员、仆役以及其他待遇等，这些花销亦是一个天文数字。
御史林润的奏疏最能说明问题，奏疏中有一段：天下供应京城的粮食，每年四百万石，但各王府消耗国家的粮食，每年却有八百万石。山西省每年存留粮食一百九十万石，当地王府消耗粮食三百多万石；河南省存粮九十四万石，当地藩王消耗粮食一百九十多万石。
明初之时，二十六个藩王的禄米是二十六万石，但现在已然是十倍不止，这里还不包括宗室修建宫邸、婚丧和仆役等花销。
哪怕嘉靖朝早已经开始玩起了老赖手段，对各地藩王的禄米进行了克扣。只是不可能一点都不给，顶多是扣下来一部分，但仍然是一大笔相当可观的支出。
京城的士子和官员的意见出奇的一致，希望朝廷削减宗室禄米，亦或者旁支庶出的后代脱离宗室直接编入民籍，不再享受朝廷禄米供养。
只是士子和底层官员的声音很大，但朝廷上层的动静却很小，甚至林润上疏到现在已经有一年时间，但朝廷似乎都快要将这一个事情忘记了一般。
亦难怪当朝首辅徐阶受到的批评声音会越来越大，本以为大奸臣严嵩下台，朝廷会变得不一样，但实质还是跟以前那般的官僚作风。
蒙诏是一个很聪慧的人，当林晧然表明想要提议朝廷削减漕米的运输量，当即便猜到他是要对宗室禄米进行削减了。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他发现自己这个弟子的脑筋确实比其他人能灵活，如果想要提议减少漕米的运输量，自然得让朝廷削减宗室禄米。
林晧然着渐渐开阔的河道，却是没有打算将心里的全盘计划说出来，显得无可奈何地道：“现在京城的形势不明，为师亦是走一步看一步，宗藩禄米的事情或可为或不可为。为师现在只是礼部左侍郎，上面还有李部堂，再上面还有宰辅大人。”
虽然他现在已经进入了朝廷六部，但他终究不是严世蕃，很多事情除了各方暗暗较量外，真正能够拍板的还是徐阶或者是嘉靖。
宗室禄米涉及到宗室的核心利益，嘉靖无疑是最大的阻力。他不仅要拿出一个可行性方案，更需要跟各方达成共识，一起说服嘉靖削减宗亲禄米才会有成功的可能性。
“弟子知道这种事情困难重重，但还是希望能看到老师整治宗藩禄米，造福于大明百姓！”蒙诏认真地拱手，表达出自己的夙愿道。
王时举亦是这个想法，显得期望地注视着这位总能运筹帷幄的老师。
官船已经通过了那一段淤泥地带，面前的河道变得一片开阔，船头卷起了一片白色的波浪，整艘官船荡漾在清澈的河水中。
林晧然迎着吹来的寒风，却是发出邀请道：“离大比之年还有些时日，你们二人回京之后，便搬到城北，为师会给你们安排住处，还是帮为师跑跑腿做些事吧！”
经过这一次南下，他知道这二个都是可造之材，所以决定继续进行栽培。在这个科举取士的朝廷，其实想要找个精明能干又忠心的官员亦是不容易的事情。
“学子遵命！”
蒙诏和王时举兴奋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道。
山东的河道不好走，但林福是一个能够办事的人。遇到浅水河带，则跑下去跟纤夫一起拉纤，方方面面的事务都打点都很周到。
由于有着官船的招牌和银子打点，官船很顺利地通过山东地界，经过河北沧州，便是顺流到达了通州。
从十月初四起航，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历时一个余月终于抵达了大运河的最北端。
只是事情往往就是如此戏剧性，大家眼看着就要登岸回京，结果前面的通州码头乱作一团，北上南下的船只更是相持不下。
“发生大事了？”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林晧然的心里当即咯噔一声道。
陈镜逮住一艘刚刚从通州码头出来的船只进行打听，很快便是阴沉着脸回来，显得苦涩地吐出六个字道：“鞑子又进犯了”。

第1554章 青天归来
一个“又”字已然包含着很丰富的信息。
随着大明边军萎靡不振，蒙古从强盗的行径中尝足甜头，进犯掠夺京畿之地早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之事。
现今强盗团体的灵魂人物是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于嘉靖二十一年取代亡兄麦力艮济农成为右翼三万户事实上的首领，带领部落不断壮大，并驱逐正统的蒙古大汗哈尔部首领库登汗于辽东。
虽然面对着蒙古大汗哈尔部的反扑压力，但他控制的地盘东抵辽蓟，西迄甘肃、青海一带，又进一步出兵征服瓦剌，已经成为蒙古诸多部落的可汗。
在发展壮大之后，俺答却是将重心放到了大明。虽然没有入侵中原的野心，但却是抢掠不断，每年春、冬时节屡屡南下。
由于俺答做事“懂分寸”，洗劫完毕则是离开，令到大明朝廷虽然对他的行径深恶痛绝，但亦是没有非要将他诛杀的意思。
其中奸臣严嵩的一句话最有代表性：俺答不过是掠食贼，饱了自然便去。
在刚刚过去的十月份，俺答亲率部众攻扰宣府，又攻辽东，至辽阳，由城中被总兵杨照击败，杨照出塞追击，不幸中伏阵亡。
正当大家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西面的时候，其长子辛爱黄台吉跟辽东朵颜部合谋，从密云墙子岭边墙破口入关，进犯蓟辽，直奔顺天府而来。
消息一经传来，整个顺天地区震惊，通州城当即实行戒严。不少富户更是仓皇出逃通州，打算乘船从运河南下避祸。
早在嘉靖二十九年，俺答便率众从古北口一直打到北京城下，朝廷最终答应了俺答要求的互通有无的条件，这才得以让他离去。
现在突然从东边打来，百姓惊慌、惶恐等负面情绪充斥其中，有人想要选择逃离，有人则是想要进城，令到场面极为混乱。
“我要进城！”
“我们要进城！”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进去吧！”
……
城洞中的百姓离进城仅剩一步之遥，只是看着塞门刀车缓缓地推进，他们一边哭泣和一边哀求，但却无法令到塞刀车退回去，而他们只能是步步后退。
“我不退，我不信你们真会弄死自己的同胞！”
一个年轻人看到所有人快要退出城门洞，突然阻挡在塞门刀车前面大声地喊道。
塞门刀车果真是停了下来，只是仅是片刻，又是重新向前，那个年轻人被利刃贯穿身体，身后当即传来一阵嚎哭的声音。
砰！
城门重重地关上，旋即落钥，这座城跟着整个天地隔离一般，只剩下那高达十余米的城墙，还有上面的强驽和利箭。
林晧然远远看到这一幕，蹙着眉头询问道：“鞑子这么快打到通州城下了？”
陈镜的脸色闪过一抹尴尬，轻轻地摇头道：“没有，鞑子至今都没有踪影！据说通州方面只是听到消息，便直接下令封城了！”
林晧然的脸不由得一沉，看着前面混乱的船只和城门前惊慌的百姓，这当真是大明官员的作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若是将通州城封闭，凭着城内足足六个卫军力，只要不是蒙古大举进犯，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攻破通州城，而他们的乌纱帽则是高枕无忧。
只是现在很多民船和百姓都在城外，因他们这种高度谨慎的举动，反倒是令到百姓遭受了很多惊慌，甚至会让很多人因此丢掉了性命。
“堂堂华夏，巍巍中华，竟如此任人欺辱。百姓拿自己膏血养兵，结果面对贼子来犯，竟然只知做只缩头乌龟！”蒙诏失去往日的稳重，当即进行怒斥道。
王时举是顺天府人，紧紧地攥着拳头不停地道：“怎可如此！怎可如此！这运河已经隔断东边，鞑子的踪影未见，何以至此？”
“通州城已经戒严，汝等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本将军不客气！”一个将领站在城头上，对着仍然苦苦哀求的百姓放声道。
林晧然眯起眼睛遥遥地望着城头，压抑着心里的怒火淡淡地道：“挂官牌！”
在这一路上，为了减少地方官员的逢迎，亦为了早些到京城，他一直都没有悬挂官牌，甚至让到伊王世子认为他们是冒使。
只是现如今，他不打算继续低调，而是要让人知晓他林晧然回来了，他这个大明最富有造福于民精神的礼部左侍郎回来了。
“是！”陈镜的眼睛微微一亮，对着林晧然拱手便急匆匆离开。
“丁巳解元！”
“戊午会元！”
“状元及第！”
“钦点翰林！”
“御赐大明文魁！”
“新任礼部左侍郎！”
……
随着林晧然的官衔牌挂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纷纷注意到这一边，很多人的脸上流露出了震惊之色，而混乱的船只急忙让行。
官船很顺利地靠到码头上，林晧然从官船下去，直接朝着城门大步走过去。
“林大人回来了！”
“是……是林青天！”
“好啊！老天有眼啊！”
……
正在城外徘徊不愿离开的百姓看到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出现，当即激动得泪水从眼眶中溢了出来，纷纷朝着林晧然进行跪拜起来。
通州归属顺天府，而这里太多都是顺天百姓，想着昔日林晧然治下的种种行径，令到他们早已经视林晧然为林青天。
林晧然对着面对黑乎乎的人群，看到这一张张朴素无华的脸，看到他们眼睛中的期盼，显得温和地抬手道：“诸位请起，还请稍安勿躁！”
众百姓纷纷从地上起来，但是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主动给林晧然让出了一条二丈宽的大道。
“老师离开京城已经大半年，声望不减啊！”
蒙诏和王时举看着这里的近千名百姓的眼神和举止，深知老师在他们心目中已然占据着极重要的地位，心里不由得微微感慨道。
林晧然走向道中央，仰头对着城头的那名将领喊话道：“马侍郎可在？”
通州城的最高长官并不是通州知州，更不可能是通州参将，而是身兼仓场户部右侍郎马森。这里设有多个仓场存储漕粮，如此重地一直由朝廷三品要员在此坐镇。

第1555章 危临
城头上的那名将军早已经注意到城下的林晧然，却是硬气地回应道：“我乃通州参将范健！现在通州已经戒严，不管您是哪一位大人，还是请先行南下暂避吧！”
“本官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烦请通禀马侍郎，本官有事与之商榷！”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表明身份并进行重申道。
虽然他跟马森并没有从属关系，但他这位礼部左侍郎的地位已然要在马森之上。何况马森这个事情做得并不妥，纵使他无权直接指令对方做什么，亦是可以向对方进行施压。
弹劾从来都不局限于言官，若是他觉得这位户部右侍郎的那些行径不妥当，他亦是可能上疏挑起事端。
通州参将范健犹豫了一下，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喊话道：“马侍郎已经高升回京了，现在由南京户部侍郎黄养蒙接任，但他至今未至！”
在这一次人事调整中，京城六部的礼部、户部和刑部迎来了小小的人事变动。
随着原户部左侍郎调往南京出任右都御史，原仓场总督户部右侍郎马森接任户部左侍郎，而其位置则是由南京户部右侍郎接任。
只是南京北上比林晧然还要花费更多一些时间，若是黄养蒙没有摘掉官牌北上的话，或许在途中遭遇什么变故，怕是再过半个月亦未必到任。
其实这亦是京官的地位为何要远高于地方官员的一个重要原因，吏部选官通常会就近选官，而不可能从万里外的雷州调个官职过来担任要职。
林晧然微微一愣，却没想到事情这么凑巧，当即便又是喊话道：“敢问现在鞑子未见踪迹，究竟是何人下令封城？”
“此乃我通州城的军机，恕卑职不能透露！若是大人执意要进城，末将这便令人放下绳篮，将大人迎进城中！”范健拱了拱手，做出巨大让步道。
众百姓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一紧，纷纷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想知道这位大人会如此选择。
林晧然一直抬头仰望着城头，此时微微眯起了眼睛，发现这个参将当真是不安好心。
若是他今日选择这般进城避难了，那么他日必定成为顺天府的一个笑话。纵使他现在选择乘船回到运河中，亦不可能同意这种进城方式进城。
他没有做过多的犹豫，当即沉声进行回应道：“百姓在哪，本官便在哪！如果你们真有这么多气力，那么便将百姓都吊进城。若是不然，趁着鞑子未见踪迹，现在便打开城门让百姓入城！”
呜呜……
很多百姓听到林晧然这番激昂陈词的话，当即是哭作了一团。
在他们被无情地拒于城外，在他们最是惊恐之时，这位林青天来到了他们身旁。现在面对着入城避难的机会，毅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执意让对方打开城门。
蒙诏和王时举交换了一个眼色，亦是为着老师的情操所深深地折服。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很多百姓高举着拳头，纷纷为着林晧然助长声势，让到对方将城门打开。
城头上的通州参将范健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不过他的个人升迁在于兵部，而他身上毅然打着杨博的烙印，根本不用畏惧这位礼部左侍郎。
他面对着下面群情激昂的百姓，面对着林晧然的要求，却是朗声进行回应道：“通州已经戒严，还请未将恕难从命！”
百姓听到这番话，已然像是被泼了一盆泠水般，纷纷又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亦是没有想到这位参将如此的强硬，而他确实无权强行下令对方打开城门，当即便是沉声道：“苏常远何在，让他即刻前来面见本官！”
城头先是安静一会，旋即范健亦不得不前去通禀，他可以义正词严地拒绝林晧然打开城门的命令，但却不能拒绝这一个通禀的要求。
没多会，一个肥胖的官员气喘吁吁地来到城头上。
他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定睛往下一瞧，结果看到站在冬日下的林晧然，当即便是欣喜万分地道：“哎呀，真是老大人，可将您给盼回来了！”
通州归属顺天府管辖，现任通州知州苏常远是原来林晧然的下属官员，自然是认得林晧然这位老上司。
苏常远看着林晧然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当即便是着急地下达命令道：“快，快，打开城门，将林大人给迎进来！”
“苏知州，这通州事关数百万石漕粮的安危，此门不可轻易打开，还是将林大人吊进来吧！”范健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便是提醒道。
身后的将士亦是纷纷点头，觉得此门确实不能轻易打开。如果这头打开，鞑子像长翅膀般飞来，那么他们恐怕是招架不住。
“本官让你打开城门，一切由本知州担着！”苏常远自然是知晓这座城的重要性，但却是更加明白得罪林晧然的严重后果，当即便是沉着声音决然地道。
不说林晧然是他的老上司，现如今已然高升到礼部左侍郎，背后还站着一个吏部尚书的岳父，这根本不是他得罪得起的大人物。
通州参将范健先是微微一愣，却是没有想到这位通州知州突然如此强硬，而迎着通州知州罕见决然的目光，只好拱手回应道：“是！”
他可以不惧怕于林晧然，但知道如果拂逆这位知州的命令，那么便是坏了“以文制武”的规矩。纵使他跟杨博的关系再密切，这个位置恐怕是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蒙古骑兵正在洗劫顺义、三河等地。
他们都是骑术精湛的骑兵，发挥着机动灵活的特性。虽然没有进攻大明的城池，但却选择抢掳村镇，分成数股在广阔的京畿农村进行烧杀抢掠。
其中一支数千的蒙古骑兵没有贪婪村镇的财物，在几名白莲教徒的带领下，已经径直来到了顺天府地界，如同露出獠牙的蒙古狼般奔向了北京城。
领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拥有着高大壮实的身躯，在蒙古军中以骁勇著称。他名为哈木把都儿台吉，是俺答汗的孙子，此次他跟随父亲辛爱黄台吉入关。
在得知这支蒙古军队出现，北京城的大门当即紧闭，京军严守于城头之上。一时间，整个北京城人心惶惶，隐隐闻到了庚戌之变的味道。
“杀！”
哈木把都儿台吉跟着祖父有所不同，他渴望能够入主中原，恢复蒙古帝国的荣耀。在即将降临北京城之时，他突然选择分兵奔驰，带着大部分的骑兵高举着蒙古刀拐向了更近的通州城。

第1556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西苑，万寿宫，伫立在寒风之中。
随着一股股热气不断从暖道传递到宫殿地板上，令到这座宫殿内显得温暖如春，同时一股浓郁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之中。
一声轻微的咳嗽从那道厚厚的帷幔传来，令到外面的几位重臣的脸色当即一敛，旋即恭恭敬敬地对着帷幔进行大礼跪拜。
在听到“平身”两个字后，他们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头显得低了几分。
站在这里都是大明最有份量的臣子，他们分别是：内阁首辅徐阶，内阁次辅袁炜，吏部尚书吴山，礼部尚书李春芳，户部尚书严讷和兵部尚书杨博。
这次军情来得太过于突然，致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俺答的势力主要是在西边，通常滋扰山西大同一带。但这一次，他们却是突然从东边的蓟镇杀入，现在已然杀到顺天府的三河。
谁都不知道蒙古骑兵会不会杀到北京城下，会不会再度出现“庚戌之变”，更不知道皇上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令到几位重臣亦是惶恐不安。
“说说吧！现在该当如何？”
嘉靖刚刚结束修玄来到这里，语气平淡但隐隐间暗藏着杀机地询问道。
如果说，这个世间谁才是嘉靖最为痛恨之人。却不是昔日在东南为祸的汪直，亦不是在广东称帝的张琏，而是这个令他后半生极不安宁的蒙古俺答汗。
因为朝廷不批准俺答求贡的请愿，俺答于嘉靖二十九年亲率四万骑兵杀至北京城。迫于城外的压力，又希望俺答退兵，嘉靖接纳时任礼部尚书徐阶跟俺答通贡的意见。
历来刚愎自用的嘉靖曾几何时受到过这等窝囊气，昔日初登大宝他便搞到以杨廷和为首的百官灰头土脸，结果却在一个土蛮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正是如此，在俺答退出关外后，他对第一个入关勤王的大同总兵咸宁侯仇鸾下诏道：“卿勿怠此戎务，必如皇祖时长驱胡虏三千里乃可！”
当然，如同当年一时兴起想要收复河套般，这仅仅是气头上的话语。而后，别说“长驱胡虏三千里”，军费更是一减再减，仍然是沉迷于他的修道大业。
只是如今，蒙古骑兵突然从东边而来并危及京城，宛如一巴掌打在这位大明君王脸上，毅然令到嘉靖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励精图治的帝王形象。
众官员都是精明人，心知这个时候能不吭声最好不吭声，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首辅徐阶。
“陛下，据蓟辽总督杨照的奏疏所言，鞑虏自磨刀峪，总数不过五千之数，而俺答主力还在关外，并不足为虑！”徐阶上前拱手，接着眼睛瞥向杨博道：“不过该如何清剿这股鞑虏，还是请兵部尚书拿出方略！”
杨博听到“清剿”这个词，却是不由得翻了一个大白眼。如果明军真的这么强，亦或者蒙古骑兵这么弱，早就没有了北疆之患。
不过他心里亦是明白，徐阶怕是对他这位兵部尚书让到蒙古骑兵来到顺天府区域产生不满的情绪，便是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自从回本部，一直有意加强京城的防御工事建设，亦是对此种突发之事做过部署和演练。现各个城门设有精锐驻守，而今各地勤王之兵不日将至，定保京师无恙！”
话语的遣词造句已然是经过多番深思熟虑，语气更是显得信心十足，给人一种相当可信的感觉。
嘉靖听到这番话，心里顿时安定不少，他怕的正是蒙古骑兵会危及京师。而他之所以如此依重这位兵部尚书，正是看中杨博这种做事稳健的作风。
杨博瞥了徐阶一眼，接着又是朗声道：“若是鞑虏进犯京师，城外的勤王兵则与之决战，纵使不能将其全歼，亦能将其重创，必不足为虑。只是鞑虏奸狡，居无定所，行无定势，怕是在京畿一带四处游窜居多。臣以为亲军闭城拱卫京师，由边军围之，徐徐削其势，待鞑虏势弱之时，再行歼之，此乃为上策也！”
礼部尚书李春芳和户部尚书严讷交换了一下眼色，这分明就是龟缩在城中待到人家洗劫完毕离开，却是说得如此的有谋略，这位兵部尚书的功夫当真全在嘴上了。
“诸位爱卿，汝等以为杨爱卿此策如何？”嘉靖的语气明显产生了不少的变化，当即高声对着在场的重臣询问道。
听到这个语气，大家都猜到嘉靖是什么态度，徐阶当即出列道：“臣附议！”
“好！杨爱卿，那此事就依你所言，交由你的兵部统筹吧！”嘉靖亦不等其他臣子表态，当即便是一锤定音地道。
他最害怕杨博真说如何歼灭蒙古骑兵的话，派遣亲军出战云云。不说昔日的土木堡之变，先前庚戌之辱犹如在昨日，他可不允许自己这个大明天子陷于危险之中。
只要确保京城无事，能够尽快让蒙古骑兵离去，这便已经足够了。至于将这股蒙古兵全部歼灭，他早已经不再有这个念头了。
哎……
吴山听到嘉靖同意这个方案，心里头无奈地叹息一声。
每年数百万两供养边军，皇上从太仓抽出大笔银子重组亲军，结果仅仅是用来拱卫京师。哪怕人家已经杀到顺天府境内，却是选择看百姓受欺辱而不管不顾。
不过他亦是明白，且不说明军有没有实力战胜这五千蒙古骑兵的实力，若是这个时候他不识趣地跳出来为民请命，不仅会遭到杨博的记恨，而且皇上不见得会高兴。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和蔼可亲的徐阶，奸臣严嵩倒是已经下台一年多了，只是这个徐阶却仍然算不上是贤相。
“微臣遵旨！”杨博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忠心耿耿的臣子拱手道。
正是这时，一个太监从外面进来，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徐阶等人的心里咯噔一声，走进来的亲兵汇报道：“启禀皇上，京城东门三十里外，刚刚发现数千名蒙古骑兵！”
杨博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是没想到蒙古骑兵真的要跑来北京城耀武扬威，这已然是超过了他的预期，当即便是拱手道：“皇上，臣这便到城头督军，保定京城万无一失！”
“杨爱卿，此事有劳你了！你们在这里正好，跟朕一起到太庙一趟吧！”嘉靖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显得无奈了回应道。
按照朱家的历来优良传统，现在京城被蒙古人所惊扰，他这位皇上则是要亲自到太庙向列祖列宗讲行请罪，并祈求列祖列宗保佑京城像先前那般平安度过，大明江山千秋永固。

第1557章 不一样的官
通州城，天空飘来了一团阴云，笼罩住这座守备森严的城池。
明洪武元年，燕山侯孙兴祖在旧址修筑通州城，城墙的周长为九里，垛墙高三丈五尺，四个方位各有一门，门各有楼，在门楼上悬挂着名字，东曰通运，西曰朝天，南曰迎薰，北曰凝翠。
正统十四年，因为想要保护城外的西仓，朝廷决定往西修建通州新城。
只是跟扬州新城的豪迈相比，通州新城则显得小家子气，面积不到旧城一半，且跟扬州新城容纳富庶的盐商不同，西边的新城后又建了多个粮仓储存米粮。
“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城吧！”
成千上万的百姓聚集到通州城门处，面对着紧闭的大门发出哀求道。
“上峰有令，通州城戒严，汝等速速离开！”墙头上的将领面对着下面苦苦哀求的百姓，则是面无表情地进行驱赶道。
在这世间，或许最不值钱的便是百姓的生命。不说他们在城里没有房子，哪怕在城里有房子，已然亦是被官府抛弃掉的“弃民”。
与此同时，通运门被打开。
通州知州苏常贵带领着一帮漕运相关的官员鱼贯而出，将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迎入城中，只是在林晧然的身后，则是跟着上千名由悲转喜的通州百姓。
“多谢青天老爷救命之恩！”
上千名百姓进到城里如同逃出生天般，当即纷纷向着林晧然进行跪拜道。
“诸位父老乡亲无须多礼，快快请起！”林晧然将为首的一名老头扶了起来，对着众人温和地抬手，接着对着前来恭迎的乡绅拱手道：“今通州生变，不知哪位乡贤可愿解囊相助，设棚施粥，本官在此感激不尽！”
“我等愿意！”
话音刚落，一众乡绅亦是感受到了林晧然的那份心意，当即纷纷进行响应道。
林晧然将这些事情安排妥当，当即沉着脸对范健下达指令道：“范将军，你即刻派遣斥侯密切关注通州城周围的动静，打开城门让百姓进来！”
他理解这些官员和将领求稳的心思，但却不认同他们这一种做法。鞑子的身影至今未见，且只有五千蒙古骑兵闯入关内，结果这帮人却是闻虎色变。
虽然蒙古骑兵前来，这城门确实还得关上，但若是能够迟关一刻，便能让更多的百姓进城避难，这已然关乎几百乃至上千条人命。
通州参将范健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正色地回应道：“部堂大人，鞑子骑术精湛，行迹来去如风！通州守护几百万石粮食，一旦有失，末将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很多百姓并没有走远，这时亦是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闭，他这位礼部左侍郎原本可以置身事外，但看着这城外的百姓遭难，终究还是良心未泯，更是想到昔日虎妞在广州城为着百姓杀进城外的壮举。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决然地回应道：“一切由本官担着！”
世事很是公平，他想要主宰这个城，那么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断然不能要求其他人都听他的，而后果还要其他人来承担。
在这一刻，他选择一力承担起这座城。
百姓都是感性的动物，当听到林晧然这个决定，心里已然是肃然起敬。如果大明朝还有好官的话，那这位林青天绝对算得上一个，这是大明不一样的官。
“怎么能由您担着的呢？一切后果，下官定一力承担！”苏常远一直陪伴在林晧然身旁，这时却是进行讨好地道。
通州参将范健略感意外地望向林晧然，旋即转身对身旁的亲卫队长吩咐道：“你还愣着做甚！没听到林部堂的话吗？快去将城门打开，让外面的百姓进城！”
“是！”这名亲卫队长当即拱手，转身便是匆匆离开，打开城门让外面的百姓进城。
“老大人，您此番舟车劳顿，想必身子亦是乏困得紧。下官已经命人打扫好衙门后宅，请移步前往先安歇！”苏常远当即邀请道。
林晧然却是瞥了他一眼，却是淡淡地吩咐道：“准备好马车，你随本官到凝翠门吧！”
既然他已经选择冒这个险，赢得通州百姓的拥戴，赚得一个好官声，那就需要做事情方方面面做好，而不是真将自己的仕途和性命全搭在这里。
“是，下官这便去准备！”苏常远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进行点头道。
从西门前往北门，马车需要穿过通州城主街道，林晧然亦是注意了一下这里的情况。
虽然百姓身处于城中，但他们脸上明显带着担忧，原本热闹的街道此时已经无人买卖，都是在纷纷打听着各种小道消息。
林晧然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整张脸微微敛起来，径直来到北门直接登上了城头。
凝翠门已经打开，大量的百姓正疯狂地涌进城中。他刚刚从西门过来花费不少的时间，而现在仍然有大批的百姓涌进城中，可见这道门先前阻挡了多少百姓。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想要真正解决问题，并不是要容纳多少逃难百姓，而是要让大明军队能够主动出击歼灭这一帮进犯的蒙古兵。
有时却不得不承认，当今的朝廷少了那一份仁爱之心，已然是不顾治下百姓的生死。
林晧然从林福手里接过单孔望远镜，看着一个个惊恐逃进通州城的百姓，心里亦是暗暗地长吐一口浊气，感受自己今日的行径有了一些价值。
他的心刚刚放下，莫名又揪了一下，却见一支夹带着大量老幼妇孺队伍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而来，离这里怕还有大半炷香的时间。
却是这时，一匹快骑从北边快马而来，这一幕自然引起城头众官员和武将的注意。
那名斥侯翻身下马，很快跑到城头气喘吁吁地汇报道：“报！上千名蒙古骑兵朝通州城而来，怕是离我们这里已经只有十里地了！”
一听到鞑子朝着通州城而来，且离这里只有十里地，诸将的脸色纷纷大变，有人当即下达指令道：“快，关城门！”
“慢着！”林晧然放下单眼望远镜，却是沉声进行制止道。

第1558章 希望和危机
十里，这是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若是求稳的话，那么这个时候确实是应该关城门了，谁还顾得城外的那帮老幼妇孺。只是林晧然的心里头，隐隐间有着一个声音叫他不能这么做，起码虎妞就不可能这么做。
苏常远闻言脸色顿时大惊，当即进行规劝道：“老大人，一旦让蒙古骑兵闯进来的话，那么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啊！”
他可是清楚这些兵丁都是什么德行，让他们欺负老百姓或者清剿一些盗贼还行，让他们对付作战英勇的蒙古兵，恐怕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林晧然自是清楚这一点，只是目光仍然停留在城外官道中的那帮老幼妇孺身上，却是突然提高声调询问道：“难道六卫就没有能战之人了吗？”
通州常年储存着几百石粮食，而在土木堡之乱的时候更是高达一千五百万石粮食，自然是安排着重兵在这里把守。
正是如此，通州足足安排了六个卫的兵力，驻军分别是神武中卫，通州卫，通州左卫，通州右卫，定边卫和武清卫，每卫的编制5600人，共计33600人。
这城中足足三万多士兵，现在面对着一千蒙古骑兵，而这骑兵还在十里外，结果已经是吓得要关上城门，根本就没有半点想要吃掉这支蒙古骑兵的心思。
通州参将范健先是给了旁边的将领递去一个眼色，旋即便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已然是不可能自动请战的姿态。
负责北门的正是边军定边卫，定边卫的指挥使倒没有昔日雷州卫指挥使杨书那般羸弱，但已经亦是一个被酒色财气掏空的公子哥形象。
面对着林晧然的激将法，倒还算有几分羞耻之心，他微微地低下了脑袋。
其他人则是看到两位头领都没有进行表态，特别是范参将刚刚还给他们递了一个眼色，此时亦是默不作声，微微地低着脑袋。
这个场面，令到气氛一阵压抑，更是给林晧然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晧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到了他们的无声抗议，已然是希望自己下达指令送上这道城门，但他终究没有达到麻木不仁的地步，又是沉声询问道：“你们身为将士有保家卫国之责，当真的愿意看到外面的这帮老幼妇孺被鞑子屠戮吗？”
听到这番话，不少将领微微动容，只是似乎又有什么难言之隐，最终还是保持着无声的抗议，让林晧然下达关城门的指令。
通州知州心里暗自一叹，亦是颇为无奈地望着这帮本该保定卫国的将领。
范健的脸上却是无动于衷，若非林晧然出现，这座通州城早已经关上了。现在鞑子果真前来，他真不明白林晧然还有什么资本，竟然到这时还想要管外面的那帮贱民。
他深知这里不会有人站出来挺林晧然，便是得意地轻咳一声。
“末将定边卫千户张军请战！”
正是这时，一个身体结实的将领站了出来，对着林晧然单膝着地行礼道。
这……
范健自是得意之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被横插一杠子，不由得愤怒地望向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小千户。
咦？
林晧然看着这个千户，却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只是现在已然想不想，亦是顾不得那么多，当即上前将他扶起来道：“当真猛将也！”
“末将另有三个请求！若是不然，末将亦不敢带着弟兄出城！”张军被从地上扶了起来，却是对着林晧然隐隐威胁道。
林晧然反倒放心了一些，毕竟一个千户想要阻挡上千名蒙古骑兵已然是痴人说梦，便是轻轻地点头道：“你说吧！”
“第一，城门需要末将之令方能关闭，不能把末将及兄弟都关在城门外！”张军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无所畏惧地竖起一根食指道。
“你可知军情瞬息万变，此城关乎朝廷几百万石漕粮，如何能将此事由你作主！”范健心里顿时一急，当即进行斥责道。
张军却是无动于衷，目光却是落在林晧然身上。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却是断然拒绝道：“本官不能答应你！”
范健的嘴角当即微微上扬，发现自己刚刚激动过早，这林晧然其实想要图个好声名，但终究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刚刚还是冬日普照大地，但随着东边飘来一片片乌云，整座通州城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呜呜……朝廷没有放弃我们，快快进城！”
众百姓终于远远地看到城门敞开着，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心里激动得又加快了脚步，拼着最后的力气朝着城门跑过去。
他们似乎是看到了希望，亦或者是这个腐朽王朝的一丝希望。
怎么这样？
只是他们没跑几步，便发现后面隐隐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动静，而地面的小石子莫名其妙地滑动，令到很多百姓当即感到事态的异常。
一支浩浩荡荡的蒙古骑兵出现，每个都是骑马的好手，背上背着弓箭，腰间插着腰刀，装备已经是远远超过大明士兵。
此时，一字排列在山坡上，无形中给人一种巨大的压力。
蒙古骑兵看到眼前这一座巍峨的通州城，令到他们极为不解的是，这座大明用于储存粮食的大城，城门竟然正打开着。
“四哥，城门竟然还打开着，这里恐怕有诈！”
格日乐图拍马到哈木把都儿的身旁，显得警惕地说道。
跟大明打交道这么多年，他们亦是总结到了很多经验。大明早已经对他们闻虎色变，城门总会第一时间关闭，不可能给他们直接从城门进攻的机会。
哈木把都儿虽然长得满脸络腮胡子，但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亦是观察着这座通州城，同时思考着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轰隆！
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一个实心的铅弹高高地抛起，然后落在他们不足十米的草地上，当即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兄弟，他们想要掩护平民进城，咱们趁此良机拿下通州城！”
哈木把都儿看到了那帮正在疯奔的百姓，又看到他们想要通过重炮阻止自己，当即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中，高高举手腰刀拍马朝着城门而去。
一众蒙古骑兵除了少数留下来负责照看马匹的人，其余人则是跟着哈木把都儿拍马冲向了通州城，想在城门关闭前打进通州城。
哈木把都儿看着城门越来越近，已然是听到了自己狂喜的心跳声。
如果他能够占到这座城，那么他的爷爷必然会改变主意，从而拉开他们蒙古人入主中原的序幕。虽然仅凭一千骑兵想要占领这座城有些麻烦，但万一成功了呢？

第1559章 溃逃
“鞑子来了！”
一百多名正在逃亡百姓有人回头看到蒙古骑兵的身影，却是大骂一声道。
听到这个话，众人顿时是更加惊慌，却是拼命着往城门方面跑过去。只是离城门还足足有一百多米远，令到他们紧张地极点。
此时，他们既害怕鞑子会追上他们，又担心城门会突然间关闭。
“我们要死在这里吗？”
几个正在逃亡的少女，心里却不由得担忧起来。
“快关上城门！”
通州知州苏常远看到刚刚射出去的炮声没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见到蒙古骑兵朝着这里狂奔而来，显得惊慌地大声道。
林晧然失望地看着朝这里冲来的蒙古骑兵，则是淡淡地瞥了苏常远一眼，旋即又将目光落向城门处。
张军正在城门前面忙碌着，一个个栅栏摆放在空地中央。虽然他不能够杀敌，但无疑能阻挡骑兵，起码减缓他们冲锋的速度。
骑兵的厉害之处，不仅仅是动机性强，而且还有他们的冲锋能力。很多战阵面对骑兵，往往被骑兵一冲即溃，从而成为了溃兵。
轰隆！
城头又是一声响巨，这由正德朝仿造的佛郎机炮终于是从武器库中拖了出来，又是一枚铅弹以抛物线的轨迹砸向了前方。
令人感到失望的是，这炮的声势是有了，但却是没有准头。别说是砸到蒙古骑兵，竟然离蒙古骑兵足足一百多米远。
“冲啊！”
哈木把都儿看到偏远严重的炮弹，又看到城门仍然没有关上，而很多百姓还在城外，已经是看到了杀进城内的希望，拍打着鞭子向前猛冲。
“进城！快进城！”
张军设置栅栏，则是指挥着那些百姓大声地道。
他亦是没有想到，这般蒙古骑兵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他们当真敢以一千骑兵想要夺下这座通州城，却是催促着剩下的百姓道。
百姓在希望和恐惧的笼罩下，已然是拼命地朝着城门涌去，虽然心里仍然难掩着恐惧，但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们对朝廷已经产生了感激。
哒！哒！
蒙古骑兵当真是快如闪电般，从小山坡上杀过来，眨眼间就要杀进通州城。
“顶住！顶住！快顶住！”
苏常远看到蒙古骑兵已经是兵临城下，心脏当即提到了嗓门眼，再也顾不得文官的体面，对着下面的军士大声地吼道。
城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甚至右边还有一个大码头。不过这个时候，早已经没有人迹，空地上摆放着几个栅栏。
这个栅栏无疑是一道屏障，不需要将蒙古骑兵阻挡在外面，只要让他们的速度降下来，那么便能给他们赢得进城并关上城门的时间。
“退回去，准备关上城门！”
张军带领着手底下的军士，跟随着最后一批百姓退回通州城。
城头上，此时已经紧张地极点。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这个时候都紧张地望向空地上的栅栏，希望能够为张军的撤退赢得足够的时间。
够了！应该是够了！
范健亦是放下了对林晧然的仇怨，看着双方的距离，心里做出判断道。
哈木把都儿自然是看到了空地上的一排排栅栏，更是看到大明士兵掩护着最后一批百姓进城，嘴角却是微微向上扬起。
怎么这样！
城头上的众人看着张军已经带着人有序地进城，正是看到胜利的曙光，结果目瞪口呆地望向栅栏处，心当即凉了半截。
驾！
哈木把都儿用马鞭狠狠地抽打在马匹上，马匹的皮肤甚至出现了血渍，而马匹的速度不减，宛如一匹飞马直接跨过栅栏，展示蒙古马矫健的身躯。
虽然有些蒙古兵连人带马栽在栅栏中，但更多的骑兵展示了他们高超的骑术，速度没有降下去，迈过栅栏直奔城门而来。
“结阵！”
张军已经带着人退到城门前，面对着直逼而来的蒙古骑兵，当即下达指令道。
在大明军队有一个公认的事实：边军最强。虽然定边卫常年驻扎在通州城，其战力已经大大不如前，但终究归属于边军，却是要比卫所军强。
面对着直逼而来的蒙古骑兵，若是卫所军怕是已经溃退了，但定边卫的将士在张军的带领下，已然有序地结起枪阵。
当然，他们现在的任务并不是跟蒙古军死拼，而是阻挡着蒙古骑兵退回城内，令到他们心里都怀着一丝建功立业的希望。
正是如此，他们纷纷拿起手上的长枪，结起了一个密密实实的枪阵。
不论是古今中外，指挥官不可能让自己的骑兵傻乎乎地冲击对方密实的枪阵。
现在面对着明军有序的枪阵，哈木把都儿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即便是从背后取下弓箭，朝着那个枪阵直接进行劲射。
“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苏常远看着蒙古骑兵如此凶猛地杀过来，又看到百姓还走在城洞中，却是着急地用手背打着另一个手，同时紧张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看着事态恶化，心里亦是暗感无奈，只是此时此刻，他更不能够慌乱，只希望张军能够挡住这帮蒙古兵并入城关城门。
“嗖！”
“嗖！”
“嗖！”
……
蒙古骑兵不仅骑术精湛，且箭术亦是一流，他们的速度不减，一支支箭矢从马匹朝着枪阵而来。
盾牌在前，挡着十几支飞来的箭矢。
“退！退入城中”
张军原不打算跟对方正面交锋，下达指令道。
只是盾牌终究出现破绽，随着蒙古骑兵越来越低，他们骑在马上拥有高度优秀，一些流矢便是射入阵中的士兵，顿时是鲜血如注。
张军带着手下的士兵退进城洞，前面的士兵还能保持着队形，后面的士兵突然丢下手中的长枪，却是朝着里面狂奔。
“别跑啊！……完了！”
苏常远看着枪阵突然间瓦解，而后面的士兵已经溃逃，心如死灰般地喃喃道。
哈哈……
哈木把都儿看到已经溃逃的大明士兵，不由得发出一阵狂笑，当即带着一众手下紧随着那批溃逃的明兵杀入城中，即将展开一场疯狂的屠戮。

第1560章 铳声
嗽！嗽！
城头上的弓箭手急忙拨射，箭矢纷纷从城头射了下去，试图阻止蒙古骑兵前进的速度，为着关上城门赢得充足的时间。
哒哒……
蒙古骑兵丝毫不畏惧头顶飞下来的箭矢，却是拍马如同飓风般朝着城门口袭来，同时还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彰显着他们骁勇的一面。
一支支箭矢不断地射向了城洞，最主要的射击对象是那些想要关上城门的士兵，却不为真的将这些士兵射杀，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阻止他们关上城门。
效果已然是立竿见影，那些士兵果然是仓皇而逃，任由着城门静静地敞开。
张军带着仅剩的盾牌兵勉强抵挡飞来的箭矢，虽然后退的速度并不慢，但已然是错失了关上城门的时机，令到城门仍然敞开着。
“跑！”
张军并没有负隅顽抗，眼看着负责关上城门的士兵已经逃窜，当即便是丢入盾牌选择逃跑。
噗！
一支锋利的箭矢刺入一名溃退的士兵背部，由于该名士兵身上并没有穿兵甲，一团鲜血飞溅而起，身体当即重重地向前摔倒在地。
“哈哈……一群绵羊！”
“大明妞，小爷来了！”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
蒙古骑兵如同一股飓风般，眨眼间已经来到了城洞口，面对着不堪一击的大明军，已然是生起了要入主中原的心思道。
“杀啊！”
哈木把都儿的眼睛带着嗜血的疯狂，已然不再拉弓射箭，而是迅速地换上了锋利的腰刀，打算化身成为恶魔收割着这一帮大明士兵和百姓的生命，将这座通州城占为己有。
“冲啊！”
城门很大，可以让到两匹蒙古马并行，蒙古骑兵纷纷舞动着腰刀冲杀进来。只是冲进开阔地带的时候，让他们微微感到一阵意外，前面竟然还有第二道城门。
“杀！”
蒙古骑兵以勇猛著称，虽然情况跟想象中略有不同，但面对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变故，却是第一时间继续选择冲锋。
四名蒙古骑兵的冲势不减，一头扎进了第二个城门洞，结果才冲入城洞几米外，一阵战马的嘶吼声传了出来，已然是人仰马翻。
“不好，这里有物碍！”
在这第二道城门的城洞中，这里堆放着很多的杂物和利器，甚至上面还钉着一根拦马的横梁，令到蒙古骑兵并不能顺利地冲锋。
吁……
哈木把都儿的脸上由狂笑转为凝重，当即勒紧马绳，令到战马的前蹄扬起。而他则是顺势观望四周的环境，发现四周都是城墙，已然正是大明的瓮城。
瓮城亦称方城，内设碉堡，箭楼，垛墙等防御工事，有瓮中捉鳖之意。若是敌军选择从城墙攻入，瓮城的效果就微乎其微，故而其最大作用是拱卫城门。
这个原本算是鸡肋的工事，现在正发挥着巨大的用途，并没有轻易让到通州城沦陷，而是成为了一道阻止蒙古骑兵的屏障。
在东边的城墙边，张军带着十余人手持着几个滕盾，坐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篮筐，上面有人正在卖力地将他们拉了上去。
咔！
第二道城门的两扇门已经徐徐地合拢，将从里面透射出来的光线挡住，旋即一个重重的落钥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台吉，汉人的城门已经关上了！”
蒙古骑兵原本还想弃马夺门，但听到这个落钥声之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一帮缩头乌龟！”
哈木把都儿以为进到这道城门便是一马平川，却不想进入了瓮城之中，当即恨恨地骂了一声，便是调转马头准备离开这里。
他知道他们蒙古骑兵的优势在于野战，如果强行攻城的话，他们再多的骑兵都是白搭。这亦是为何他爷爷只是选择抢掠京畿地区，而从来不敢入主中原的重要原因。
现在错失了冲入城门的时机，那么他已然是没有丝毫机会夺下这座城，只能跟往年一般，抢掠一番便是返回大草原。
咻……
一个清脆的口哨声从城头传来，当即便是引起哈木把都儿等人的注意，而心情正是不爽的哈木把都儿亦是抬头望向了城头。
却见大明的官员和将领都站在上面，居中的一位年轻官员竟然身穿三品官服，而他的手上正有模有样地端着一根火铳。
虽然没见到引线燃料，但哈木把都儿看着那个铳洞，隐隐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林晧然冷漠地扣下了把机，虽然他现在没有将这帮强盗赶尽杀绝的能力，甚至连将他们驱逐离境的能力都没有，但却是有着一颗跟他们不共戴天的心。
以他现在崇高的地位，完全不用亲手做出杀敌的举动，但想着这么多大明百姓被这帮蒙古骑兵屠戮，觉得这样才能发泄一点心头之仇。
砰！
随着他将把机扣了下去，火药在药池中激烈燃烧，接着铅弹顺着枪管的方向喷射而出，那颗小小的铅弹带着愤怒的火焰从上面射向了哈木把都儿。
“保护台吉！”
一名亲兵率先意识到了危险，当即大声地吼道。
哈木把都儿在听到这一个枪声的时候，他的瞳孔突然惊恐地收缩起来，当即便想要进行避闪。但这一切都太迟了，铅弹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
在那么一丁点的时间里，他仅有的反应动作是闭上眼睛，结果眼皮直接被铅弹洞穿，里面的眼珠子更是被打爆，眼睛和大脑当即传来了一股钻心的疼痛。
啊……
哈木把都儿手上的腰刀落下，伸手捂住了眼睛，发生了一声痛入心扉的怒吼。
反转来得太过于突然，刚刚他以为能够为他家族迈出入主中原最重要的一步，结果眼睛已然是丢在了这里，甚至他的生命都要在这里划上句号。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奶奶说得没错，大明人很是奸狡。敢情刚刚逃窜的百姓都是假的，一切的目的都是将他引到这里，从而成为了大明人的瓮中之鳖。
嗽！嗽！嗽！
周围的城墙上早已经埋伏了大量的弓弩手，随着林晧然的铳响，特别是看到哈木把都儿应声而倒，他们亦是展开了劲射。
这通州城原本就是重兵把守的地方，不仅弓弩手众多，而且武器亦是充足。漫天的箭矢，仿佛不要钱般，向着暴露在空地上的蒙古骑兵射去。

第1561章 战事
噗！噗！噗！
蒙古骑兵是进攻型的士兵，他们手里仅是拿着腰刀，面对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虽然有些箭能够被他们格档，但总会有一两支刺入他们的身体里面。
特别是城头上的强弩射过去，带着一种破风之音，直接将一名蒙古骑兵整个身体贯穿，然后余势不减，重重地插在地上。
这是一场杀戮，不过却是明军对蒙古骑兵的杀戮，鲜血慢慢地染红了瓮城的过道。
蒙古骑兵并没有鲁莽行事，从汉人身上学了不少的排兵布阵，在被第二个城门所阻便停止冲锋，而进到瓮城的仅有小几十号人。
这既是好事，亦是一件坏事，他们此时根本没有多少还击之力。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箭矢，他们大部分被射成了箭猪。
“保护台吉！”
蒙古骑兵确实很是英勇，亦是显得忠心护主。面对着如此的危局，他们并没有选择逃窜，而是翻身下马守护住哈木把都儿。
啊……
哈木把都儿已然是出门没瞧黄历，这眼睛的泪还没有停止，大腿处又被流矢刺了一箭，当即愤恨地朝着天空悲惨地大喊一声。
林晧然将隧发枪收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哈木把都儿，心里不由得微微感到失望。这么近的距离，他瞄准的是哈木把都儿的眉头，结果只是射中了眼睛，已然是没能对这位俺答的孙子一击毙命。
不过这一切似乎不重要，重要是百姓已经安全进城，而眼前的战争更是占据了巨大的优势，他们正在收割着这帮强盗的生命。
苏常远得知城门已经关上，心里不由得大定，当即竖起大拇指对林晧然恭维道：“老大人当真是神乎其技，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当真是我大明的魏玄成！”
林晧然看着苏常远这张胖脸，发现这个官员亦是有可取之处，起码胜在为人实诚。
范健看到林晧然的枪技，亦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已然是重视审视着这位礼部左侍郎。突然间，他想起这位林文魁在军中有着一个外号：血书生。
结合着这个名号，再看他今天所做的事情，还真的对得上一个文武双全的名号。
“将台吉背到这边！”
在枪林弹雨中，几名亲兵将哈木把都儿背向第二个城洞进行避难。
噗！噗！
大明的军队有着明确的分工，弓弩手虽然不能说强于蒙古骑兵，但亦是差不了太多。面对着没有遮掩物的蒙古骑兵，这些人已然成为了他们射击的靶子。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地上已然躺着三十具蒙古骑兵的尸体。
蒙古骑兵按说应该即刻退走，但奈何哈木把都儿受伤，被几个亲兵背到了城洞之中。在失去马匹后，他们需要后面的救援。
在战事真正拉开之后，瓮城展开了一场屠戮，前面的城门同样发生了战斗。
一支显得训练有素的弓弩手取代了原来的士兵，在城头对着城下的蒙古骑兵拨弓劲射，意图是将近在城下的蒙古骑兵通通射杀。
“救台吉！”
格日乐图原本带着手下跟城头拉开距离，但得知哥哥哈木把都儿遇险，当即便是下达指令，已然是要冲进里面进行救援。
随着一声令下，蒙古骑兵突然对着城头进行了猛射。蒙古骑兵不占地利，但胜在人数众多，已然是要压制住城头上的弓弩手。
“别丢咱亲军的脸面，给老子顶上去！顶上去！”通州卫指挥使朱承勋看到几名箭弩手退下来，当即一脚踹在对方的屁股上，并凶神恶煞地喝斥道。
朱棣定都北京，将安吉卫调入通州。原通州卫分为通州左卫和通州右卫，而安吉卫则更名通州卫，不再归属兵部管辖，直接升格为亲军。
现任的通州卫指挥使朱承勋三十岁出头，生得高大威猛的好身格，出身于勋贵之家。他并不归参将范健的节制，甚至蓟辽总督都管不着他，在通州城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在得知这边的战事，已然是主动请缨，带来了他最为得意的弓弩手。
“射！射！”
格日乐图看着对面的蒙古骑兵不断倒下，骑在马上大声地发出指令道。
在这个时候，他们万万不能退去，同时要保护好这条安全通道。一旦他们现在退下去，那么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必然要命丧于此。
噗！
一名蒙古骑兵拨弓拉箭而射，箭矢射在上面的墙剁上，而城头同时飞下来一支利箭，当即便是将他的身体贯穿，顿时鲜血如注。
箭弓手在城头上并没有马背上奔跑颠波，更有着墙剁掩护他们，令到他们显得更具优势，致使箭矢不断射杀骑在马上的蒙古人。
虽然通州卫偶尔有人被流矢击伤，但朱承勋有着很强的建功立业之心，一直站在这里进行督战。
“冲！”
格日乐图念及着浓厚的兄弟情谊，尽管上面的箭雨不断，但还是带着自己十多名亲随拍马狂奔城门而入，想要对哈木把都儿救援。
嗽！嗽！
城头上的诸多弓弩手早已经等候，纷纷放矢射击冲进来的这一小队蒙古骑兵。只是让他们微微惊讶的是，眼前只见马匹，并没有看到人。
“他们躲在马身后！”
有人看到他们避过箭雨后，却是重新出现在马背上，当即纷纷反应过来道。
噗！噗！
瓮城各个方面都有人，虽然他们成功避过了两边的弓弩手，但却暴露在前后城墙的弓弩手视线中，亦是将好几个蒙古兵直接射杀。
“四哥，快上马！”
格日乐图冒着箭雨来到哈木把都儿身边，当即便是将他扶上马道。
哈木把都儿的眼睛在流血，大腿亦有流血，已然没有了刚刚的嚣张劲。此时此刻，他完全没有入主中原的心思，只有一个逃生的念头。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一直视为弱鸡的大明人，让到他已经是命悬一线。
“冲！”
格日乐图抱着哈木把都儿在旁边两名亲兵的掩护下，狠狠地用匕首刺入了马屁股，便是冒着即将来临的箭雨朝着第一个城门洞冲去。
噗！噗！
雨箭如期而至，那剩下的几名蒙古亲兵被射成了刺猬。
“该死！”
张军站在城头拔箭而射，却是眼睁睁地看格日乐图带着哈木把都儿成功地冲进了第一个城洞，当即不由得气愤地骂道。
“射杀他们的头领，别让他们给跑了！”范键当即转身跑向了第一个城头，对着前面的通州卫弓弩手直接命令道。
只是让他感到失望的是，马匹从城门洞中如利箭般飞出，朝着外面的官道飞奔而去。仿佛眨眼间，人就已经离城门有三、四十米远。
蒙古骑兵看着自己的头领已经被救出，当即便是欢呼而起。
正是这时，朱承勋站在城头之上，脸上显得一阵肃然。却是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已经拿着一张大弓，正带着浓浓的杀意瞄着逃亡的马匹和人。

第1562章 武进伯的箭
朱承勋，一个货真价实的武将功勋后代，第九代武进伯。
因先祖朱荣靖难有功，被明成祖朱棣封为武进伯。只是到如今，武进伯跟其他功勋后代般没落，很多功勋都是居于闲职或无职。
相对于宗藩，功勋子弟的日子似乎还要更难熬一些，特别文官受到了重点的“打压”。
朱元璋在夺得天下后，对功臣论国行赏，采用周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制。不过他并没有照搬全抄，而是去掉子、男爵位，仅保留下公、侯、伯三等爵位，而每个爵位又分为四等。
哪怕同样是大明国公，其等级已然存在着区别，而禄米亦是不尽相同。
洪武年间对功勋禄米规定：公五千石至二千五百石，侯一千五百石至一千石，伯一千石至七百石。
到了朱棣时期，则是对等级进行了更明确的划分：佐太祖定天下者，曰开国辅运推诚；从成祖起兵，曰奉天靖难推诚；余曰奉天翊运推诚，曰奉天翊卫推诚。
像南京的魏国公府，因中山王徐达追随太祖定天下，所以进封奉天开国推诚宣力武臣魏国公，禄五千石，是整个大明朝最高等级的国公。
至于武进伯朱承勋，因其先祖是靖难的功臣，已经是国辅运推诚伯，属于二等伯。
公侯伯入则可掌参五府总六军，出则可领将军印为大帅督，辖漕纲，但不得预九卿事。
像国公徐鹏举统领中军都督府，平江伯陈王谟出任两广总兵，这都是勋贵“一步登天”的好差事。只是他们跟着宗藩一般，在享受进行优待的同时，亦是受到一种程度的节制。
“不得预九卿事！”
这其实对武将功勋的影响不大，主要还是针对大明的文臣功勋。
太祖规定：文官不能封公侯，只能封伯爵，且前提必须立有军功，不得预九卿事。
纵观大明一朝，除了开国文臣李善长被封公爵外，其余八位文臣皆为伯爵，而最近被封爵的文臣则是新建伯王守仁。
后世很多人都疑惑嘉靖为何不重用王守仁？
其实这里有着一个很大的误区，并不是嘉靖不想重用王守仁，而是嘉靖已经不能再重用王守仁了。
在嘉靖上位之初，王守仁的靠山兵部尚书的王琼倒台，而他作为王琼党羽免不得受到打击。宸濠之乱之事被翻了出来，因王守仁平定宸濠之乱等军功而封爵新建伯。
这看似替王守仁讨要“公道”和“封赏”，但实质不安好心。
跟着武将苦苦追求爵位不同，文官对封爵之事并不热衷，哪怕严嵩可谓是只手遮天，但亦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弄个爵位。
爵位，对于有追求的文官而言，可谓是害自己害后代。
像靖远伯王骥三次征讨麓川，因功封靖远伯，与威宁伯王越、新建伯王守仁成为明代因军功封爵的三位文官，只是他的后代袭爵，却是一官半职都捞不到。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接受了朝廷的功勋，则是不能在朝廷担任要职，甚至连九卿的事务都不能够参与。
像王守仁是弘治十二年二甲进士第七名出身，进入官场已经有二十二年，年仅五十岁，时任南京兵部尚书，毅然是兵部尚书王琼的接班人。
事情偏偏就在接下来的“新建伯”上，由于他得到了爵位，已然不可能再回京城接任兵部尚书或担任其他要职。因祖制“不得预九卿事”，令到他跟六部无缘，只能在地方出任督抚。
嘉靖六年，因两广思恩、田州的民族首领卢苏、王受造反，朝廷下诏让守仁以南京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
这便是王守仁仕途的最后一站，而他这位新建伯没有世券，亦没有岁禄。
要是落到武将的后代身上，怕是早已经吵翻天了，但王守仁的后代似乎乐于如此，不稀罕那每年七百石禄米，却是专心于科举。
总的而言，不论是武将还是文臣，爵位是一把双刃剑。
朱承勋不甘每年领着九百石禄米，过着混吃等死的勋贵生活。他自知无法捞得总兵的差事，亦不想在五军总督府混日子，便是花钱和走关系谋得了通州卫指挥使的职位。
很多念头不停地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点上：他要射杀这个蒙古的头目，他要借此获得军功，他要成为蒙古人闻虎色变的大明将领。
嗽！
他将弓拉到饱满的状态，箭锋指向那个正在奔跑的身影，扳指突然松开了弓弦，弓上的这一支利箭似乎带着一声龙吟窜了出去。
这……
林晧然带着众官员和武将赶到城头前察看战况，结果看到朱承勋拉弓劲射的一幕，看着这位武进伯所展示出来大将风范，致使在场不少人当即愣住了。
只是更多的人跟随着那一支带着破音之声的利箭，想知道这支力道十足的箭能不能射中那两位正在逃窜的蒙古骑兵头目，能不能把握住这最后的一次机会。
嗒嗒嗒……
那匹红枣大马屁股上的血流不止，正是驼着二人向前面的官道疯奔，离这里显得越来越远。
“你们等着瞧，他日我哈木把都儿必将百倍奉还，必将让你们大明血流成河！”哈木把都儿从来没有如此狼狈，此时恨恨地朝着通州城吼道。
利箭似乎是按着他的声音寻去，已然是紧随其后，眼看着就要将两个的身体贯穿。
嘶……
红枣大马的屁股流了太多的血，刚刚逃窜的时候又中了两支箭，这时面对着一道挡在路中央的栅栏，却是再也跳跃不起来，便一头重重地撞在栅栏上。
噗！
那支利箭从格日乐图的身体贯穿而过，由于马匹突然向前摔倒的原因，哈木把都儿的身体向下坠，而利箭则只能从他的眼前划过。
哈木把都儿感觉到了眉头的痛楚，只是心底缭绕的恐惧却是挥之不去，他刚刚差点就被射杀，差一丁点就成了瞎子。
虽然避过这一劫，但他的弟弟格日乐图被当场毙命，而他从马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当即便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周围的蒙古骑兵原本欢呼而去，结果看到格日乐图被当场射杀，而哈木把都儿显得生死未卜，一时间亦是愣住了，旋即纷纷扑了过去。

第1563章 论功
身材高大结实，相貌粗犷，满脸的络腮胡子，手持大弓弯弓搭箭，偏偏箭术还如此了得，朱承勋已然是符合这时代对猛将的标准了。
林晧然看到朱承勋弯弓射箭的一幕，亦是不由得摒弃了昔日对勋贵的种种偏见，已然重新审视这一位战意高昂的武进伯。
“将军神勇！”
看到朱承勋一箭将那名蒙古头目射杀，众将士不由得欢呼道。
虽然真相是那匹马乏力不能跳跃过那道栅栏，但在众人的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更像是悍勇的朱承勋连人带马一并射杀了。
朱承勋酷酷地将弓箭放下，只是看着裹携着哈木把都儿离开的蒙古骑兵，眼睛却是闪过一抹杀望。本来想要一箭射杀两人，结果仅是射杀一个而已。
“今日之仇，来日再报！”
蒙古骑兵似乎颇为不甘，一个蒙古骑兵朝着城头这边摞下一句话，便是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给京城的大明皇帝一个下马威，骚扰一下这个京城的防御体系，并展示一下他们蒙古骑兵的雄风。
只是当他们看到有机会拿下通州城之时，还是忍不住选择改变原有的计划，却不料进入奸诈大明人的陷阱之中，结果在这里可谓是损兵折将。
“爷在这里等着你们这帮孙子！”
面对着蒙古骑兵的狠声，这边当即有脾气火暴的将领做出了回应。
随着蒙古骑兵向北离开，这一场激烈的战事亦是宣告结束，自然是大明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从瓮城到城外，地面已经鲜血淋漓，足足躺着百余具蒙古骑兵的尸体和战马。其实蒙古人死伤最惨重的并不是瓮城内，而是城外之地。
不管是在最初进攻，还是在掩护格日乐图入城，亦或者维持一条安全通道，这些都需要蒙古骑兵用鲜血进行铺就。
大明凭借着守城的地利，加上佛郎机炮和几支遂发枪的神助，特别佛郎机炮将一个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打得血肉模糊，令到蒙古骑兵的气势一度低迷。
虽然蒙古骑兵成功都救出了被困于瓮城哈木把都儿，但他们亦算是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在城里城外都丢下了大量的尸首。
林晧然看着蒙古骑兵朝北面离开，明明取得了一场畅快淋漓的胜利，但心里头却没有过于高兴。
终究而言，他们还是太弱了。虽然他们这一次能够守护住这座城，但却是守护不住外面的百姓，现在更没有乘胜追击的能力。
从昔日雄心勃勃要收复河套，到如今只能龟裂于城池中，这个王朝已然正在衰落。
“痛快，真是痛快！”朱承勋将那把大弓递给亲兵，显得心情大爽地大呼两声，接着大步走到林晧然当即单膝下跪道：“部堂大人，末将幸不辱使命！”
哪怕是勋贵，现在想要在军中有所作为，亦是要巴结住朝堂大佬。如果想要获得更好的爵位，更需要朝堂大佬的支持，因而朱承勋对林晧然亦是显得恭恭敬敬。
在最初的战略部署中，分配给他的任务便是守卫住墙头这一块。而在刚刚的激烈的交锋中，虽然他手底下的弓弩手一度退缩，但最终还是保持住对峙的局面，更是借此射杀了不少的蒙古骑兵。
“武进伯，请起！”林晧然微笑着抬手，接着望向在场的所有将士朗声道：“今日能够成功伏击这帮鞑虏，皆是诸位将士出力之故。正有谓：有过当罚，有功当赏。本官此次回京，必定会奏明圣上，为诸位将士请功。”
众将士深知此功不小，心里不由得大为欢喜，已然是憧憬着借此官升一级。
林晧然微微停顿一下，便是进行询问道：“依本官之见，首功当推武进伯和定边卫千户张军，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此次主要在场的是定边卫和通州卫的将士，大家对武进伯朱承勋位列首功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听到这位小小的千户亦要占个首功的名额，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军中早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军功体系，不管谁出力多与寡，功劳都是由上层层传递下去，而不会将一个如此大的功劳直接交给一名千户。
张军微微愕然，旋即充满感激地望向了林晧然。
“部堂大人，末将以为参将大人可并列首功！”定边卫同知犹豫了一下，便是选择站出来朝着林晧然拱手道。
众将士一听，不少人则是纷纷点头和附和，觉得应该将功劳给通州参将范健。
范健的心头暗自狂喜，虽然他深知自己几乎啥事都没有干，但事情从来都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若是得到这一份功劳，加上辽东总兵杨照刚刚战死，他有机会谋得辽东副总兵的位置。
林晧然深知这是军中的恶习，但此次却不打算这么干，便是沉着脸望向范健询问道：“范参将，你觉得应当如此吗？”
“依末将之见，部堂大人应居首功！正是部堂大人心怀百姓，并定下如此瓮中捉鳖的妙策，末将等人方能取得如此大捷！”范健深谙官场之道，当即是投桃报李地道。
“不错！”
“对，范参将此言在理！”
“林部堂运筹帷幄，当居首功也！”
……
众将士纷纷附和，一致以为林晧然因当居首功。虽然这里有讨好的成分，但从整个事情的经过而言，林晧然确实配得上这个首功。
范健看到众人如此支持，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这“投桃报李”已然见效，自己如此“拥护”于这位林大人，想必他无论如何都会将自己的名字放在朱承勋、张军同列。
林晧然一眼便看穿了范健的心思，却是对着在场的众人道：“本官只是恰巧途经通州，顶多算一个督战之功，此战能够如此大捷，皆因苏知州和武进伯和定边卫千户张军合计之果，但本官还是以为武进伯和定边卫千户张军当居首功，苏通州次之。”说到这里，他没有理会范健愕然的表情，而是扭头望向通州知州苏常远询问道：“苏知州，本官如此安排，你可有异议？”
终究而言，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并不需要更多地占据这一份功劳。更何况，他现在志不在兵部，没有必要过于高调地展现军事才能。
“下官何德何能，竟得老大人如此栽培！”通州知州苏常远面对着平白无故的功劳，半真半假地流下了眼泪，并给林晧然跪下道。
“怎么会这样？”
范健等人纷纷愕然地望向了林晧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的大度，不仅拒绝了他们的“拥护”，而且将本属于他的功劳直接瓜分了出去。
林晧然其实并不是商量，这通州城根本无人有资格跟他商议，便是一锤定音地道：“事情便就此定下，汝等即刻清点军功，本官会具表上奏！”
“是！”
众将士纷纷施礼，不少人对林晧然已然是产生了极大的好感。虽然他打破了军中的一项潜规则，但却是维护了一个公道，捍卫住了张军等有功之士的功劳。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这一场战事是因何而起，而林晧然在其中扮演着何等重要的角色，只是面对功劳却如此的洒脱，如何不让他们不对这位礼部左侍郎感到敬佩呢？
范健亦是无奈地退了下去，当即便是着手清理战场。
定边卫千户张军却是没有跟随着众人离去，而是对着林晧然感激地道：“部堂大人，您的好意末将心领了，还请将末将的首功收回，转给参将大人吧！”
“若真是如此的话，你怕是要在背后记恨本官了吧！”林晧然可是知道这位千户刚刚提条件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便是半开玩笑地道。
张军而对着林晧然调笑的目光，却是很坚定地摇头道：“末将若是有半句怨言，那便是猪狗不如了！”
咦？
林晧然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而张军则是饱含深情地望着林晧然道：“大人，你当真不记得卑职了吗？”

第1564章 暗涌
张军二十多岁的模样，皮肤显麦子色，给人一种健康和阳光的感觉，中等身材，相貌平平，一张丢到人群很难再找到的脸。
林晧然刚刚跟张军照面就觉得眼熟，这时便确实曾经见过这人，便是老实地回应道：“确实似曾相识，但本官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了！”
张军的眼睛泛起眼花，却是再度跪下来道：“大人帮我妻子柳氏昭雪，帮我娘亲将凶徒绳之以法，小人是一直将恩情谨记于心！”
林晧然听到这一番话，终于是想起了这一段往事。
在他担任顺天府尹期间，曾经审理一桩媳妇烧炭谋害自家公婆的伦理案子。经过他的抽丝剥茧，慢慢地还原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便将媳妇柳氏给平反，还将始作甬者的黄郎中绳之以法。
在那个案子中，他记得柳氏的丈夫确实是一名边军小头目，却不想如今在这里遇上了。
他一直得意自己认人本领一绝，这时不由得伸手一拍额头，显得恍然大悟地道：“本官记起了，我妹妹说过柳氏还给你添了一个白胖小子！”
“那次多得林大小姐出手相助，不然我妻子和孩子怕是不保！却不知，林大小姐如今一切可安好？”张军又是重重地叩着，显得衷心地询问道。
林晧然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显得喃喃自语地道：“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现在已经是礼部左侍郎，而虎妞又是南洋巡按，更是在他影响力最大的广东地盘上。在整个广东地区，怕是新任的两广总督亦要卖她几分面子，更别说是敢欺负她了。
张军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记挂着这两兄妹的恩情，否则刚刚他亦不会顶住那么大的压力带领手底下的兄弟冒死出城。
林晧然没有过多的多愁善感，伸手将张军从地上扶起来道：“一事归一事！今日本官为你请功，可不仅仅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一个公道，为了日后还会有大明将士肯挺身而出，为着保家卫国而战！”
虽然大明边军糜烂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军功已经成为关系户的专利，令到很多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
现在他想要大明军队重新振作，想要将入关的蒙古骑兵堂堂正正地清剿，那么他就需要给予张军等人公平的待遇，更要借此向所有边军传达他对军功的一种态度。
“林大人，还请慎重考虑，这范参将是杨总督的人！”张军的心里很是感动，但从地上站起来显得小声地提醒道。
林晧然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看到张军如此替自己着想，当即便是不屑地回应道：“哪怕他是杨博的人，本官亦会帮你及你的部下争下这一份功劳，你尽可放心好了！”
徐阶可以为了拉扰杨博而不插手军务，但他却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如果杨博有着胡宗宪的本领，他倒愿意给杨博留一些面子，但杨博终究是见面不如闻名之辈。
在守城方面，杨博确实有才能，但亦是仅此而已。反而此人担任边军总督和兵部尚书期间，却是采用了任人唯亲的一套，令到边军将士多是他的亲信。
现在造成这一种看似太平的局面，或许在嘉靖看来是一种功劳，但在他的眼里却狗屁都不是。
正是如此，他对杨博既没有畏惧，又没有敬重之心，他要改变这种局面，又怎么可能因为范健是蓟辽总督的人就顾忌重重呢？
“末将代表手底下的诸多兄弟多谢部堂大人的厚爱！”张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一位不再是顺天府尹，但是高高在上的礼部左侍郎，便重新跪下来并重重地给叩了三个响头。
林晧然对张军亦是看重，便又是正色地告诫道：“你亦是瞧见今日的局面，区区一千鞑子在外，咱们三万多重兵却只敢据城而守！我希望你今后能保持这份保家卫国之心，面对蒙古骑兵之时，敢于带兵应战，不使我大明百姓再遭鞑子屠戮。若是你能守住本心，日后在军中有什么困难，多可来找本官！”
“末将谨遵大人教诲！”张军心头一热，当即郑重地拱手道。
他何尝不想保家卫国，但这军中寒心的事情太多。像今日，若非林晧然秉承着一颗公正之心，他们出城可能就成为牺牲品，而功劳更是得先由上面的参将、指挥使占大头，然后才轮到他这个千户，而他底下的兄弟恐怕是彻底无缘了。
没多会，下面的将领打扫战场完毕，清点出蒙古人的尸体数目和缴获的战利品。令人微微意外的是，他们一共射杀了一百二十九名蒙古骑兵。
这个数目看似不算多，但其实是近几年少有的一场大捷。
在得知这个战果之后，整个通州城一扫先前的阴霾，很多军士对此欢呼不已，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爽快劲。
“却不知是谁这般英勇？”
“不论是谁英勇，我觉得咱们都该感谢林青天！”
“不错，若非林青天为我等打开城门，老身怕是要被鞑子砍了！”
……
很多百姓在得知北门大捷之时，亦是显得很是振奋，不过跟着那些将士有所不同，他们更多还是在讨论着林晧然。特别是跟随林晧然从东门进城的上千百姓和刚刚死里逃生的那帮老幼妇孺，已然成为林晧然的拥趸。
就在这个平常的一天里，林青天的名号在整个通州城传颂而起，通州城的百姓已然是更加认可林青天这个名头了。
虽然斥侯已经探明蒙古骑兵已经远离，但通州城仍然实施戒严。
鉴于林晧然的爱民之举，面对西城门聚集而来的上千名百姓，西城门将领亦是做了请示后将城门打开，让到外面的百姓进城。
林晧然得知蒙古骑兵已经向北远遁，本意是想要即刻返回京城。只是得知京城仍旧戒严，他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他这位礼部左侍郎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让北京城的城门为他打开。
通州城内有诸多跟漕运相关的衙门，像坐粮厅公署、巡仓公署和巡漕公署等诸多办事机构，而林晧然则是选择在通州衙门直接住了下来。
又过一日，蓟辽总督杨选带着数万边军从蓟镇来到通州城。
按着惯例，这帮边军打着清剿鞑子的旗号，但实质是跟着蒙古骑兵在后面跑。只是来到通州城，得知这里竟然剿杀了一百二十九名蒙古骑兵，整个人当即是愣住了。
在得知战事的全部经过，确定通州城并没有虚报战功之时，杨选的眼睛闪过一抹兴奋之色，一个绝好的主意油然而生。

第1565章 杨选的主意
嘉靖四十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天空阴云密布昭示着一场大雪悄然临近。
通州城既是大明保障边军军粮的要塞，又是运河北端的终点，令到这里的商贸发达，很多货物都经由这里南上或北下。
虽然还处在封城之中，但刚刚打了一场值得称颂的胜仗，加上大家对通州军队重燃了信心，致使百姓已经恢复往日的生活，偏于东北边的主街道犹为热闹。
通州州衙显得很是普通，坐落在旧城的西边，跟着雷州府衙、广州府衙和扬州府衙均不同，它的朝向是坐西朝东。
随着林晧然到来，可谓是鸠占鹊巢，选择入住这里。倒不是林晧然不愿意前去通州驿站，而是他接手了通州城的军务，再住到通州驿站已然不是很合适了。
虽然蒙古骑兵已经离开，但谁都不敢保证他们就不会杀个回马枪。尤其林晧然将辛爱黄的儿子弄得奄奄一息，难保作为父亲的辛爱黄会回来寻仇，再度杀到通州城下。
仅是一天，蓟辽总督杨选入驻通州城，通州的军务则是理所当然地落到杨选的手里。由于考虑到北京城取消戒严便启程回京，亦是没打算再换地方了。
通州衙门的后院生长着两棵颇有年份的梨树，只是枝头的叶子已经掉光，除了几个干瘪的梨子，已然再也找不着好梨的踪迹。
时间已经来到十一月，寒风呼啸地吹着，门窗亦是紧闭。
在正堂房中，两个炭盆正生着炭火，旁边还摆放着水盆，令到这里显得温暖如春又不至于过于干燥。
“相公，你说越往南越暖，虎妞那里岂不是最为舒坦？”花映容正在对着铜镜刷理着乌黑的秀发，却是一边忙碌一边跟着林晧然说着话道。
这是她第一次赴京，原本对京城充满着期待。只是目睹了这一场兵祸，加之北方的天气寒冷而干燥，令到她渐渐失去了那一份兴致。
上午到观音庙一趟，亦是没想到逛一逛通州城的店铺，却是草草忙完便回来了。
“吕宋肯定是比咱们这里远要暖和，没准那个丫头现在还穿着儒裙呢！”林晧然正在翻阅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头亦不抬地回应道。
吕宋比海南三亚还要靠近赤道，相较于冻成狗的北京通州，吕宋的气度定然还很温和，无疑是一个过冬的好去处。
花映容轻叹了一声，别过脸瞥向林晧然半开玩笑道：“早知道如此，妾身便去跟虎妞一起呆着，不必跟你在此挨冻！”
林晧然则是瞥了一眼旁边的炭火，并没有点破这个女子的铺张，对于《谈古论今》的内容感到过索然乏味，合上本子并伸了伸懒腰，却是苦闷地道：“那丫头怪让人不省心的，不知道有没有闯祸！”
“你别看虎妞年纪小，但虎妞做事挺有分寸的！像先前联合城发生这么多事情，若不是她在那里坐镇，靠着翁华松那个白痴，怕是联合城已经给海鬼七夺去了！”花映容转过身梳理着垂到胸前的头发，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有的女人是衣服越少越诱人，但花映容似乎是背道而驰。她身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褐色带牡丹图案的长袍，令到她的身体若隐若现，那双美眸透露着高傲，却是给人一种高雅妇人的感觉。
林晧然对着这个赏心悦目的女人没有脾气，却是将伸展的双手放下，显得半开玩笑地道：“你拿了虎妞什么好处？”
“妾身说的都是事实！”花映容风情万种地瞥了林晧然一眼，接着进行举证道：“像这些金矿的事情，如果你将事情交给其他人，定然不会像虎妞办得这么好！”顿了一顿，便又是说道：“依我看，这扩建联合护卫队的事情，你还是交给她来办！”
随着联合商团在吕宋已经成功开采金矿，打开了一个宝藏，联合商团所受到的压力与日俱增。
不说在海外需要面对西班牙和葡萄牙舰队的虎视眈眈，随着开采的金子注入联合钱庄，则是需要更多的安保人员来守卫联合钱庄的银仓。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已经迫切地需要更多的安保人员，从而为他们守住这些日益增长的财富。
林晧然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容，不由得蹙起眉头。
联合商团发展到现在，已经悄然成为一个庞物大物。随着吕宋金矿被开采，预计一年便有上千万两白银的产出，致使联合商团已经是富可敌国。
只是财富达到一定程度，却不全然是好事情了，本朝的沈万三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现在还能潜藏着这些财富，但将来事情一旦败露，要么他拥有足够的权势，要么他拥有足够的枪杆子，但这无疑都会令他失去作为臣子的本分。
“你亦不要愁眉苦脸的，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你的同窗好友谷青峰已经现在是控制住忻城，对你可谓算是忠心，让他帮着虎妞募集一千名广西狼兵吧！”花映容看破他的心思，却是进行提议道。
一千名广西狼兵？
林晧然不由得苦涩一笑，这联合商团的护卫队若是这般发展下去，不再是富可敌国，而是富可灭国了。
正是这时，林福匆匆地走了进来。
林晧然便是结束了这个话题，抬头望向进来的林福，林福手里拿着一份帖子道：“十九叔，杨总督想要请你过去参加庆功宴！”
“他立了什么功，搞什么庆功宴？”林晧然听到这个邀请，当即不由得微微一愣地道。
花映容的美目向上一挑，流露着主母般的气势，亦是疑惑地望向了林福。
林福轻叹一声，显得无奈地回应道：“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因为前些天北门大捷的战事，杨总督召集诸将举行这一场庆功宴！”
“这关他屁事啊！”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愣，旋即哑然失笑地道。
花映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见识了这官场中人的厚颜无耻。
林福手里拿着那份帖子，便是轻声地询问道：“十九叔，那我回绝他们？”
“依妾身所见，他应该是打定你不敢闹，想要从这一场战事分得一杯羹！”花映容是一个善于理性考虑的女人，当即帮着林晧然分析道。

第1566章 愣头青？
夜幕降临，参将衙门挂起了大红灯笼，门前人来人往，显得好不热闹。
在正院之中，这里已经是灯火通明，准备了十余张酒席，众将士纷纷是围桌而坐。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席，但已经是酒气冲天。
杨选身穿着绯红的三品官袍，年近五旬，胡须花白，拥有山东人高大结实的身板，那张老脸上洋溢着笑容，毅然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大帅般。
同桌的将领除他带过来的游击将军严瞻外，便是通州参将范健和六个卫的卫指挥使，至于先前的大功臣千户张军则是被安排到角落去了。
这里显得欢声笑语，亦是很是融洽的样子，众将领纷纷对着杨选展开恭维。
游击将军严瞻面对着在场的将士，说得是抑扬顿挫、口沫横飞，竖着大拇指进行赞颂着道：“大帅可以说是咱们大明的擎天柱，威名更是威镇三边。别的不说，朵颜卫的首领通汗在关外亦是赫赫有名之辈，婴孩听到其名都不敢啼哭，但给大帅用计，呵呵，你们猜怎么着？”
说到这时，他显得得意洋洋地望向在场的将领，已然是故意要吊在场诸将的胃口。
在场的将领对杨选的这段功绩自然是多少知道一些：话说，朵颜卫是洪武时期设立的以蒙古部落为主体的三个实土卫之一，而今实力最为强大。只是随着明军羸弱，朵颜卫摇摆于蒙汉之间，甚至跟俺答结为亲家。去年五月，因抓获四名明军哨兵，通汉叩关索要赏赐，副总兵胡镇将通汉及十多名随从缉拿。
此举无疑是恶化双方的关系，但杨选却是认同了这种做法。以释放通关为条件，要求通汉的几个儿子轮流作为人质，半年换一次，从而控制住通汉及朵颜卫。
杨选在美化一番其对朵颜部的战略意图之后，便是跟巡抚徐绅等人一起上报，嘉靖夸赞他们这帮人有方略，且进行了赏赐。
却是不得不说，大明的文官想要出现一位帅才实质不容易。哪怕杨选历经易州兵备副使、大同巡抚和蓟辽总督，但实质没有立下什么耀眼的军功，而这个事情反倒成为了一个反复拿出来的谈资。
咳……
杨选面对着这位部下的恭维，却是轻咳了一声，眼睛瞥向旁边正打算继续往下添油加醋的游击将军严瞻，严瞻当即便是收住了话题。
通州参将范健等人听到咳嗽之声，则是纷纷望向了杨选。
杨选的心思并不在这帮将领身上，却是对着范健淡淡地询问道：“范参将，你有没有将帖子送到，林大人和苏知州怎么还不见人？”
时间倒是不早不晚，但在场的将领差不多到齐，但仍旧不见最重要的客人——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范健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帖子自然是送到了，但他心里亦是拿捏不住人家会不会参加这一场“明显名不副实”的庆功宴。
“林侍郎到！”
正是这时，门外负责迎接宾客的人员大声唱名道。
“总督大人，人来了！”
范健正想着该如何搪塞，结果听到林晧然到来，脸上亦是喜形于表，当即便是从位置上站出来，显得很是兴奋地对着杨选道。
众将领纷纷离开座位，想要跟着杨选一起到大门处迎接高高在上的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结果却发现杨选坐在位置岿然不动。
看到这一幕，众将领亦是迈不出脚，仿佛是被杨选锁定了一般。
杨选得知林晧然到来，却是如同神机妙算的诸葛亮般，得意地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知道林晧然肯定会前来赴宴，毕竟林晧然接管通州城有越权之嫌，打开城门让百姓进城更是置通州城几百万石粮草不顾。
虽然林晧然带领着通州将士打了一场大胜仗，但亦是留下很多可以攻讦的地方。哪怕这些都是善举，但皇上不见得会高兴，甚至可能因此治罪于林晧然。
正是如此，他想借此介入这场军功之中，他这位名正言顺的最高主帅亦要从中分得一杯羹。
林晧然身穿着素白的儒衫，已经蓄了一点胡子，整个人透着书生之气。随着他从大门走进来，整个院中的将士则是纷纷起立。
“末将见过林部堂！”通州参将范健虽然没有迎向大门迎接，但亦是站到首桌的下手处，对着到来的林晧然纷纷拱手见礼道。
“呵呵……林大人，您总算来了，快过来入座！”杨选的屁股仿佛粘在座椅上般，指着旁边的一张空椅热情地招呼道。
杨选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最初被授官行人，后升任御史，出任易州兵备副使，后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再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出任蓟辽总督，今升为兵部右侍郎兼蓟辽总督。
入仕的时间不足二十年，但从御史到兵部右侍郎，可谓是官运亨通，而他的年纪比林晧然远要大，而资历更为深厚。
虽然他现在的地位实质比不上林晧然，但林晧然亦是算不上是他的上官，故而他若是摆上老资格的话，倒亦是让人无话可说。
范健等人看着形势不明，看着杨选如同做派，亦是暗暗地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
林晧然来到甬道的尽头，扭头望向坐在首座的杨选显得好奇地询问道：“杨总督，难道鞑子已经被你歼灭了，所以在这里设下庆功宴吗？”
杨选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眯着眼睛瞪向了林晧然。敢情这个小子仍旧是一个愣头青，根本不懂官场的取舍之道，甚至其身处于悬崖边而不自知。
范健亦是没想到林晧然竟然装糊涂，当即便是陪笑地拱手道：“回禀林部堂，你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等正是在庆祝北门大捷呢！”
“庆祝？外面的鞑子已经被打跑了吗？”林晧然扭头望向范健，又是沉声地质问道。
众将士不由得面面相觑，敢情是来者不善啊！蒙古骑兵虽然已经远离京城和通州，但却还没有离开顺天府地界，仍旧在三河等地烧杀抢掠。

第1567章 不给脸？
游击将军严瞻对杨选的提拔才坐上这个位置，当即大声地回应道：“鞑子虽然还在关内，但凭借着总督的威名，末将敢断定他们不出三日便会离开！”
众将士听着严瞻竟然将功劳推给杨选，心里纷纷大骂这个马屁精。
蒙古骑兵既然不是入主中原，那么他们抢掠足够的财物自然返回大漠，这跟杨选有屁关系。
至于最多不过三天，这个说法只能蒙骗外行人了。一来蒙古骑兵不敢久留，二来他们抢掠的财物足够多，通常在关内都不会超过十日。
林晧然并不打算理会这个马屁精，抬头望向着在场的众将士道：“鞑子还在外面行烧杀抢掠之事，汝等竟然在这里庆功，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脸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向首桌正坐着的杨选，万万没想到林晧然过来扯下这张掩羞布。
按理来讲，他们现在举行庆功宴确实不妥。明知外面的鞑子为祸百姓，他们不出战亦就罢了，竟然还在这里喝酒吃肉进行庆祝。
“这酒不饮亦罢！鞑子还在外面为祸我大明百姓，我等将士焉能在此饮什么庆功酒！”武进伯朱承勋站起来率先响应道。
这话一出，院中当即有一帮将领跟着站了起来，不愿意参加这场庆功酒。定边卫千户张军对此早就心生不满，亦是主动站了起来。
“林大人，你这是何意？”
杨选将茶杯重重放下，脸色气得铁青，沉着声音质问道。
他原本是想要跟林晧然结下一份情谊，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不给面子，矛头已然是指向于他这位主持庆功宴的蓟辽总督。
“杨总督，你这又是何意？你不带兵去清剿鞑子，怎么在这里大张旗鼓庆祝北门大捷了？”林晧然仿佛才看到杨选般，当即便是进行反问道。
他是堂堂的礼部左侍郎，而对方是兵部右侍郎，虽然双方没有明显的上下级之分，但他完全可以不给对方好脸色。
“承蒙杨总督居中调度和林部堂坐镇于城头，通州方能等取得此捷，自然应当进行庆贺一番！”范健虽然是闻到了一丝火药味，但还是按着先前的说词道。
众将士一听，很多人都暗叹了一声。他们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位蓟辽总督已然是冲着军功而来，想要从北门大捷分得一杯羹。
听到这一番说词，朱承勋等将士则是纷纷望向了理当首功的林晧然。
“杨总督居中调度？调度谁了？调度你吗？若不是张千户肯站出来，你就是一只缩头乌龟！”林晧然面对着范健厚颜无耻地站出来，当即便指着范健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此言一出，不少将士纷纷拍手叫好。他们虽然亦想要分得一份功劳，但更明白这个功劳应该归谁，跟着这位蓟辽总督和通州参将一点关系都没有。
范健终究是武将，面对着林晧然如此不留情面，亦是敢怒不敢言。
林晧然显得毫无顾忌，似乎单骂范健还不解恨，又是对着杨选训斥道：“杨总督，你总督蓟镇的边事不力，致使鞑子跑进来烧杀抢掠。今鞑子还在京畿地区为祸百姓，你却带着将士在这里大摆庆功宴，还想要抢通州将士的功劳，你还要一些读书人的颜面吗？”
这……
众将士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温文尔雅的林部堂有着如此彪悍的一面，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脸色铁青的杨选。
杨选是泥人都有三分火，面对着林晧然丝毫不留情面，当即索性撕破脸面进行威胁地道：“林大人，你难得不怕本总督上疏弹劾你越权？弹劾你放百姓进城而置通州几百石军粮于不顾，更因为这个鲁莽之举而险些令到通州城失守吗？”
众将士听到这些指控，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位杨总督亦是有备而来。
“黄侍郎还没到任，本官巧好途经通州城，替苏知州和将士拿拿主意，何来越权一说？”林晧然面对着威胁，却是不置一顾地回应道。
先前为何不想独吞功劳，便是防着这一手。他终究是礼部左侍郎，其实并没有通州的统兵之权，不过将通州知州苏常远推到台前，谁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杨选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有这一手，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林晧然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杨选，显得很是不屑地接着道：“至于通州城险些失守？本官不知你此话从何而来！城中三万三千六百热血将士可为朝廷杀敌，只不过是区区一千鞑子跑到通州耀武扬威。若不是顾及城中几百万石漕粮，众将士必定出城将这帮鞑子全歼，而不是仅在瓮城打一场小小的伏击，令到大半鞑子得以从通州离开！”
昔日作为销售副总，早已经清楚话术的重要性，为此亦是磨练了一番。只是他的初衷是用来泡妹子，却不想成为了官员的口舌利器。
“不错，若非顾及几百万石漕粮，必定将那帮鞑子全歼了！”
“不过是区区一千鞑子，哪怕让他们进城，老子一个人便屠戮干净！”
“通州城会失守？杨总督，你得多瞧不起我们通州城三万三千六百名将士啊？”
……
面对着林晧然的这番说辞，以通州左卫指挥使为代表的将士纷纷进行响应，在场起码有半数以上的将领站到了林晧然的一边。
他们的能力或许不行，但说到通州城险些失守，这已然是打了他们的脸。亦是如此，几乎没有一个将领会认同杨选的说法。
这……
通州参将范健面对着义愤填膺的将士，亦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更是一声不敢再哼了。
杨选面对着林晧然的这番辩论，却是不得不重视审查这位年轻的礼部左侍郎，已然是小瞧了这一位年轻的礼部左侍郎。
敢情人家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在这次战事中并没有什么破绽，亦没有什么把柄给他抓住，而是一位官场的老狐狸。
林晧然很满意众将士的反应，望着杨选冷声地说道：“既然杨总督要上疏，那本官便跟着杨总督一起上奏疏好了！本官……便弹劾兵部右侍郎蓟辽总督杨选渎职，先是边事不力给鞑子可乘之机，今不杀一贼，却在通州城大搞庆功之宴，请朝廷即刻革职查办！”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调骤然提到最高，声音更是在这里院中久久回响。
这……
众将士显得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跟着杨选弹劾的内容相比，林晧然显得言之有据。如果这个事情捅到朝廷，杨选哪怕有着兵部尚书杨博的庇护，怕亦得被扒下一层皮。
杨选万万没想到对方倒打一靶，当即怒不可遏地喝斥道：“竖子，汝敢！”

第1568章 宿命
竖子，这自然不是什么好称呼，甚至透露着浓浓的冒犯之意。
杨选心里确实一直瞧不上林晧然，总觉得对方只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年轻，故而才会想通过威胁的方式从林晧然手里抢得一半军功。
林晧然冷冷地望了一眼杨选，当即便是转身并留下一句话道：“咱们京城见！”
他跟杨选本来是无怨无仇，但杨选竟然以为自己年少可欺，刚刚已经是明着想要抢自己的军功，现在竟然还敢如此叫嚣，那他不介意让杨选见识一下自己的手段。
跟着很多官员和光同尘的为官之道不同，他从来不介意挑起战事，连昔日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郭朴都敢于拉下马，又怎么可能会害怕这一个小小的兵部右侍郎。
咕……
众将领看到这里，暗暗地咽着吐沫，已然知道即将有大事要发生了。在重新认识林晧然的同时，却是不免担忧地望向杨选，这个一度令到他们觉得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似乎要倒大霉了。
范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显得焦急地望向了杨选。
林晧然昔日没入仕便有了“血书生”的雅号，先前在城头差点便亲手将哈木把都儿射杀，这么一个如此有血性的官员，又岂会害怕杨选这个不痛不痒的喝斥而不上疏呢？
“慢着！林部堂，你想怎么样？”
杨选亦是冷静下来，心知林晧然若是上疏弹劾于他，那么他的处境会变得更加的恶劣，屁股终于离开了那张椅子，站起来对着林晧然询问道。
众将士看到这里，已然是知道此番较量谁胜谁负，终究是这位礼部左侍郎技高一筹。
林晧然听着杨选的口气有服软的意思，犹豫着站在原地，却是头亦不回地质问道：“不是本官想怎么样，而是杨总督在这里为城北大捷搞庆功宴又想怎么样？”
这话的潜台词很是明显：你还想要争功吗？
杨选攥紧拳头并咬紧牙关眼睛更是闪过一抹狠厉，只是看着这个岿然不动的背影，最终无奈地低头道：“北门大捷之事，本总督不会再过问，一切全凭林大人作主！”
虽然大明被蒙古骑兵从边墙杀进来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他头上终究顶着一个渎职的名头。现在他偏偏不合时宜地大搞庆功宴，除非他现在有勇气冒功，不然事情捅到朝廷必定又是一个污点。
在考虑各种因素后，他亦是不得向这位年轻的礼部左侍郎低头，以求得到这位年轻气盛的礼部左侍郎“宽恕”。
武进伯看着高高在上的蓟辽总督如此低头，亦是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礼部左侍郎。
“城门大捷的庆功宴本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却是偏偏胡搞瞎搞！”林晧然意有所指地留下了一句，然后淡淡地补充道：“本官可以不上疏弹劾你，但据本官所知，引蒙古骑兵入关的便是朵颜卫！杨总督，我看你还是想着如何向朝廷解释，告辞！”
留下了最为关键的一句，他便是头亦不回都离开了。
在杨选去年五月为着针对朵颜部的方略而沾沾自喜之时，恐怕亦是没有想到会有今日。
其举动不仅没能有效地控制住朵颜卫，反倒令到朵颜卫彻底倒向了俺答，朵颜卫成为俺答的儿子辛爱从东边入关的最关键因素。
如果真要追究此次蒙古骑兵入关的罪魁祸首，那么并不是其他人，便是这位致使大明跟朵颜卫彻底恶化的蓟辽总督杨选和那帮自以为是的边军高层。
“总督大人，您没事吧？”游击将军严瞻看着杨选像是站不稳摔倒的模样，当即上前关切地询问道。
杨选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是看着离去林晧然的身影，心里头已然是惊涛骇浪。
他今日的抢功的举动不仅彻底沦为了笑柄，而且朵颜卫的事情竟然已经败露，致使他即将要面临着一场劫数。
“既然已经没有了庆功宴，咱们走吧！”武进伯朱承勋望了一眼左右，当即直接带人离开这里。
众将领亦是纷纷离开这里，在酒菜还没有上来之时，这里的将领已经离开了七七八八。这个庆功宴原本就是有名无实，现在杨选已然面临失势，众将士似乎没有再巴结这位蓟辽总督的必要。
范健虽然显得有些无能，但还算是忠心耿耿，上前对着杨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总督大人，我们现在当如何是好？”
杨选没想到朵颜卫的事情会被林晧然所知悉，抬头望着西边的天空自我宽慰地道：“老夫此番是要面临一场劫数，不过有老大人在京，此次应该是能挺过去的！”
他的官途之所以能够如此顺畅，正是得到了兵部尚书杨博的提携，令到他先是越级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任巡抚大同，而今更是坐在最具含金量之一的蓟辽总督。
范健和严瞻交换了一个眼色，想到那位极得皇上宠信的兵部尚书杨博，亦是重燃信心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蒙古骑兵自墙子岭溃墙至撤退，留内地八曰，辗转近千里，劫掠十余县，近百村镇，逾十万百姓遭难，死伤数千，被蒙古人掠去财产不计其数。
跟着以往不同的是，此次蒙古骑兵在通州折损了一百多号精锐，而俺答最为出色的孙子哈木把都儿更是身负重伤，致使他们的士气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好与坏，林晧然的这个举动令到这帮蒙古强盗已经是心存不甘，明年恐怕还会想办法大举入关。
随着蒙古骑兵离去的消息传来，北京城终于解严。
林晧然在得到这条消息，便是当即启程，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最后一小段路。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奔波，终于见到了巍峨的大明都城。
高大的城墙，耸立的城楼，气派的箭楼、角楼，身穿甲胄的士兵，以及那有数十米宽的护城河，这里如同一座泰山般伫立在这里。
从开春不久出发，而现在已经是年底，已然离开京城将近一年的时间。
林晧然抬头望着永定门的城头，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的兴奋之意，剩下的只有凝重和肃然。这似乎就是他的宿命，他又回到了这个充满明枪暗箭的京城，再次身处于这个时代最汹涌的朝堂之上。

第1569章 暗涌
京城并没有受到蒙古骑兵烧杀抢掠的影响，特别林晧然在通州将蒙古骑兵狠狠地捅了一刀，致使蒙古骑兵这一次几乎没有在京城附近一带游弋，而是早早带着重伤垂死的哈木把都儿回到了队伍之中。
正阳门长街热闹依旧，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两边古色古香的店铺叫卖声不绝，彰显着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对于绝大多数的京城百姓而言，京城戒严七天，除了不能自由出城和街道多了一些亲兵的身影外，实质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林晧然对京城已然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因为他曾以顺天府尹的身份治理过这座城，此时通过马车帘子观看着街道的情形，发现街道两边的店铺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却不知是城中的“积尸”，还是城外人家订下的棺材，陆续见到好几口棺材被拉着出城。对于见到棺材的事情，他权当是升官发财的好兆头，但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份莫名的不安。
马车通过正阳门长街，接着从正南门进入内城，跟着花映容的马车分开之后，便是直奔小时雍坊的灵石胡同而回。
“停！”
铁柱拍马在前，却是突然勒令道。
随着离家门渐近，林晧然亦是不再揪开马帘，正是闭目养神地端坐在轿子之中。此次负责赶马车的是林福，却是突然揪开帘子，一道光影从外面映照进来。
林晧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眼睛却是并没有睁开，而是淡淡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十九叔，夫人已经搬回城北的宅子，孙先生亦想要让您先回城北的宅子！”阿花站在马车旁边，显得老实地汇报道。
“孙先生这是唱哪一出？”林福抬头看着拐个弯便到灵石胡同，结果听着孙吉祥这般安排，却是不由得微微进行抱怨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便是当机立断地道：“好，回城北！”
自从他卸任顺天府尹，虽然紧接着便被朝廷外派出京整顿盐政，但他终究是挂职到都察院，亦是顺理成章地搬回灵石胡同。
只是孙吉祥突然前来如此要求，令到他隐隐感到困惑，但还是决定先行返回城北的宅子。在吩咐马车返回城北，他亦是将阿花叫到马车里。
阿花是长林氏族人，先前便被老族人派遣北上。虽然名义上是林家的婢女，但林家人没有谁真将她当外人看待，一直是由她负责着照看京城的宅子。
上了车的阿花显得很是拘束，面对着这位已经官至礼部左侍郎的同龄人，心里虽然始终为着这么一个族叔而自豪，但亦是难免有着很深的敬畏之心。
林晧然的眼睛睁了开来，将阿花的拘束看在眼里，显得温和地套近乎道：“阿花，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时日，你可受到什么委屈吗？”
“没……没有！十九嫂……夫人对我很好，我没有受委屈！”阿花的头像是拨浪鼓般，连忙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看出她没有撒谎，便又是询问道：“那京城最近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十九叔，鞑子围城了，今天京城才解严！”阿花生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当即认真地回应道。
林晧然莞尔一笑，这个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还是耐心地追问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上个月，徐阁老过生，听说京城文武百官都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家哪个缺德的，第二天早上倒了很多鸡毛蒜皮在我们后门！”阿花的眼珠子一转，显得愤愤不平地道。
若是她跟虎妞这般说，虎妞恐怕是要找徐府的人理论了，但他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自然不感兴趣，便是直接询问道：“有关于我的吗？”
“呃……有！”阿花认真地思索片刻，当即显得高兴地说道：“最近门口来了很多的有学问的士子，他们一直是盼着您回来呢！”
林晧然微微一愣，却是蹙起眉头疑惑地道：“他们为何要盼我回来？”
“现在大家都说皇上将你破格提升担任礼部左侍郎，便是想要你解决宗藩之弊，很多士子都是想要向你献策，还往我们门缝塞了不少纸条呢！”阿花的眼睛闪过一抹兴奋，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兴奋不起来，脸上当即变得凝重。
阿花虽然算不得多聪明，但昔日便是在江家做过丫环，却是有着一套察言观色的本领，眼睛充满担忧地询问道：“十九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吗？”
“没有！”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虽然早已经知晓京城是一个是非之地，但他都没有踏进家门，且都还没有正式上任，已然是感受到一把利剑悬于头顶了。
京城的街道还是跟以往一般，这时代的商铺变动并不太。如果没有什么天灾人祸的话，通常一个能养活人的店铺都是世代经营。
马车从直武门长街一路向北，接着穿街过巷，很快就回到了金台坊的林宅。只是跟着昔日的顺天府尹的宅子不同，现在已经升格为礼部左侍郎的府邸。
“老爷回来了！”
当林晧然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宅子的大门已经打开，一声声欢快的声音从前门传到后院，而后院当即便是有了一阵动静。
林晧然走进前院，便看到从里面迎出来的妻子。
吴秋雨身穿着一身得体的淡红色绣花褙子，里面是紧身的淡青比甲，却不知天生如此清瘦，还是因为这些日子的思夫之苦，令到她的脸庞一如既往的清瘦，只是这张标准的瓜子脸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她从后宅匆匆迎出来，刚刚还不小心被台阶拌了一下，此时看到朝思暮想的林晧然，她的颊间当即浮起了一团红晕，但还是上前规规矩矩地施礼道：“老爷！”
“娘子，为夫这一走都差不多快一年了，心里可是记挂得紧呢！”林晧然上前抓住吴秋雨白脂如玉的小手，显得半真半假地倾吐思念地道。
吴秋雨的脸皮历来很薄，特别一直是以三品诰命夫人自居，今又是堂堂礼部左侍郎的夫人更要讲究礼数，当即挣脱他的手。
只在两手相碰之心，她的心跳明显如同打鼓般，那双美目充满幽怨和欢喜地瞥了林晧然一眼，却是小声地埋怨道：“相公，你注意点！”
此时此刻，诸多家丁和丫环都跑了出来，自然是看到这一切。虽然这个举动有伤风化，但大家都只是笑笑了之。
“见过东翁！”孙吉祥从里面走了出来，显得彬彬有礼地拱手道。
林晧然看到孙吉祥出现，脸色不由得凝重了一些，便是抬起手道：“孙先生，无须多礼，咱们先到书房吧！”

第1570章 传闻
西苑，万寿宫。
十一月已经过半，虽然冬季的第一场雪还没有降临，但整个西苑明显感受到北国的冷冽，太液池的湖面悄然结出了一层厚冰。
身穿蟒袍的徐阶顶着寒风来到殿中，先是整理被吹乱的头发，接着随着一名小太监来到殿前进行见礼，然后欣喜地汇报道：“启禀皇上，蓟辽总督杨选传来消息，鞑子从溃墙远遁了！”
“人家可不是远遁，是洗劫到足够的财物回家了！”
嘉靖身穿着一套更加厚实的蓝色道袍，正盘脚坐在长案处理着奏疏，听着徐阶汇报这个消息，显得早已经看清一切般冷哼道。
随着一道道消息传来，特别是通州北门大捷的消息传来，令到他原本担忧重演庚戌之变的心亦是慢慢地放了下来。
只是担忧的心思已经退去，但不满的心思则是悄然滋生，记恨这帮不作为的臣子和边将。泱泱大明，天朝上国，结果被这帮鞑子屡番欺凌，更是令到他这位大明之主总是提心吊胆，如何让他不感到愤恨？
徐阶不知道皇上为何将这张遮羞布揭开，便是陪着笑容地解释地道：“鞑子的行迹太快，咱们明军只能在后面驱之，自然免不得让他们劫去一些财物！”
冯保跪在旁边的书案帮着整理奏疏，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蹙起，悄悄地抬头望了一眼徐阶。据他所知，鞑子这一次可不仅是抢财物，还虏走了不少的大明百姓。
不过他心里却是清楚，很多事情下面的人都是有意不说，而皇上亦不见得愿意听，这个朝堂的君臣可谓是“难得糊涂”。
嘉靖自以为心如明镜般，知道主要还是自家的军队打不过鞑子，便是指着案上堆放的几份奏疏道：“这里有好几份奏疏都是弹劾蓟辽总督杨选、其他官员和将领，你怎么看？”
上疏弹劾，这其实是历年的惯例。言官没有事情都能搞出事来，何况杨选这里摆明有问题，这些以咬人为生的言官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以兵科给事中李瑜为首的言官纷纷上疏，主要是弹劾蓟辽总督杨选渎职。在这个事件之中，蓟辽总督杨选明显存在渎职的地方，确实算得上是第一责任人。
不过一个官员究竟有没有过错，最终还是由嘉靖来拍板。如果言官咬一口，那位官员就要倒大霉，昔日的严嵩绝对不可能做二十年的大明首辅。
徐阶想要效仿昔日的严嵩塑造一个忠臣的形象，当即便是眼眶涌起泪花地道：“臣初任首辅之时，便是倡导皇上兼听则明，今皇上能听取言官的意见，臣甚感欣慰也！”
“朕不跟你讨论言路一事！”嘉靖当即板起脸来训斥一句，接着拿起那几份奏疏询问道：“朕前些天询问于你，你说鞑子驻在平谷，杨选竟带着人去了通州，此人简直是昏聩至极。你说说看，现在该如何处置杨选一干人等？”
徐阶听到这一番说词，终于明白嘉靖要打的主意，当即便是杀气腾腾地提议道：“臣以为应当即刻将杨选一干人等下狱查办！”
他虽然跟杨博的关系和睦，亦是极少插手兵部的事务。只是现在鞑子再次惊扰京城及皇上，特别皇上已经表明态度，他自然不会对杨选客气。
实质上，杨博此人过于狂傲，他这位首辅几番退让，却换来杨博越发的目中无人，现在正好顺势借此来敲打一下杨博。
嘉靖满意地点头，便是当机立断地道：“杨选、徐绅和副使卢镒，参将冯诏、胡粲，游击严瞻等人全部逮捕下狱查办，大理寺办事不太妥当，此事便交由刑部查办吧！”
“臣遵旨！”徐阶当即施礼道。
嘉靖将这个事情处理妥当，便是重新翻动着桌面上的奏疏，似乎投入于工作之中。
“现在蓟辽总督空缺，应当即刻遣派能臣前往蓟辽，臣以为礼部……！”徐阶心里早已经有了连环计，当即便是拱手道。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嘉靖便是直接出言打断道：“此事不急！”
“是！”徐阶当即停止话头，恭敬地回应道。
冯保却是察觉到了异样，显得若有所思地抬头望了一眼徐阶。
嘉靖拿起另一份奏疏，对着徐阶进行询问道：“徐阁老，伊王刚刚又上了一份自陈疏，你对伊王一事怎么看呢？”
“臣以为，可派人前往河南洛阳查实！”徐阶早已经知晓这个事情的始末，当即进行回应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巡抚都御史胡尧臣和巡按御史颜鲸在奏疏中言之凿凿，但他始终觉得伊王没道理会造反，却是进行询问道：“可否将其押解至京候审？”
“伊王是太祖第十五子伊厉王的六世孙，自当谨慎处之，请皇上三思！”徐阶心知嘉靖对伊王明显有庇护之心，却是认真地拱手道。
嘉靖心里有所不满地放下奏疏，沉着脸询问道：“此举有何不妥？”
“臣怕伊王会效仿湘王，届时会置皇上于不义！”徐阶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着嘉靖，显得一副忠心护主地回应道。
建文帝继位，荆州的湘王朱柏性情刚烈，朱允炆立马派使臣去抓捕朱柏。本以为会顺利给他个下马威，却是万万没想到，朱柏不堪受辱，将妻子孩子都聚集在一起，紧闭宫门，自焚而死。
正是这一件事情，令到建文帝失去了宗藩的心，进而失去了皇位。
嘉靖亦是想起这个事情，心里暗暗地吃了一惊，对着徐阶赞许地道：“存斋，你所思甚妥，那便派遣锦衣卫前去查实！”
存斋，这是徐阶的书房名，比直接称呼其字还要亲切同分，亦是透露着嘉靖此时对徐阶的那份亲切感。
“皇上圣明烛照！”徐阶拱手回应道。
“徐卿，还有事吗？”嘉靖正想要让徐阶退下去，结果看到他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徐阶犹豫了一下，便是进行拱手道：“启禀皇上，最近京城出现一则传闻：言称陛下破格提升林晧然，却是为了……解决宗藩之弊！”

第1571章 进退两难
京城的传闻千千万万，但能够到嘉靖耳中的传闻已然不会是传闻那般简单。
嘉靖的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愤恨地说道：“此话从何而起？其心当真可诛！”
去年十月，御史林润上疏指出宗藩禄米的弊病，令到朝野反映甚大。他当即选择冷处理，致使这个事情再无人提及，算是不了了之。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将整顿盐事有功的林晧然提拔到礼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外界竟然会如此进行解读。
若是不知道实情的人，还真以为是他这个皇上想要清理宗藩禄米的弊病，是他这个皇上要对自己的族人动手了，这让他如何不愤慨？
徐阶看着嘉靖如此大的反应，心里却是不由得暗喜，当即装着愁眉苦脸地摇头道：“皇上，这个事情怕很难查起！”
“这是为何？”嘉靖知道徐阶不会无的放矢，当即不解地询问道。
徐阶苦涩一笑，便是说明理由道：“皇上昔日想要开海禁，故而将林晧然派往广东主持开海事宜！今年想要整顿盐弊，便遣他前往扬州总理盐务。现在皇上将他破格提拔到礼部左侍郎的位置，其他人不清楚皇上所想，很多人难免会胡乱揣测，认为皇上是要解决宗藩之弊，除非……”
冯保心里当即又是一紧，眼神颇为复杂地望向徐阶，却不知林晧然此次南下是不是将徐阶在松江府的祖坟给刨了。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嘉靖知道徐阶的潜台词，却是抬手淡淡地吩咐道。
徐阶显得有些失望地抬头望了一眼嘉靖，不过亦是达到既定的目标，便是拱手施礼离开。
金台坊，林府书房，茶香袅袅而起。
孙吉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顺天府人士，由生员入翰林院做了几十年的书吏，而后成为了林晧然的师爷和幕僚，已然是经过了一番锤练。
他整个人少了做书吏时的逢迎和恭卑，身上已然多了一份举重若轻的气度，给人一种饱学之士的形象，那双苍老的眼睛更是透露着智慧的光芒。
只是在林晧然的面前，他仍然是保持着谦逊，给林晧然主动道了茶水，这时坐在对面娓娓道来。
林晧然听着孙吉祥将事情道出，心里却是不由得大吃一惊地道：“如此说来，这是有人不想我做这个礼部左侍郎，亦或者是给我这位礼部左侍郎出难题了！”
“东翁，你此次整顿盐政有不世之功，且恰好遇上陈陞因父丧而归家，这里透露着一丝天意。皇上是信奉天意之人，定然不会因为这则传闻便撤去你礼部左侍郎的职务！”孙吉祥认真地分析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知道嘉靖是一种执拗的性子，哪怕他的职位不存在“天意”，亦不可能这般轻易就妥协换人。
只是他却是高兴不起来，脸上难掩忧色地道：“如此说来，那就是有人故意给我使绊，想要推我出来接手这烫手山芋，主持削减宗藩禄米相关事宜了！”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到礼部任职之时，这个事情定然会推给你来主持了！”孙吉祥抬头望着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认真地求证道：“现任的礼部尚书还是徐阁老的同乡李春芳吧！”
“正是！”孙吉祥端茶杯轻叹一声，重重地点头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无奈地苦笑道：“如此说来，这个事情当真是避无可避了！”
“不错！”孙吉祥喝了一口茶水，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却是苦涩地说道：“如果我拿出的宗藩方案轻了，这会失心于读书人。若是我拿的方案重了，那就会令皇上厌恶。这一招可谓是阳谋，但确实是高明至极啊！”
他从来都没有轻视过这个朝堂，在回来京城之前，他还想着先是蛰伏一段时间。只是他还是天真了，他已然站到朝堂之中，无数的明枪暗箭只会接踵而至。
宗藩禄米的盖子被御史林润揭开之后，为何整整一年朝廷都没有丝毫动静。并不是官员不想借此推进削减宗藩禄米，而是皇上的态度已然明确想要淡化此事，所以上至首辅、下至御史言官通通都闭嘴了。
现在他被有心人如此推波助澜，更是令到京城士子打鸡血般向他献策，令到他当即陷入一个进退两难之境：退则失天下士子之心，进则失帝王之心。
孙吉祥将茶杯放下，抬头望着林晧然道：“东翁，你此次归来所遇到的难题不小，所以老夫方才擅作自张让你先行到城北避上一避！为今之计，若是能将主持宗藩禄米一事推掉最为妥当，若是不然，你只能寄望于说服皇上，让皇上拿出一个如同成祖时期削藩的决心！”
“孙先生，这个事情如果能推的话，我自然会退掉！只是现在的情形，我怕是推不掉了！”林晧然显得很不乐观，便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你觉得现在皇上有没有削减宗藩禄米的念头！”
“皇上是以小宗继大宗，对宗藩的利益历来都很是维护，若是以前定然不会有这方面的心思。只是现在朝廷的财政吃紧，这些年皇上对此怕是深有体会，恐怕亦是有所动摇才对！”孙吉祥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蹙着眉头进行分析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认真地追问道：“如果皇上动了这方面心思，你觉得他的性格是希望一劳永逸，还是要缝缝补补过日子？”
“咱们皇上的性格最是难以捉摸，暴怒之时能上演左顺门血案，甚至目睹救过他性命的皇后陷于火海而不令人救火，但偏偏又能重用严嵩二十年，此时主要还得看皇上对宗藩的怒火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孙吉祥这些年没少研究嘉靖，当即便是认真地回答道。
林晧然轻吐了一口浊气，显得无可奈何地说道：“如此说来，我只有寻觅一个合适的时机，在皇上最是记恨宗藩之时，呈上削减禄米的章程才有可能渡过难关了！”
“不错！东翁整顿盐政已是千难万难，却没想到刚刚回京却遇上一个更大的难事！”孙吉祥轻轻地点头，显得感慨地说道。
林晧然对着孙吉祥拱手道：“事到如今，只能是先走一步看一步了！今后还望先生多加提点，令到本官渡此难关！”
“若非东翁赏识，我不过一介小吏，自然是为东翁肝脑涂地！”孙吉祥苦涩一笑，亦是郑重地回礼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林晧然绕道来了城北，但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先是顺天府衙的旧属纷纷上门拜访，而后他的同年、门生亦是携礼而来。

第1572章 朝堂形势
夜幕降临，北风吹得更加猛烈。
城北一带的青砖街道上的行人几乎见不着踪迹，只是家家户户的灯火悄然亮了起来，很多宅子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随着林晧然归来，林府重新变得门庭若市。除了杨富田这帮同年好友外，还有王弘海、王军、刘傅山和沈涛等得意门生，更有一大帮打不着关系的官员纷纷造访。
对于不同的官员，自然有着不同的对待方式。
杨富田一干同年直接被引到花厅的酒席入坐，一些重要的官员则会带到书房见上一面，其他无关紧要的官员只能是拒之门外。
林晧然将顺天府衙的几个旧属送走，便是朝着暖阁大步走过去，从走廊远远就见到杨富田跟着一帮同年在这里指点江山。
有些关系其实在入仕之初便已经定了下来，科举不仅是进入仕途的入场券，更是一种出身凭证。在这些年里，师生和同年的关系甚至要在同乡之上。
像郭朴在出任吏部侍郎和吏部尚书期间，便是举荐了马森、李登云和张舜臣等同年好友，而现任户部左侍郎董份最近举荐了同年好友黄养蒙出任户部右侍郎。
“师兄来了！”
“师兄如今已是部堂大人，当真是羡煞师弟矣！”
“这都是师兄应得的，你说这朝廷有谁有如此能力解决盐弊？”
……
张伟等人看着林晧然进来，便是打住了刚刚的话题，纷纷朝着林晧然迎了上来，如同一盘散沙重新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龙池中看到林晧然的时候，眼睛则是要复杂一些。他现在是礼部的员外郎，原本官途亦算是顺畅，但林晧然现在已然成为了他的顶头上司。
林晧然自是没有摆架子，对着围上来的同年纷纷还礼，并是热情地招呼道：“我们师兄弟无须客套，咱们先坐一坐，有啥事边吃边谈！”
这里早已经张罗着好酒席，众人按着早已经固定的座位纷纷坐了下来，而林福则是带着几名丫环送来了丰盛的菜肴。
魏时亮跟着众人举杯同饮，很是兴奋地抹掉嘴角的酒渍，抬头大声地感慨道：“畅快，好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畅快了！”
自从林晧然离京之后，他们虽然相互间还会有往来和聚会，但顶多是三、五个人小聚，而不可能像今晚这般聚集一堂。
现在林晧然归来，却是令到他们当即找来了昔日畅快的日子，很是喜欢当下这种氛围。
肖季年等人则是含蓄一些，虽然亦是很喜欢这般同年聚会，但却没有像魏时亮这般大声嚷嚷，只是嘴角明显带着笑意。
“不说像师兄这般离京总理盐事，哪怕像宁江兄到九边巡视军情，亦是要比呆在这京城每日处理那些琐碎事要强！”周幼清三杯酒下肚，便是发着啰嗦道。
大家对着周幼清的这个抱怨，则是一笑了之。他们想要前途似锦，那就只能在六部苦熬资历，可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至于宁江到九边巡视军情，其实只是兵部衙门偶尔的一种安排，宁江过些日子还得乖乖回京跟他们一般继续熬资历。
对于底层的官员而言，京城无疑是一个枯燥的地方。虽然看似每天重要的事情不少，但真要较真起来，似乎又没有什么大事。
像这次京城戒严七日，不过是一帮鞑子到城外耀武扬威，京营的将士则是早早躲进城里关起城门捍卫京师，但双方实质一箭都没有射出。
话题转了一大圈，最后大家的注意力还是落到了林晧然身上，都很感兴奋地想要知道林晧然此番南下的种种经历。
以堂堂钦差的身份到地方总理盐事，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肯定是一件相当有意思的事情。
林晧然并不打算深谈，而是简单地说道：“此次南下整顿盐事，除了大家公认的官方盐引定价过低之外，我亦是看到了私盐和积引这两大弊病。事情便如你们所见，我从一伙私盐走私团伙手里截获一万石盐，然后趁机推出了纲盐法，并得到了朝廷的支持。”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地道：“不过在回到通州之时，我算是跟鞑子交手一回了！”
通州城北门大捷之事，却是没有在北京城传开。特别北京城的大门刚刚打开，而通州那边的一些事情需要核实，故而暂时仅限于部分人知晓。
“竟然有这事？师兄，事情究竟如此，还请娓娓道来！”杨富田等人当即来了兴致，显得好奇十足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酒，便是迎着众人关注的目光微笑着道：“我的船刚到通州之时，蓟镇恰好传来了鞑子入关的消息。只是鞑子的踪影都还见着，通州城便是戒严了，此举令到我当时很是生气……”
从下令打开城门让东门外的上千名百姓入城，再到北门遇到的惊险情况，最后是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战事，亦是全部和盘托出。
林晧然的表述能力很不错，令到大家宛如是身如其境般，很多事情更是跟着林晧然是感同身受，对着林晧然的做法更是大大的支持。
“其实京城亦是如此，确实是令人气愤！”
“幸得师兄，若是不然还不知这帮鞑子会屠戮多少百姓呢！”
“现在想要找到一个像张军这般敢于应战的将士，却是比在路上捡到金子还要难！”
……
肖季年等人听到林晧然在通州的遭遇，当即亦是愤愤不平地各抒己见地道。
林晧然看着众人都在兴头上，喝了一口酒，索性继续说道：“第二天，蓟辽总督杨选带着人马前来增援通州。我跟他并不相熟，他不来拜见我，我亦是懒得理采于他，但没想到他竟然给我送来了一张庆功帖！”
“咦？我记得此次除了通州北门大捷，便没有其他战功上呈了啊！”周幼清是兵部给事中，听到这话却是当即困惑地说道。
杨富田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是肯定地说道：“自然是没有其他战功，杨选看上了通州北门大捷的战功，想必是要从中分得一杯羹啊！”
“师兄，你不会真分给他了吧？”龙池中眼睛闪过一抹愤怒，当即很是不甘地询问道。
林晧然迎着众人关注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自然没有！”看着众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便是将那晚的经过一并说了出来。
“他还真不害臊啊！”
“咱们大明打仗不行，抢功却是天下第一流！”
“师兄好样的，就不能惯着杨选这种乌龟王八蛋！”
……
肖季年等人对着林晧然大为称赞之时，亦是纷纷愤慨地对杨选的行为进行了谴责道。
张伟听着周幼清大骂杨选是乌龟王八蛋，当即认真地告诫道：“据我所知，杨选颇得杨博所依重，你此话应当慎言！”
“我怕个鸟啊！不说我不怕杨选那个乌龟王八蛋的报复，在座都是我周某人信得过的同年好友，我不信这话能传出去！”周幼清显得快言快语地道。
众人左右瞧了一瞧，便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难免人心隔肚皮，但在这几年的相处中，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话从这里流传出去。
龙池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对着在场的众人认真地道：“我今天在衙门办事无意间听人说起，此次鞑子能入关，便是朵颜卫带的路！”
“我也有所耳闻，却不知道真与假！”肖季年当即附和地道。
“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那么杨选肯定要完蛋了！”周幼清显得乐见其成地道。
如果仅仅是让蒙古骑兵进入关内，这算不得什么大罪。毕竟长城防线这么长，给蒙古人钻一个空子，亦算是在所难免的事。
但起因是杨选的战略失误的话，那么罪责则是另作划定，甚至杨选有可能要被砍头。
张伟喝了一口酒，已然是知道更多的内情，便是轻轻地点头道：“我也有听到这个传闻，不过事情被杨博给压了下来，杨博应该还是想要保住杨选！”
“我看他恐怕是压不住！”杨富田将酒杯放下，显得神秘地道。
张伟很是重视杨富田的意见，当即认真地询问道：“何以见得？”
“徐阶跟杨博现在的关系只是表面和睦，二人实质早已经有了嫌隙！杨选现在犯下如此大的过错，哪怕杨博想要保他，怕是徐阶亦会不同意的！”杨富田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显得十分笃定地说道。
听到他这般分析，大家深知杨选怕是真有大麻烦了。
日子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大家继续在这里喝酒聊天，只是从刚开始的正经事，很快就聊到了京城的各种八卦。
由于明天还要照常上衙，大家在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亦是陆续离开了。到了最后散场，仅剩下张伟和杨富田二个人。
三人从暖阁到了书房的茶厅用茶，杨富田跟着林晧然讲解形势地道：“京城现在表面还跟以前一般和气，但各方都暗暗在角力了！”
“何以见得？”林晧然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对着杨富田认真地道。
张伟显得很是沉稳地继续喝茶，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杨富田。
杨富田喝了一口茶水，便是一本正经地道：“徐阶的位置远没有像严阁老那般牢不可破，上个月徐阁老的寿辰，皇上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很多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如果光凭这一点，徐阁老首辅的位置恐怕是无人可以撼动！”林晧然听着杨富田的判定后，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徐阶得到的宠信自然无法跟严嵩相比，但无疑还是得到皇上相当大的信任，加上户部尚书严讷和礼部尚书杨春芳这两个同乡，令到徐党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乡党。
不论以袁炜、董份为核心的浙江党，还是以兵部尚书杨博为核心的晋党，亦或者是以他岳父为核心的新江西党，都没有能够挑战徐阶的地位。
除非徐阶做事出了大差错，亦或者他失去了帝心，徐阶才有可能被其他人所扳倒。
张伟现在是通政司右参议，看待问题亦是很透彻。听着二人的对话，却是苦笑地端起了茶盏，更是倾向于林晧然的判断。
“师兄，如此说来，咱们老师现在还没有机会吗？”杨富田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沉吟片刻，便是进行回应道：“徐阶既然能够将严阁老拉下马，那么我们自然亦是能将徐阶拉下马，但现在老师想要得到首辅的位置，恐怕还得解决前面的袁炜呢！”
世事无常，昔日吴山是袁炜的拦路虎，但现在袁炜反倒是成为了吴山的拦路虎。如果将徐阶拉下马，那么最大的受益人则是袁炜。
随着林晧然归来，杨富田的心思似乎亦是活跃起来，已然是希望将吴山推上首辅的宝座，让他们革新派取代以徐阶的守旧派。
三人又是聊了一会朝堂的局势，又谈了一些京城的隐秘之事，而后林晧然让林福将二人安排在宅子住下，便是回到后宅洗澡休息。
二人近一年不见，吴秋雨如同新娘般等候着林晧然。随着烛火被吹息，在一阵劣质木床的异响后，二人已然是由生疏转为了最是坦诚的知心人。
却不知是换了一个新环境，还是生怕自己在做梦，吴秋雨今晚显得很是兴奋，不断地跟着林晧然说着各种各样的悄悄话。
虽然她仍是三品诰命夫人，但待遇已然有所不同了。像是徐阶寿宴的当天，她被安排到了二品诰命夫人那一桌，桌上没有人觉得不妥。
随着林晧然的身份越发尊贵，她已然亦是妇随夫贵，悄然地站到了诰命夫人最顶端的圈子之中。
次日，天刚刚擦亮，东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林晧然起床洗漱，换上一套崭新的官服，便是坐着马车朝着城南而去。不过他却不是前去礼部衙门，而是到了西苑宫门前。
按着大明官场的规矩，在京高级官员无论是升官还是贬谪，都需要进宫面圣谢恩。
嘉靖的性子比较懒散，哪怕是徐阶都不会天天见，但何况一些不着边的臣子。对于前来谢恩的臣子，嘉靖通常都是给他们吃闭门羹。
只是皇上可以给臣子吃闭门羹，但臣子却不得不懂规矩，该走的流程还得走，该吃的闭门羹还得乖乖吃下去。
林晧然赶在卯时宫门打开之时，便是早早来到宫门前。虽然知道嘉靖不可能这么早起床，但有些事情并万万不能取巧，一个不当便成为政敌攻击的着力点。
特别他还没有正式上任便被人推到火山上烤，令到林晧然知道这京城的险恶，更是有着无数双眼睛瞪着他，时时刻刻准备给他下死手。
他在表明来意后，便是被领到里面宫门旁边的一个小小的侯召值房等候，并向值班的小太监递上了面圣谢恩的请求。
通常而言，这个请求九成以上会被打回来，哪怕是很多尚书都得吃闭门羹，像现任的刑部尚书黄光升便是不被皇上接见。
只是现在皇上还没有早起，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去将皇上叫醒，故而林晧然只能是在这间简陋的值房乖乖地静候。
令他微微感到意外的是，这屁股才刚坐下不久，一个身穿着三品官服的小老头亦是来到了这里，脸上还挂着春风得意般的笑容。

第1573章 上任
林晧然看着来人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站起来温和地施礼道：“本官乃新任礼部左侍郎林晧然，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来人是一个皮肤白净的小老头，只是脸上少了一些春风得意，眼睛隐隐浮现一抹忌妒之色，显得很不自然地拱手回礼道：“本官是新任户部右侍郎黄养蒙！”
其实他第一眼瞧见林晧然的时候，便是猜到了林晧然的身份。纵观整个大明朝，如此年纪便能身穿三品官服的，有且仅有名满天下的林文魁，一个如同妖孽般的风骚人物。
“原来是黄侍郎，失敬失敬！”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保持着温和地拱手道。
扬州和南直隶相距并不远，算一算日子，若是这位户部右侍郎没有被什么事情所耽搁，估摸着这个时候确实应该到京了。
“老夫以为会在林侍郎前头，却没有想到林侍郎竟然比老夫早上六、七日之多！”黄养蒙不自觉都倚老卖老，显得吃味地说道。
他在接到任命之后，亦是担心夜长梦多，故而对地方官员的逢迎一概不予理会，哪怕连漕运总督和河道总督的面子都不卖。
这日赶夜赶，却没有想到还是远远落后于林晧然，更是给林晧然能够顺理成章地接手通州城的军务，从而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如果他能够再快上六、七日，那么通州城的军事指挥权便会落到他的手上，而通州北门大捷更是自己一个天大的功劳了。
林晧然自是不知对方有着这种心思，只是保持着官场虚假逢迎的那一套，显得不卑不亢地回应道：“皇上有旨，一路是轻舟简行，不敢有所耽搁！”
黄养蒙虽然不满林晧然“抢”了他的北门大捷，但亦是知道他跟林晧然地位差距不小，倒亦是不敢摆上什么脸色。
二人原本不相熟，现在亦是话不多，便是一起在这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干坐着。
在这里干坐一个时辰都不见宫里有回复，致使林晧然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嘉靖躲在西苑二十余年不上早朝，哪里是要躲避大臣，分明就是想天天睡懒觉。
今天仍然是一个阴天，以致无法辨别时辰，又约了好一会，终于有一个太监走进来道：“皇上口谕，林侍郎到万寿宫面圣谢恩！”
林晧然不由得微微一愣，他本以为嘉靖连好几位尚书都不见，恐怕亦不会面见他这位礼部左侍郎，却不想皇上竟然让他进去。
“这位公公，我呢？”黄养蒙同样微微一愣，急忙指着自己的鼻子询问道。
太监抬眼望了他一眼，显得鄙夷地道：“黄侍郎，请回吧！”
黄养蒙如同当头遭了一记闷棍般，虽然心知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凡事都得有比较。为何林晧然就能面圣谢恩，他只能吃闭门羹呢？
“黄侍郎，失陪了！”
林晧然跟着黄养蒙打过招呼，便是跟随着小太监进宫面圣。
西苑的宫道还是跟原来的一般，这些年都没有大修，故而处处透露着一丝熟悉之感。只有进到万寿宫，这才隐隐察觉到这里的檀香显得要浓了很多。
林晧然隔着厚厚的帷幔对着里面的嘉靖进行了行礼谢恩，并表达一番自谦之词。
“你此次南下整顿盐政，不负朕望！朕将你提拔到礼部左侍郎，乃是你理盐事有功，朕亦是借此告诫百官以你为楷模！”嘉靖显得云淡风轻地说道。
林晧然可不敢真的当这个官职是他应得的，便是显得忠心耿耿地表态道：“臣蒙得圣明皇上恩宠，定当尽心竭力办差，不令皇上失望！”
似乎正是这个应答，令到嘉靖下令黄锦将帷幔打开，君臣二人这才得以相见。
林晧然借机看了一眼嘉靖，发现嘉靖少了最初相见时的道貌岸然，整个人多了一丝苍老之象，特别头发白了不少。
嘉靖亦是打量着林晧然，发现林晧然整个人很是成熟的模样，显得很是随意地询问道：“你对宗藩禄米之事怎么看啊？”
林晧然心里暗叹了一声，这话看似随意，但已然受到那则传闻的影响，更是隐隐透露着考究的意图。一个应答不当，他的礼部左侍郎或许不会这么快调动，但恐怕离这亦是不远了。
他抬起头望向嘉靖，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此事有圣明君父乾坤独断，内阁有贤臣徐、袁二位阁老善治善能，礼部还有李尚书替皇上对此事统领全局，臣对此没有看法！”
“呵呵……你这个滑头！”
嘉靖心里头本是担心林晧然真的不知进退，面对着林晧然这一番说词，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指出林晧然的耍滑，但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林晧然心里暗吐一口浊气，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微臣并非耍滑，此乃微臣的肺腑之言！”
看到皇上如此，他心里更是确实这削减宗藩禄米一事万万碰不得。如果嘉靖有这方面心思，尚可勉强一试，但嘉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你不用担心，朕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但说无妨？”嘉靖却并不想事情这般轻巧地揭过，却是盯着林晧然追问道。
林晧然深感头疼，他这位一直标谤革新派的人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将这个拖垮大明财政的包袱视若无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皇上，那臣便说一些淡薄之见。如果从朝廷的财政来看待宗藩禄米一事，地方每年供给京城的漕粮是四百万两，而宗藩每年则要花费八百万石，虽然朝廷现今有所扣留，但仍旧是一笔很庞大的开支。以臣的愚见，当下财政已经捉襟见肘，不仅是臣子要替皇上分忧，宗室亦是责无旁贷，其禄米应当酌情削减。”
宗藩禄米的弊病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大明的财政根本无法负担得起朱家这帮王室宗亲的锦衣玉食，最有效的手段还是要削减宗藩禄米，甚至是让一些朱家子弟拿着本钱做生意或者是买地过小地主的日子。
“你的俸禄几何？”嘉靖抬头轻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是突然询问道。
林晧然微微一愣，当即便是回应道：“回禀皇上，微臣现在是正三品官员，按例月俸三十五石禄米，但实发并没有此数。”
“如此说来，你一年亦有三百多石禄米，怎么就不说要削减你们百官俸禄为朕分忧呢？”嘉靖的眼睛充满着鄙夷，显得冷声地反问道。
林晧然却是没想到嘉靖会拿百官的俸禄说事，便是进行回应道：“如若皇上要削减百官俸禄，臣请皇上三思！微臣等人是一人养一家子，而禄室人人得以自养，却是不能相提并论，此举只会加剧百官贪腐。”
虽然他早已经不靠正俸过日子，而各种正当的补贴更是不少，这还不包括下面官员的各种借口的孝敬。但却是不包括一些清廉的官员，一旦真的削减百官俸禄，很多底层官员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证的。
乍看一看，他三品官员名义上有三百多石禄米，比最低等奉国中尉二百石还要多，但官员不仅要养一家，而且平时的开销并不小。
别的不说，不是人人都像他在北京城有这么的多宅子，很多官员凭着这些俸禄，却是连一个像样的宅子都租不起。
“朕自然知晓此举不妥，你且下去吧！”嘉靖执掌大明已经四十二年，自然知道哪些东西碰不得，便是淡淡地挥手道。
“微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暗捏一把汗，当即便是行礼道。
在离开之时，他的眼珠子没有转动，暗暗地观察了一下嘉靖的旁边。发现除了黄锦之外，陈洪亦是陪伴在其中，只是没有见到冯保的身影。
他自然不会流露出跟太监有往来的迹象，显得不着痕迹地离开了万寿宫。
只是出了宫门，面对着迎面吹过来的寒风，他的心里免不得忧心忡忡起来了。
很显然，嘉靖对削减宗藩禄米一事并不热衷，而是希望继续这种暗地里克扣的方式。其实这亦很符合嘉靖的行事风格，既克扣了宗藩的禄米，却不用背负违背祖制的骂名。
只是他的处境却是很糟糕，有人偏偏将他推进这个火坑，想要让他这位历来以革新派自居的礼部左侍郎栽上大跟斗。
“下官翰林院编修张四维拜见林部堂！”张四维刚好前往无逸殿办事，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林晧然，亦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张四维，却是没有摆架子的意思，将他扶起来并关切地询问张四维起近况，而后施施然地离开。
张四维则是站在原地目送着林晧然离开，只是看着这与常人不同的风姿，眼睛却是难掩羡慕和妒忌。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庶吉士，刚熬到翰林编修，因丧母回家守制三年。只是再回来的时候，林晧然已然到广东主持开海事宜，再然后，他现在还是小小的正七品翰林编修，对方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礼部左侍郎。
现在他是重录《永乐大典》的编修分校官，按惯例修书完毕便会官升一级，但似乎跟着林晧然还是有着遥不可及的差距。
如此年轻便已经是位居礼部左侍郎，站在词臣的顶端，果真是应了他的诗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林晧然一路顺畅地走出了宫门，远远瞧见黄养蒙的马车竟然还在原地，却是不甘微微苦笑地摇头，这黄侍郎的心胸似乎小了一些。
只是他今天还要上任，看着林福领着轿子过来，当即便是钻出轿子。
轿子从西苑离开，进入了热闹的长安街。在这京城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官轿子，故而轿子倒是没有太过于招摇。
礼部衙门坐落在大明门的东侧，跟户部衙门、吏部衙门和宗人府等重要衙门都是坐东朝西，衙门比邻东江米巷，右侧分别是户部衙门和吏部衙门。
“我家老爷乃新任礼部左侍郎林晧然，今日前来上任，还请速速到里面通禀一声！”林福将赏钱送给门子，对着他们进行吩咐道。
京城的官员上任不可能像地方官员那般择吉日，通常都是面圣谢恩之后，当即便前来衙门报到，讲究的是兵贵神速。
礼部衙门的官员自然不会什么都不懂，其实这边早已经密切地关注着林晧然的动向，更是知晓林晧然颇受恩宠地被入宫面圣谢恩。
门子刚刚进去片刻，身穿青色的四司郎署官员则是鱼贯而进，恭恭敬敬地跪迎林晧然下轿。
虽然京城官员上任不会挑什么吉日，但上任只有一番流程和仪式。
礼部衙门布局跟县衙一般，掌印官居中，两位辅官居于两侧。只是礼部衙门两侧并不称署，而是以堂自居，这亦是为何侍郎亦被称部堂的缘由。
礼部下面有四司，四司郎署官员名义上亦是林晧然的属官，故而他们全部人随着林晧然进行上任仪式，最后到了南边的那一座衙署。
在正堂之中，这里已经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枚官印。
官印分为官署印和官职印，现任礼部尚书李春芳掌礼部官署印，很多文书都要盖上此印才能生效，这亦是他权力的集中体现。
不过大明存在正堂和佐贰官相互监督和制约的情况，一些文书则是需要左右侍郎中的一个堂印和签署，这样方能生效。
礼仪官站在旁边朗读那道任命圣旨，却是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徐徐地扫过跪在堂下的众官吏，便又是加重声调接着继续念道。
“初任，翰林院修撰！”
“二任，翰林院侍讲！”
“三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市提举！”
“四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市提举兼海北兵备道。”
“五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市提！”
“六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
“七任，顺天府丞！”
“八任，顺天府尹！”
“九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十任，今职，礼部左侍郎！”
从翰林院外派广东，再重回京城顺天府衙，接着南下扬州整顿盐政，现在前来礼部出任左侍郎，已然是留下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履历。
如果从年纪和资历而论，林晧然确实还尚不足出任礼部左侍郎，但若是翻看他的履历和所做的政绩，却已然是名正言顺地接下礼部左侍郎的堂印。
礼部四司郎署官员暗暗惊叹，亦是摒弃了先前的一些偏见，显得更加恭敬地跪在地上。
礼仪官在朗读完毕之后，傲然地望着在场的官员，便是进行最后一道流程道：“拜堂印！”
林晧然规规矩矩地拜了官印，并接下这枚沉甸甸的堂印，正式成为大明的礼部左侍郎。而后他端坐到堂上，接受着四司郎署官员的逐一跪拜。

第1574章 铁面新部堂
礼部下设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清吏司。其中，各司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仪制司主事三人，祠祭、主客二司主事二人，精膳主事一人。
礼部下署衙门设有会同馆，铸印局，教坊司。铸印局大使一人，副大使二人；会同馆四驿大使四名，副大使八名；教坊官若干。
四司郎署官员和不入流的正、副大使逐一到堂中跪拜，堂下的吏员和差役则是进行齐拜，算是在这位新任的部堂面前正式露脸。
林晧然面对着逐一上来参拜的官员，除了龙池中外，昔日亦是在岳父家里见过一些人，这时则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已经是礼部左侍郎，对礼部的事务自然亦是有所了解。
礼部下设四司：仪制清吏司，掌嘉礼、军礼及管理学务、科举考试事；祠祭清吏司，掌吉礼、凶礼事务；主客清吏司，掌宾礼及接待外宾事务；精膳清吏司，掌筵飨廪饩牲牢事务。
从这四司的分工不难看出，仪制清吏司为贵，祠祭和主客清吏司次之，精膳清吏司则是显得不那么重要。
铸印司，顾名思义，便是铸造官印，天下百官的官印皆由此而出。
会同馆，则是朝廷接待外宾的场所。
教坊司，前身为始于唐代的教坊，本朝改为教坊司，负责庆典及迎接贵宾演奏乐曲事务，同时为官方妓院，拥有众多乐师和官妓。
跟其他六部衙门相比，礼部的官员明显并不算多，权力亦是不大。至于财源方面，除了教坊司有银子进项外，铸印司和会同馆都是只出不进。
在众官吏见礼之后，按惯例，则是新任的部堂官员进行训话。
林晧然站在案前面对着在场的官吏，亦是拿出部堂的威风进行训话道：“本部堂刚刚上任，本不该说这些，但本官决定还是想要将丑话说在前头。诸位怕亦是有所耳闻，本官在顺天府衙任职期间，对下属官吏要求颇为严厉，甚至还砸了一些人的饭碗。”
堂下的官吏则是暗暗地冒汗，听到他竟然砸人饭碗，心里知道这个肯定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起码比当下的尚书大人要更为严厉了。
林晧然深知一个想要做事的官员还是需要端起一些威严，却是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依本官来看，这治理地方事务和处理礼部事务，其实是同一个道理，那便是：各司其职，认真做事。如果你们能够恪守本职、认真做事，本部堂断然不会毫无缘由为难于你们，但你们若是胆敢阳奉阴违，或者是故意对本部堂所吩咐的事务敷衍了事，那本部堂定不轻饶！”
众官吏艰难地咽了咽吐沫，已然是清楚这位冷面新部堂的行事风格，便是一并躬身道：“下官（小人）谨遵左宗伯教诲，定会恪守本职，认真做事！”
“本部堂初来乍到，对具体事务暂且不便插手，汝等都回去忙吧！”林晧然的脸色微微缓和，端着官威淡淡地抬手道。
四司郎署等官吏又是施予一礼，便是纷纷散了去。
主客清吏司郎中何宾并没有当即离开，而是对着林晧然询问道：“左宗伯，您的接风宴已经定在今日酉时，却不知是在安排在会同馆还是教坊司呢？”
“自是会同馆！”林晧然瞥了一眼何宾，心里却不明白为何要如此一问。
虽然他对教坊司并没有多少排斥，但总归是声名不佳之地。他堂堂的礼部左侍郎上任，结果接风宴放在教坊司，却免不得受同僚指指点点。
何宾的脸上流露着巴结的笑容，当即便是拱手道：“那下官这便去安排！”
林晧然看着何宾等人离开，便是转身到了后堂。
侍郎衙自然不能跟尚书衙相比，这里仅有前堂和后堂。不过跟着县衙相似，前面安排着二十余名书吏办差，完全隶属于他这位礼部左侍郎管制。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可以雇用十名差役，这十名差役是由兵部每月支给十两白银。如果他不用的话，这些钱则可以直接进入自己的口袋。
林晧然自是不会省下这点微不足道的银子，便是将编制给了林福等人，这无论是办差还是做事，终究还是自己人来得方便。
“十九叔，这后堂亦是太穷酸了些！”林大壮跑到后堂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看着林晧然从外面进来，显得有些嫌弃地小声道。
林福当即便是训斥道：“你懂什么，这个地方再小，那也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
礼部衙门原本不大，而侍郎衙则是仅占西南一角，确实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不过地方虽小，但却是收拾得干净，这个小院的景致还算入眼。
林晧然穿过院子进到签押房，发现这里地方虽小，但里房外厅的布局都很有讲究，特别是桌椅都是上等的金丝楠木，倒不算什么委屈。
其实跟着内阁相比，这里的环境简直是天堂。
林晧然对办公的地方并没有过于讲究，只是蹙着眉头望着墙上挂的那幅字：礼者，天理之粉泽。这话来自于《太公六韬》，意思是：礼数是上天给人们最好的粉黛。
这副字放在这里无疑是很贴切，但他却是并不喜欢这句虚话，更喜欢务实的东西，便是让林大壮将这副字摘了下来。
他心里早已经有了想法，便是让人拿来纸笔顺手提了一句：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这句话出自清代的《为学》，但放到这个时代，已然又是他的首创了。
由于刚刚上任，且并不是掌部印官，他可谓是无事可做。
林晧然看着林福匆匆进来，便是询问道：“打听清楚了吗？李尚书在吗？”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李尚书今天一直都在！”林福当即回应道。
林晧然点了点头，便是吩咐道：“你将东西带上，咱们前去拜见大宗伯！”
如果是上任雷州知府、广州知府或顺天府尹，他自然不用理会任何人，可谓是山高皇帝远。只是他这位礼部左侍郎到任，那么首要的事务自然是拜见自己的新上司——礼部尚书李春芳。
不久后，林晧然来到了尚书衙签押房，见到了正在埋头办公的李春芳。

第1575章 分管工作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初授翰林修撰，被挑选入西苑撰写青词，甚得嘉靖赏识。跟翰林侍读严讷一同被破格提升为翰林学士，旋即升为太常少卿，历官礼部右侍郎和吏部左侍郎，现任礼部尚书。
进入官场不过十五年，已然是官拜礼部尚书，且离内阁近在咫尺。这一份履历虽然比不上张璁六年入阁的官场神话，但亦是极为罕见的漂亮履历。
哪怕跟林晧然的履历相比，其实亦是不逊色。林晧然固然升迁速度惊人，但李春芳无论是地位还是潜力，都要比林晧然强上不少。
他现在是堂堂的礼部尚书，又得皇上的恩宠，已然半只脚踩在了内阁的门槛上。
反观林晧然想要到他这一步，其实还有一大段路要走，特别入阁却是极讲究机缘。像吴山，无论资历和声望都有了，但偏偏不受皇上所喜，至今都没有动静。
李春芳五十岁出头，却给人一种四十岁出头的感觉，头上还见不着一丝白发。他有着江南人的白净和儒雅，五官显得清瘦，特别眉目间很是和善的样子。
他为人恭敬、谨慎，从不气势凌人，是当下官场有名的老好人。
“下官林晧然见过正堂！”
林晧然走进签押房，显得彬彬有礼地拱手施礼道。
二人虽然已经算是旧识，不论是林晧然出任司值郎，还是担任顺天府尹期间，都是偶有接触。只是先前二人并没有太深的交集，故而彼此并不算熟悉。
李春芳抬头见过是林晧然，当即便是温和地道：“左宗伯来了！”说着，他当即放下手里的活，从椅子站起来指着外堂和气地道：“左宗伯，咱们外面坐！”
“是！”林晧然当即闪到一侧，显得规矩地抬手让李春芳先行。
李春芳可以跟徐阶那般温和，但他现在作为下官，自然是要懂得礼数。现在人家是正堂，他很多事情还需要争取这位尚书大人的支持，很多方面要受对方约制。
当然，他跟徐阶的关系又摆在这里，二人却又不可能过于亲近。
“左宗伯，你喝什么茶？”李春芳坐到厅中，对着林晧然温和地询问道。
林晧然递给了林福一个眼色，微微一笑地说道：“下官从扬州回来，此次给正堂大人带了一些上好的五香茶干，要不咱们试一试此茶可好？”
“甚好！”李春芳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欣然点头道。
林晧然递给林福一个眼色，便又是指着两个坛子道：“下官先前拜访令尊和令堂，他们说你从小便喜欢杨记的酱菜，此次还托我捎带了一些！”
事情亦算是凑巧，李春芳是南直隶扬州府兴化县人士。
林晧然在巡盐期间，顺路前去拜访了李府。当时他并没有想到李春芳会是他的新任上司，但对于这位朝堂大佬，如果能结下一点善缘总归没错。
得益于曹孟跟李家的关系，加上纲盐的蛋糕亦是给了李氏的旁系分了一些，令到主宾可谓是相谈甚欢，故而得到了李家的优待。
林福将坛子放到了桌上，隐隐间还散着一股特有的酱菜味道。
在这个时代的人，几乎人人都是有着一份孝心。虽然扬州离京城不算太远，但想要回乡省亲亦是不容易，而李春芳这种部堂大佬根本不可能走开。
李春芳看着父母抄过来的酱菜，眼睛不由得湿润，却是克制着那份激动心情道：“此番劳烦左宗伯了！本部堂愧疚，不能侍奉两老，反倒还让他们时时挂念，当真是愧为人子！”
“正堂大人言重了，老大人和老夫人都是以你为豪，想必两位老人家亦是通情达理之人，知道大明可离不开正堂！”林晧然当即正色地宽慰道。
李春芳又是长叹了一声，对着林晧然显得亲近了一些，便是认真地询问道：“左宗伯，他们的身子可好？”
“甚是硬朗！特别是老大人，对滨江鲥鱼极是喜欢，那日在桌间，下官见老大人吃足了两大碗米饭！”林晧然微笑着回应道。
李春芳意外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没想到自己父亲喜欢吃滨江鲥鱼都如此清楚，心里知晓林晧然并不是无的放矢，便是放心了不少。
他倒不是怕父母的身份挎了，他要辞官回家守孝，而是纯粹希望父母能够健健康康。
仆人送来了茶水，分别放在两人的桌前。
李春芳品过这五香茶干，品味着这熟悉的味道，对林晧然的好感平添了不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是转到公事上道：“左宗伯，你刚刚上任，本该让你先熟悉一段时间，只是现在到了年底，礼部有着诸多事宜，还得让你来帮忙操劳！”
“下官全凭正堂吩咐！”林晧然不可能一来便跟着李春芳对着干，便是认真地拱手道。
李春芳将茶盏放下，便是用商量的口吻道：“我跟右宗伯已经商议过，由你来分管仪制和主客清吏司，另外兼管会同馆和铸印司，不知可好？”
按着以往，通常都是这般安排，毕竟左侍郎自然是要比右侍郎更有份量一些。至于用会同馆取代教坊司，却不知道是维护林晧然，还是其他原因。
“下官遵命！”林晧然抬眼望了李春芳一眼，便是不动声色地应承下来道。
虽然知道这是为了后续动作埋下伏笔，但他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终究而言，身处于这朝堂之上，有些事是根本避不过去的。
二人又说了一些话，林晧然主动告辞离开。
由于分管了仪制和主客清吏司，他已然是这两个重要部门的分管领导。在其他两司暗松一口气的同时，这两司的郎署官亦是自认倒霉。
在会同馆的接风宴上，李春芳可以说是怕喧宾夺主而没有出席，但右侍郎奏鸣雷没有出席那便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林晧然对此并没有过于放在心上，他亦是明白秦鸣雷的心思，敢情是恨自己“抢”了他的左侍郎。
但秦雷鸣亦不想一想，若不是遇上荒唐的嘉靖帝，他仅仅是一个被分配地方的知县或推官的三甲进士，哪里能得到状元的头衔。

第1576章 阴招？
林晧然知道自己的官途是要披荆斩棘，不可能谁都不得罪，更不可能谁都巴结，故而对秦鸣雷表现出来的敌意完全没放在心上。
不说他这位左侍郎的地位要高于对方，且二人在礼部有着明确的分工，具体事务上并没有什么制衡，根本犯不着理会这个捡来状元的右侍郎。
由于地位间的差距，令到这场接风宴显得很是克制。除了龙池中的胆子要肥一些，其他人都是规规矩矩地敬酒，或者像何宾那般说些恭维的话。
在上任和分工之后，日子似乎一下子进入日常的工作生活之中。
林晧然虽然升迁很快，但这一路走得很扎实，从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和顺天府尹早已经磨炼出处理事务的能力，对礼部的事务亦是手到擒来。
礼部其实是一个比较清闲的衙门，仪制和主客清吏两司的事务并不算多，会同馆和铸印局暂时亦没有什么事情要劳烦他这位左侍郎大人。
次日上午，他乘坐轿子又来到了西苑门前。
这一次，他不是要面圣谢恩，而是特意前来拜见当朝的首辅。
内阁，原本是天子的秘书，内阁大学士的品秩仅是正五品。六部百官向皇上奏事，皇上遇到不懂的地方，则是会向内阁大学士进行询问。
只是不可能每一个天子都如同朱元璋那般能够独当一面，天子处理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却是越来越依赖于内阁大学士。
到了最后，天子索性让内阁大学士直接处理奏疏，在奏疏上面用小条子写好意见再呈上来，这便是票拟制度的由来。
随着这套票拟制度的成熟，内阁大学士的地位越发重要，已然是凌驾于六部之上。特别是天子怠政的时候，票拟的意见天子自然不会逐一认真查阅，故而首辅的票拟几乎等同于圣旨。
到了本朝，嘉靖已经罢朝二十余载，整天都是沉迷于修道。哪怕尚书大人想要见皇上一面都难，更别提要揣摩皇上的心思。
正是如此，很多官员的奏疏先咨求内阁的意见，然后才正式上疏陈述，致使当下的内阁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百官之首。
林晧然现在出任礼部左侍郎，于情于理都要前来拜会内阁两位大佬，算是明确双方的从属关系，跟着徐阶保持着表面上的和睦。
无逸殿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下官拜见元辅大人！”
林晧然进到值房之中，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徐阶身穿着华贵的蟒袍，眉目间显得很慈善，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抖擞，抬头见到林晧然从外面进来，便是如沐春风般地抬手道：“若愚，你来了，快快请坐！”
“谢元辅大人！”林晧然又是施予一礼，便在桌前的空椅坐了下来。
跟着严嵩喜欢效仿嘉靖盘腿在案前办公不同，徐阶则是坚持着坐在书桌前票拟奏疏。却不知他是不屑为之，还是根本没发现此举显得不够忠心，亦或者是其他另有缘由。
不过在徐阶身后那面墙上，那副“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字还是高高地挂着，彰显着他跟“专相”严嵩的不同。
徐阶让亲信送来了茶水，显得颇为欣赏对望着林晧然道：“你此番南下整顿盐政，不仅重重打击了那帮私盐贼子，而且还解决了积弊多年的盐弊，皇上对此甚为欢喜呢！”
“此次盐政能够取得成功，亦是多得元辅大人的鼎力支持，不然很多工作亦是开展不起来，更别说是让纲盐法顺利实施了！”林晧然从来都不是居功自傲的性子，当即便是对徐阶进行恭维道。
徐阶虽然心知整顿盐政跟他的关系并不大，但心里亦很是舒畅。
有着林晧然的这一番话，恐怕在后世的史书之中，他亦是有一份功劳，毕竟这些事情是在他出任首辅期间完成的。相较于那些经济损失，似乎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徐阶温和地打量着林晧然，显得关切地询问道：“若愚，你刚刚入职礼部，可遇到什么难事吗？”
林晧然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当即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心知这内阁再差的茶都是常人无法触及，闻言便是正色地回应道：“倒是有一件，故而此次特意前来请教元辅大人！”
徐阶“呃”地一声，却不知林晧然是为了此次拜访找的借口，还是真的有什么棘手之事，便是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名亲信正往着火盆添几块银丝炭，听到林晧然的话，亦是显得感兴趣地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想知道林晧然究竟遇到了什么难事。
“下官当年在广东负责开海事宜，曾经到访南洋吕宋等藩国，藩国很多国君和酋长得知我大明当今皇上是圣明天子，表达出很强烈的朝圣愿望，但苦于勘合遗失。当时下官不过是广东巡海道副使，自是不敢应允，但亦是一直将此事铭记于心！今大明跟南洋的贸易往来频繁，如果此时能够让他们前来面圣，一来可壮我大明天威，二来有利于本朝跟南洋藩国的贸易，不知元辅大人认为如何？”林晧然说明了事情的缘由，显是一脸诚恳地询问道。
徐阶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小子回京定然不会安分，但却是万万没想到这才第一次正式见面，这才刚刚上任便直接抛出了这么一件大事情。
他并没有当即作出回应，而是顺手端起桌面上的茶盏，脑子迅速地运转起来。这南洋的藩王想要面见圣明天子的理由自然不可当真，只是不知道林晧然让南洋藩国朝贡打的是什么主意。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实在太过于能折腾，远要比吴山还要难对付。没准这其中便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不得不时时提防着这小子的阴招。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便是打起太极拳地询问道：“若愚，此事你可曾跟李尚书商议？”

第1577章 避无可避
“如此重要之事，下官自是不敢主张！下官已经跟正堂商议过此事，正堂并不觉得事情有何不妥，但亦是指明事情还得由您来拿主意！”林晧然自是不会做越殂代疱之事，便是微笑着应答道。
徐阶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这确实是李春芳的一贯作风，却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地回应道：“此事本是一件大好事，但现在太仓积困已久，还是容明年再议吧！”
很多事情不好当面拒绝，用拖字诀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今年拖到明年，明年则是拖到后年，最后事情便是不了了之。
这招用得最好的还是当今圣上，从最早的大礼仪之争，再到前几年的册封太子一事，而去年的宗藩禄米同样是如此。
林晧然已然是早做准备，当即微微一笑地道：“元辅大人，这一点倒是无须过于担心！书雅斋掌柜李云虎虽是一介商人，但却有一颗拳拳爱国心，愿意捐出五万两白银给礼部办好这个差事！”
徐阶的心里不由得一沉，这拖字诀已经无效，便是知道林晧然是有备而来。看着林晧然脸上的灿烂笑容，却是感到分明的可恶，顿时有种用砚台砸下去的冲动。
他终究是大明首辅，保持着风度地轻捋胡须道：“如此说来，事情倒是可为！但此事干系甚大，你回去跟李部堂再行商议，写个条陈过来吧！”
“下官遵命！”林晧然深知对方不可能即刻同意，但对这个结果已然算是满意了，便是认真地拱手施礼道。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他并没有逗留多久，便是告辞离开了。
徐阶望着林晧然离开的背影，眉头却是深深地蹙起。他心里自然是不愿意促成这个事情，只是现在朝廷既不用出银子，又能让到皇上陪有脸子，一时间亦是拿不定主意。
最为重要的是，以他对皇上秉性的了解。虽然面见南洋藩王及使臣的事情会麻烦一些，但亦是会同意这个能长面子的事情，自己恐怕想拦亦是拦不住。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林晧然如此大费周章促成这一件事情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其中究竟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十一月已经过大半，酉时下衙时分，北京城的天空显得阴沉沉的，一股寒风将纸张或树叶吹到半空，整个天地一副要下雪的模样。
六部衙门的官员如同后世某间学校放学的场景般，很多官员仿佛是听到了钟声般，纷纷从衙署中乘坐轿子、骑马或步行离开。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为显勤政而加班加点的人，便是按时从侍郎衙走出来，而他手底下的那帮二十余名吏员则是会住到旁边的吏舍中去。
由于他的手上有钱，却是轿夫和护卫都一应俱全。坐上了准备好的轿子，便是顶着迎面而来的一股寒风，朝着位于灵石胡同的林府而回。
铁柱负责着警戒，虽然在这京城之地，亦是没有丝毫的放松。只是为了不过于招摇，同时更好地保护林晧然，他跟林福采用明暗交替的方式轮岗。
林晧然身穿着崭新的三品官服，正是端坐在轿子之中，闭目养神地思考着一些事情。
他之所以刚刚上任便提出南洋没有勘合的藩国朝贡，却是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现在大明跟南洋的贸易已经全面打开，此举能够加深双方的贸易往来，无疑能够促进大明的海上贸易的繁荣；二是，既然这京城有人想要针对于他，那他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借机将水搅得更浑浊。
当然，他此举还存在着其他的意图，只是现在不宜透露出来罢了。
他的脑子正在盘算着事情，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人数显得颇多的样子，正是朝着他这边而来。
轿子在微微僵持便停滞不前，林福显得自责地汇报道：“十九叔，我们的轿子被一帮士子给拦住了！”
“轿中可是林侍郎？”
“学生陈卜敬特来拜见少宗伯！”
“林大人，还请下轿跟我们士子相见！”
……
其实不会林福前来汇报，林晧然已然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外面士子的声音已然不断地传到了他的耳中。而他心里则是暗叹：该来的，总归是躲不掉。
“落桥吧！”
林晧然轻叹一声，对着林福淡淡地吩咐道。
自从他回京的那一天开始，他亦成为了士子要拜会的目标。经过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令到京城的士子都一致认为：他被皇上调到礼部左侍郎的任上，便是为了解决宗藩禄米之弊。
原本是想要避开这帮不明真相的士子，但北京城终究不是大到没边，还是给这帮士子给堵住了。
林福当即让轿夫将轿子轻轻地放到地上，并上前将轿帘子揪了开来。
林晧然顶着一股寒风，从轿子躬身走出来，只是抬头看着面前的巷道已然足足有数百名士子，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早已经知道京城的士子被鼓动起来，但看到人数竟然如此之多，心里亦是颇为无奈。这世间终究是跟风者多，而智者却是凤毛麟角。
“林文魁！”
“林文魁！”
“真的是林文魁！”
……
众士子看到林晧然出现，如同后世的粉丝见到偶像般，很多士子已然成为了迷妹般，纷纷激动地轻呼着林晧然的别号。
林福生怕林晧然出现不测，便是上前拦着这帮士子。好在顺天府的捕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在附近，亦是闻讯赶来，帮着维护这里的秩序。
有一个青年士子突然跪地，显得悲天悯人地高举着一卷纸张大声地道：“林大人，大明积困已久，唯有你方能救大明矣！学生唐三不才，这里有一份治宗策可拯救大明江山社稷，今愿献于大人！”
林晧然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几下，这个士子若不是旷世奇才，那便只能是一个大白痴了。
唐三仿佛是一条引线般，那数百名士子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不少士子纷纷效仿唐三的举动，纷纷表示有救国良策献给林晧然。
在这一刻间，大明彰显着人才鼎盛的场面，困扰宗藩禄米的弊病似乎根本不值一提，每个士子都能够帮着林晧然拯救大明江山社稷。
林晧然看着这个混乱的场面，心知不得不站出来面对这个麻烦事，便是站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对着众士子举手示意道：“诸位请听我林某人一言！”
众士子听到林晧然发言，亦是纷纷安静了下来，显得很是殷切地望着林晧然，但其中明显存在着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第1578章 腊月至
在这个宽阔的巷道中，已然是挤满了人。
数百名士子被一大帮捕快和兵丁用人墙拦住，身穿三品官服的年轻人则是踩在一块用来压咸菜的方形石头上，这里的场面显得离奇的安静。
林晧然的下颌蓄着了稀疏的胡须，沐浴迎面吹来的一股寒风，整个人如同石像般岿然不动，而前面的数百名士子鸦雀无声。
面对众士子殷切的目光，他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林某人年不到三旬，入仕不足六载，皇上却将我提拔到礼部左侍郎的任上。我林某人自认有些小才，亦是替朝廷和百姓做了一些实事，但心中甚为忐忑。在回到京城之后，便是匆匆进宫面圣，想要婉言谢绝。皇上却是言明：本官之所以能够升迁礼部左侍郎，乃因圣明天子赏罚分明。因林某人此次治盐有功，此次升迁既是对我这位有功之臣的嘉奖，亦是向百姓树立的榜样。”顿了顿，朝着西苑的方向拱手道：“如此说来，林某人此次破格出任礼部左侍郎，非传言朝廷要我林某人清理宗室禄米之弊，乃天子圣明之故也！”
虽然他知道此刻士子想要什么，更希望他说些什么，但他却是不得不将一些事情说清楚。这礼部左侍郎是他治盐有功得来的，朝廷委以他清理宗室禄米的传闻是假的。
面对着这一起的阴谋诡计，他决定堂堂正正应对，将所有事情都摆到台面上。
听到林晧然的这一个解释，简直是给这数百名群情激扬的士子泼了一盆冷水，令到很多士子当即便是懵住了。特别是那些一心想要献策“拯救社稷”或“博取声名”的士子，这简直就是扎心之言。
在这一刻，很多士子都希望这并不是真的，这并不是他们希望得到的答案。
跪在地上的唐三则是第一个不干了，当即便站起来质问道：“敢问林大人，现在宗室每年需要耗费八百万石禄米，而朝廷岁入不过四百万石，这朝廷如何能够供养得起宗室？朝廷明年是否得加征百姓赋税？你现在既是礼部左侍郎，现在正处于大明生死存亡之际，那便应当扛着这个拯救苍生的重任！”
话说得合情合理，整个人显得声情并茂，给人一种很强的感染力，无疑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
很多士子听到唐三这一番言论，亦是纷纷进行响应，觉得现在正是危急关头。哪怕京城的传言不实，林晧然亦是应该接过清理宗藩禄米的担子。
林晧然心里颇是无奈，他不过是小小的礼部左侍郎，上面有阁老和六部尚书，哪怕礼部还有着一位拿着礼部堂印的李春芳，结果这帮士子偏偏前来围攻自己。
他知道这个时候讲这些东西没有用，便是对着唐三进行回应道：“生死存亡？若是事情真的如此急迫，那么请问这几年每年八百万石的禄米究竟何而来？朝廷可曾加赋于民？”
“这……”
众士子一时语塞，不由得面面相觑，显然很多人都没有深究这个问题。
只是林晧然的这一个问话，无疑击中了他的心口。既然每年朝廷税收四百万石，那么这几年的八百万石宗室禄米从何处而来，天下为何还不大乱呢？
“自然是贪官污吏盘剥百姓！”有一个士子已然是愤青，当即便找到一个答案道。
只是话音刚落，旁边的一个年长的士子便是回应道：“贪官纵使是盘剥百姓，那也是进了贪官的口袋，怎么可能会拿出来给朝廷赡养宗室！”
又有几个异想天开的士子想到了其他的可能，但即刻被旁人给否了。
林晧然知道这帮士子确实有一颗爱国之心，但过于钻研四书五经令到他们看待问题显得狭窄，便是对着众士子解释道：“这漕运过的是四百万石粮食是漕米，咱们大明每年的岁入税粮逾二千万石，除此之外，还有盐税和杂课钞等收入。虽然宗室禄米的问题很是严峻，朝廷现在亦是正在想办法解决，但并非如同京城传言的那般，已经到达了生死存亡的地步！”
这倒不能全怪这些士子无知，而是林润巧妙地动用了对比的方式，拿出押解进京的漕粮作参照。很多士子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四书五经上，对数字和朝廷的实际粮税收入并不清楚，再加上被有心人带了节奏，便是群神激昂地参与其中，真以为大明已经处于生死存亡的险境之中。
众士子听着林晧然的这一番解释，亦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哪怕对林晧然不信任，起码他们亦是清楚地知道现在天下并不乱，那么问题便没有想象中的恶劣。
林福将众士子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不动声色地望向了林晧然，心里生起了佩服之情。
林晧然将众士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趁热打铁地道：“我从小便是熟读四书五经，自是明白诸位的拳拳报国心。只是宗藩禄米滋事体大，亦不可能是我一个礼部侍郎能定夺的，此事还得进行延议方能决断！”
“林大人，不知何时延议？”有士子当即配合地询问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打起官场的太极拳道：“现在已近年关，朝廷即将召集诸位大臣举行明年的财政会议，这个事情怕是避不过去的！诸位，现在天寒地冻且天色不晚，当心染了风寒，还请现在便散去吧！”
如果能够顺利将这帮士子打发离开，虽然他恐怕还是避不开宗藩禄米这个雷区，但短期的压力无疑能够削减不少。
众士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则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已然不想再继续围攻林晧然了。
唐三失望地将那份拯救天下苍生的国策揉成团，却是对着林晧然大声地质问道：“敢问林大人，自古都是帝心难测，本朝诸多重臣皆是不敢任事之辈。若是皇上让您清理宗室禄米之弊，你可敢担此大任？”
此话一出，原本准备离开的士子亦是停下了脚步，显得好奇和希冀地望向了林晧然。
捕头张虎的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大声地指责道：“大胆，皇上和诸位大人亦是你一介书生能够妄论的！”
“我等只是想知道林大人是有担当的大丈夫，还是表里不一的小人，故而想知晓林大人会如何做！”唐三面对着张虎的指责，显得很是硬气地回应道。
这话显得颇为无礼，气得林福和张虎便是想要上前挨这个人一顿。
林晧然想要收拾一个书生，不过是点了点头的事情，只是他现在面对的是数百名士子，而这唐三已然是借了士子们的势。
他终究是要顾及声名，面对着在场士子的目光，便是直接给出承诺道：“如果朝廷要林某人清理宗室禄米之弊，林某人自然是责无旁贷！”
虽然他知道说出这个诺言，将会给自己带来一定的麻烦事。只是有些事总归得做，有些事情总得去担当，毕竟他确实是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
当然，他一直还是以革新派自居，却不能眨眼说瞎话，认为朝廷不该削减宗藩禄米，更不能给人一种不敢任事的把柄。
“在场诸位可都要听清楚了！林大人，今日所言，他日还请勿要不认账！”唐三对着众士子提醒了一句，便是对着林晧然正色地道。
张虎的手当即扶在了刀柄上，不仅感受到了唐三的不敬，明显带着一份深深的恶意。
林晧然知道这名书生定然是受人指使，当即冷哼一声地回应道：“我林晧然行事光明磊落，又何须你这种人督促！”说着，又对着众士子朗声道：“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今日在此与诸兄共勉！”
除了一小部分居心叵测的士子，绝大多数的士子对林晧然都是极为恭敬的。现在知道了京城的传言不实，又得到了林晧然的明确表态，便是纷纷进行回礼。
林晧然跟着众士子告辞，众士子显得彬彬有礼地回礼，旋即让出了一条过道。
唐三虽然心有不甘，但已然是感受到了林晧然的威风，显得灰溜溜地退到边上。
林福则是递给张虎一个眼色，示意他望向那边的唐三，张虎则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重新钻进轿子，正襟危坐地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按说，在探明皇上的心思，这宗藩禄米一事是万万碰不得。只是他明知道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但却不得不接下此招。
这确实不是一件好差事，甚至是一件注定得罪皇上的差事，但他亦是扪心自问。如果宗藩禄米如此演变下去，大明百姓要承受多大的负担，而这个腐朽的王朝又能坚持多久？
朝廷一年的粮税收入是二千万石，既要维持朝廷的日常运转和开销，又要承担大明军队的兵饷，却还要拿出一大笔来支撑着朱家子弟的锦衣玉食。
虽然大明后面的毁灭是由诸多因素造成的，但宗室无疑是重要的一方面。这养六十万军队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要负担起足足六十万朱家子弟的锦衣玉食，成为拖垮大明财政的一大弊病。
如果现在不想办法解决这个弊病，或者仅仅是减缓一下病痛，这个王朝定然还是要灭亡，华夏子孙又要遭受重大的变故。
有时他心里亦是很认真地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推动大明开海和清除盐弊，真的就能拯救这个王朝？能够让华夏子民站到世界之颠？
在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换上了士子服饰，便是携带着妻子吴秋雨一起前往槐树胡同的吴府。在傍晚降临时分，吴山这才从吏部衙门回到家中。
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但实质比徐阶还是大上三岁。经过这近一年的吏部尚书生涯，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春风得意，反倒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林晧然看到吴山如此，心里亦是暗叹一声，便是上前施礼道：“小婿拜见泰山大人！”
“你现在已然是礼部左侍郎了，今后便少些过来吧！”吴山见到林晧然的时候，却是板着脸说道。
吴母和吴秋雨亦是来到前院迎接吴山，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二人却是认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一般，显得不可思议地对望了一眼。
林晧然微微一愣，但旋即便是苦笑地施礼道：“小婿领命！”
人跟人终究是不一样，像杨博把持兵部，恨不得整个兵部都是他的人。而严世蕃掌权之后，更是恨不得全天下都是严党。
只是偏偏这个岳父并不喜欢搞这一套，已然是信奉着“君子群而不党”的圣人教诲。
这个便宜岳父在吏部没有借机培植党羽亦就罢了，竟然连自己这个女婿都要避讳，当真令人无奈，亏自己跟杨富田那帮人还想着如何将岳父推出首辅的宝座。
眨眼间，冬月悄然过去，腊月已然到来。
一场大雪又是飘落在顺天府这片大地上，这片平原披上了厚厚的银装，郊外呈现着一望无际的雪地。这座巍峨的帝都亦是染上了银装，屋顶和路边都是白色的雪。
由于年关即将，北京城渐渐多了一些年味。特别是大雪封了运河，很多靠着运输营生的商贩和百姓纷纷回到城中，令到北京城平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身处内城的六部衙门亦是面临着这场风雪的考验，那些大佬的签押房都生起了炭火，而最舒服的当属正堂官的火房，很多官员都躲在暖室之中。
林晧然比很多朝廷大佬还要怕寒，同样躲在礼部左侍郎的签押房中。
在经过半个月的适合期后，他对礼部的大小事务已然是处理得妥妥帖帖，哪怕是那些在这里呆了几十年的老吏私底下都对林晧然的能力称赞有加。
房门被突然打开，一股夹带着雪花的寒风伴随着一个人影进来，但门旋即迅速地关上。
仪制司员外郎龙池中先是拍掉身上的雪花，这才进到签押房，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龙池中拜见林部堂！”
林晧然跟龙池中的关系不错，便是继续处理着手头的事务，头亦不抬地道：“方正兄，你来了，有什么要事吗？”
“林部堂，请看！”龙池中来到书桌前，脸色古怪地将一份奏疏递过来道。
林晧然放下手上的活，伸手接过了这一份奏疏，打开便是看到跟这时代官场格格不入的丑字，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些东西，却见开头写着：“微臣南洋巡按林平常启奏……”

第1579章 冬雪
在确定真是那个野丫头的奏疏后，心里却是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虽然虎妞是他妹妹不假，但虎妞亦是南洋巡按，她的奏疏理应该经由通政司转交皇上和内阁，而不是送到自己这个哥哥手中。
不过奏疏竟然已经到了他手里，断然不会是通政司的人搞错了，而应该是虎妞那个丫头搞出来的事情怕是牵涉到礼部。
龙池中从林海手里接过茶盏，已然没有昔日对付上官那么多的拘谨，便是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品着这里的好茶。
随着他跟这位师兄更深入的相处，摒除二人的关系不提，这位师兄无疑算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上官。
虽然林晧然在礼部衙门表现得很强势，但却是一个有着超强处事能力的礼部左侍郎，对于认真做事的官员或书吏从来不给脸色，甚至还会适当地给予一些奖励。
特别是在林晧然分管仪制司的这段时间，无能的官吏很快暴露，有能力的官吏却是逐一体现，致使整个仪制司的效率比原先高出了一大截。
每个官员都不可能赢得所有官吏的喜欢，而林晧然已然赢得了有能力官吏的喜欢，而没能力的官吏则是只能畏之如虎。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龙池中在想些什么，认真地阅读奏疏上面的内容，终于明白为何奏疏的奏疏会被送到礼部这里了。
其实对于大明王朝而言，除了北边的蒙古，最具威胁的并不是倭寇，亦不是张琏等时不时跳出来的叛贼，更不是名不副实的白莲教，而是西南地区的土司群体。
明朝为了迅速完成统一，明初对西南的少数民族实行了以夷制夷的方略，即采用世袭的土官制度，让当地的领袖担任最高行政长官或最高军事长官。
像广西忻城的莫家，他们既是最高行政长官，又是最高军事长官，甚至朝廷对忻城的司法亦是不会过问，朝廷仅保存着税收等事宜。
正是朱家王朝给予这种优待，令到西南土司纷纷选择屈从，成为了大明王朝名义上的一员。
只是高度的自治权，却是等同于养虎为患。在最开始的时候，土司的实力不见得有多强，但经过一百多年的积累，已然积攒着很强的实力。
特别西南土司之间很喜欢联姻，令到他们更容易地抱作一团，甚至已经达到威胁大明的统治的地步。
朝廷对西南土司倒不是没有动过“改土归流”的心思，明成祖朱棣便是处置了黔地的两大土司，并设立了贵州布政使司。
只是“改土归流”这项工作无疑需要大明朝廷拿出决心及相当的财力支持才能实现，但明成祖之后的皇帝都没能做到这一点，本朝亦是采用消极的方式。
像朝廷曾经对四川芒部实行改土归流，结果次年芒部土司起兵造反，流官知府带印奔逃，朝廷派兵大军镇压而失败，最后四川巡抚奏请恢复土官。
嘉靖面对这个“改土归流”的挫折，却是没有昔日明成祖朱棣那种气魄，而是选择了妥协，废流官而重设芒部土司为土官。
时到今日，这西南土司的弊病如同一天天壮大的肿瘤一般，朝廷想要推行“改土归流”的压力却是要更大了。
“……万承州土推官黄嘉兴强抢夺民女，虐杀无辜百姓，此举人神共愤。今其已被关押在太平府，请皇上将其交由有司论处，并撤其世袭土官职！”
林晧然看着奏疏上面的内容，却是不由得苦笑地摇了摇头。
本来他让那个野丫头到广西田州那边帮联合钱庄招募一些人手，结果她还是生起了事端，竟然想要除掉一名当地的土司。
“林部堂，西南土司的行事确实是令人愤恨，朝廷当真应该对他们狠狠地惩治一番！下官记得太平知府便曾经上疏弹劾过万承州土推官黄嘉兴，此人性情颇为暴敛，为祸于地方百姓，实乃地方一害也！”龙池中看着林晧然将奏疏放下，当即便是愤愤地说道。
仪制司负责宗藩的册封事宜，而土司的裁撤和核准同样由他们来审定，故而万承州土推官黄嘉兴的裁撤亦要经由礼部。
林晧然将手按在奏疏上面，知道皇上或内阁已经是动了裁撤的心思，便是抬眼望着龙池中询问道：“广西万承州的土司使团可到京了吗？”
大明对西南土司有着明确的规定，各地的土司必须定期向大明朝廷朝贡，从一年到三年期数不等，朝廷则回报丰厚的赏赐。
虽然朝廷要耗费一些财银，但亦算是制约土司的一种方式。像如今，朝廷若是想要对付某位大土司，则是一件比较轻松的事情。
龙池中是一个做事很周密的人，似乎早知道林晧然有此一问，当即便是回应道：“回禀部堂，他们前些天便已经到了，现在安排在会同馆住下！”
“现在的万承州土知州是谁？”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又是进行询问道。
“许大政！”龙池中报出一个名字道。
“你安排一下，我想要跟此人面谈一次！”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鲁莽行事的人，当即便是吩咐道。
“下官遵命！”龙池中当即应道。
林晧然看着龙池中离开，则是端起了桌面上的参茶，却是思考着要如何处理这个事情。
他自然是偏向于自家妹妹，只是这个事情有点棘手。既关乎朝廷的颜面问题，又要考虑到万承州土司的反应，同时还要顾及一下联合商团在广西的利益。
这土推官黄嘉兴肯定要严惩的，只是他需要掌控住这个事态的发展，需要确定万承州土知州许大政的真实反应，从而准确地做出下一步行动。
是和，自然是严惩土推官黄嘉兴，大家是相安无事。是战，那么他则要一开始就定下基调，推动朝廷强硬地对待许大政。
不过事情倒没有太过麻烦，相对于云贵等地的土司，广西土司的实力要弱上一些。万承土州离南宁府并不算远，且仅是一州之地，在土司中的实力并不算强。
一旦双方真需要动用武力解决问题，身兼广西巡抚的两广总督吴桂芳定然能轻松解决，而朝廷借此更是顺利实行改土归流政策。
没多会，林福从外面进来，说是有刑部大牢的差役求见。
差役从外面进来，当即便是跪拜道：“小人拜见部堂大人！”
“你找本官何事？”林晧然淡淡地询问道。
差役的衣服明显带着一股异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道：“回部堂大人的话，杨大人让小人前来传话，他想要见你一面！”
“哪位杨大人？”林晧然显得困惑地询问道。
差役当即回应道：“是原兵部右侍郎蓟辽总督杨选！”
林晧然听到杨选竟然要见自己，却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跟杨选不仅没有交情，而且在通州还产生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似乎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见自己。
他总感到事情透着一丝古怪，却是脸无表情地回应道：“你回去吧！”
差役很想要一个答复，但最终没有勇气再次问出来，只好起身告辞离开。
坐在旁边帮忙处理一些紧要文书的孙吉祥看着差役离开，便是微微感叹地道：“这当真是世态炎凉！堂堂的蓟辽总督曾经多少人巴结，现在竟然要一个差役过来向大人传话！”
“孙先生，杨选的案子判下来了吗？”林晧然深知这便是大明官场的现状，哪怕风光如严府至今亦是无人再问津，却是对着孙吉祥询问道。
他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既要处理礼部的大小事务，又要关注朝堂的动静，却是不可能时时刻刻关心一位犯官的情况。
他只是知道朵颜卫首领通汉带路的事情终究瞒不住，这个事情令到嘉靖大动肝火，下令刑部的人将杨选一干人等关在了刑部大牢。
就如同当年徐阶跟自己学生杨继盛撇清关系般，杨博到了一趟西苑后，亦是迅速跟杨选划清了界限。有传言，嘉靖对杨选动了杀心，明令内阁查处杨选。
事情交到了刑部，刑部尚书黄光升亦是知晓了帝意，不过这个事情却是有一个难点。杨选去年针对通汉的战略是上报朝廷，且还得到了嘉靖的嘉奖，如果刑部因为杨选对朵颜卫的战略失误而处斩杨选，那么便会打了嘉靖和徐阶的脸。
正是如此，这个案子后续会如何发展，皇上是不是如传闻般要杀杨选，杨选会被刑部如何判处，林晧然心里亦是没有数。
“回禀东翁，此案昨日已经正式判决！杨选被判斩立决，枭首至边关示众，辽东巡抚徐绅等人被判处流放之刑。”孙吉祥现在是林晧然正式的幕僚，对这些事情极为清楚，当即进行回应道。
“不知以什么罪论处？”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孙吉祥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当即进行回应道：“守备不设之罪！”
林晧然听到是以这个罪论斩，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罪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亦是不小。若是不然，明知道蒙古骑兵已经进来了，杨选亦不会优哉游哉地逛到通州城。
只是杨选恐怕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最终会触怒皇上，而杨博同样没有出手保他，令到他因为这一项罪名而丢掉脑袋。
不过让他仍然想不明白，杨选一个将死之人为何想要见他？
刑部大牢，死囚的牢房中，空气散漫着一股令人恶心的味道。
杨选不复通州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如同一个干瘦的老头般，正是垂头丧气地坐在牢房的角落，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突然听到门锁的动静，便是扭头望了过去，眯着眼睛打量着进来的人，脸上突然欣喜地道：“少宗伯！”
“杨大人，不知你找我何事？”林晧然打量着眼前这位判若两人的杨选，心里亦是不由得暗叹一声，却是保持着疏远的态度询问道。
杨选的眼泪当即涌了下来，对着林晧然委屈地道：“下官冤啊！”
“你不冤！你最大的过错便是鞑子进关，你却仍旧如此碌碌无为，令到几万百姓受屠戮，你一点都不冤！”林晧然冷漠地打量着他，显得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若不是杨选犯下重大的战略失误，通汉又岂会成为带路党，从而促使蒙古骑兵从东边而来洗劫大明百姓。虽然这个事情皇上和徐阶都有一些责任，但最大责任始终还是杨选，是他对朵颜卫的战略失误所造成的严重后果。
最为重要的是，在蒙古骑兵进关之后，他竟然还不想着戴罪立功，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蒙古屠戮百姓和洗劫百姓的财物，可谓是罪加一等。
虽然刑部以守备不设之罪论斩有些量刑过重，但杨选的罪确实配得上斩立决。
杨选显得苦涩一笑，轻轻地摇头道：“大人，你是不在其位而不知其事！并非老夫不想要将鞑子清剿，而是根本不能战，底下的很多将士早已经对朝廷寒心了！朝廷实则亦不希望我领兵出战，这些年双方早已经形成了默契，我们只要守住城池便是大功。老夫出任蓟辽总督，自认不算是称职，对得起朝廷更是忠心耿耿啊！”
说到最后，两行老泪流了下来。
林晧然看着他似乎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却是不认同地摇头道：“你既是蓟辽总督，那么便有保家卫国的义务，而不该总是推卸责任。如果你当真有冤屈的话，那些被鞑子屠戮的百姓又该向谁申冤，又该怪责于谁？”
“老夫……确是有罪！”杨选像是幡然醒悟般，整个人当即变得颓废，却是抬头望着林晧然乞求地道：“我妻子被刑部判处戍边雷州，林大人昔日在雷州做知府，想必还有一些旧部，还请帮老夫照拂拙内，老夫死亦瞑目！”
林晧然意外地望了杨选一眼，却不想他都是一个将要死之人，心里却还想着自己的妻子。
杨选从怀中取出一份书稿，对着林晧然高高地举起地道：“老夫原是一介热血书生，亦是想要有一日能屠尽鞑虏，但奈何朝堂早已经病入膏肓，兵部尚书杨博亦不过是一个善于守城之帅才。纵观整个大明朝，只有少宗伯有锐气和才能，只恨老夫不能在大人底下效力。这是我多年对边事的心得，今献于大人，一是希望大人能照拂我妻子，二是……算是为我的罪行赎罪吧！”
林福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是上前接下了这一份显得沉甸甸的书稿。
林晧然轻叹了一口气，则是转身离开。在牢门口犹豫了一下，他将身上的披风除了下来给杨选，并是正式回应道：“你所托之事无须担心！”
如果让雷州那边照拂一下杨选的妻子都做不到，那么他在雷州近两年的时间当真是白呆了。
“谢过大人！”杨选朝着林晧然的背影重重一叩。
他深知这是二人的最后一次见面，而了结这一茬事，他又想到了自己即将被送上断头台，泪水不由得从脸颊滚落了下来。
林晧然从刑部大牢出来，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漫天的雪花。

第1580章 一个平凡的日子
经过几场大雪的洗礼，整个京城进入了雪冬。哪怕对路边的雪再如何厌恶，但想要它们化掉，只能等候明年开春了。
灵石胡同，林府。
随着这座府邸主人官居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门前便是多了一些官员的踪迹。今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官员明显比平日要多上许多，纷纷围到门前争相递上礼品和官帖。
这条胡同本来并不小，但架不住这么多轿子和马车涌进来，加上边上的积雪影响，令到整个门前显得很是拥堵的样子。
“让一让！”
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刚来到门前，便是给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好在他的身形够高，不然非得要摔得个狗吃屎。
这个推人的四品官服的男子并没有道歉的意思，甚至还直接越过了前面的官员，将他携带的礼品和拜帖都呈了上去。
“让一让！”
一个气度不凡的将军挤了进来，又是硬生生地挤到了前面去。
这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随从，这两名随从显得颇为忠心的模样，哪怕对方是高官和将军亦是怒目而视。
中年男子的气度不俗，任由这些人插在前面。
没多会，终于是轮到了他，他手里并没有带上礼物，而是直接递上一份名帖道：“我乃万承州知州许大政前来拜见林侍郎！”
“呵……不过一个地方的五品小官，亦想要拜见堂堂的大人！”
“这种货色，怕是连本官的门都入不得！”
“却不瞧瞧今日是什么日子，竟然连礼品都不带！”
……
众官员鄙夷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知州，显得肆无忌惮地说道。
许大政的眉头当即蹙起，但最终是忍而不发。他深知这大明的京官都是眼高于顶之人，极是看不上地方官员，便是装着没有听到这些话。
“原本是许知州，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进去里面吧！”管家看到许大政的官帖之后，当即微笑地抬手道。
“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进去了？”看到管家如此热情，刚刚数落许大政的官员不由得傻眼了，纷纷惊讶地重新打量这位其貌不扬的地方五品小官。
“烦请带路！”
许大政却是没想到会受到如此礼待，心里大为畅快，显得谦和地对管家抬了抬手道。他亦是看出来了，这位名满天下的林侍郎府邸的门槛并不低，一般地方官员怕真是进不来。
不说是许大政，他的两个随从亦是显为意外，顿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兴奋劲。
进入了大门，却见在旁边被红布铺着的桌面上已然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礼品。
当看到那一排如同蛇蛋般大小的珍珠和几株几百年的人参，许大政尽管自认身家卓然，但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大口凉气。
绕过影壁，这座宅子显得别有洞天。
前院虽然并不大，却是透露着一份雅致。地上的青砖铺得是密不透缝，踩在上面给人一种极是干净的感觉，而墙上的映日荷花壁画显得很是逼真。
在客厅之中，刚刚的那位四品官员和几个官员坐在这里，显得微微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他并没有被带到客厅，而是继续朝着里面而去。经一条九曲走廊，穿过一个月亮门，便是被领到了后花园的凉亭上。
这座宅子虽然不算大，且没有什么金银装饰，但无形中透露出一份贵气。结合这座宅子主人的身份，令到这个宅子更是给人一种高贵之感。
林福将人带到这里，便是匆匆离开了。
一名心腹显得有些土鳖模样，则是小声地咕嘟道：“这位侍郎大人当真是有钱啊！”
许大政深以为然，但不动声色地递给心腹一个严厉的目光。
林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身穿斗鱼服的年轻官员，许大政连忙站起来并施礼道：“下官承州知州许大政见过侍郎大人！”
“许知州，请坐吧！”林晧然淡淡地打量了许大政一眼，便是抬手温和地道。
许大政正想要重新坐下，但发现林晧然没有动，突然间意识到不对，便是微笑着回应道：“侍郎大人，您先请！”
林晧然瞥了许大政一眼，便是当仁不让地坐了下去。
侍女送上了茶水，许大政的心思并不在茶上，而是想知道这位侍郎大人请他过来的意图。
管家又是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地道：“老爷，兵部的翁郎中过来了！”
“没看到我在这里见客吗？你让他们都回去，本官今日不见客了！”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大手一挥地道。
管家应了一声，便是匆匆离开。
许大政略有所思地望着管家的背影，这外面的大人份量可都不低，特别兵部的郎中算是兵部有很大影响力的官员，不由得更加疑惑这位侍郎大人找他的意图。
“许知州，本官听闻你祖籍是山东青州？”林晧然丝毫不将外面那帮官员放在心上般，端起茶盏对着许大政温和地询问道。
许大政轻呷一口茶水，显得老实地回应道：“不错，下官祖籍是青州府益都县！”
“可还有往来？”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许大政虽然不清楚林晧然的意图，但还是轻轻地点头道：“还有一门旁系在青州府，但已经有所生疏了！”
“这茶如何？”林晧然显得天马行空般，突然话题转到茶上道。
许大政微微一愣，发现这茶并没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还是点头称赞道：“此茶味道极好！”
“这便是上等的山东崂山绿茶，若是许知州喜欢的话，本官便赠予你一些！”林晧然微微一笑，显得颇为友好地道。
许大政拿不住林晧然的意图，便是进行推辞道：“下官无功不受禄，这茶万万不能收也！”
“其实本官跟许知州亦不算是外人，你可知谷青峰此人？”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便是进行询问道。
许大政心里微微一动，便是认真地询问道：“部堂大人跟谷青峰是旧识？”
“实不相瞒，谷青峰是本官的知交好友！此次知道汝等土司上京，亦是写来书信，让本官帮忙照顾一二，其中特别提及了许知州！”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半真半假地道。
许大政当即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这位侍郎的意图。敢情他是替谷青峰打招呼，为着谷青身及联合商团站台，让他今后在生意上打开方便之门。
却不得不承认，他在大明的官职虽然只是区区正五品，但在万承州地界却是说一不二的主儿，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土皇帝。
在明白林晧然的意图之后，他当即微笑地回应道：“原来如此，既是林侍郎的好友，那么便是我许某人的贵客。下次他前来万承州，下官定会尽地主之谊！”
“最近京城有一则传闻，据传你的一个堂妹嫁给了韦银豹的亲弟弟，不知可有此事？”林晧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语出惊人地道。
许大政的脸色骤然大变，刚刚生起一丝优越感荡然无存，急忙进行解释道：“部堂大人，这……这是韦家没有起事之前的事情，且我许家跟那个堂妹早已经断了往来！”
在张琏被清剿之后，现在两广地区反贼势力最大当属韦银豹，此人占古田一带称王。许家作为地方上的几百年大族，跟广西诸多势力都有联姻其实很是寻常。
林福则是上前，给林晧然的茶中添茶水。
“如此说来，此事当真？”林晧然端起茶盏，则是避重就轻地沉声道。
许大政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先是点头又摇头地道：“确有其事，但我许家断断没有之事谋逆之心，请大人务必要相信我们许家的忠诚啊！”
“本部堂自然是相信，但朝中却免不得有人对此事有所担忧！吴春芳，此人你有耳闻吗？”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便是询问道。
许大政对朝堂还算有些关注，当即便是点头回应道：“虽不曾见面，但吴大人昔日带扬州众将士抗倭有功，是我大明不可多得的帅才也。听闻他升任河道总督了？”
“吴大人是升任河道总督，但却还没等他到任，朝廷便改任他为两广总督兼广西巡抚！”林晧然显得别有深意地道。
事情是这么一个事情，但许大政算不上是朝堂中人，而林晧然又是一个话术高手，却是当即将许大政引到一条新思路上。
许大政的额头不由得冒了一些虚汗，艰难地咽了咽吐沫，显得不确定地询问道：“朝廷……朝廷是想要动我吗？”
“如果朝廷真已经决定要动你，那本官今日就不会请你过来了！”林晧然捏着茶盏轻泼着茶水，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许大政却是不免得糊涂了，发现仍然揣摸不到这位礼部左侍郎的心思，便是直接询问道：“林部堂，那您的意思是……”
“本官是广东高州府人士，对广西的情况亦是清楚，这联姻之事极为普遍，却是证明不了什么。本官本可以替你轻易压下，但奈何你是后宅起火啊！”林晧然侃侃而谈，最后轻叹一声道。
许大政的眼睛一瞪，显得惊讶地道：“大人此话怎讲？”
他现在人已经在京城，跟着广西万承州有万里之遥，虽然他跟着自家大本营保持联系，但消息无疑要比朝廷迟钝很多。
“你觉得推官黄嘉兴此人如何？”林晧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又是天马行空地询问道。
许大政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违心地回应道：“黄推官的风评虽然有点差，但恪尽职守，对朝廷更是忠心耿耿！”
“若是如此的话，许大人请回吧！”林晧然将茶盏放下，当即下达逐客令道。
许大政心里当即大为吃惊，便是连忙改口地道：“此人的行为确实不端，却不知大人缘何会知晓黄嘉兴此人呢？”
空气中，无形显得着一份紧张。
林晧然的眼睛瞪着许大政，最终变得缓和地道：“实不相瞒，他的恶行已经被我妹妹揭发，现在已经被关押在太平府！”
“这……”许大政的嘴巴微微张开，却不想到敢情是这位侍郎大人的妹妹挑起的事端，竟然对着他左膀右臂下手了。
“本官是礼部左侍郎，跟着谷青峰是知交好友，故而今日才会亲自提醒于你！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做，你且回去斟酌！不过你大可放心，在京城不会有人因为你跟韦银豹沾亲带故而为难于你，但回去之后会如何……以后再看吧！”林晧然板着脸说了一通，便是对着旁边的林福直接吩咐道：“送客！”
“许大人，请吧！”林福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许大政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子，暗暗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虽然他自恃是地方上的土司，手底下养着近二千护卫，但这些人欺负老百姓和对付山贼还行，但根本不是大明官兵的对手。
若是大明朝廷真要除掉他，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不说两广的兵马，单是南宁府的兵力沿江而上，那么他就不可能守得住。
最为重要的是，他许家终究是外来的汉人土司，一旦真起了战事，那么有多少人肯为他卖命，这断然不是一件可以乐观的事情。
许大政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知道令到他许家有灭顶之灾的人恐怕不是朝廷中的其他人，亦不是两广总督吴春芳，正是这位位高权重的礼部左侍郎。
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便是恭敬地拱手道：“下官告辞！”
夜幕降临，华灯初起。
杨富田一帮人又聚到暖阁之中，已然是在这里吃吃喝喝，气氛显得很是融洽的模样。
看到林晧然进来，杨富田当即便是询问道：“事情办妥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望向刚刚进来的林晧然，他们今日可是卖力演出，亦是想知晓事情进展得如何。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却是云淡风轻地道：“一切都依计划进行，且看他懂不懂进退吧！这个事暂且不议，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来，为咱们的亲妹妹虎妞饮尽此杯！”肖季年却是高举酒杯，显得半是开玩笑地道。
林晧然脸带苦笑地摇了摇头，跟着众同年好友痛快地畅饮了一杯，眼睛亦是朝着西南方向望去，却不知那个野丫头过得如何，在广西有没有想起他这个哥哥。
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初六，在这一个略显平凡的日子里，虎妞已经正在踏在十一周岁的生命线上，已然成为了一名小少女。
只是她的性情似乎还没有多大的改变，在前往广东招募人手之时，已然又为广西除去一个恶霸，亦是令到他们这帮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大人们知晓大明还有土司这个弊病。
在这一年里，这个腐朽的王朝仍然是弊病重重，似乎正在等待着天命之人前来拯救。

第1581章 年近
十二月十二日，随着西市一名长满胸毛的刽子手高举的屠刀落下，一颗带血的人头从台上滚落到地上污脏的雪泥里。
这一位嘉靖二十三年的登科进士，曾经意气风发地向嘉靖上疏述十五条封疆积弊的热血边关官员，官拜蓟辽总督兵部左侍郎，生命已然是划上了一个句号。
杨选被斩头的事情，自然无法解决边军积弱的顽疾，但对大明的朝局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在任人方面，蓟辽总督改由在抗倭取得佳绩的刘焘接任，人事方面已然更重能力。
杨博看到杨选因守备不设被判斩，而他最初不仅传檄制止杨选率师迎战，更是连写了三封书信，很是事情担忧牵涉到自己，便是主动找上了徐阶力求保全。
徐阶是一个擅于权术的高手，深知皇上会念及杨博之前的功绩不会定罪，便是主动应承了下来，跟着杨博已然又是“冰释前嫌”。
在这一年的官场，这个朝堂的表面还是风平浪静，两位阁老和六部尚书都在岗位上各司其职。
“微臣广西太平府万承州知州许大政上本弹劾万州推官黄嘉兴性阴鸷、愎而狠，屡行强抢民女一事，曾对治下百姓殴打治死，此人罪大恶极，今请皇上严惩此人，以彰国法……”
许大政终究是一个聪明之人，以揭发黄嘉兴恶行为理，由嘉靖上了一封弹劾黄嘉兴的奏疏。在灭顶之灾之时，他造反了壮士断臂，向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左侍郎屈服。
事情到了这一步，朝廷自然不用再顾忌什么，当即便顺理成章地将黄嘉兴交由有司法办。
林晧然方面更不会担心什么，不说他有实力震住这个土司。哪怕许大政回去后起事，那亦是他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牵涉不到虎妞身上。
时间悄然来到了年底，离过年已然没有几天了。
林晧然现在作为礼部左侍郎，且分管着最重要的两个司，故而他不得不着眼于开春的耕藉礼，甚至是为明年的秋闱物色考官。
龙池中算是这里的常客，二人已然少了一些官场上的客套，龙池中跟林晧然见礼后，便是跑到旁边的火盆烤着冻僵的双手。
“什么事呢？”
林晧然翻开了往年的耕籍礼，却是发现了西苑那块田地原来不是嘉靖心血来潮的作品，竟然是服务于“耕藉礼”。
耕籍礼，始自于西周的制度，历代相沿，天子需要亲自扶犁耕田。
只是到了本朝，嘉靖连西苑都懒得出，更别说跑到城外扶犁耕田。故而在西苑弄了一块田，由仓场总督户部右侍郎兼管这块田的农事，每年的耕籍礼便在西苑内举行。
林晧然在感叹天子懒政的同时，却不得不承认本朝的大臣当真都是忠君之臣，竟然想到了在西苑种田并由堂堂户部右侍郎兼管的壮举。
龙池中将手烤得暖和了一些，便是过来汇报道：“关于过节银的事？”
“这事不是应该找秦雷鸣吗？”林晧然显得不解地抬头道。
户部除了朝廷每项开支的额外拨款，这些非正式的开支则是由衙门的收入中支取。只是礼部的三个兼管部门中，其他二个部门都是只进不出，只有教坊司有银子进账。
龙池中苦笑着回应道：“右宗伯最近忙着宫里选淑女一事，说教坊司的银钱都调拨到此事上，教坊司现在亦是无银，说是让我们来找你！”
四司虽然各不相统，但平级的关系反而更亲近。那边不知哪位郎中询问奏鸣雷未果，怕是他们四司商议，便是让跟林晧然关系最好的龙池中过来沟通。
“你不会我让铸印司或会同馆变出银子给你们吧？”林晧然当即明白秦鸣雷故意刁难于他，便是半是开玩笑地道。
龙池中已然是知道这一点，便是老实地说道：“他们的意思是想让我过来跟你说一说，希望您能出面，让右宗伯挤出一些过节银！”
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秦鸣雷掌管教坊司，不说要上万两，哪怕一千两还是拿得出的。现在他却是将事情推过来，明显是持“教坊司”而贵，让林晧然去找他相商或是自认无力解决。
“你去找李云虎，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先借给礼部五千两银子！”林晧然自是不可能是求秦雷鸣，当即便是云淡风轻地道。
龙池中的眼睛微亮，便是认真地询问道：“不知什么印信借银呢？”
“就说我借的，去吧！”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显得浑不以为然地道。
龙池中看到事情已然得到解决，当即便是兴匆匆地出门，直接朝着书雅斋而去。
有时不得不感叹，很多事情连正堂都无法处理，但到了林晧然这里总是能够迎刃而解，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他一般。
下午时分，龙池中果真把银子带了回来，令到整个礼部衙门的官吏大喜过望。
龙池中又是请示林晧然，林晧然让他们将五千两全分了，不过没有单独拍板，却是让他们让正堂过目方能实行。
林晧然在下衙离开的时候，分明感受到衙门的官吏对他热情了不少。
这过节费看似小事，但其实关系甚大。礼部衙门本是清水衙门，而官员多是以清廉自居，若是能够让他们合法合理地拿一些过节费，对林晧然如何不喜欢呢？
与之相反，秦鸣雷背后则是突然多了一些冷言冷语，那“捡来的状元”又屡被人提及。好在他的脸皮够厚，不然怕是要辞官回家了。
林晧然渐渐重新融入于京城的生活模式，早上到衙门处理事务，傍晚回家吃饭。由于没有染上寻花问柳的毛病，晚上要么就是见一见前来拜访的人，要么则是留在家里看书。
至于那位便宜岳父，自从上次那句“你今后还是尽量！”，他亦是懒得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没有什么事情不会往那边去。
不过吴秋雨跟吴母往后频繁，要么是吴秋雨回家，要么是吴母过来探望女儿，故而林晧然连吴山用什么茶叶招待客人都知晓。
在年二十七的这一天，他却是意外地收到了李春芳的家宴邀请。据龙池中透露，这是秦鸣雷和陈陛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第1582章 突发事件
李春芳的宅子在大时雍坊，一座很普通的四合院子，仅有一妾室和一儿一女在此居住，正妻则是在扬州老家事俸双亲。
看着这一座普普通通的宅子，却不是李春芳刻意低调，而是京城的物价各方面都不低，想靠着俸禄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不过官员真想要弄钱，其实门道很多。像严嵩和徐阶，他们的儿子直接接受下面的孝敬即可，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林晧然在扬州呆过一段时间，却是知道李春芳跟着徐阶截然不同，不仅是京城保持着清廉的作风，而且他的老家亦是规规矩矩。
当然，李春芳现在官拜礼部尚书，家里又是地地道道的扬州府人士。他的族中子弟免不得会借着他的名头从事盐业，从而攫取一份盐利。
只是跟着徐阶和董份之流相比，加上李家并没有直接指染这个盐利，已然算是出于污泥而不染，家里其实仅算是中上之家。
林晧然带着铁柱和林福进到院中，将礼品送上之后，便是被领到了客厅。
客厅通常都是一座府邸的门面，只是这里的桌椅显得很寻常，悬挂着几幅装点门面的字画，其中一幅字画引起了林晧然的注意。
那幅字画题着一首诗：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毅然正是他的扬州诗。
林晧然对书法颇为研究，看着这一手端端正正的楷书，笔力浑厚，一看就是功力精湛的书法大师的手笔，竟然不逊色于严嵩。
“岭南，让你见笑了！只是初闻此诗，老夫是手痒难耐，故而窃诗一首矣！”李春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显得真挚地说道。
“下官见过正堂！下官的拙作能蒙受正堂的手书，实在是荣幸至极！”林晧然转过身子，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李春芳身穿着普通的居家衣服，只是气度却是非常人能比，却是一本正经地道：“这可不是拙作，是我扬州人的门面，老夫得替扬州百姓多谢于你！”
出生于扬州的李春芳如何不知道，随着南京的崛起，扬州的繁华不复当年。甚至现在的士子只知秦淮名妓，而不知扬州花魁。
林晧然这首诗作出世，却是令到他们扬州人大大地扬眉吐气，将杨州的诗情画意做了宣扬，令到世人不由得将目光重新放回到扬州。
“正堂抬爱了！”林晧然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谦虚的时候，便是微笑着回应道。
仆人过来，说饭菜已然准备妥当。
李春芳将林晧然邀请入席，桌间的饭菜显得丰盛，算是对林晧然重视，而李春芳指着饭菜解释一句道：“这顿饭菜比老夫平日要好上几倍了，还请左宗伯莫要以为老夫有意怠慢你才是！”
“下官出身农家，昔日登科之时还是一副骨架子，又岂有嫌弃之理！”林晧然半是开玩笑地回应道。
李春芳听着林晧然如此表态，悬着的心亦是微微放下，便是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林晧然是见过山珍海味之人，对着这顿饭说不上喜欢和讨厌，只是他仿佛有一种错觉，这旁边的人跟着他岳父吴山很是相似，令到他吃得有些压抑了。
大抵天底下的礼部尚书都是如此，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别说是要跟林晧然把酒言欢，甚至话都不多一句。
林晧然则是暗暗打定主意，今后绝对不跟这种人同桌吃饭。只是为了保持气度，亦是目不斜视地吃着饭菜，显得旁若无人般。
李春芳的小妾和女儿过来偷偷瞧了一眼，只是看到饭桌上的两个人，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一幕当真是古怪至极。
饭罢，李春芳将林晧然又请回到了客厅。侍女送上来茶水，正是上次林晧然送的五香茶，令到空气中散漫着一股芳香。
随着这些日子的相处，二人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生份。李春芳对林晧然的扬州之行颇感兴趣的模样，林晧然是一个聪明人，当即便是将扬州府的一些见闻说了出来。
李春芳的眼睛复杂地望着林晧然，却是突然感慨地道：“岭南，昨日有族人赴京，方知你为我扬州所做甚多，老夫实乃惭愧啊！虽为官十六载，但论到做事，老夫怕是不及你十一。”
堂堂的礼部尚书能够说出这番话，足见是够坦诚了。
“正堂是在修治国安邦之道，下官岂敢跟正堂并论！”林晧然则是保持着谦逊的作风回应道。
李春芳端起茶盏，却是轻轻地摇头，对于能够入阁拜相并不敢抱太大的信心，转而好奇地询问道：“山东巡抚张鉴上疏请禁辽东海运理由充分，且辽东饥荒已解，为何你要反对呢？”
“正堂如何知道下官反对了？”林晧然微微意外地道。
李春芳轻呷了一口茶水，便是进行回应道：“昨日我入值西苑，元辅跟我谈及此事！元辅觉得是你怂恿你的同年魏时亮上疏，所以希望我跟你面谈一次，只是在衙门跟你相谈，怕你会误以为老夫是以权势压你，故而在这里相询！”
“不错，是下官想要反对此策！”林晧然认真地点头。
李春芳握着茶盖轻泼着茶水，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你缘何要反对？”
“去年，东南七府被淹，其中便包括扬州府。正堂，你可知此米从何而来？”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正色地询问道。
李春芳对于家乡事自然关心，便是进行回答道：“自是广东米！”
“非也，实为暹罗米！”林晧然却是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道。
李春芳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却是当即求证道：“当真？”
“正堂大人，嘉靖三十八年广东饥荒，米价一度被炒到四两一石，可谓是米贵如金！幸得广东开海，下官从海上运来了暹罗米，解了广东的饥荒，而后更是解了东南的饥荒。今辽东饥荒已解，但山东海事无恙，仅因有商人携私货便请奏禁运，此举跟因噎废食无异，山东至辽东的航道易留不易辙。”
李春芳若得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本是想要帮徐阶做通林晧然的工作，但这时却是突然说道：“此事你无须跟着上疏，老夫会替你跟元辅说去！”
“如此便有劳正堂大人了！”林晧然发现李春芳是一个深明大义之人，当即便是拱手道。
正事说完，且二人时常能在礼部衙门相见，林晧然没多会便是主动离开。
眼看着新年将至，一则震惊朝野的消息突然炸开：韩王府一百多名宗室子弟大闹西安。

第1583章 新年
韩王，朱元璋第二十子朱松的封号。
这一脉经过几代的繁衍，能够享受禄米的人员已经达一千余人，每年禄米亦从最初的一万石，直接增至折银十二万五千两。
正是朝廷的这一份丰厚的供养，令到时人对平凉城作了最深刻的感慨：一座韩王府，半个平凉城。
由于大明的财政吃紧，拖欠宗藩禄米已然成为了常态，拖累韩王府的禄米已经累计达到了六十万两。在得知朝廷提拔林晧然出任礼部左侍郎要削减禄米后，加上这些年积累的怨气，他们突然间爆发了。
韩王府的宗室一百四十余人带领着亲卫兵马离开了封地平凉城，越关进入西安。以奉国将军朱融燸带领为首的宗人直接围堵陕西巡抚陈其学住宅，向这位权力最大的官员索要拖欠的禄米，鼓噪辱骂。
陕西巡抚陈其学是原礼部尚书陈迪之后，面对着这帮上门索要禄米的宗人，亦是不敢将他们定为乱贼，只好想办法跟他们进行和解。
他深知不拿出一些银两，这个事情怕不好应付过去，但以现在陕西的财力根本拿不出六十万两，哪怕拿得出这笔拖欠银，明年官员和军队只能喝西北风了。
陕西巡抚陈其学不得已之下，只好传令布政司先后两次搜括各项银二十七万八千余两付给韩王府，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
奉国将军朱融燸却是不买账，非要讨要足额六十万两。
陈其学其实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度，面对着这帮宗人的无理取闹，亦是只能是闭门不出。
按说，他们能拿到这么一大笔钱应该收手了，但这帮宗人却是变本加厉。他们竟然在西安的街道中公开抢夺，致命街道无人，商人只好将店铺纷纷关闭。
在西安街道抢夺一番财物后，却不知有没有达到六十万两，这帮宗人终于是耀武扬威地离开了西安，返回平凉城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陕西巡抚陈其学面对着这帮宗人如此胡作非为，当即如实上奏，并提出了要处置这帮宗人的意愿。
韩王府这么一闹，令到宗藩禄米一事再度成为热点。
在谴责这帮宗人当街抢劫恶行的同时，却是不由得将目光重新放到了宗室禄米上，令到这个话题再度成为了京城的热点。
问题的根源还是这个禄米之上，如果朝廷能够下定决心削减禄米，那么就不至于会发生拖欠一事，更不会因此给这帮宗人闹事的借口。
正在修道的嘉靖得知这个事情，亦是龙颜大怒。他当即下诏切责韩王朱融燧，令其严加约束各宗室，并废宗室朱融燸等人为庶人。
不过好在时间节点已经来到除夕，朝廷亦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而大费周章，各个衙门虽然对韩王宗亲的人的行为大为谴责，但亦是纷纷放假过年。
只是这韩王宗室这一个恶行，终究是留下了一个话柄，无论是官吏还是士子都会重新审视宗藩禄米这一大弊病。
京城的百姓倒是纯粹很多，他们的心思全都放到了新年一事上，准备参加由顺天府衙牵头的鼓楼大灯会，令到整个京城地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年味。
随着一束束烟花窜入夜空，嘉靖四十三年悄然来临。
林晧然这个年过得简单，虽然有两位佳人相伴左右，但没有那个喜欢瞎胡闹的野丫头，令到整个宅子仿佛是少了一些什么。
到了年初一，大清早便有门生、旧属、下属和一些相识或不相识的官员纷纷前来林府拜访。当门房打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聚了一大帮官员，因为拜年都是要以早为敬。
林晧然是礼部左侍郎，既然已经开衙立堂，亦是无须再向徐阶等大佬去拜早年，时间可以往后推一推。吴山那里更不会讲究这一套，待到年初二带着吴秋雨登门拜年即可。
礼部官员和顺天府衙旧属都纷纷造访，翰林院的同僚和很多在京官员陆续到来，其中甚至包括国子监司业张居正。
林晧然在应付一些重要的官员后，这才接待了自己的门生。在官场之中，论到关系亲疏，其实还是师生关系，起码迄今没有出现师生反目的先例。
“学生给恩师拜年了！”
王弘海、王军、刘傅山和沈涛都已经步入官场，面对着这一位高居礼部左侍郎的老师，他们显得恭敬有加地施礼道。
林晧然微微端着老师的架子，显得随意地抬手道：“都坐吧！”
王弘海四人又是谢礼，侍到林晧然落座，他们这才将半张屁股放到椅面上。
王军由刑名进士成为了正式的御史，而其他三人都是在原位置上，但他们已然都有所成长，更明白他们能跟这位老师搭上关系是多么幸运的事。
林晧然接过林福送来的茶水，亦是尽着老师的责任，便是对着王弘海四人询问起他们的近况，在职务上遇到了什么问题，并对他们的行为做出了指教。
像对出任监察御史的王军，林晧然则是告诫地道：“你现在是科道言官，按说应该是以谏诤、监察为己任，但为师希望你专注于监察，将谏诤一事暂放一边。沈青霞、杨椒山都说是被严家父子所害，但这未尝没有圣意，刚刚的杨以公便是证明圣上不可触怒！为师说这番话并不是怕受你牵连，而是不愿看你自毁前途，你可能体会为师的苦心？”
王军当即便是表态道：“没有老师的指点，学生便不会！今日朝堂如此，学生看在眼里，如若有此种举动，学生定会第一时间来找老师相商！”
“如此甚好！”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又是对着其他人叮嘱了一番。
王弘海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翰林编修，其前途不可限量，在临别之时却是突然道：“老师，昨日张太岳让我们翰林编辑部初六便回翰林院，而初定时政版块为论藩宗之弊！”
“我知道了！”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
春节假期之后又是元宵假期，官员的正常放假时间从初一到二十。只是京城终究是大明的中枢，总会有很多突发的事件，官员实质随意得回衙门处理紧急事务。
到了年初五这一天，李春芳突然将林晧然跟秦雷鸣一起叫回了礼部衙门。

第1584章 谋百世
李春芳从西苑出来，乘坐轿子直接来到礼部衙门。
如果说哪一朝的朝廷大佬工作时间最长，怕是当属现在的嘉靖朝。像昔日的首辅严嵩，几乎是住在西苑内，日日夜夜相伴于嘉靖。
到了徐阶当政，虽然没有严嵩那般夸张，但亦是经常留宿于西苑。李春芳、严讷和董份等部堂高官除了处理衙门的事务，晚上亦是时常到西苑轮值。
哪怕现在是春节期间，他们这帮人亦是没有什么假期，都是时时进宫里为皇上撰写青词。
“拜见正堂大人！”
林晧然和秦鸣堂先一步到了客厅这里用茶，看到李春芳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当即便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现在的礼部可谓是一道奇观：礼部尚书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郎，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是嘉靖三十七年的状元郎，礼部右侍郎秦鸣雷则是嘉靖二十三年的状元郎。
“礼部三部堂，全是状元郎”，这虽不能说是后无来者，但亦算是前无古人了，故而有好事之人以此种现象向嘉靖称之为祥瑞，哄得嘉靖亦是大为欢畅。
李春芳并没有什么架子，对着二人温和地回礼，然后带着谦意地解释道：“若愚、子豫，今日突然叫你们回本部，实乃有要事相商！”
林晧然还没有回应，秦鸣雷便是抢先地道：“请说！”
李春芳在主人座落座，扫了二个人一眼，便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道：“皇上有意要削减宗藩禄米，徐阁老让咱们礼部拿一个方案！”
林晧然听到是削减宗藩禄米一事，嘴角当即泛起一丝苦涩。虽然他早就猜到这一点，但皮球滚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腹诽一句：这朝堂当真不让人省心。
“正堂大人，皇上果真想要削减宗藩禄米？”秦鸣雷的眼睛闪过兴奋的光芒，显得很认真地进行求证道。
在嘉靖朝，很多官员都清楚地知道一点：只要尽心尽力按着皇上的意愿办事，虽然没有昔日张璁那般厚待，但升官发财则是不在话下。
李春芳扭头望向眼睛充满希冀的秦鸣雷，显得老实地点头道：“皇上对韩王宗室大闹西安之事甚为恼怒，已经明令徐阁老拿出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而徐阁老将此事交由我们礼部。”
秦鸣雷握着拳头打在另一只手掌上，显得兴奋地附和道：“若是如此的话，咱们礼部责无旁贷，定要拿出一份行之有效的方案呈交给皇上和徐阁老！”
林晧然的脸上没有什么兴奋之色，静静地坐在旁边，慢悠悠地继续品着茶水。
“左宗伯，你对削减宗藩禄米可有什么方案？”李春芳的目光则是落到了林晧然的身上，显得很是重视地询问道。
秦鸣雷听到李春芳第一个询问于林晧然，脸上的兴奋当即不见了许多，显得充满敌意地望向了对面静坐的林晧然。
秦鸣雷中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今年已经五十多岁，无论是资历和年纪都稳稳压林晧然一头，但偏偏给林晧然抢了礼部左侍郎的位置。
如果林晧然是无能之辈还好，但偏偏林晧然还颇有能力，令到他根本看不到取而代之的希望，当真令到他是咬牙切齿。
林晧然原本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听到李春芳的问话，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显得谦虚地回应道：“正堂大人，此事关系甚大、牵扯甚多，下官一时亦是说不出所以然！不过咱们肯定是要削减宗室禄米，但该如何削减，是减亲王还是减中尉，削减的幅度是多少，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这有何难！依本官之见，亲王的禄米减半；其下的郡王、亲王庶子、郡王世子的禄米减七成；将军和中尉的禄米减六成！”秦鸣雷显得急不可耐，当即说出削减禄米的方案道。
李春芳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没有当即进行表态，而是望向林晧然又是询问道：“左宗伯，你以为这个方案可妥？”
秦鸣雷心里涌起更强烈的不满，显得更加戒备地瞪向了林晧然。
“右宗伯老成谋国，他既然如此有信心，怕亦不会有太大的差错！”林晧然显得颇为敬重秦鸣雷，对着秦鸣雷微笑地拱手道。
秦鸣雷微微一愣，突然发现林晧然这个人没有先前那般的令人厌恶，似乎还有一丁点可取之处，不由得洋洋得意地望向了李春芳。
李春芳则是瞥了林晧然一眼，却是仍然没有表态，而是一本正经地道：“按徐阁老的意思，此次不仅是要削减宗藩禄米，还希望我等拿出一份可令大明谋百世之策！左宗伯，你有经国治世之才，不知对此可有什么良策？”
“正堂大人抬举了，下官亦是侥幸做好一些事情。但真论到经国治世，且不说正堂大人您，右宗伯亦是下官之上！”林晧然当即拱手，并再度抬举秦鸣雷道。
秦鸣雷却是生怕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向李春芳进行表态道：“正堂大人，若是你信得过下官，下官愿为正堂分忧，为大明草拟一个能谋百世的方案！”
李春芳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心里默默地长叹一声，最终对着秦鸣雷进行回应道：“右宗伯，那此事便由你来处置，尽快草拟一份方案，到时咱们三人再行商议！”
“下官遵命！”秦鸣雷的眼睛绽放出光芒，显得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李春芳看着事情已然结束，又是聊了一些客套话，然后各自离去。
林晧然看着秦鸣雷兴匆匆地离开，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虽然现在削减宗藩禄米是嘉靖的意思，但这却是嘉靖在气头上说的话，只能权当是放屁了。
当初收复河套计划如何？夏言和众臣紧锣密鼓筹备完毕，正要准备行动之时，嘉靖却突然下诏：“今逐套贼，师果有名否？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否？一铣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何？”。
面对着这么一个朝三暮四的薄情皇帝，嘉靖根本不是那种大刀阔斧要改革的圣明君王，林晧然深知这削减宗室禄米的事情并不是好差事，很可能就会骑虎难下了。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新一期《谈古论今》添上一把火，士子对削减宗室禄米的热情高潮，定然是希望搞得宗室子弟全都砸饭碗才好。
只是嘉靖是以小宗继大宗，却是不可能轻易砸了宗室的饭碗，更不敢轻易更改祖制。若是到了那时，主持这个事情的官员很容易就变成两头不讨好的中间派。
林晧然正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哪怕是要向秦鸣雷说几句好话，他亦是不愿意趟这潭浑水，选择默默地看待事态的发展。
由于林晧然没有参与到削减宗藩禄米的草拟中去，却是直接回家继续放假，期间还搬回城北金台坊小住几日，还到鼓楼那边的灯会逛了一逛。
到了初十这一天，陕西又有消息传来。
奉国将军朱融燸拒不受诏，不但驱逐宣诏者，还殴打了平凉知府祈天叙。陈其学等他们闹腾到一定程度，陈其学才动用军队平乱执法。
事情到这里，韩王府的闹剧算是结束了，但宗藩禄米一事则是推到了风头浪尖上，成为嘉靖四十三年第一个热门话题。

第1585章 元宵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京城的年味很浓，在这个新春佳节里，每家每户都贴上新春联，很多宅子门前挂起了大红灯盏，处处透露着喜庆的气氛。
从初一到初十都是攘攘熙熙的，官员相互间走动关系，而平常百姓则是走亲戚，家家户户总是有亲戚携礼上门造访。
特别是一些商贩之家明显感觉到近两年的买卖更好做了，令到他们的手头显得阔绰，过年的心情自然更加的欢愉。
这初十过了之后，又即将迎来另一个传统的重要节日——元宵节，各家各户都很是隆重地对待，起码是要吃上一碗汤圆。
到了这个时候，京城中的士子则要更加活跃一些，他们是四处进行活动，物色着场地和邀请有名的才子，筹办着别开生面的元宵诗会。
城北鼓楼自然不会错失这个元宵佳节，从年十二晚上就已经上灯，还请来了很多戏班台子并组织猜灯迷等活动，力争比肩去年元宵夜市的盛况。
到了元宵节当晚，无数的百姓和士子纷纷涌向鼓楼一带，参加着这一场大型的灯会，逛着这个显得热闹无比的夜市。
在鼓楼旁边的一座阁楼上，一帮士子正在这里举办着诗会，算是给这个元宵佳节添彩。
一个有些名气的才子面对着出现在屋顶上的圆月正要作诗，目光不经意掠过街道对面，却是突然被吸引住了，脸上露出颇为诡异的表情。
这一个异样的举动，当即引起旁人的注意，则是纷纷来到阁楼前望向街道对面。
却见在对面的戏楼前，一大帮官员整整齐齐地从里面迎了出来，而两顶显得不甚起眼的轿子来到了楼前，众官员极为热情地迎了上去。
“不知是哪位官员竟然有如此派头？”看到此情此景，有士子则是颇为疑惑地喃喃道。
“咱们大明两京十三省士子的楷模，现任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有人却是一眼认出了从轿子出来的林晧然，当即便是满脸羡慕地朗声道。
年仅十七周岁便以连中六元的耀眼科场战绩进入官场，而后主持广东开海、重塑顺天府威名、整顿两淮盐政等，成为大明官场公认的能臣，今已是官拜礼部左侍郎。
对于在场的士子而言，林晧然就如同一盏明灯般，他们亦是希望进入仕途做出一番作风，然后得到大明的高官厚禄。
众士子看着戏楼门前受到一大帮官员热情簇拥的林晧然，看着他旁边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心里颇受触动地感慨一句道：“若能如此，此生无憾矣！”
林晧然自是不知晓楼上那帮士子的感慨，今晚携同花映容前来这里看戏听曲。
这鼓楼灯会因他而起，不仅是为了城北的繁荣，还是要保持好这份政绩工程，他都有理由让这个鼓楼灯会一直热闹下去。
此次受邀前来看戏听曲，其实算是到这里替鼓楼灯会站台。哪怕今后有人想要毁掉这个灯会，或者想要伸手从中谋利，那亦得先瞧一瞧他这位礼部左侍郎的脸色。
现在身处官场，虽然他不喜欢过于高调地亮相，但有些事情总归还得去做。
“下官见过部堂大人！”
顺天府尹魏尚纯领着众官员上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魏尚纯是河南人，走的是原吏部尚书郭朴的路子，故而由地方官员一举回到备都南京出任应天府尹。按说，郭朴倒台了，那么他的仕途只能是由盛而衰。
只是吴山却没有什么拉帮结派的思想，觉得魏尚纯是一个可造之材，不仅没有打压魏尚纯，而且将他从应天府尹提拔到了顺天府尹，成为了“小刑部尚书”。
哪怕是同一个官职，不同的人却是有着不同的底气。
虽然他跟林晧然现在都是正三品，但二人的地位则是差若天壤。魏尚纯希望下一步谋得小小的地方巡抚，而林晧然的下一步已经是剑指六部尚书，甚至是入阁拜相了。
正是如此，面对着林晧然这位礼部左侍郎，魏尚纯亦是以“下官”相称，更是透露着浓浓的巴结之意。
“下官拜见老大人！”
陈府丞、刘通判和墨飞都是林晧然昔日在顺天府衙的旧部，这时亦是上前恭恭敬敬地见礼道。墨飞现在改任顺天府通判，虽然不算太过出彩，但已然算是不错的进步。
除此之外，还有着好几个六部衙门的员外郎和主事，亦是纷纷上前给林晧然恭恭敬敬地见礼。
林晧然面对着众官员，脸色显得微笑地回应道：“诸位，今晚元宵佳节，咱们只管看戏，便不要那么多礼节了！”
魏尚纯等人纷纷称是，但谁都不敢真的有所放肆。
“林大人，草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里面请！”孙员外是顺天商会的会长，亦算是此次灯会的主办方之一，显得恭恭敬敬地上前邀请道。
林晧然轻轻点头，又是一套虚礼，便是带着花映容走进了这一座高大的戏楼。
百姓有百姓的娱乐方式，官员则有属于自己的娱乐方式，很多官员都是酷爱听戏唱曲。
当年林晧然参加会试之时，在顺天贡院唱出《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令到当时的监考官都不忍打扰。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当时在场的考官和士子对那晚的事情都是记忆犹新，都知道大明有了一个“被科举耽搁的唱曲人”，至今还在津津乐道。
这个戏院属于顺天商会的产业，由于今晚是元宵佳节，已然是不会再对外面开放，将诸多的官员和乡绅都请到这里看戏剧。
林晧然被安排在二楼最佳的看台上，从这里可以很舒服地观看着舞台的精彩表演。
花映容有着其他官家女眷相伴，而顺天府尹魏尚纯等几位重要官员则是相陪于林晧然，其中便包括翰林编修徐渭。
其实更准确来讲，是林晧然将徐渭邀请到这里一起看戏听曲。

第1586章 好学的官员？
徐渭是老来子，由妾室所生，其父在他出生百日便去世，其母在他十岁时便被正室苗夫人赶出了家门，令到他从小没有得到什么父母的疼爱。
不过好在他天资智慧，六岁读书，九岁便能作文，十多岁时仿扬雄的《解嘲》作《释毁》，享誉远近，当地的绅士们称他为神童。
在乡试的门槛上，亦是几经波折，这才得以探花及第，成为大明王朝的翰林修编，现在《谈古论今》的副主编之一。
徐渭跟着很多有名的才子般，兴趣显得很是广泛，且都能够有所成就。在戏剧上同样颇有造诣，取南北之风，还创作了不少的曲剧。
亦是如此，对于林晧然邀请他过来看戏听曲，他亦是欣然前来，更是很快被台上的精彩节目所吸引。
“下官刑部员外郎陈平峰，这是我写的一篇制艺，还请少宗伯点评！”
“下官工部员外郎刘三炕，这是我写的一篇时文，还请少宗伯点评！”
“下官兵科给事中陈淆，这是我写的《治藩策》，还请少宗伯过目！”
……
魏尚纯对林晧然似乎颇为敬佩的模样，正向着林晧然讨教着治理顺天府的心得，结果几个官员陆续拿文稿过来，一副学生面对老师般的低姿态递交上来道。
林晧然并没有摆架子，而是微笑着伸手接过了这些官员的文稿，却是让他们先回去，仍然继续跟着魏应纯交流着治理顺天府的一些心得。
魏应纯则是暗暗吃惊，发现这位年轻人能够坐上礼部左侍郎从来都不是侥幸，竟然一眼就看出提编中的种种弊端，便是由衷地感慨道：“确实是如此，这提编既加重百姓的负担，又给官吏贪墨提供了空间，当真不是长久之策！”
林晧然则是苦涩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在任的时候已经向朝廷指出“提编重于两税”，但亦是让朝廷有所收敛，但远远还没有达到根除的地步。
“文长兄，你帮我掌掌眼，如何？”
林晧然将刚刚收到的文稿交给了另一边的徐渭，显得微笑地道。他深知若比文学造诣，却是比不上这位被后世推崇为“明代三才子”的徐文长。
徐渭跟着林晧然却是不客气，便是翻开了这些文稿，鼻间很快便是发出了冷哼之音。
不过这冷哼一声显然还能听出一些门道，像工部员外郎刘三炕的冷哼声明显要弱得多，已然写得能够勉强入得他的法眼。
林晧然任由着徐渭在旁边冷哼，他则是不动声色地跟魏尚纯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聊着，同时时不时地看台下的戏剧。
徐渭很快将几份稿件看完，却是轻轻地摇头地道：“这天下的糊涂蛋当真不少，这士子嚷嚷着要杜绝宗室禄米亦就罢了，他一个言官竟然还看不透其中的奥妙！”
“文长兄，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看呢？”林晧然看着他手里拿的是《治藩策》，便是端着茶盏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徐渭并不是口无遮拦的人，特别是看到老东家胡宗宪倒台后，行事更为谨慎。他用手在茶盏沾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了两个字：“圣心”。
“依你之见，现在……如何？”林晧然停顿的时候望向桌面的两个字，亦是不打算让旁人知晓他们聊的是什么事情。
徐渭却是暗叹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此心并不乐观！师兄你恐怕是做不来此事，若是由你来主持的话，阻力只会更大。在地方尚可，现在你身处于京城之中，很多人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再如此风光下去了！”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知道徐渭说的是实情。
在京城做事，可不比在地方。他在广东和扬州，可谓是一言而决，但在京城这里，却不免会有很多人跳出来下绊子。
特别他主持开海和盐事已经足够出彩了，甚至将现任的首辅徐阶都比不下去。若是他还想要指染宗藩禄米的功绩，不说是徐阶那一边，很多朝廷大佬都不愿意看着他取得成功。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却是推心置腹地道：“这个事情总归得做成，不然大明……百姓会很难！”
说到最后，他亦是不得不换一个词，但意思已然能够传递给聪明的徐渭。
徐渭亦是轻轻地点头，却是抬起头坚定地道：“正如师兄现在这般，只有等，现在的时机还没到，这个事并不可为！”
林晧然给一个意会的眼色，却是话锋一转地道：“你做做准备，你应该要到广东一趟！”
徐渭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道：“这事……怕是会给你惹上很大麻烦的！”
“我知道，但只有你前去，这对广东的士子才是最好的，才能够给广东带去文运昌盛！”林晧然点了点头，却是义无反顾地道。
徐渭心里微微感动，对着林晧然拱手道：“诚承师兄信任，我定不负师兄所望！”
正是这时，林晧然却是突然被戏台的一个小孩所吸引，只听到她喝道：“我生在长林村，长在状元家，你别看我年纪小，我三岁能打虎，今日宝刀握在手，十里贼子闻风逃……”
随着这新一场戏剧开始，林晧然当即被台上所吸引，脸上亦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竟然有人将虎妞的事迹搬上了戏台。
孙员外一直关注着林晧然的反应，当看到林晧然看得津津有味之时，则是对着坐在旁边的李云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李云虎对此似乎早是胸有成竹般，却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随着夜深，外面的灯会只剩灯不见人，而众官员亦是纷纷离去。
林晧然没有返回城南，而是携带着花映容回到城北的宅子。
花映容坐在铜镜前除去头上的饰品，问出了藏在肚子里一夜上的疑惑道：“今晚为何会有这么多六部官员给你送制艺求点评？”
躺在床上的林晧然则是朝着花映容勾了勾手指，让她先到床上来，待到将佳人抱在怀里，这才跟着她解释道：“因为他们都是虚心好学，向我讨教岂不是很正常吗？”
“妾身若是信了你这个胡话，这联合钱庄的大掌柜就得重新找人了！”花映容一副任君采撷地躺在床上，却是满脸幽怨地回应道。

第1587章 名单出炉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番话糊弄不了人，便是一边欣赏着眼前的美人，一边伸手去帮她解下衣物，同时嘴里解释道：“因为今年是大比之年！”
“那又如何？”花映容的俏脸如同好奇的少女般，显得疑惑地追问道。
林晧然已得解衣的精粹，一把将粉红的肚兜丢到床前，显得主宰天下般地道：“为夫分管仪制司，两京十三省的正副主考官名单由我初定！”
礼部说是清水衙门，但并不是全无权柄。
今年便是大比之年，礼部的仪制司则是负责乡试主考官的人选，而作为主管仪制司的礼部左侍郎林晧然则是拟定名单的第一人。
在大明之初，乡试主考官其实是选用各省教职担任。嘉靖朝却是做出了修改，嘉靖采纳了昔日内阁首辅张璁的建议，各省乡试主考官和两京乡试正副主考官派遣京官担任。
很多京城官员都想要出任乡试主考官，这样既能够趁机出京威风一把，又能够收扰一大帮举人门生，可谓是获益良多。
正是如此，六部官员都想要巴结住林晧然，从而谋得外出京城担任乡试主考官的好差事。
花映容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还真不能小瞧这礼部衙门。谁能想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嘉靖四十三年，竟然会如此的吃香。
林晧然却没有给花映容太多感慨的时间，而是如同一头饿狼般，跟着她共度这个元宵佳节。
元宵节之后，没几天官员便是重新回到衙门报到，各个衙门有序地忙碌起来。最为忙碌衙门当属户部，各项开支都要核算和支出，很多事情看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是令人头疼，特别财政还是捉襟见肘的时候。
林晧然回到礼部衙门上衙后，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敲定乡试主考官的人选。
虽然乡试通常都是安排在七、八月份，但西南一些省份偏远，现在着手拟定乡试主考官的人选，在时间上已经是差不多了。
这个事情说起来简单，但实质是暗含玄机。
现在就像进行分饼，你将饼给了人家，对方却未必会念你的情。而你不将饼给一些人，对方很可能会记恨你一辈子。
正是如此，这其实是一项很考究个人能力的工作，讲究着分饼的艺术。
不过这个事情自然难不倒林晧然，他让王时举和李延臣等门生负责京城的生员以下的士子群体，蒙诏负责在京的举人群体，很快各种谣言便是满天飞了。
“乡试名单出炉了！”
“一文钱一份，童叟无欺！”
“我的伯父在礼部衙门当差，肯定是错不了！”
……
一些小孩如同报童般，纷纷在街道出售着名单。
正是在这种种的谣言之下，很多以为自己定然能够稳拿乡试主考官名额的官员亦是坐不住了，纷纷设法打听着消息的真伪。
在得知名单根本没有出炉之时，很多以为自己定然能够稳拿乡试主考官名额的官员亦是抹下面子，纷纷想方设法走林晧然的关系。
仅是三天时间，几乎所有属意乡试主考官的官员都纷纷眼巴巴地瞪着林晧然，乞求林晧然能够将自己的名字放在乡试主考官的名单上。
礼部衙门，左侍郎签押房内。
身穿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书桌前，背后的墙上挂着令人耳目一新的警言：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林晧然手持着一支狼毫毛笔，面对着两京主考官的空格，眉头却是深深地凝住了。
在两京十三省的乡试之中，最重的是两京的乡试，录取人数都是135名，像广东仅75名，贵州则是最少为30名。
相较于十三省乡试正副主考官的灵活性，两京乡试主考官则是有章可循，通常都是由符合条件的翰林院中挑选官职高和资历深的翰林官担任。
按着现在翰林院的官职排序，两京的正主考官毅然是翰林院的两位侍读林爌和汪镗。
汪镗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庶吉士，初授翰林院编修，累迁翰林侍读。无论是个人资历，还是年龄上，他都很是符合两京主考官的人选。
林爌的年龄和资历比汪镗还要更老一些，自然是更符合条件。
两京之中，应天乡试的主考官的含金量要更高，从现任首辅、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均为南直隶人，则是可见一斑。
只是很多时候更重政治因素，毕竟北京才是首都，故而年龄和资历更老的林爌出任顺天乡试主考官，而汪镗则是要“委屈”于应天乡试主考官。
林晧然却是有不同的想法，认真地斟酌一番后，他在空格上填写了两个名字，轻轻地吹了一下上面的墨汁，便是在上面盖了自己的官印。
“赵牧，你即刻给正堂大人送过去！”
林晧然将名单装到信封之中，旋即便将一名书吏叫了进来，让他将这份名单上交给李春芳。
虽然名单是由他拟定，但真正的决定权其实并不在他这里。既要通过礼部尚书李春芳的审核，同时还要内阁定夺，甚至还要皇上感到满意。
当然，本朝的皇上痴迷于修道，很少会插手这种小事情。
李春芳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官员，若不是被召进西苑，他都会呆在礼部。至于翰林院那边，只有发生了事情，他才会过去处理。
他今天呆在礼部衙门中负责事务，只是看过名单之后，眉头不由得紧紧地蹙起。只是这个老好人一个名字都没有更改，便是盖上了礼部的正堂印，便差人送到内阁。
徐阶在首辅的值房之中，正是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站在帝国统治者的高度鸟瞰着这个王朝所发生的种种事端。
得知礼部拟定的乡试主考官名单送过来，他亦是第一时间察看这一份名单，只是翻开名册之时，这张充满着慈祥的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他的眼睛瞪着名单，嘴巴则是微微地张着，这十三省乡试的主考官还好，但两京的正主考官毅然是：左赞善兼翰林院检讨殷士儋和国子监司业兼翰林编修张居正。

第1588章 徐阶的反应
无逸殿，首辅值房。
一名阁吏前来送茶，看到徐阶凝重的表情，却是不由得微微一凝。虽然这位首辅每日处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但总能保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很少像今日这般脸色凝重。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徐阶冰冷的声音传过来道：“你去通知张四维，让他到礼部跑一趟，将林若愚叫到这里！”
阁吏急忙应了一声，便是匆匆到对面的词官厅支会司值郎张四维办差。
林晧然自是不会托大，当即跟随张四维一起来到了西苑，很快就进到首辅值房，对着正在处理奏疏的徐阶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拜见元辅大人！”
徐阶已经知晓林晧然来到，但仍然低着头在小纸条上写着字，当即微微板着脸进行质问道：“两京主考官的人选怎可如此胡来？”
倒不能怪历来待人恭谨平恕的徐阶要端起首辅的架子，对于一些不听话的官员，自然是要摆出另一副面孔。
历届两京乡试主考官的选人规则早有定论，只要林晧然参照以往选人的模样，将翰林侍读林爌和汪镗添上即可。偏偏地，林晧然竟然打破了这个常规，将殷士儋和张居正拟为两京主考官。
“回禀元辅大人，下官并没有胡来！”林晧然已然是猜到徐阶找他过来的意图，当即便是一本正经地进行回应道。
徐阶将最后一笔写好，便是搁笔并严肃地质问道：“历届两京乡试选人的规则如何，你堂堂礼部左侍郎难道还不知道吗？”
“下官日前翻阅太祖至今两京乡试主考官的名册录，太祖只有明文规定主考官为翰林院官员，但并没有明文规定要以翰林院官职、资历排序。今皇上选材不拘一格，屡次破格提升官员，方有如此多的能臣辅助于皇上，令当下大明海晏河清，有了盛世之象。”这番话说得是脸不红、气不喘，林晧然的话锋一转，接着继续侃侃而谈地道：“下官以为乡试选拔人才，当效仿皇上打破常规的做法，可由两京乡试主考官抓起。殷士儋和张居正均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其资历不浅，能力却是要胜于林爌和汪镗二人。故而，下官以为此二人更为适合担任两京乡试主考官，还请元辅大人明察！”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打破常规的举动有些不妥，甚至他要承受外界相当大的压力，但现在大明缺乏的正是一种革新的精神。
翰林院的很多官员说是储相，但实质很多都是书呆子，至今都还是只知道知乎者也。像林爌年纪比徐阶还要大上好几岁，已经是坐等退休的年纪，现在对大明根本没有任何贡献，更别希望他今后能够教导出什么样的好学生。
正是结合诸多方面的考虑，林晧然这才决定做出了这一个异样的举动，推动朝廷在两京乡试主考官的人选上打破常规。
徐阶将纸条贴到奏疏上，这才抬头望着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望着林晧然沉声地质问道：“林侍郎，你这便是要推行革新了吗？”
一名亲信正在给檀炉换上檀香，在听到这个质问的时候，当即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他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老爷这般显露锋芒了。
这话已然是在提醒林晧然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礼部左侍郎，还没有达到推行革新的资格。
林晧然自是听出了徐阶的弦外音，亦是感受到了徐阶身上的那般杀气，却是理直气壮地回应道：“元辅大人，下官只是想要更好地做好本职工作，为大明选拔人才，此举谈不上革新。如若要论到革新，张永嘉昔日改由京官出任十三省主考官方能称得上革除旧弊，此举为我大明选拔人才可谓是居功甚伟！”
张璁是以邀宠而上位，更是没节操地不经廷推而是领取中旨入阁，成为清流派眼中的奸臣。
只是这么一位“奸臣”，至今都被主流所摒弃，但却不得不承认：张璁在首辅的任上，却是比严嵩、徐阶和夏言这么名声好的官员做出了更多的实事。
现在林晧然如此抬举张璁，虽然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论点，但未尝没有含沙射影之意。若是张璁还在首辅的位置上，怕是会支持林晧然的决定。
徐阶听到“张永嘉”这三个字，顿时如同炸了毛般的公鸡般，压抑着心中的滔滔怒火沉声地道：“乡试主考官早已有章程，由你如何巧舌如簧，老夫亦不会跟你如何胡闹！”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他这个举动未尝没有试探之意。
现在大明的党争并不激烈，皇上又一心沉迷于修道，这无疑是推行一些新政的好时机。只是如今看来，徐阶更乐意安于现状，享受着他安稳首辅的快感。
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怒目，却是平静地拱手道：“您是内阁首辅，若是你不同意的话，打回礼部即可，下官自会再行修正！”
事实确是如此，最终的决定权从来都不在林晧然的手里，徐阶完全可以将名单丢回礼部。
房间里的檀香袅袅而起，令到空气中充斥着檀香的味道，只是这股浓香令旁人感到了压抑。
徐阶眯着眼睛望着林晧然良久，而林晧然则是表现得人畜无害的模样，最终徐阶咬着牙说道：“你且先回去，此事我跟袁阁老再行商议！”
“遵命，下官等先告辞了！”林晧然微微拱了拱手，便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任何的政治博弈，都不可能是建立在意气用事的基础上。徐阶自然不会例外，他虽然很想否决，但亦是不得不认真地权衡。
从首辅值房出现，林晧然发现张四维还站在不远处，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端倪。林晧然则是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主动跟着张四维寒暄几句，便是直接离开了无逸殿。
张四维自是不敢进行偷听，不过内阁值房终究比不上六部衙门，只要声音大一些便会传出一些词汇。张四维很少听到徐阶的声调放得这么高，若有所思地望着离开的林晧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事情很快便传到了外界。

第1589章 大明第一家？
两京十三省乡试主考官的名单成为时下京城官场最为关心的事情，随着这些消息传出去，当即便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不是瞎搞吗？两京主考官早有规定！”
“话亦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打破常规就挺好！”
“本以为两京主考官最没有悬念，却不想偏偏出了意外！”
……
面对着传出来的消息，京城的官员和士子亦是议论纷纷，赞成和反对的声音不一而足，亦是有很多纯粹是凑热闹的。
虽然很多守旧派炮轰林晧然搞事件，但却林晧然一直都是以革新派的形象示人，致使他早就给人一种既定的观感，加上这个事情并不算过于出格，反倒受到的抨击没有多么强烈。
在这些声音之中，却是没有人抨击林晧然徇私舞弊。毕竟张居正是徐阶的门生，殷士儋是李春芳的同年好友，二个人都跟林晧然没有什么关系。
其实平心而论，张居正和殷士儋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他们亦是翰林院的官员，具体出任两京乡试主考官的资格。
若是两京乡试主考官改由这两位官员充任，虽然不符合一贯的任人准则，但亦不算是太过于离谱，故而令到事情没有上升到原则的高度。
正是如此，这一场争论没有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反而是双方各执一词，令到两京主考官的人选成为新的谈论焦点。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正月底，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令到街道的行人显得瑟瑟发抖，故而整个京城显得有些萧索之感。
槐树胡同，徐府。
一顶轿子从外面进来，身穿厚实衣服的徐阶从轿子钻了出来，今晚原计划是留宿于西苑，但他选择跟李春芳轮了班，返回了自己的这座府邸。
“爹，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身材高大的徐璠闻讯迎了出来，显得意外地询问道。
徐阶没有进行回应，而是径直到了后宅的书房，接过管家送上的茶水，这才对跟随进来的徐璠淡淡地询问道：“关于两京乡试主考官的人选，现在外面是什么风声？”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有人不嫌事大，想要打破常规！按我说，根本不用理会那小子，哪能由着他如此胡来！”徐璠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徐阶手里端着茶盏，轻瞥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
“我这没说错啊！”徐璠迎着徐阶的目光，显得冤枉地回应道。
在他看来，老爹本就是一个守旧派，上台至今都没有提及要革新。现在林晧然如此瞎搞，自然是不能让那小子如意，定然是要好好地落那小子的脸面。
徐阶手握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悠悠地叹息一声道：“若是真的否了，怕是有人要记恨我了！”
“张太岳？他是您的学生，不至于吧？”徐璠深知老爹对张居正很是看重，却是微微不解地大声道。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抬起眼淡淡地说道：“殷士儋！”
“殷士儋？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左赞善，咱们需要害怕他？”徐璠听到老爹指的是这么一个小人物，当即不以为然地鄙夷道。
徐阶握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没好气地提醒道：“他是裕王的老师！”
殷士儋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选为庶吉士，初授翰林院检讨，现任从六品詹事府左赞善。这自然是不重要的官职，但他于嘉靖四十一年被选入裕王府做讲师。
如果在前些年，根本不用理会这个小人物。只是现在景王被打发到了封地，裕王虽然没有被册封为太子，但已然是真正意义上的储君。
他虽然是贵为高高在上的首辅，但得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故而亦是不得不进行一番权衡。在打破两京乡试主考官任人原则和得罪裕王的老师殷士儋之间，殊轻殊重。
当然，这里其实还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徐阶则是需要时间进行判断。
“爹，这都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你是不是想得太过于长远了？”徐璠微微地蹙起眉头，显得不理解地说道。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坚定地回应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杨介夫四朝元老、两朝首辅，但到本朝却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爹，真的让那小子如愿吗？”徐璠知道老爹做事历来谨慎，却是显得不甘心地询问道。
“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吧！其实林若愚这么一闹，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哪怕我同意这个方案也没有什么损失！”徐阶将茶盏放下，显得充满智慧地道。
正是在这一件事中，林晧然并不算是最大的得益者，这才让他有所犹豫。他从来都不是冲动的人，而审时度势是他的强项。
就像当年，在看到皇上对严嵩恩宠有加之时，他一直选择忍让，对严嵩更是百般逢迎。待到发现嘉靖开始厌恶年迈的严嵩的时候，这才选择果断地出手。
现如今，他亦是没有匆忙下达决定，而是想要看事态的演变，从而做出最利于自己的决定。
徐璠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即认真地说道：“爹，大伯刚刚来信，说广东的米商突然向我们家采购了五万石大米，问朝中可有什么大动静？”
“五万石？”徐阶的眉头当即蹙起，这可不是一般的米商能够买下的数额。
“他们原本开口要二十万石的，只是大伯担心朝中有什么变故，且担心这广东米商反过来抢了我们米行的生意，所以才只卖他们五万石！”徐璠又是进行补充道。
徐阶手里端着茶盏，认真地进行思索，隐隐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但却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爹，我们该怎么答复大伯？”徐璠看着老爹不吭声，当即又是追问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便是进行嘱咐道：“你回信告诉你大伯，朝中近期没有大动静，但让他务必将米留着，有时银子未必比米粮强！”
“好，我知道了！”徐璠当即便是答应下来道。
随着他老爹地位的水涨船高，特别从十年次辅升任首辅上，令到他们徐家在东南乃至整个大明，已然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家族，坐拥着二十万亩良田和东南最大的织坊。
虽然财富还不要胜过江西的严家，但亦是差不了太多。严家的田产主要是在江西，很多都是瘦田，却不比他们松江的田产肥沃，何况他们徐家还几乎囊括了整个松江棉花作坊。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突然询问道：“退思园建得如何了？”

第1590章 安排
自从依附于严嵩，选择如同家仆般效忠于皇上，他深知自己的仕途多半是要停留在嘉靖朝，故而亦是开始张罗着晚年的生活。
他率先想到的是一座宅子，一座包罗万象的大宅子。为此，他特意花费数年的功夫找到了文徵明的《文待诏拙政园图》，在此基础上设计退思园。
退思园占地三百多亩，以水为主，疏朗平淡，近乎自然的园林风格，用传统的笔墨勾勒出了整个园林的总体布局。
前些年，他在动手准备对付严嵩的时候，便已经着手让三儿子徐陈负责退思园的修建工程。
只是这个工程颇为浩大，单是动迁当地的一百多户百姓则是花费不少的时间，而工程预计要比耗费十多年的拙政园还要长。
当然，他徐家不缺这点银子，却不是从一个从高州府通判退下来的小小地方官王献臣能够相比拟的。
自从打定主意修建这么一座园林宅子，他亦是时常盯着这项工程的进度，几十万两不够，那就一百万两、几百万两地砸下去，一定要将画上的退思园修建出来。
不过他亦是明白，如此巨大的工程，特别很多植物得悉心培植，却不是三年五载能够完工的，少说亦得花费十年的时间。
好在，当今圣上的龙体尚佳，而他在首辅的位置坐的亦是越发的稳妥，他可以慢慢地等候到退思园修建完成的那一天。
“三弟一直在忙碌这个事情，一切进展都很是顺利！”徐璠心知老爹很是重视退思园，当即便是半真半假地回应道。
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只希望家里不要将工程停下来即可，倒没有进行催促的意思。
管家从外面进来，说晚宴已经准备妥当。
徐家人在京的并不多，除了徐阶夫妇和徐璠夫妇，便是在国子监读书的长孙徐元春。由于三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年仅十五岁的长孙反而成了徐家的希望。
徐家的晚饭显得很是寻常，一家子仅是享用四菜一汤，这跟徐家作为大明第一富裕家庭明显不太相符，但这便是徐阶在京的清廉作风。
晚饭之后，陆续有官员前来拜访，徐阶刚刚将打发户部左侍郎马森离开，结果张居正竟然上门了。
张居正面庞白皙，相貌堂堂，是一个颇注重仪容的官员。他身上的衣服显得干干净净，腰间挂着一个香囊，活脱脱的一个中青年型的少妇杀手。
尚且不足四十的官员已然属于官场的青壮派，他随着管家来到书房之中，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学生来给老师问安了！”
“你不该来的！”徐阶正是品着茶，眼睛颇为复杂地说出第一句道。
张居正微微一愣，旋即满脸愧疚地回应道：“学生知错了！”
“坐吧！”徐阶原本对张居正的造访有些生气，但看到张居正这副模样后，却是暗叹一声，指着旁边的空椅道。
“谢恩师！”张居正又是施予一礼，这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去。
管家给张居正送来了茶水，然后悄然退了下去，这里仅剩下这一对名师高徒。
“太岳，《兴都志》修编得如何了？”徐阶喝了一口茶，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他推荐张居正出任《兴都志》的副总裁，而袁炜出任总裁。此举，既能一定程度地限制住袁炜，同时亦令张居正混得一份功绩和在嘉靖面前刷了存在感。
“如无意外的话，不出一月，《兴都志》便可修编完毕！”张居正显得颇有信心的样子，当即恭恭敬敬地回应道。
徐阶端着茶盏轻轻地点了点头，抬头望了他一眼道：“《兴都志》编修完毕，为师会借此机会向皇上举荐，由你进入裕王府充当讲师！”
随着景王在封地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加上景王至今膝下无子，这个皇位之争已然没有了悬念，裕王继承大统已经是大概率事件。
他现在安排张居正进入裕王府讲学，既是为了张居正的个人前程着想，同时亦算是为自己将来跟新君能有一个加深联系的人。
“学生谨从恩师的安排！”张居正暗自一喜，便是规规矩矩地拱手道。
虽然他进入裕王府充当讲师，个人仕途已然是彻底押到了裕王身上。这样自然有一定的政治风险，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的赢面无疑是相当之大的。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认真地叮嘱道：“嘉靖三十一年，裕王从宫里搬到裕王府并开邸受经，高新政是裕王的首席讲师。高新政此人不简单，对裕王要求很是严厉，令到性子愚笨的裕王行事小心谨慎，虽然因愚笨不讨皇上喜爱，但至今都没有什么出格之举。为师之所以安排你到国子监出任司业，便是想要你跟高新政多些接触，从而有助于你在裕王府立足，且更容易赢得裕王的信任。”
张居正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安排他出任国子监司业的意图便是在这里，当即恭敬地拱手道：“多谢恩师的栽培！”
徐阶有些得意地轻捋胡须，又是取出一本小册子道：“这本册子记录了很多裕王府的一些隐秘之事，你拿回去进行琢磨，但切不可外传！”
“是！”张居正上前接过了这本册子，深知这册子的份量并不轻。
徐阶将事情交待完毕，便是淡淡地说道：“你且回去吧！”
张居正则是犹豫了一下，只是抬眼跟着徐阶的目光相触，急忙对着徐阶恭敬地施予一礼，然后悄然地退下去离开。
徐阶看着张居正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院中的夜幕之中，却是幽幽一叹，如何不知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终究是放不下两京主考官的诱惑。
林晧然这步棋看似鲁莽，但实则是高明得很。
若是他将乡试主考官的名单强行打回去的话，林晧然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收获，且还得罪了翰林侍读林爌和汪镗以及一帮守旧派。
只是这般做的话，他徐阶亦不见得就全然没有坏处。不说得罪了裕王的老师殷士儋，自己一直悉心培养的学生怕亦是对他产生了芥蒂，这一点却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这小子当真是祸害啊！”
徐阶想到了林晧然这个举动的歹毒，心里暗暗生怨地道。

第1591章 请客
隔日，宫里传出消息：两京十三省乡试主考官的名单已经敲定。
翰林两位侍读汪镗和林爌落选，改由左赞善兼翰林院检讨殷士儋出任顺天乡试主考官，国子监司业兼翰林编修张居正担任应天乡试主考官。
消息一经传出，令到京城一片哗然，朝廷竟然打破了常规。
这看似一个小小的变动，不仅会影响到今后两京乡试主考官的用人原则，而且会对整个大明今后选才产生一个极深远的影响。
虽然八股文早已经有了定式，但其中却夹带着主考官很强的主观因素。除了个人精力的因素，青中年官员更会侧重于策论，从而会选取更实用的人才。
在这一次事件中，林晧然不仅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收益，甚至还无缘无故得罪了翰林院的两位侍读汪镗和林爌。
不过他并非全然没有收获，而是获得了政治影响力。他不仅成功地打破了乡试主考官的僵化选人模式，而且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目标，这其实有益于他革新派领军人的地位。
当然，收益最大的人当属殷士儋和张居正，他们二人平白捡了一个两京乡试主考官的好差事。
身处于京城之中，底下总是暗流涌动。不知是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是人们太过于健忘，乡试主考官的风波仅是过去两天，便已经没有人再谈及此事。
夜幕降临，教坊司显得很是热闹。
随着正月即将划上句号，京城已经恢复平日的热闹气象，很多人白天忙碌着各自的事务，晚上则是纷纷聚拢到各个娱乐场所之中。
教坊司的门前不断有轿子或马车停下去，下去的或是威风八面的中老男人，或是英俊潇洒的年轻人，亦或是青年男子等。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站在门前，扯着那洪亮的嗓音热情地迎接着前来的客人，甚至跟着一些熟客还能打情骂俏。
一个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领着一个年轻公子哥出现在门口，热情的老鸨已然认得这个中年男子，打趣了几句后，便将二人领到了大堂。
这里的大堂多是士子和富商，旁边则是有佳人相伴。在这里划拳的、行酒令的、吟诗作赋的、打情骂俏的，显得十分的嘈杂。
“我就一个穷翰林，你别嫌我寒酸，这一顿便就安排在这里了！”徐渭在桌前坐了下来，显得有些无赖地摊开双手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周围吵闹的环境，便是一屁股坐下来道：“反正这一顿是你结账，我在哪里都无所谓！”
徐渭到此似乎有些意见般，目光则是落到邻桌之中，林福装着若无其事地在桌前坐了下来，已然是忠心耿耿地保护着林晧然。
林晧然注意到徐渭的目光，便是大方地回应道：“他们账不用你理会！”
穷翰林倒不是完全自谦，而是确实是如此。像徐渭这种没有家业的翰林官，单凭着那点俸禄，确确实实过得很是一般。
“小二，上酒菜！”徐渭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小二，便是招呼着过来道。
这里分割了若干个厅，墙上挂着字画。虽然不可能是什么大家的作品，但亦是可堪入目，其中不乏当世才子的作品。
“快将翠竹姑娘叫下来！”徐渭又是对着前来的龟公吩咐了一句，递给林晧然一个询问的目光，林晧然则是平静地回应道：“不用理我！”
龟公有所怀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便是匆匆上楼了。
“来，咱们喝一杯！”
徐渭显得有些贪杯，从小二手里拿出酒壶往杯子倒了酒，便是跟着林晧然举杯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跟徐渭痛饮，当喝下这杯辛辣的酒水，发现这里的酒水度数并不低，不过这种老酒反而更合他的胃口。
整个置身于公务之中，现在身处于这种吵闹的环境之中，喝着这种老酒和吃着这精致的小菜，倒是一种不错的生活。
跟着江南士子有所不同，京城的士子似乎更喜欢畅谈时政。
在隔壁的士子桌正在谈及着削减宗藩禄米的事情，却猛地听到一个年长的书生大声地道：“只怕真按你所说的这般干，大明便已经四处烽烟了！一个藩王不成事，但若是这么多藩王一起，那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却是令到刚刚还扬言如何如何削减宗藩禄米和裁减宗人的两位年轻士子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般，一时亦是无言以对。
那个年长的书生显得颇为得意，又是一副说教的口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便是如此，只懂得进行蛮干，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后果！”
徐渭扭头朝着那边望了一眼，当即对着林晧然轻轻地摇头道：“当真没想到，这藩王造反论竟然还如此有市场啊！”
“其实这个论调还是有一点道理的，毕竟理论上确实有这一种可能！”林晧然将酒杯放下，身上显得很是成熟稳重地回应道。
徐渭却是冷哼一声，当即进行抨击道：“他们那些人分明是做事不行，拖后腿却是第一流，这些鬼话只能哄骗三岁小孩子！”顿了顿，便是提高声调地道：“景王就藩时的护卫有多少？600名校尉和100士兵，加起来不过700人，这点护卫有实力造反？其实现在不论怎么削减，拿得少的始终还是那些底层的宗亲，但底层宗亲有造反的话事权吗？亲王不说一直有大宅子住着，哪怕一年只拿五千石禄米，他的生活同样过得很滋润，会因为少上五千石禄米而造反？”
声音没有刻意，但这里终究是大堂，那边的年长书生似乎是听到了徐渭的这番说话，那张老脸当即涨得如同猪肝般。
两个年轻书生颇为解气的样子，显得很是崇拜地望向了这边侃侃而谈的徐渭。
林晧然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却是压了一下声音道：“藩王造反论不过是一些守旧派抛出来的说法，引导一下言论走向，但这些东西自然糊弄不了上面！”
“师兄，礼部拿出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了吗？”徐渭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认真地打听道。

第1592章 突发
林晧然喝了一口辛辣的水酒，伴着这股辛辣劲皱了一下眉头，这才进行回话道：“削减宗藩禄米的事情由秦鸣雷负责，我最近在忙着耕藉礼的事情！”
徐渭的胖脸闪过一丝不屑，当即进行评价道：“这个雷状元怕是做不成这件事！”
由于秦鸣雷因“雷”字而捡到了一个状元的头衔，虽然大家不会当面挖苦他什么，但“雷状元”的别称却是流传甚广。
“何以见得？”林晧然将酒杯轻轻地放下，深知徐渭不会无的放矢，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徐渭倒起酒壶给林晧然倒酒，并进行解释道：“他根本辩不清当前的形势！前天他还跑来翰林院的修检厅，要我们再发一篇宗藩弊，说是要鼓吹士子为削减宗藩禄米造势！”
林晧然微微一愣，却是不由得哑然失笑，没想到秦鸣雷还有这一个举动。
秦鸣雷这个发力点明显不对，推动士子的舆论造势根本影响不了深居西苑的嘉靖帝决断，反而会推高士子们对削减宗藩禄米的预期，届时只会让他自己更加的难堪。
林晧然并不想过多地评价这位同僚，便是转移话题道：“我听王弘海说，你在翰林院编辑部的权限已经大不如前，因选文的事情还跟人争执过好几次？”
徐渭没有进行否认，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端起酒杯对着林晧然道：“所以这次多得你！正好能够借着这次机会出去散散心，同时还能亲眼瞧一瞧广东开海的成效！”
林晧然跟着端起酒杯进行回应，显得由衷地祝愿道：“那预祝你一路顺风！”
二人饮过酒，徐渭这才半是开玩笑地道：“你确实得祝我顺顺利利的！若是我主持广东乡试出了事，你怕亦要脱不得干系了！”
在前几天敲定的两京十三省乡试主考官的名单中，徐渭被定为今年广东乡试的主考官，即将动身前往广东主持乡试事宜。
林晧然本是广东人，现在将同年好友徐渭推到了广东乡试主考官的位置上。一旦广东乡试出了舞弊案，不仅徐渭会有麻烦，林晧然亦要受到一定的牵连。
“我此举既是为了广东的士子能出一些真正的人才，亦是为了我大明能多几个能干的官员，承受这一点风险又算得上什么？”林晧然将酒杯放下，显得无所谓地回应道。
徐渭看着林晧然如此抬举自己，更是承受压力给自己谋得这一份好差事，心里亦是微微感动。
他默默地给林晧然倒了酒，抬头正好见到龟公一个人走回来，当即显得不满地抱怨道：“翠竹姑娘怎么还不下来？”
“徐老爷，翠竹姑娘说今晚不见客！要不，小的给你换其他姑娘？”龟公的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显得小声地提议道。
徐渭的眉头微微蹙起，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丢过去，沉着脸吩咐道：“让她赶紧下来！”
“徐老爷，这不是银子的事，翠竹说今晚不见客！”龟公贪婪地接过那锭银子，却是小心地将银子放回到桌面重申道。
徐渭的眉头蹙得更深，便是大手一挥地道：“你上去跟翠竹姑娘说，明日我便要启程离京了，想要在今夜见他最后一面！”
林晧然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发现这个平日大大咧咧的徐文长，似乎对这个叫翠竹的姑娘颇为上心的样子。
“还站着做甚！”徐渭看着龟公犹豫地站在原地，当即便是沉下脸喝斥道。
龟公被吓了一跳，便是匆匆地上楼，没有多久龟公下来道：“徐老爷，翠竹姑娘说今晚不方便下来见客，想要请你上楼一叙！”
徐渭犹豫了一下，对着林晧然抱歉地道：“师兄，还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上去跟翠竹姑娘说几句话便回来！”
“去吧！”林晧然古怪地瞧了他一眼，显得通情达理地回应道。
徐渭匆匆上楼，这里显得喧闹依旧。
林晧然难得像今晚身于闹中带静的环境之中，他不再是人群中的焦点，可以安静地观察着身后的人与事。发现这里的老酒味道不错，便是让小二又送来了一壶，一个人坐在这里自斟自酌。
林福跟着几名护卫坐在邻桌喝酒吃菜，装着跟林晧然不认识的模样，不过他的眼睛却是时时刻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却是突然盯住了楼梯的那边。
“现在的时势不比当初，朝廷削减宗藩禄米一事，应当徐徐图之！像在成祖时期，削藩便是一句话的小事情，别说是要削掉二十六位藩王的兵权，哪怕是不给他们一粒禄米，这帮藩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位年长的书生重新活跃起来，又在那里高谈阔论地道。
林晧然早知道现在的士子多是一些夸夸其谈的平庸之辈，但听着这番论调，还是忍不住轻轻地摇了摇头。
朱棣的削藩同样面临一定的阻力，不过建文帝时期已经削掉了藩王的护卫军，甚至很多藩王是朱棣从大牢里释放出来的，这才令到他很轻松地解决这个事情。
如果没有建文帝先期做大量的削藩工作，朱棣面对拥有完整护卫军的二十六位藩王，所面临的阻力定然不比建文帝少，甚至他同样会被某个藩王干掉。
这些日子以来，他亦是经常翻看史书，而最大的体会便是：事后看起来很简单的改革，但其过程实质面临着很大的阻力，时时刻刻存在着反对声音，每个时期的改革都是负重前行。
像有名的军事改革——胡服骑射。
由于窄袖短袄的胡服狩猎作战要远胜于宽衣博带长袖的华夏传统服饰，但在军中进行推广的时候，却是面临着将士的违抗和士大夫搬出了周礼和祖制的抗议。
现在想要推动大明改革，想要削减宗藩禄米，不管是在朱棣时期还是现在，其中的阻力和反对声音是不可能避免的。
改革者只有义无反顾地执行下去，突破这层层阻力和平息这些反对声音，方能有机会存在改革的成功。
林福不再伪装跟林晧然不认识，却是主动走过来汇报道：“十九叔，徐大人刚下楼，后面还追着一个女子，现面已经朝着后面的院子去了！”
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便是放下酒杯道：“咱们跟过去瞧瞧！”

第1593章 改姓
青楼大堂招待的都是商人、士子和底层官员，后面的院落则是贵公子和高级官员的娱乐场所，呈现着明显的等级划分。
林福在前面引路，林晧然则是跟在后面。
却不知这里原本有一座小湖，还是教坊司花费巨资修建的人工湖，令到这里多了一份江南的园林感觉，各个廊桥将人引向了不同的庭院。
一行人刚到了后面一座长着一棵海棠花树的庭院，便是听到暖阁传来了揪桌子的声音，旋即徐渭的一声暴喝，便是一个花瓶破裂的声音。
“出事了！”
林晧然心里咯噔一声，即刻递给林福一个眼色。
林福马上带着人冲了上去，径直闯进了那个暖阁。
一个华服公子哥捂着被砸到的额头，眼睛闪过一抹阴鸷，指着徐渭怒不可遏地命令道：“哪来的疯子，给小爷将这疯子弄死！”
徐渭被几个家奴抓住了，家奴正想要动手教训徐渭，林福见到此状，上前一拳砸在一名家奴的脸颊上，便是拉开了打斗的序幕。
几个家奴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林福等人，却是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纷纷被打翻在地，而林福则是第一时间保护住了徐渭。
那个华服公子见状，没想到来人竟然如此的蛮横，却是大声地骂了一句，便是对着外面骂话道：“你们反了！快，快来人！”
这里的动静不小，一个身穿九品官服的中年男子领着一帮差役赶了过来。
教坊司是官方的青楼，最高管理者是正九品的奉銮。虽然奉銮是不入流的小官，但背后靠着六部衙门，却是有着不一样的底气。
华服公子看到奉銮带着差役出现，如同见到救星般，便是趾高气扬地指着林福等人命令道：“李奉銮，快将他们通通给小爷抓起来！”
李奉銮面对着华服公子哥，先是恭敬地施予一礼，却是没有莽撞，对着为首的徐渭质问道：“此处乃秦公子的娱乐之所，你们这般闯进这里胡闹，意欲何为？”
“李奉銮，翠竹姑娘虽然是贱籍，但她是我大明的子民，更是你教坊司的一名乐师，但你瞧瞧她脸上的伤！她不从这位秦公子的兽行，便遭到如此非人的对待，此子简单是禽兽不如！”徐渭指着身后跟随的女子，当即便明缘由地道。
李奉銮看到翠竹姑娘脸上的淤青，心里亦是产生了怜悯，只是他终究只是不入流的小官，有些人可以管，但有些人却是管不得。
秦公子瞥了一眼翠竹脸上的伤势，却是轻描淡写地道：“不过就是一个贱女人，你倒是要怜香惜玉！好，很好，本公子今后便天天用开水烫她一回！”
翠竹姑娘似乎是想到什么可怕之事般，浑身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眼泪不争气地涌到眼眶处。
“你敢！我乃翰林编修徐文长，若是胆敢再动她一根寒毛，本官跟你没完！”徐渭像是彻底被激怒，指着秦公子怒声道。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编修，竟然想要威胁本公子！”秦公子不屑地将纸扇打开，显得得意洋洋地自报家门道：“实话告诉你，我爹便是当朝礼部侍郎秦鸣雷，弄手你简直是易如反掌！”
李奉銮心里暗叹一声，眼睛充满怜悯地望向了徐渭。虽然翰林编修的地位很高，但却是没有什么实权，远远不如同样是翰林院出身的礼部右侍郎秦鸣雷。
“秦鸣雷管不着我！”徐渭亦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大的来头，却是硬气地回应道。
秦公子深知治不了对方，眼珠子一转，便是望向那个身材娇小的翠竹姑娘，将纸扇合拢起来道：“本公子现在是治不得你，但翠竹姑娘……怕是就没你这般好运了！”
“你敢！”徐渭的眼睛一瞪，当即怒声地喝斥道。
秦公子当即冷哼一声，将纸扇打在另一只手掌上道：“本公子有何不敢？本公子便是时常住在这教坊司，这里的女人都归老子玩，若是本公子不将这个贱女人玩残了，那从此便不再姓秦！”
在说完这话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却是充满阴鸷地望向了徐渭，已经打定主意将今晚遭到的怨气地宣泄在翠竹姑娘身上。
徐渭气得浑身发抖，牙关更是吱吱作响。他的命令多，不仅早年丧父失母，两任妻子先前过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知心人，却竟然因自己而要招祸。
翠竹姑娘更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深知她极可能是要跟很多前辈那般，只能选择了结这一条贱命了。
“那你便改个姓吧！”
正是这时，站在房间角落的年轻人传出声音道。
众人听到这番话，这才纷纷地望了过去，却是各人有不同的反应。徐渭看到林晧然的时候，心里的憋屈则是消散了不少，仿佛看到了一缕曙光。
秦公子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这些护卫似乎是这个年轻人带来的，便是皮笑肉不笑地质问道：“好大的口气，却不知你又是哪一位，有什么能耐让本公子改姓？”
李奉銮借着烛光看清了那张脸孔，当即打了一个激灵，想到了去年那位风光上任的大人物，当即上前跪拜道：“下官教坊司奉銮李濡，拜……拜见部堂大人！”
看着李奉銮跪下，众差役亦是纷纷跟着跪了下来，同时认真地记下了这位大人物的英姿和相貌。
秦公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显得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林晧然。本以为这个年轻人跟他一般是个衙内，却万万没想到这位竟然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林文魁，一个位居于他爹之上的礼部左侍郎。
林晧然面对跪在地上的李奉銮，却是板起脸沉声质问道：“李奉銮，这里究竟是礼部的教坊司？还是他秦家秦公子的教坊司？”
“回部堂的话，这里自然是礼部的教坊司！”李奉銮感受到了一股从来无有过的压力，便是认真地进行表态道。
林晧然的脸色微缓，却是冷冷地命令道：“既然这里还是礼部的教坊司，那你便将这个恶徒押送回秦府，今后秦公子不得再踏入教坊司半步！”
“林大人，你别做得太过分，你凭什么禁止本公子进入教坊司？”秦公子听到林晧然竟然不让他再进到这里，当即便是怒声询问道。
在他看来，他爹是礼部右侍郎，却是比林晧然差不了多少。而这教坊司是归他爹分管，林晧然根本无权插手这里，更无权禁止他进入教坊司。
林晧然没有说话，而是给林福一个眼色。
林福心领神会地上前揪住秦公子的衣领，抡起结实的手掌，便是在秦公子这张嚣张的脸上重重地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
秦公子的脸上留下五根清晰的指痕，当即将这位目空一切的公子哥直接打懵了。

第1594章 青天之威
堂堂礼部右侍郎家的公子，甚至将来的小阁老，却是给人公然甩了一个无比响亮的耳光。
不仅是秦公子本人，周围的李奉銮和差役都彻底懵住了，甚至徐渭都感到了惊讶，刚刚还惶恐不安的翠竹姑娘则是将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时之间，所有的注意反倒齐齐落到了林晧然身上，感受到了这位名满天下的林文魁是何等的强悍，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般。
林晧然面无表情地望着秦公子，显得气势十足地回应道：“就凭我是礼部左侍郎，就凭这里是礼部的教坊司！礼部将教坊司交由你爹分管，可不是将教坊司交给你秦家，这里的姑娘更不是你能够虐待的对象！”
此言一出，则是令到翠竹姑娘大受感动，李奉銮和众差役则是默默地抬高了头颅，显得气愤地望向了这位在教坊司为所欲为的秦衙内。
事情确是如此，这位秦衙内借着他爹是礼部右侍郎，更是分管教坊司的长官，令到所有人对他的恶行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林晧然拿出训孙子般的架势，接着继续道：“本官暂且给你们秦家一次改过的机会，这才只是禁止你再进入教坊司！若是不然，单凭你这番举动，本官便亲自上疏朝廷请革去秦侍郎的官职！”
一直以来，他跟秦鸣雷在礼部算是各司其职，对秦鸣雷先前表现出来的敌意亦是不当一回事，二人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在他的心里，却从来没有畏惧过这位礼部右侍郎，昔日他连高耀和郭朴都敢动，又怎么可能会怕“出身不正”的秦鸣雷呢？
他知道没有必要搞得自己过于锋芒毕露，且今晚并没有吃到什么亏，这才选择比较温和的处理方式，不然他非要借机将秦鸣雷踩下去不可。
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令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震耳欲聋，抨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腔，感受着这位礼部左侍郎的威风。
秦公子的额头渗出汗珠子，先前的骄傲劲被撕得粉碎，而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昔日敢于处理权贵的顺天府林青天。
现如今，这位林青天更是已经出任比他爹地位还要高一些的礼部左侍郎，一位能够给他秦家带来灾难的大人物。
场面顿时一片安静，整个暖阁显得落针可闻。
林晧然看着秦公子面如土色，已然被他的气势压住了，便是扭头望向了李奉銮。
李奉銮显得心领神会，便是上前对着秦公子不卑不亢地抬手道：“秦公子，请回府吧！”
秦公子如同霜打的茄子，却是不敢抬头多看林晧然一眼，捂着火辣辣的脸蛋，深知今晚是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硬茬。
他现在只能是将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向父亲禀明，由着父亲做出决定，但他心底已然感到他父亲怕是要将气撒到自己的头上，今后肯定是没有机会再来教坊司了。
呜呜……
翠竹看着秦公子被带走，便是抱住为她强行出头的徐渭大哭了起来。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徐渭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抱着佳人进行安慰道。
林晧然原本如同一把利剑般，但看着这一幕则是有些啼笑皆非，便是给其他人一个眼色，带着这些人直接离开了这里。
他跟徐渭本是同年，更是一同进入了翰林院，还一起创办了《谈古论今》，关系可谓是极度亲密，且他一直敬重徐渭的才华。
只是徐渭跟着严党走得有些近，在他重回京城之时，二人不像当初那般亲密。随着严党倒台，徐渭亦是受到了一定的牵连。
现如今，这一层隔阂已然不复存在，林晧然又有了拉拢的心思，推举他出任广东乡试主考官，恢复以前那般亲密的关系。
重新回到大堂之中，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后面那座庭院所发生的事情，显得热闹依旧。
林晧然刚刚坐下，老鸨便是屁颠颠地跑过来献殷勤地道：“大……大人，我们的头牌是春月姑娘，老身将她请过来作陪可好？”
旁边的士子桌听到了这番话，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显得好奇地继续盯着这边。这春月姑娘招呼的都是真正的达官贵人，怎么可能会作陪这位书生，且还是来这种嘈杂的大堂。
林晧然心知今后是无法低调地坐在这里了，便是淡淡地回应道：“不用了，这老酒味道还算不错，再上一壶过来吧！”
“好！”老鸨虽然微微失望，但当即亲自跑去张罗起来。
林晧然坐在这里自斟自饮，有位颇有眼力劲的士子想过来结交，但是给林福无情地拦住了，而这个大厅堂则是悄然地清场。
林晧然喝着辛辣的酒色，刚才拒绝老鸨的好意，自然不是他已经不好女色，只是见惯了倾国佳人，对这些所谓的花魁都瞧不上眼，何况他深知想要在官场走得更远就要克制自身的欲望。
严嵩可谓是臣子的标竿，既不好女色，又没有过于贪恋财物，却是因为对独子严世蕃的过于溺爱，从而给予政敌攻击的把柄。
徐阶同样深谙为官之道，不仅深得处世的哲学，而且还颇多的门生相助。偏偏贪图什么退思园，通过种种手段敛得田产过二十万亩，实则还是留下了隐患。
哪怕自己那个便宜岳父，看似毫无破绽，实质他还是过度注重清名。明明知道嘉靖要的不是清流，而是能够替他办好事的官员，却差点因为跟袁炜的日食之争而自毁前途。
林晧然现在身居礼部左侍郎，已经是身处于一场大博弈之中，而他想要成为最终的胜者，不仅要克敌制胜，而且要克己防败。
“多谢师兄刚刚出手相助！”
徐渭重新出现在厅中，对着林晧然显得感激地拱手道。若不是刚刚林晧然出手，不说要替翠竹出头，而且他恐怕亦要遭受到羞辱。
“翠竹谢过部堂大人为小女子鸣屈！”
翠竹亦是跟随着徐渭一同过来，同样向林晧然进行了施礼道谢道。
“不过举手之劳，文长兄不用如此生分！”
林晧然对着徐渭的感激显得不以为意，又是扭头对着翠竹姑娘抬手让她免礼。虽然一个教坊司的乐师无重轻足，但能够令到徐渭动心的乐师，自然是要给予更多的尊敬。
翠竹姑娘的脸上带伤，却是主动告辞上楼，不过临走前轻声让徐渭今晚留宿这里。
经过刚刚的事端，二人的关系明显又如昔日般亲近。
徐渭重新坐下来之后，先是喝了一口老酒润了润嗓子，却是突然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师兄，不知今年的耕藉礼是皇上亲耕，还是又寻人进行代替呢？”
“我还没有正式呈上请示的折子，不过应该是跟往年一般，皇上还是要人进行代劳了！”林晧然喝了一口酒水，显得颇为无奈地回应道。
徐渭显得投桃报李地道：“我有一法子，或许能够请动圣上亲耕！”
林晧然听到这话，眼睛当即一亮，顿时兴致大增，却是将信将疑地望向了徐渭。毕竟皇上的性子执拗，又是出了名的懒政皇帝，怎么可能会轻易参与到这个仪式中来。

第1595章 朕有一梦
二月时节，一场细细绵绵的春雨洒落在北京城上，昭示着春天已然悄然来临。
农谚有曰：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在大明的某些地区中，春雨成为了每年收成的预警，倘若春雨充沛，预示着今年会大丰收。
正是这个二月的春关乎着接下来一年的收成，令到朝廷历来很是重视。耕藉礼，便选在了这个月份的某个吉日举行，今年则选定了二月十四日。
按着大明历代皇帝一贯的做法，皇上在这一日需要前往外城位于正阳门西南方向的先农坛，即后世的北京古建筑博物馆举行耕藉礼的仪式。
只是到了嘉靖年间，给事中王玑上疏称“南郊流于具文，天子当以亲耕，以供粢盛”，此言合乎了嘉靖的心意，遂决定在西苑隙地耕籍。
不仅是皇上的先农礼，而且连皇后的先蚕礼同样搬到了西苑内，在仁寿宫前面建土谷坛，在仁寿宫后面建先蚕坛，从此耕藉礼改为西苑举行。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耕藉礼改到西苑后，嘉靖却连“流于具文”都不搞了，跟着很多仪式般遣官代行，本人则是沉迷于修玄之中。
这几年更是如此，嘉靖一次都没有亲自参与耕藉礼，而是让礼部尚书或阁臣进行代劳。
能不能请动皇上出席耕藉礼，这看似无关轻易的小事，但很多官员却看成是国家大事。毕竟此事关乎农事，关乎大明的国本。
林晧然在得知徐渭竟然有办法请动嘉靖亲自参与，自然是乐于见到成效，想要将他现在所负责的事情搞得有声有色。
随着春日到来，西苑宫殿屋顶的积雪已经消融，太液池的湖面显得波光嶙峋，这里又呈现出宫殿群的富丽堂皇。
西苑，万寿宫之中。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停止了一日的玄修，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经过岁月的洗礼，他的眼睛不再那般年少般的清明，多了一些沧桑之感。
咳……
嘉靖的喉咙微微发痒，不由得咳了一声。
“主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瞧一瞧？”黄锦一直守在旁边，这个时候当即爬着过来满脸关切地询问道。
嘉靖抬手制止，又是轻咳了一声，这才不以为然地道：“朕天天修玄，身体好得紧，能有什么事！快将灵丹送过来吧！”
话气显得平淡，但却拥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黄锦能呆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靠的正是这一份忠心和听话，虽然脸上写满担忧之色，但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抬手让候在外面的宫女小太监进来。
嘉靖吃过丹药，看着黄锦还是满脸担忧的模样，便是淡淡地说道：“黄锦，你可知朕为何要擢升王金为太医吗？”
“奴才愚笨，请主子明示！”黄锦先是愣了愣，旋即困惑地摇头道。
话说，国子监监生出身的王金，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五彩灵芝和五彩龟，从而博得龙颜大悦，皇上当时便将王金提升为御医。
只是据他所知，这个王金并不懂医术，在太医院整天更是不务正业。
“他当初有句话说得对！朕乃仙人之体，若是身体有恙，只有五彩灵芝此等灵物方能治愈！”嘉靖将答案揭晓，便是如同仙人般飘然离开了静室。
黄锦这才恍然大悟，敢情王金当时是因为这话打动了当今圣上，圣上才给予那个不懂医术的王金一个御医的头衔。
嘉靖来到殿前，这里的奏疏又是堆积如山。
虽然他沉迷于修玄，而且直接罢了早朝，但对朝中的重要事务一直坚持亲力亲决，更是通过忠心程度来对官员委以重任，令到整个朝堂都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正像往常般处理着这成堆的奏疏，一名太监进来说徐阁老求见，嘉靖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来到殿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嘉靖将一本奏疏放下，却是有感而发地询问道：“朕昨晚有一梦，严阁老前来跟朕说值舍中漏雨，却不知可有此事？”
随着嘉靖移居西苑，内阁的大臣跟随移至无逸殿，且纷纷争取在这里留宿撰写青词和参与斋醮活动。刚开始只有二、三位阁臣居住，但随后撰写青词的大臣纷纷加入，令到无逸殿的厢房显得很是紧张。
由于地方窄小，且是厢房都是东西向，夏天十分炎热。嘉靖特意为严嵩在无逸殿的东边修了一座院落，而今院落的居住者已然是徐阶。
徐阶跟严嵩相处十余年，未尝不是时常梦到严嵩，只是他的梦可不敢跟人提及，脸上保持着平静地回应道：“回禀皇上，值舍当初建得很密实，并不曾漏雨！”
“非也！朕记得在嘉靖三十八年，当时正逢大雨夜，严阁老被漏雨淋湿一般。他倒是没有向朕禀明，这事是朕事后得知，这才遣人帮他修补好屋顶！”嘉靖想起了那一段往事，显得兴致勃勃地说道。
徐阶以往随着时间的推移，皇上会慢慢忘记那个人，却不知皇上根本没有忘记，心里不由得波浪翻滚，脸上保持着平静地回应道：“原来还有此事，不过臣入住以来，确实不曾见漏雨！”
“哎……这果真是一个梦！只是不知，惟中在江西过得可还安妥！”嘉靖心知这梦中之事不可当真，眼睛充满柔和地望向南方道。
徐阶心里大为吃惊，显得乐观地安抚道：“严阁老诚蒙皇上恩典，其以太子太傅致仕，又得圣上厚赐，地方官员对严阁老定是恭敬有加！”
这确实是实情，朝廷为了能够顺利地更新换代，将一些年迈的官员打发离开，对致仕的官员保留其品阶，令到他们根本不受地方官员约束，反而还享受种种福利。
虽然严嵩因为严世蕃的事情而倒台，严世蕃更是因为被判了流放，但严嵩却算是官员致仕，故而地方官员对他仍然是极度逢迎和巴结。
嘉靖则是叹息一声，若不是严嵩实在太老迈了，他当真想要将这个故人召回来，抬头对着徐阶询问道：“徐爱卿，不知有何事上奏？”
“经多方查证，伊王一事已经查实，刑部已经具文上表，却不知皇上要如何判决？”徐阶的脸色微正，当即进行询问道。

第1596章 哑迷
藩王是太祖血脉，享受着朝廷丰厚的禄米供养，但其政治影响力几近为零。
明朝祖制对勋贵是不许插手九卿事，待到明成祖上台之后，则是夺了藩王的兵权，并限定他们只能居住在封地内，想要到京城都是千难万难。
只是这诸多的太祖后代之中，却难免会出现几个有野心的藩王，像宁王朱宸濠便在南昌发起了宸濠之乱，想要将正德皇帝取而代之。
面对着伊王的种种恶行，在文官的连番发难之下，特别河南巡抚都御史胡尧臣、巡按御史颜鲸以“造反”打在伊王的七寸上。
经过相关官员和锦衣卫的调查，伊王的犯罪事实属实，且有着大逆不道之举，接下来自然是对伊王进行量刑判决。
“徐爱卿，你以为应当如何处置？”嘉靖对伊王的事情早已经清楚，却是淡淡地反问道。
徐阶心中早有说词，便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臣以为当按律严惩，以防再有其他藩王效仿，令天下藩王能引以为戒，使我大明皇室永固！”
“按律当如何？”嘉靖轻轻地点头，又是进行询问道。
徐阶当即正色地回应道：“伊王夺占民舍三千余间，强夺他人妻子四百余人，诈骗民财三万余两，行炮烙百姓之事，在王府内鸠匠锻造甲胄六百副，枪三千杆，铸行营火炮佛郎机等数百座，更是率其宗仪校从一千余骑至河南卫教场演武，可谓是恶贯满盈，更犯下大逆不道的不臣之罪，当以凌迟处之！”
冯保听到“凌迟”这个词，却是不免好奇地望向了嘉靖。
嘉靖微微沉吟了一下，却是微微蹙起眉头道：“未免太重了些吧？”
事情最要紧的是伊王私铸兵器，但见不得真的要谋逆，至于强夺人妻和杀害和伤残一些百姓，却算不上什么大事，犯不着为几个贱民而凌迟自己的族人。
“不知皇上以为当如何处置呢？”徐阶心谙本朝的为官之道，自然不可能跟着皇上产生争执，便是忠心耿耿地询问道。
嘉靖想了一下，便是淡淡地说道：“伊王乃太祖嫡亲血脉，杀之不妥！这样吧！将伊王贬为庶人，削伊王一脉世封！”
冯保则是暗自一叹，伊王犯下如此滔天恶行，结果竟然仅仅是贬为庶人。哪怕朝廷削掉伊王的亲王爵位世封，但其财力早如此达到惊人的地步，日子同样过得很是逍遥，这根本算不得太大的惩罚。
“皇上，若是仅将伊王贬为庶人，怕是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徐阶显得担忧地说着，发现嘉靖略有不满的眼睛望过来，便知道皇上是误会了，急忙进行补充道：“臣以为，伊王的罪责可免，但其余有罪之人则按律法办，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嘉靖亦是发现误解了徐阶的忠心，便是语气缓和地道：“存斋，你所虑甚为妥当，那便着令刑部将其余相关人等依法查办！”
他要的仅仅是不严惩伊王，但伊王府那些犯了事的亲卫或家奴杀了便杀了，这些人根本无关紧要。
“臣遵旨！”徐阶当即施予一礼，便又是进行提醒道：“皇上，伊王乃大祖嫡亲血脉，今削除伊王世封兹事体大，不若命驸马都尉谢诏告于太庙吧？”
大明是以孝治天下，昔日朱棣带兵杀入南京城，却是被大臣杨荣拦住不让他进行登基，而是劝他先到太庙进行祭拜。
朱棣为了少背负骂名，亦是假惺惺地到太庙哭泣了一场。从此以往，太庙仿佛是太上皇般的存在，历代的皇帝很多重要的事情都要到太庙禀告一通。
这削除伊王的世封说大不大，但说小亦不小。伊王终究是由太祖亲自册封，若是缺少这道流程，却难免会令嘉靖不遵太庙之嫌。
“准奏！”嘉靖满意地望了一眼徐阶，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道。
冯保则是有些失望地望着这对君臣，君是维护朱家人的好帝王，臣是忠于天子的好臣子，但他们君臣心中似乎都没有百姓，没有想过那些受伊王玷污的妇人和被杀害的百姓。
“皇上，这是礼部刚刚呈上来的《重定宗藩禄米和封爵新规》，请皇上过目！”徐阶从怀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举起来道。
黄锦上前从徐阶手里接过那份册子，然后恭恭敬敬地送到嘉靖面前。
嘉靖调整了一下位置，舒服地靠在椅上，这才翻开册子，慢慢地看了起来。
黄锦注意到檀香烧得过浓，先是瞪了一眼负责铜炉的小太监，便是让人将天窗再打开两扇，令到这殿中始终保持着舒适的香度。
徐阶正考虑着刚刚皇上提及严嵩梦境的事情，结果听到“啪”地一声脆响，却见刚刚呈送上去的册子已经被丢了回来，便是急忙跪下来道：“臣有罪！”
嘉靖的眼睛带着一抹狠厉之色，脸上充满着愤怒地命令道：“你让礼部再议，削减宗藩禄米一事，一切从长计议！”
又议？
冯保却是小心地扭头望向了嘉靖，这个事情从年初开始，已经是第三次打了回去。不过之前的两次还好，只是打回去而已，这次竟然是龙颜大怒了。
徐阶亦是揣摩不到皇上的真正想法，便是硬着头皮进行询问道：“皇上，不知此事可有明示？”
本朝的大臣没有人敢跟当今的圣上唱反调，只是当今圣上很多事情都不会直接表态，而是通过打哑迷等方式由大臣来揣摩。
昔日，皇上常常派太监拿一个物件或者写几个字送到内阁让大家揣测。却是不得不承认，虽然严世蕃目中无人，但确实极能揣摩皇上的心思，从而令到严世蕃亦是如鱼得水。
嘉靖深知不是下面的人故意跟他作对，便是没好气地打了一个哑迷道：“云在青天水在瓶！”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将地上的册子捡起来，便是急忙告退道。
至于皇上是什么企图，而这句诗该又怎么解，只能回去再好好地琢磨。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实，秦鸣雷拟定的方案并不得圣心。
嘉靖看着徐阶离开，这才收了收心神，便是重新处理事务。
看到礼部将耕藉礼的事宜送了上来，正想要交由内阁论处，却是不由得“咦”地一声，发现这里还夹带着一些东西。

第1597章 礼部堂议
礼部衙门，议事厅。
李春芳居中而坐，秦鸣雷居右，林晧然居左，这三位大佬齐聚于此，令到前来送茶水的书吏两只腿都是微微打颤。
一本册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令到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李春芳刚刚从内阁回来，带回了日前递交上去的《重定宗藩禄米和封爵新规》，致使礼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秦鸣雷更是如丧考妣。
李春芳喝过一口茶，率先打破沉默地道：“皇上对咱们这次递上去的方案极为不满，当时便将册子摔到了徐阁老的面前！”
此言一出，令到大家不难想象皇上当时是何等的生气，对他们这份《重定宗藩禄米和封爵新规》是何其的不满意。
“正堂大人，皇上究竟是对哪一处感到生气呢？”秦鸣雷深深地感到一阵头痛，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李春芳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轻轻地摇头道：“皇上倒没有明说，只说让我们礼部从长计议！”
“皇上还有说其他吗？难道没有任何明示吗？”秦鸣雷的眉头蹙起，认真地追问道。
李春芳停止泼茶的动作，抬头望着秦鸣雷认真地回应道：“没有！”
“那皇上究竟是对哪一项感到生气，莫非是这个方案削得太过分了？我可是听说了，皇上免了伊王的凌迟之罪，只是将他削为庶民而已！”秦鸣雷当即进行推测道。
李春芳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告诫道：“右宗伯，此话不可乱说，这些事情是一码归一码！皇上不惩处伊王，那是皇上德心仁厚！”
“正堂大人，那你说皇上是觉得削得太轻，还是觉得我们削得太重嘛？”秦鸣雷已经心乱如麻，显得苦恼地追问道。
刚开始的时候，他得知皇上明确要削减宗藩禄米，这才主动抢过这份差事。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现如今，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连皇上真正心意地猜不透，令到他现在可谓是束手无策。
李春芳没有回答秦鸣雷的问题，实质他亦是不知道皇上的真正心意，便是扭头望向另一边气定神闲的林晧然道：“左宗伯，你对这个事情怎么看？”
秦鸣雷虽然很是痛恨林晧然，但这时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很是希望林晧然能拿出一个可以解决当前难题的方案。
林晧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对着李春芳再度求证道：“正堂大人，皇上只是让我们礼部从长计议，便没有再说其他吗？”
单是从这几次的反馈来看，他亦是无法准确地揣摩到皇上的心思，更不清楚皇上这一次是因为什么而发怒，故而他需要更多有用的信息。
嘉靖是公认大明最难侍候的皇帝，不仅是这个皇帝擅于玩弄权术，而是他的性情多变，令人根本无法准备地捕捉到他真正的想法。
“没有！”李春芳面对着林晧然的目光，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林晧然暗叹一声，亦是无可奈何地端着茶盏道：“或许是皇上不想削减禄米了，亦或许是认为我们削得太狠了，我亦是拿不准！”
当初他之所以不愿意接手这个事情，除了因为这个事情本身就很难做到平衡，单是通过皇上这道门口便是一个大坎，很难拿出一个令皇上称心如意的方案。
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亦是束手无策。如果事情真那么好解决，那么张璁、夏言或者严嵩便已经解决了，而不会拖到现在。
秦鸣雷心里微微一动，眼睛充满希冀地望着林晧然道：“林部堂，你的脑袋比我要灵活，此事不若交由你全权负责吧？”
李春芳则是略显古怪地望了一眼秦鸣雷，当初以为是大好事的时候，却是争着将事情抢过去。现在知道这是一个麻烦事，他却想要将事情推给林晧然，当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了。
“本官事务繁多，恐无法胜任，右宗伯还是将此事负责到底吧！”林晧然自是不可能答应，便是挡住滚过去的皮球道。
秦鸣雷虽然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但在官场早已经练得一张刀枪不破的厚脸皮，却是死缠烂打地道：“左宗伯，那你总得给我提点意见吧？”
李春芳深知林晧然的主意多，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深知这个事情亦是关乎礼部的利益，便是出主意道：“咱们现在谁都猜不透皇上的意思，而皇上又说要我们礼部从长计议，咱们便按兵不动，将这个事情先行拖着！”
话音刚落，秦鸣雷蹙着眉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个事情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户部那边已经将今年的宗藩禄米按旧例进行放发，这个事情其实亦不用过于着急，咱们只要有年底前令新例通过即可！”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有些无奈地说道。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改革派是着急，但守旧派却是不急。现在各地的宗藩禄米陆续发放，纵使现在通过了章程，其实同样要等到明年才能实施。
“左宗伯此言在理！现在情况不明，为今之计，咱们礼部便暂且先拖着吧！”李春芳喝了一口茶，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秦鸣雷却是面露苦色，显是委屈地望着这二个人。
他在外面早已经造足了势，若是事情一直拖着的话，李春芳和林晧然自是没什么问题，但他恐怕要被外面士子们吐口水了。
正是这时，陈洪从外面走进来。
李春芳三人见状，急忙从座位站起来，准备迎接陈洪的圣旨。
陈洪对着三人制止道：“三位大人无须多礼！杂家是来传皇上口谕，皇上今年亲行耕藉礼，礼部务必要做好相关工作！”
皇上亲行耕藉礼？
秦鸣雷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显得嫉妒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本以为耕藉礼是一件不讨好的差事，他这才主动让给林晧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如此的好运，好几年不曾亲行耕藉礼的皇上竟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遵旨！”
李春芳心里暗自吃了一大惊，显得规规矩矩地进行回礼道。
林晧然若是微微意外，却是保持着镇定，跟随着李春芳一起进行施礼。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令到整个京城的官场随之一震，却不想当今天子竟然亲行耕藉礼，令到不少官员得到了面见皇上的机会。
很多官员则是不得不对林晧然刮目相看，林晧然所负责的事情似乎总是那般的出人意料，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打动了当今圣上，令到当今圣上亲行耕藉礼。

第1598章 耕藉礼
二月十四日，一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参与耕藉礼的官员主要是皇上、阁臣和六部尚书，但林晧然则是大笔一挥，将大小九卿的首脑官员及六部侍郎全部添上，言称：观礼。
如果在其他朝代，很多官员会不屑于站在旁边傻傻地观礼。只是当今圣上罢朝二十多年，现在有机会能够亲自见到自己的君主，却是呈现着趋之若鹜的势头。
耕藉礼算不得朝廷的盛礼，但很多官员显得极为重视。他们不仅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官袍，而且将自己收拾得如同新郎官般，早早便来到了西苑外。
等到午时时分，众官员则是跟随小太监纷纷进入了西苑，徐阶则是领着几位朝廷大臣从无逸殿过来，众官员一起来到了仁寿宫前的土谷坛。
土谷坛如同一个祭坛般，坐北向南，一个方形的高台，周长若五丈，高若四尺五寸五分，四面皆设台阶，阶中有陛，共九级。
有人的地方，则是免不得有争执，更何况这里是官场。自从严嵩父子大肆培植朋党起，这种拉帮结派的势头越发的明显。
徐阶、严讷和李春芳已经成为最大的一股势力，他们不仅身居重职，像严讷和李春芳都是地地道道的词臣，不仅有入阁拜相的机会，甚至还能成为徐阶的继任者。
袁炜、董份和张永明则是组建了实力强劲的浙党，袁炜、董份都有机会争夺首辅的宝座，而张永明则是把持着都察院。
杨博跟同年黄光升往来密切，又和工部左侍郎李登云完成了晋豫合璧，特别背后还有着晋商的财力支持，令到这股势力同样不可小窥。
吴山自负君子群而不党，跟着同乡工部尚书雷礼明显拉开着距离，但没有人敢轻视。在这么多储相之中，吴山的资历和声望最高，却是徐阶最大的威胁者和继承者。
林晧然作为这些耕藉礼的实际操办者，却是没有功夫跟着这帮朝廷大佬寒暄，再三叮嘱着鸿胪寺官赞，显得不放心地来到一头老黄牛前盯了半晌。
“大人，您尽可放心，老朽这个头是天底下最有灵性的牛了！”一旁的老汉露出了稀疏的大黄牙，洋洋得意地自夸地道。
“是吗？”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对着老汉道：“你让它在地上连续打二个滚，舌头要吐出来！”
老汉的嘴角微微抽搐几下，便是进行抱怨地道：“林大人，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这天底下哪有会听话打滚的牛，而且还要吐舌头！”
林晧然鄙夷地望了一眼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老汉，却没有跟老汉争辩的心思，心里则是默默长叹。若是虎妞的老黄在这里，他估计不会如此担心牛会不会发疯的事情了。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孙大人！”
林晧然处理完毕这里的大大小小事务，发现岳父和工部左侍郎孙植朝着他这边望过来，便是主动走过去向二人见礼道。
孙植跟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同科进士，现在刚刚升迁工部左侍郎不久，看着眼前风头正劲的林晧然，心里难免生起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吴山则显得很是平静，仍然那副严肃的表情。不说他现在的地位稳稳压着林晧然，哪怕他被削为民，那亦是林晧然的老师兼岳父，所谓我是你大爷便永远是你大爷。
孙植亦是跟着林晧然进行见礼，接着好奇地询问道：“林侍郎，却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皇上竟然会亲行耕籍礼？”
此言一出，道出了很多官员的心声，附近的官员则是刷刷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亦是想要知道林晧然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微笑，正想要进行解释。
却是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道：“皇上驾到！”
得知皇上已经到来，所有官员自然是顾不上攀谈，纷纷站到了徐阶和袁炜的身后，一起迎接他们的圣明帝王——嘉靖。
嘉靖乘坐玉辇从宫道转了出来，已然出现在众官员的视野之中。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率领众官员纷纷朝着玉辇上的嘉靖进行跪拜，迎接着这位大明的君主，致使这里的声音如同海啸般，打破了西苑的平静。
玉辇在众官员的前面停了下来，大明的帝王嘉靖从玉辇下来。令人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嘉靖今日穿的并不是道袍，而是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
身穿龙袍的嘉靖没有先前那种给人清瘦的感觉，整个人显得更具威严，他看着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官员的脸庞，却是淡淡地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臣等谢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官员又是进行谢礼，这才纷纷抬起头迎着阳光，望向他们心心念念的皇上。光禄寺卿和鸿胪寺卿是两个糟老头子，眼泪却是不经觉涌了出来，他们终于见到了当今圣上的尊容。
自从当今圣上罢掉早朝，本该朝夕相对的君臣早是如同天各一方。皇上通常不会召见他们，而他们则是没什么事情需要亲自面见圣上，致使他们君臣分开得太久太久了。
随着嘉靖到来，这场耕藉礼正式拉开序幕。
在林晧然的安排下，身穿着龙袍的嘉靖先是进到仁寿宫，祭祀农神及云、雨、风、雷等神灵牌位，完成一套祭祀神灵的仪式。
礼毕，嘉靖从仁寿宫出来，又是率领文武百官面对土谷坛焚香而拜。
林晧然一直注意着时辰，便是来到皇上跟前恭敬地道：“皇上，请登土谷坛！”
身穿龙袍的嘉靖轻轻地点头，旋即气度不凡地从南面拾级而上，来到了土谷坛上，后面的内阁大臣和九卿官员则是跟随上来，其他官员则是没有动。
这座方形的坛中有一块土地，面积颇为讲究，是标准的“一亩三分”地。
鸿胪寺官赞唱道：“进耒（周代耕犁的名称）”
工部尚书雷礼早有准备，从土谷坛的西面搬上来一个耕犁，两名由大汉将军改扮的农夫两侧扶犁，两个耆老则是牵来一头黄牛。

第1599章 失败的举荐
老黄牛的两只角已经被断掉，倒不是林晧然动的手，而是这头黄牛供挑选的时候便已经如此。尽管如此，上面还缠着红色的绵丝。
却不知是黄牛吃得太饱，还是生性如此懒散，显得慢吞吞地被两个耆老牵着过来。倒是没有出岔子，它很配合地挂上了犁绳。
鸿胪寺官赞唱道：“进鞭！”
兵部尚书杨博早做准备，显得恭恭敬敬地送来了一根牛鞭。
嘉靖右手扶犁，左手持鞭，两名耆老前面牵牛，两名农夫两侧扶犁，一切已然是准备就绪。或许好几年没有感受到这种耕田的滋味，嘉靖的眼中透着几分喜色。
徐阶等重臣则是不敢掉以轻心，显得很紧张地瞪着那头老黄牛，特别是袁炜总感觉这头牛身上透露着丝丝的妖气。
鸿胪寺官赞唱道：“亲耕！”
嘉靖则是扶着犁，前面的耆老则是拉着乖巧的黄牛。这坛中的泥土既松又软，用的还是一把佛山好犁，嘉靖其实就在后面跟随即可。
随着黄牛拉犁前行，这片肥沃的泥土被翻了开来，空气当即弥漫着一股泥土特有的味道。
嘉靖并不喜欢这一股泥土味，只是他却是突然意外地发现泥土中竟然还有着一些熟悉的灰香，却是不知被谁洒到了泥土之中。
与此同时，下面则是传起了西周时期流传下来的宫乐，编钟铜磬、黄钟大吕、萧笙簧笛合伴而奏，令到这里平添了浓郁的喜庆气氛。
坛下的官员却是翘首以望，既是想要多看一眼嘉靖的尊容，又担心着嘉靖会不会出现不测，一副忠心耿耿的老臣形象。
只是九阶的高层并不低，加上上面还站着徐阶等人，他们实质是看不到嘉靖。
林晧然同样紧张地瞪着那头老黄牛，虽然旁边的护卫人手充足，且精心挑选这一头温顺的老黄牛，但还是担心它会突然发疯。
在这耕种的仪式之中，皇上行“三推三返礼”，即皇上要扶着犁走三个来回，这才算是圆满。
一遍、两遍……三遍！
徐阶等重臣默默地数着，当嘉靖第三次扶着犁折返回来的时候，看到老黄牛正在安静地吃着一耆老手中的青草，所有人心里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鸿胪寺官赞唱道：“天子礼毕！”
“主子，水已经准备好了，请到殿内清洗吧！”黄锦看着嘉靖脚上的泥土，显得忠心耿耿地上前道。
其实这个耕藉礼还不算完成，天子需要登上旁边的观礼台，而阁臣和六部则是行“九推九返礼”，将这一亩三分土给犁好。
嘉靖却是微微意外地发现泥土虽然松软，但却没有十分的粘脚，令到他脚下还算干净，则是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林晧然。
林晧然似乎没注意这一边，却是帮着牵着那头老黄牛。
细节决定一切，哪怕像嘉靖如此挑剔的人，亦是不由得给林晧然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鸿胪寺官赞唱道：“徐阁老上前！”
徐阶正决定出场，结果注意到了嘉靖的目光，便是充满着警惕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倒是注意到徐阶不怀善意的目光，只是面对着这位当朝首辅，虽然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得对方不开心，却是保持着微笑地回应。
耕藉礼不仅是皇上要行的仪式，九卿官员同样如此。
只是这九卿指的可不是大明的九卿，而是指周朝时期的九卿，而周代的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对应的是六部，另外则由内阁阁臣进行填补。
这些官员行的是“九推九返礼”，将土谷坛的种彻底翻松，然后进行大耕种。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不仅有土谷坛，旁边有还几块稻田，这些田地全部交由户部右侍郎仓场总督黄养蒙负责打理。
耕藉礼仍然在继续，徐阶等朝廷大佬开始轮番进行“九推九返礼”。
嘉靖则是带着众官员登上了观礼台，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土谷坛上的情况，已然是轮到了吏部尚书吴山进行扶犁。
林晧然则是意外地发现，自家这个便宜岳父犁田反倒像模像样的，却是远比瘦矮的徐阶和袁炜更像是一个合格的农夫。
正是津津有味地看着的时候，陈洪却是来到了他的身旁，说是皇上叫他过去。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在诸多羡慕的目光中，他走向嘉靖那边进行见礼。
嘉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深知林晧然这个人做事精细，但亦并不打算将这些小事道破，而是赞许地道：“林爱卿，那份关于耕藉礼的青词写得相当好！”
世上的事情，总是存在着因果关系。
嘉靖之所以选择亲行耕藉礼，自然不是他这位醉心修道的皇上突然重视农业收成了，而是在林晧然上呈耕藉礼一事之时，其中便是夹带着一份关于耕藉礼的青词。
只是这一份关于耕藉礼的青词打动了当今的皇上，巧妙地将耕藉礼和修道联系起来，让到嘉靖亦是决定亲行耕藉礼。
“臣虽有心为皇上分忧，但奈何笔力不足，此青词乃翰林修编徐渭所作！若是皇上觉得此人尚可一用，可将徐修编召入西苑！”林晧然再度强调那份青词的出处，并对徐渭进行推荐道。
嘉靖的记性显得很不错，却是似笑非笑地道：“朕记得徐渭是你的同年，且刚刚被你推荐出任广东乡试主考官了！”
“此事是微臣失职，徐修编乃微臣的同科，并不宜主持广东乡试！”林晧然深谙为官之道，当即便是主动揽责道。
嘉靖颇为满意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头道：“算了，乡试乃大明的抡才大典，让徐渭先到广东主持乡试，回京之后再提吧！”
“臣遵旨！”林晧然心里微微失望地进行回应道。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徐渭虽然是大明三大才子之一，青词现在已经有了成就，但想要跟袁炜和李春芳等青词高手相争，却不是一件极度不容易的事情。
此次之所以能用青词打动嘉靖，那是因为徐渭是有心算无心。
就像让你自由发挥写一本小说，你或许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但若将这小说类型定义为游戏，怕是很多作者却是无从下笔了。
九卿的仪式完成，随着嘉靖摆驾离开，嘉靖四十二年这场耕藉礼算是圆满落幕。
在这场耕藉礼之中，最大的受益者已然是林晧然，很多官员通过这次耕藉礼重新认识了这位礼部左侍郎的办事能力及政治影响力。
虽然现在看似无关紧要，但若是将来林晧然要廷推入阁，这无疑能为他取得很多的关键票。

第1600章 捷报
二月的京城，显得春光明媚，原本被积雪铺盖着的田野已经慢慢消融，一些土坝长出了嫩绿的青草，陆续在百姓开始春耕。
今年既不是外察年，亦不是京察年，整个朝堂显得很平静。耕藉礼算是京城二月份最大的事情，本以为这个月份便如此过去，但一个背着文书的驿卒拍着马跑进了北京城。
胡宗宪将倭寇从南直隶和江浙沿海打跑后，倭寇沿着海岸线向福建逃窜。前年年底，集合数股力量的一伙倭寇攻陷福建兴化府城，令到明廷极度震怒。
朝廷先是罢免福建巡抚游震得，改任谭纶出任福建巡抚，由抗倭名将俞大猷出任福建总兵，浙江副总兵戚继光统领浙江兵入援福建，广东总兵刘显率两广兵进入福建。
这一场收复兴化城的战事一开始并不顺利，由于戚继光要招募新兵扩充戚家军，哪怕发明“光饼”赶路，直到去年四月初才赶到福州。
期间，福建都指挥欧阳深中了倭寇埋伏搏战而死，倭寇还占据了平海卫。
福建巡抚谭纶先在各海道上环立栅栏阻断倭寇归路，而后谭纶以刘显为左军，俞大猷为右军，谭纶自领中军，以戚继光为先锋。
戚继光一军先登，左、右军继之，遂大败倭寇，收复兴化，斩首二千二百人，救出被掠男妇三千余人，倭寇大伤而去。
七月十六日，谭纶奏报兴化大捷，以戚继光为首功，进都督同知。而后，广东总兵刘显改任狼山总兵，俞大猷接任广东总兵，戚继光接任福建总兵。
这股兴化残余的倭寇却是不甘于失败，而是一直在福建境内流窜，得到从日本而来的倭寇相助，重新纠集万余人，选择进攻兴化府仙游县。
戚继光领兵驰援仙游县，与倭大战于城下，倭败奔同安。戚继光乘胜追击，领兵追击至王仓坪，斩首数百级，坠崖山谷间无算。
余倭数千人奔逃漳浦县蔡丕岭，戚继光分其兵马为五哨进击，督各哨兵殊死力战，冲入倭巢，又擒斩数百人，直至倭寇四散。
在去年还是恶劣至极的福建倭患问题，随着名将戚继光的横空出世，却是令到福建的倭患形势陡然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好消息是接踵而来，几乎同一时间，广东那边同样传来了一份捷报。
一股从日本而来的倭寇集结盘踞于南澳岛的倭寇进犯潮州，两广总督吴春芳派遣广东总兵俞大猷率领土、汉兵于海丰县攻击倭寇。
这伙刚刚登陆的倭寇看到广东这边如此悍勇，后面的倭寇则是选择暂退回海上，却为海上风浪所倾覆（为联合舰队所灭）。
广东总兵俞大猷和副总兵李木对残留二千余倭寇进行围剿，擒斩一千二百余人，其余逃往潮州，被潮州参将领兵截杀殆尽。
这帮准备进攻广东的倭寇几乎是遭到了团灭，已然是成功地打消了倭寇的嚣张气焰，更是大大地长了明军的威风。
这两份战报到达兵部，而后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宫里。
困扰着东南数十年的倭患问题似乎是得到了根治，如果地方官员没有胆大妄为地虚报战功的话，现在东南已经没有大股倭寇的踪迹了。
袁炜从万寿宫兴匆匆地出来，整张脸显得是眉彩飞扬，手里更是攥着两份捷报。
如果要论哪位朝廷大佬对倭患的事情最为上心，怕是正是这位出身于宁波府的次辅，他很是希望家中的父老乡亲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
大明跟倭寇已经较量长达数十年，只是在很多时间里，大明都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更是一度被五十三名倭寇杀到南京城下。
嘉靖三十四年的王江泾之战，斩首1980余级，便已经是嘉靖朝以来的最大一场大捷。现在两地取得如此的佳绩，如何不令袁炜感到振奋，而盘踞在头上的倭患乌云似乎亦是一扫而空。
袁炜径直来到了内阁值房，对着正在票拟奏疏的徐阶兴奋地道：“元辅大人，福建和广东传来捷报，福建清剿兴化余倭几千之众，广东斩杀倭寇近二千人，估计几千倭寇藏身于海。”
徐阶正在处理着乡试主考官分批遣派各地的事情，结果听到这一个消息，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沉稳地回应道：“懋中，此消息从何而来？”
“这是兵部刚刚送到宫里的捷报，皇上让我带回来跟你商议！”袁炜将那两份捷报放在徐阶的案头上，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随着《兴都志》接近尾声，袁炜有着更多精力分摊着政务，更是赢得皇上的充足信任。现今青词第一高手，并不是首辅徐阶，而是这位次辅袁炜。
刚刚亦是凑巧，他刚好在万寿宫跟着皇上说着话，便是得到了这则兵部传递过来的捷报，而皇上则是让他直接带回内阁商议。
徐阶虽然是松江府人，但倭寇几乎到达不了松江城下，故而对倭患的事情并没有过于热心，反倒更在意皇上直接将捷报给袁炜带回来商议。
现在这个举动虽然算不得过分，但从此亦能看到皇上对袁炜的器重，没准以后皇上便会用袁炜直接取代自己的位置。
徐阶心里显得颇不是滋味，但装着将注意力放到捷报上，显得认真地阅读两份捷报，从而隐藏着自己对袁炜的一份戒心。
袁炜自然不会在这种大事上做假，捷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战况的经过，以及此次杀倭的数量。特别是福建这边，明军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已然是将那伙兴化残余的倭寇杀得几乎殆尽。
“元辅大人，如此大功，咱们当重重地行赏！”袁炜正是处于兴头上，当即进行提议道。
之所以提到要重赏：一是这个建议很符合一贯赏罚分明的章程；二是，他对倭患早已经是深恶痛绝，现在算是“投桃报李”，不计个人得失地帮着这些有功将士邀功。
徐阶将两份喜报轻轻地放下，却是淡淡地说道：“此事该如此赏罚，先交由兵部堂议吧！”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在徐阶的二十字的执政理念之下，他现在跟六部尚书友好地相处，渐渐赢得了贤相的美誉。
现在遇到这个事情，他同样不打算在内阁直接决断，而是想要听取兵部那边的意见，算是给予兵部尚书杨博充分的尊重和权力。
“元辅大人，这个事情不必听取杨蒲州的意见了吧！”袁炜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着不满地发表意见道。
徐阶抬起头，眼睛定定地望着了袁炜。

第1601章 不妥？
袁炜虽然仅比徐阶小上四岁，但徐阶出任浙江督学之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屡次乡试不中的老生员，现在更没有跟徐阶叫板的实力。
袁炜面对着露出锋芒的徐阶，便是主动退让地道：“好吧！那此事咱们便先听一听杨蒲州的，看他如此论功行赏！”
徐阶深知对付袁炜不能用柔和的方式，脸上换上温和的面孔，显得苦口婆心地道：“当今大明论到军事才能，杨博当数第一，其更受圣上器重！我在这个位置怕亦是坐不了几年，若是我退下之后，希望你今后遇到军务之事，还是要多听取兵部的意见！”
退下？老子看你分明就是在效仿第二个严嵩！
袁炜心里亦是暗暗地吐槽，但表面还是恭敬地拱手道：“元辅大人的身体比我的还好，怕是我还得在你前面便要告老还乡呢！不过我定会谨遵元辅教诲，今后定会多听取各司的意见！”
身处于官场之中，他亦不得做出一些违心的选择，终究他还没有跟徐阶直接叫板的本钱。特别是在处理政务上，他还需要好好地向徐阶学习。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亦是畅快了不少，便是派遣司值郎张四维前往兵部，着令兵部提交一份行赏的方案上来。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被暮色所笼罩。
小时雍坊，杨府的大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已经重重地悬挂起来，而这宅子显得颇为热闹，总是有人从这里进进出出。
身穿一品官服的杨博大刀阔斧地坐在正堂中，虽然脸型圆润，但有着北方汉子高大的身材，加上多年的军旅生涯令他身上有着几分军人气质。
不过跟着他面前的中年男子相比，却是要相差一大截，却见其身材高达一米九，身材显得很是结实，相貌有些丑陋，但两道眉毛极有精神，突然朝着杨博跪下来道：“末将多谢老帅的栽培，今后定会继续听从老帅差遣！”
“佟登，你现在出任辽东总兵，做事可不能再像跟随我那般鲁莽，凡事得多动一动脑子！”杨博握着茶盏轻泼着茶水，认真地告诫道。
“末将谨遵老帅教诲！”佟登直起腰杆望着杨博，又是进行拱手道。
“你现在辽东总兵了，别还是跟亲兵队长那时一般施礼，以后单膝即可，起来吧！”杨博轻呷了一口茶水，又是进行抬手道。
佟登原本是蓟辽边军的普通百户，但因为这出类拔萃的身形，却是被杨博直接看中，选为自己的亲兵队长，而后进行了培植。
辽东总兵杨宽在去年的战事中战死沙场，正是在杨博的运作之下，改由他昔日的亲兵队长佟登接任，算是制衡蓟辽总督刘焘的棋子。
“你永远是卑职的老帅，卑职永远的老帅的亲兵队长！”佟登的口齿不算伶俐，却是显得忠心耿耿地进行叩头道。
杨博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是满意于佟登这个反应，便是捏着茶盏轻泼着茶水道：“你已经是正二品的武将，咱们私底下可随意，但公众场合你还是单膝跪地即可！”
“卑职遵命！”佟登能够爬到蓟辽总兵的位置，却不是全然不懂半点变通，当即便是回应道。
杨博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又是抬手道：“佟登，起来吧！”
佟登这才从地上起来，终究是贫穷的军户出身，看着杨博这价值不凡的家具，却是微微犯难，扭头朝着杨博望了一眼。
杨博轻呷了一口茶，以为佟登拘谨，便是用着拿茶盖的手向前一挥道：“你当成自己家即可，坐吧！”
“是！”佟登应了一声，便是到旁边的空椅坐了下去。
杨博心知刘焘不可能像杨选那般听话，便是对着佟登叮嘱了一番，只是突然发现佟登的额头竟然渗着汗珠子，正以为他是生病的时候，结果发现他的屁股离椅把竟然有几寸远，不由得哑然失笑地询问道：“佟登，你为何不坐？”
“我……我怕坐坏了！”佟登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他的身子骨架子非比寻常人，故而体重亦是远重于常人，看着这椅子价值不菲，却是不敢实坐，担心自己将这名贵的椅子给坐坏了。
“你倒是有点眼光，这便是琼州黄花梨，但这只是能传千年的物件，你坐不坏的！”杨博抬眼望着佟登，显得有些得意地道。
佟登一听竟然是琼州黄花梨，却是猛地站了起来，担心自己这个举动会触怒到杨博，急忙进行解释道：“这是老帅传千年的物件，卑职万万不敢坐！”
杨博显得是啼笑皆非，不过他最欣赏便是佟登的憨厚和忠诚，便是豪迈地道：“只要你能尽心帮老夫办差，此等物件便赠予你一套，便给你佟家一套传承千年的物件！”
佟登的眼睛微亮，当即认真地拱手道：“那卑职先行谢过老帅了！”
“我交代的事情可记清楚了吗？”杨博轻呷了一口茶，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佟登显得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有脑袋道：“老帅的话，卑职已经一字不落地记到这里了！”
“很好，你回去吧！”杨博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吩咐道。
佟登恭敬地施予一礼，便是转身大步离开。
只是走到阴暗院子的时候，却是跟着一个匆匆的人影撞得正着，却是听到哎呀地一声。佟登将人扶起来一看，竟然是杨博的幕僚靳先生，急忙向这位靳先生道歉。
靳先生被这个巨汉吓得面如土色，待看清佟登真容的时候，这才用力地拍了拍胸口定神，然后又是匆匆地向着正堂走去。
靳先生五十多岁，是出身于山西蒲州的幕僚，颇得杨博的信任和器重，见到堂中的杨博当即便是道：“事情不好了！”
“怎么了？”杨博看着匆匆归来的幕僚，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靳先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东翁，广东和福建的战事，你打算进行如何处置？”
“自然是重赏！”杨博显得很是自然地回应道。
靳先生似乎早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当即便是摇头道：“不妥！”

第1602章 杨博的决定
杨博对这位从老家带过来的幕僚极为看重，更知道这位幕僚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便是端着茶盏认真地询问道：“靳先生，此话怎讲？”
捷报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闻，早已经在京城传了开来，并迅速成为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此乃天大的喜讯，当浮一大白！”
“来，来，今晚咱们要不醉不归！”
“斩杀倭人几千人头，淹死者不计其数，东南倭患恶瘤除矣！”
……
时逢顺天府试之前，京城的士子平日便喜欢三五成群，今日有着如此正当的名头，却是令到京城各间酒楼或青楼人满为患，纷纷为着这两场大捷进行庆贺。
只是几杯酒下肚，大家却是免不得开始评论起战功来了。
“东南倭患能够根除，一则归功于福建巡抚谭纶，二则归功于两广总督吴桂芳！”
“呵呵……谭伦去年收复兴化城便已经挂官回乡继续守孝了，现在的福建巡抚是徐党的汪道昆！”
“汪道昆和吴桂芳有功不假，但都是亲近才到地方任职，若是论到剿倭的功劳，当属昔日的浙直总督胡宗宪！”
……
士子认真地审视着倭寇的形势，却是发现倭患的问题得到有效解决却是始之于胡宗宪，现在立于大功的福建总兵戚继光和广东总兵俞大猷皆是出自于胡宗宪昔日的麾下。
“如果当年不是朝廷将胡宗宪擒拿至京，福建兴化城被围之时，浙江定然会出兵相助，而不是任由那帮倭寇设计攻陷兴化府城！”有个士子话题进行了延伸，显得愤恨地翻出旧账道。
桌面突然砰地一声，一名士子用拳头砸在桌面上道：“依我之见，朝廷因当起复胡宗宪这位军事大才，由他来主持北边的边防！”
在这个平静二月底的夜晚，随着两份捷报从广东和福建过来，京城已然涌起了一股暗涛，有人竟然借机提出要启用胡宗宪。
南京给事中陆凤仪以贪污军饷、滥征赋税等十大罪名上疏弹劾胡宗宪，嘉靖下令将胡宗宪押解进京，只是勒令胡宗宪回籍闲住。
闲住，这便是证明胡宗宪无罪，且没有被夺官免职。去年底的蒙古兵临北京城，这仿佛还在昨日，很多士子已然是想起了胡宗宪。
却不知是拥护昔日的“七省总督”胡宗宪，还是仅仅对当朝北边军事的不作为感到愤慨，起复胡宗宪的声音越发的强烈。
靳先生今晚便是在青楼的大堂中喝酒，初时还没有将这帮士子当一回事，但慢慢地觉察到风向有些失控，这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靳先生将青楼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旋即脸色凝重地说道：“东翁，一旦朝廷对广东和福建实行重赏，必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特别去年鞑子杀到北京城下一事，恐被有心之人给翻出来，从而为胡宗宪的复出造势！”
在大明为官，不仅是首辅的位置被人惦记，这兵部尚书同样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除了挂着兵部尚书衔的宣大总督江东外，现在闲居在家的胡宗宪才是杨博的最大威胁者。
杨博虽然深得皇上依重，特别是他出任边关总督期间，总是能够阻挡住蒙古骑兵南下，但他似乎又拿不出过于耀眼的军功，甚至去年蒙古骑兵再次出现在京城附近。
反观闲住在家的胡宗宪，昔日诛杀最大的海盗头目王直和徐海，一举扭转了大明被动挨打的局面，迫使倭寇只能逃离富庶的南直隶和浙江，更是一度派遣戚继光到福建轻松地诛杀倭寇，可谓是东南倭寇平定的最大功臣。
虽然胡宗宪重新被朝廷任用，断然不可能将他杨博直接取而代之，但凭着胡宗宪的军事才能和声望，他杨博恐怕在这兵部尚书的位置呆不得太久了。
杨博从来没有小窥过胡宗宪，若不是严嵩突然倒台，被召回京城的兵部尚书便不会是他杨博，而是那位战功赫赫的胡汝贞。
杨博喝了一大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当即眯起眼睛坚定地道：“此番言论当真可恶至极，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起复胡宗宪？”
“依老夫之见，怕不是董份或吴山在背后搞小动作，而是这帮士子突然兴起所提出的一个意愿，而胡宗宪确实深得人心！”斩先生显得无奈地说出了一个事实，旋即话锋一转地道：“为今之计，除了平息京城的舆论，则是要压下福建和广东的战功，不能让董份和吴山那些人有可乘之机！”
“此次不赏，内阁怕是不会同意！”杨博心里已经决定将这两份战功给压下来，显得担忧地说道。
靳先生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脸上却是乐观地说道：“现在的内阁，其实就是徐阶一个人的内阁，只要徐阶点头同意即可！”
杨博将茶盏轻轻地放下，眉头紧紧地蹙起，心里却是不想再度求助于徐阶，这让人会误以为他杨博已经成为了徐阶的小弟。
靳先生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便是进行劝道：“东翁，虽然咱们在盐事上跟徐阶那边少了一些往来，但这个情份却是不能断！去年蓟辽出事，则是多亏徐阶帮着照拂，不然东翁怕是有麻烦缠身！现在的麻烦并不比去年小，东翁再拜托徐阁老，只会加深两家的情分！”
“这两份战功并不小，如果想要压下来，亦得要有一个理由吧？”杨博已然是被说服了，脸上却是露出难色地说道。
当下大明是文强武弱，想要将武将的战功压下，并不是一件复杂的事。
远的不说，昔日俞大猷在广东廉州府重创来犯的安南范子仪，斩首一千二百级，但这份战功却是被严嵩轻轻地压下，只象征性地赏了俞大猷五十两银子。
只是杨博终究不是严嵩，纵使是想要压下来，除了得到徐阶的支持，而且还要拿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靳先生出身于盐商之事，眼睛总是透露着精光，这时显得智珠在握地道：“东翁，老夫已经替您想好了，既能让你能向朝廷交待，又能平息这场舆论！”
杨博闻言，眼睛当即微微一亮。

第1603章 京城舆论
京城便是如此，底下总是暗流涌动。
在普通人的眼里，这只是两份可喜可贺的捷报，但在官场却是牵扯甚多。哪怕本该论功行赏之事，但在政治的各方博弈中，往往会产生另一种结果。
不论是昔日取得大捷反被斩头的浙直总督张经，还是因守土不力而被推上断头台的蓟辽总督杨选，他们的生死其实跟战事的结果并没有必然的关系，更多还是政治斗争的结果。
现在戚继光和俞大猷取得如此大捷，按理应该是要论功行赏，但事情已经牵扯到了胡宗宪的起复一事上，杨博恐怕是要效仿严嵩的做法了。
事情果然不出靳先生所料，“起复胡宗宪”的声音如同星火燎原般，迅速在士子群体中壮大，形成了一股颇有影响力的请愿浪潮。
在第三天的清晨，一大帮士子在东江米巷和西长安街纷纷拦住前往衙门点卯的官轿子，纷纷递上了“起复胡宗宪”的请愿书。
现在东南倭寇已经平定，这帮士子并没有提出要胡宗宪官复浙直总督的诉求，而是以鞑子屡次入关抢掠为由，请求朝廷起复胡宗宪出任北边总督。
北边最重要的三位总督分明是：宣大总督、蓟辽总督和三边总督。不过蓟辽总督刘焘和宣大总督江东都是有名的帅才，唯有这三边总督郭乾靠的是资历和杨博的提携。
他们似乎深谙“欺软怕硬”的道理，已经是瞄上了实力最弱的郭乾，故而提出具体的方案：起复胡宗宪出任三边总督。
对此，很多官员隐隐猜到事情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这个事件中存在着政治博弈，却是令到很多人只能是装聋作哑。
胡宗宪有同乡、同年和旧部在京城，这些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次绝佳的时分，纷纷在背后进行鼓动，试图让胡宗宪成功起复。
不过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然是有着更厉害的人物在主导着这一切。
“果然是董份这个老匹夫！”杨博在暗地里进行了调查，很快便得知吏部左侍郎董份在背后煽风点火，显得愤恨地咬牙切齿地道。
虽然严党早已经是树倒猢狲散，更是被徐阶清洗了两遍，但工部尚书雷礼和吏部左侍郎董份至今都有着很深的严党烙印。
特别吏部左侍郎董份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这些年收拢了不少的严党的残余分子，完全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拉胡宗宪一把，为将来争得首辅的宝座寻求助力。
杨博主动到吏部衙门找上董份，直接开门见山地道：“董侍郎，我希望你不要推动起复胡宗宪，算我杨某人欠你一份人情！”
虽然知道董份在背后煽风点火，但他却不打算跟董份直接撕破脸。毕竟这位吏部左侍郎借职位之便收扰了一批官员，且深得皇上的器重，去年差一点就成为了吏部尚书，是未来首辅宝座的有力竞争者。
董份没想到杨博这么快找上门来，微微意外地望了杨博一眼，经过一番权衡得失后，当即便是直接答应下来道：“好”。
杨博搞定了董份之后，直接前往隔壁的正堂签押房拜访了吏部尚书吴山。
吴山正在忙碌着手头的事务，头亦不抬地回应道：“吴汝贞贪墨之事已然查实，虽然皇上免其罪责，但其不符合老夫的用人标准。”
杨博对这位高风亮节的吏部尚书施予一礼，便是马不停蹄地找上工部尚书雷礼，雷礼则是干脆地道：“老夫不会再参与这些争斗中去，请回吧！”
在连番搞定这些大佬之后，杨博又前往礼部衙门找上李春芳，李春芳自然不可能会帮胡宗宪，而杨博却是抱着其他目的而来。
不论是哪个时代，舆论战都显得极为重要。
哪怕朱棣明明是要造反，却是扯上了“靖难”的口号，进入南京城更是假惺惺地先跑去太庙，从而令到自己的造反行为变得合法化。
又是一日，在士子“复起胡宗宪出任三边总督”的声音稍微减弱之时，风向却是突然骤然转变，起因是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发行了。
在这一期的《谈古论今》上，时政版块毅然是：《东南倭事不足夸，功臣名将实乃一帮平庸之徒》。
这一篇时政文章之中，却是列举了东南剿倭的种种开支，竟然高达了三百万两，作者在文中发出感慨道：“东南能除去倭患，非督帅之功，亦非军士用命，乃大明亿万百姓税粮之功也！”
不仅是在剿倭的花费上，文章还指出了东南各地兵员的调配，却是给出了动用六十七万军士的数据，作者又是进行嘲讽地道：“动员几十万军士除去数万倭人，二十倍于倭人，何功之有？”
《谈古论今》已经成为当下京城最有影响力的读物，随着这个文章横空出世，加上所列举的触目惊心的数据，当即令到风向彻底转变了。
“三百万两军费，这哪是打仗，分明是吃银子！”
“呵呵……东南动用了几十万大军，结果才杀了这么点倭人！”
“戚继光之流不过如是，不惩罚已经算好了，朝廷为何还要赏赐他们？”
……
士子在知道这些数据后，显得太为失望。很多人以为胡宗宪没有什么功绩，甚至俞大猷和戚继光等人都算不上名将，毕竟他们是动用几十万军士才清剿数万倭寇。
起复胡宗宪的事情很快就不再是京城舆论的焦点，大家纷纷将注意力转到了此次东南剿倭的投入上来了，进而讨论起剿倭的成功并不足称颂。
人都是如此，总是好了伤痕忘了痛。
且不说这些数据有故意混淆视听的嫌疑，他们似乎早已经忘记了，昔日十几名倭寇便杀至南京城下，而很多城池面对倭寇只敢是据城而守，甚至是花费重金请人离去。
正是如此，如此的重大的战功，却是给这一张张嘴轻松地抹掉。
兵部给内阁的意见很快出炉：戚继光和俞大猷不宜进行封赏，保留原职继续听命。

第1604章 北京后海
面对着兵部做出的这个赏罚决定，朝堂却是没有多少质疑的声音。
一来，大明文强武弱并不是一句空话，文官刁难武将早已经是一项光荣传统；二来，京城的舆论已经转向，平倭的功绩被降至冰点；三来，戚继光和俞大猷的靠山胡宗宪倒台，京城没有官员会为这二位武将而跟堂堂的兵部尚书杨博叫板。
由于事情跟“胡宗宪的起复”联系到一起，两项赫赫的战功便被朝廷冷处理，隐隐透过着一种“鸟尽弓藏”的味道。
在这种透露着淡淡忧伤的气氛之中，时间悄然来到了三月，一个鲜花绽放的好时节。
同年小聚，早已经成为嘉靖戊午科的一个固定主题。
林晧然出任礼部左侍郎之后，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上门拜访的官员可谓是络绎不绝，致使他最近的聚会总会被打断。
在几番权衡后，他决定直接避开这些官员，将聚会的地点改到一个清静之所。
北京城是划地而建，城内一共有六座湖，受到元代对湖称呼海子的影响，京城百姓亦称六海子。其中中海、南海和北海均在西苑内，这三座湖都被嘉靖占了去。
前海、后海和西海统称什刹海，则是被京城的勋贵和皇亲所占。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土木堡之变令到勋贵陨落，这些依湖而建的宅子亦是有一部分落到了京城富绅或大明商贾手中。
林晧然乘坐马车悄然来到了位于城北的后海，车帘很自然地被湖中吹来的春风所撩起。
正处三月时节，湖边已经是柳丝萦绕、春波明艳，一群叽叽喳喳的燕子正频繁地出没在这湖边的屋檐或阁楼之中，湖周边处处充斥着古色古香。
这时代并没有市政规矩，特别这城北已经是老城区，致使这一带的道路和房舍宛如迷宫般。
马车穿街过巷，最后驶进一条比较狭窄的胡同，在最里面一座宅子前停下来。
宅子的门前挂着“食为天”的牌匾。若非是亲眼所见，怕是任谁都想不到，在这个如此难寻的地方，在这寸金寸土的地方，竟然会有一间酒楼。
当然，存在既是合理。这座酒楼自然不是面向普通的百姓，甚至一般人都进不来这里，必然是特定的贵官富人或富商才能到此。
随着林福敲响了这扇红漆大门，里面才有几个伙记装束的人将门打开，却不仅是迎着人，连同马车一并迎了进去。
食为天门前的台阶早已经被拆除，令到马车可以自由出入这里，这样既方便了顾客，又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了顾客身份的秘密性。
随着马车进入，这里的门却是重新关了起来，哪怕找上这里的人怕亦是不轻易进入这里。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已然身处在一座庭院门前，院门前摆放着正合时节的各色菊花，令到这里平添了几分春意的喜庆的气息。
“林大人，小的已经安排妥当，您的同年好友都在里面了！”一身员外装束的李云豹出现，显得恭恭敬敬地迎上来道。
这个食为天虽然是酒楼，但性质跟着后世的会所极为相似，主要服务的人群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同时广东商帮的聚会则是定在这里举行。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走进了这座庭院。在穿过前面的屋舍，直接来到一座九曲桥前，抬头便看到了一座依湖而建的阁楼，上面毅然是杨富田等人的身影。
这湖实为人工湖，引的是后海的水。湖中种了很多荷花，不过荷花正是含苞待放，最好的时节恐怕还要等上一个月。
杨富田一帮人先一步到这里，对这里的环境似乎已经过了新鲜期，正在这里已然开始饮酒聊天，看到林晧然便是招呼他在首桌坐了下来。
林晧然还没有坐下，便是主动抱拳地解释道：“原本准备早点出门的，但就在出门的那会，被咱们的老师叫了过去！”
肖季年听到是老师找林晧然，却是当即好奇地询问道：“老师找你过去所为何事？”杨富田等人亦是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对自家老师都存在着深厚的兴趣。
林晧然在首座坐了下来，亦是没有隐瞒地道：“老师的寿辰不是快到了吗？他让我支会你们几个，你们人可以到，但礼不得太过贵重！”
这……
杨富田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们自然是记得老师的寿辰，但这“不要太贵重”的尺度不好拿捏，更不确实老师这是不是另有暗示。
林晧然一眼便看穿他们的心思，便是直接进行表态道：“咱们还是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来吧！我在这里做个表态，那天会给他送一个端砚，你们就别跟我争风头便是！”
杨富田等人听着林晧然说出这番话，却是不由得苦笑起来，这堂堂的女婿兼首席大弟子竟然只送一个端砚。不过他们心里亦是安定下来，对送礼一事已然是心中有底了。
随着林晧然的到来，丰盛的酒菜则是被送了上来，倒是没有什么鲍参翅肚，但各种肉食都不缺，其中便有广东风味的叉烧。
他们这帮人每月初一同科小聚，除了彼此叙叙旧外，亦是会谈及各自衙门所发生的一些事情。
在吏部的周幼清谈及一些重要地方官员的变动，在工部的孙振刚则是谈及了工部最近要修建苌弘殿工程的事情，杨富田则是接话道：“跟你们说一个事，因为这个苌弘殿，咱们京城官员下个月的俸禄怕是又得拖延了！”
“因为多修这一座苌弘殿，不至于如此吧？”肖季年显得吃惊地道。
杨富田当即冷冷一笑，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便是进行回应道：“经年修祭坛和宫殿，能用的材料早已经耗光！这些檀木红木、大理石和花岗岩都要从各省征调，农夫和工匠又得要伙食和工钱！哪怕是省着花，预算亦是要三十万两！”
“师兄去年整顿淮盐，今年不是多征收了一百四十万两的盐税吗？”肖季年对这个数目并没有过于吃惊，而是充满困惑地道。
龙池中等人看到杨富田的脸上透露着讥讽之意，心里当即是暗暗一沉。

第1605章 三座大山
“一百四十万两盐税银刚到户部，杨博直接要了一百万的欠饷，陕西为了支付韩王室的拖欠禄米，去年已经将陕西布政司的银库搬空，徐阁老则给陕西拨了二十万两，而裕王府和京城的勋贵历年都有拖欠禄米，徐阁老亦是给他们全都拨了款！”杨富田对户部的账务极为了解，当即便是说出来道。
事情便是如此，盐税看似增加了不少，但朝廷财政如同饥渴的沙漠般，哪怕是一百四十万两同样是杯水车薪，总是能够轻松地用得一干二净。
肖季年听着这一项项的开支，却是不由得阴阳怪气地道：“人家严阁老是奸臣，亦是懂得克扣一下裕王的禄米，他徐阶倒是会做好人，这么快就想着要巴结裕王了！”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喜欢聚到一起，除了能够在这里畅所欲言，还有便是可以一起抨击人或事，哪怕是当朝首辅都不会例外。
随着徐阶的种种不作为，大家对这位首辅亦是不再袒护，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龙池中显得比较稳重，却是蹙着眉头道：“既然现在财政这么吃紧，严讷怎么就不劝阻皇上，让皇上暂缓建筑苌弘殿呢？”
“你亦不用脑子想一想！就凭那一张麻子脸，若不是当今圣上给他如此大的恩宠，他能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肖季年像是吃了火药般，当即没好气地道。
张伟等人却是不由得苦笑，现在官场不仅讲究资历和后台，更讲究个人的面相。像严讷这张麻子脸，在其他时期早被淘汰进翰林院，甚至京城都没有他落脚之所，却是不可能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林晧然则是发表看法地道：“肖兄，严尚书的脸上有麻子不假，但他亦是一位能力出众的户部尚书，咱们不可因为长相而轻蔑于人。此事你亦应该知道怨不得他，这修坛建殿历来都是当今皇上的愿意，谁都阻止不了，当年严阁老劝皇上放弃重修万寿宫结果又如何？”
张伟等人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现在的阁臣是皇上通过中旨召入内阁，而罢免他们同样是一道旨意便能解决，却是牢牢都掌握着朝廷大佬的前程。
“只是看着他如此纵容于皇上，但我心中始终不愤！”肖季年却是老实地叹息地道。
林晧然苦笑地望着他，显得苦口婆心地道：“如果真要追究，那你是不是还得怪责我妹妹？正是她向皇上献了苌弘青铜宝剑，这才致使皇上会萌生修苌弘殿的想法？”
“虎妞得到宝物向皇上进献，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此事怎么可以怪责于她呢？”肖季年当即便是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张伟这时亦是开口道：“师兄说得对，此事怪不得任何人！咱们的皇上便是如此，历年不修坛便是修殿，哪怕师兄千方百计为大明财政创收，这财政恐怕还得紧巴巴下去了！”
大家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以前他们还能怪责严嵩，但现在严嵩都已经去职一年多了，事情已经是怪不到严嵩的头上。
越来越多的人都已经知道大明财政吃紧的根源在于那位醉心于修玄的皇上，那一位为了长生而不惜倾尽国帑的大明皇帝，他们的皇上才是大明的祸根。
“来，咱们为着能够这个月又能相聚，先干一杯！”杨富田看着气氛有些压抑，当即高举着手中的酒杯大声地道。
酒，是加剧友谊的催化剂。
他们这帮人在这里是边吃边聊，主要还是聊着时下的政事，自然是绕不过杨博提议压下戚继光和俞大猷战功一事。
周幼清喝了一口大酒，脸上有些红润地对着在桌的众同年道：“你们怕是不知，杨博跟几位大佬都一一打过了招呼！”
“如此看来，内阁亦是不会将兵部的意见打回去了！”肖季年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颇为失望地道。
“只是可惜戚继光和俞大猷两位抗倭干将，浴血奋战才立下大功，结果朝廷却不当赏！”龙池中苦笑地摇了摇头道。
周幼清将酒杯放下来，显得有几分醉意地道：“戚继光和俞大猷如此为朝廷卖命，只因为他们是胡宗宪的旧部便没有相应的奖赏，此事当真是令大明将士心寒啊！如果有功将士不当赏，那么谁还会卖命，北边的鞑虏谁肯诛之？”
众人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肖季年则是感慨地道：“其实戚继光幸好得到了谭伦的举荐，去年升任福建总兵和得了世袭千户，不然怕是跟浙直总兵叶镗般被免职归乡了！”
张伟等人亦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大明因为政治斗争，差点便损失了戚继光这名悍将。
宁江现在是兵部的职方员外郎，这刚刚从大同那边归来，整个人皮肤被黑了不少，虽然没有当初的小白脸，但给人多了一丝军人的气息。
他今天的话不多，只是听到肖季年的话后，却是插话进来道：“说到世袭千户，我觉得当下大明军制最该要变革的便是世袭军官制！就是因为这些军职世袭，天下多少指挥使等要职被这些无能之徒占了去，一帮有将才的军户却得被一个草包给压着！”
“你要是敢动世袭军官这项制度，你这就兵部职方员外郎就做到头了！”杨富田历来都喜欢跟宁江唱反调，当即便是鄙夷地道。
“你以为我一个小小的职方员外郎有这种权力？”宁江则是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痴般的眼神，显得有自知之明地道。
林晧然发现魏时亮等人却是纷纷望向自己，便是不由得苦笑地道：“宗室、文勋恩荫、武爵世封，这些制度都牵扯到各方的利益，哪怕是当朝首辅徐阶，亦不敢轻易触碰这些人的利益！”
其实不仅是朱家宗室世袭、文爵和武爵和军官的世袭，像他们文官的恩荫都算是世袭的一种，这些东西都是轻易碰不得。
大明之所以被外族灭国，根源并不在于外部，而是内部早已经烂到根了。只是想要彻底改变这些东西，不说徐阶这种和光同尘的官员绝对不会去触碰，其实徐阶亦没有这个实力去触碰。
众人则是默默地点头，深知他们想要改变这个积弊重重的大明王朝，却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子要走，而他们的阻力宛如一座座大山。
待到酒水喝得差不多，特别周幼清已经醉倒在桌面上，大家便是陆续散去。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宁江，却是对着旁边的杨富田笑了笑，二人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看着宁江和魏时亮热情地将其他同科送走。

第1606章 林晧然的目标
杨富田让人将酒席撤掉，重新送了一壶铁观音上来。
林晧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面对着走回来重新落座的宁江和魏时亮，便是直接询问道：“你们二人想要打什么主意呢？”
杨富田并没有吭声，好奇地用眼睛打量这二个人，宁江是兵部职方员外郎，魏时亮是兵科给事中，心里隐隐猜到一些东西。
江宁和魏时亮互换了一下眼色，二人显得有备而来，魏时亮则是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疏递过来道：“师兄，我想上疏弹劾杨博，这份是我昨夜写好的奏疏！”
此言一出，令到气氛当即一凝。
六科言官虽然可以弹劾包括徐阶在内的任何朝堂大佬，只是这些朝堂大佬都是根基深厚的官员，哪怕不能像昔日严嵩那般轻描淡写地将人弄死，但亦是能够轻松地毁掉这个人的前程。
杨博是嘉靖八年的老进士，又身居兵部尚书一职，更是得到嘉靖的充分信任，却不是魏时亮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所能得罪的大人物。
林晧然却是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宁江，这才伸手接过魏时亮递过来的奏疏，却是没有急于进行劝阻，而是耐着性子将奏疏打开阅览。
杨富田则是微微地蹙起眉头，对着魏时亮劝阻道：“魏兄，不说杨博现在是兵部尚书，他的背后还有山西商帮的支持，你这样做绝对是以卵击石！”
“朝廷就是因为都是你这种明哲保身的官员，这才让杨博如此的胡作非为！”宁江当即冷哼一声，跟着杨富田针锋相对道。
二人已然是八字不合，却是怒目瞪着彼此，空气中似乎散着电火花。
魏时亮则是轻叹一声，目光落向林晧然并解释道：“我知道此举不明智，但杨博此等做法实乃坏了大明军纲，我这个兵科给事中不能视若无睹！”
林晧然已经看过奏疏上面的内容，却是抬头望向魏时亮肯定地道：“你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只会是石沉大海，而你恐怕要得离开京城了！”
虽然科道言官成功地扳倒了内阁首辅严嵩、兵部尚书胡宗宪等人，但那是顺势而为的结果，宛如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更多的“稻草”则是被打击报复或扫出京城。
“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我想要为此事鸣不平，想要我大明的将士将来能继续为我大明浴血奋战！”魏时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林晧然，显得吐露心扉地道。
杨富田顾不得跟宁江较劲，原打算想要拦阻魏时亮做蠢事，但此时纵使胸中万千话，亦是转为了一声叹息。
林晧然将那份奏疏放在桌面上，却是再度进行询问道：“你现在是兵科给事中，前途远大，当真要这般自毁前程吗？”
“我魏时亮入仕，既不为财，亦不为权势！虽然我不能如师兄般为百姓做下这么多实事，但我亦愿意牺牲我一个魏时亮，为有功之士鸣不平，让大明对将士能够赏罚分明！”魏时亮的眼睛坚定地望着林晧然，显得义无反顾地回应道。
话音刚落，宁江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疏递给林晧然道：“师兄，这是我的奏疏，我亦是跟随魏兄一起弹劾杨博那个老匹夫！”
“你是兵部职方员外郎，若是你上这道奏疏弹劾你的顶头上司，那这辈子你休想要出头了！”杨富田的眼睛一瞪，当即便是指责道。
如果说魏时亮是以卵击石，那么宁江却是自寻死路，他这是挑战官场的潜规则，实质是官场最忌讳的“以下犯上”。
宁江的眼睛一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般道：“我意已决！”
“你们二个当真胡闹啊！”杨富田心中大气，便是连同魏时亮一起指责道。
宁江一直习惯于跟杨富田打嘴炮，便是当即进行挖苦道：“如果事事尽是只晓得忍让，那我等跟徐华亭还有什么区别？”
却不得不说，堂堂的大明首辅在这一个戊午科的小圈子里，已然成为了一个反面人物般的存在，现在更是无端端地躺枪。
林晧然深吸了一口气，便是对着他们二个人说道：“既然你们不怕被贬出京城的话，那么做便做吧！不过你们这般做只会白白牺牲，且做不成事情，此事还是由我运作吧！”
宁江和魏时亮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恭恭敬敬地对着林晧然施予一礼道：“一切听从师兄的吩咐！”
杨富田看着林晧然选择出手，却是不再继续吭声。如果魏时亮和江宁是以卵击石的话，那么林晧然却是以石击石，令到事情可能有另一番结果。
林晧然则是让人送来了纸笔，旋即便是在这里筹划着这一件事，决定跟杨博唱一唱反调。
宁江和魏时亮纷纷献策，包括杨富田亦是认真参与进来，不过他们的眼睛很快变了，显得既欢喜又震惊地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他们早已经林晧然有着林算子之称，曾经连吏部尚书郭朴都着了他的道，但真正跟着林晧然谋划着事情的时候，才发现林算子是名副其实。
林晧然要么不做事，一旦选择做了，亦会力求做出滴水不漏。针对着杨博的种种可能反应，制定了不同的方案，那一大张白纸很快被写得密密麻麻。
林晧然之所以对杨博出手，却不全然是为了戚继光和俞大猷两名武将鸣不平，其实是有着更深层次的考虑，甚至关系到他个人的前途。
现在他已经是礼部左侍郎，却是没有可能像袁炜那般直接入阁，最好的去向是吏部左侍郎，但考虑到吴山占着吏部尚书的位置，却等于是将他吏部左侍郎和吏部尚书两条路都堵住了。
如今，只剩下五个尚书和一个左都御史的位置，而礼部尚书李春芳、户部尚书严讷都是不可能撼动的大人物，只是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和左副都御史的权柄都不大，甚至还不如礼部左侍郎更接近内阁，唯有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有些吸引力。
为何在描写青词方能得宠的大明朝廷里，不会写青词的杨博同样受到嘉靖的器重，正是因为兵权对于任何一位皇上都极为重要。
如果他这一次能够扳倒杨博，虽然会有宣大总督兵部尚书江东这个强劲对手，但江东身上有着严党的烙印，却是未必不能夺得这个兵部尚书的宝座。
至于会不会因此为跟杨博结怨，这权力之争怎么可能不结怨？何况，他当初在扬州将晋商范千山杨大石等人踢出纲盐商之列，便已经跟杨博结了怨。
正是这一番权衡，他决定露出属于他礼部左侍郎的獠牙，给杨博狠狠一击，甚至是借着这一个机会将杨博拉下兵部尚书的宝座。

第1607章 京报
三月第一个休沐日结束，次日清晨官员纷纷回归到日常的事务之中，这一座沉寂的北京城毅然又要回到忙碌之中。
小时雍坊，杨府，这座外敛内秀的宅子在鸡啼声中醒来，几处纷纷点起了灯火，一帮家丁和丫环显得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
“孩儿给爹爹请安！”身穿八品官服的杨俊民将自己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到杨博来到前院，便是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杨俊民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二甲进士，自然不可能直接被授予权柄颇高的六品主事，而是按惯例被授予见习主事，见习期从一年到三年不等，通常都是三年考核去留。
却不要小窥这个六部主事的位置，从而不将吏部的考核当一回事。
虽然六部主事是京城最低的进士官，但一个司通常就四、五位官员，其手上的权柄极大，更是有很大的希望成为六部堂官。
“嗯！”
杨博心里对儿子亦是引以为豪，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儿子没能进入翰林院有些可惜，但凭着他所积累的政治资源，定能将儿子顺利地扶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从而确保他杨家至少风光两代。
却不像严嵩和徐阶等人固然风光一时，但却是“后继无人”，最终只会是人走茶凉。
杨俊民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且还借此考得了进士功名，这“孝”早已经是深入骨髓，显得毕恭毕敬地恭请着父亲上轿。
由于兵部和户部相隔不远，他们父子二个人总是一同出门前来衙门，只是跟着杨博风光的八抬大轿相比，杨俊民的二抬轿子却小得可怜。
杨博正准备上轿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对着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的杨俊民道：“这些日子行事要小心一些，宁可不作为，亦不要出大纰漏！等到这个月吏部的考核结束，为父便帮你谋下一个户部主事的位置！”
跟着徐阶将自己亲弟弟丢在南京养老不同，杨博是不避讳照顾自己儿子，甚至他已经计划再过一年便为儿子谋下户部员外郎的位置。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杨俊民忍着心中的激动，当即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身处于官场，如何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非父亲先前便有所提及，他现在便是手蹈足舞起来，更是要张罗一场升官宴。
杨博对扶持儿子视为理所当然之事般，仿佛就是顺口提上一句，便是迈着步子进入了轿中。
“起轿！”
管家看到杨博在轿中坐好，便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轿子身边唱了一声，八名轿夫当即抬起轿子，从那个敞开的大门离开。
杨俊民身手敏捷地钻进小轿子，跟着以往一般，乘着轿子紧紧地跟随在父亲的后面。在他的心里，父亲是一座高山，纵使在这个朝堂亦是没有一个能跟父亲叫板的人。
初春时分，天空还是蒙蒙亮，视线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五城兵马司和城南巡捕厅的人已经上街，正在这里维持着秩序，而老人总会卖弄“学识”，介绍着往来轿中所坐的人物。
自从严氏父子去职后，最气派的轿子既非两位当朝宰辅，亦非权柄最重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而是当朝的兵部尚书杨博。
杨博靠的是军事才能得到皇上的赏识，背后又有着晋商的财力支持，令到他既养得起八个轿夫，又能合仪制地使用八抬大轿。
“卖报咯！新鲜出炉的《顺天日报》，仅需三文钱一份！”
却不知何时起，在每个清晨时分，大街小巷总会传起一个个稚嫩的童声，他们用布袋扛着墨香四溢的报纸，在向街上的行人兜售报纸。
这些报童都是贫穷孩童出身，他们白天会卖报，傍晚则是回到顺天日报社创办的私塾读书，晚上亦是在那里过夜，致使他们是赚钱养家和学习二不误。
当然，这些东西很多人并不知晓，只晓得《顺天日报》都是孩童在售卖，这些孩童很多都是口齿伶俐，脸上时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来一份！”
京城的官老爷不差这种小钱，特别这《顺天日报》不仅刊登着有趣的信息，而且还会刊登很多有用的信息，另外还有金庸先生的小说连载。
三月的清晨还是透露着几分凉意，令人身体有点哆嗦。
杨博自持有着丰富的军旅生涯，加上白天穿得太多会闷热，故而现在穿得有些单薄，致使他亦是默默地忍受着天气的考验。
他放在腿上的双手被冻得冰凉，令他不由得抓紧一些腿肉，正是闭目养神地坐在轿中，脑子却考虑着蓟辽总督的人选问题。
讲真的，杨选才是他所属意的蓟辽总督人选，虽然杨选没有太强的军事才能，但胜在听话。只是朵颜卫的战略失误，这个责任不可能推给他这位兵部尚书或皇上，故而杨选只能承受所有的后果。
刘焘在江浙协助胡宗宪早已经证明了他的军事才能，只是这个人却是跟袁炜和董份走得更近，却难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他突然想到了现任的浙直总督赵炳然。如果能用赵炳然取代刘焘，这无疑是更符合自己的利益。但转念一想，浙直总督的位置同样不容有失，这位置一旦动了，没准就真送给胡宗宪得起的机会。
正是想着这些复杂的人事问题，却是突然感到外面有些喧闹，甚至远处还有一阵鼓嗓的声音。
“停轿！”
后面隐隐有人喊话，管家却是急忙对轿夫下令道：“停！”
杨博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则是第一时间进行汇报道：“老爷，公子上来了，却不知所为何事！”
在说话间，杨颂民已经是气喘吁吁地来到轿前，对着轿中的杨博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爹，请……请看看这个！”
杨博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儿子，便伸手接住递进来的纸张，毅然是油墨刚干不久的《顺天日报》，却见头版毅然写着：“北边鞑虏马蹄疾，一日看尽白面将！”

第1608章 北尊南卑？
唐代进士孟郊登科后有诗曰：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谈古论今》发表了一篇《东南倭事不足夸，功臣名将实乃一帮平庸之徒》，《顺天日报》现在推出了《北边鞑虏马蹄疾，一日看尽白面将》，隐隐透露着打擂台之意。
如果仅仅是题目切合也就罢了，文章内容直接对着“东南倭事不足夸”进行了有理有据的反驳，其中引用了朝廷投入边军的军费和军队数量。
“南倭北虏”是嘉靖朝所面临的最大军事问题，北边的蒙古危及京城，东南的倭寇则是危及大明最富庶之地，令到朝廷深为头疼。
只是到了现如今，东南的倭患已然得到了有效的根治，但北边的蒙古问题却仍然突出。
杨博在履历在北边，功绩亦是在北边，不管是出于阻止政敌胡宗宪起复，还是为了捍卫北边督抚和将士的颜面，他都有理由最大限度地淡化南边将士“剿灭南倭”的功绩。
面对胡宗宪的旧部戚继光和俞大猷新近的两项赫赫战功，他先是通过《谈古论今》主导京城的舆论，而后跟各方打了招呼，从各方面进行淡化这些剿倭的功绩。
这样既维持着一直以来“北尊南卑”的局面，同时维护个人的政治利益，可谓是一举两得之举。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事情却是给人毫不留情地戳破，《顺天日报》已然是要站出来公然为南方的将士鸣不平。
针对东南剿倭开支高达三百万两的问题，这篇文章却是给出了回应道：“东南抗倭所费银两甚巨，但倭寇尸首亦是不计其数，令东南不复兴化之祸，乃是百年大计也！东南倭事今已平息，既是百姓税粮之力，亦是将士用命之功，此功却不可不彰也！”
针对东南剿倭动用了几十万军队的问题，这篇文章亦是给出了回应道：“大明辽东镇总辖二十余万军士，去岁六千鞑子入关，劫掠三河、顺义等地八日方离开，东南二十倍于倭人全剿之，北军二十倍于鞑子，又当如何？”
如果说东南剿倭的功绩是靠银子取胜的话，那九边的将士却更加不堪。他们每年虚耗朝廷大量的军费，最终却是屡番被蒙古人欺负，甚至去年又被人打到了北京城下。
倒不是没有人不明白这些道理，但《谈古论今》的影响力太大，加上杨博及相关势力的引导和震慑，令到反对的声音显得很微小。
但如今，拥有着极大影响力的《顺天日报》发声，已然是将这个问题迅速地扩大化，京城的舆论必定会再起波澜。
“该死！”
杨博看完整篇报道，脸色已经气得铁青，用手将纸报攥成一团怒声道。
杨俊民每日都有看报的习惯，刚刚看到这篇文章便知晓此事非同小可，故而急匆匆追上来拦桥，这时显得关切地询问道：“爹，此事该如何是好？”
“你对此事怎么看？”杨博将攥成一团的报纸丢到地上，知道接下来要面对很大的舆论压力，却是考究般地对着儿子反问道。
“爹，孩儿以为此事怕是跟林晧然脱不得关系！”杨俊民知道这份报纸由林晧然在顺天府尹的任上所创，亦只有林晧然才会有如此的胆魄发表这篇文章，却是微微疑惑地询问道：“爹，你事先没和他打过招呼吗？”
杨博当即便想要说“那小子算什么东西”，只是想到对方已经是礼部左侍郎，却是不由得压下怒火地道：“我找过吴曰静！”
官场没有那么多的生死仇怨，如果能够在私底下解决，通常都是在私底下调和。像这些年，很多官员明面是告老还乡，实质是这些官员是被迫辞官保全己身。
为了淡化戚继光和俞大猷战功的事情能够顺利实施，杨博主动找上了各方有头有脸的人物，正是害怕这种突然有大人物跳出来闹事的情况。
却是没有想到，董份和吴山都没有闹，被他所忽视的林晧然却是这个时候跳了出来。只是他心里又不得不承认，这其实算是他的一个疏忽。
吴山是林晧然的岳父兼恩师不假，但林晧然亦是礼部左侍郎，更是南方派系的重要官员，事先确实得支会对方一声。
如果他事先找过林晧然，那么什么事都可以当面进行沟通并妥当，而不是现在招惹了林晧然，更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杨俊民听到老爹真的漏过了林晧然，显得无奈地说道：“林晧然此人锋芒毕露，现在他插手这个事情，怕是有些棘手了。爹爹，不若你再找他谈一谈吧？”
“他大概是以为替皇上做了一些实事，便可以目中无人了！为父岂能主动服软，既然他林若愚如此不讲究，那就休怪老夫不卖吴曰静的面子，此次便给他长一长教训！”杨博重重地哼了一声，便是放下帘子怒声道。
他杨博是嘉靖八年的老牌进士，当朝的兵部尚书，更是皇上最嚣张的军事官员。哪怕面对徐阶，亦是跟着对方合作，从来没有想过投效对方。
虽然他这一次确实是忽略了林晧然这位礼部左侍郎，但林晧然一声不哼便开战，对方同样亦是不卖他面子。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不可能退让，而是要给这个小辈狠狠的教训。
杨俊民看着轿帘子被放下，同时感受到父亲高昂的战意，便是不再吭声。
虽然从他的角度来看，今后的朝堂必然有林晧然一个位置，但他父亲是当今圣上最依重的兵部尚书，却未尝不能好好地敲打一番林晧然。
这一个清晨，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般，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很多官员都有阅读报纸的习惯，特别报纸很适合用于在轿中打发时间。当看到《顺天日报》那篇文章之后，他们当即知道这个三月变得格外的不平静，朝堂必然又会因此而生起惊天骇浪。

第1609章 徐阶的权术
《顺天日报》的销售渠道辐射到北京城的每个角落，如果单以北京城而论的话，它的传播范围甚至还要高于售价不低的《谈古论今》。
随着两份战功的事情再次被提起，这个事情在京城士子群体中迅速发酵。
“东南的军费虽然不低，但终究是灭了倭寇！”
“不错！边军的花销其实要太得多，但去年还不是给鞑子跑到了北京城下？”
“虽然东南抗倭所费甚巨，但朝廷亦不能抹去将士的功绩，戚继光和俞大猷等将士应当重赏！”
……
在京城的酒楼中，那些早起的士子已然开始发表了对事情的看法，绝大多数的士子纷纷为着戚继光和俞大猷等人鸣不平，认为朝廷应当对有功之将士重赏。
这个时代的士子都是读圣贤书出身，宛如是一张白纸般，对于“公道”还是极为看重，故而京城的舆论迅速地倒向顺天日报这边。
当然，京城的舆论其实决定不了大局，这些事情的最终决定权一直都是攥在皇上和内阁手里。
西苑，无逸殿。
身穿蟒袍的徐阶从值舍中走过来，如同往常般来到内阁值房处理公务。
虽然昨日是休沐日，但他却是没有选择呆在家中休息，而是选择进宫侍召，晚上则是替皇上撰写青词。由于要帮皇上处理大量的政务，皇上亦是体恤于他，时常都是让他早点休息。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这二十个字悬挂于最显眼的墙上，算是他跟六部堂官友好相处的法宝。
他来到书桌前坐下，空气已经飘起一股提神醒脑的檀香，接过阁吏送来的檀香，而他的信使则是按时来到了这里，跟着他汇报起外面的情况。
“袁阁老过来的话，便请他过来一趟！”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便是对着阁吏进行吩咐道。
阁吏应了一声，退下去继续做事了。
徐阶面对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往往都会先处理京城的奏疏，而后再处理其他省份的奏疏，当然有急件自是优待处理。
他的脑子还想着如此处理因《顺天日报》而起的事端，一份奏疏很快送到了他的案头上。
“元辅大人，您找我？”袁炜姗姗来迟，走进来对着徐阶打招呼道。
徐阶先是苦涩一笑，将手上的那份奏疏递过去道：“懋中，你瞧一瞧这份奏疏吧！”
袁炜不明所以地接过奏疏，只是刚看到开头，当即抬起头惊讶地道：“兵科给事中魏时亮的弹劾杨博！”
徐阶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袁炜深感事情非同小可，便是直接在徐阶的对面坐下，然后认真地翻看起这一份弹劾奏疏，却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仅仅只是奏疏也就罢了，但这份奏疏并不是捕风捉影，而是言而有物，矛头直指杨博任人唯亲和赏罚不明两项罪责。
先是列举杨博将没有什么建树的原亲卫队长佟登扶上了辽东总兵的位置上，旋即指出战功赫赫的原浙直总兵卢镗则被名不经传的杨尚兵取代，最后列举俞大猷和戚继光立下赫赫战功，兵部却是不打算表此二人功绩。
如果这些事情分开来看，倒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现在结合一起，则是大大的“不公”，杨博确实是任人唯亲和赏罚不明。
“林晧然这是想要将事情闹大啊！”袁炜看过内容之后，却是当即感慨地道。
只是话音刚落，他发现此话不该在徐阶的面前说出来，只是已经无法将话收回来了，而徐阶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徐阶显得心情不错地放下茶盏，对着袁炜友好地微笑道：“懋中，咱们是想到一起了，老夫亦是认为此事是林晧然在背后运作！你是内阁的次辅，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呢？”
袁炜心里暗叹一声，他最佳的做法是装傻充愣坐山观虎斗，而刚刚的话却是被抓了壮丁，却是直接表态道：“事情已经明摆着，广东和福建立下如此战功，自然是要进行重重恩赏！”
不管朝堂的斗争如何，他始终知道自己是宁波府人，应该对倭寇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对有功的将士又应该是什么样的态度。
徐阶的脸色微微一正，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咱们内阁要总领全局，却是不能完全不尊重兵部的意见！退一万步来说，现在大明最大的问题是北边的鞑子，大明的边防还需要依仗于杨博，皇上亦是早已经明言杨博是理想的兵部尚书！”
“让他们双方各退一步？”袁炜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试探性地询问道。
徐阶抬头望着袁炜，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我想由你这位次辅亲自出面，好好地劝说林晧然！”
现在事情形成了激烈冲突，林晧然是进攻方，而杨博属于被进攻方。如果林晧然能够选择收手，那么这个波澜自然是轻轻地揭过。
袁炜原本对杨博递交上来的意见不满意，现在让他出面去劝说林晧然收手，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因去年鞑子入关，蓟辽人事动荡，现在局势刚刚稳定下来，可不能再生事端了！如果你能劝说住林晧然，那么今后便由你跟兵部接洽，如何？”徐阶苦口婆心地劝导，最后抛出一个诱饵道。
袁炜心里微微一动，这无疑是徐阶对他适度放权，此举令到他更接受于首辅的宝座，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他先是犹豫了一下，抬头认真地望了一眼老僧入定般的徐阶，却是不管对方是不是空头支票，便是进行回应道：“那我试一试吧！”
“呵呵……那有劳了！”徐阶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对着袁炜轻轻地点头道。
双方一拍即合，此事由袁炜出面劝说林晧然。
徐阶这一招其实很是高明，袁炜是当朝的次辅，林晧然纵使再如何锋芒毕露，却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得罪光，总得卖一些人的面子。
如果袁炜成功说服林晧然，既能卖杨博一份人情，又借机削一削林晧然的锐气。先前的耕藉礼已经让林晧然抢了风头，如果不多加进行抑制，怕真是后患无穷了。

第1610章 张四维的试探
临近中午时分，北京城上空的阴云渐渐消散了不少，头顶的云层有一处显得格外透亮，颇有一种拨云见日的味道。
“林部堂，这边请！”
两个轿子一前一后来到了西苑前，司直郎张四维又亲自跑了一趟礼部，从轿子下来之后，便是跑到另一座轿子前恭敬地道。
身穿三品服官的林晧然从轿子中出来，虽然他还是一张白净的脸庞配着稀疏的胡须，但整个人隐隐又平添几分官威。
林晧然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宫门，却是没有急于上前，而是扭头打量身旁的张四维似笑非笑地道：“张编修，你觉得戚继光和俞大猷诛杀倭人几千之多，此次的军功当不当赏呢？”
张四维是山西蒲州人士，跟着杨博不仅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两家更是定下了一门儿女亲事，身上有着很浓厚的杨博烙印。
随着《顺天日报》的那篇文章，加上魏时亮那份弹劾奏疏，林晧然跟杨博的矛盾几乎是公开化。此时林晧然如此一问，已然是有着为难之意。
张四维的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之色，但却又不得不向这位上官进行回话，便是拱了拱手回应道：“如果按照军制，朝廷理由要进行奖赏！不过兵部选择不赏亦有不赏的道理，现在东南倭事还不甚明朗，难免倭人还会卷土重来，现今适当地压一压戚继光和俞大猷此二人，却能更保东南的安定！”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一旦能够牵扯到百姓的安定或民族大义，哪怕是一件再不公平的事情，似乎亦是能够情有可原。
林晧然不由得高看了张四维一眼，还真是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是进行询问道：“如果本部堂说是东南倭事已平，你以为如何呢？”
张四维犹豫了一下，却是硬着头皮回应道：“林部堂，此言怕是言之过早吧！”
“不管是广东到南洋的航线，还是广州到杭州的航线，却是没有发生过商船被劫的海事，亦没有发现大股倭寇的信息。关于这一点，大明东南各地亦是没有报告大股倭寇的踪迹，敢问东南哪里还有倭寇的踪迹？”林晧然的脸色一正，当即进行反问道。
倭寇自然不可能是杀之不尽，从日本飘洋过海的倭人其实冒着藏身大海的风险，而随着越来越多倭人的一去不返，选择冒险的倭人只会越来越少。
随着广东开海不断推进，那些昔日因海禁铤而走险的海商则会重新投身于航海贸易中去，毕竟海上贸易的利润却是超乎想象。
当然，朝廷和兵部都不可能轻易认同这一点，特别兵部那帮北方系的官员恨不得再起倭事，怎么可能会给南方系将士这么大的功绩。
张四维倒没有想得太深，只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跟林晧然进行争辩，却是灵机一动，便是试探林晧然的口风道：“既然林部堂以为东南倭事已平，却不知您以为当如此奖赏戚继光和俞大猷呢？”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便是将想法说出来道：“戚继光倒是无所谓，毕竟他去年刚从浙江副总兵升迁福建总兵，还得了世袭千户的恩荫。只是俞大猷在兴化一役同样建功颇丰，去年从福建总兵平调到广东总兵，现在立下此大功若再不行封赏，却是未免令人心寒！怕是有人会说……咱们现在朝廷比不上严嵩当政之时，连五十两都省下了！”
虽然后世大家首推戚继光，但实质俞大猷的军事才能不遑多让。
俞大猷虽然是世袭百户，但却是考取了武举人，从而一举成为千户，开启了他充满起伏的军旅生涯。
经过了多年的军旅生涯，俞大猷于嘉靖三十五年出任浙江总兵，不仅彻底平定了浙西的倭寇，而且大破徐海所统率的倭寇，得以升任署都督同知。
岑港战役之中，胡宗宪看到岑港久攻难破，便有意放任倭寇出走。只是此举遭到御史李湖弹劾，胡宗宪为了自保，便是将俞大猷做了替罪羊，险些丧命于狱中。
俞大猷先后在大同巡抚李文进手下任职，而后因功升为镇篁参将，并参与了对飞龙国王张琏的征缴，最后将张琏部下萧雪峰等生擒。
去年兴化城被破，震惊朝野，俞大猷临危受命，被委以福建总兵，跟着戚继光、刘显一起收复了兴化府，并重创了这伙倭寇。
只是在战后的论功行赏中，不仅没有谋得高升，反而被平调到了广东总兵。
时隔不足一年，面对着入犯的倭患，俞大猷却是率兵痛痛快快地给这伙倭寇迎头一击，无数倭寇被藏身于海上，而登岸的二千余名倭寇几乎全歼。
若是要论军事才能和战功，俞大猷可以说是当下大明数一数二的名将。只是奈何，他虽然做了胡宗宪的替罪羊，但身上胡宗宪的烙印太深，却注定不被杨博所喜。
纵使现在立下了如此赫赫战功，但朝廷却没有奖赏的意思，似乎将俞大猷留在广东总兵的位置已然是最大的恩赏了。
不过林晧然却不是这般以为，他觉得朝廷不应该因为俞大猷是胡宗宪的旧部而进行打压，理应对俞大猷论功行赏。
五十两？
张四维则是微微一愣，不明白林晧然这个五十两意指的什么。
林晧然却是没有再跟张四维继续多言，毕竟他跟张四维的地位其实是有着天壤之别，便是径直走进了西苑，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无逸殿的次辅值房。
袁炜的身材矮小，但眼眸黧黑，令到他整个人给人一种炯炯有神的感觉。论到皇上的恩宠，他却是比徐阶有过之而无不及。
跟着严嵩的“独相”作风不同，他得到了一些奏疏的票拟权。虽然这些都是地方官员递上来的无关紧要的奏疏，但他很是认真地进行票拟，视为他成为首辅前的一项修炼。
“下官拜见袁阁老！”
林晧然走进次辅值房内，尽管因为岳父差点栽在袁炜的日食之争一事上，但这段仇怨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第1611章 古怪
袁炜跟徐阶的接物处事有所不同，他的神态间总透露着几分恃才傲物的味道，加上那双黧黑的眼眸，却是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袁炜面对着进来的林晧然，倒是没有端什么架子，刚好将手上的一份奏疏处理完毕，便是温和地抬手道：“若愚，请坐吧！”
“谢阁老！”林晧然保持着恭维的态度，先是施予一礼，这才在对面的空椅坐了下来，同时暗暗地打量这个次辅值房的布局。
跟着他们六部署衙相比，这个次辅值房实在过于寒酸，不仅地方狭窄，而且显得有些闷热，到夏天这里怕是跟蒸炉一般。
墙上的一副条幅则是引起了林晧然的注意，跟着徐阶的二十字方针不同，袁炜挂上的是荀子的“以礼事君，忠顺而不懈！”。
却不管后世如何评价，本朝的很多高官都是秉行着“忠君”的准则，而袁炜无疑是这其中的代表之一。
袁炜将毛笔放到笔架上，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微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询问道：“林侍郎，你可知《顺天日报》的文章？”
“知晓！”林晧然显得老实地点头道。
袁炜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担心林晧然会装傻充愣，便是望了一眼桌面上的一份孤伶伶的奏疏，又是进行询问道：“林侍郎，那你可知你的同年魏时亮上疏弹劾杨博一事？”
林晧然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但听到袁炜如此询问，知道袁炜找他过来断然不是要跟他同仇敌忾，毅然是要劝他收手。
他沉思片刻，便是抬头望着袁炜回应道：“《顺天日报》的那篇文章和魏时亮上疏弹劾杨博，下官都是事先知情的！”
猜测是一回事，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林晧然已然承认自己是幕后主使。
袁炜倒是没有想到林晧然如此爽快，先是轻咳一声，旋即将意图直接说出来道：“咳！元辅的意思是想要你停手，不要在这个事情上做文章！”
“袁阁老亦是认为戚继光和俞大猷不当赏？”林晧然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沉，对着袁炜认真地求证道。
袁炜心虚地抹了抹鼻子，旋即打定主意地回应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但元辅说得没错！去年鞑子入关，蓟辽人事动荡，现在局势刚刚稳定下来，可不能再生事端了，现在朝局当以稳为重！”
话语到了这一步，气氛显得有些僵滞了。
袁炜其实是一个实在人，他原本的观点是要重赏俞大猷和戚继光，但他反被徐阶说服了，为了利益而充当起说客。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倒没有显得过于咄咄逼人。而是希望林晧然能够劝他一句劝告，对杨博退让一步，从而平息这一场风波。
“下官谨遵内阁的决定！”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进行回应道。
他可以不卖杨博的面子，亦可以对徐阶阳奉阴违，但却不能将袁炜亦是一并得罪了。纵观整个大明朝，“孤臣”从来没有一个好下场的。
虽然他的计划是给杨博狠狠一击，甚至将杨博取而代之，但现在的时势显然还远远没有成熟，起码徐阶和袁炜已然是同样出面保杨博了。
袁炜看着林晧然如此给面子，心里反倒觉得亏欠林晧然的，却是投桃报李地道：“南洋的使臣应该很快到京了，到时该怎么封赏，便由你拿章程吧！”
“多谢阁老信任！”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喜，当即拱手施礼道。
他去年底回京出任礼部左侍郎，便推动南洋使团上京朝贡。若是能够帮着一些酋长谋得“藩王”身份，既能有利于大明的海上贸易，又能加深联合商团在南洋的影响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林晧然正想要起身告辞，张四维却是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袁炜看着张四维进来，却是当即板起脸道：“我等会便去见元辅，你且回去吧！”
张四维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进行解释道：“袁阁老，您是误会了，元辅让下官过来通知林侍郎，想请林侍郎呆会到他那里一趟！”
袁炜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明白徐阶唱的是哪一出。先前不是已经将事情交给自己吗？现在事情顺利处理妥当，他却是倒好，又是无端端地插一只脚进来。
袁炜忍着胸中的不满，便是对着林晧然温和地道：“林侍郎，既然元辅大人要见你，那你便过去吧！”
“袁阁老，那下官先行告辞了！”林晧然的脸上显得古井无波，站起来对着袁炜恭敬地施予一礼，便是随着张四维离开。
袁炜却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离开的林晧然，按说徐阶没道理再面见林晧然，却偏偏如何急不可待地面见林晧然，这个举动透着一丝古怪。
两个值房相距并不远，林晧然跟随张四维直接来到了徐阶的值房，这首辅值房明显宽敞不少，且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下官见过元辅大人！”
林晧然面对正在处理奏疏的徐阶，又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徐阶还是那副老好人的神态，正在伏首票拟着奏疏，却是对着林晧然温和地道：“若愚，你先坐，我写完这几个字！”
“是！”林晧然自是不会有异议，便是在旁边坐了下来。
徐阶又是吩咐张四维给林晧然泡茶，写完最后一个字，便是抬头对着林晧然显得关切地询问道：“你跟袁阁老都聊什么了？”
“袁阁老说，他跟元辅您都希望下官不可为俞大猷和戚继光鸣不平！”林晧然迎着徐阶关切的目光，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毛笔放到笔架上，又是温和地询问道：“你觉得此举如何呢？”
“既然是元辅和袁阁老的决定，加之元辅是为了朝局的稳定着想，下官自是无不应允！”林晧然接过张四维送来的茶盏，如同一个温和的羔羊般地回应道。
徐阶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先是浅尝了一口，旋即对着林晧然温和地笑道：“呵呵……我们倒不是非得这样，主要还是担心兵部再生事端！不过你若是有其他的想法，亦可以跟我们说一说你的意见嘛！”
这……
张四维的眼睛不由得瞪了起来，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显得惊讶地望向了徐阶。
他可清楚地记得，徐阶刚刚明明是要袁炜出面充当说客，逼得林晧然进行退让，从而削一削林晧然的锐气。但是如今，这个态度怎么突然就发生了转变，现在听着怎么好像事情已经有商量的余地了呢？

第1612章 林晧然的企图
林晧然端正地坐着椅子上，手里捧着香气腾腾的茶盏浅尝了一口茶水，面对着徐阶态度的转变，似乎早已经料到一般。
他先是沉吟了一下，便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回禀元辅，下官以为朝局固然要维持稳定，但朝廷对将士亦要适当兼顾赏罚分明！像这一次，戚继光可以不进行恩赏，但俞大猷却应该进行褒奖！”
这……
张四维看着林晧然竟然真的直接向老师徐阶提出不同的意见，却是不由得咽了咽吐沫，暗暗地观察着徐阶的反应。
徐阶似乎没有觉得任何不妥，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抬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不知你以为应当如何奖赏俞大猷呢？”
林晧然手里捧着茶盏，将自己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道：“下官以为，对一个将领最大的奖励不是金帛和恩荫，而是要对其委以重任！当下南边的将领既然能平倭事，便证明其是可堪大用，朝廷可以尝试南将北调，将广东总兵俞大猷调任辽东总兵！”
张四维显得瞠目结舌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旋即小心翼翼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在大明的军政格局中，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历来都是北尊南卑。北边的蓟辽总督、宣大总督则常常能回兵部任职，但两广总督通常只能平调或回南京养老，有着天壤之别的待遇。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位武将由广东总兵调任辽东总兵，相当于两广总督直接升任蓟辽总督，这是一次没有先例的“升迁”。
但如今，林晧然却提出广东总兵俞大猷调任辽东总兵，不仅是给予了俞大猷一次超常规的升迁，而且打破了“北尊南卑”的传统。
徐阶则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试探性地道：“辽东跟广东相距万里，且辽东总兵刚刚换了人选，此次调动怕是不太妥当吧？”
“下官以为，若是能为大明找到一个可堪大用的辽东总兵，纵使这个位置是空悬半年亦是值得的！再说了，咱们亦不用即刻免掉辽东总兵佟登！”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坚持己见地道。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便是淡淡地说道：“俞大猷确实应当进行奖赏，不过该如何重用于他，此事还得认真再斟酌一下！”
奖赏？斟酌？
张四维却是大气不敢粗喘，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徐阶。
林晧然既没有闹腾，亦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徐阶竟然改变了原先的态度，真的同意对俞大猷进行奖赏，甚至还可能给俞大猷授予辽东总兵的职位。
一念到此，他又是暗暗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严重怀疑林晧然给他的老师徐阶喂了迷魂汤。
“这只是下官的粗略见解，至于俞大猷如何安排，自然是全凭元辅大人作主！”林晧然显得很是端正自己的位置，对着徐阶恭敬地拱手道。
徐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则是微笑地轻轻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欣赏林晧然般，又是关切地询问起林晧然的近况。
林晧然对答如流，只是看到事情已经谈妥，便是识趣地告辞离开。
张四维本不该在这里旁听的，但刚刚徐阶叫他给林晧然泡茶。而后，徐阶并没有将他驱赶出去，而他亦不适合冒然打断两位大佬的谈话。
正是如此，他反而将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到了耳中，此刻心里不免尴尬，便是想要向徐阶进行告辞。
徐阶看着林晧然离开，却是将手上的茶盏放到桌面上，抬头对着张四维考究般地询问道：“子维，你可知林侍郎意欲何为吗？”
张四维虽然身上打着杨博的烙印，但亦是希望得到老师徐阶的赏识，当即便是认真地回应道：“回禀师相，虽然林侍郎显得很是通常达礼，但恐怕他还是希望朝廷不仅重赏俞大猷，而且将俞大猷调到辽东总兵的位置上！”
“呵……他岂止仅是为俞大猷谋得辽东总兵的位置，他是想要朝廷推行南将北调！”徐阶却是冷哼一声，直接指出林晧然的企图道。
北强南弱，这是大明早已经形成的观念。像杨博举荐的辽东总兵佟登，那个高大壮实的身形便摆在那里，哪怕是俞大猷和戚继光联手，亦是不可能打得赢佟登。
偏偏地，林晧然却是想要打破这个传统，以这些南方将领成功剿倭为由，竟然想要由南方将领统率北方的几万乃至十几万将士。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小子锐意改革，但知道他想要实行“南将北调”，心里还是免不得胆颤心惊，当真是没有那小子不敢想的。
不过平心而论，事情似乎又不是全然胡乱。北将强在身体素质，但论到战斗的运用怕是当真不及南将，如果南将北调没准真能达到一定的效果。
当然，这个事情必定会遭到代表北方派利益的杨博的强烈反对，却是不可能让林晧然如愿。
张四维听到徐阶的点拨，先是嘴巴吃惊地张了开来，旋即便是认真地说道：“师相，这……怕是北边的将士不会同意吧？”
“朝廷要委任谁出任总兵，这个事情什么时候由边军的将士决定了？”徐阶的脸色微沉，当即便是显得有所不满地道。
大明以文制武，如果真要闹事的话，必定是北方系的官员在背后搞鬼。完全可以想象，林晧然跟杨博的角力怕是要集中在“南将北调”的争端上了。
“老师教训得是！”张四维看着老师生气，急忙进行告罪道。
徐阶打量了一眼诚惶诚恐的张四维，心里突然微微一动，便是进行吩咐道：“你再跑一趟兵部！”
张四维本以为老师让自己去找杨博过来商议，但却听到徐阶道：“你问一问胡侍郎两广预备银一事商议得如何了，让他尽快给个回话”
胡侍郎指的是兵部的左侍郎胡松，既是老师徐阶的同乡，亦是他亲家杨博的同年，算是双方关系的一个天然纽带。
张四维应了一声，虽然不明白老师为何这么着急，但还是乖乖地跑了一趟兵部。
只是胡松昨天刚刚接下商讨和解决两广预备银的事情，现在还得部里商议和寻找解决方法，却是没能这么快拿出方案，便是让张四维回去跟徐阶说得后天才能给出方案。
张四维并没有能力逼迫胡松，有了这一句回话，亦算是完成了徐阶所交代的任务。想着人都来了兵部衙门，他当即主动找上正在沙盘前排兵布阵的杨博，将先前宫里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博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沙盘，听着张四维的讲述后，显得困惑地抬起头求证道：“徐阁老原本是让袁阁老出面说服林晧然，但还没有等到袁炜那边的结果，却是选择亲自面见林晧然并突然改变了主意？”
“正是如此！”张四维一副很诚实地点头道。
杨博的眉头微微蹙起，手里拿着一个石子认真地思索道：“这个事情太过古怪了！这期间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徐阁老才会改变初衷，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同意对俞大猷进行奖赏？”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了，在进入宫门之前，林晧然主动跟我聊了一下，最后还提了一句：怕有人会说现在朝廷比不上严嵩当政之时，连五十两都省下了！”张四维认真地思忖片刻，突然记起一个事情道。

第1613章 京城三月
杨博能够取得嘉靖的恩宠，除了他的军事天赋外，还有就是勤奋和钻研。他深知皇上要的是大明防线稳固，故而力求将九边防线打造得滴水不漏，不给蒙古骑兵一点可乘之机。
哪怕他正跟张四维说着话，但眼睛总是盯着沙盘上的沙堆地形，脑子却是不断地构思着如何修建防御工事以及如何排兵布阵。
倒不是他故意要在张四维的面前摆兵部尚书的架子，而是他们二人的关系十分亲密，如果过份客套则是显得生分了。
杨博和张四维不仅同是山西蒲州人，杨博的孙女跟张四维的儿子张定徵早已经定下一门娃娃亲，杨博的儿子杨俊卿是张四维舅舅王崇古的女婿。
正是有着这层层的关系，令到二人的关系很是紧密。最为难得的是，张四维不仅出身于晋商，而且是地地道道的词臣，已然被视为了晋党的下一代领袖人物。
杨博听到了张四维提及到五十两银子，却是终于找到了整个事件的玄机，便是轻吐一口浊气地道：“原来如此！”
“伯父，这五十两可有什么名堂？”张四维心里微微一动，便是进行求教道。
杨博轻轻地点头，却是手中的石头丢回盘中，转身面对着张四维认真地道：“昔日安南内乱，败将范子仪入侵大明廉州府。俞大猷带兵重创范子仪的战船，斩首一千二百级，并联合安南国王子杀死范子仪。可是俞大猷平定叛乱的战功，却被时任首辅的严嵩压下来不上报，只是象征性地赏了俞大猷五十两银子。”
顿了顿，他又是继续说道：“那小子提及此事，实质是在威胁徐阁老！如果徐阁老真将俞大猷的战功压了下去，那么他就会借此散布谣言，徐阶便会听到他徐阶不如严嵩的风言风语传出！”
不同官员对东西的重视程度不一，昔日的内阁首辅夏言注重务实做事，原内阁首辅严嵩则是注重皇上的恩宠，而现任的首辅徐阶则是爱惜名声。
林晧然已然是看到了这一点，却是不动声色地从徐阶最重视的名声着手，更是将徐阶和严嵩进行比较，从而换取徐阶的妥协。
“他不敢这样做吧？”张四维的眼睛一瞪，却是断定地说道。
杨博却是苦涩一笑，拍了拍手掌沾着的沙子道：“如果是其他人自然不敢这样做，但林晧然此人胆识过人，去年主持的通州北门一役便可见一斑！再说了，纵使林晧然现在不做，将来亦可能会做，同样可以借此抹黑徐阁老。他正是利用了昔日严嵩只赏俞大猷五十两的事情，借了你之口，迫使徐阁老重新做出选择！”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透露着几分无奈。他本以为可以轻松地化解那小子的攻势，但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却是给那小子轻巧地改变了。
“如此说来，林晧然在宫门前跟我所说的话，实质是想要我转述给老师的？”张四维显得后知后觉，当即瞪起眼睛惊讶地道。
一念至此，他的背脊涌起了一股寒意。虽然他深知这个朝堂充满算计，而林晧然更有着有林算子之称，但他还是感到了阴森恐怖，这些大佬当真不是人。
本以为林晧然只是跟着气度不凡的他顺便聊几句，却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给林晧然利用，成为了传话筒而不自知。
杨博看着张四维这副震惊的模样，眼睛却是透露着怜悯，已然是不愿意再给这位晋商培养出来的张四维再泼一盆冷水了。
何止是林晧然利用他给徐阶传话了，徐阶未尝不是同样利用了他，亦是通过他张四维向自己转述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不管是徐阶故意将他留在值房旁观，还是将他派遣到兵部衙门办差，这其实都是徐阶一手安排的，目的正是借着他之口向自己解释所发生的一切。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位含着金钥匙出身的晋商富二代有读书天分和雄厚的资源，但政治智慧却是比较寻常，不然亦不会一直滞留在翰林编修的位置上。
张四维努力地消化了林晧然所带来的阴森恐怖，转而认真地对着杨博道：“伯父，老师的意思是想要重赏俞大猷，现在当如何是好？”
“徐阁老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亦不得不卖他这个面子！”杨博抬头望向外面已经是阳光明媚的院子，脸上神态复杂地说道。
如果仅仅是林晧然，他自然不会理会，不可能做出半点退让。只是现在这个事情代表了徐阶的意志，哪怕他再如此的目中无人，亦要卖这位首辅的面子。
怪只能怪这个小子太会审时度势，竟然利用了俞大猷昔日所遭到的不公待遇，从而逼得徐阶改变初衷，同意对俞大猷进行恩赏。
虽然在这次事件中受到了一定损失，甚至很可能要将辽东总兵的位置腾出来，但兵部始终在他牢牢的掌控之中，损失实质并不大。
至于林晧然想要“南将北调”，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说北边的数十万将士不同意，他这位兵部尚书便是第一个反对。
京城的三月显得是虎头蛇尾，不管是起复胡宗宪的呼声，还是弹劾兵部尚书杨博的怒声，这些事情却如同一阵风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胡宗宪不仅是杨博的政敌，亦是徐阶的眼中钉，这个事情其实注定成不了气候。而随着俞大猷受到封赏，林晧然这边亦是偃旗息鼓，没有继续对杨博进行发难。
随着三月底的到来，又一批乡试主考官被安排前往地方主持乡试。
与此同时，一支由数股团体组成的南洋使团终于来到了京城的会同馆，却是打算向当今大明天子称臣纳贡，成为光明的大明藩国。
只是在这一批自称南洋使臣的团体中，除了熟悉的南洋人外，却是还有一些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但他们却是自称是满剌加国人。
不过这里却有着两张熟面孔，正是北山部落的首领巴图以及他那个对大明充满好奇和向往的孙女尼娜，此行却是为了北山部落封藩国而来。

第1614章 苏州
相对比于京城的暗涛汹涌，江南的三月则是显得春光明媚。
宋时有云：天上天堂，地下苏杭。其实现在苏州已经超过杭州，苏州以实缴春夏税粮二百五十万二千九百石冠绝天下州府，苏州丝绸等手工业处于全国领先水平，苏杭织造局驻苏州城。
时人有云：繁而不华汉川口，华而不繁广陵阜，人间都会最繁华，除是京师吴下有。
苏州府归属于南直隶，故而情况跟顺天府有些类似，并不受三司衙门约束。又因应天巡抚衙门设立于此，却是有效地遏制社会不公的现象，维持着地方的政治清明。
苏州城有八门，周长四十七里，位于京城大运河的东侧，其中城西阊门又称天下大码头，城外便已经是一片繁华的街区。
由于无数的货物经由这里装卸，所以这里毗邻城门的码头显得很是忙碌，一座能够停泊大船的码头更是价值万金。
“你们都听好了！手上的货物全部放下，所有人都站到边上！”
管事帮着一帮手下急匆匆来到码头中，对着正在忙着装卸货物的商人和力夫进行喝止，并指挥着手下清理码头挡道的货物。
“何管事，你这是做甚？我还得赶着将货物往南京送去呢！”一个正处于阳光暴晒下的商人眯眼望向何管家，当即便是抱怨道。
何管家却是板着脸，对着在场的所有商人拱手道：“诸位，今日我何某人冒犯了！不过这是我家码头早已经订下的规矩，一旦大东家在此下船，码头则暂停使用！”
“你家大东家是谁啊？用得着摆这么大的谱吗？”另一个胖商人却是起哄道。
何管事的脸色微寒，望向那个胖商人道：“刘掌柜，我家大东家不是你能议论的人物！如果今后还想从我家码头装卸货物，你最好还是闭上嘴巴！”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好奇嘛！好，好，我现在就闭嘴……闭嘴！”那个商人看着何管事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忙不迭地道歉道。
众商人看着何管家这般做派，深知来人的身份定是非同小可。
那个胖商人吃了腻，却是私底下对着旁人疑惑地道：“我记得这码头是苏州城冯家的产业，他家大东家不是冯员外吗？”
“冯员外？这是去年的老黄历了，这码头给财大气粗的杭州联合钱庄看上，早已经是人家的产业！”一个矮瘦的商人显得知根知底地道。
“那这大东家是何许人也？”胖商人暗自一惊，当即好奇地询问道。
“联合钱庄是广东的联合商团所设，他们的大东家自然是联合商团的核心人员，但我亦不知是哪一位人物！”那个矮瘦的商人一脸认真地摇头道。
相对于官员关注政治消息，他们则是更关注经济层面的消息。随着广东和杭州通航，广东那边财力雄厚的联合商团悄然进军江南，而这联合钱庄便是联合商团的财力表现。
大约半炷香时间，一艘豪华的楼船由运河南下，徐徐地停泊在这个空荡荡的码头处。
周围的商人远远地站在边上，却是不免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艘豪华的楼船。却见有一众如狼似虎的护卫从楼船下来，前面是刀斧手，而后面则是手持燧发枪的火铳手，身上显得杀气腾腾。
众商人和随从看着这个架势，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他们商人的地位历来低下，哪怕是苏州的巨富，亦是不搞出这等排场，当今是不怕被那些贪婪的官员惦记啊！
画风突变，一帮姿色各异的众侍女从楼船款款走下来，每个侍女的年龄都不大，身材显得很苗条，举手投足间颇有规矩。
随着正主出现，众人的目光则是纷纷被吸引住了。
一位窈窕多姿的美妇人从楼船下来，盘着标准的妇人头饰，有着两支金钗点缀，身穿着深褐色华丽的禙子，给人一种高雅而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虽然她的脸上戴着纱巾，但光是那个挺立傲人的身段，已然是令人心猿意马，甚至是感到了窒息。
对于何管家刚刚野蛮的做法，他们已经觉得是情有可原，不说对方的身份，单是如此的国色天香，却不是他们这帮商贾能靠近的。
何管家恭敬地上前，将人迎到了那一辆恭候多时的豪华马车。
随着这帮人离开，这里的码头则是解除了禁令，但很多商人都像是被勾了魂般，目光却还是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若非亲眼所见，当真想不到世间有如何绝世的女人！”有商人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对着旁边的同伴感慨地道。
众商人纷纷点头，他们认真地进行思忖片刻，发现平生确实没有遇见过这般令人如此怦然心动的女人，更别说那份令人高不可攀的高雅气息。
一个年老的商人微微地蹙起眉头，望着众人正色地道：“如果老夫没有看错和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杭州花家那位花小娘子！”
苏州和杭州虽然分属南直隶和浙江两地管辖，但有着京杭大运河相连，两地的经济贸易往来频繁，故而很多层面的事情自然知晓。
所谓的花小娘子，却不是一个调戏之言。昔日花映容未嫁之时，替着花家打理生意，由于极擅于经营且令到花家的生意蒸蒸日上，亦是赢得了“花小娘子”的称号。
“咦？不是因为她是女儿身，所以给花老爷子远嫁广东，而花家就此没落吗？”有人当即疑惑地询问道。
年老的商人轻轻地点头，伸手捋着胡须道：“是的，她被嫁到了广东，现在亦是做了人……妾室！”
“呵呵……如此国色天香的商业奇才竟然肯给人作妾，你这老头分明是在这里信口雌黄！”话音刚落，当即就遭到其他人的质疑，旁边的商人亦是纷纷点头赞同。
年老的商人冷冷地望着众商人，却是语出惊人地道：“她是当朝礼部左侍郎林晧然如夫人，有传闻她是联合银号的实际掌舵人！”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第1615章 王有寅的野望
苏州和扬州既是京杭大运河的必然之地，又毗邻于长江，两地拥有着发达的水路交通网络，可谓是天然的商品集散地。
扬州则是成也盐利败也盐利，由于扬州的商人都想着从淮盐中谋取利益，反而忽略了产业经营，致使扬州的手工业已经远远落后。
反观苏州，不仅是丝绸最大的生产基地，还有苏绣、苏雕、苏裱、苏灯、苏扇、苏锣、苏鼓、苏派建筑、苏式彩画、苏式家具、苏派盆景、苏州绎丝、苏州仿古铜器等等。
正是如此，苏州商人不仅积攒大笔的财富，且拥有着诸多的作坊，在商界所拥有的影响力却不是扬州盐商能相比拟的。
苏州城外，拙政园。
这座由原高州府通判王献臣花费十几年所建的顶级园林宅子，在其死后不久，其子便是输给了苏州的富商徐少泉，现在的王府亦变成了徐府。
广袤二百余亩，茂树曲池，胜甲吴下。这里中间是一处湖泊，很多隙地种了花圃、果树等，园有堂、楼、亭、轩等三十一景。
临湖的一个议事厅，这里既能沐浴湖面轻拂而来的春风，又能领略湖光山色，令人好不惬意，确实是一个议事的理想之所。
今日的议事厅显得有些热闹，厅中聚集了一帮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只是坐在首座的人并非徐少泉，而是苏州商会的会长王有寅。
王有寅出身于苏州的名门王家，先祖王逵擅经商，为明初粮长，其祖父王琬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爷爷王鏊官至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
虽然他爷爷已经去世近四十年，王家并没有再出朝廷重臣，但王家在苏州城拥有着极高的声望，更是坐拥着极为丰厚的产业。
徐少泉先是观察了一下王有寅的脸色，这才对着众人微笑地拱手道：“日前，联合钱庄的掌柜再度找上了鄙人，价格已经直接调到十七两了，呵呵！”
“咱们可都说好了，一匹都不能卖给他们，不然谁就是孙子，亦别怪我施永安朝他脸上吐口水！”苏州城内的施永安当即附和道。
昆山县的顾思鼎是原首辅顾鼎臣之后，当即便是响应道：“放心好了！我那五千匹丝绸还在昆山的仓库里，一匹都没卖给他们！”
其他丝绸商看着他们如此表态，自然不会轻易倒戈，则是纷纷点头应承，或者说：“理应如此”、“共进退”云云。
“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不过是倒一下手，竟然赚得比我们还要多数倍！”徐少泉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显得阴阳怪气又是说道。
施永安重重地哼一声，对着在场的人朗声地道：“我派到广东香山的人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跟佛郎机国的商人签合同，一匹……二十两！”
在说到最后的价钱时，他显得很激动地比划着二根手指，眼睛既是愤恨又是羡慕。毕竟他们这边通常的售价只是十两，而广东联合贸易行跟佛郎机人签订的竟然是每匹二十两。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跟广东那边有密切的贸易往来，广东的大笔订单令到他们完全不用担心销路问题。不过他们作为商人自然想要更大的利润，故而希望踢开联合贸易行，直接跟佛郎机人签订合同。
王有寅喝了一口茶水，显得颇为惋惜地说话道：“上次我派过去的晚了一步，且跟佛郎机的领事不相识，加之当地的官员进行了阻挠。不然老夫完全可以代表大伙签下那一份……二十万匹的签单，咱们今后便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人默默地进行了换算，眼睛却是不由得瞪了起来，竟然是足足四百万两的交易额。
“我的乖乖，这帮佛郎机国究竟在哪里，他们当真是有钱，怕是比我们苏州还要富庶吧？”昆山的顾思鼎暗暗地算了一下，显得瞠目结舌地询问道。
只是注定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大家现在只知道这帮佛郎机人是人傻钱多，只要绕开联合贸易行，便能够从中攫取巨额的利润。
“呵呵……咱们现在让他们拿着合约光着急！等到他们到期交不上货，那些佛郎机人肯定不再跟他们合作，到时定然会主动联系我们安排在香山的人！”徐少华干笑几声，沉着脸幸灾乐祸地道。
“不错，咱们现在谁都不要卖，将所有丝绸都捂在手里，到时佛郎机人肯定主动找上我们！”王有寅将茶盏放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道。
一位许姓的员外一直在厅中的末座旁听，这时显得小心地说道：“只是各地的很多合作方现在急得要货，都已经堵到家门口了，咱们总不能老卡着他们吧？”
“他们哪是为自己要货！先前就是你们有人没有堵上，他们这头拿了货，到了码头便直接给了联合商团的人！”施永安显得气愤地责怪道。
许员外则是苦着脸说道：“是有这个情况！不过好几个都是合作了几十年的生意伙伴，且人家打陕西那边过来，总不能一点货都不给人家吧？”
“咱们不好真跟国内的丝绸商行断了生意，但你们要防止丝绸转卖给联合商团，所以你们最多只能给他们往年定额的三成！”王在寅犹豫了一下，却是微微松口地道。
许员外虽然确实太少了，但看着王在寅的态度坚定，便又是提及另一件事道：“不止如此！由于我家丝绸作坊减产，一大部分的女工没有活干，现在她们的情绪很大呢！”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拒绝将丝绸卖给联合商团，联合商团没有得到所需的丝绸，但他们的日子其实亦不好过。
像王在寅这种巨富自然是无关紧要，但像许员外这种商户的钱银全部押在丝绸上，没有流动资金根本无力维持生产的全力运转。
“我知道现在的日子肯定没有先前滋润，亦是会出现一些麻烦事！但你们想过没有？”王有寅显得有些生气的样子，眼睛望着在场的商人正色地朗声道：“只要咱们再挺上三个月，以后海外丝绸市场便都是我们的了。咱们不要像联合贸易行那般黑心，每一匹丝绸优惠一些卖给佛郎机人，就卖……十八两，这得是多大的利润啊？”
却不得不说，这话很有渲染力。他们当即想到那个庞大的海外市场，想到每一匹丝绸的诱人的价差，很多人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金山伫立在眼前。
甚至王有寅自己的内心都已经是激动澎湃，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带着王家重回巅峰，成为整个大明最富有的家族。
“王会长说得好！咱们只要挺过这段时间，今后海外的丝绸利益便是我们的了！一单就是四百万两，你们说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赚钱的买卖，各地的合作商和女工闹事算什么？现在损失一些又算什么事？咱们要往前看，看一看很多个四百万两的订单！”徐少泉进行响应，并跟着鼓动道。
他为了这一次的大计划，为了囤积更多的丝绸，不仅是倾尽了家财，甚至连这座好不容易嬴来的拙政园都抵押出去，几乎将所有的一切都赌在这场较量上。
“好，咱们干了！”
“那些合作商一年到底才那点利润，丢了便就丢了！”
“若不是咱们，那帮女工能吃上手艺活？不过是饿她们几天就喊苦，当真是一帮白眼狼，理她做甚？”
……
在场的众人被眼前这个天大的赚钱机会所打动，亦是放下了所有的疑惑，纷纷进行表示拥护地道。
他们要逼得该死的联合商团跪地求饶，由着他们直接跟佛郎机人签单做生意，坐拥这庞大的海外丝绸的市场及惊人的利润。

第1616章 栽培？
苏州城，这里早已经成为寸土寸金之地。由于城西毗邻运河，苏州的官绅和富户反倒更喜欢扎根于城东，故而城东一带出现了连片的豪宅。
花映容从那辆豪华的马车下来的时候，已然是远离了那一条条热闹的街道，来到了一条寂静的巷子，站在一座气势不凡的宅子门前。
一个紫衣女子和两名掌柜早已经恭敬在这里，三人同时上前见礼，紫衣女子则是歉意地道：“小姐，奴婢办事不力，还请小姐惩戒！”
花映容的美目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才慢条斯理地回应道：“你确实做得不够好！不过我亦是了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此事倒不能全怨你，先引路吧！”
她虽然没有过于苛责手下，但从来都不会过于体恤手下，经过这么多年的幕后经营，管理之道早已经是炉火纯青了。
紫衣女子当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是急忙恭敬地抬手道：“小姐，这座便是给您准备的宅子，还请屈就一下！”
花映容本是想迈步，但漂亮的眉头却是蹙起，扭头望向恭敬的紫衣女子沉声地道：“你是不是离开我身边太久了？”
咦？
两名掌柜却是微微一愣，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并不觉得紫衣女子有什么问题，却不想引来了这位总掌柜的不满，却是不由得窒息凝神起来。
紫衣女子似乎意识到错误，忙是进行改口道：“小姐，宅子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都是按照着你的喜好来选择和布置的，请在此暂居！”
花映容的俏脸这才缓和下来，便是领着身后的一帮人走进了这座气势不凡的宅子。
两位掌柜则是交换了一下眼色，隐隐间似乎有了一点明悟。
他们在紫衣女子心底下做事，最大的体会则是务实和周道，敢情是经过这位大掌柜的苛责培养出来的。或许正是如此，紫衣女子对他们亦从来没有“将就”一说，而是要求他们将事情直接做得滴水不漏。
宅子前半部分显得寻常，但到了后宅，宛如是一处园林般。这里有山水亭廊、假山水榭，花圃正是春花灿漫之时，几棵松柏显得青翠，呈现着苏州园林般的自然风光。
花映容对衣食住处历来讲究，特别被她爷爷拽出花家之时，却是更加的在意这些，觉得“既然世间没人对自己好，那么自己就要对自己好”。
一对少女姐妹花身穿着同颜色的粉红裙装，正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既是充满着好奇，又是很是欢喜的模样。
“小蝉、小鼠，你们过来一下！”
花映容站在正堂房前，却是对着她们二人招呼道。
小蝉和小鼠显得很是乖巧，一起跑了过来，显得怯怯地打招呼道：“小姐！”
“你们别叫我小姐！我既然已经嫁入林家，便是你们长林氏的人了，以后你们都叫我花姐姐吧！”花映容没有端架子，显得温和地道。
小蝉和小鼠相视一眼，旋即便是点头应承了下来，齐声地改称呼道：“花姐姐！”
她们一直生活在长林村，只是虎妞这位嫂子在信中提及了她们姐妹，说是想要教她们一些商贾之道以及跟着她长一些见识。
她们家一合计，且老族长显得很是支持，她们家便是同意了。然后她们姐妹被老族长安排北上，一起来到了江南，见识到了虎妞昔日描述的繁华之地。
“你们先到东厢挑房间住下，以后便跟在我身边，一些东西我会慢慢教给你们姐妹！”花映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是进行吩咐道。
小蝉和小鼠乖巧地应了一声，旋即两姐妹便是开心地离开，直接到旁边的东厢挑选她们喜欢的房间。
小鼠从昔日玩泥巴的小女孩毅然长成了小少女，只是她还是保持着清瘦的身形，五官生得很是精致，毅然是一个美人胚子。
她的胆子显然没长多少，却是缠着小蝉轻声地道：“姐姐，我想要跟你住同一间房！”
“你怎么还懒着我啊？”小蝉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女，却是一直想拥有一处独立的空间，显得有些厌烦地望向妹妹道。
小鼠低下头看着脚尖，显得有些可怜地道：“我害怕嘛！”
“你真给我们长林氏丢脸，你都十二岁了，怎么就不能一个人住呢？”小蝉端起姐姐的架子，当即进行训话道。
小鼠却是抬起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上次虎妞带我去廉州采珍珠，我们都是住在一间房的！”
小蝉顿时没有了脾气，这东厢有五间房，便是挑了最中间的房间。她到前院护卫那里要回包袱，便是带着小鼠一起布局起房间。
相对于小鼠的单纯可爱，小蝉则是显得精明一些，眼神亦是多了复杂的心思。她现在已经十四岁，若是不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怕是家里要张罗着她嫁人了。
她现在看到这精彩的世界，却更不想那么早嫁人，更不愿意跟石城县的普通人家将就着过一辈子，她想要拥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小鼠显得勤快地整理床铺，嘴里却是好奇地询问道：“姐姐，你说虎妞的嫂子为什么要指名我们两个呢？我虽然见过她，但她都不认识我们！”
“谁知道呢！”小蝉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人家根本是冲着妹妹来的，却是口不对心地回应道。
小鼠抖了抖被子，又是继续询问道：“姐姐，你说虎妞的嫂子为什么要带我们在身边呢？她会不会嫌我们二个碍事呢？”
“谁知道呢！”小蝉隐隐猜到花映容的意图，毕竟她已经是差不多要谈婚论嫁的少女，但仍然是口不对心地回应道。
小鼠探着身子努力地将被子抹平，又是进行询问道：“姐姐，我以前在村里就听说虎妞的这个嫂子很凶的，对下人要求很是严厉！我觉得刚刚她在门口就很凶，你说她会不会也凶我们啊？”
“你懂什么！如果不这样的话，她怎么管理下人，怎么管理这么大的生意？”小蝉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对着小鼠进行厉声驳斥道。
小鼠看着姐姐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心里却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委屈，眼泪不由得在眼眶中打转起来。
“以后不许在再说花姐姐的坏话，现在我们去看看她有什么吩咐！”小蝉严厉地警告了一句，旋即带着小鼠走出了房门，直接朝着花映容的房间而去。
在不经意间，或许她都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心里已经视花映容为偶像，想要将来能够成为花映容一般的女人。

第1617章 鱼死网破？
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树枝穿了下来，落在池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斑驳的光点如同一个个白色的小精灵，旁边则是一座精致的凉亭。
花映容优雅地端坐在石桌前，俏脸沐浴着迎面而来的春风，呈现出几分懒散。正是感受着这份午后的宁静，目光落在湖中那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上。
她此次之所以选择南下，一是要坐镇杭州处理联合钱庄的进一步发展事宜；二是为着苏州丝绸所遇到的难题而来。
一直以来，苏州联合钱庄肩负着替联合贸易行采购丝绸事宜。
只是事情总难免会出现意外，联合贸易行跟着葡萄牙人刚刚签订一笔大订单，结果联合钱庄遭到了苏州丝绸商人的联合抵制，令到他们无法在苏州采购到足够的丝绸。
有时却不得不承认，她相公说得很对！大明不仅官场喜欢内斗，这商场同样如此，明明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这帮苏州丝绸商人却非要来个鱼死网破。
紫衣女子已经二十多岁，却是从小跟随花映容。像很多同伴般，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精明能干的女子，从一个丫环变成了独当一面的管理者。
紫衣女子本姓李，由于她偏爱于青色，故而有了李青花的名字。
她熟练地泡好茶水，这才面带愁容地道：“小姐，我已经涨到了十七两一匹，他们仍然不肯松口，咱们还要不要再涨一些？”
“涨？还能怎么涨？”花映容伸手玉手优雅地端起茶杯，显得嘲讽地反问道。
紫衣女子心里有想法，却是轻声地说道：“实在不行的话，咱们这次让利不赚钱，估计他们中应该会有几个人肯将丝绸卖给我们的！”
“我们为什么要这般妥协？丝绸原本一匹不足十两，我们给他们十一两，他们那帮人大概是忘了？这些年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多单子，又是谁打通的西洋贸易航线，现在他们竟然想要恩将仇报，咱们何必还要惯着他们！”花映容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冷漠地说道。
紫衣女子脸上的愁容不减，却是小声地提醒道：“小姐，但……我们跟葡萄牙那边无法交待，听说违约金是要赔偿十倍呢！”
如果有得选择，她自然不会想这般退让。只是这个单子关乎高额的违约金，令到她亦不得不以大局为重，哪怕不赚钱都不可违约。
“我知道！他们就是知道了这个违约金，所以才会这般想要逼我们就范，甚至想要我们交出这条西洋航线的控制权！”花映容轻轻地点头，但旋即又是认真地表态道：“但这又如何？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他们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重要！”顿了顿，又是瞥了一眼紫衣女子道：“有些事情你还不知晓，我们其实亦没有你想的这般不济！”
联合商团所拥有的财富过于惊人，特别是吕宋的金矿已经有了源源不断的金子产出，但这些事情却算是联合商团最大的机密，非核心人员并不可知晓。
紫衣女子心里微微一动，心知小姐从来都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当即进行求证道：“小姐，咱们真的还跟他们鱼破网破？”
“我们不是鱼，他们亦不是网，只有石头和鸡蛋！”花映容显得不满地瞥了紫衣女子一眼，旋即又是淡淡地询问道：“我交待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奴婢都已经按着小姐的吩咐，都已经办妥了，杭州那边的银子也已经运到了！”紫衣女子脸色微正，当即便是重重地点头道。
花映容将茶杯轻轻地放下，显得义无反顾地道：“那就推进吧！你亦不要再小心翼翼了，你可以直接大张旗鼓，让人将告示都贴出去吧！”
“小姐，这样的动作会不会太大了，王家跟苏州知府交情不浅，怕是！”紫衣女子心里一惊，又是小心地提醒道。
“苏州知府？如果他真的插手的话，自然会有人教他做人！”花映容微微地眯起眼睛，显得自信十足地挥手道：“你去忙吧？有我在，你不用再畏手畏脚了，将联合钱庄的名号在苏州城打响起来吧！”
商场战斗的延伸很可能是政治的角力，只是随着林晧然正式进入朝堂的核心，加上她的相公简单是智慧若妖，却是拥有远大于寻常礼部左侍郎的影响力。
现如今，他们联合钱庄有了更大的依仗，却是不用过于担心地方乡绅和官员垂涎的目光，甚至可以让联合钱庄尝试着涉及银票业务。
紫衣女子当即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是大步离开。她到了外院，对着候在客厅的两名掌柜进行吩咐，已然是要在苏州府兴风作浪。
苏州城，隐隐出现了几分颓败的景象。
由于海外订单增多，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女子加入织工的行列。只是各个作坊突然间停产或减产，令到她们一些人显得多余，甚至沦为了光荣的下岗织工。
只是除了织工，这些女人想要在苏州城再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顶多是从事洗碗、洗衣一类的粗活。
周慧便是如此，自从她被解雇之后，全家只能靠着老公在码头干活的微薄收入，令到她们的日子一下子陷入了困顿之中。
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回到原来的作坊，想要原先的掌柜雇回她。但今天再去的时候，那间作坊甚至都没有了动静，已然是没有人再上工了。
“快点洗，不然扣你工钱！”饭馆的老板显得很是肥胖，对着微微愣神的周慧喝斥道。原本他很垂涎于周慧的姿色，但看着这个女人不上道后，却是变得异常的刁难。
周慧自是知晓对方的心思，但想着家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却是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显得更加勤快地洗着这些碗和盘子。
饭馆的老板刚走，一个年约四旬的女子却是摸到了这里。
她看到正在洗碗的周慧，眼睛如同透着光芒地上前，一把拉起周慧地道：“周慧，我总算找着你了，你快跟我走一趟！”
“什么事？先前的朱老板重新雇回我们还是有新工作了？”周慧看着她如此的兴奋，眼睛当即微微一亮地询问道。
妇人的脸上装作不喜，却是进行埋怨道：“不是工作的事，而是一场富贵！”
“你别开玩笑了，我还要洗碗呢！”周慧的眼神顿时暗淡下来，却是理性地回应道。
“还洗什么碗，跟我走便是！”妇人却是很嫌弃地瞥了地上那堆碗盆，却是不由份地将周慧连拉带拽地离开这里。
同样的情形，却是在苏州城各处纷纷上演。

第1618章 介入
城西，联合钱庄的后院中，这里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都是苏州城处于失业状态的女织工，人数竟然达到了几百人之多，后面陆续还有人赶过来。
周慧被妇人拉到这里，却是在这里见到了几个熟人，看到这联合钱庄找来了这么多同行过来，却是不由得更加的疑惑。
“大家安静一下！”
正是这时，一个掌柜走上台前，脸上充满着威严的模样。
众人看到管事的出现，亦是纷纷闭上了嘴巴，充满好奇地望着这个掌柜，却是有人当即认得这位便是联合钱庄的孙掌柜。
孙掌柜看着人群安静下来，便是朗声地道：“我们联合钱庄急需丝绸，现在诚募合作户！至于何为合作户呢？”顿了一顿，指着旁边的红纸告示介绍道：“就是我们联合钱庄出生丝和织机，你们织好布匹要卖回给我们，而我们的收购价是十四两，织机是免费使使，但要扣除六两的生丝料钱，我们到时会每匹支付你们八两！”
周慧暗自计算，心脏当即砰砰地跳动起来了。普通的女工七天能织一匹，一个月能织四匹，那就是二十八两，这却是远超她们在作坊的工钱了。
“这是不是真的？”
“怎么会有这种大好事轴线？”
“我听说联合钱庄跟咱们苏州商会闹翻了，现在他们好像缺丝绸！”
……
当听到竟然是天上掉馅饼，人群先是表示出了严重的怀疑，担心联合钱庄这是欺骗她们，不过亦有一些女织工显得消息灵通一些。
孙掌柜将下面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开诚布公地说道：“我亦不欺瞒诸位！苏州几大间丝绸作坊都不肯卖丝绸给我们，而我们现在急于向佛郎机人交货，所以才不得已出此策！”
听到这一番直白的话，众织工则是纷纷恍然，敢情这联合钱庄确实是遇到了难处，而一些得知传闻的女工当即一摆诸葛亮再世的模样。
孙掌柜指着不远处的一台织机，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我们的织机都是新式的飞梭织布机，操作上跟旧式有所不同，所以你们懂得使用新式织布可以直接签下契约和留下地址，我们便会派人将织机和生丝料子给你们送过去！至于不懂操作的，则是可以参与我们的培训，一切食住由我们联合钱庄承担！”
众女工显得反映不一，不过听说联合钱庄承担食住，却是不免安心了不少，特别是听懂操作的女工介绍这种新式织机并不难操作。
周慧心里则是微微一动，她在原先的织坊用的正是那种新式的织机，听说是从广东那边运过来的，价格比老式贵上不少，但织布确确实实是要快上二三倍。
“周慧，走，咱们去领机子！”妇人不由分地拉着她，又是一并朝着那边的签约处挤了过去。
那里站着两名身穿官服的官老爷，却听到其中一位官老爷朗声地道：“我乃吴县县丞李大全，旁边这位是长洲县丞，此次算是来做个见证。这份契约只是要求你们将丝绸每匹八两的价钱卖回来，至于织机不当意损坏，或者不懂操作织不出丝绸，汝等均无须赔偿！此事我们两位县丞作保，一旦发生此类纠纷，或者联合钱庄毁约，均可到县衙寻我们二人！当然，若是汝等将织机和生丝进行变卖，或者将织好的丝绸卖给其他人家，这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那怨本县丞要判你们罪了！”
吴县和长州县是苏州的府治县，可谓是他们的父母官，拥有很强的威望和震慑力。
听到两位县丞如此说，周慧的最后一丝顾忌亦是打消了，便是痛痛快快地在纸上按上了手印，并认认真真地讲述了自家的地址。
到了街口，她跟妇人分开，先是回到原来的饭馆讨这阵子的工钱，结果却是遭到了饭馆掌柜的无理拒绝，令到她心中大为不愤。
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一辆辆的马车载着织机不断地穿梭在街道上，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她的家在城南靠近城墙的地方，跟着另一户人家合租在城南的一处民宅。地方虽然很小，但却能够让她们一家遮风挡雨，令到她很是满意。
她刚走进小院子，便看到两个孩子正在门前玩耍，大丫和狗子正在玩着沙子。大丫已经八岁，狗子只有五岁，姐弟见到她便是欢天喜地地扑了过来道：“娘亲！”
听到这对姐弟的欢呼声，令到她的心里很甜，但又突然生起了莫名的酸楚。
“请问这是周慧的家吗？”
却是这时，一个男人在院门口显得恭敬地询问道。
周慧应了一声，对方确实了身份后，便是跟人将织机和生丝都搬了进来，临走前像变戏法般地将东西放在桌面上道：“感谢你对我们联合钱庄的信任，愿意成为我们联合钱庄的第一百一十八号签约户，这是我们赠送给你的一块猪肉和一坛酒！”
“这……”周慧顿时是慌了神，却是始料不及对方会如此的施恩，竟然给她赠送了酒和肉。
小丫和石头看到桌面上的肉，却是一阵惊喜地道：“我们终于有肉吃了！”
男人看着两个孩子亦是会心一笑，便是转身匆匆赶往下一家。这是他喜欢这份工作，且尽心尽力做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他们联合钱庄跟着那些黑心的作坊截然不同。
傍晚时分，黑乎乎的巷道突然走出一个男人，周慧的丈夫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
“爹爹回来了，咱们家可以开饭了！”两个蹲坐在门口的小孩看到父亲归来，当即兴奋地朝着里面跑进来兴奋地道。
男人走出堂中，脸上满是疲惫地抱怨道：“给我拿酒糟冲点水！却不知道哪家进了这么织机，那个周扒皮只顾着卸货赚钱，今天几乎都没有给我们歇息的时间！”
“喝什么酒糟，今晚咱家吃肉喝酒，我刚刚闻了一下，这坛酒的酒味应该不错！”周慧将菜端了出来，脸上充满着幸福地说道。
男人见到桌面上的酒菜，脸色却是当即严肃了起来，这可不是他们家里现在能吃的东西，他更不允许自己喝坛装的好酒。
周慧瞥了丈夫一眼，所谓知夫莫若妻，便是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末了，她伸手指了指角落摆放的那台织机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台织机应该是你这两天搬下来的其中一台！”
“你确定真的是联合钱庄？”男人看到那台熟悉无比的织机，眼睛微微一亮地进行求证道。
“那个钱庄的牌匾跟联合酒楼前面两个字一个样，且这么多人都在场，这点应该不会错！”周慧轻轻地点了点头，旋即显得好奇地询问道：“这联合钱庄真的很有钱吗？”
男人则是望了一眼门外，便是小声地说道：“就在前天，从杭州过来了一艘银船，听说那船上装的银子起码有一百万两。陈山和李四那天忙了一整天，事毕之后，他们每个人被赏了二两银！”
“这么说来，这间钱庄这么有钱，应该不会骗我一个妇人吧？”周慧没有将今天讨不到工钱的事情说出来，而是微笑着询问道。
男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脸色显得有些复杂地说道：“不会，往后……咱家能不能继续吃肉，还真得要靠你了呢！”
“咱家不止是肉，我还会天天给你买酒喝！”周慧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眼睛涌起了一层泪花，将酒坛推到丈夫的面前道。
在这个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孩子吃肉，丈夫喝酒，却是令到周慧感到了一种浓浓的幸福感。
实质上，相似的情形在苏州城各个家庭纷纷上演。
哪怕是大明最富庶的苏州府，若不是靠着祖辈的财产继承，若不是出身官绅或地主之家，普通人家哪可能轻易吃得上酒肉。
只是随着联合钱庄的强势介入了苏州丝绸的生产环节，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这些手工者的地位和收入亦会得到提高。

第1619章 无形的手
次日清晨，联合钱庄。
周慧丈夫的消息不假，足足一百万两白银从杭州运送过来，秘密地存放在联合钱庄的银库之中，这是一笔足够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
只是联合商团这么多年的财富积累，加上吕宋金矿源源不断地产出金子，摆在联合商团的面前最紧迫的不是如何赚钱，而是如何合理地花钱。
跟着很多官绅和地主将金银窑藏的思路不同，联合商团上下一致同意将银子投入到其他产业中，从而控制更大的产业。
现如今，联合商团已经盯上了金融业，甚至计划在林晧然登上权力顶峰之时，他们亦是抛出能够畅通全国的银票，甚至成为大明名副其实的中央银行。
不过这些商业的核心机密自然不是外界能够知晓的，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操纵着这一切，显得有条不紊地落下一枚枚的棋子。
刘丰经营着一间二十多台织机的小作坊，却是受邀来到了联合钱庄，当听完孙掌柜的讲解之后，满脸不可思议地道：“我真的能以一厘的利息分三期从贵庄借走一万两银子，一年后连本带息地归还即可？”
“不错，不过你得将你作坊的地契作抵押，而且资金主要用于扩大作坊经营，并将你产出的丝绸都卖回给我们！当然，我们钱庄不会亏待你，我们会跟你们会签订一份合约，收购价格是十四两！”孙掌柜端着冒着热气的茶盏，显得面无表情地道。
刘丰脸上仍然是难以置信，默默地咽了咽吐沫，又是进行求证地道：“就这些要求？”
“不错！对了，我们今后收购的丝绸只要新规格，至于旧规格……过了今日，我们便不会再收了！”孙掌柜考虑了一下，便是淡淡地回应道。
由于飞梭织布机的机面要宽上一倍，故而规格跟老式的有很大的区别。当然，这其实只是体型上的差别，丝绸还是那个丝绸。
刘丰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样做，但心里却没有丝毫排斥，更是垂涎于对方高达十四两的收购价，当即忙不迭地同意道：“这个可以，我的作坊换了新式织机，自然都是按照贵庄的规格进行生产。”
既有着稳定且高价的订单合同，又能得到充足的资金支持，令到刘丰的底气无形中提升了不少，满是欢喜地同意了这个方案。
其实他亦是看出来了，王有寅那帮人的联手抵制已然是触了联合商团的逆鳞，故而联合钱庄这才不计成本地砸开苏州的市场。
刘丰自知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既然联合钱庄这边给予如此大的支持，他自然是选择站到联合钱庄这边，跟着联合钱庄一起发财。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现在便签订合约吧！”孙掌柜微微一笑，便是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妥当的契约微笑地道。
同样的事情，纷纷在其他中小丝绸作坊主的身上发生，他们面对联合钱庄表现出的巨大诚意，却是很兴奋地跟联合钱庄签订了合同。
正是在这一面“急于向佛郎机人交货”的大旗下，联合钱庄扮演着人傻钱多的角色，将大量的钱银进行低息或者无息出借，甚至还直接参股一些丝绸生产作坊。
仅是数日时间，大量的白银经由联合钱庄疯狂地流向了丝绸产业，令到先前几近停产的丝绸，却是当即绽放了勃勃生机。
苏州城外，拙政园，正好被正午的阴云所笼罩着。
王有寅坐在议事厅的首座上，其他人则是分两边而坐，只是这里已经没了刚开始的欢声笑语，很多人的脸上显得愁容惨淡。
自从他们达成攻守联盟之后，王有寅要求所有人吃住都在这里，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只是通过信使接收信息或传递命令。
只是静静地等待，总是那般的令人难熬。特别联合钱庄并没有妥协，而是动作频繁，毅然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如果不是被禁足在这里，像许员外这些丝绸商人怕是早已经缴械投降了，只是他们的人身已经受到了王有寅的控制，只能是跟着王有寅一条道走到黑。
刚开始听到联合钱庄跟落岗女织工签订合作协议的时候，徐少泉显得颇不以为然地道：“由他们闹好了！一帮女工，她们一天能织出多少布，确实赶不上交货的数量？”
这其实是一个实情，毕竟联合钱庄要的不是一、二万匹，而是足足的十五万匹，这不是随便找来一帮签约女工便能够完成的量。
当听到联合钱庄将大笔的银钱低息或无息地借给那些中小丝绸作坊，甚至对一些转行做丝绸的作坊同样提供资金支持，他们的心里当即慌了起来。
“他们疯了吗？他们哪来这么多银钱？”顾思鼎第一个发出了咆哮道。
“他们就算是这几年赚了钱，也不能这般乱来吧？”施永安亦是不满地指责道。
在他们看来，联合钱庄这种砸钱的举动简单就是胡乱。
正常的买卖，通常投入几万两都算是大手笔，十万两已经是投资的天花板了。但联合钱庄却是要砸下一百万两，甚至还会更多的银子，似乎丝毫不担心苏州城的作坊主和织工违约，从而令到一百万两血本无归。
最初的时候，他们一度怀疑联合钱庄是虚张声势，但得知苏州城大大小小的丝绸作坊，甚至没有地契的丝绸作坊都能从联合钱庄那里得到低息贷款，却是再无坐不住了。
许员外抬头望着愁容惨淡的众人，显得苦涩地发表看法道：“或者是他们真的疯了，或者是……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一百万两！”
徐少泉等人的嘴巴动了动，原本想要进行反驳，但最终却是没有发出声音。
虽然他们心里始终觉得荒唐，这天底下哪有谁会视一百万两于无物，但后者似乎更接近真相。他们跟联合商团决裂，似乎是真的做错了。
王有寅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显得一副胜券在握地道：“他们纵使这般又如何？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从去年开始，便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生丝，今年的新丝要五月才能上市。纵使他们的织机足够了，但生丝却肯定不够，到头来联合钱庄白白砸了几十万两不说，最终还得跑过来求助于我们！”
“当真？”
“王员外当真是神机妙算也！”
“呵呵……我说今年的生丝价格为何上涨这么多，原本是王员外运筹帷幄啊！”
……
施永安等人听到这话，顿时是安心下来，纷纷对着王有寅竖起了大拇指。不过亦有不少人心里暗骂这是头老狐狸，这从丝绸上赚得一笔，又能多生丝赚得一大笔，敢情他王有寅才是最大的赢家。

第1620章 花映容的意图？
王有寅似乎早有想法般，又是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地拱手道：“不过此事为了万无一失，我想请诸位再拿出一笔银子！咱们一起囤积生丝，将生丝的价格炒高，从而迫使联合钱庄乖乖向我们就范！”
施永安等人一听到还要继续投钱，心里却是不免犹豫起来了，便是相互交换起眼色。虽然多一份投入则是多一份收获，但同时亦要承担多一份风险。
王有寅将众人的犹豫看在了眼里，便是给徐少泉使了一个眼色。
徐少泉当即心领神会，当即进行附和地道：“事已至此，自当要万无一失！若不是老子当初狠心，这个宅子亦不是我徐少泉的，我再掏五万两，让到联合钱庄无路可走！”
“不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顾家的钱庄还能筹点钱，我再出五万两！”顾思鼎亦是咬了咬牙，当即大声地响应道。
许员外等人看着徐少泉和顾思鼎砸下了棺材本，亦是纷纷咬了咬牙，同样选择将最后的老底都拿了出来，决定为这种狙击联合钱庄的计划上最后一道保险。
经粗略统计，他们这帮人竟然又募集了足足三十八万两银子进行囤积生丝，已经是要跟联合钱庄进行一场世纪性的豪赌了。
“好，不说我们此次能够掌握绝大多数的生丝，单是将生丝的价格炒高，那些小作坊便不可能再赔钱帮他们生产丝绸！”王有寅看着众人热烈地响应，便是欣喜地大声道。
施永安等人想到苏州城的生丝被他们这伙人所控制，已然是看到了联合钱庄对他们跪地求饶，议事厅的阴鸷当即一扫而空。
这里的丝绸商人要么家里本就是住在苏州城，要么在苏州城经营钱庄，仅需要修书一封，各家便是将银子直接交给了王有寅。
王有寅则是派人开始暗地里大肆地收购苏州的生丝，由于这一笔巨款的投入，令到苏州城生丝的价格节节攀升，仅是几日便已经翻了一倍多。
夜幕降临，苏州城的盏盏灯火亮了起来。
花映容刚刚洗过澡，身上还残留着芳香，此时却一副老师般的模样，手持着一卷书册站在厅中，小鼠和小蝉两个少女则是乖巧地在案前写字。
由于长林村对女娃同样实行启蒙教育，令到这对小姐妹亦是懂得认字和算术，小鼠则是抬起头好奇地询问道：“花姐姐，釜底抽薪以前先生跟我们说过，但这后院起火又是什么意思呢？”
小蝉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好奇地抬头望向了花映容，她们学的是三十六计，但后院起火似乎并不在三十六计之列。
花映容略作思索，便是认真地讲解道：“这个成语出自春秋时期的一个典故！晋文公准备率兵攻打卫国，他儿子公子锄笑了起来曰：邻人送妻归娘家，途见一妇人行之，便笑吟吟前与之语，而顾一望己之妻，亦正有人与之语。晋文公想了想便明白了，儿子是提醒他不要老想着征讨别国，要谨防其他国攻击晋国，于是晋文公放弃了攻打卫国的计划。这便是后院起火的由来！”
小鼠和小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是暗暗地将花映容的话先行记了下来，等以后再慢慢地进行理解，亦是这个时代最常用的一种学习方法。
正是这时，紫衣女子李青花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
花映容抬起头正好见到李青花进来，便是将教导两个少女的事情暂时放到一边，让这对小姐妹继续练字，显得正色地询问道：“什么事？”
“小姐，奴婢已经调查清楚了，果然是王有寅他们在背后囤积生丝，动用银两估值是三十多万！”紫衣女子脸色严肃地回应道。
花映容来到茶桌前坐下，兰儿显得机灵地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则是将手中的书册放到桌面，这才淡淡地回应道：“他们倒是不笨，知道这个釜底抽薪之计！”
“小姐，王有寅去年便已经开始囤积生丝，现在又如此大量吃入，我们根本等不到五月的新丝上市，这该如何是好？”紫衣女子满脸焦急地道。
花映容将茶杯端了起来，美目则是注视着杯中的茶，却是进行询问道：“我们这些天没有跟他们抢生丝，他们应该是将手里的银两都花光了吧？”
“应该是的！他们囤积三十多万两的生丝，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多，今天下午便已经停手了！”紫衣女子轻轻地点头，脸上显得认真地回应道。
花映容轻轻地吹了吹杯中的热气，却是话锋一转地询问道：“你可还记得，昔日雷州布刚刚经营的时候，同样遇到棉花被囤积的困局？”
“奴婢知晓！”紫衣女子微微一愣，却不明白这两个事情有什么关联，显得老实地点头道。
花映容轻呷了一口茶水，抬起漂亮的眼眸充满信心地道：“所以你不用担心此事！他们现在所玩的，其实是人家玩剩的，你继续做你的事便是了！”
“咱们有生丝？”紫衣女子的眼睛瞪起，显得震惊地询问道。
由于苏州是大明最大的丝绸生产基地，整个江南的生丝都是汇集到苏州城，所以苏州的生丝几乎是等同于江南的生丝。
正是如此，现在苏州生丝被王有寅等人控制，就相当于控制到了整个江南的生丝。他们想要获得足够的生丝，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但天底下又有什么地方能提供这么多生丝？
花映容却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显得幸灾乐祸地道：“其实有没有生丝并不重要，他们原本还有一条活路，但现在他们反倒将自己给堵死了！”
紫衣女子却是满脸疑惑，不过她熟知小姐是一个算无遗策之人。现在既然她早已经料到王有寅会走囤积生丝这步棋，想必早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很多事情亦是慢慢地浮出了水面，本以为小姐此次前来苏州是为了解决丝绸的问题，但如今看来，小姐似乎有着更大的布局和图谋。

第1621章 未来可期
城东，一个显得简陋的民宅前，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周慧临出门前，对着正在玩耍的大丫进行叮嘱道：“大丫，你在家带好弟弟，娘亲拿丝绸去换了钱就给你们姐弟买糖吃！”
大丫一听到有糖吃，当即便是乖巧地答应下来。
正常而言，织一匹布要七天，但华夏从来不缺勤劳的妇人。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周慧用联合钱庄给的生丝织出了第一匹丝绸。
虽然丈夫一再强调联合钱庄如何的有实力，更是提及联合作坊从杭州运来了一百万两白银，但她心里始终还是担心。
特别是经历上次饭馆朱老板的赖账，令到他担心联合钱庄失信，担心联合钱庄挑丝绸的毛病，担心这担心哪，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在胡思乱想之中，他走到了联合钱庄后院。
这里有专门的验收处，负责验收的人她却认识。正是苏州城织布的老人赵刘氏，是她们这个行当中的名人，拥有一手很精湛的织布技艺。
看到联合钱庄竟然请来如此厉害的织布高手进行把关，心里不由得用力地抱紧丝绸，不由得更加担心会遭到刁难。
赵刘氏约是五十岁的样子，显得颇有精神，但并不是很喜欢说话的样子。先是两个伙记丈量尺寸，然后才由她经手检查布的质量。
赵刘氏耷拉着脸，两个腮帮子明显下垂，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欠她的钱一般，用手摸了一下丝绸，旋即不苟言笑地道：“虽然有些赶，但织得还算可以！”
旁边有一名年轻的账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便是开始写单子并询问道：“城东忠义坊的周慧对吧？”
“正是奴家！”周慧忍着心中的激动，急切地回应道。
年轻的账房低着头写着单子，嘴里却是讲解道：“你现在剩下的生丝还能再织一匹，若是不够用的话，则是直接跟我说一声，我们会派人再给你送过去的！”说着，他将写好的单子递给周慧道：“这是你的单子，你到前面的钱庄将单子给里面的账房，账房便会将你那八两银子给你的！”
“谢谢！”
周慧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单子，又朝着赵姓氏躬了一礼，这才急匆匆地离开验收处。
她发现不仅是她织得快，跟她一样快的人并不少，从旁边的验收处走出两个兴奋的妇人，而走出院子的时候，则是见到几名妇人抱着丝绸从外面进来。
她却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银子还没有到手，心里仍然是忐忑不安。
“你是织工过来领银子的吗？”
她刚进来，一个伙记则是热情地迎上来询问道。
周慧忙是点头，伙记便是将他领到一个高台前，刚刚的两个妇人则是在她的前面。其中一个妇人已经拿到了银子，显得很兴奋地道：“我可是听说了，联合银是十成十的纯银，比咱们平时市面的银子还要经贵一点，现在苏州城店铺的掌柜最喜欢收这种银子了！”
周慧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心里亦是打心底的喜欢，却是不由得攥紧着单子。
那两个妇人接过银子，显得欢天喜地地离开。
“单子！”
周慧来到窗前，里面的账房老先生显得脸无表情地吐了两个字道。
她急忙将手中的单子递出去，老账房先生认真地检查了一下，便是从那个银箱之中，取出一锭白花花的八两银子递给了她。
周慧接过这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亦是觉得比这锭银子格外的漂亮，当即忍着激动地想要赶回家，却是跟着走进来的人差点撞得正着。
她正想要跟进来的人道歉，结果抬头一看，却发现是原来饭馆的朱老板。
朱老板亦是看清楚是周慧，当即像是变了脸般，便是扬起手掌作势要打周慧道：“你这该死的贱女人，难道瞎了眼不成，是故意找揍吧？”
“你敢！你欠我的工钱至今还没给，难道就不怕遭到报应吗？”周慧的火气亦是涌了上来，当即便是进行回应道。
孙掌柜正将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员外送出来，见到此情形，便是对着周慧进行询问道：“他当真欠你的工钱不给？”
“不错，欠了我四百文钱！”周慧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孙掌柜则是拉下脸来道：“你请回吧！我联合钱庄有规定，不与言而无信之人做生意，更不会将钱借给这种人！”
“她……她撒谎？”朱老板心里却是一急，指着周慧的鼻子狡辩道。
“我撒谎？我在你的饭馆洗了半个月的碗，结果你就因为我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碗，便说扣下我全部工钱，可敢跟我对天后庙立誓？”周慧心里不由得更加气愤，当即大声地质问道。
“你闭嘴！等会工钱给便你结上！”朱老板终究是怂了，当即展开金钱攻势地道。
“你既然做了，为何不能让我说？我的工钱给你黑了，只怪我瞎眼碰上你这种掌柜，但我就要告诉人家你是什么样的人！”周慧想到先前的委屈，亦是不管不顾地指责道。
在场的几个掌柜见状，亦是纷纷进行了指责。
孙掌柜已然清楚此事不假，当即给门边的两名打手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身体高大的打手亦是热血汉子，更是痛恨这种黑工钱的掌柜，却是不由得地将朱老板给扛了出去，直接将他赶出了联合钱庄。
周慧看着朱老板如此狼狈地被赶出去，顿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步伐显得轻盈了不少。
她原本打算买点肉，但刚好经过一间布匹店，却是突然想到自家的孩子好久没有新衣服穿了，暗暗捏了捏手中的银子走进了这间店。
“松江布的名气大，但这雷州布的质量更好，绝对的物……！”伙记显得热情地介绍，结果却听到不远处的掌柜轻咳了一声，便是硬生生地改口道：“当然，论棉布的花色和质量，自然还是当属松江布，这是江南人都知道的事情！”
“不，我现在就要穿松江布，给我来一匹！”周慧却是态度坚定地回应道。
伙记扭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掌柜，显得为难地道：“你看看嘛！现在大家都只认雷州布了！”
掌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是大手一挥。
倒不是他对雷州布有成见，而是现在松江布积压得太多，他得想办法清一清库存。却不知为何，这些天的妇人像是着了魔似的，却是只认雷州布了。
周慧抱着雷州布离开布匹店，原本只是想要更亲近联合钱庄，但发现这联合作坊出产的雷州布当真是比松江布更紧实和漂亮。
当她第二次交丝绸的时候，原本还担心生丝的事情，但她丈夫说扬州和杭州都有大量的生丝运送过来，而联合钱庄果然准时给她送来了生丝。
她不知道这个新东家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生丝，但却知道新东家很是神通广大，且做事很是公道，心里感到未来可期。

第1622章 反应
拙政园，一个精美的白花瓷茶盏落在地板摔得碎裂开来，整个议事堂显得是鸦雀无声。
王有寅如遭雷击般，任由溅起的茶水落到裤脚上，其中一道微烫的茶水溅到他白皙的脚踝处，他的双目仍然涣散地坐在椅子上。
顾思鼎等人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对着站在厅中的中年人进行求证道：“你是说……他们又运来了五万担生丝？”
生丝，不仅是他们掣肘联合钱庄的最大依仗，更是他们倾尽所有所囤积的商品。一旦囤积生丝的计划受挫，不仅无法令到联合钱庄投降，他们仍要遭到严重的损失。
“此事千真万确，他们现在正在码头卸货，确确实实又运来了五万担生丝！”陈主事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顾思鼎等人看到事情得到证实，眼神亦是变得涣散而没有聚焦点，哪怕眼前便是春意无限的湖景，整个人却如同置身于腊月寒雪中。
陈主事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显得小心地汇报情况道：“苏州城很多人担心五月新丝上市会更不值钱，各大户纷纷抛售生丝，现在生丝的价格已经大跌！”
“不对，他们一定是在讹人，他们哪来这么多生丝？”徐少泉思忖了片刻，仿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大声道。
施永安等人听到这番话，眼睛重新绽放出希望的光芒，纷纷望向了陈主事。
生丝是要有肥田栽种桑树，需要心灵手巧的女人精心养蚕，这样才能让蚕吐丝结茧，并不是能够凭空变出来的东西。
正是如此，他们心里又生起了一丝希望，希望这是联合钱庄的空城计。
“北边的生丝来自于扬州和松江，南边的生丝听说并不是产自杭州，而是从广东那边运送过来的。不过小的继续打听得知，有人说这并不是广东生丝，而是从暹罗国运过来的！”陈主事明白他们此时的心情，亦是将打听到的具体情况说出来道。
“暹罗国？出产暹罗米的暹罗国？”顾思鼎听到暹罗的时候，当即便是求证道。
虽然他并没有跟南洋诸国有经济贸易往来，但随着这些年广东不断有低价的米粮运来，亦是知道南洋有一个生产大米的神奇国家，令到他对这个国家有些印象。
施永安等人亦是有些印象，便是扭头望向了陈主事。想到这个国家能产这么多优质大米，那里的土地定然不会差，没准真能出产生丝。
“不错，正是生产暹罗米的暹罗国！不过亦有人说生丝并不是暹罗国运过来的，而是吕宋那边运过来的，这条消息小的亦不敢断然真假！”陈主事先是轻轻地点头，旋即显得不确定地回应道。
他能够打听到这些东西已经不容易，又怎么可能清楚生丝的真正来历。不过这似乎已经够了，联合钱庄并不是唱空城计，而是真的调来了大批量的生丝。
施永安等人看到事情没有奇迹，想到南洋的暹罗和吕宋很可能真的出产生丝，眼神顿时暗淡下来，议事厅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他们本以为控制了苏州的生丝联合钱庄便束手无策，但人家展露出的资源调配能力已然超过他们的想象。
如果在别的商帮面前，他们控制了苏州城的生丝，可以说是釜底抽薪之举，但联合钱庄却是将触角遍布到每个角落，却是轻松地调配来了这么多的生丝。
现在这么多的生丝投入到丝绸的生产环节中去，他们囤积生丝的计划已然是破产，而囤积生丝则是一个愚蠢的行径。
如此种种，事态骤然恶化，他们整个计划已经处于失败的边缘上。
顾思鼎看着沉默的众人，却是喃喃地说道：“此次不是我们算计人家，而是我们落入了人家的圈套，人家早就准备好了足够的生丝！”
虽然联合钱庄像是被动应战，但联合钱庄如此迅速地运来生丝，让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联合钱庄早就知悉他们此次的狙击计划，从而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仅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人家便在苏州城组建了一条新的丝绸生产线，甚至能够靠着这条生产线解决他们所需的丝绸。
“他们想要干什么？难道想要将苏州城的丝绸作坊都变成他们家的不成？”徐少泉相信了顾思鼎的判断，显得咬牙切齿地怒声道。
此话一出，令到议事厅的气氛显得更加的压抑。
如果在以前，若是听到谁要吞下整个苏州府的丝绸产业，他们绝对觉得这是一件痴人说梦的事情。最起码，这是明朝开国至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甚至当年的沈万三都办不到。
只是看着联合钱庄的种种举动，先是轻松地调来了一百万白银，然后又运送过来大量的生丝，更关键手里还握着三百万两的丝绸大订单。
拥有如此雄厚资本的联合钱庄，一旦他们真的想要吞并整个苏州城的丝绸作坊，事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艰难。
最为重要的是，随着联合钱庄展露出惊人的实力，他们跟联合钱庄的身份似乎发生了转变，他们在这场博弈中似乎并不是猎手，而是人家的猎物罢了。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联合钱庄不但不需要再依仗于他们，似乎还有能力将他们取而代之，从而成为苏州城最大的丝绸生产商。
“事已到此，他们真的能够自行解决丝绸的事情，要不咱们跟他们谈和吧？”顾思鼎心知囤积丝绸迫使联合钱庄就范的计划几乎破产，便是认真地提议道。
施永安等人心里微微意动，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王有寅。
平心而论，他们跟联合钱庄一直合作得很是愉快，这些年也是借着联合钱庄的采购单赚了不少银子。若不是这一次被猪油蒙了心，想要跟着王有寅谋取更大的利润，他们亦是不会走上跟联合钱庄撕破脸的道路。
现如今，联合钱庄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强大，而他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重要，故而当即萌生重新回到以前舒服日子的想法。

第1623章 后院起火
王有寅迎着众人的目光，如何不知这帮人已经失去了斗志，却是板起脸道：“现在还不到咱们认怂的时候！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既然他们想要砸我们的饭碗，那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现在便要进行反击。不管你们用什么样的手段，咱们就是不让他们安心生产丝绸，让他们知道丝绸的事情还是得依仗于我们！”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深知正当的手段不可能取胜，当即便是萌生“搞破坏”的想法。既然正当的手段已经行不通，他当即想到鼓动地方的黑暗势力，令到联合钱庄纵使是有织机和生丝，但偏偏还是生产不了丝绸。
施永安等人却是面露难色，这固然是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事情却存在一定的后遗症。不说会彻底污了他们的名声，且他们心里还是倾向于跟联合钱庄重修于好。
王有寅心里暗叹一声，便是进行补充道：“等到联合钱庄控制不住局面，我会代表大家亲自找他们进行谈判，让他们将我们手里的丝绸和生丝都买过去，咱们还是像以前那般亲密合作！”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特别是见识到联合钱庄的惊人能耐后，令到王有寅亦是不得不重新进行权衡。丝绸航线的利润固然很诱人，但他似乎并不具备吞并这条航线的实力。
现在最好的结果：双方能够重修于好，佛郎机人所需的丝绸仍然由他们来生产，而联合钱庄则直接退出丝绸的生产环节。
“不错，咱们现在不能直接认怂，得先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实力，事情才有更大的回转空间！”徐少泉率先进行表态支持道。
“正是这个道理，咱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苏州城的影响力，这样他们才可能同意重修于好！”顾思鼎跟着进行表态支持道。
施永安等人心里微微一动，相视了一眼，欣然同意了这一个方案。
他们都是精明人，如果联合钱庄以为能够自产自销，恐怕会拒绝跟他们重修于好。但如果联合钱庄知晓绕不开他们，自然还是会乖乖跟他们重新合作，甚至他们还有机会讨要更大的好处。
虽然到场的只是他们这些人，但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仗靠大人物，且跟苏州城的很多官绅的利益早已经捆绑到一起。
他们想要在苏州城闹出一些动静，阻止为联合钱庄生产丝绸的织机运转，似乎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那事情便这么定了，咱们先阻止联合钱庄生产丝绸，然后由王会长代表我们跟联合钱庄进行商谈新的合作方式！”顾思鼎显得乐见其成地道。
施永安等人纷纷点头，议事厅的气氛当即变得轻松起来。
经过了这一次挫折，恢复到以前的一起发财的模式，似乎亦是一件可以让他们欣然接受的事情了。
却是这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王有寅看到是自家钱庄掌柜出现在这里，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隐隐觉得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不然李掌柜不可能亲自来到这里。
施永安等人的笑容还没有敛尽，充满疑惑地望向这位负责实施囤积计划的李掌柜，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东翁，大事不好了，陈员外和徐员外来我们钱庄要将他们的银子全部提走！”李掌柜来到议事厅中，当即哭丧着脸地汇报道。
王有寅的脑袋嗡的一声，显得着急地询问道：“我们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吗？他们为何突然要提走银子？”
“小的不知，但他们两人的态度很是坚决，说三日后再来，咱们必须将他们交给我们钱庄的十万两和利银凑齐，不然便能砸我们的招牌！”李掌柜摇了摇头，显得哭丧着脸进行回应道。
施永安等人听到是这个事情，眼睛充满担忧地望向了王有寅。
在这个时代，钱庄最赚钱的业务并不是储存业务，亦不是汇款业务，实质是高利贷业务。
苏州的金融业早已经成为诸多官绅的敛财手段，不仅王有寅这种老牌的苏州官绅，像上一科状元郎申时行的徐家开设致远钱庄，还有通过运输等手段积攒了原始资本的洞庭商帮同样纷纷涉足高利贷生意。
虽然明律有规定：“月息最高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但民间的通行利息却是九出十三归，即借银十两，其中一两是砍头息，实给九两银，三个月后则要归还十三两。
仅是三个月，九两便能够赚四两。在这个农业和手工业为主的时代，已然是天底下最好赚的买卖，更是成为诸多官绅最热衷的敛财生意。
只是这个时代的百姓可没有将银两储存到钱庄，而放贷本金通常来自于地方的官绅大户的窖银，故而钱庄背后的官绅既是他们的金主又是他们靠山。
王有寅的钱庄同样需要大户的资金支持，令到他的钱庄成为苏州城首屈一指的大钱庄。此次的囤积丝绸和生丝的计划中，他更是挪用了钱庄的大笔资金。
偏偏地，这些金主却突然前来抽贷，这无亚于后院起火了。
正是这时，一个顶着熊猫眼的掌柜从走廊过来，来到议事厅对着顾思鼎哭丧着道：“当家的，不好了，钱家和李家要我们现在即刻将银两都归还于他！”
顾思家听到这话，整张胖脸刷地白了。
施永安等人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纷纷扭头望向走廊处，眼睛已经透露着明显的恐惧。
“实不相瞒！现任苏州知府马季源跟我家是世交，马季源亦是得益于我家支助方能读书考取功名，我这便去找他查封城中的丝绸作坊，即刻着手跟联合钱庄和谈事宜！”王有寅却是不得不揭露底牌，对着在场的众人拱手说道。
施永安等人深知钱庄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他们手里的丝绸和生丝亦要尽快变现。
现在得知王有寅跟马知府有如此深的关系，他们心里当即安定了不少，对着王有寅说些拜托、劳烦之类的话语，已然是将希望都寄托在王有寅和马知府身上了。

第1624章 救兵
破家县令，灭门刺史。
在这个时代，其实不可能存在纯粹的商业竞争，事情的最后往往都是政治资源的较量。这亦是为何同样是做食盐生意，晋商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养扬州瘦马，而王直只能到海上谋生。
大明官绅之所以活得如此滋润，除了他们早已经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便是他们拥有影响地方官府决策的能力，甚至能让地方官府为他们所用。
王有寅之所以敢于抢夺联合商团的丝绸航线，正是因为他拥有苏州知府这个强大的后台，令到他在苏州城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
苏州知府的品秩是正四品，由于南直隶不设三司，故而拥有很高的自治权，仅是受到南直隶御史台和应天巡抚的监督。
苏州城的主街道是卫前街、府前街和道前街，其中府前街是贯穿南北中轴线上的长街，卫前街和道前街则是贯穿东西的直街，苏州府衙和苏松常兵备道衙门等官方衙署坐落在道前街。
王有寅乘坐轿子穿过热闹的街道，匆匆走进了府衙，到了正堂处，两个衙役拦住了他的去路道：“慢着！你是何人？这可是府尊大人的衙署！”
“我乃王有寅，请通禀知府大人，就说我有要事要跟他相商！”王有寅挺直腰杆子，对着这两名衙差板着脸说道。
其中一名衙差狐疑地打量王有寅，还是选择拒绝道：“现在是午时，府尊大人在这个时候都会在休息，你过会再来吧！”
“你进去通禀便是！”王有寅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显得不悦地道。
两个衙差交换了一下眼色，为首的衙差轻轻地点了点头，另一个衙差便匆匆跑进了里面。
仅是片刻，一个仆人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对着王有寅拱手道：“王员外，失礼了，请随老奴到里面吧！”
“有劳了！”王有寅知道这个仆人是马季源的心腹，亦是报以微笑地回应道。
两个衙役看着马季源被迎进里面，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地道：“不是说王员外跟我们府尊大人不和，怎么府尊大人如此礼侍王员外？”
这话却是直接落到了王有寅的耳中，王有寅的嘴角则是轻轻地上扬。
由于官商勾结会令人诟病，甚至会给马季源的仕途带来不利，故而他们一直都是私底下秘密会面，很多人并不知道他跟马知府的亲密关系。
正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却不打算再继续隐瞒，想要向整个苏州城展示他王家惊人的影响力，令到所有人对他王有寅更是刮目相看。
同样是知府，但实质亦是分得三六九等，甚至地位存在着天壤之别。
苏州知府的地位虽然无法跟顺天府尹和应天府尹相比，但却执掌最富庶的大明府，单是这个府衙便是处处透着气派。
二人绕过大堂的屏风，来到了二堂，经二堂却是三堂院，东侧便是签押房。马季源似乎真有午休的习惯，此时并不在签押房，而是在后宅。
王有寅跟着仆人从月亮门进入后宅，宛如是柳暗花明般，这里的环境清幽，东有高木，西有假山，中间有小湖，绿水穿绕，亭榭掩映，充满着苏州园林的风雅。
他看到如此的胜境，眼睛亦是透露出了一丝的羡慕之色。若非他不是读书的料子，何尝不想进入仕途，享受人间的富贵荣华。
王有寅很快就抛开这些杂念，跟着仆人从走廊到了尽头处的一间书房，这里立了几个书架，充斥着一份书卷的气息。
马季源年过五旬，头发已经半白，但整个人还显得精神抖擞，五官面相偏于柔和，皮肤显得白皙，却是给人一种儒雅之风。
若是用后世的话来形容，他算得上是学者型的官员。
由于马季源喜好古籍和爱读书，苏州的官绅亦然是投其所好，却是没少给他赠送珍品，甚至王有寅亦是给马季源送了两份孤本。
王有寅进来的时候，马季源正伸手从书架取下一本书籍，转身见到王有寅，便是温和地抬手道：“世兄，您先坐吧！”
王有寅听到这“世兄”的称呼，心里则是安定了不少，对方已然是一直念及两家的世交，更是念及他家支助的恩情。
最为重要的是，虽然马季源上任两年，但他却是从来没有开口求过马季源办事，一直保留着马季源欠他王家的恩情。
王有寅落座，却是没有显得生分地直接道明来意，想让马季源出面查封城中的丝绸作坊。
“世兄，你此次急于找我，不是……你是想要我帮你查封苏州城中的丝绸作坊？”马季源手里捧着古籍，眼睛显得复杂地询问道。
王有寅郑重地点了点头，担心马季源会推脱，旋即又是进行补充道：“只需要查封三日！马兄，这查封的名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就说是得到线报，城中有丝绸作坊主秘密将丝绸卖给倭寇，将事情扯到倭寇身上！”
这都是大明政治斗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在对付政敌的时候，总是设法将问题扩大化。像针对伊王，在“暴行逆施、草菅人命”的控诉得不到朝廷有效的回应后，便是将事情扯到了谋逆一罪上。
马季源只要打起“清查倭寇勾结的丝绸商人”的旗号，哪怕查封丝绸作坊的举动再无理，亦是变得合理合法，从而成功地达到他所想要的结果。
只要三天的时间，他便有信心跟联名钱庄重修于好，而他亦能够渡过此次危机，甚至还能从财大气粗的联合钱庄身上赚上一大笔。
王有寅将请求说了出来，眼睛当即满怀希望地望向马季源，自己翻盘的希望已然是全部落到了马季源身上。
他相信马季源不会拒绝他的这个小小的请求，毕竟马季源欠着他王家的恩情，而这个事情有着一个很好的理由，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马季源将手中的书籍轻轻地放到桌面上，眼睛颇为复杂地望了一眼王有寅，这才语出惊人地道：“可是我刚刚已经被朝廷调到杭州了！”

第1625章 林苏州？
这个声音不大，但颇有穿透力。
王有寅听到马季源被朝廷调到杭州，便是习惯性地想要恭贺对方高升，只是双手准备作揖之时，额头却是渗出了汗珠子，整个人宛如置身于冰窖之中。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哪怕马季源是直接升任从二品的浙江左布政使，那亦是管不着苏州这摊子事，更是无法帮他查封苏州的丝绸作坊。
王有寅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便是惊恐地抬起头进行追问道：“啊，你……你怎么会突然被调离苏州？就算是要变动，那亦应该等到明年外察，怎么现在便将你调到杭州了？”
事情实在来得过于突然和反常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马季源会在这个最重要的关口被朝廷调离，致使他说话亦是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为什么会被调离，你应该能猜到其中的原因！”马季源转身面对书架，又是继续挑着书架上那些珍藏的书籍。
王有寅虽然没有混过官场，但对官场的事情很是了解，一个可怕的念头当即闪过脑海，显得小心地询问道：“马兄，你调到杭州是升迁还是贬谪？”
杭州是江浙的行政中心，除了杭州府衙外，还有浙江布政使司衙门、浙江按察使司衙门和浙江都指挥使衙门，另设江浙巡抚衙门，已然都能装得下马季源。
马季源的手指落在一本古籍上，显得颇为苦涩地回应道：“算是平调吧！朝廷将我调任浙江按察副使，让我即日起程，刚刚我还以为你是听到这个消息赶过来为我送行的呢！”
如果一般的知府调任浙江省按察副使，这已经算是升迁，但对于执管天下第一富庶府的苏州知府而言，却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浙江是最富的省份，杭州亦是难得一见的繁华之地，按察使司衙门是主管一省司法事务，但……但一个按察副使又怎么能跟苏州知府相比呢？
正是如此，此时的马季源的心情无疑是失落的，甚至透露着一丝不甘。但这又能如何呢？京城的大佬让他滚到杭州，他自然得乖乖收拾书籍滚蛋。
王有寅的心里微微一沉，知道马季源是被“贬谪”了，却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道：“那朝廷派谁过来接任苏州知府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深知已经无法指望马季源，但他心里头保留着最后一丝幻想，他要拿下这位新任的苏州知府为己用所。
马季源将挑好的书籍从书架取下，转身便看到王有寅带着询问的目光，发现对方竟然还没有死心，显得苦涩地回应道：“据我刚刚所得到的消息，我的继任者是广州知府雷长江！”
“广州知府？那他是不是广东派系的官员？”王有寅对雷长江显得一无所知，便是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进行询问道。
马季源将书籍放到桌面上，眼睛复杂地望着王有寅道：“雷长江本是六部户部主事，但因得罪时任户部尚书的高耀，被丢到廉州同知的位置上！按说，这种官员是永无翻身之日，但他却反倒平步青云，先后升任廉州知府和广州知府，而提携他的恩主正是现任礼部左侍郎林晧然，你说他算不算广东派系官员？”
由于大明分南北卷，广东的生员虽然不算差，但偏偏遇到浙江、江西和福建这些强敌，令到广东入仕为官的人员不多，能够出任高官的更是少之又少。
随着林晧然的强势崛起，广东派系的官员在朝廷这才有了一席之地，不过所谓的广东派系并不是指广东藉官员，而是指聚拢在林晧然身边的官员。
王有寅听到雷长江的履历，心里当即沉到了谷底，脸色刷地白了。
敢情人家不仅准备了充足的生丝，甚至马季源这个苏州知府的位置亦是被人盯上，人家亦不管他跟马季源是什么样的关系，却是直接安排自己的人过来接替。
王有寅想到自己将所有的钱财都押在丝绸这场赌注上，心里当即一阵肉疼，便是颇为不甘地说道：“我……我去找应天巡抚！”
由于倭寇等原因，本朝的应天巡抚加提督衔，常驻于苏州。如果应天巡抚肯出手帮他，那么事情无疑还有反转的机会。
“应天巡抚谢登之是吴尚书提携起来的，吴县知县是林侍郎的同年，长洲知县同是尹台的学生，你还想要怎么样跟人斗？”马季源看着王有寅还想要反抗，便是愤然地指责道。
说是心里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他堂堂正四品的苏州知府正是因为这一场丝绸风波，却是被调到杭州出任江浙按察副使，简直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倒没有怨恨京城的那一位，毕竟凭着对方的能耐完全可以将他调往西南，而不是一个相对不错的浙江按察副使。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王有寅闹出的这场丝绸风波，这才致使京城那位大佬出手，安排自己人过来担任苏州知府。
王有寅终于意识到联合商团官场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远要恐怖，但想到此次极可能蒙受极大的经济损失，却是很不甘心地道：“他不过是礼部左侍郎，如此安排自己人到苏州，难道就不怕别人攻击他想将苏州改姓林吗？”
“你恐怕还不知道当今朝堂手腕最厉害人的谁？单是今年，林侍郎便请动皇上参加耕藉礼，打破了两京乡试主考官的常规，还推动朝廷试行南将北调。这些事情，哪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但偏偏都给林侍郎办了下来！”马季源一直关注着京城的动态，深知林晧然是何等厉害的角色，更是佩服着对方的政治手腕和办事能力。
王有寅终究是一名商人，却是不会过于主动地关注朝堂的动态，更不知晓林晧然原来拥有如此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却是认真地求证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林侍郎是天纵之材，他比你想象得远要可怕！愿赌服输吧！如果你在商场斗不过人家，官场就更不可能是人家的对手，现在整个朝廷恐怕亦只有徐家才能压制住他了！”马季源终究还是念王家的恩情，便是苦口婆心地劝道。
王有寅的心里当即空荡荡的，更是已经束手无策了。虽然他很不甘心接受失败，但他想要凭借官面的关系翻盘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这一场丝绸狙击战是真的输了。
随着苏州知府马季源被调离和改任广州知府雷长江接任的消息传出，外界亦是知晓这一场丝绸的争夺战，已然是以联合钱庄全面胜利而告终。

第1626章 林秦国
苏州城，林府后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青松的树梢，斑驳的光点落到那块光滑的大青石上，旁边那座精致的凉亭坐在一个美妇人，白皙如凝脂的双手正在轻轻地拨动琴弦。
琴声悠扬，在这方小天地回荡，跟着湖中的微波相互响应。湖中的荷花比几天前变大了一些，仿佛是一个半张的手，似乎随时都会绽放开来。
两个活跃的小少女沿着那条青石道小跑过来，只是看到花映容正在弹琴，二人站在身后静静地聆听，却是不敢进行打扰。
花映容一曲弹罢，兰儿显得懂事地送上茶水。
花映容换上了色彩艳丽的红装，只是不管什么样的衣服都是掩饰不住她的好身体，还有那一份难得的高雅女王般的气质。
“花姐姐弹得真好听，能不能教教我呢？”小蝉的眼睛透露着羡慕，显得讨好地笑道。
花映容伸手接过茶盏，扭头望向两名少女，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道：“如果你们二个想学的话，我给你们安排一个琴师教导你们！”
“我……我不想学！”小鼠却是鼓起莫名的勇气，显得怯怯地摇头拒绝道。
花映容看着小鼠可爱的模样，却是不由得莞尔一笑，看到她们手里都拿着纸张，便是对着她们二人询问道：“给你们的作业，你们都已经完成了？”
“我们都写好了，你看！”小蝉显得乖巧伶俐地抬起手中的纸张道。
“写好了！”小鼠亦是跟着举起纸张，却是用蚊子般的声音进行回应道。
兰儿则是上前将纸张收了过来，然后逐一摆放在花映容的面前。
花映容轻呷了一口茶水，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又是进行询问道：“写得不错，但你们可知其含义？”
“合纵连横，这个我知道！”小蝉率先进行表态，得到花映容询问的目光后，便是侃侃而谈地道：“我们以前的先生说过，战国时期有个苏秦游说六国，推动东方六国联合抗秦，这个外交政策叫合纵；秦国则自西向东与各诸侯结交，以破解六国合纵，这个外交政策称连横。”
花映容优雅地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是进行询问道：“同舟共济呢？”
小蝉蹙起了眉头，眼睛犹豫着睥向了旁边的小鼠。虽然小鼠的胆子很小，但记忆力却是比她要强，甚至是整个长林村的孩童中最好的。
小鼠发现姐姐望向自己，便如同在长林村的学堂那般，声音不大地回应道：“我们的先生当时教我们说：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他跟我们解释：当大家坐在同一条船上的时候，哪怕原本厌恶对方，但风浪来临，彼此亦会同心协力应付危机！”
花映容轻呷了一口茶水，并没有作点评，而是对着二人继续考究道：“如果咱们是秦国的话，那该如何做买卖呢？”
终究而言，她并不是教这二个少女读书识字，而是要教她们商贾之道。
“我们将很多人绑到我们的船上！”小蝉却是有几分聪明，当即便是大声地回答道。
花映容将茶盏放到桌面上，又是进行询问道：“那该怎么将他们绑上船呢？”
小蝉和小鼠相视一眼，这已然是超过了她们的智力范围，最终面朝着花映容缓缓地摇了摇头。
联合酒楼二楼，这里的厅中显得人满为患，聚集了一大帮身穿绫罗绸缎的乡绅或商贾。
在厅中的东边设了一个红色格调的小舞台，苏州名伎元潇潇正在弹奏着曲目，毅然正是当下大明传播度最广的《木兰词》。
“今日怕是全苏州城的富商都来了吧？”
“我看即便不是全部，怕是也来了八成！”
“呵呵……王有寅那帮倒霉蛋一个都没受到邀请！”
……
商贾亦是分为三六九等，一帮生意做得并不大的富商聚到了角落的桌子前，一边打量着这个热闹的会场，一边在这里窃窃私语。
随着宴会的时候临近，一些颇有份量的人物从楼梯处出现，却是当即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乖乖，都是咱们苏州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那个是徐老，他家出了状元郎，怕是要兴旺了！”
“那个是洞庭商会的新任会长翁子荣，现在大明的纲盐商！”
“那个是严尚书的侄子严兴，严家的生意一直都是他在打理！”
……
众富商的关注点纷纷落到这些出现在会场中的大人物身上，虽然他们的身家不菲，但却远远无法跟大人物相提并论。
这些身份不一般的人被请到了小舞台前面的那张首桌，气氛显得很融洽的模样。
元潇潇今日并不是的主角，她的出现不过是为了给宴会添点色彩，或者是让宾客不至于过于闷倦。在最重要的宾客到齐之后，她则是被请了下去。
“大家静一静！”
却见一个紫衣女子走上台来，对着在场的众宾客微笑着说道。
“这是女子是谁？”
“苏州联合钱庄的真正负责人，她叫李青花！”
“听说这个女人很是精明，是联合商团培养的干将！”
……
围在角落的富商看到走上台前的李青花，当即便被人道出了身份。
李青花则是开门见山的自我介绍，旋即便是一本正经地道：“自从广东开海，我们跟佛郎机人和南洋重新进行海上贸易，而丝绸最被他们所喜爱。据上一年广东市舶司的统计数额，我们一共卖出了二十万匹丝绸！”
二十万匹？
虽然大家都知道广东这些年的丝绸需求很多，但当听到这个数据，心里亦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最重要的是，这还是官方的数据，真正的数据只多不少。
李青花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又是微笑着说道：“想必大家已经听说了！我们联合贸易行在去年底拿了一个十五万匹的大订单，每匹丝绸的订价是二十两！”
听说是一回事，证实又是一回事。当这话从李青花口里得到证明，整个会场像是炸了一般，纷纷在这里进行交头接耳。
“都说广东商人最懂闷声发大财，我看是未必啊！”
“如果不是背后有人，我看他们不出一年便给人吃得渣都不剩！”
“人家徐阁老现在家资千万，亦不见人家像他们这般张扬的，当今是自寻死路啊！”
……
角落的这帮商人心里不免吃味，眼睛更是微微泛红，现在看着联合钱庄的人如此高调炫富，却是不无酸意地进行指责道。
事实亦是如此，商场最忌的是露财。你赚钱亦就罢了，现在搞得整个苏州人尽皆知，必定会招来各方势力的觊觎，此是一个寻死之道。

第1627章 联合钱庄的新鲜玩儿
李青花没有理会那一双双饱含妒嫉的目光，而是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我们充分地了解过各国的情况，特别西洋对丝绸的需求量还有很大潜力，初步估计海外每年对丝绸的需求总量能达到一百万匹！”
这个数据放出来，无疑是给在场的众人画了一个大饼，更是重重地锤打在众人的心脏上。很多商人定定地望向李春花，眼睛不再是羡慕妒嫉，已然是眦目欲裂般地瞪着李青花了。
“怪不得他们要弄死王有寅啊！”
“一百万匹，每匹二十两，这比大明的财政收入还要多呢！”
“他们应该是要完蛋了，他们肯定是要完蛋了，起码徐家便不会放过他们！”
……
众商人已然是超过了妒嫉的范畴，心中生了熊熊妒忌的火焰，只希望代表正义且贪婪的徐家将这个狂徒消灭，将这个赚大钱还在这里显摆的联合钱庄给毁掉。
李青花的脸上始终保持淡淡的笑容，却是突然对着首座上的翁子荣轻轻地颌首，旋即对着众人鼓掌地道：“现在有请洞庭商会会长翁子荣！”
“洞庭商会就是一帮水贼，早期靠的洗劫商船起家！”
“我可是听说了，他们跑运输的那帮人以前都是干水贼的！”
“这是翁子荣倒是走了狗屎运，竟然拿了一个纲盐商的名额！”
……
在场的商人像是吃了火药般，看着洞庭商会会长翁子荣那肥胖的身躯当即闪过“沆瀣一气”的评价，甚至有人对他轻声地冷嘲热讽。
翁子荣缓慢地走上台前肥胖的脸上露出弥罗佛般的灿烂笑脸，眯起小眼睛对着众人拱手道：“刚刚李总裁跟大家说得很透彻，这佛郎机人对咱大明的丝绸需求量很大，预计一年就一百万匹，哪怕咱们一匹只赚五两银，那亦能赚上五百万两，这得是多大的生意啊？”
“死胖猪还用你说！”
“这谁不用算，还用你多此一嘴？”
“老天真是瞎了眼，乍不让我来赚这些钱呢？”
……
不少商人却是纷纷别过脸，对这个胖子在这里卖弄算术已然是深深的不满，心里更是涌起了诸多憎恨之词送予翁子荣。
翁子荣慢慢地收敛起笑容，突然话锋一转认真地道：“古语有云：一根筷子容易折，十根筷子坚如铁！既然有这么大的买卖，自然是要大家一起来赚！承蒙联合钱庄信任，鄙人打算牵头成立洞庭丝绸作坊，初期的资金是五十万两。我出资十万两，联合钱庄出资十万两，其余三十万两则要依仗在场的诸位了！”
“啊？他们这是唱哪一出？”
“他是要我们拉我们一起做丝绸生意吗？”
“他死肥猪不会是傻了吧？真的打算拉我的入伙！”
……
众商人完全没有做好迎接转折的心理准备，听到翁子荣竟然是要拉他们入伙，却是不由得纷纷傻眼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翁子荣。
李春花跟着翁子荣点了点头，对着在场的众人微笑着道：“新创立的洞庭作坊将会实行股份制，谁的股份占得多，谁的话题权就会大一些。不过咱们主要还是以投资为主，经营上的事情还是交由翁员外进行打理。此次由我们联合钱庄发行股票募资，以十两为一股，共发行三万股，每一股都会记录在册。凡是购买股票者，每年腊八节便可以持票到联合钱庄领取相应的股利分红！”
众商人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却不是他们真的多恨联合钱庄这帮人，主要是丝绸的利润太诱人了。现在得知他们愿意带自己一起玩，这联合钱庄简直就是他们的亲爹啊。
不过任何时候都是如此，总是不缺乏不和谐的声音，一个商人显得不以为然地朗声道：“你说了半天，不就是‘带泄’吗？既然如此，那咱们还不如搞‘斗纽’呢！”
华夏人民是最有智慧的民族，股份制并不是新鲜的事物，早在宋代便已经出现了。
《宋会要辑稿&#183;食货七十&#183;赋税杂录》中记载了当时合伙公司的基本模式：以十个人为一个组织，各人出的钱从10万到50万不等，大家约定以10年为期，富豪轮流负责经营，在每岁岁末清算之后，即换下一位富豪经营，所得利润大家按比例分配，而本钱仍然在那里，这便叫作斗纽。
北宋黑脸名臣包拯曾提到过一种叫作“带泄”的合股模式：在海边做买卖的人中，有不少是本钱不多的中小富户，他们没有能力独立组成合伙公司，就参股于相熟的大海商，少的十来贯钱，多的百来贯钱，等到海外货物买回来，按比例分配所得，往往有数倍的利润。
现在李青花抛出所谓的股票制丝绸作坊，很多商人第一时间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们心里更是倾向于斗纽。
李春花面对着这个问题，却是微笑着回应道：“所谓术业有专攻，经营上的事情还是交由专门的人管理更为妥当！若是真采用了斗纽，那么参与其中的怕只能是几个人，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则是只能做一个看客了。而股票的新在于：它可以方便大家将股票直接进行转让。我们联合钱庄会设有专门的人员，建立一个股票的交易市场，你们想要将股票转让出去，可以将受让人直接带过到钱庄进行登记，亦或者我们帮你们寻找潜在的客户，甚至我们可以出钱买下你们手里的股票，保证不会让你们急于用钱却无法脱手！”
任何事物都免不得存在着弊端，像斗纽的模式其实弊端并不少，而流通性和人数的局限性亦是显而易见。
“此言当真？”有商人眼睛微微一亮地道。
不少商人对流通性显得极为看重，亦是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亦是想知道李青花会如何应答。
李青花面对着这个问题，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们联合钱庄从创立的第一日开始，便以诚信行天下！如果你们这头认购了股份，明天想要转售出去却脱不了手，那么你便将我联合钱庄的招牌直接砸了！”
经过刚刚的一场丝绸风波，大家亦是认识到了联合钱庄的强大实力，已然是打消了这方面的顾忌。
却见在角落处，一个商人站起来询问道：“我们可以全权交由翁员外经营，但如果他造假账怎么办？明明赚了钱却说赔钱又当如何？”
翁子荣脸上笑容消失，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大家尽可放心，我们作坊的账目是交由联合钱庄派过来的账房负责，且每一笔都会定期公示，更是接受联合钱庄的不定期审查！我翁子荣还算是一个爱惜脸面的人，经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过有损声誉之事，保证不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跟着后世有所不同，这个时代的商人普遍讲究信誉，甚至将信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翁子荣倒不是无的放矢，他确确实实是诚信经营的标竿般人物，否则他亦不会被大家推举为洞庭商帮的会长。
“谁知你们两家会不会沆瀣一气？”一位商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却是喃咕一句道。

第1628章 传代之物
这……
在听到这个质疑声音的时候，很多人却是纷纷望向了那个嘀咕的商人。你这般无端地进行指责人家的信誉，如果遇上脾气不好的人，恐怕是要直接被暴揍了。
李青花的脸色骤变，当即强硬地回应道：“汝今后对账目数额不满，可以进行质疑，甚至还可以亲自进行查账，但却不能没凭没据给我们联合钱庄跟翁会长泼脏水！我李青花说句不敬的话，联合钱庄若真是唯利是图，完全可以自产自销，我们有实力做成这个事！”
包括刚刚质疑的那一位，所有人都是纷纷沉默了。
如果先前还能质疑人家的财力的话，但看着人家一百万两都丝毫不心疼地砸了出来，其财富已然是超乎想象了。
若对方真的是唯利是图之徒，那完全不用跟他们一起搞什么股份制，更不用将钱交给翁子荣打理，而是自己创立丝绸作坊闷声发大财。
但人家这一次不仅拿出了银子，更是给予了订单支持，甚至还将管理权交给了翁子荣，这样还要受到猜忌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了。
“李总裁，你跟他们说这么多做甚！如果他们真的不要，我严家还可以再要，愿意入股十五万两！”严兴显得有些不耐烦，当即大声地说道。
这……
很多商人看着严家如同一头狮子般抢食，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显得紧张兮兮地扭头望向了李青花，担心李春花真的同意严兴的这个方案。
虽然这种股票制确实有弊端，经营方有可能做假账，但这种砸招牌的行为亦要看什么人。像翁子荣这种身份的人一般都不会做，而联合钱庄代表的是广东最大商团的颜面，更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般的勾当。
或许正是这些原因，哪怕像严兴这种官宦之家出来的纨绔子弟，亦是知道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翁子荣却是脸色微变，忙是对着严兴拱手道：“严员外，这个可不行，咱们可是提前说好的，你们严家只能出五万两！你真有这么大兴趣，可以自己弄一间嘛！”
他出资十万两，联合钱庄出资十万两，如果严家入股十五万两，那么他这个管理者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且免不得受到严家的觊觎。
“不了，这术业有专攻，我还是将银子交给翁会长和徐老，啥事都不用操心！”严兴却是摆了摆手，直接进行拒绝道。
众人听到这话，这才微微放下心来，目光显得殷切地望向了李青花。
李青花其实亦不希望严兴插这一脚，便是对着在场的众人一本正经地道：“关于洞庭丝绸作坊的股票章程，我已经向诸位讲得很清楚。如果诸位还觉得这个事情有猫腻，那么亦可以不参与进来，我们联合钱庄和翁会长都不会勉强诸位。”
联合钱庄自然不会缺少资金，这便是她的底气所在。
“李总裁，你就说该怎么加入吧？我可不像某些人是过来捣乱的，我相信贵庄的信誉，亦信翁会长的人品，我肯定会参与其中！”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中年商人大声地道。
在场的绝大多数商人都是纷纷点头，眼睛显得真切地望向李青花，此刻更关心如何加入。
李青花先是一本正经地说明情况，然后指向旁边的登记处道：“严家已经认领五万两，宋家亦是认领三万两。如果各位有意的话，现在便可以到这里进行登记认领份额，只需要七日内，你们将相应的款项送到联合钱庄即可！”
“我认购一千股！”
“我也认购一千股！”
“我先认购二千股试水！”
……
话音刚落，不少商人则是纷纷离席，围到登记处进行了登记姓名和认领的数额。他们已然是看到了丝绸这个行当的赚钱机会，加上联合钱庄的强大实力，现在投钱简直是稳赚不赔。
三十万看似很多，但扣除一些内部定下来的额度，实质剩下不了多少。
却是没过多久，一些还在犹豫要不要前去进行认领的商人却是被告之已经告罄，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旋即便骂骂咧咧起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呢？”
“对啊！那可是三十万两啊！”
“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认领一千股还算保守了，你没看到陈掌柜将棺材本都拿了出来了吗？”
……
众商人则是有喜有愁，没有认领到的商人显得是愁眉苦脸，而认领到的商人已然是显得沾沾自喜，暗自侥幸自己下手果决。
徐老却不知何时站到了台前，却是笑盈盈地对着众人拱手道：“鄙人徐茂才，诸公都是苏州城的买卖人，想必亦是认识我这张老脸！我徐家本就涉及丝绸的买卖，有着一间丝绸小作坊。今承蒙联合钱庄的厚爱，我徐家亦是愿意拿出家资十万两纹银，另得联合钱庄十万两纹银的投资，今想要募资二十万两，创立苏州状元丝绸作坊，亦请诸公能够相助！我徐家必定专研于经营，赚取海上丝绸贸易之钱财，以红利回赠诸公。”
一番话说得文绉绉，但意思却很是明显，他跟翁子荣一样要创立丝绸作坊，同样以股份制的形式向在场的商人进行募资。
“我认股一千！”
“我认股二千！”
“我认股三千！”
……
众商人却不知是冲着徐家的状元名头去的，还是担心迟一点认购不到状元作坊的股票，却是争先恐后的奔向了登记处。
仅是二十万两的认捐额，加上财大气粗的严家又要去了五万，这些额度可谓是杯水车薪，很快又被疯狂的商人们抢购一空。
哪怕接下来又先后推出了代表着苏州本地势力的姑苏丝绸作坊和岭南丝绸作坊亦是没有熄灭众商人的疯狂，登记处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度出现为争夺股票而大打出手的场面。
十余年后，有与会的人立书感慨：“嘉靖四十三年春，苏州富商齐聚一堂，联合钱庄言丝绸之巨利，后与今苏州丝绸四大作坊共推股份制，股票之始也。有人罔顾风险，愿以身家相博，在认购处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于大打出手，有辱斯文矣。然今观之，其行径实乃明智之举，今后数年红利得厚报，其股票更是传代之物，可保子孙无忧矣。”

第1629章 洗牌
时间稍微往后翻，在企图动用官府力量扳回局面的吃了软钉子后，王有寅并没有当即返回拙政园，而是为着他的丝绸和生丝找上了联合钱庄。
钱掌柜在得知王有寅的来意后，却是在里面的客厅招待了王有寅，却是轻轻地摇头道：“这种老式的丝绸？我们联合钱庄现在不收！”
“我可以降价，只要十五两！”王有寅没有理会仆人送上的茶水，心里发狠地咬牙道。
钱掌柜端起茶盏抬头望了他一眼，仍然轻轻地摇头拒绝道：“广东市舶司那边已经说了，人家佛郎机人不要这种老式的丝绸，我要你这种丝绸何用？”
“别用这种理由搪塞于我，你出多少两？”王有寅心知现在是由人家说得算，当即愤恨地质问道。
钱掌捏着茶盏子轻泼着茶水，显得云淡风轻地道：“这话不骗你！广东市舶司已经下达禁令，这种老式丝绸每匹比新式丝绸要缩水不少，且不利于裁剪，现在不允许商人出售此种老式丝绸！”
“别家或许不行，但你家肯定没问题！”王有寅放下最后一丝侥幸，深知人家已经是要借此将他逼上绝路，当即愤恨地询问道。
钱掌柜轻呷了一口茶水，最后抬起头认真地道：“七两一匹！”
“你……休想！”王有寅虽然猜到联合钱庄不会高价吃下他手上的货，但听到这个离谱的价钱，当即目眦欲裂地起来道。
钱掌柜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是上头定下的价钱，我亦是传个话！如果不合适的话，你大可离开！”
王有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当即便是挥袖离开。
只是他前脚刚离开，关于他主动上门寻找联合钱庄出售丝绸的消息当即传得沸沸扬扬，而还在拙政园的顾思鼎等消息的徐少泉等人则是骂骂咧咧地离开。
“四两，你们的价钱太贵了！”
“我不管你们多少两进的货，现在城中并不缺生丝！”
“再说了，五月的新丝马上就是要上市了，你们这都是陈丝呢！”
……
苏州城生丝的价格在经历一个大波动后，随着联合钱庄调来大批量的生丝，加之王有寅等人要将囤积的生丝急于变现，生丝从抢手货成为了被人嫌弃的对象。
当然，嫌弃是一个夸张的词，但确实是卖不起价钱，更不可能按原价将他们的生丝买下来。
“什么？徐少泉降到三两二钱了？”
“你如果全部要的话，我愿意出三两，只需要三两，算我血赔了！”
“他那边只要三两？我这边可以给你再便宜一成，质量还比他们家要好！”
……
随着他们的联盟分崩离析，王有寅等人当即从团结一致的兄弟帮变成了商场上的敌人，而他们偏偏都急于出手，几家又相互杀价，最终是以极低的价格处理掉了。
老式丝绸的遭遇跟生丝的情况相似，甚至比生丝还不堪。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跟联合钱庄签订供销协议了！”
“前阵子我求着你们给我丝绸，怎么今天反过来了？爷现在不要了！”
“我是跟广东那边做丝绸买卖不假，但人家现在只要新式丝绸，我要你的老式丝绸做甚？”
……
面对着王有寅等人的主动推销丝绸，苏州城的丝绸商人亦是纷纷进行了表态，对这种老式丝绸却都是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如果他们不是急于变现，靠着国内市场还是能够慢慢消化掉的。只是全国各地的丝绸经销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海外渠道随着禁令出台，等于是堵死了老式丝绸的活路。
正是如此，王有寅等人囤积的十余万匹丝绸，平时至少能卖上一百二十万两，但现在只能是以低价进行处理，这样才能变现归还那些金主的欠银。
“这个宅子还算不错，咱们的债务便一笔勾销了！”
徐少泉将债主领到了拙政园，显得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位债主成为拙政园的新主人。本以为是一场大富贵，但结果却损失惨重，现在更是沦为了一个穷光蛋。
王有寅同样蒙受巨大的损失，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并没有真正倒下。不过经过这一场惨重的经济损失，王家亦是从苏州一流家族的家族掉到了三流家族。
其实最为关键还是王鳌已经成了过去式，而王家这么多年连一个进士都没有，祖荫能够令他们风光一阵，但却不可能是世世代代。
正是在这一个平凡的嘉靖四十三年，随着联合钱庄的强势介入，苏州丝绸业悄然迎来了洗牌。
以王有寅、施永安和徐少泉为首的丝绸大王被洗清出场，换上了洞庭商帮、苏州城的徐家以及两个苏州城的本地势力及更具官方背景的严家，重新组建了苏州的四大丝绸商。
至于联合钱庄，不仅通过入资的方式间接地控制着苏州城的丝绸产业，而且将它的金融布局迈上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值得一提的是，丝绸股票这种新鲜的金融产品在苏州刮起了一股风潮。
随着洞庭丝绸作坊、状元丝绸作坊、西湖丝绸作坊和岭南丝绸作坊四间大作坊正式创立，加上联合钱庄给普通民众预留了一些股票，很多民众纷纷拿出银两进行了购买。
省吃俭用是华夏的优良传统，如果真的有好的投资渠道，很多人都不愿意将银子进行窖藏。现在有着每年一百万匹丝绸的海外市场前景，还有着厚实的回报预期，很多民众都渴望从中分得一杯羹。
由始至终，花映容一直都是身处于林宅之中，并没有在公众场面进行露面，仿佛不曾来过苏州城一般。
只是随着她的出现，令到联合钱庄的局势扭转，更是主导了这一场苏州丝绸业的大洗牌，更是将联合钱庄推上了一个新台阶。
在事情灰埃落定之时，花映容却是登上了画船，浩浩荡荡地朝着杭州城而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在这苏州城创建一座超级的大作坊，投入资金和人力直接进行经营，只是这样虽然能够赚得更多，但弊端亦是不少。
丝绸业的蛋糕原本属于苏州的官绅，如果联合钱庄全部吞并，这个吃相显得过于难看，很容易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最为重要的是，她的相公现在是礼部左侍郎，地位固然崇高，但在朝堂还远远不能一人独大，而跟着苏州方面的官绅阶层保持友谊的相处模式更符合利益。
正是如此，她选择了跟苏州方面的本土势力合作的模样，既有效地为联合商团花出了银子，又无形地提升了联合钱庄在苏州的金融地位。
时至三月底，清晨的江面被雾气所笼罩，江风带着丝丝的凉意。
花映容身穿华丽的长裙，静静地站在船尾处，俏面朝向北方，那双美眸充满着期待，她仿佛看到林晧然正在一步步地走向相位。

第1630章 礼部点卯
苏州的丝绸风波仅是一道微不足道的波澜般，对东南没有造成什么震动，对整个大明更是显得无声无息，而大明的震源似乎一直都在帝都。
清晨，京城被浓郁的雾气所笼罩，令到这座古城宛如仙境般。
那些鳞次栉比的宅子渐渐从睡梦苏醒过来般，不断有轿子队伍从宅子中出来，显得威风凛凛地前往东江米巷那边的衙门。
一顶级别不低的轿子从灵石胡同出来，融入了一条有五城兵马司和顺天捕快维持治安的街道中，很快便来到礼部衙门的左侍郎衙署前。
“十九叔，到了！”
林福让轿夫将轿子缓缓地落到青砖地面上，旋即上前揪开那道彩色的帘子，显得恭敬地对着轿中人提醒道。
林晧然身穿着绯红的三品官服，皮肤显得白皙，蓄的胡子仍旧稀疏，但已然是长了不少，特别身上多了几分官威，令到整个人显得越发成熟稳重。
经过这小半年的礼部左侍郎的任职生涯，他已经熟悉了当下的生活和工作节奏，从轿子缓慢地走了出来。先是抬头望了一眼熟悉的侍郎匾，如同往常般走进衙署。
进门便是左侍郎大堂，两侧是属吏的办公值房，这时书吏亦是纷纷到来。书吏在礼部衙门有专属的居所，故而亦是早早就到了这里。
“见过部堂大人！”
书吏对于林晧然每日坚持早早到来，心里亦是暗暗地佩服着，故而对这位勤奋又能干的上官是打心底的尊敬地进行施礼道。
林晧然轻轻地颌首，绕过了正堂，便是到了后院，直接来到他专属的签押房中，旋即着手处理事务。由于今年是大比之年，仪制司的事务显得颇多。
林福跟着以往一般，给林晧然送来了参茶，然后则是站在外面负责戒卫。
笼罩在北京城周围的雾气慢慢散去，天地间变得敞亮起来，而东边多了一缕金色光芒刺穿天际般，拉开了旭日东升的序幕。
礼部衙门的官员陆续到来，不过他们很多人并没有到自己的值房，特别是那些后来的官员，显得匆匆地来到了礼部的二堂点卯。
缺勤，在后世可能就是扣点钱的小事，但在这个重视“清、慎、勤”的时代，这就是官员“庸懒散”的行为。不仅会影响到该名官吏的考评，历朝历代都有惩治，处罚措施亦是五花八门。
唐朝时期注重于罚俸，像唐玄宗时，文武官朝参，无故不到者，夺一季禄，另唐律规定：旷工满35天判处有期徒刑1年。
到了本朝，朝廷则是注重于体罚，缺勤1天处笞20小板，每再满3天加一等，满20天处杖打100大板。
正是如此，本朝的官员都很重视考勤，甚至出现有一位官员由于家里住得远，结果为了赶路而滑落河中淹死的惨事。
随着卯时正刻的来临，这二堂中聚满了官吏。
四司郎属官员都在，另外还有会同馆、铸印局和教坊司的部分官员，再往下则是书吏和在编的衙役，人数达到了一百余人。
“下官拜见林部堂！”
随着林晧然的出现，众官吏纷纷进行跪拜道。
林晧然并没有在堂上的位置入座，而是站在堂中微笑着抬手道：“正堂大人入值西苑，今日点卯的事宜由本部堂代劳，大家都起来吧！”
如果论辛苦程度的话，当属本朝的朝廷大员。
不仅是他的上司李春芳，像户部尚书严讷、吏部尚书吴山和吏部左侍郎除了处理本衙门的事务外，则是要轮值于西苑。
正是如此，虽然他们四人还没有入阁拜相，但在很多官员看来，礼部尚书李春芳、户部尚书严讷、吏部尚书吴山和吏部左侍郎都已经是“准阁老”。
由于李春芳昨晚轮值于西苑，今早注定是无法按时赶回礼部，所以林晧然这位左侍郎则是代替李春芳主持礼部的点卯事宜。
亦是这个原因，林晧然这个礼部左侍郎经常取代李春芳主持礼部事宜，加上林晧然的出色的办事能力，无形中抬升了他在礼部衙门的地位和影响力。
“谢过部堂大人！”
众官吏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便是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
林福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堂中的左边位置，林晧然在椅子坐下，对着那位手持花名册的官员淡淡地吩咐道：“点名吧！”
这个时代的官员跟商人般，都很是讲究个人信誉，点名并很少出现舞弊的情况。点名官员按照花名册开始逐一进行校对，从而确实谁今日没有到场。
“林部堂，下官已经核查完毕，今日祠祭司典吏李肆缺席！”点名官员呈上那本花名册，显得恭恭敬敬地汇报道。
林晧然抬手不接花名册，而是阴沉着脸询问道：“如果本部堂没有记错的话，去年李肆一共缺席二十八次，今年到如今便缺席了十次！”
“不错！”点名官却是翻查了一下记录，旋即进行点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扭头望向站在前排的祠祭司郎中屠义英询问道：“屠郎中，李肆可是因公务不至？”
众官吏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屠义英，衙门上下谁都知道李肆是右侍郎秦鸣雷的亲信，而屠义英的祠祭司又归秦鸣雷分管，故而屠义英其实没少替李肆掩护。
屠义英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却是鬼使神差地拱手道：“回禀林部堂，下官不曾安排公务给李肆，亦不知他因何今日会缺勤。”
咦？
众官吏听到这个意外的答案，心知李肆的板子是逃不掉了。
跟着极为宽容的正堂大人不同，这位林部堂却是铁面无私。不说普通的书吏缺席，哪怕跟他关系最好的龙池中缺席，同样挨了重罚。
据说龙池中那日之所以缺席，便是因为前一晚参加林部堂妹妹的生辰宴喝醉了酒，所以第二天才起晚了，但仍然还是遭到了林部堂的重罚。
现在李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祠祭司典史，且还是一个“惯犯”，自然是逃不掉这顿板子了。
“我礼部不能有如此散漫的典吏！屠郎中，你今日便推荐一个接替李肆的人选，我回头便跟正堂议一议。不过本部堂有言在先，倘若还是如此散漫之人，你亦难逃其咎！”林晧然的脸色微正，当即做出决定道。
这……
众官员听到林晧然不是要打李肆的板子，而是直接革李肆的职务，却是不由得瞪起了眼睛。在感到震惊的同时，却是不免对林晧然多了几分敬畏。
虽然在林晧然这种大人物看来，李肆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吏，但在他们书吏的眼里，典吏已然是他们人生最大的追求。
但像李肆如此的人物，且他还攀附上了鸣雷这棵参天大树，结果这位林部堂却是说免则免，显得没有半点的通容余地。

第1631章 圣人祭
“下官遵命，一定不令大人失望！”屠义英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进行拱手地道。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个李肆，平日仗着有秦鸣雷撑腰，对他这位郎中倒不说不尊重，但有时能够会掉链子。现在让他推举新的典吏，这无疑是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林晧然仿佛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对着在场的官吏淡淡地道：“虽然本部堂是替正堂主持点卯，但诸位倘若有什么事，亦可现在向本部堂反映。”
在点卯之后议事，这是各个衙门的惯例。
仪制司和主客司归为林晧然分管，祠祭司和精膳司则是归为秦鸣雷分管，所以祠祭司和精膳司的官员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林晧然已然是想要行使代理正堂的权力。
林晧然的喉咙发痒，却是轻轻地咳了一声。
主宾司郎中何宾则是心领神会地上前，显得恭敬地询问道：“部堂大人，南洋诸位使臣到京已经大半月，他们这帮人已经问过好几回了，却不知何时能面圣呢？”
如果说近期礼部最重要的事务是什么，那便是这帮由广东而来的南洋使团。
只是南洋使团到京后，一直都被安排在会同馆，皇上不仅迟迟没有召见，亦没有任何章程交待下来，让到南洋使团只能干等。
众官吏听到是这个事情，则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亦是想知晓皇上何时能够召见南洋使团。
不过如果说那帮人催促，怕亦不尽是实话。毕竟会同馆天天好酒好肉招待着他们，还让教坊司的乐妓前去表演节日助兴，令到那帮土鳖可谓是乐不思蜀。
众官吏心如明镜般，猜测着急的可能不是那帮南洋使团，而是这位林部堂，却是故意让何宾当众给他一个推动此事的由头。
林晧然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此事确实不宜拖延，本部堂回头便跟正堂进行商议，不日给你答复！”
“是！”何宾看到目的达到，便是恭敬地回应道。
林晧然早已经练就了喜不形于色的本领，更不可能让人轻易看穿他的企图，便是环视在场的官吏又是开口询问道：“诸位，可还有事吗？”
众官吏纷纷摇头，便是准备进行告退。
祠祭司郎中屠义英却是一咬牙，上前进行拱手道：“部堂大人，圣人祭在即，却不知今年由谁前去比较合适呢？”
祠祭司，主掌祭祀。这个看似清闲的部门，但实质事务并不少，每到十位先帝和诸位先后的祭日，他们则是要安排人员前往各个陵墓进行拜祭。
武勋们能够出任总兵的并不多，太多都是在五军都督府挂一个闲职，而他们平日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帮着皇上进行祭祀各位先帝和先后。
像孝庄睿皇后忌辰遣彭城伯张熊祭，孝穆皇后忌辰遣广宁伯刘允中祭，仁孝文皇帝忌辰遣成安伯郭应乾祭等。
除此之外，还有清明祭之类的节日祭等，而四月则是要举行孔子祭。
先师孔子死后葬于山东曲阜，其后代被历朝历代封衍圣公。虽然到明朝不被朱元璋所喜，其地位比往朝有所下降，但孔圣人的地位仍旧超然。
每年祭日，朝廷都会派遣大员前往山东进行祭祀。只是跟着祭祀先皇和先后不同，这个人选则是由词臣出任，且通常都是朝廷的大员。
咦？
众官吏当即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先是困惑地望了一眼不按章出牌的屠义英，然后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亦想知道林晧然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林晧然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屠义英，同样没想到屠义英会将这个事情当众抛出来，只是稍微做出了权衡，便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屠郎中，前年和去年可是袁阁老前往？”
虽然徐阶上台之后，抛出了“共票”的口号，但徐阶却总是设法“支开”袁炜，先是让袁炜主持修撰《兴都志》，更是将孔子祭这种事情推给袁炜。
只是前往山东祭祀孔圣人固然风光，但地方官员都知道要千方百计往京城里钻，这离开京城相当于远离权力中枢，而孔子祭更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固而这其实不是一件好差事。
事情之所以总落到袁炜身上，更多还是徐阶想要借机将袁炜支出京城，而袁炜偏偏无法在这个事情上进行推脱。
林晧然对这个安排却是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便是做出决定地道：“圣人祭不能总劳烦袁阁老！现在袁阁老协理元辅票拟，可谓是日理万机，本部堂以为此次可提议由董侍郎代往！”
这个举动其实包含着一些私心，董份这个人颇得皇上器重，亦是“准阁老”之一，更是吏部衙门的老牌左侍郎。如果能够借机将他支开京城一些时日，对他岳父其实是有利的。
“下官知晓！”屠义英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的异色，显得恭敬地回应道。
众官吏则是暗暗地交换了眼色，深知这个事情怕又要揪起波澜。不说林晧然有将手伸向雷鸣雷的地盘之嫌，且现在选董份而弃袁炜，这人选的问题怕是要在朝堂上揪起争端。
林晧然却是没有当一回事般，对着在场的官吏淡淡地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那便都回各自的衙署忙碌吧！”
众官吏对着林晧然恭敬地行礼，然后纷纷返回各自的衙署。
只是这个石子已经投了下去，事情注定要揪起波澜，而最先受到冲击的自然还是本部衙门。
右侍郎衙署，签押房。
秦鸣雷阴沉着脸，一把将桌面上的茶盏抓起来，结果滚烫的茶水溢了出来，有些茶水流到手掌上，疼得他当即龇牙咧嘴并惊呼起来。
“部堂大人，请息怒！”精膳司郎中刘仲达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带给秦鸣雷，看着他如此大的反映，却是急忙进行劝道。
奏鸣雷将茶盏丢下，烫得他急忙甩手，看着面前的一个板凳，气得又是一脚踢了过去，结果板凳并没动，痛得他直捂脚趾头嗷嗷直叫。
仆人急忙上前扶住他，这才没让他摔倒在地，但整个人亦是开始老实下来。
奏鸣雷在另一张板凳坐下，显得满腔怒火地骂道：“他当真是什么都敢插手！这祠祭司是我分管的，他林若愚凭什么伸只手过来！”
精膳司郎中刘仲达看着秦鸣雷如此大动肝火，心里则是暗叹一声，却是选择默不作声。
话虽然说得没错，但林晧然其实亦不算过份。毕竟他们精膳司和祠祭司虽然归属秦鸣雷分管，但却是隶属于礼部，现在林晧然代表正堂主持点卯，而屠义英将事情抛出来，他却是能够对祠祭司的事务进行插手。

第1632章 破绽
奏鸣雷在发泄一通之后，整个人亦是慢慢冷静下来，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刘郎中，他故意借何宾之口，想要推动皇上面见南洋使团？”
“正是！”精膳司郎中刘仲达不知所以，显得老实地点头回应道。
奏鸣雷冷哼一声，却是进行讥讽地道：“我看林若愚是收了南洋使团那帮人的好处，这才如此卖力帮人家办事！”
他始终觉得林晧然推动南洋使团上京面圣有些古怪，现在看着林晧然如此卖力地推动，却是免不得朝着金钱交易方向联想。
“下官觉得这恐怕便是真相，听着会同馆那些人说，那帮满剌加人出手极为阔绰！”刘仲达跟着奏鸣雷已然是同坐一条船，当即便是同仇敌忾地透露道。
奏鸣雷从仆人手中接过茶盏，嘴角噙着一丝不屑地道：“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满剌加人，那个满剌加人分明就是佛郎机人的代使！这个事能骗得了其他人，但岂能骗得了本部堂，他林若愚怕是被银两砸晕了头，竟然替佛郎机人糊弄皇上，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请部堂大人明示！”刘仲达眼睛微亮，当即进行追问道。
秦鸣雷捏着茶盏子轻泼滚烫的茶水，显得得意洋洋地说道：“正德六年，佛郎机人入侵满剌加国，致使满剌加灭国。当今圣上登基之时，满剌加的使者来到了京城，向皇上控告佛郎机人灭其国，请求咱大明出兵助满剌加复国。当今圣上给在大明的佛郎机使臣皮雷斯下了一道圣旨，要求其立即归还满剌加土地，并将其遣送离开。”顿了一顿，他显得神秘兮兮地补充道：“皇上当时便称：除非佛郎机规还满剌加土地，否则永远不能向大明朝贡。”
前面的那些事情都是公开的，包括皇上下圣旨将佛郎机使臣皮雷斯驱逐出境，但后面的嘉靖所说的话，知道的人却是很少。
“部堂大人，果真如此？”刘仲达的眼睛一片雪亮，压抑着兴奋地求证道。
奏鸣雷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自然不假！若不是本部堂喜欢翻阅一些史料，亦是不知四十年前还有发生过这些事！”
“那……林侍郎推动皇上加封这佛郎机人，实则是要置皇上于无信？”刘仲达想通了事情的可怕之处，便是郑重地询问道。
秦鸣雷的手刚刚被烫得难受，先是将茶盏放下，然后眼睛微微地眯起来道：“呵呵……原本我还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不想抖出这件往事！只是这小子太得意忘形，竟然胆敢将手伸向老子的地盘，那休要怪老子无情了！”
如果说谁是他最恨的人，已然正是林晧然。若是被林晧然抢去了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亦就罢了，林晧然到了礼部衙门还抢去了他的风头，致使他对林晧然是恨之入骨。
现在有机会置林晧然于死地，他却是不介意出手，从而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关于林晧然想要推举吏部左侍郎董份前往山东参加圣人祭的消息从礼部衙门迅速传了出去，很快便到了袁炜和董份的耳中。
不过这两位重臣却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仿佛仅是听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仍然是专心地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务。
令人意外的是，徐阶听到这个消息之时，却是长叹了一口气。原本他想要继续埋头处理奏疏，但整个人突然显得心不在焉，突然站起来走出了值房。
随着某个人的不安分，令到京城不断地动荡，很多事情亦是随之悄然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似乎多了一些未知的变化。
只是京城的表面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这个事情似乎不曾发生过一般，众官员则是勤勤勉勉地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务，任由京城的天空上演日升日落。
黄昏时分，天空已是满天的晚霞。
一顶顶轿子从东江米巷的衙门出来，纷纷向四处散去，返回各自的府邸。
林晧然结束一天的工作，乘坐轿子回到府上。轿子在前院落下，管家林金元掀开轿帘，而吴秋雨则是乖巧地迎了出来。
吴秋雨虽然跟林晧然一般年轻，但似乎是有着林晧然一般的烦恼，在诰命夫人圈子确实过于年轻，故而她渐渐倾向于深色调的裙装，同时行为举止越发的端庄贤淑。
她看到林晧然从轿子中出来，便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夫君，妾身有礼了！”
“娘子，为夫的肚子有点饿了！”林晧然并不喜欢吴山那般的古板，拍了拍干瘪的肚子对着吴秋雨显得随意地说道。
吴秋雨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如玉，已然是倾国的佳人，先是浅浅一笑，便是进行回应道：“好，妾身这就让厨房准备上菜，今天有你喜欢的鱼汤！”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受到吴山的影响，便是到房间换下官服。
待他来到饭厅的时候，饭菜已经陆续被端了上来，显得有些丰盛。虽然他对吃食没有过于讲究，但他亦不会像徐阶那般委屈自己。
他现在三品官的月俸是七十五石米，实质到手有二十五两银、十二石米、几匹绢和大量的宝钞，这些收入自然无法养活这宅子的人，不过作为京官更大的收入来源却是地方官员的冰敬等潜规则收入。
当然，他所控制的联合商团财富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值，特别吕宋的金矿已经进入收获期，令到他的实际财富已经是富可敌国。
吴秋雨看着林晧然到来，却是等着林晧然先入座，她这才跟着入座，很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礼仪已然是深入她的骨髓般。
每个家庭的家风不同，二个人在饭桌并不会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实质夫妻的交流很多时候都是从饭桌开始的。
“阿花，再给我盛半碗汤！”林晧然喝过一碗有滋有味的鱼汤后，看到阿花站在旁边，便是将空碗递过去并吩咐道。
跟着那些世家有所不同，林宅很多仆人都是发迹后才招募进来的，却很容易成为各方势力的眼线。故而现林府里亦是安排着长林村的人，这样有利于守住一些秘密。
阿花便是被老族长安排到京的长林氏族人，长得有几分姿色，做事亦很是勤快。不过林晧然并没有将她视为下人，而是让她做内宅的管事，每月都会支给她丰厚的工钱。
阿花却是乐于多做一些事，故而亦是时常给林晧然盛饭，闻言便是上前接过了空碗。
“夫君，你觉得你弟子王时举此人的品行如何？”吴秋雨停下了筷子，却是突然开口道。

第1633章 神来之笔？
林晧然将筷子放下，显得认真地回应道：“初时，王时举虽然颇有才华，但身上难免有一些读书人的迂腐之气。只是跟随我下扬州大半年，其品行端正，做事亦是慢慢懂得灵活变通，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材！”
“你觉得他今科能考上举人吗？”吴秋雨扶着筷子，又是继续进行追问道。
林晧然伸手从阿花的手里接过汤碗，只是阿花有些紧张的样子，接过来却是差点洒了，令到他古怪地望了阿花一眼，这才回应吴秋雨的问题道：“他的才学肯定是够了，不然我当初不会点他为经魁，但他此次能不能考中举人，这得看一些运气了。就像你夫君，如果当年没有一点运气，怕亦是拿不着这个文魁的头衔呢！”
八股文取士看似很公平，但亦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公正，毕竟审卷的考官始终是肉体凡胎，却是难免会加上一些主观因素。
亦是如此，很多才华横溢的士子在科场总是颗粒无收，特别淘汰率最高的乡试更是一个大关卡。
“他是不是还没有婚配？”吴秋雨的眼睛微微一亮，又是满脸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古怪地望了一眼吴秋雨，却是轻轻地摇头道：“这事我倒不清楚！”
不说他现在有着诸多事务要烦心，这历来都是弟子孝敬老师，他这个老师哪怕是再负责任，亦不会替弟子操心这种事情。
吴秋雨幽怨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是不再多说话。
夜幕降临，京城的盏盏灯火亮起。
由于夏季来临，后花园多了一些虫蛙的声音，特别蟋蟀的声音格外响亮。
在得到的同时，亦会失去一些东西。随着林晧然的地位提高，只能是不断地改变和克制自己，起码要在表面塑造圣人官员的形象。
如果不是要前去拜访朝堂的大佬，林晧然基本上是不会再出门，更别说去烟花之地寻花问柳了，总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书房之中。
蜡烛正在烛台上燃烧，整个书房显得很是敞亮。
林晧然已经洗过澡，正在书桌前翻阅一些信件。虽然他身处于京城，但在地方亦是建立了消息渠道，了解着广东、浙江和南直隶那边的动静。
他此时正在看着花映容的来信，了解着苏州丝绸风波整个事件的始末。
林晧然对苏州丝绸风波的结果倒是满意，虽然联合钱庄不能一举吞下苏州的丝绸业，但联合钱庄如同钉子般钉在了苏州城中，已然是为联合钱庄将来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不管有任何地方都是一个道理：有利益的地方，难免会产生纷争。
银行的吸蓄放贷无疑是一项很诱人的业务，但其实这项业务会侵害地方官绅和地主阶层的利益，很可能会遭到他们的强烈反扑。
大明并不是没有金融业，其实大明的金融业一直存在。
地方官绅和地主阶层早已经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他们通过直接或间接的高利贷方式，不仅从中获得到丰厚的利润，而且还能得到田产或房产等资产。
正是如此，哪怕明律对高利贷进行了明确的限定和打击，但在地方官绅和地方势力的保护下，这个条文实则是形同虚设。
联合钱庄如果贸然打出“低息放贷”的牌子，必然会遭到地方官绅和地主阶层的强烈反对。只是现在苏州钱庄将丝绸业让出，且没有即刻全方面推出“低息放贷”，无疑给予各方一个可接受的时间和空间。
现在通过丝绸的利润将一帮人绑到一起，哪怕将来遭受地方的官绅和地主阶层的强烈反对，那亦不会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当然，事情阻力太小，主要还是取决于他的官职和权柄。
如果他将来能够登顶，不仅可以推出“吸蓄放贷”的模式，而且还能冠冕堂皇地发行通用纸币，甚至成为大明的中央银行。
林晧然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便是执起手笔，在一番寒暄之后，便是郑重地写道：“天下之人皆为利也！今丝绸贵，则生丝贵，绅与民此后几年，必舍稻而种桑，丰年无恙，灾年必成祸端。联合银庄可推生丝期票压其价格，防丝多而贱伤民，并着令广东备粮以防灾情，另在苏州推土豆、红薯……”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尽善尽美，在苏州丝绸业崛起的同时，却免不得会侵占农田这种生产资源。如果不加以防备，不仅会令到苏州陷入灾荒，而且保守派官员会借机抑制苏州丝绸业的发展，从而重创大明的海上经济贸易。
正是如此，他不得不未雨绸缪，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林晧然将事情交待完毕，便又是认真地写道：“红妆倾城，吾爱犹存，慕君娇媚动人，耻己痴心不改。吾心甚念，盼妾早归！”
在写完之后，他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装进一个信封中，然后放到一个带锁的特制皮匣里面，打算让联合商团的渠道将这皮匣送到花映容的手中。
此举其实是效仿了清朝于康熙晚年的密折制度，由皇上和官员各持一把钥匙，任何人都无法开启，从而大大地加强了密折的保密性。
林晧然刚将信封放到皮匣里面，孙吉祥则是走了进来。
孙吉祥的白头发多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似乎更加睿智，来到书桌前见礼道：“见过东翁！”
“孙先生，京城可有什么动静？”林晧然锁上皮匣，便是随口询问道。
孙吉祥替林晧然掌管谑而着京城的消息源，便是老实地回应道：“董份今日并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怕是接受前往山东主持圣人祭了！”
林晧然将皮匣放到显眼的位置，林金元看到必定会将皮匣送往东南，便是走向茶桌，同时认真地求证道：“孙先生，你觉得董份真的会老实接受我的提议吗？”
“如果东翁推荐其他人，怕是会惹来麻烦！只是东翁选择董份，却是一个高明之举，简直是神来之笔！”孙吉祥跟随林晧然围桌而坐，接着侃侃而谈地道：“袁炜和董份本是一体，现在你提议董份前去，他若是公然反对的话，难免会引起袁炜不快！另外，明年才是外察之年，现在董份前往山东是利大于弊，故而应该不会跳出来反对！”

第1634章 谋巡抚官
林金元一直注意着书房的动静，看到林晧然领着孙吉祥来到外间的茶桌前，第一时间给二人送去了茶水，然后又悄然地退了出去。
林晧然喜欢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窗外院子的月色。今晚的窗子正好跟屋顶那轮皎洁的月光相对，整个天地宛如白昼般，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林晧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心里自然是希望董份能够安分地接下这个差事，便又是正色地继续询问道：“孙先生，你觉得南洋使团方面的事情现在能不能推动？”
“皇上自从耕藉礼后，便没有再参加任何重要祭典，甚至清明祭都没有出现。现在皇上已然是要专心于修玄，怕是不可能会亲自面见这帮名不副实的南洋使臣的！”孙吉祥正端着茶盏，平日的主要精力便是放在揣摩嘉靖上，这时显得一本正经地给出答案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望向孙吉祥道：“我知道皇上现在专心修玄，所以肯定不会亲自面见南洋使团！”
“东翁其实是另有所图？”孙吉祥正准备喝茶，闻言便是意外地抬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并没有进行回应，而是伸出手指沾上茶水，旋即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
时近十五，今晚的月亮显得很圆，皎洁的月色和淡黄色的烛光交辉在一起，那桌面上用茶水写下的一个字显得格外的清晰。
仅是简单的一个字，仿佛道尽了世间的秘密之事般。
孙吉祥的眼睛不比年轻之时，伸长脖子并眯着眼睛望向桌面上的那个字，脸色先是一阵凝重，旋即震惊地望向林晧然道：“东翁总是能够这般总揽全局，令老夫深感汗颜也！”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林晧然的师爷，而算是林晧然的谋士。本以为凭着自己在翰林院的近三十年磨练，加上对史书的钻研，已然能够胜任林晧然谋士一职。
只是跟着林晧然相处的过程中，他却总是发现这位东翁总是能够不拘于一泥，屡屡给人一种新的思路，其智慧当真是世间少有。
“先生过誉了，很多事情总会有所纰漏，亦是幸得先生提醒方不至于犯下大错！”林晧然深知孙吉祥策划事情的细心，便是拱手回应道。
二人又是低声商议一些事，话才刚刚结束，林金元进来汇报张伟造访。
跟着当年在城北做顺天府尹不同，现在他是堂堂的礼部左侍郎，已然是身处于朝堂的漩涡之中，每晚总会有官员前来拜访于他。
林晧然似乎早知晓张伟会到访，当即便是让林金元将人领过来。
孙吉祥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认真地询问道：“东翁，你想要推举张鸿图出任宁夏巡抚？”
“如果阻力不大的话，我确实是想要将张鸿图推到宁夏巡抚的位置！”林晧然伸手端起茶盏，并没有隐瞒地点头道。
官场的斗争，其实争的还是官职，是将自己人安排到重要的岗位上。
在提出“南将北调”的策略之时，他便知道想要真正贯彻下去，还要打破以杨博为首的文官对北边的把持，需要安排自己的人出任督抚。
不过北边各大总督都是极有份量的人，而他的人无论是战绩还是资历都远远无法跟那些总督相比，故而只能先从巡抚着手。
当然，这些都是兵部尚书杨博的自留地，将俞大猷弄到辽东总兵已经殊为不易，而想要将张伟安排到宁夏巡抚同样是困难重重。
孙吉祥的眉头微微蹙起，对着林晧然认真地劝说道：“虽然张伟在《谈古论今》发表了两篇治军策，但他没有军旅的履历，又不曾在兵部任职，怕是很难为之！”
“我知道，但不试过又怎么知道不可为呢！”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态度坚定地道。
自从张璁接圣旨入阁，大明一直以来的廷推制度逐渐名存实亡。到了严嵩当政之时，所有大臣的任命不再进行廷推，都是通过一道圣旨进行任命。
像昔日吏部尚书吴鹏被弹劾罢官，严嵩当即哀求皇上任命小舅子欧阳必进接任，只是仅仅没过多久，嘉靖还是下达圣旨改由青词写得好的郭朴出任吏部尚书。
由此可见，内阁阁臣和六部尚书的任命之权不再是朝廷重臣的廷推，而是改由皇上的圣旨任命。
所谓上行下效，严嵩当政之时，一些重要地方督抚的任命同样不再经由廷推，而是由严嵩列出人选并请示皇上的意见，故而首辅和皇上共享了任命权。
徐阶上台之后，一改严嵩“独相”的执政姿态，则是摆出了一副“贤相”的面貌。
虽然他不会向皇上提议入阁或六部尚书举行廷推，但巡抚这个不被皇上重视的级别任命权，他还是愿意拿出来跟大家进行延推。
按往朝惯例，巡抚由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三品以上的官员共同延推。
六部衙门三品以上的官员共计十八名；通政司和大理寺的掌印官一名；都院持三品头衔的右御史不少，不过通常只有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坐守本部，故而共计两名。
如果能赢得这些重臣中大部分人的支持，加上皇上那里没有异议的话，那么该名官员则是能够胜利地出任地方巡抚。
张伟现在是正五品的通政司右参议，已然有资格挂正四品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任地方巡抚，故而有资格争夺宁夏巡抚一职。
虽然张伟的资历比较浅，但却有着年纪的优势，一位四十多岁的巡抚并不会扎眼。
晧然始终觉得官员更要讲究才能，如果真熬上十几年再出任巡抚，早已经是深谙和光同尘的官场之道了，远不如初入官场时的锐气。
正是如此，他更愿意早些将张伟推到巡抚的任上，而不是一直在京城这里熬那些虚无飘渺的资历。
“东翁，那老夫先行告辞了！”孙吉祥看着林晧然要接见张伟，且事情商谈得差不多了，便是站起来主动告辞离开道。

第1635章 意外
张伟已经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一张标准的国子脸，双眼颇有神采，身穿着一套儒服，整个人显得颇有学者风范。
跟随林金元穿过院子进到书房，看到林晧然正坐在敞亮的窗前品茶，他上前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施礼道：“见过师兄！”
“鸿图兄，坐吧！”林晧然的脸色露出微笑，抬手对着张伟友好地道。
张伟显得很有礼数，又是拱手施礼道：“谢师兄！”
林福将人领到这里，便转身忙碌着给张伟泡茶。
“鸿图兄，我昨日已经跟咱们老师说过对你的安排，他说会尽力相助！”林晧然端着桌面上的茶盏，显得开门见山地说道。
虽然他已经是礼部左侍郎，但在朝廷的号召力其实很有限。而想要将张伟推到宁夏巡抚的位置，则是必须得到他岳父的支持，这样才能有机会成功。
正是如此，他亦是主动找上了那位便宜岳父，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跟着吴山道了出来。好在他这个岳父倒没有过于迂腐，且张伟确实是有能力的官员，故而他岳父亦是同意了他的方案。
张伟轻轻地点头，眼睛显得坦诚地回应道：“多谢师兄，刚刚我亦是亲自拜访了老师，他亦算是跟我表明了态度！”
“他表明了态度？”林晧然对此略感意外，便是好奇地询问道。
张伟对吴山是打心底的尊敬，便是老实地说道：“老师说：如果我能够到地方出任巡抚，让我要向你学习，在地方多做一些实事！”
在官场很多事情都不会直说，上官总会含糊其词，而是需要你去领会和揣摩。现在吴山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是等于表态支持张伟出任宁夏巡抚。
“老师这话倒是没错，在地方上多做些实事，百姓能看到，朝堂亦能看到！”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略为认同地道。
张伟接过林金元送来的茶盏，却是苦涩地叹息道：“我固然是听从老师和师兄的教诲，在地方做多一些实情，只是世风日下，今不往昔矣！哪怕是真的看到了，怕很多人亦会装着看不到的，对自己人作奸犯科的行为还会进行包庇！”
自从当今圣上搞权术制衡之道，官员间的分化趋于严重，进而出现了普通的拉帮结派现象。他现在身上已经打着吴或林的烙印，注定不会被徐党、浙党和晋党所喜。
现在的朝堂不再看你做了什么事，个人能力如何，主要还是看你是否站对了队伍。
“鸿图兄，可是遇上什么不平事？”林晧然看着他的情绪似乎不对，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张伟喝了一口茶，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旋即认真地询问道：“师兄，你可还记得杨尚英？”
“浙直总兵？”林晧然的记性不错，当即便是报出官职道。
张伟将茶盏放下，轻轻地点头道：“杨尚英此人功绩平平，但因为跟杨博有关系，所以取代了卢镗的浙直总兵一职。昨日宁江兄找上我喝酒，却说此人贪婪无度，弄得浙直的官兵怨声载道，现在事情被官员捅到了兵部，但兵部却不打算惩治！”
林晧然听到竟然是这个事情，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其实是文强武弱的一个弊端，很多文官都喜欢重用听话的武将，但听话的武将往往有贪胆而无军事才能，最终的后果反而是让大明军队的战力继续下滑。
林晧然端着茶盏，显得未卜先知般地道：“宁江兄找上你，怕是要拉你一起去找魏时亮吧？”
“我们二人一起去找了魏时亮，但他说要先行查证，如果当真如此的话，不日便会上疏弹劾！”张伟认真地点头，旋即又是叹息地道：“杨尚英这种当上浙直总兵便罢了，又岂能让他如何胡作非为，赵炳然在那里是吃干饭不成？”
“赵炳然虽然是浙直总督，但他失去了郭朴这座大靠山，日子其实亦是不好过，自然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心如明镜般道。
地方督抚固然风光，但他们的命运实质一直被朝堂掌握。他们一旦得罪了人，不说无法重返京城，甚至连现在的位置都不保，这是绝大多数督抚最为担心的事情。
张伟心知这便是真相，却是重重地叹息一声。
林晧然将茶盏放到桌面上，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此次的宁夏巡抚的人选会进行廷推，你这些天便辛苦一些，到各位大佬的府邸刷一下存在感吧！”
“好！”张伟心知林晧然不可能将什么事情都替他处理妥协，很多时候亦要靠他来争取，当即郑重地点头回应道。
二人又聊了一会，张伟便是主动告辞离开。
林晧然看着渐渐高起的月色，从窗子泻进来的银光已经从桌面收缩到地面上，而他的身子则是无法再继续沐浴银光，如同躲入阴暗中般。
林晧然慢悠悠地继续喝着茶，望向早已经干涸掉的那个字，然后扭头朝着西苑的方向望过去。
本以为没有什么事了，却不想自己的门生王时举却是主动找上了门，而令到他颇为意外的是，王时举竟然是来提亲，想要迎娶阿花。
“阿花虽然是在我宅子中做事，但咱们从来没有主仆之名，其乃我堂侄女，断然不会给人做妾室！”林晧然断然拒绝道。
王时举正是跪在地上，急忙进行解释道：“恩师误会了，我……我是想要迎接阿花姑娘，还望恩师能够成全我们！”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发现门口像是有动静，便是进行回应道：“他父亲将她交给我照料，那么我有义务替阿花找到好夫婿。为师倒是能够替她主婚，不过此事能不能成，还得要看阿花的心意！”
王时举却是突然从地上起来，从外面拉进显得面红耳赤的阿花，便听到阿花小声地表态道：“十九叔，我愿意！”
林晧然见到此状，显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不知这二人什么时候好上了。不过他亦是乐于见到这种姻亲，便是大手一挥地道：“你回去让人上门提亲吧！”
王时举对着林晧然表示感谢，旋即很是兴奋地离开。
一轮圆月高悬于空，普照着这座大明最大的城市街道，令到这里如同白昼般。各个宅子的灯火纷纷熄灭，已然又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新的纷争。

第1636章 醉翁之意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转热，西苑的宫殿群显得更加的耀眼。北边有一片槐树林子，树上传来知了嘈杂的叫声，太液池的鱼儿正欢快地在清澈的湖边畅游。
无逸殿，首辅值房之中。
身穿着蟒袍的徐阶正埋头在案前票拟奏疏，两京十三省大大小小事务全由他提出解决方案。由于当今圣上痴迷于修玄，故而他笔下的票拟意见几乎代表朝廷的最终处理方案，这种成就感却是别人无法体会得到的。
虽然他既要处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时不时还得暮宿西苑供奉青词，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反而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他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抬头看到袁炜从外面进来，便是如沐春风般地微笑道：“懋中，不知过来找老夫有何事呢？”
“回禀元辅大人，刚刚收到礼部上呈的文书，想询问南洋使团之事如何了？”袁炜来到案桌前，将一份文书放到案前道。
徐阶先是一愣，旋即轻轻地摇头道：“懋中，你又不是不知皇上这段时间专心于修玄，且南洋这帮使臣很多都是来名不正，咱们还是让礼部再拖一阵子吧！”
他深知这个事情的推动者其实是林晧然，虽然不知那小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林晧然似乎很是在意这个事情的样子。
现在他选择拖延这个事情，倒不全是有意阻拦这个事情，而是观察皇上现在的状况，近期确实不会同意召见那帮南洋使臣。
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帮南洋使臣很多都没有名份，自然更不需要急于接见，而他亦是乐意于将这个事情再拖一拖，让林晧然急上一急。
“元辅大人，只是总是这般拖着并不合适，这些南洋使臣都是万里迢迢前来京城，此举未免有失我们大明礼仪之邦的名头！”袁炜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颇为顾虑地道。
官场能够混到这种层次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徐阶当即听出了袁炜的弦外音，心知袁炜此次恐怕不是要推动皇上召见南洋使臣，便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懋中，不知你有何想法呢？”
“既然皇上现在不想召见南洋使臣，可否派遣裕王暂且招待一下呢？裕王是皇上的子嗣，若是由裕王出面相待，那帮南洋使臣定然心安不少。若是如此的话，既能安抚住这帮南洋使臣的情绪，又彰显了我大明的大国风范，此不两全乎？”袁炜显得是有备而来，当即侃侃而谈地道。
裕王？
徐阶的脑海当即闪过一道灵光，即刻捕捉到了整件事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抬头深深地望向了袁炜，同时很多念头突然变得通透起来。
他先前还以为林晧然推举董份前往圣人祭，其实是为了支开董份，从而让到吴山更好地掌控住吏部衙门，进而推举更多的自己人。
只是如今看来，林晧然此举藏着更深的企图，他是要借此卖袁炜一个人情。现在袁炜提议要由裕王代表皇上面见那帮南洋使臣，其背后必定是林晧然的主意。
由此可见，这推动南洋使臣面圣由始至终都是一个烟雾弹，林晧然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要帮南洋使团面圣，实质是想要通过此举来拉拢裕王，进而赢得这位无名有实的储君青睐。
现在皇上年事已高，林晧然不可能像高拱、殷士瞻等人那般跟裕王结下师生情，最有效的方式自然是加深二人间的情分。
一念至此，徐阶的心里当真是五味陈杂，更是涌起了一阵沧桑之感。这个林算子当真不让人省心，已然是着手于将来了。
王府街，裕王府。
这座由嘉靖三十二年二月“挂牌”的府邸，到如今已经足足走过了十个年头，虽然以次序当为太子府，但至今还是没有换牌子。
特别嘉靖三十九年礼部官员郭希颜上书请建储被嘉靖斩杀，哪怕景王已经到安陆就藩两年半的时间，朝野上下似乎都已经遗忘了立储一事，甚至是忘了这一座裕王府。
只是谁心里都明白，景王和裕王的储位之争早已经没有悬念。不说景王已经被发配封地，裕王去年更是诞下唯一的皇孙，哪怕嘉靖亦会偏向于裕王。
王府的占地颇大，宫人和护卫一应俱全，还有几个王府官时常在这里出没。
裕王十六岁从皇宫搬出来立府，现在已经二十六岁，长相憨厚，由于两个眼瞳较近，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的模样。
他身穿一身绛红色蟒袍，齐肩圆领，大襟阔袖，上面绣着江牙海水的图案，做工显得很是精致，给人一种富贵之感。
裕王身上并没有什么王爷的威风，正是在厅中来回蹭步，显得很是不安的模样。
正是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来禀报，裕王的眼睛当即一亮，急忙迎上前一把抓到走进来的林晧然的手，显得很是热情地道：“林大人，你可来了！”
拉手，这是礼贤下士的表达方式之一。
林晧然被裕王突然这么一抓，整个人却是微微一愣。
虽然他很想跟裕王拉近关系，但被这么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抓住手，还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浑身当即颇为不自在，心里还涌起了一阵恶寒。
裕王跟林晧然并不算陌生，却是没有注意到林晧然的不自在，不由分地将林晧然拉到厅中，这才放开林晧然的手，指着旁边的椅子热情地道：“林大人，请坐！”
“谢裕王！”林晧然的手被放下，心里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当即规规矩矩地进行拱手道。
看着裕王如此不摆架子的做派，更是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状态，他深知裕王被高拱教导的很成功。这位裕王有着“圣君”的潜质，无疑是朝廷百官最喜欢的皇帝类型。
裕王在主位坐下，脸上却是露出了为难之色，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
“殿下，不知找下官过来所为何事呢？”林晧然看到裕王这一副神色，当即便是体贴地询问道。

第1637章 各有谋划
此次是裕王主动召见林晧然，虽然众官员都很默契地离裕王远一些，但现在是裕王召见，那自然是要另当别论了。
裕王似乎等的便是林晧然这句话，显得不好意思地求教道：“林大人，本王代表父皇面见南洋使臣，这……该注意些什么呢？”
除去在皇宫呆的十六年，裕王已经正正式式做了十年的皇子，但却是从来没有正经做事。现在突然让他替皇上出面招待那帮南洋使臣，如何不让他感到紧张呢？
正是如此，在接到宫里的口谕，又听到李王妃的建议后，却是第一时间请来了主持这个事情的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林晧然这才感到释然，亦是明白这位裕王的紧张从何而来，便是微笑地回应道：“殿下无须担心，下官定会让礼部官员安排妥当，你到时只需露露脸，跟他们喝喝酒即可！”
“林大人会在场吗？”裕王心里竟然没有底，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如果殿下需要的话，下官定会陪同殿下！”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地回应道。
裕王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欣喜地施礼道：“那便是有劳林大人了，还请务必陪着本王，一起面见那帮南洋使臣！”
“下官遵命！”林晧然正是要这位裕王依重自己，当即便是微笑地回应道。
正是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匆匆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有急色，在看到裕王的时候，当即拉着长音道：“殿下……”
林晧然听到动静，只是注意力主要还是在裕王身上。
裕王看到内监如此闯进来，心里当即萌生起不悦之情。
内监看到林晧然在场，将吐出嘴边的话又给生生咽了回去，便是快步来到裕王的旁边，附在裕王耳边简单地说了一句话。
裕王虽然已经二十有六，但并没有遗传嘉靖的帝王心术，当即将焦急的神色写在脸上。他听到内监带来的消息后，屁股第一时间离开了椅子，只是朝前面走了两步，却是突然想到林晧然还在这里。
“殿下若没其他事的话，那下官便先行告辞，下官定会将面见南洋使臣之事安排妥当！”林晧然识趣地站起来拱手道。
裕王忙不迭地点头，并对着林晧然拱手道：“好，那本王便不送了！”
林晧然对着裕王又施予一礼，便是告辞离开。只是才走出门口几步，回头看到裕王火急火燎地跑向后宅，却是不由得苦笑地摇了摇头。
裕王性子比较木讷，更是没有帝王之相，偏偏还很是好色。亦不怪当初嘉靖不喜欢这位裕王，而想要景王来继承大统。
在高拱的管教之下，裕王一直都是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可谓是克己慎行。不过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随着高拱离开裕王府，而新进的陈以勤等老师却是远远没有高拱的管教能力，故而裕王的品行慢慢暴露了本性。
单是生育一项，裕王其实是完胜于景王。去年李侧妃刚刚生下的儿子朱翊钧，即后世的万历帝，其实已经是他的第三个儿子，而女儿亦生了二个，且这五个子女由四个女人所生。
林晧然早已经渗透进了裕王府，知道裕王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姓齐的女子，现在大概是后宅起火了。
“见过少宗伯！”
陈以勤迎面走来，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见到陈以勤，亦是规规矩矩地回礼，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官场便是如此，其实不用什么契约，只需要心领神会即可。林晧然帮着陈以勤谋得顺天乡试主考官，陈以勤跟林晧然自是形成了一种默契。
槐树胡同，徐府。
徐阶坐在轿子归来，那张瘦脸显得几分凝重。林晧然生起了种种事端，加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令到他心里有了一种不安。
特别袁炜现在渐渐成了气候，加上有着董份这一个强援，对他首辅的位置已经产生了威胁，令到他不得不提防起这个深得皇上信任的次辅。
原本他打算借着圣人祭的名义将袁炜打发离京一些时日，但人算不如天算，林晧然却是突然插一条腿进来，让到袁炜冠冕堂皇地留京觊觎他的首辅宝座。
“爹，你可回来了！”徐璠似乎已经等候多时，显得埋怨地说道。
徐阶对自己儿子从来没有好脸色，更是不喜欢这急躁的性子，便是仿佛没有看到徐璠般。
“见过世伯！”杨俊民跟在徐璠身后，便是认真地行礼道。
徐阶对着杨俊民却是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对着杨俊民抬手道：“俊民，一起用膳吧！”
“敢不从命！”杨俊民的脸上露出笑容，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徐府跟杨府虽然没有同乡和同科之谊，但两家的往来密切，徐阶在昔日恢复盐政旧制出了力，算是帮了杨府及其背后晋盐商一个大忙。
二家的关系已然很是亲密，招呼杨俊民一起吃饭显得很是寻常。
吃过晚饭，徐阶将杨俊民带到了书房，这才开口询问道：“此次是你父亲让你过来的？”
“正是！”杨俊民轻轻地点头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又是进行询问道：“因何事而来？”
“宁夏巡抚！”杨俊民轻声地说道。
徐阶仿佛早已经猜到了一般，微笑地望着杨俊民道：“吴山有意让他的弟子张伟出任此职！”
在官场之中，历来都是相互给面子。现在吴山放出风声想要推张伟上位，那么各方自然会让步，让出这个宁夏巡抚。
只是现在杨博却想要争这个位置，已然是要跟吴山相急，自然是要揪起波澜。
“所以特来请世伯帮忙！”杨俊民自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便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徐阶却是笑了笑，对着杨俊民摆了摆手，却是没有做任何的表态。
杨俊民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徐阶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还是选择拱手告辞离开，只希望到了廷推之日，徐阶这边能够出手相助。

第1638章 来使
四月中旬，京城的天气显得闷热。
不同于嘉靖对南洋使团的轻视，裕王对南洋使团显得紧张且重视。见面的地点自然不可能是在皇宫，亦没有选择在会同馆，而是安排到了裕王府。
虽然嘉靖不喜欢裕王，这早已经是朝廷官员的共识。只是这座裕王府的规格则一点都不含糊，一切都按着亲王的标准进行修建，显得颇为气派。
南洋使团总共有二百多号人，不过真正的使臣其实仅有十余人，而今天全部都到场，来到了这一个金碧辉煌的裕王殿中。
北山部的首领巴图带着孙女尼娜到场，此行算是大大地开了眼界，即领略了大明的锦绣山河，亦是见识到大明都城的强盛。
裕王身穿盛装出席，摆出一副储君的气派，正是端坐在殿上的案前。
虽然身处于自己的主场，但裕王的心理素质明显并不过关，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发虚，额头不由得渗出了汗珠子。
裕王却是频频擦汗，生怕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从而成为了整个天下的笑柄，甚至因此丢掉了储君的位置。
“外臣拜见殿下！”
只是裕王的担心明显多余，这些南洋使臣并没有半点刁难裕王的心思，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甚至不少人行的是跪拜之礼。
裕王显得没有丝毫储君的架子，当即作势从案前站起来，同时准备对着殿中的南洋使臣抬手。
咳……
林晧然站在殿左侧，却是咳嗽了一声。
裕王先是满脸不解地望向林晧然，旁边的太监急忙示意他坐回去，裕王这才反应过来，将离开的屁股又是坐了回去，这才抬手道：“诸位，请起！”
他站起来固然是一种礼贤下士姿态，亦是“圣君”的普遍做法，但他现在代表的是天子招待南洋使臣，自然要端着宗主国的架子。
“谢殿下！”
众使臣又纷纷施礼，然后依序入座。
南洋使臣及随行人员位居裕王殿的右侧，以林晧然为首的官员则是居于裕王殿的左侧，宫女送来了水果、酥饼和美酒。
裕王看着众人入座，这才长吐了一口浊气，眼睛不由得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对事情早有了安排，仅是跟着裕王请示了一下，旋即对着那几名葡萄牙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此次来京的满刺加使团是老熟人加莱内尔、西蒙和传教士加斯帕，他们拥有很强烈跟大明交好的意愿，亦是愿意成为大明的藩国。
除此之外，传教士加斯帕则是有着很强的野心，很希望在大明进行更大范围地传教。
今天并不是要进行册封南洋使臣，裕王得到的命令仅仅是代表天子招待这帮南洋使臣，故而并没有什么正事需要商谈，主要还是陪着这帮南洋使臣吃喝娱乐。
很快地，殿中便是开启了节日表演。
只是表演节日的并不是教坊司的乐妓，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却见他身穿着一套黑色的儒服，正在那里进行着演奏着小提琴。
悠扬的琴声在殿中响起，不仅吸引到了与会南洋使臣和大明官员的注意力，令到很多太监和宫女都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甚至后院中的李王妃都派遣人过来听到这边的情况。
加斯帕是西洋传教士，能够获得这个身份则注定他不可能是平民出身，而他正是葡萄牙的贵族子弟。他从小不仅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同时受到了艺术的熏陶，其演奏的功夫相当了得，可谓是业余的小提琴手。
跟着东方的木琴相比，小提琴则更具金属质感，给人另一种的听觉享受。特别是没有听过这种乐器的人，更是一种心灵的冲击。
除了林晧然，像何宾等官员已经听到如痴如醉，甚至还跑着哼起了调调。
虽然加斯帕很懂汉语，只是让他将葡萄牙的歌曲翻译过来，已然是要为难于他，故而他亦是采用葡萄牙语在这殿中进行传唱。
即便如此，亦是令到在场的众人很是入迷。音乐没有国界，这话当真一点都不假，令到喜欢音律的官场已经配合着敲击案子。
加斯帕在演奏的同时，却是没有全部心神投入，将殿中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到大明已经有六、七年的时间，却是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虽然跟林晧然达成了合作，令到他能够在广州府和雷州府传教，但他却是并不满足于此。
在通过种种尝试后，他知道什么东西更能打动这帮身处高位的大明人，而小提琴拥有技术和操作的双重壁垒，成为了他攻坚的利器。
正是如此，他借着拉了一手小提琴成为广东很多官员的坐上宾，加深了跟广东官员的关系，令到他减少了很多的传教阻力。
现如今，他亦是主动请缨，为着这位大明的储君演奏小提琴，以此来拉近跟这位大明储君的关系，甚至赢得他的友谊。
只是令到他微微受挫的是，这位储君显得心不在焉，不仅频频擦汗，而且屡屡望向旁边的林晧然。至于林晧然，已经是跟着当年般，似乎对他的小提琴并不感兴趣。
一曲作罢，周围的人纷纷拍手称好。
加斯帕不甘心地望向了裕王和林晧然，只是这二个人别说鼓掌了，却是都不朝他这边看一眼。
裕王虽然好女色，但却不喜欢音律，听到加斯帕终究停止演奏，伸长脖子对着林晧然询问道：“林大人，这个使臣乍会生得如此……？”
不知是裕王给加斯帕留面子，还是找不着合适的形象词，却是停住了。
“回禀殿下，这便是西洋人的迥异之处！他们跟昆仑奴般，有着跟我们大明不同的肤色和相貌特征，但其实都是血肉凡胎也！”林晧然望了一眼加斯帕，当即进行回应道。
裕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其他皇帝般难伺候，哪怕对这个事还是一知半解，但没有继续为难林晧然的意思。
加斯帕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裕王面前刷存在感，对着殿上的裕王拱手道：“此曲乃《王子和公主》，祝殿下和王妃幸福美满！”
为了投其所好，他亦是绞尽脑汁，用这美好的寓意来表达对裕王的祝福。
“王子和公主，这岂不是……”裕王的脑子却是停留在曲名上，当即便是蹙着眉头道。
“殿下，你怕是有所误会了！我大明朝天下一统，不主张跟外邦不和亲，但西洋却是一县之地亦能分成数国，而此地王子和彼地公主联谊成惯例。加斯帕此曲源于西洋，却不知我东方王子亦裕王，东方公主则是大明公主宁安公主和嘉善公主。”林晧然意识到不对劲，当即进行解释道。
裕王确实是联想到他跟宁安公主或嘉善公主，这才释然地“呃”地一声。
西蒙急忙咳嗽了一声，加斯帕亦是意识到出了问题，当即进行解释道：“林大人所言极是，外臣此曲源于西洋，主要是对有情人的一种祝愿！”
何宾等人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发现这西洋人当真不让人省心。
裕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显得体贴地道：“原来如此！”
话说完，殿中突然有些冷场。
林晧然心知这位裕王脑筋不甚灵光，不仅没有主导这场宴会的能力，甚至都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便又是轻咳了一声。
裕王先是不解地望向林晧然，在旁边的内监提示下，他这才记起案上还帖着纸条，毅然是该他进行发话了，便是照着纸条念道：“来使，你多大年纪了？”
“回殿下，外臣今年已经五十有六。现居大明已经七年有余，对大明极为仰慕，特别是见到了大明这座雄伟的都城，外臣当真有一种：‘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的感慨！”加斯帕恭敬地回答道。
裕王的眼睛微微一亮地道：“你竟能懂得韦文清的诗，当真是令人稀奇啊！”
这倒不是他乱赞，而是京城的外藩不少，但能够像加斯帕的汉语说得如此顺畅，且还能懂诗文的，却确实很少。加斯帕西洋人的身份，已然又加了不少分。
“殿下此言谬赞了，外臣只懂些皮毛，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了！”加斯帕心里暗喜，但却是入乡随俗地选择谦虚道。
裕王呵呵地发笑，对这个西洋人有了更大的好感。
只是笑声过去，会场又陷入了寂静。
林晧然无奈地轻咳了一声，裕王这次倒不用太监提醒，目光落向桌上的纸条上，便又是照本宣科地道：“来使，你自何处而来？”
“回禀殿下，外臣实乃来自西洋的葡萄牙国，此次是奉教皇之命前来东方传教！”加斯帕微微进行拱手，又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裕王看了一眼桌面，又是进行询问道：“教皇是何职？”
“在西洋诸国，我们尊的是教皇！像我们葡萄牙国王先要得到教会的认可，即是获得天主的认可，这样方能加冕为国王！”加斯帕认真地解释道。
旁边有着记录的官员，这些对话会传到宫里，此时却是进行一丝不苟地记录。
裕王不再紧张，对自己渐渐多了一些信心，对着加斯帕又是询问道：“西洋颇为遥远，你从西洋如何来到我大明呢？”
“回禀殿下，外臣按着海图向东航行，花费六个月的时间方能到达满刺加，而后又花上半个月时间到达广东香山，期间亦是惊险万分，有一艘船在航行途中遇风浪而沉没了！”加斯帕回想航行的历程，心里亦是显得沉重地道。
裕王听到有人在途中遇难，心里对着加斯帕颇为同情，便是微微感慨地道：“你此番到我大明，确实是殊为不易啊！”
“此行能够亲眼见到殿下尊容，外臣虽万死不辞！”加斯帕渐渐摸准了大明人的爱好，当即便是进行表忠心地道。
裕王虽然没少听到底下人的恭维，但这里千艰万险而来的西洋人如此恭维于他，在感到新鲜的同时，整个人差点就找不着北了。
加斯帕显得是有备而来，又是对着裕王进行拱手道：“外臣前来大明之时，船上亦是携带一物，今日想赠予殿下！”
“不知何物？”裕王听到是西洋过来的东西，当即显得颇有兴趣地询问道。
加斯帕先是颇为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这才扭头对着西蒙轻轻地点了点头。
西蒙亦是望了一眼林晧然，这才将东西拿了出来。却见是一个高若三十公分的亭状物件，上面是亭顶，下面是底座，中间是一个柱子，旁边悬着三匹白马。
西蒙用一个蝴蝶状的东西上了发条，侍到他将那个物件捧举在手掌上，一段美妙的音符当即在殿中传起。
“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是从那匹马传来的，莫非这马是活的？”
“此马不像是活物，我看这是他们西洋的一种戏法！”
……
何宾等官员听到这段美妙的音符，则是震惊地望向了那个物件，并纷纷进行猜测道。
加斯帕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指着那个物件向裕王郑重地介绍道：“此乃八音盒，只要用这个小东西扭转几圈，便能够听得此首妙曲！”
加斯帕来到大明是有目的的，他要将天主的光辉洒在这片辽阔的土地，想要包括大明皇帝在内的人都成为天主的信徒。
只是这富庶的东方却有着他的文明和信仰，虽然他在广东收了不少的信徒，但影响力还是很有限，且他们的行迹受到很大的约束。
渐渐地，他发现在大明走平民的路线根本走不通。像他们只要有不当的行迹，仅仅是拒绝出兵帮他们平叛，便差点被地方官员撵出香山县。
这个王朝有着高度的统治权，虽然不阻止百姓的信仰，但他们只要有所不当的行为，却很轻易就会被上层的官员连根拔起。
正是如此，他慢慢地意识到想要在大明真正扎下根，那就要走上层的路线，拉拢住这位大明的储君，甚至是将当今的天子感化为天主的信徒。

第1639章 裕王的回礼
一段美妙的音符在殿中响起，旋即这个八音盒被宫人送至裕王的案上。
大明的官员都是如此惊讶，那些南洋的使臣自然更加震惊。他们本以为一路的见闻足够震撼，但看到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东西，亦是被那个物件牢牢地吸引住眼球。
由于国情不同，大明的制造业偏向于纺织、农具和交通工具等，服务的对象多是普通大众，反观西方的制造业更多是服务于贵族或是刚刚兴起的航海探险事业。
或许正是基于对未知的探索精神，亦或者是要讨好于贵族阶层，弹簧和发条的技术相继出现。正是基于弹簧和发条的诞生，从而奠定了西方的机械业基础。
到了如今，西方制造业不仅推动了热武器的发展，而且诞生了新兴的钟表业，更是出现了这一种神奇的音乐盒等产品。
裕王虽然对音乐不甚感兴趣，但看着这神奇的物件竟然能自行发出美妙的音符，亦是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神奇的八音盒，脸上浮起了震惊的表情。
他虽然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佛郎机人，但总体的印象还是野蛮和落后。只是看着案上这个神奇的物件，让他感到佛郎机人并不像是南边或北边的蛮人，而是拥有着神奇创造力的人。
加斯帕将裕王的反应看在眼里，颇为得意地拱手道：“此八音盒是我葡萄牙匠人精心打造，今外臣献给殿下，还请殿下笑纳！”
礼物的轻与重，除了一昧的昂贵之外，更是讲究一个稀奇。
昔日宣纸刚刚出现之时，便出现了“江东纸贵”的盛景，当时的宋代诗人王令写道：“有钱莫买金，多买江东纸。江东纸白如春云，独君诗华宜相亲。”。
虽然这个小小的八音盒并非金银之物，但它能够自主发声，在大明怕是再难找到第二个，故而这可谓是一份重礼了。
裕王的眼睛被这个八音盒牢牢地吸引，又是朝着林晧然望了一眼，这才对着加斯帕回应道：“呵呵……如此的话，本王便是却之不恭了！”
加斯帕看到这份礼物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仿佛看到了天主普照这个国度的曙光般，亦是忍着兴奋地退回座位之中。
随着加斯帕退了下去，南洋的其他使臣纷纷出列进行献礼。
苏禄国的南王送上了一串大珍珠，八打雁部落的拉坎杜拉送了一颗血红的宝石，宿雾岛最大部落的酋长拉杜哈尔则是送了一个大犀牛角等。
不得不说，南洋东边岛屿的部落首领其实普遍很穷。他们连最基本的农业基础都没有，而能够拿出手的东西，则是当地的珍宝或者是大型动物身上的物件。
对此，大明这些官员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都能猜到他们会送上什么样的礼物。在感到一阵天朝上国优越感的同时，亦是鄙夷这帮南洋的土鳖。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明朝历来喜欢打肿脸充胖子，这亦是为何刘大夏烧宝船图纸的原因。
在朝贡贸易中，大明历来做的都是一个亏本的买卖。不管南洋的藩国使臣送了多少贡品，大明总是要高出对方两三倍的价值进行回礼，而贡品往往又收入皇宫，花费则是出自于国库。
现在这些南洋使臣给予裕王送礼，裕王自然同样需要进行回礼了，只是秉承着大明的光荣传统，还不好占这些南洋使臣的便宜。
只是裕王的经济实力比景王还不如，他虽然同样被封为藩王，但却没有任何封地，收入全部来自于亲王禄米和赏赐。
受到朝廷财政的拖累，裕王的禄王一度被严嵩父子克扣，而来自于皇上的赏赐几乎等于无，而偌大的王府却是一个庞大的开支，手头可谓是捉襟见肘。
若是编制一个大明亲王财富倒数排名榜，裕王必然高居前列。
不过这个事情早有了安排，林晧然为裕王解了困，早已经替裕王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且准备了礼物。堂堂的储君如果拿不出回手礼，确实是有失大明的大国风范。
林晧然发现裕王望向自己，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而裕王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对着在场的南洋使臣道：“诸位使臣远道而来，本王亦是为诸位使臣准备了一份礼物！”
加斯帕等人听到有礼物回赠，亦是生起了好奇之心。
他们到京城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对京城的形势早已经打听清楚，特别得知要前来裕王府面见裕王，更是要了解裕王的情况。
虽然他们知道这位裕王算是无名有实的储君，已然是大明未来的皇帝，但他现在的手里并没有实权，心知回赠的礼物断然不会太贵重。
正是如此，苏禄国的南王只是送了一串比较普通的大珍珠项链，只希望不要“赔”得太严重。
话音刚落，一个个宫女手捧着精美的盒子走上殿来，将盒子纷纷轻放到各个使臣的案上。
拉坎杜拉等人则是好奇地打开了精美的盒子，当看到盒子中金光闪闪的东西之时，却是有人脱口而出地道：“此物当真是巧夺天工啊！”
加斯帕和西蒙亦是打开了精美的盒子，只是看到盒子的东西之时，却是神色复杂地抬头望向对面端坐着的林晧然。
林晧然注意到对面二人投过来的目光，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尴尬，只是官场早已经练就了一张厚脸皮，却是笑而不语。
何宾等官员看到南洋使臣脸色的异样，却是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裕王却是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得到后者的点头后，这才认真地说道：“这是我大明的珠江怀表！此物其实是计时器，能够掌握一日的时辰，今本王便赠予诸位！”
珠江怀表？
何宾等官员听到这个古怪的名称，脸上不由得更加的困惑的模样，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仍是笑而不语。
在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专利保护法。
正德年间，时任广东按察使的汪鋐见识了葡萄牙人火炮的惊人威力，当即秘密学习并仿造了佛朗机火炮，从而击败了葡萄牙人。
回京担任刑部右侍郎后，汪鋐三次上疏嘉靖帝，推荐朝廷推广佛朗机铳及蜈蚣船。为了证实佛朗机铳凶猛，汪鋐令何儒、杨三等带着原先获得的佛朗机铳进京实验，从而推动了大明火器的发展。
汪鋐都知道要剽窃葡萄牙人的技术，林晧然自是不会迂腐。
联合商团现在有资本和人才，特别早在他出任雷州知府便成立了雷州工匠院。在看到葡萄牙人弄出的钟表后，林晧然当时便想要对这个腐朽的王朝做出一些改变，亦是让雷州工匠院秘密进行仿造。
论到技术型人才，葡萄牙自然无法跟着大明相比。现在联合商团有了弹簧和发条的关键技术，哪怕是依瓢画葫芦，亦是能够造出属于大明自己的钟表。
正是在资金和技术人员的不断攻关之下，虽然期间不免受到挫折，但最终雷州工匠院还是攻克了钟表的技术，并且打造了一个珠江钟表生产作坊，形成了一条珠江钟表的产业链。
由于怀表针对的是大明高端消费人群，珠江钟表作坊却是采用了金银贵金属，怀表的背部则是珠江字样和牡丹花纹，各处还添加一些细纹，令到珠江怀表如同一件艺术品般。
现如今，林晧然借着这个难得的契机，既能帮着裕王解了回礼的难题，又借此机推广了珠江怀表，可谓是一举两得之事。
加斯帕、加莱内尔和西蒙三人颇为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这怀表原本是他们漂洋过海带到大明的商品，是他们攻坚的一个利器，但现在却给这个人仿造了。
虽然这珠江怀表的精确度不及他们葡萄牙的怀表，但珠江怀表却进行了本土化，更是采用金银重金属制造，吸引力已然在他们的怀表之上。
完全可以想象，随着这珠江怀表的横空出世，大明的钟表市场已经没有他们什么事了，甚至这珠江怀表没准还是青出于蓝，从而销回欧洲大陆。
“如此珍重的东西，小臣岂敢接受，还请殿下收回！”
“不错，此乃金银之物，还有如此神效，小臣万莫不敢收下！”
“此物小臣在广东有幸一见，比之尚不如却已要价千两，此物必定更贵重，请殿下收回！”
……
拉坎杜拉等人取出盒中的金怀表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却是突然纷纷离开坐席，仿佛是早已经约好一般，朝着裕王行跪礼并进行推辞道。
裕王看到这帮南洋使臣如此的反应，心里当真如同吃蜜般，却是求助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先是对着裕王轻轻地摇头，旋即对着这帮南洋使臣朗声道：“诸位使臣远道而来，裕王以重礼侍贵使，乃殿下想跟贵国永结同好之意，诸位还是不要推辞了！”
“小臣却之不恭，愿两国能永结同好！”拉坎杜拉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纷纷进行感激地齐声道。
裕王看着大家如此喜欢这个回礼，且这礼物为他争足了面子，心里亦是颇为得意地笑道：“呵呵……诸使喜欢便好！”
这一场见面会在欢快的氛围中结束，加斯帕等人被马车送回了会同馆。
裕王看着加斯帕等人离开，脸上的红潮没有退去。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参与朝中大事，令到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当然，他心里亦是明白，今日能够取得如此重大的成果，则是多得了林晧然的相助。
裕王正站在殿前，看着最后一名使臣离开，则是对着林晧然彬彬有礼地拱手道：“今日能够如此顺利，还多亏林大人了！”
林晧然心里则是佩服高拱，当真是将裕王打造成了圣君，便是给旁边的何宾一个眼色，微笑着说道：“这都是本官应该做的！珠江钟表的掌柜亦是给殿下准备了五个珠江怀表，亦请殿下笑纳！”
“呵呵……那本王便是却之不恭了！”裕王心里已经将林晧然当成自己人，当即便是拱手道。
林晧然却是有着另一个计划，却是取出一份手书道：“殿下，下官这些时日跟南洋使臣往来亦是商讨了一些事情，还请殿下过目！”
裕王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警惕，显得不好意思地望向林晧然询问道：“林大人，不知何事？”
何宾却是站在旁边，便是好奇地伸长了耳朵，想要知道林晧然唱的是哪一出。
林晧然微微一笑地道：“裕王私下一看便知！如果殿下以为尚可，转呈给皇上便是；若以为不妥，那就付之一炬即可！”
“好！”裕王则是答应下来道。
“殿下，下官先后告辞！”林晧然朝着裕王施礼，便是带着何宾离开这里。
林晧然到了裕王府，在等候马车的时候，便见到一个宫人急匆匆地奔向别外。对于这位宫人的去处，他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裕王从皇宫搬出来立府后，高拱便成为了裕王第一任老师，足足九年的师生相处，令到裕王对高拱极为信任和尊重。
哪怕高拱现在已经离开了王府，成为了大常寺卿兼掌国子监事，每当遇到什么大事，裕王都是要先行询问过高拱。
正是这一份浓厚的师生情，令到高拱在裕王继承大统之时，拥有了跟徐阶叫板的资本。若不是徐阶不是省油的灯，怕是都没有张居正什么事了。
林晧然对裕王此举早已经在意料之中，倒没有过于放在心上，却是登上马车返回了礼部衙门。
在处理这一件事后，另一件事亦是随之来临。
四月十九日，这是廷推宁夏巡抚的日子。
廷推的制度起源于成化年间，这得益于弘治帝的宽仁，将朝廷重臣和封疆大吏的人事任命权很大程度地给予了在京的大僚。
只是到了本朝，这项制度遭到了刚愎自用的嘉靖帝破坏，幸得贤相徐阶跟奸相严嵩不同，已然是将巡抚等官员的任命使又归为廷推。
为了更好地推动选举的公正性，在确定廷推日子和邀请有资格参加廷推的大僚的时候，亦会将相关的候选人履历以揭帖的形式送出去。
在人选中，除了通政司右通议张伟外，毅然还有河南右布政司王崇古。

第1640章 廷推结果
王崇古山西蒲州人，嘉靖二十年进士，初授职为刑部主事，由郎中始，历任安庆知府、汝宁知府，调任常镇兵备副使，陕西按察使，官至河南右布政使。
河南右布政使是从二品的官职，此次廷推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仅是正四品，这里已然是下降了足足三级。
只是在大明的官员体系之中，京官和地方官员早已经形成了两个不同的体系。
京官外放地方通常是会官升三级进行任命，而地方官员想跳到京官体系不仅困难重重，而且还要降低品阶进行任职。
像昔日被外放地方的徐阶，从推官升任到正四品的江西按察副使，但被“提拔”回京亦是出任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
现在王崇古是地方官员，如果能够以正四品的都察院右佥事重回京官体系，实质已经算是“明降暗升”。哪怕今后不能重回京城本部任命，那亦能够在各地的督抚中调任，远比一个有品级而无权的布政使要强。
正是如此，杨博推举王崇古争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却不是要坑害这个山西蒲州同乡，而是给予王崇古从地方官员变成京官的契机，从而开启新的仕途征程。
王崇古虽然昔日在刑部碌碌无为，且因当年京察中的中下等考语而被外放，但在地方上却是拥有了一份比较漂亮的履历。
特别出任常镇兵备副使的时候，虽然南直隶常镇并不在抗倭的第一线，却是得益于胡宗宪诱杀汪直和徐海两大倭寇团伙，令到他跟随俞大猷杀了一些残倭，从而因功升任陕西按察使。
王崇古拥有一份漂亮的履历，不论是资历还是地位已然都要远胜于张伟，在杨博抛出这个人选之时，很多人都认为张伟是必败无疑了。
督抚的廷推通常推选二到三人，一个主推和一两个陪推，而这次除了通政司右通议张伟和河南右布政司王崇古，还有提学御史徐爌。
廷推的地点安排在西苑的紫光阁，这是嘉靖召集群臣议事的场所，不过他们选择的是偏殿。
除了户部右侍郎兼仓场总督黄养蒙在通州城没有到场以及吏部左侍郎董份已经离京前往山东，有资格参与此次廷推的二十三位官员陆续到场，参与此次的会推大典。
跟着往朝天天早朝能够相见不同，现在这么多大臣齐聚一堂，却是一次难得的相聚，不少官员已然相互热情地攀谈起来。
同年、同乡和旧僚早已将彼此紧密地相连。像兵部尚书杨博和刑部尚书黄光升是同年，吏部尚书吴山和工部尚书雷礼是同乡，户部尚书严讷和礼部尚书李春芳是旧僚。
尚书一级的关系都能相互如此亲密，下面的侍郎和通政使等三品官员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致使大家很是热切地攀谈起来。
内阁大学士徐阶和袁炜二个人亦是到场，不过他们并不会参与廷推，只是过来旁听。按着惯例，主持地方督抚廷推的官员是吏部尚书。
虽然内阁阁臣的地位不断拔高，到了本朝更是出现了严嵩这种“独相”，但大学士在明初仅是正五品的官员，根本没有参与的资格。
在这个讲究祖制的时代，哪怕内阁首辅的权柄足够大，但他们亦是要遵循这个传统，故而内阁大学士不参加廷推成了惯例。
当然，虽然他们不直接进行参与，但徐阶作为徐党的党魁，加上他是廷推结束和皇上相连的纽带，很大程度地影响着最终的结果。
在这个偏殿中，早已经准备好相应的椅子，众官员则是纷纷入座。
明朝是一个很注重仪式感的国度，在祭祀云雨风雷岳镇海渎山川等神派遣武伯爵，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则派遣公爵，而祭祀太庙或孔圣人则是非朝中重臣不可。
廷推原本有坐推和立推两种，却是以“立推为尊，坐推为卑”。
只是到了本朝，内阁、尚书和部分侍郎及重要总督的任命权则在牢牢地掌握在皇上的手里，采用的都是“特旨”进行任命。
现在留给官员廷推都是不甚重要的官职，参与廷推的每个官员的地位都比所推选之人地位要高，自然采用的都是坐推了。
吏部尚书居左而坐，两位阁老则是居右旁观，其余官员则是分列两旁。
五位尚书和左都御史并不存在固定的排序，户部尚书严讷和礼部尚书李春芳都已经是准阁老，但坐在第一位的则是兵部尚书杨博。
对此，很多官员却是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默默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按照以往的惯例，坐在第一位的则是资历最高的工部尚书雷礼，其出任尚书已五年有余，是最高资历的老牌尚书。
不过杨博是嘉靖八年的进士，且似乎将他在地方挂职兵部尚书的任期亦是算上了，却是当仁不让地坐到了首座之上。
众官员看到工部尚书雷礼脸色平静地坐在第二个位置，而上头的两位阁老都没有选择吭声，亦是权当没有瞧见般。
只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杨惟约是持宠而骄，已然是要借此标榜自己才是阁老之下第一人。
林晧然虽然资历尚浅，但终究是礼部左侍郎。由于任命在户部左侍郎马森的前面，故而他亦是位居马森之上，前面则是别外三位六部左侍郎，地位已经是位居第十二了。
他亦是看到杨博抢到雷礼的前面，只是看到当事人工部尚书雷礼都没有进行争执，他这个“外人”自然是不会多嘴。
官场其实很是微妙，很多东西都不是一成不变，特别是摊上这么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皇帝，令到这个朝廷亦是跟着混乱了。
考功司郎中陆光祖突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在吴山的耳边嘀咕一句，吴山的脸色肃然，则是扭头望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发现岳父朝他望过来，脸上显得满脸无辜地望过去，眼睛似乎还带着好色之色。
吴山终究没有读心之术，并不是看穿林晧然的内心。先是跟着徐阶和袁炜低声交谈，似乎是有了答案，这才走到殿中。
这个异常自然是逃不过大家的目光，殿中已经是鸦雀无声，纷纷好奇地望向了吴山。
吴山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正色地对着在场的众官员说道：“通政司右通议张伟自认军事才能不足，不敢争得宁夏巡抚一职，请求将其名字删除！”
此言一出，很多官员则是相视一笑。
张伟这话显然是借口，他自知是争不过杨博所推举的河南右布政使王崇古，这才选择主动退出，从而保住一点颜面。
杨博的眉头微微蹙起，实质是一个胆大心细之人，却是疑惑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王崇古的资历和声望地远胜于张伟，但自己的影响力却不及吴山，而王崇古、张伟和徐爌三人的名字送到皇上面前，皇上说不准会圈上张伟。
现在张伟哪怕明知道是输，亦不用如此临阵脱逃，而这标榜自己军事才能不足，更是断了边地巡抚或总督的路子。
一念至此，他心想这会不会那小子的阴谋诡计。
只是看着林晧然那张难看的脸，他发现自己似乎是想多了，这终究是一个有着头脑的毛头小子罢了。且现在张伟临阵脱逃，他恐怕亦是回天乏术了。
“呵呵……看来这王鸿图亦有自知之明啊！”有人得知陈伟临阵脱逃，则是窃窃私语起来道。
吴山还是保持着不苟言笑的嘴脸，又是进行宣布道：“此次参选的是河南右都御史王崇古和提学御史徐爌，此二人的履历和历次考察均已下放诸位，今共举一位可堪大任之员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望诸君能秉行公心，举荐皇上简拔！”
廷推的结果并不是最终的结果，皇上则是有权进行驳回重选，或者是从几个候选人中选取他人，甚至还能通过“特旨”任命。
少了一个候选人，其实亦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特别大家都清楚宁夏巡抚的位置必然是属于杨博的山西蒲州老乡王崇古。
吴山对着陆光祖等官员轻轻地点了点头，让这些从旁协助的吏部官员将空白的题本分发下去，让在场的官员将属意的人选写上。
这廷推采用的是明投的方式，并不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间，而题本经过大家的书写，接着送到徐阶和袁炜的案前，则是有官员当场进行唱票。
提学御史徐爌是徐阶的门生兼同乡，昔日担任两淮巡盐御史颇有建树，身上打着徐党的烙印，已然是有着很强的竞争力。
只是历史终究发生了一点偏差。徐爌奏请恢复淮盐旧例，看似爱护灶户之举，但随着林晧然清理盐政致使政税收入大增，令到徐昔日徐爌的举动更像是偏袒于盐商，是一个致使两淮盐事不畅的罪臣。
现在他能够从两淮巡盐御史升任提学御史已经是恩典，但想要争夺宁夏巡抚一职，却还是欠缺一点火候。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是南直隶人士，但他还是将票投向了王崇古。
结果并不出意外，河南右布政使王崇古以高票被提名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夏，而提学御史徐爌仅仅得到了两票，此次可谓是惨败。
杨博则是得意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见到一张古井无波的脸。
林晧然对这个结果早就有意料，据他所得到的消息，提学御史徐爌其实就是拿出来陪跑的，徐阶并没有打算发力推举提学御史徐爌上位。
按着现在的廷推形势，杨博联合的北方官员虽然已经抱团，但郭朴已经回家，高拱还没有上位，其影响力根本比不上徐阶，亦是比不上他岳父。
“此次廷推已有结果，我跟袁阁老会联名奏疏，将廷推结果呈给皇上！若是诸位无事，现在便请回吧！”徐阶看过结果后，对着在场的官员温和地说道。
众官员心里有几分不舍，但还是准备告辞离开。
却是这时，一个人突然站起来道：“元辅大人，浙直总兵杨尚英贪墨一事既然已经查清楚了，却不知如何处置？”
杨博看到林晧然从座位站起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当即阴沉着脸地望向了这个人，心道：这小子当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众官员听到这话，则是纷纷望向了徐阶。
徐阶先是望了一眼杨博，这才进行回应道：“按着兵部的条陈，浙直总督杨尚英昔日抗倭功绩斐然，故而决定革去其职！”
这就是朝中有人和无人的区别，昔日戚继光犯事连世袭百户的恩荫都丢掉了，但现在的杨尚英仅仅只是革职了事，并没有相应的严惩。
林晧然则是瞥了一眼杨博，旋即正色地道：“浙直总兵贪墨军中兵饷，浙直总督赵炳然并不察觉，其又当如何处置？”
这……
众官员听到这话，却是不由是脸露苦笑，已然又是要生起事端了。
工部左侍郎李登云跟赵炳然的关系不错，便是站起来道：“林侍郎，你这话不对吧！浙直总兵杨尚英贪墨，此举跟赵柄然有何干系？”
“赵炳然掌南直隶和浙江军务，杨尚英贪墨军中粮饷，却竟然毫无知觉，自然有一个失职之嫌！”林晧然当即针锋相对地道。
现在大明是以文制武，浙直总兵杨尚英受到赵柄然的制约，浙直总兵杨尚英现在被查出贪墨，那么赵柄然确实难逃一个失察的罪名。
当然，这其实无法直接给赵柄然定罪，但却已然能够动摇到赵炳然的位置。
工部左侍郎李登云的眉头蹙起，却是进行指责道：“林侍郎，这都是你的无端揣测，我大明还没有总兵贪墨而总督担责的先例！加之他兼任浙江巡抚，又岂能面面俱全？”
“我没说要赵炳然担罪责！李侍郎竟然说他因浙江巡抚所累，那么本官提议削去其浙江巡抚一职，另择公允官员前去担任！”林晧然则是进行回应道。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当即释然，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心知果真不负林算子之名。

第1641章 任人唯亲
杨尚英为何能取代昔日战功赫赫的卢镗出任浙直总兵，在朝中自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顺从和贪婪往往是如影随行的两样东西，杨尚英固然是对提拔他的人忠心耿耿，但通过抱大腿上位的人往往都有着私欲。
事实亦是如此，杨尚英谋得浙直总兵的官职却不思忠贞报国，而是将一只贪婪的手伸向了军饷，从而被地方的御史揭发。
按说，杨尚英付出了被朝廷免职的代价，且内阁亦是同意兵部的这个处置的方案，那么事情已然是划上一个句号。
偏偏天生林算子，令到事情有了新的变数。
林晧然借着杨尚英的贪墨一事，明着是剑指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赵炳然，实质是想要趁此机会谋取浙江巡抚一职。
在场的官员能爬到这个位置，自然都是精明之人，当即便看穿林晧然的真正企图，却是不得不服务这位礼部左侍郎的精于谋算。
哪怕是静坐在一旁的徐阶，在猜到林晧然的意图后，亦是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虽然他很是不甘心，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后辈拥有着令人胆寒的谋略。若不是对方的年纪过于年轻，他还真担心自己首辅的宝座给对方抢了过去。
对于林晧然要削掉赵炳然的浙江巡抚一职，大家并不觉得过分。
若不是杨博那边执意打压胡宗宪的余党，用功绩不显且贪婪无度的杨尚英取代卢镗，亦不会给林晧然一个可乘之机。
“赵炳然虽没有贪墨之举，但杨尚英贪墨军饷竟毫无察觉，本官以为确实应当撤掉他的浙江巡抚一职，以其专注于军务！”坐在林晧然旁边的户部左侍郎马森进行响应道。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是苏州府人士，却是跟着开口道：“本官赞成林侍郎和马侍郎的观点，应当撤去赵炳然的浙江巡抚一职，另择公允官员前去担任！”
三位颇有份量的侍郎一起发声，仅是要求赵炳然交出浙江巡抚的头衔，这已然是势在必行之事。终究而言，他们任何一个的份量都远胜于赵炳然，且拿出的理由很是充分。
杨博的脸色阴沉，既是气愤于林晧然抖出杨尚英的事情，又是愤怒于林晧然要谋取浙江巡抚，更是不满林晧然如此咄咄逼人，当即将矛头指向林晧然道：“林侍郎，你当真是打了一个如意算盘！你如此党同伐异，接着是不是要推举你的老乡张伟，老夫看你分明就是要祸乱朝政！”
祸乱朝政，这四个字的声调很高，令到殿中的气氛当即一凝。
虽然各派扶植朋党早已经是事实，但如此当面公然说出来，却是摆明要跟林晧然直接撕破脸了。特别是“祸乱朝政”的指控，更是要跟人结怨。
林晧然放在袖中的手握紧拳头，虽然早知道杨博持宠为骄，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达到这个程度，便是打算跟着杨博争辩。
正是这时，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雷礼突然开口道：“杨尚书，你刚刚推荐你的同乡兼儿女亲家王崇古出任宁夏巡抚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祸乱朝政了？”
啪！
这宛如一个响亮的耳朵般，重重地甩在了杨博的脸上。
如果论到党同伐异和任人唯亲，杨博可谓是当朝的第一人。他刚刚推荐的王崇古不仅是山西蒲州的同乡，王崇古的女儿嫁给杨博的二儿子杨俊卿，毅然是一对儿女亲家。
由于杨博的地位超然，王崇古亦算是资历和地位足够，大家倒没有打算捅破这层关系。但偏偏杨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指责林晧然任人唯亲，殊不知被工部尚书雷礼狠狠地将了一军。
此言一出，令到气氛当即一阵寂静，众官员屏息凝神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资历最深的工部尚书雷礼随着严嵩倒台后，得益于他主持重修三大殿等功绩，加上在督造工程上颇有能耐，令到他工部尚书的位置很是稳固。
不过他为了避免徐阶的打击，亦是主动退出了朝堂的纷争，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地游离于朝堂中。像他的资历今日本该坐到第一把交椅，但被杨博抢去之时，他选择忍让地坐到杨博之后。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雷礼在这个关口却是突然开口，矛头直指这个不可一世的兵部尚书杨博。只是不知他是要介入党争，还是仅仅看不惯于杨博的狂傲，从而借着这个机会恶心杨博。
徐阶的眼睛微眯，却是抬头望向了雷礼，眼神中流露着几分警惕之意。
袁炜一直安静地坐在徐阶的旁边，这时亦是放下手里的茶盏，抬起头望向了雷礼。
杨博愕然地扭头望向旁边的雷礼，旋即声色俱厉地争辩道：“雷尚书，你此话何意？王崇古的资历和能力足够胜任宁夏巡抚，老夫此番是举贤不避亲，是为国举贤！”
“如果王崇古当真是贤才，昔日在京城便不会落得中下考评被外放离京！”雷礼却是一不做二不休，当即进行质疑道。
杨博的面沉似水，自然不会害怕这个夹着尾巴过日子的工部尚书，却是针锋相对地质问道：“雷尚书，如果当真要翻几十年前的旧账，那老夫且问你：昔日你亦不过是小小的地方推官，却不知因何能官拜尚书？”
雷礼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排名是第二百零八名，初授兴化府推官。因为抱上江西老乡严嵩父子的大腿，这才得以回到吏部任职，进而登上工部尚书的高位。
众官员听到杨博抖出这个昔日的往事，却是不由得大眼瞪小眼，心道：这杨惟约当真是目中无人，竟然如此揭人伤疤。
其实杨博这话有失公允，雷礼昔日是抱了严嵩大腿不假，但他跟吴宗宪那般都是大才之人。严嵩倒台之后，雷礼仍然能稳坐工部尚书的位置，足见他并非投机取巧的官员。
雷礼对此很芥蒂，脸色显得很是难看，当即便是进行争辩。
正是这时，坐在上头的徐阶沉声制止道：“好了，你们二人都住口！”
听到徐阶发声，杨博和雷礼则是纷纷望向了徐阶。
徐阶现在的地位和声望虽然不及当年的严嵩，但已然足够震慑住二人尚书大人。
众官员看到徐阶发声，心知这场热闹是要结束了，则是纷纷望向了徐阶。
林晧然发现杨博不怀好意地望向自己，只是他的眼睛并没有躲闪，而是平静地迎向了对方。杨博得宠不假，但这却是基于大明选择防守军事战略，他的金身并不是牢不可破。
徐阶并不是一昧的老好人形象，这时亦是端起首辅的威严沉声道：“这里没有人祸乱朝政，亦没有人尸位素餐，更没有人得位不正。今日咱们聚会于此，并不是为争吵而来，而是要到此进行议事，为大明选出能臣治理好地方！”
“元辅大人所言极是！”雷礼的态度端正，对着徐阶恭敬地拱手道。
杨博的脸色仍然不好看，但却是没有选择吭声，自然不可能跟徐阶对立。他的势力主要在兵部，而在当下的朝堂中，却还有很多地方要依仗于徐阶。
徐阶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这才望着大家做出决定地道：“若是大家没的意见的话，那么就依林侍郎所言，撤去赵炳然浙江巡抚的职务！”
赵炳然算是郭朴的人，现在跟杨博的关系甚密，众人的目光则是望向杨博。只是杨博刚刚吃了腻，加上对方的理由充分，令到他亦是只能冷面相对。
严讷和李春芳等人交换了眼色，亦是纷纷表示认同。
徐阶看到众人的反应，便是当机立断地道：“那就依林侍郎所言，撤去赵柄然浙江巡抚的职务，再任命一个浙江巡抚吧！”
众人听到这里，却是不由得望向林晧然，这个事情还真的给他办成了。
徐阶自然不会将一个小小的浙江巡抚放在心上，扭头望向林晧然直接询问道：“林侍郎，不知你可有推举的人选呢？”
众人则是望向林晧然，却是不知林晧然会不会避嫌。
“既然杨尚书都说举贤不避亲，那么下官推举通政司右佥事张伟可担此任！”林晧然望了杨博一眼，便是进行推举道。
虽然他很想安排更有锐气的官员出任九边督抚，但东南的稳定和繁荣同样重要。只要守住东南的开海成果，便能保障住大明的财政，从而拥有征讨俺答的资本。
众人听到果真是张伟，却是不由得相视苦笑。
刚刚他们还疑惑张伟为何“临阵脱逃”，敢情人家早有了谋算。如果没有刚刚的“临阵脱逃”，那么现在就会暂时失去参选的资格，从而给别人捷足先登。
徐阶亦是爽快之人，对着吴山淡淡地道：“吴尚书，那就再廷推浙江巡抚吧！”
现在人员都在这里，直接进行廷推，无疑能减少不少麻烦。
“元辅大人，按着延推的规矩，至少要有两名候选官员方能进行投票！”吏部尚书吴山的眉头蹙起，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众官员听到这话，亦是纷纷点了点头。
徐阶轻叹一声，却是做出决定道：“那就让提学御史徐爌参与此次候选吧！”
听到这番话，不少人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却不知徐阶推出徐爌是想要争夺浙江巡抚，还是仅仅让徐爌陪推，已然是纷纷观察着徐阶接下来的举止。
虽然大明有南北卷，令到北方士子亦是能够顺利入仕。不过在数量和质量上，南方士子已然是更优于北方士子，而这种分化慢慢反映到朝堂大员身上。
两位阁位、六位尚书和十二位侍郎，除了兵部尚书杨博，几乎都是南方籍贯的官员。昔日的高拱之所以能够进裕王府讲学，未尝不是嘉靖未雨绸缪，故意扶持一个北方籍贯的官员。
南强北弱，在廷推中格外的明显。
吴山作为清流的领袖，林晧然代表着大明的未来，却是悄然地影响着在场的官员。
当徐阶没有进一步的暗示后，很多官员都没有将票投给徐爌，致使徐爌再次获得两张选票，货真价实的陪跑人员。
第二场廷推结束，此次会推算是拉下了序幕。
徐阶当场写下奏章，让一名宫人将廷推的结果送给嘉靖审批。
虽然廷推是大臣的决议，但同样需要皇上同意，皇上则是有权驳回，或者是从几个名单中选取一人，仍然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若是遇到贤明的皇上，廷推结果往往就是最终结束，但摊上嘉靖这种刚愎自用的皇上，很多时候都可能出现变数。
不过嘉靖的精力终究有限，加上他采用的是典型的抓大放小的权术，主抓的是内阁和几位尚书的等重臣的人事权，这地方巡抚的人事权却是乐于交由官员廷推。
事实亦是如此，徐阶的奏疏送到万寿宫，下午时分便下达了两道任命圣旨。
河南右布政使王崇古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通政司右参议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朝局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杨博虽然将自己的儿女亲家王崇古推上了宁夏巡抚的位置，但林晧亦是将自己的同乡兼同年推到了浙江巡抚的命上，可谓是旗鼓相当。
次日上午，阳光明媚。
杨博来到了首辅值房，却是开门见山地说道：“元辅大人，雷礼跟吴山恐怕是沆瀣一气，咱们可不得不防啊！”
经过一晚的静思，令到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威胁。他早已经林晧然觊觎兵部，只是一直以为林晧然身后仅是吏部尚书吴山，但却没想到工部尚书雷礼跳了出来。
若是吴山和雷礼联手，加上一个前程不可限量的林晧然，他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兵部这一亩三分地，怕是要遭到对方的渗透了。
正是如此，他需要拉拢住徐阶，由徐阶出面将这个势力瓦解，最好是将工部尚书雷礼踢出朝堂。
徐阶正在票拟奏疏，如何不知杨博的用意，却是云淡风轻地道：“杨尚书，他们都是皇上所宠信之人，你莫不是以为老夫能免他们的职吧？”
不说吴山的地位和声望，雷礼能够在严嵩倒台仍然能够稳坐工部尚书的位置，自然是少不得皇上的宠信。跟着军事离不开杨博一般，督造工程同样离不开雷礼。
如果没有充分的罪证，哪怕徐阶想要除掉这二个人亦是不可能之事。
“我就不相信雷礼督造这么多工程，他的手会干净！”杨博的目标是雷礼，当即笃定地说道。
徐阶心里微微一动，却是抬起头道：“如若不信，那你尽可调查！”
“好！元辅大人，那你静候佳音便是！”杨博要的便是这个答案，却是当即转身离开道。
徐阶目送着杨博离开，眼睛亦是闪过了一抹忧色。
林晧然的成长超出了他的预期，对方并没有急于谋取更高的职位，而是选择培植党羽，却是比吴山还要令他感到不安。

第1642章 又见弹劾
四月好天气的背后却是多云少雨，令到西苑宫殿群的屋顶多了一些积灰，而北边树林子的知了显得更加的烦躁不安。
只是不管外界如何嘈杂或喧嚣，万寿宫始终显得静悄悄的，这一座高大的宫殿甚至还透着一丝阴森恐怖。
昨晚在大高元殿前建醮祈长生，嘉靖今日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洗漱，而后又到静室进行玄修，事毕服下一颗丹药。
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倍受外界关注，却注定不可能像普通人那般随意郊游和逛街，致使每日的生活难免单调地重复着。
丹药顺着水送入肚子里，嘉靖却明显感到丹药的效果在下降，只是他的心里对长生的执念却是不减反增。
他服下丹药之后，心里却是暗叹一声。只希望这个朝堂能够少一些烦心事，让他更专注于修玄，从而早上踏进长生之境，甚至能够白日飞升。
“主子，你感觉怎么样？”黄锦接着嘉靖递回来的水杯，当即关切地询问道。
嘉靖前些时日咳嗽的症状刚刚消失，早上起来却是出现了干呕的症状，令到黄锦此时显得颇为担心地望着他。
面对着黄锦关切的目光，嘉靖却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便是径直离开了静室，打算开始今日作为皇帝的工作。
到了殿中，冯保和另一个年轻的太监早已经在这里忙碌开来。
两京十三省的奏疏经过分门别类，大致是以轻重缓急进行划分，此时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那一张黑漆的长案上。
嘉靖深知宦官干政的害处，故而登基以来，一直保持着对宦官的打压。
哪怕他选择信任于严嵩那种“奸臣”，亦是没有想过将“批红权”交给这些内监，而是始终将这帮内监当成仆人般驱使。
冯保年仅二十岁出头便担任四大秉笔太监之一，除了因为他有一手好笔法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种年轻的太监不容易干预政事，而是老老实实地做好文书的工作。
嘉靖先是侧卧在软榻上，接着将手伸向那叠重要的奏疏，这些通常都是言官弹劾朝廷重臣和封疆大吏的奏疏。
对于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言官，他素来是不喜欢的。跟着那些自命不凡的清流相比，他更喜欢听话的官员，哪怕这些官员身上或多或少有着毛病。
话又说回来，他朱厚熜亦算不上明君。
从他主导左顺门血案，且眼睁睁地看着救过自己的皇后活活被烧死，便注定他在史书上不会留下好声名。
现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地修玄觅得长生，做一个千秋万代的君王，让那些跟自己作对的臣子通通下地狱。
嘉靖随手翻起了一份奏疏，只是看着弹劾的人和被弹劾的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黄锦注意到嘉靖的这个表情，却是不由得好奇地望向那份奏疏，发现上疏之人竟然是礼部右侍郎秦鸣雷。
“黄锦，朕可曾下达过‘佛郎机人若不退还满加剌的土地便永不召见’的圣旨？”嘉靖将奏疏合上，对着黄锦进行地询问道。
黄锦认真地想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个应该是早期的事情，而他那时还是宫里负责起居的小太监，却是苦笑地摇头道：“奴才不记得了，不过此事可以查核！”
“好吧，你查一查，看看是否有此一事！”嘉靖将奏疏搁置一旁，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黄锦当即应了一声，不过这个事情却不是一时半会便有答案的，便是转身对一名小太监进行吩咐，让他领着几个人前去资料库查证。
嘉靖又取了一份奏疏进行翻阅，只是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黄锦送上了茶水，这一次倒是看得真切，已然是刑科给事中张岳的一道奏疏。
嘉靖思忖片刻，便是将奏疏直接递交给旁边的冯保道：“送至内阁！”
冯保应了一声，只是将这一份奏疏轻轻地放到一边。由于大量的奏疏都要送到内阁，这一份奏疏并不会单独送过去，而是等会跟着其他奏疏一并送至内阁。
两京十三省的事务多且繁杂，涉及到大明方方面面的问题。不仅关乎人事，还有钱财的征调，甚至还会有自然灾害等问题。
今年开春以来，多地的雨水不足。
嘉靖采用了一贯的做法，当即决定进行建醮祈雨，让道士赍香帛于各地抚臣，遣使祭镇海河渎山川之神，命镇守湖广安远侯震醮承天元佑宫。
由于昨夜睡得不好，加上年纪大了，难免会精力不济，嘉靖在花费一个时辰处理那些重要的奏疏后，便对着冯保大手一挥。
冯保当即心领神会地施礼，便领着小太监将一大堆不算太重要的奏疏亲自送到内阁，看到户部尚书严讷恰好在场，便是对着这位重臣施礼，而后便是匆匆离开。
徐阶看着冯保离开，伸手拿起上面最重要的奏疏，先是微微蹙起眉头，旋即将那份奏疏直接递给了对面的严讷。
严讷接过那份奏疏，不明所以地翻了开来，却见奏疏中写道：“微臣刑科给事中张岳谨奏：今吏治清明，唯兵部没有整顿，任用黄印、黄承庆等皆不法而革职。兵部曹司乱而没有章法，部属结为朋党，狼狈为奸，打击将领小校，其罪过当应进行惩处！”
虽然这封奏疏的矛头直指兵部及兵部官员，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矛头已然是暗指现任兵部尚书杨博。
六部衙门的吏治均进行整顿，却偏偏没有整顿兵部，其中便是因为兵部尚书杨博的缘故。正是因为杨博持宠而骄，将兵部当成自留地，阻止吏部对兵部人事上的干涉，更是在兵部和军队排除异己、培植党羽。
严讷看过上面奏疏的内容，略一思索，显得震惊地抬起头道：“皇上此次没有将这份奏疏扣下，而是让人送到您这里，皇上莫不是要对杨博动手了？”
作为皇上的身边人，他没少揣摩这位性情多变的帝王，了解着他真实的意图。一些看起来无关轻重的举动，往往会透露着一些深意。
“现在还无法判断圣意如何，但去年蒙古骑兵跑到了北京城下，加上以林晧然为首的官员没少质疑杨博的军事才能，皇上对杨惟约怕是没先前那般宠信了！”徐阶轻轻地摇头，并进行判断道。
严讷深知徐阶比他更能揣测皇上的意图，亦是认同徐阶的判断，当即认真地询问道：“元辅大人，此事如何是好？”
“咱们先将此事告诉杨惟约，既然是他惹出来的祸事，自然是要由他来化解！”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厉色，当即沉声地回应道。
其实是何止皇上，他对杨博亦是产生了怨念。
杨博一直将兵部当成了自留地般，推举的都是他派系的官员和将军，但偏偏屡番出事故。像在杨尚英的任命上，便被林晧然加以利用，从而将张伟推上了浙江巡抚的宝座。
现如今，刑部给事中张岳上疏弹劾于他，且皇上还将奏疏丢到他这里，证明这个杨博的地位不再是牢不可破。
他跟杨博虽然关系密切，但杨博惹出这种事端，却不可能由他来帮杨博擦屁股，自然是要杨博去想办法解决此事。
严讷捕捉到徐阶态度上的微妙转变，亦是轻轻地点头认同。
杨博在下衙回到家里得到这个被弹劾的消息，当即气得直跳脚地咒骂道：“此事一定是林若愚想要置我于死地！”
如果要弄一个最痛恨之人的排行榜，那么林晧然已然是高居首位。自从林晧然回京，令到他的日子不再像以前那般滋润，而今林晧然更是步步逼近，竟然想要一举将他揪下兵部尚书的宝座。
“爹，现在该如何是好！”杨俊民是从顶头上司严讷那里得到的消息，这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满是担忧地询问道。
现在刑科给事中张岳弹劾老爹的奏疏已经到了内阁，虽然凭借着他家跟徐阶的亲密关系，徐阶自然会偏向于老爹。
只是事情的关键并不在内阁，而是在于圣意。
若是他爹像当年的首辅严嵩般突然失去了圣意，那么很可能就会丢掉兵部尚书的位置，这才是目前最为担忧的事情。
杨博端起管家送上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虽然心里很是愤怒，但却保持着冷静的头脑，显得愤恨地咬牙道：“我明日便上疏自辩，请辞以示清白！”
在说到“请辞”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更是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怨念。
“爹，你这就要认输了吗？”杨民的眼睛微微一瞪，显得万分惊讶地询问道。
“皇上应该不会放你爹走，北边还得依重你爹来守护！”杨博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显得颇为自信地说道。
跟着那些以青词得宠的官员不同，他最大的政治资本是能够保障九边的稳固，能够保障北京城的太平。
如果皇上要撤掉他兵部尚书一职，极可能是要面对一个不稳定的九边，甚至会危及到北京城，这是皇上断然不愿看到的。
正是这个原因，他才敢于肆无忌惮地在兵部和军队中排除异己、拉帮结派，致使兵部几乎已经是游离于朝堂之外。
现在他自然不是真的想要辞官回家，更不会轻易放下权势，而是通过以退为进来化解这一场潜在的大危机。
“爹，万一你的辞呈递交上去，皇上同意你请辞怎么办呢？”杨俊民却不敢过于乐观，而是担心地询问道。
“若真被皇上批准了，那你就跟我回山西老家，暂时避开那个林若愚吧！”杨博瞥了一眼杨俊民，便是做出最坏的打算道。
这请呈以示清白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他却不得不这么走。
如果不拿出辞官的姿态，这事怕是不容易平安地度过去。毕竟张岳所弹劾确有其事，一旦朝廷认真追究起来，这打击将领小校事小，如果坐实部属结为朋党那就是一项大罪。
若是到了那时，不仅要丢掉他兵部尚书的宝座，而且恐怕还得下大狱了。
“孩子领命！”杨俊民听着他老爹的安排，心里颇不是滋味地拱手道。
他历尽千辛万苦才考得进士的功名，并熬到现在正六品户部主事，可谓是苦尽甘来了。但偏偏地，他被动地卷入了这场朝堂斗争之中。
一旦他爹真的败了，那么他便要跟随老爹离开朝堂躲避林晧然的锋芒。只是林晧然比他还要年轻十岁，接下来入阁拜相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让他如何避得过去，莫不是要永世不为官了？
只是杨博已然打定了主意，通过请辞的方式放手一博，成与败全系嘉靖之手。
槐树胡同，吴府。
因刑科给事中张岳上疏指责兵部弊病，这个事情已然令到现今朝局紧张过来，各方势力亦是蠢蠢欲动。
林晧然刚刚从会同馆回到家中，便得知吴山叫他过去一趟。由于两家离得近，他索性连轿子都不坐，当即决定徒步前往隔壁胡同的吴府。
“相公，那今晚我们便在我爹娘家里一起用餐，可好？”吴秋雨看着林晧然要即刻前往，当即便是提议道。
“甚好！”林晧然显得无所谓地点头道。
吴秋雨得到应允，便是开心地让人将菜肴送至娘家，同时跟随林晧然一道前往。
林晧然和吴秋雨进到吴府，自然不用下人通禀，吴秋雨则前去寻找她的母亲，而林晧然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的凉亭上。
吴山是一个很讲究规矩的人，更是约束着自身的行为，故而并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每日处理吏部衙门的事务回到家中，亦是换了衣服便来到后园的凉亭中望那夕阳。
林晧然迎着夕阳的光辉来到凉亭中，对着坐在这里喝茶的吴山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弹劾杨博之事，是不是你让张岳干的？”吴山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抬头望着林晧然直接开门见山地道。

第1643章 动荡的北京城
夏日的昼很长，金灿灿的夕阳落在这个后院之中。
林晧然白皙的脸被夕阳染红，听到吴山抛出这个问题，先是眼睛微微一瞪，旋即无奈地摊开双手回应道：“岳父大人，我跟那个张岳认识吗？你竟这般盘问于我？”
张岳，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浙江余姚人。初授行人，今为刑部给事中，跟着林晧然非同年、同乡和师生，可谓是没有任何瓜葛之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上个月还跟他还一起饮过酒吧？”吴山抬眼望着林晧然，当即进行揭穿道。
事情亦算是凑巧，林金元替女儿给他送东西过来，他当时想要叫林晧然过来，便随口问了一句，林金元说林晧然跟刑科给事中张岳一起喝酒。
正是昔日这不经意的一句问话，让到他得知杨博被弹劾的消息之时，当即便联想了到林晧然。他猜测是林晧然怂恿张岳上疏弹劾兵部，矛头指向现任兵部尚书杨博。
林晧然苦涩一笑，便是进行解释道：“张岳先前因宗藩的问题找过小婿，虽然小婿跟他喝酒进行交流，但我跟他远远还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经过推动大明开海和整顿盐政所取得的成果，加上他已经官居礼部左侍郎，令到他悄然成为了改革派的代表人物。
张岳亦是被林晧然吸引而来，向林晧然请教宗藩禄米的问题。当时林晧然自是不能预料到张岳会弹劾杨博，便邀请他一起饮酒，一起探讨宗藩禄米的问题和看法。
只是这一顿酒菜的关系，林晧然远远没达到将张岳收为己用的地步，更不可能指使张岳上疏弹劾兵部尚书杨博。
张岳的风评不错，可以说是一个刚正不阿之人，因为他曾经含沙射影地指责徐阶的讲学会用富贵和功名去鼓励士大夫。
正是如此，张岳这一次的弹劾应该是属于其个人行为，是他看不惯杨博对兵部的操控，是尽一个科道言官的职责。
“此事真的跟你无关？”吴山抬头看着林晧然的样子不像是撒谎，便是认真地进行求证道。
林晧然接过管家送来的茶盏，在对面坐下并敞开心扉地道：“虽然我看不惯杨博将兵部当成自家后院，甚至希望大明北边的军事战略能够由守转攻，但我现在还不想跟杨博产生正面冲突，我亦没有做好接替他位置的准备！”
“你竟然想要取代杨博的位置？”吴山心里已然是相信了这个女婿不是幕后黑手，只是得知林晧然竟有此心思，却是不由得苦笑地道。
年仅二十三岁就已经官拜礼部左侍郎，这个女婿竟然还不满足的样子，已然是要将目光放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林晧然用茶盖子轻泼滚烫的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东南的倭寇远渡重洋，根子终究是在东瀛，图的还是大明的财物。各地的反贼哪怕像张琏之流，其倨险能逞一时之勇，但我大明兵强马壮，注定不会成气候。大明江山最大的威胁者，由始至终都是在北边。现在大明采用防御策略只能是权宜之策，但大明想要千秋永固，却是还要保持一份征战的实力，至少令到北边无法出现一统的部落！”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目光不会仅仅局限于一个俺答，更不会局限此一时。他能够看到整个北方地区的真面目，亦能看到这个地区的潜在威胁，这里始终是大明的一个心腹大患。
大明实行的是以文制武的体制，北强南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只要出现一个强大部落统领北边诸多部落，那么便对大明的政权产生极大的威胁。
最有效的解决方式，并不是修建长城进行防御，亦不是什么隆庆和议，而是大明现在便着手推进火器的发展，加强北边军队的实力。
只有大明保持足够的实力，有能力对试图一统北方的部落进行精准打击，这样打消北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的野心，进而维持大明的国家和平。
正是如此，他渴望改变大明北边甘于防守的现状，进而改变大明对北方的军事战略。
“当今圣上专心于玄修，现在最希望北京城安定，不会让你如此胡来的！”吴山心知林晧然考虑得没错，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昔日大明的财政还算雄厚之时，他的恩师夏言仅是提倡收复河套地区的策略，却是遭到这位反复无常的皇帝猜忌，从而成为大明立国至今第一位被斩首的首辅。
到了如今，大明边军的军费可谓是一减再减，对蒙古人亦是彻底采用了防御战略，杨博亦是以擅于防守而遭到重用。
正是如此，哪怕林晧然再如何壮志凌云，亦是改变不了大明目前防御的军事战略。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便是轻轻地点头道：“我知道现在很难改变这一点，不过这北边始终是悬在我大明头上的剑，总要有一个人去除掉它。哪怕现在做不了什么，将来却未必做不了！”
吴山的眼睛复杂地望着眼前的女婿，心里不由得暗暗一叹。虽然这个女婿入仕仅仅六年，但所做的事情却比当朝的所有官员都要多，而如今更是看得深远，甚至比杨博更适合兵部尚书的位置。
吴山将茶盏端了起来，却是突然说了一句道：“你惹上大麻烦了！”
“请岳父明示！”林晧然听到岳父没由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先是疑惑不解地抬起来，旋即进行请教道。
吴山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无奈地透露道：“昔日皇上曾经下过一道口谕：言明佛郎机人若不退还满加敕的土地，便不会召见于他们的使者！”
“竟有此一事？”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意外地抬起头道。
“秦鸣雷今日已经上疏了，因你推动皇上面见于加满敕的使臣，弹劾你此举是要置皇上于无信！”吴山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说道。
“这位雷状元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林晧然听到秦鸣雷竟然在背后捅他一刀，脸上显得阴沉地说道。
吴山将茶盏轻轻地放下，用教导的语气望着林晧然道：“这个朝堂便是如此，只要你稍有出错之处，便会有人跳出来置你于死地！”
吴山的仕途看似顺畅，从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走到吏部尚书的高位，但终究是身处朝堂，其中同样经历了诸多的风险。
不说昔日跟袁炜的日食之争，当年差点就随老师夏言下狱，情形十分的凶险。正是那一次，他不仅修身养性，做事显得十分的谨慎。
正是这时，吴母领着吴秋雨过来道：“饭已经做好了！”
“岳父大人，小婿想要前去一趟高新政的府邸，不能陪你用饭了！”林晧然从座位站了起来，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吴山轻轻地点头道：“你去吧！”
林晧然对着吴母又是施予一礼，跟着吴秋雨交换一个眼色，便是匆匆离开。
夜幕降临，教坊司门前已经是车水马龙，这里显得灯火通明，里面传出了阵阵的欢声笑语。
“喝！喝！”
在后面的某个庭院的正房中，秦鸣雷正坐在主位上，对着同桌的几个官员举着酒杯吆喝着饮酒道。
由于得到的状元位不正，令到他难免被词臣所疏远，故而跟很多潜学的词臣不同，更喜欢流连于这烟花之地。
这是一个小型的浙江老乡聚会，大家已经知道了秦鸣雷弹劾林晧然的事情，对着秦鸣雷有了更浓的巴结之意。
左副都御史孙植将酒杯率先放下，对着满脸红光的秦鸣雷感慨地道：“秦兄，你此番出手，林若愚可谓是在劫难逃了！”
“不错！”
“正是！”
“呵呵……插翅难飞了！”
……
在座的其他官员都是中低级官员，亦是纷纷点头附和道。
吏部考功司郎中陆光祖亦是受到了邀请，这时则是含蓄地坐在旁边喝酒，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虽然他有别的想法，但只能做着一个合格的旁观者，看着这帮江浙老乡“幸灾乐祸”。
秦鸣雷对今日弹劾的事情很是得意，便是放下酒杯侃侃而谈地道：“此子在地方做了一点功绩，仗着几分的好运气，方被皇上破格提升到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却不曾想，此子不仅不替皇上分忧，竟然还想要置皇上于无信，本官只是做了天下臣子该做之事！”
“是！是！此子可恶至极，乃咎由自取也！”在场官员纷纷点头认可，显得同仇敌忾地道。
陆光祖心里如同明镜般，保持着微笑地看着这一幕。什么替皇上分忧，什么臣子该做之事，什么林晧然要置皇上于无信，这通通都是借口。
秦鸣雷之所以盯上林晧然，想要置林晧然于死地，那是因为林晧然挡了他的道，他要谋夺林晧然礼部左侍郎的位置。
孙植却是乐见其成，倒起酒壶往杯子倒酒道：“皇上得知此事必定是要龙颜大怒，以我对圣上的了解，恐怕不会问罪于林晧然，但必定将林晧然调往南京！”
这个罪名往重里说是不忠，但往轻里亦能是无心之失，而最大的可能不会问罪于林晧然，而是将林晧然平调到南京。
“呵呵……年仅二十三岁便要养老了！”有官员当即幸灾乐祸地说道。
在场的官员亦是喜闻乐见，乐于看到林晧然倒大霉。不说前面多一个人，他们前面便多一份障碍，而他们亦不希望大明有如此年轻的礼部左侍郎。
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确实是过于年轻和优秀了，若是任由着他如此成长，对各方势力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呵呵……林若愚此番必定受罚，秦大人怕是要取而代之了！”
“这个位置原本就是秦大人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不错，现在是物归原主，这个位置原本就应该是秦大人的！”
……
在场官员都是想要巴结于秦鸣雷，便是纷纷提前进行祝贺道。
事实亦是如此，若不是凭空冒出一个林晧然，在原礼部左侍郎陈陛回家守孝之时，就应该由秦鸣雷进行接任。
“来，喝酒！”
秦鸣雷举起重新满上的酒杯，显得十分得意地大声道。
此次林晧然去职，他便理应接替林晧然的位置，成为新一任的礼部左侍郎。礼部右侍郎和礼部左侍郎看似都是平级，但两者实则差距很大。
像林晧然能够跳到吏部左侍郎，或者跳到六部尚书，甚至入阁拜相；反观他这位礼部右侍郎，通常都是要经过礼部左侍郎的任职，而后才会进行平调或高升。
现在他取代林晧然的位置，前面进步的空间当即变得宽广起来。凭着他的资历，接下来很可能谋得尚书一职，甚至能够入阁拜相。
虽然他这次在林晧然背后捅刀很不地道，甚至有损于他的名声，但相对于收获而言，一切已然都是值得的。
“我们敬秦大人！”
众官员纷纷举起酒杯，对着秦鸣雷进行祝贺道。
秦鸣雷是打心里的高兴，而众官员亦是尽力巴结，令到这场酒席显得很是热闹，甚至有人直接是醉倒在桌子前。
大家喝得很是开心，直到宵禁时分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秦鸣雷打算于夜宿教坊司，看到扶着自己人竟然是亲儿子，顿时疑惑地询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我不是不让你再来教坊司吗？”
“爹，孩儿这次是故意前来教坊司恶心于那小子，让那小子知道我们秦家不是好惹的！”秦公子的消息亦是灵通，当即进行讨好地道。
“好，很好！”秦鸣雷即刻联想到脸色铁青的林晧然，便是不再计较儿子出现在教坊司的事情，而是拍着儿子开心地道。
秦公子将秦鸣雷送到房间，看着老爹在床上睡得如同死猪般，亦是不给他爹安排女人，而是急不可奈地去找奉銮给他安排最漂亮的女人。
只是兴匆匆地走到院门之时，却是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便不省人事了。
这一夜，京城的官员和士子对着兵部尚书杨博和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的麻烦事发表着看法，纷纷猜测着二人的命运。

第1644章 嘉靖的意图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长在屋顶那棵小榕树的叶子还残余着露珠。
东江米巷仿佛突然醒过来般，一支支官轿队伍出现在这里，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子冒起了热腾腾的白蒸汽，令到这里好不热闹。
林晧然乘坐轿子按时来到了礼部衙门，由于李春芳昨晚夜宿西苑，今日的点卯仍然由他这位礼部左侍郎主持。
到了卯时正点，他前往礼部衙门的二堂，这里的官吏都已经到齐了。
他们都是官场中人，自然是要比普通人的消息更要灵通，已然是知道了林晧然被秦鸣雷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虽然很多人都痛斥秦鸣雷不厚道，但不得不承认秦鸣雷能够翻开多年前的一道圣旨来攻击林晧然，亦是一个极为厉害的角色。
很多人都猜到林晧然此次是凶多吉少，却不知是被调任南京，还是直接被免官回家。他们的心里头亦是暗叹一声，这个朝堂的斗争当真是风云变幻，这几年最耀眼的官场新星竟然要陨落了。
主客司郎中何宾等官员正在窃窃私语，脸上显得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只是看到林晧然突然出现，便是对着林晧然恭恭敬敬地行跪拜之礼道：“拜见部堂大人！”
受到这个事情的影响，令到这跪拜的声音明显要弱于往日，甚至有的官员已经打算跟林晧然撇清关系了。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如同往常般，抬手让着众官吏从地上起来，接着坐在林福抬过来椅子上，对着手持花名册的官员道：“点名吧！”
点名官员恭敬地应了一声，而林福还给林晧然送来了茶盏。
自从林晧然对秦鸣雷的心腹李肆进行严惩后，若是没有特殊的事况，礼部衙门的官吏已经没有人轻意告假，特别是在林晧然主持的点卯。
点名官员很快清点完毕，呈上那份花名册恭敬地道：“林部堂，下官已经核查完毕，今日唯有主客司典吏蒙沂缺席！”
众官吏听到竟然有人缺席，却是反应不一。
精膳司郎中刘仲达心知蒙沂是主客司何宾的人，而何宾又是林晧然的人，便是想看林晧然会不会偏袒和包庇，好找机会对他落井下石。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端着茶盏对着何宾进行询问道：“何郎中，你可知蒙沂因何缺席？”
“回禀部堂大人，昨日八打雁部落的使者不守规矩调戏舞姬，蒙沂恰好在场，便是愤而出面阻止，结果双方发生了斗殴事件。蒙沂虽然打伤他们二人，但他的眼睛亦是受创，下官已经准了他的三天假！”
何宾先是疑惑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此事在昨日临下衙时分已经汇报，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明知故问，但上官的心思不是他能够揣测的，便是老实地再说了一遍道。
众官吏听到蒙沂因此事而缺席，在怨恨那几个不守规则的南洋使臣随行人员的同时，亦是对蒙沂的缺席表示了理解。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茶水，却是抬头望向会同馆的赵大使进行询问道：“赵大使，事情可是如此？”
“回禀部堂大人，正如何郎中所言，此乃皆因八打雁使臣的两个随行人员调戏舞姬，故而蒙沂愤而出手，还请部堂大人宽恕蒙沂！”赵大使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精膳司郎中刘仲达心知这南洋的使团是林晧然推动的第一个政绩，而他又拿了南洋使团的好处，这个蒙沂怕是要倒大霉了。
林晧然面对着赵大使的解释，当即冷声一声地道：“宽恕蒙沂？你才是最该被问责之人！”
众官吏一听，心知林晧然这是要将矛头指向赵大使了。不过亦是没有错，毕竟赵大使负责会同馆，那里发生冲突亦是难辞其咎。
林晧然的脸上带着怒容地捏着茶盖子轻泼茶水，对着赵大使训斥地道：“蒙沂乃读书人，动手免不得会吃亏！你今后多提点会同馆那帮衙役，如果咱们这边真的出手了，你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硬气起来。凡事都有本部堂担着，绝不能让我们这边的人吃亏！”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正，令到堂上堂下的官吏心里颇为感动。
只是想到这位上官马上要倒台了，心里不由得感慨地道：多好的一位上官啊，但可怜马上就要离开礼部衙门了。
“下官知错，必谨遵部堂大人的教诲！”赵大使的眼眶微微湿润，便是老实地认错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心知那些南洋土著是什么德行，孔圣人那一套比不上拳头，便是对着何宾吩咐道：“蒙沂是因公受伤，其汤药费记在礼部的账上，另外遣人给他送去两只老母鸡，并给他告假七日！”
“下官遵命！”何宾听到林晧然如此体恤底下的一名吏员，当即恭敬地大声回应道。
点卯通常都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特别林晧然是暂代李春芳主持，故而很多时候都是点完人名便是告辞离开。
林晧然抬头看到一缕阳光染黄了礼部大堂的屋顶，将茶盏递给旁边的林福，对着在场的官员淡淡地道：“如果大家没有什么事的话，那便都回各自的衙署忙去吧！”
众官吏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老老实实地施礼离开。
何宾和龙池中等官员却是相约站到堂中一侧，目送着其他官吏离开这里。
精膳司郎中刘仲达望了一眼，虽然心里很好奇他们要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离开了这里，毕竟他是秦鸣雷的人。
林晧然看到何宾等人的这个异常举动，若是没有急于离开，待到人员都散尽，便是直接询问道：“尔等可有事？”
在官场之中，最是讲究靠山，而林晧然已经是他们的靠山。
何宾和龙池中等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何宾主动站出来拱手道：“我等钦佩部堂大人的情操和才能，今大人蒙受小人攻讦，我等愿听部堂大人驱使，助大人度此难关！”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亦是纷纷被林晧然所表现出来的做事态度和能力所折服。现在眼看着林晧然要倒台，他们选择站了出来，想要帮助林晧然度过这个难关。
林晧然微感意外地望着这帮官员，将这帮官员都记了下来，却是微微一笑地询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帮助本部堂呢？”
“我等可以联名上疏，或者……本官替大人担责！”何宾望了一眼其他官员，当即下了很大决心般地道。
林晧然读懂了何宾的潜台词，前者是愿意一起为他上疏求情，后者则是何宾愿意成为这个事件的“替罪羊”。
在当下的官场，何宾等人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已然是十分难得，更是令人为之深深地感动了。
林晧然却是暗叹一声，显得一本正经地望着他们说道：“诸位的心意，我林某人心领了！不过秦鸣雷背后捅的刀子……恐怕还捅不死我，诸位回去安心办事即可！”
这……
何宾等人面面相觑，眼睛却是明显透着不相信的神色。
毕竟秦鸣雷所弹劾的事情并不是无的放矢，更有消息说皇上已经是龙颜大怒。哪怕不是直接将林晧然革职，亦要将他贬到南京，而不会真的没有任何处罚。
现在林晧然说没有事，更大的可能是宽慰他们，而是想要一力承担这个事情。
“若是因为这个事情而耽误了事务，那就休要怪本官对你们不留情面！”林晧然却是站了起来，对着祠祭司郎中屠义英又道：“屠郎中，端午宴马上来临，你务必要安排妥当！”
每年的端午节，皇上都会宴请百官同宴。
当然，到了现今的嘉靖朝，很多事情都跟随着皇上沉迷于修玄而荒废，今年的端午宴恐怕亦是如此。不过现在宫里没说要罢宴，所以礼部祠祭司该做的准备，却是不能不做。
“下官遵命！”屠义英听到是这个正事，当即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都散了吧！”林晧然留下一句话，便是直接离开了二堂。
这里终究不是他的衙署，他只是过来暂代李春芳主持点卯，亦是朝着大堂的方向而去，打算回到自己左侍郎的签押房。
“咱们该如何是好？”
“林大人是不想害我们啊！”
“咱们听林部堂的，都散了吧！”
……
何宾和屠义英等官员目送着林晧然离开，脸上忧心忡忡地进行简短的交流道。
他们并不相信林晧然什么事都没有，权当是林晧然要面子的缘故。只是他们亦是没有太好的办法，便是先是暂时离开，而联名上疏求情的事情只能是暂时押后了。
林晧然对于何宾等人的行为，心里其实很是感动，不过找何宾做替罪羊并不是他的为官之道，而何宾等官员联名上疏求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当今皇上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
如果求情有用的话，那便不会发生左顺门血案，而自己的师公夏言亦不会被斩于东市。
事情亦是凑巧，他在礼衙衙门正院竟然遇上了从外面匆匆进来的秦鸣雷，秦鸣雷的身上有着明显的酒气味。
很显然，这位礼部右侍郎昨夜是太过于高兴了，在酒宴上喝得了太多的酒，致使今日竟然是误了上衙的时点。
“秦大人，早啊！”林晧然自然不会选择躲避，而是微笑着主动打招呼道。
秦鸣雷正想要朝着自己的右侍郎衙署走去，抬头看到竟是林晧然，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尴尬，但终究是官场的老油条，很快便恢复如常地回应道：“原来是林部堂，早啊！”
“秦大人，虽然正堂大人将教坊司交由你进行分管，但亦不用时常夜宿于教坊司，且父子同戏一女可不是什么风雅之事！”林晧然站在原地，脸上保持着微笑地道。
秦鸣雷原本还觉得林晧然管到自己头上很是可笑，但听到最后一句，整张脸当即红如猪肝般，显得愤怒地望向林晧然道：“是你！”
今早起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跟儿子竟然赤裸地共睡一床。本以为这是酒后之故，但听着林晧然的这一番话，让到他当即联想了很多。
虽然现在的官场讲究的是圣眷，但如果这种八卦新闻在京城传开，加之他确实偶尔夜宿教坊司，他的名声必然是臭了。
“秦大人，别光顾着在别人背后捅人刀子，当心……黄雀在后！”林晧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话，便是悄然离开。
秦鸣雷深知这一次被林晧然阴了一把，便是朝着林晧然离去的方向轻啐一口水，脸上显得愤恨地诅咒道：“小子到现在还猖狂，我看你还能猖狂几日！”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皇上的问责的圣旨必然在这两日便下达。
西苑，万寿宫。
身穿蟒袍的徐阶轻步走了进来，对着侧臣在上面长椅的嘉靖恭恭敬敬地行跪拜之礼道：“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竹筒，对着徐阶淡淡地说道。
徐阶又是施予一谢礼，便是从地上站起来道：“谢皇上！”
嘉靖手里拿的正是分行天下的南洋巡按御史林平常先前献上的潘茂名秘书，则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徐爱卿，杨博上疏请辞，你如何看待此事？”
杨博竟然是计划以退为进的策略，自然不会拖着，今天大清早并没有到兵部衙门报道，而是让人将请辞的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通政司在看到这份兵部尚书请辞的奏疏后，便是第一时间送到了宫里。
徐阶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事情，此时听到皇上如此询问，心知杨博在皇上的心目中的份量确实下降很多，稍作犹豫之色，当即便是回应道：“刑科给事人张岳所弹劾兵部之事虽有些确是实情，但未免有夸大的成分，请皇上慎思！”
嘉靖并不打算让杨博辞官，微微进行思忖，便是进行询问道：“徐阁老，若是让杨博跟江东的职位对调，你以为如何？”
现任宣大总督江东是可以跟杨博并驾齐驱的帅才，其资历和声望都不弱，曾经在京先后出任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若是江东真跟杨博的职位对调，却不算什么难以想象之事。

第1645章 奏对
听到嘉靖竟是打这个主意，徐阶的心里却是一急，便是坚定态度地劝道：“杨惟约在蓟、辽则蓟、辽安定，在兵部则九边都得平安！其军事才能当属大明第一，为了大明边事稳固，还请皇上三思！”
黄锦听到这一番话，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徐阶。
“徐阁老所思甚为妥当，杨博的军事才能在江东之上，确实更适宜担任兵部尚书！”嘉靖潜意识地将去年蒙古入关当成一次意外事件，便是轻轻地点头认同地道。
“皇上圣明！”徐阶听到这个回答，则是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地拱手道。
他原本乐于看到杨博吃瘪，但若是换上宣大总督江东出任兵部尚书，却是他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江东之所以能够先后出任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两个要职，除了他的军事才能突出外，则是他是严党的核心成员。
不管是他跟杨博一直以来的盟友关系，还是为了阻力严党卷土重来，他都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向杨博伸出一只援手。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汇报道：“启禀皇上，礼部左侍郎林晧然已经在殿外候见！”
听到林晧然到来，徐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亦是释然。跟着杨博的这个小麻烦相比，林晧然闯的祸已然更大，这小子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嘉靖的眼皮抬起，脸上充满严肃地吐出一个字道：“宣！”
徐阶并没有主动告辞离开，而是希望在这里充当一个旁观者，故而悄然地站在旁边，打算见证这几年大明官场最耀眼的官场风云人物陨落。
“微臣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轻步来到殿前，显得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
这个殿显得高大而空旷，不管是谁来到这里，都会感受到一份己身的渺小，同时生出对皇权的更深畏惧。
嘉靖是擅用权术的帝王，却是故意冷落林晧然片刻，接着不怒而威地质问道：“汝可知罪？”
在这个时代，皇帝便是天。哪怕是对皇上小小的不敬都是一项大罪，而林晧然竟是要陷天子于无信，自然是罪大恶极了。
短短的四个字，却是显现出“话越短事情越大”。
徐阶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嘉靖如此的态度，眼睛带着幸灾乐祸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
“回禀皇上，微臣不知罪从何来！”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却是抬起头进行回应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是朝着黄锦望了一眼。
黄锦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对着林晧然训斥道：“皇上曾经有旨：佛郎机人不退还满加剌人的土地，便永不召见其使臣。现在你引南洋使团晋见，分明是意图陷皇上于无信，更是不忠之举！”
声音不大，但在殿中回响，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威迫感。
“臣冤枉！”林晧然当即进行叫屈，待到情绪酝酿得差不多，这才进行解释道：“皇上并不曾正式下达这道旨意，而是陛下对时任首辅的蒋冕的一句叮嘱，但蒋冕并没有将此圣意留档于礼部，便被皇上免官而归。故而，这个圣意仅是口述相传，臣亦是难辨其真假，请皇上明察！”
徐阶听到这番话，眉头却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
原首辅蒋冕不是他人，正是主持嘉靖二年的会试主考官，亦是他的恩师。
在主持嘉靖二年会试的次年，他的老师蒋冕接任杨延和的首辅位置。只是他跟杨廷和般，他是大礼议中的反对代表，最终紧随杨廷和的后尘被罢官免职。
听到林晧然将责任推给自己的恩师，他不得不站出来指责道：“林侍郎，你这分明是意图推卸责任！如果你真将皇上放在心上，自然亦是跟秦鸣雷般查出事情的原委，而不是险些置皇上言而无信之地！”
这个老匹夫！
林晧然看着徐阶横插一脚，心里不由得暗骂一声，但还是对着皇上进行解释道：“臣没有推卸责任，只是想要向皇上言明，臣并没有置皇上于无信之心。虽仅是耳闻：佛郎机人不退还满加剌人的土地，便永不召见其使节，但臣亦是事先做了一些安排。佛郎机的使臣在上京前，其已经向柔佛国王阿拉乌德丁租下马六甲城及周边的土地，故而佛郎机人实质算是将马六甲城归还回去了，且佛郎机人跟满加剌的新国柔佛于嘉靖八年便进行建交！”
这倒不是胡编乱造，柔佛国的前身正是马六甲王国，葡萄牙人于正德六年入侵马六甲城，马六甲王国苏丹马哈茂德&#183;沙阿率领军民转移至吧莪和柔佛等地，继续抗击葡萄牙的入侵。
只是葡萄牙人仅占据着马六甲海峡的一小片地方，阿拉乌德丁继承王位在马来半岛建立了柔佛王国，且跟葡萄牙人已经握手言和。
“这便算是归还了？皇上圣明烛照，岂会被你这番话所蒙蔽？”徐阶却是冷哼一声，自知这种糊弄人的手段过不了皇上这一关，当即又是进行指责道。
林晧然则是注意着皇上的反应，便又是进行解释道：“佛郎机人远渡重洋而来，实则是垂涎于我大明的香料和丝绸等物。他们占据马六甲城虽是不当，但亦是无奈之举，且已经得到了满加剌人的原谅！今其愿意将城归还于满加剌人，但终究还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故而，臣恳求皇上对佛郎机人既往不咎，召见佛郎机的使臣，结下两国的友谊！”
徐阶的官场形象是老好人，哪怕对严嵩父子恨之入骨，亦没有撕破脸进行正面攻击。
现在看着林晧然到这个时候还试图推动皇上面见佛郎机使者，他便是闭上了嘴巴，心知这个林文魁是在自寻死路。
嘉靖一直望着跪在地上的林晧然，这才突然开口询问道：“佛郎机人当真已经向满加剌人租借了马六甲城？”
咦？
徐阶发现事情跟他所意想的完全不一样，不由得困惑地扭头望向了皇上，不知道皇上为何会是这般的态度。

第1646章 反击
林晧然面对嘉靖的问题，当即满脸诚恳地回应道：“臣岂敢欺瞒于皇上，佛郎机人跟柔佛国的文书此次亦是带上京城，臣日前已经带四夷馆的官员进行查核，其所签的文书属实无误！且柔佛国已经修书到礼部，证实两国已经交好！”
“起来吧！”嘉靖的口气变得柔和，显得由衷地感慨道：“昔日不过是朕的一句气语，汝等便如此小题大做！今佛郎机人跟柔佛国已经交好，且将马六甲城转为租借，那此事便就此作罢，今后休要再提及！”
这……
徐阶的眼睛微微瞪起，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这还是那个素来不讲道理的霸道天子吗？
“皇上圣明！”林晧然暗吐一口浊气，恭敬地施予一礼，这才从地上站起来。
黄锦站在嘉靖的旁边，将两位臣子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
嘉靖抬眼望着林晧然，却是话锋一转地道：“裕王上奏，佛郎机人愿意跟我大明签订每年五千斤香料和一万匹的丝绸的交易，此事可真？”
徐阶听到这一番话，且事情竟然牵涉到裕王，当即觉察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回禀皇上，此事属实！佛郎机人远渡重洋而来，一为丝绸，二为香料，他们只是想要从大明贩回货物赚得巨利！”林晧然当即拱手回应道。
嘉靖缓缓地点了点头，显得一锤定音地道：“林爱卿，你且回去进行安排，朕可以跟佛郎机的使臣相见！”
“臣领旨！”林晧然心中大喜，当即进行施礼道。
嘉靖将手上的竹筒放到案上，对着林晧然进行叮嘱道：“你年纪尚轻，今后行事要多加慎重，不可再犯这等容易落人口实之事！”
哎！
徐阶看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是心知林晧然是顺利度过此大劫，怕是很多官员对这个结果大为失望了。
“皇上乃是圣明之君，臣相信只要一心替皇上办事，便无需害怕宵小攻奸！”林晧然当即跪了下来，显得正义凛然地回应道。
嘉靖听到这一番话，脸上竟然露出了罕见的笑容，便是温和地回应道：“你说得倒是不假，朕确实不是昏庸之君，你们这帮臣子谁是一心替朕办事，朕心里面其实是一清二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突然拿出帝王的气魄，大手一挥地道：“你今后且安心替朕做事，如果当真犯了这等事，朕亦会庇护于你，定不会被秦鸣雷这等宵小所蒙蔽！”
这……
徐阶的眼睛不由得一瞪，这简直是给了林晧然一道护身符，且秦鸣雷自以为高明的攻讦之举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在这一场政治的斗争中，林晧然不仅大获全胜，而且对秦鸣雷反戈一击。
“皇上圣明烛照，臣愿为陛下效万死！”林晧然强行令自己的眼眶泛红，显得大为感动地朗声表忠道。
嘉靖对林晧然的表态显得很是满意，微微地点了点头，对着旁边的徐阶一并抬手道：“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和林晧然一并行礼，然后转身离开这座宫殿。
嘉靖看着二人离开，亦是打算午休片刻，却是对着上前的黄锦进行询问道：“你觉得林晧然此人如何？”
“回禀主子，若是论到生财之道的话，怕是严讷亦不及也！”黄锦对林晧然的观感不错，当即进行回应道。
嘉靖认可地点了点头，又是进行未雨绸缪道：“如果真跟佛郎机人达成了协议，这苏杭织造局得要派人前去好好打理了！”
以前的苏杭织造局仅是负责宫延衣用，但现在跟着佛郎机人签订一万匹的丝绸，已然是要派人去好好管理。
“不知皇上要派哪位官员前往呢？”黄锦得知皇上是想要苏杭织造局负责每年生产一万匹丝绸，当即好奇地询问道。
嘉靖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瞥了一眼道：“苏杭织造局历来都是你们内监负责监造，此事由外臣负责不合适，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宦官吧！”
“老奴领命！”黄锦忍着兴奋，对着嘉靖进行回应道。
这苏杭织造局可谓是他们宦官的大油水，现在有着每匹二十两的万匹大订单，那是可以看得到的油水。如果此事真能谈成，而他安排自己人前往苏州，那么每年进贡的银子必定会大大地上涨。
无逸殿，首辅值房。
林晧然并没有即刻离开西苑，而是受到徐阶的邀请，跟着徐阶来到了值房中，那副“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条幅仍然高高地悬挂在墙上。
一个阁吏送进来了茶水，然后又是悄然地退了出去。
徐阶在茶桌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微笑着道：“若愚，坐吧！”
“谢元辅大人！”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徐阶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小口，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佛郎机人愿意跟我大明签定每年五千斤的香料交易和一万匹的丝绸交易，不知价格几何？”
由于出身于松江府，徐家现今又是松江府最大的织造主，令到徐阶对商业的见解要强于绝大多数的官员。
只是这个事情是裕王直接上疏给皇上，并没有经过内阁，所以具体的交易细节却是不得而知，更不清楚这个买卖是赔是赚。
“丝绸每匹二十两！另外香料价比黄金，五千斤则是二十万两！”林晧然并没有隐瞒，当即老实地回应道。
徐阶终于明白为何皇上会态度转变了，跟着那个微不足道的昔日之语相比，林晧然送上来的礼物确实诱人。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困惑地询问道：“这丝绸倒是容易进行解决，但香料又指的是何物，咱们从何处弄来这五千斤香料？”
“香料确实不是我们大明的特产，其主要产自南洋！北山部落、八打雁和雾宿国等地均出产香料，故而下官亦是希望朝廷能授予他们藩王之封，且两国签下交易文书，我们可以用铁锅、瓷器和布匹等物换取香料！”林晧然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徐阶端着茶盏思忖片刻，又是进行询问道：“他们的香料要价如何？我们要不要贴银子？”
“他们的香料在本土不甚值钱！下官跟他们私下进行过交流，他们能接受两成的黄金折价，不过给三成更为合适！”林晧然微笑着说道。
徐阶深知这肯定不是赔本的买卖，喝了一口茶水，却又是困惑地询问道：“他们为何如此，佛郎机人何不直接跟南洋诸国交易？”

第1647章 心急的徐璠
聪明人跟聪明人讲话，往往更加的简洁明了。
在这场香料的贸易中，明朝扮演着中间商的角色，且其中的利润极为丰厚，这无疑是一个不太合理的存在。
林晧然怕的是徐阶没有问题，当即进行解释道：“佛郎机人不仅需要香料，而且还需要丝绸，所以他们一直希望跟我们大明建交！南洋的这帮部落首领之所以愿意将香料卖给我们，主要原因有二个：一则交易的前提是要双方都能遵守约定，但南洋这次部落的首领其实没有跟佛郎机人公平交易的实力，他们通常都是被佛郎机人抢掠或低价贱买香料，所以他们需要依仗于我们这个礼仪之邦的大明朝做后盾；二则南洋诸国对金银的渴望并不强烈，他们更需要我们大明的铁锅、布匹和瓷器等商品。”
“茶马互……”徐阶听着林晧然这番解释，若有所悟地说了一句，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并不妥，转而尴尬地扳回来道：“呃……若愚的见解深刻，这些南洋人没有实力跟佛郎机人进行公平买卖，所以他们确实需要依仗于我们！”
大明与蒙古鞑靼部落曾经建立马市贸易。只是在双方买卖的交易过程中，蒙古人出现强买强卖得恶劣行径，从而致使大明选择关闭了马市。
同样的道理，南洋部落的并没有具体跟佛郎机人公平交易的实力，故而有理由牺牲一点实际得不到的利润来巴结大明。
林晧然深知徐阶已经明白其中的玄机，当即趁热打铁地侃侃而谈道：“下官在广东担任广东巡海道副使期间，亦是意识到他们双方实力上的差距，故而当时便有了这方面的想法。如果能够达成这个贸易关系，对我大明同样百利而无一害。一来，这会加强我们大明宗主国对南洋的影响力；二来，则是能为大明谋取利润，亦算是为皇上分忧。此策乃是利国利民之举，还请元辅大人能够鼎力相助！”
在历朝历代国家层面的贸易中，由于皇家面子的缘由，大明历来都是充当“冤大头”的角色。故而有太监劝宪宗效仿明成祖重下西洋，亦难怪刘大夏愤而烧了郑和下西洋的宝图等资料，阻止这一种“赔本”的行为。
只是在这一次国家层面的贸易中，大明却是扮演了中央商的角色，虽然给南洋多封了一些藩国，但无疑能够增加朝政的收入。
徐阶的目光复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如果这个事情真的办成了，林晧然不仅得到更多改革派官员的拥护，恐怕亦是能够以此留名青史了。
他将茶盏慢慢地放下，仅是思量片刻后，抬头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询问道：“林侍郎上任之初便要推动此事，却不知有何私心？”
在这个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人非圣贤，官员更是肉体凡胎。林晧然花费如此大力气地推动这个事情，断然不可能仅是有益于大明，其中必定有着私念。
林晧然没想到徐阶如此直白地发问，但深知这个时候开诚布公要比欺瞒更好，便是进行回应道：“不瞒元辅大人，下官一直坚持大明开海的政治理念。如果朝廷跟佛郎机和南洋这些部落首领达成了贸易关系，那么开海之事便不会轻易倾覆，广东那边亦能一直享受下官推动的开海之利，而下官亦能从中赢得更高的声望。”
声望，这是林晧然给出的解释。
“仅仅如此吗？”徐阶的手玩耍着茶杯，眯着眼睛打量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晒然一笑，迎向徐阶窥视的目光道：“下官志在政途，亦想多为大明做些事情，同时想要替皇上分忧。元辅大人不会真的相信外界所言，下官是收了那帮南洋使臣的贿赂，所以才会大力推动他们面圣吧？”
徐阶的脸上当即浮起一丝苦笑，林晧然跟着联合商团的关系颇深，又岂会因为南洋使团的一点贿赂而卖力做事。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官员，若不是关乎淮盐那种每年几十万两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亲自涉险了，为了更多还是权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心知皇上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便是顺水推舟地道：“你将具体的条陈送上来，如果当真是利国利民，老夫自然是乐见其成！”
“如此的话，下官在此先谢过元辅大人了！”林晧然看到徐阶同意，悬在心头的大石亦是放下，便是恭恭敬敬地施予一礼道。
有了嘉靖和徐阶的支持，这个事情可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看到目的达到，林晧然陪徐阶聊了一会，便是主动告辞离开。这一次的西苑之行，已然是达到了预期的收获。
林晧然前脚刚走，徐璠匆匆地走了进来，显得兴奋地询问道：“爹，林若愚是不是真要被调任南京了？”
林晧然现在的知名度和地位都足够引起整个京城官场的关注，随着林晧然被召进宫的消息传出，今日的京城官场的注意力全部汇集在林晧然身上。
徐璠是太常寺少卿，其实就是一个高阶的闲职。在同为太常寺少卿陶世恩的怂恿下，决定到宫里进行打听消息，从他父亲这里得到第一手消息。
徐阶看着徐璠那张喜形于表的脸，心里却是感到一阵愤懑，便是沉着脸地回应道：“你都是听谁说的？”
“爹，外面现在都已经传开了，都说林晧然被贬到南京担任刑部左侍郎！”徐璠伸手指着外面，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哪怕是一些人的无端揣测，但经过大家的口口相传，很快就成了一个有鼻有眼的事实。
徐阶整理着桌面上的奏疏，却是沉着脸说道：“我不是早就教导于你，事情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怎么就如此不长进呢！”
“爹，林晧然没被皇上调任南京？”徐璠是一个有小聪明的人，看着老爹如此回应，便是收敛着兴奋有心情进行询问道。
徐阶将一份奏疏重重地掷在桌面上，抬眼望着徐璠正色地道：“只要林晧然今后不犯下大错，那他便肯定会官拜尚书，将来亦会入阁拜相！”

第1648章 翱翔
如果说，以前的林晧然是一只雏鹰，那现在无疑成为一头雄鹰，已经有足够的力量翱翔于空。
在刚刚的万寿宫中，林晧然赢得了圣眷。今后谁想要给林晧然背后捅刀子，恐怕就更不可能成功，且很难阻挡林晧然的仕途。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林晧然已经是大明最耀眼的储相之一，下一步必定是尚书一职，接着便会顺理成章地入职拜相。
“啊？爹，你……你没事吧？”徐璠听到这番话，却是满脸担心地望着老爹道。
他很想伸手探一探老爹的额头，从而肯定老爹是不是被烧糊涂了，这还是正常人说的话吗？林晧然明明触怒皇上而陨落，又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官拜尚书，更不可能入阁拜相！
徐阶则是瞪了儿子一眼，又是认真地告诫道：“秦鸣雷的状元终究是捡来的，他根本斗不过林晧然，此次林晧然已经化险为夷了！为了咱们徐家的将来，若不是情非得已，你……你爹亦不可能对林若愚再出手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限制住林晧然，以后切莫要招惹于他！”
在最初的构想中，他希望林晧然一直在地方上呆着。只是扬州一行，林晧然不仅没有身陷泥潭，反而因功获得了礼部左侍郎一职。
现在林晧然身居礼部左侍郎的高职，又得到了圣眷，加上有着吴山的后盾，已然是跟地方彻底无缘了。
“爹，他真的没犯糊涂吧？他怎么可能就化险为夷了呢？”徐璠充满疑惑地望向老爹，显得百思不得其解地道。
徐阶不愿多加解释，直接下达逐客令地挥手道：“相关的消息很快会传开的！你回太常卿衙门老实呆着，没事不要再老往我这里跑了！”
“孩儿遵命！”徐璠虽然满腹的疑惑，但看着老爹的态度如此强硬，亦是无可奈何地拱手告退道。
只是走出无逸殿，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整个人显得无比的沮丧。他原本冲着林晧然“落难”而来，但却听到林晧然更加的生龙活虎。
东江米巷，礼部衙门。
随着林晧然被召进宫里，整个衙门的官吏都无心于事务，却是纷纷打听起各种小道消息，都想要知道宫里的情况。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右侍郎衙署已然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秦雷鸣面对着涌到自己衙署的官员，亦是热情地在厅中招待，在这里喝茶聊天，静静地等候着宫里的消息。
现在林晧然被召进宫，一旦林晧然被罢官免职，那个垂涎已久的礼部左侍郎必定空悬。一旦林晧然去职，他便是接任礼部左侍郎的第一人选。
看着一个书吏进来，精膳司郎中刘仲达急忙询问道：“宫里可有消息？”
“不是，是……是林侍郎回来了！”书吏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对着秦鸣雷道。
听到林晧然归来，秦鸣雷微微蹙起眉头，认真地询问道：“他的脸色如何？可有被免职？”
“好像没有，他……他回来便将何宾叫了过去，说是要商讨南洋使团面圣的事情！”书吏的脸上带着难色，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你说什么？林晧然召集何宾等人商讨南洋使团面圣的事宜？”秦鸣雷猛地从座位站了起来，显得难以置信地询问道。
精膳司郎中刘仲达的脸上闪过一抹惊恐，心知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本林晧然最大的麻烦是推动皇上召见佛郎机使臣，只是现在皇上面见南洋使团的事情继续推进，那么林晧然的麻烦自然迎刃而解。
“他召集何宾等人商讨南洋使团面圣的事宜，这唱的是哪一出？”秦鸣雷却是没有反应过来，而是疑惑地反问道。
正是这时，又一名书吏跑进来说有太监前来，秦鸣雷亦是顾不得林晧然唱的是哪一出，便是匆忙着朝堂中走去。
一个太监来到了礼部衙门右侍郎的堂中，对着恰好迎出来的秦鸣雷板着脸道：“皇上口谕！”
“臣礼部右侍郎秦鸣雷接旨！”秦鸣雷听到这话，急忙跪到地上道。
太监看着地上跪着的秦鸣雷，语气显得冷淡地说道：“皇上口谕！今后安心办事，多做分内之事，钦此！”
“臣遵旨！”秦鸣雷顿时如丧考妣，显得失神落魄地道。
这道口谕没有直接怪罪，但已然是带着责备之意，强调他做了“分外之事”。很显然，皇上对着他上疏弹劾林晧然的事情感到了不满。
虽然不知道皇上的态度为何会如此，但在这一次的政治斗争中，他已然是落败了。不要说是置林晧然于死地，不要说谋图礼部左侍郎的位置，恐怕他这个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亦是要不保了。
传达口谕的陈公公心里清楚怎么回事，故而并没有在此停留，仅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秦鸣雷，便是直接离开了这里。
精膳司郎中刘仲达等官员同样看到了这个情况，当陈公公离开之时，他们亦是悄然离开了右侍郎的衙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这场风波的转变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北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林晧然此次是化险为夷了。
不仅如此，只要林晧然顺利推动南洋使臣面圣，这无疑又让他赢得了一份政治资本，同时增强了他的政治影响力。
待到夜幕时分，还没有待到官员下衙回家，一场大雨却悄然降临在北京城中。
今年的四月少雨，这一场大雨悄然来临，无疑算是一场及时雨。似乎是要迎接即将来临的五月，整个京城的屋顶和街道被冲流的很是干净。
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哪位官员为他们多做一些实事，哪位官员是尸位素餐，他们的心里其实是一清二楚。
在林晧然担任顺天府尹期间，曾经耗费经费重疏了京城的排水系统，令到积水能够及时排掉，致使京城的雨后总会呈现出崭新的面貌。
正是如此，每一个的大雨时节，京城很多百姓都会记挂着林晧然昔日的好，对旁人传颂着这位林青天的好声名。

第1649章 五月食日
四月过去，五月悄然来临。
由于五月是夏粮收成的日子，令到这个月份彰显着喜庆的气息，特别是京畿一带的稻田已经飘香，无疑平添了几分太平景象。
只是上天总喜欢开一些玩笑，却是在五月的第一天，天空竟然出现了罕见的“日食”天象。
若是日食放在后世，只会是一件茶余饭后的小事，只是在这个时代，大家仍然信奉着源于西周的“敬天保民”思想。认为“上天”只把统治人间的“天命”交给那些有“德”者，一旦统治者“失德”，也就会失去上天的庇护，新的有德者即可以应运而生，取而代之，作为君临天下的统治者应该“以德配天”。
每当出现这种天象，皇帝和执政大臣都要围绕当时的朝政加强自身的修省活动，通过修德和修政进行补救。
虽然经过这么多次的“谎报”，其对皇上的威慑力已然下降，甚至袁炜的“日食不见，即同不食”和“食止一分，与不食同”得到了皇上的采纳。
只是每当日食之时，作为忠于皇上的官员则要按惯例行到礼部衙门进行救护之礼。
跟着嘉靖四十年的情况有所不同，这次不仅更加的清晰可见，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日食不见，即同不食”和“食止一分，与不食同”都不再符合，而是货真价实的“日食”天象。
这次日食发生在下午时分，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故而日食现象很是惊人，令到整个京城都陷入阴影之中。
“日食？”
“快，咱们回去换素衣到礼部行救护之礼！”
“别回家了，让人找几件素衣咱们对付一下！”
……
由于今天是休沐日，林晧然跟着一帮同年正在小聚，当看到这个天象之时，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赶向礼部衙门行救护之礼。
同样的情况亦是发生在京城各处，他们在北城还好，有些官员跑到了通州城，这时已然是直接骑着马匆匆赶回来。
现在日食出现，官员不行救护之礼，这简直是一种不忠的表现，如何让到官员不惊慌。
当林晧然赶回自家衙门的时候，这里早已经是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挤进了大堂，找上了正在招呼严讷等官员的李春芳。
“正堂大人，此次可是要行救护之礼？”林晧然可不想重蹈岳父的覆辙，对着李春芳进行请求道。
严讷突然咳嗽了一声，发现林晧然望过来，却是故意望向了别处。
李春芳亦是望了严讷一眼，却是对着林晧然道：“不错，你如果觉得当行救护之礼，那就是准备一下吧！”
“下官遵命！”林晧然发现李春芳这个人很实在，并没有打算给他暗使绊子，当即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退下去进行安排相关事宜。
严讷看着林晧然离开，却是对着李春芳轻轻摇头并告诫道：“子实兄，这人无害虎心，怕是虎有伤人意啊！”
“敏卿兄，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行救护之礼！”李春芳则是微笑地回应道。
严讷和李春芳是同乡关系，虽然他的资历要更深，甚至比李春芳更得圣眷，但这脸上的麻子令到他的仕途不可能达到首辅的层次，亦是没有多加指责李春芳。
由于礼部衙门两位大佬是一条心，救护之礼没有障碍，很快就依例举行仪式。
钦天监官员报日亏情况，百官统一身穿素服，分成五列，每班以一名礼部官员带领，班齐后上香、跪拜，行三跪九叩救护礼。
“当真是不让朕省心！”
嘉靖在得知情况后，心里亦是极为烦闷地抱怨道。
只是面对着“铁一般的事实”，他亦是乖乖地向上天认错，做了一个简单的忏悔，反省着自己的德行和施政的方针。
不过嘉靖是一个执拗的皇帝，否则当年亦不会年纪轻轻便敢跟杨廷和对着干，最终真以他“承统不承嗣”登上了皇位。
虽然他深知自己的德行有亏，做皇帝亦是不合格，但却没有半点的悔改之心。在事情过去之后，却是更加的沉迷于修玄。
或许是这个事情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令到他直接罢了端午宴。
只是这个“日食”，似乎真是上天给出的一个警示。
大明是传统的农业国家，最大的税收源于粮税，每年有近二千万石的税粮入账。只是这项收入存在着很大的波动，丰年自然是财政收入多些，但灾年的财政收入则会相应减少。
随着五月到来，两京十三省的具体灾情情况纷纷报送上来。
由于今年少雨，南方的部分地区出现了干旱的自然灾害，而干旱灾情最严重的是广西。
广西实行的是流官和土官两种制度，只是这终究都是大明的子民，每当遇到灾情之时，朝廷同样会选择进行赈灾。
徐阶在得到广西方面的旱情汇报后，当即着令身兼两广总督和广西巡抚之职的吴桂芳前去核实，并准备进行赈灾事宜。
吴桂芳原本最重要的事务是平息广东的倭患，只是现在广东的倭患已经基本平息，自然成为广西赈灾的合适人选。
只是这个五月却是注定不太平，仅是过了十日，广西方面便有消息传来。
吴桂芳在接到朝廷的任命后，当即到达灾情最为严重的柳州府城。只是在视察期间，他却突然遭到潜藏在流民中的刺客刺杀。
好在吴桂芳躲闪及时，不然怕是身死当场。虽然避过一死，但吴桂芳已经身负重伤，已经上疏表示无法负责赈灾事宜。
堂堂的两广总督竟然在柳州遇刺，这事令到朝堂极为震惊。
“元辅大人，这事肯定跟当地官府脱不得关系！”袁炜已经陆续参与到票拟的事务上，此时拿着吴桂芳的那份奏疏主动找上徐阶道。
徐阶埋头在桌前票拟奏疏，现在可谓手握两京十三省的“准决算权”，抬头对着前来的袁炜反问道：“袁阁老，此话乍讲？”
入阁已经有两年的时间，袁炜不再是只会写青词的词臣，渐渐地成为了合格的阁老。
面对着徐阶的问题，他显得侃侃而谈地道：“广西地处偏远，地方官员贪墨更是屡禁不绝，而常平仓怕早已经被他们掏空了。吴侍郎此次前往广西查看灾情，必定是先巡查常平仓，故而才遭到地方官员及势力的行刺！”说到这时，似乎要证实自己的判断，又是指着吴桂芳的某处内容道：“广西干旱无雨，赤地二三千里，柳州、梧州二府最重，臣疑常平仓有积弊，请速调广粮赈灾，不然恐生民变……”
“袁阁老，你以为当如何票拟？”徐阶协助严嵩处理政务十年又总揽政务两年，自然能够猜到事涉常平仓，却是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袁炜的眼睛一眯，当即进行决断地道：“咱们自然要调广粮前去赈灾，但吴侍郎遇刺和常平仓一事不能视而不见，我以为可派钦差查核常平仓，将地方上的蛆虫一网打尽！”
“广西不仅有朝廷的常平仓，且有土司的常平仓，此事又当如何呢？”徐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水，又是进行询问道。
袁炜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心知那帮土司作乱并不是朝廷愿意看到的事情，当即选择退让地道：“土司的常平仓不管，但流官的常平仓进行严查，将这帮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如此说来，你是打算从广东调派官员押米前往赈灾和清查常平仓了？”徐阶心知没有足够的时间从朝廷调派钦差，当即便是微笑地道。
袁炜却是轻轻地摇头，而是一本正经地道：“广西的灾情刻不容缓，我想将此事交给原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谭伦进行操办！”
大明懂得兵法的官员不少，但像谭伦这么擅于指挥打仗的并不多。在出任台州知府期间，训练地方乡兵一千人，对战倭寇创造了三战三捷的辉煌战绩，而后在讨伐张琏的余党林朝曦的时候，统率浙江的部队与广东军追击并擒获了林朝曦，更是临危受命接任福建巡抚收复兴化城。
只是在平息福建的倭寇之乱后，他却选择向朝廷辞职，老实地返回江西老家继续为父守孝。
徐阶听到是这个人选，却是蹙着眉头轻轻地摇头道：“谭纶从江西到广州，又要从广州押解粮食到广西，这恐怕会耽误朝廷赈灾！”
“只是不派遣他的话，广东根本无人能担此大任！”袁炜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坚持这个人选道。
徐阶的眉头亦是深深地蹙起，目光刚好落到一份奏疏上，突然眼睛一亮，抬头对着袁炜微兴奋地道：“南洋巡按林平常如何？”
“林若愚的妹妹？”袁炜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人选，眼睛不由得一瞪，脸色显得古怪地望着徐阶询问道。
徐阶脸上的笑容更浓，轻轻地点头道：“不错，她本是皇上派遣到地方的钦差，现在出任广西的赈灾使亦是合适！”
“她的年……皇上怕不会同意的！”袁炜原本想说虎妞这个人选不靠谱，但话到嘴边，却是将事情推到皇上那里道。
徐阶的心里已然有了主意，亦想通过这个事情探一探林晧然在两广的底蕴，当即对着袁炜提议道：“咱们将谭伦和林平常都写上，两个人选交由皇上亲自定夺，你认为如何？”
“如此甚好！”袁炜的属意人选是谭伦，当即便是点头应承道。
跟着他所推选的谭伦相比，林平常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不说对方并没有功名，而且还是一个小女娃，又怎么可能担此重任呢？
时至五月下旬，广西地区仍旧无雨，地里的庄稼早已经被晒死，可谓是颗粒无收。
没有了水，地里便没有了收成，后世中所谓记述：嘉靖四十三年夏，干旱无雨，赤地二三千里。
偏偏地，到了这个时候天空仍然没有雨水，令到人如同置身于一个大蒸笼般，无疑加剧了人的体力消耗。
广西在去年其实同样出现一个旱情，朝廷还免了一些府县的税粮。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今年出现了更大的旱情，这无疑令到这连续的旱情无疑令到这个地区是雪上加霜。
在柳州地区某个小山村中，一群绿头苍蝇正在一户人家的屋里嗡嗡地乱钻，一股浓郁的腐臭味从浑身爬满蛆虫的尸体中散发而出。
酷暑令到这场旱情更是雪上加霜，很多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纷纷流落于田野之中，寻找食物成为他们生存的第一法则。
一帮流民在山坡处发现了一个洞穴，很快就拾来了干柴用烟薰这个洞。
在一张张期盼的脸中，一道小黑影从洞里窜了出来，令到人群当即发生了骚动。在这个骚动之中，一个青年男子成为了幸运儿。
他不管后面头领的呼喊，一边向前狂奔一边将田鼠塞进了嘴里进行嘶咬，瞬间满嘴都是鲜血，后面有几个灾民紧追而来，在他们追上的时候，这个青年男子已经将田鼠连毛生吞到了肚子里。
在这个食物奇缺的季节里，不管是蛇类、田鼠、青蛙还是蚂蚱，都已经成灾民的食物来源，而熟食已然是一种奢侈品了。
那个田鼠被青年男子吃了下去，众人显得无可奈何地回到了一个颇有威望的小老头身旁，却是进行询问道：“族长，我们现在是不是前往柳州城？”
“柳州城离我们太远，而粮食早给官府贪墨了，去了也没有用！”小老头的眼睛闪过智慧，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哪怕常平仓没粮，朝廷恐怕也会从广东调粮过来吧？”一个中年男子不甘心地道。
小老头轻叹一声，又是进行分析道：“朝廷应该会调一些粮过来，但肯定不会太多！最重要的是，从广东调粮到柳州，起码也得要六月中旬，咱们能挨得到那个时候吗？”
众人一听，心知这不是活路，却是求助性地询问道：“族长，那现在该怎么办？”
“早知道在上个月跟李大胆他们一起逃到雷州，据说那里不缺粮，官府的人也很好，到哪里怕是饿不死的！”有人后悔地嘀咕道。
小老头心里亦是极为无奈，却是做出一个决定道：“那咱们就去雷州吧！走着过去，咱们或者还能有一些人能活下去，在这里是真的只能饿死了！”
众人的心情很是沉重，但这已然是他们最好的活路，便是纷纷点头。
“请问柳州城是这个方向吗？”
正是这时，一支马队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的身旁，骑在马上的一个少女脆声地询问道。

第1650章 平常之诺
众人这才发现，一支马队途经这里，打头竟是几个妙龄少女，后面则是杀气腾腾的一大帮护卫，其中一个的黑大个显得格外高大。
小老头看着这帮人的衣着和马匹，心知对方的身份尊贵，当即恭敬地回应道：“不错，前面那一条大道便是官道，继续北上能到达柳州城！”
足足饿了两天，令到他早已经是饥肠辘辘，声音显得沙哑，抬起的手亦是匆匆一指便放了下来，但神态始终保持着恭敬。
在这个时代，特别还是闹旱灾的时候，他们这帮人的命在大人物眼里简直如草芥般。若是得罪这位大人物，他们这帮人的小命可能就要丢在这里。
正是这时，后面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戎装少女骑着一匹高大的红枣大马上前。她的皮肤白皙，长着一张鹅蛋脸，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腰间挺拔而立，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是清澈明亮，给人一种可依赖的感觉，目光缓缓扫视众人的时候，令到众人既相形见绌又望而生畏。
他们隐隐猜到这位大小姐便是这支队伍的头领，却不知是哪位土司或官家千金，身份定然是妙不可言。
少女看到人群中几个带着孩童的妇人，妇人和孩童都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却是一本正经地脆声询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听到这个无比悦耳的声音，这帮灾民的目光纷纷落到了小老头身上。
小老头不敢得罪这个大小姐，咽了咽吐沫不明所示地举手道：“我们都是黄水寨逃荒的村民，我是黄水寨的族长！”
“我现在给你们一些食物，你得平均分给其他人，包括妇人和孩童，你能办到吗？”少女坐在高大的红枣大马上，板着脸望向小老头询问道。
小老头这才明白她是要接济自己这帮人，当即忙不迭地招呼大家一起跪拜，并进行表态道：“小老头定会秉承公平，绝不会克扣妇孺那一份，在此多谢恩公相助！”
事实亦是如此，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有饿死人，正是他坚持分给妇孺一份。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加上小老头的神色不像是作伪，少女扭头望向身后那名黑大个。
黑大个翻身下马，从后面取下足足一袋粮食，份量看似不多，但却显得很沉，直接丢到了小老头的面前。
小老头打开布袋子，发现里面竟然有不少肉干，顺手还抓起一大把显得很诱人的小颗粒，显得不确定地抬头望着马上的少女道：“这是？”
“这些东西叫瑶柱，你们可以直接吃用，亦可能用清水煲汤，味道都很好，且这东西很填肚子！”旁边的一个正在吃蜜饯的胖少女进行解答道。
瑶柱是贝类闭壳肌干制品的总称，是扇形贝壳张合的力量之源，撬开一个扇贝只得指尖大小的干贝，晒干能储存很久，营养价值很高。
小老头知道这瑶柱是有钱人家才能吃得起的东西，当即又是领着一帮人进行叩谢，最后好奇地询问道：“敢问恩公高姓大名？现在到处闹饥荒，恩公到柳州城做甚？”
“我叫林平常！此次前去柳州帮忙赈灾，你们快些赶去柳州城，我会帮你们度过这个难关的！”少女留下话后，便是拍着那匹枣红大马扬长而去。
这名少女自然是代天子分行天下的南洋巡抚林平常，打南洋归来便一直在广东，这些时日她一直呆在雷州和长林村。
在得知广西这边闹灾荒后，她便是决定亲自前往柳州帮忙赈灾，让这场干旱能少死一些人，替联合商团多做一些善事。
小兔、小猪和小狐三个女孩亦是长成少女模样，小狐充满野性地拍马紧随着林平常，小兔则是乖巧地催马跟住自家小姐，小猪则往嘴里塞了一个蜜饯才跟随上前。
阿丽、沈妍和木英则是跟随后面，每个人的眼睛中都闪着光芒，她们义无反顾地跟随着林平常前往柳州赈灾。
后面则是跟随着二十多名护卫，他们身上配有刀和枪，每一个人都拥有以一挡十的气势，负责对付沿途那些不开眼的强盗。
小老头目送着队伍离开，便将那口袋的食物平均分配下去。在得到食物的补充后，包括妇人和孩童在内，大家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力气。
小老头咀嚼着一个瑶柱，当机立断地挥手道：“走，我们前去柳州城！”
“爹，你不是说柳州城没粮吗？”那个刚刚生吃田鼠的青年人摊坐在草地上，却是满脸疑惑地询问道。
众人亦是困惑地望向小老头，小老头则是用眼睛瞪向儿子道：“你没听到吗？刚刚那位恩公叫林平常！”
“林平常是谁啊？”青年男子做出一个思索状，旋即充满疑惑地询问道。
众人的脸上亦是不解，纷纷困惑地望向小老头。小老头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这才对众人郑重地吐出两个字道：“虎妞！”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地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那个青年男子当即求证道：“林雷公的妹妹，那个除梧州最大恶霸施豹的虎妞？”
小老头已经迈出了坚定的脚步，头亦不回地回应道：“不是她还能是谁？咱们现在赶往柳州城，或许我们所有人都不用被饿死了！”
得知虎妞前往柳州城帮忙赈灾，让到这个小老头对柳州城生起新的希望，决定不以壮士断臂的方式前往雷州，而是朝着柳州城而去。
如果不是地方官员的腐败，他又见识太多贪官污吏的真面目，又怎么可能会舍近求远呢？
现在虎妞到了柳州城，这让到他生起了几分信心。虽然此举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但他相信这对兄妹，相信这位除恶霸的林大小姐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正是如此，他决定放手一博。他将整个黄水寨村民的性命都寄托在这位林大小姐身上，希望她能够在柳州伸出援手，让他们能够平安度过这一场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旱灾。

第1651章 柳州城
柳州城，地处桂中北部，滨临柳江。
几经战乱，于洪武十二年进行重建。既不同于北方筑城常见的方形，亦不同于江南的带状或块状平面布城形式，呈一椭圆形，城墙通高七米，厚六米，是一座固若金汤般的大城。
东门的门洞上方现书匾“东门”二字，署“洪武十四年四月立”，城头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城楼，如同一头盘踞于此的猛虎般。
“放我们进去！求求你放我们进去吧！”
先是一帮难民被从城里赶出来，然后跟着城外的难民汇合，足足一千多名难民聚于东门前，一并发出着诉求道。
面对这道七米的高墙，自然无法攀爬进里面。他们只希望城头的将军能够下令打开城门，对他们网开一面，让他们到城里投亲或乞讨。
随着这场干旱的到来，致使田里的庄稼没有粮食产出，而粮食存量最丰足的地方自然是这柳州城，城里才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现实就是如此的残忍，他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这座富庶的城池，结果却被阻于城门外或被赶出城外，已然是要葬送他们生存的希望。
在城楼之上，一个身穿轻甲的将军却是不耐烦地道：“现在城门已闭，尔等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求你让我们进去吧！”
“我们有城里可没干什么坏事啊？”
“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还能去哪里？”
……
这帮衣衫褴褛的难民可怜兮兮地仰头望着城头的将军，苦苦地进行哀求道。
放眼这周边地界，已然没有他们能够生存的地方。只有呆在这柳州城，只有等到官府的赈灾粮，他们才有活下去的一丝希望。
“百户大人，不可！”一名将领看到黄承胜索要弓箭，当即进行劝阻道。
黄承胜是柳州城的百户，正是负责着东门的戒备，却是没有理会这位将领的劝阻，拿着弓箭对着下面的难民威胁道：“本将军可顾不了你们的生死，速速离开这里，不然本将军便要放箭了！”
“这当真是要我们死啊！”
“难得这天下就没有我们立身之地了吗？”
“如此作为，难怪韦银豹的势力越来越大！”
……
一千多名难民看着城头的黄百户大人手上的弓箭，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份无助，更是对官府和柳州卫生起了种种怨念。
正是这时，一支马队由远而近，朝着这里浩浩荡荡而来。
城下的难民看到这支骑队，亦是主动让出了一条道，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来者何人！”
黄承胜原本还想借此机会练一练箭术，结果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马队，便是沉声地对着来到城门前的人大声地问话道。
林平常来到城门前，勒住马缰自报家门地道：“我乃南洋巡按林平常，今日特意前来帮忙赈灾，还请将城门打开！”
城下的难民听到林平常的话，眼睛不由得生起了一丝希望，纷纷打量这个英姿飒爽的少女。
“呵呵……如果本将军没记错的话，你们大明朝没有女官吧？”看到城门前的林平常，黄承胜带着戏谑的口气道。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不是我大明的将领？”
“我当然是大明将军，我乃柳州卫世袭百户！”黄承胜自知失言，当即进行解释道。
虽然广西西部才是土司的盘踞之地，四位土知府均在广西江右地区，但东边却不说全部都是流官编制。
像柳州府，这里虽然主要长官都是流官，但土千户、土百户、土巡检和土典史等则是达到一百九十余家之多，其实是流官和土官并存。
当然，这些土官通常是武职，他们亦没有什么机会升迁，却是比戚继光那种世袭百户出身的武将子弟远远不如。
黄承胜虽然达不到土司的高度，但亦是得到了土百户的世袭，历年居于柳州百户一职，手下的士兵更是他的绝对嫡系。
“林巡按，还请稍等，我这便给你开城门！”马平县衙的县丞牛东升昔日是广州府清远县的主薄，且一直关注着官场的动静，却是一眼认出林平常的身份不会假，先是朝着下面嚷嚷了一句，旋即又指责兵士将城门打开。
黄承胜历来不关心大明朝廷的事情，这时显得意外地询问道：“大明当真有女官？”
“皇上去年亲自任命的南洋巡抚，她是当朝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的亲妹妹，你可瞪大眼睛看清楚了！”牛东升急忙解释一句，便匆匆下城楼迎接南洋巡按林平常。
城门打开，虎妞一行人拍马进来。
“下官马平县县丞牛东升拜见巡按大人！”马东升面对着林平常，却是毫无心理阻碍地行了下官之礼道。
“末将参加巡按大人！”
黄承胜先是打量了林平常一眼，然后拱手施礼道。
虽然他的官职比牛县丞还要低，但他自恃自己是土百户，面对着如此一个女娃，却是并不打算跟着行跪拜礼。
林平常的目光落在黄继胜身上，却是沉着声音询问道：“你方才说：你们大明朝？”
“本将军口误！”黄继胜的眉头微蹙，却是不耐烦地道。
林平常的脸上仍然一本正经，下达指令地道：“来人，掌嘴！”
此言一出，令到周围的气氛当即一阵紧张。
“你敢！”黄继胜以为听错般，瞪着眼睛怒声地道。
林平常看着周围的士兵显得蠢蠢欲动，当即板起脸质问道：“你们莫亦是跟他一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大明的兵了吗？”
这帮蠢蠢欲动的手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他们很多人一直将自己跟大明兵分得很清楚，但他们终究是隶属于大明。
在这个关口如果轻举妄动，那当真就是谋反了。终究而言，他们的黄百户确实是口无遮拦了，竟然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来人！来人！”
黄承胜的身形并不占优势，特别还是面前饭缸这种魁梧之人，却是连声想要呼救道。
“我看谁敢？你们想要谋反吗？”
马平县县丞牛东升这时亦是站出来，对着周围的士兵进行大声喝斥道。
黄承胜当即陷入孤立无援之境，两名锦衣卫上前一把将他架住，而饭缸则是抡起手掌重重地甩向黄继胜的脸。
啪！
饭缸毫不客气地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声音在这个城门前回响，打得黄承胜当即满嘴是血。
只是这个并没有完结，饭缸连续甩了十个耳光，让到周围的士兵看得是胆颤心惊。黄承胜的整张脸肿得如同猪头般，已然没有了刚刚的威风劲，此刻如同一只死狗般。

第1652章 暗涌
柳州城东门的士兵看着历来无比嚣张的黄百户被如此对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一行人，目光纷纷聚集到林平常身上。
大家刚刚亦是已经知道这个少女的惊人来历。不说这个少女身居南洋巡按一职，哪怕仅是当朝礼部左侍郎亲妹妹这个身份，柳州城怕是没有人能够降得住她。
林平常平静地望着被打得满嘴是血的黄承胜，显得一本正经地告诫道：“你们都是大明的将士，而你是大明的百户，如果今后还听到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本巡按定不会就此轻饶！”
饭缸看着林平常已经发话，便不再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柳州卫百户。
“是，卑职不敢了！”黄承胜心知遇到了硬茬子，且他从来都不是血性汉子，亦是急忙告罪地道。
林平常其实不想立威，但心知现在柳州城需要同舟共济渡过难关，而不是到这个时候还存在“你们大明”这个词。
她看着黄承胜已然老实下来，便是对着马平县县丞牛东升询问道：“马县丞，府尊大人可是在府衙内？”
“回禀巡按大人的话，府尊大人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府衙办公！”马东升略一思索，便是老实地拱手回应道。
驾……
林平常当即拍马离开，径直朝着柳州府衙的方向前去。
她仅是南洋巡按，对柳州府并没有直接的管辖权。不管是安置城外的灾民，还是要柳州城开仓放粮，这都需要柳州知府的首肯。
柳州府衙跟天下的府衙般，坐落在柳州城的西北位。府衙门前是一条热闹的府前街，门前有着天下州府衙门的气派，两尊石狮显得十分威风。
林平常领着一帮人来到府衙门前，她将马交给身后的随从，进行府衙自报官名。没多会，便有人领着她到里面。
柳州知府高焱是一个清瘦的小老头子，身穿着一件老旧的官服，袖间还打着几个补丁。从这身衣着便可以看出，这个知府已经当得有些年头了，而且是一个比较节俭的官员。
因公务耽搁了饭点，高焱正坐在签押房外间的茶桌前吃着一碗柳州螺蛳粉。只是螺蛳粉并没有螺蛳、花生等佐料，仅仅是一个汤水和素米粉，却是吃得津津有味。
在吃完碗中那二两的米粉，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到有一小段米粉落到桌面，当即伸手掐起那段米粉准备放到嘴里，而恰是看到被领进来的林平常。
高焱将那段米粉并不觉得不妥地放到嘴里，急忙对着进来的林平常拱手道：“本府早听闻林巡按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今得一见，当真是有花木兰之风也！”
眼前这位南洋巡按虽然管不到他的头上，但人家的哥哥是当朝的礼部左侍郎，背后还有一位出任吏部尚书的亲家。若是真要对付他这一个小小的柳州知府，却是如同掐死一只蚂蚁般。
正是如此，他对林平常显得恭敬有加，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恭敬地邀请对方入座。
林平常身穿着戎装，一身干练的打扮，整个人显得一本正经的模样，眉目间透着英气，确实是这个时代难得少女形象。
“高知府，谬赞了！”林平常先是拱手回礼，接着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询问道：“高知道，不知你为何要将所有难民都赶出城外？”
高焱将汤水一饮而尽，这才认真地解释道：“巡按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天难民在城中闹事，令到城中的乡绅大户意见颇大。这帮乡绅今天联合前来府衙，强烈要求本府将难民驱逐出城，本府亦是不得已才采取此策啊！”
每个群体都有各自的利益诉求，面对着各地涌来的难民，城里的官绅和富户的财产自然受到一定程度的威胁，故而他们有理由给官衙施予压力将难民赶出去。
却不是每个知府都如同林晧然那般硬气，高焱堂堂一个进士官只能在柳州知府的任上煎熬到老，便证明他在朝中根本没有后台。
如果真得罪柳州城的这帮乡绅，明年的外察不仅得不到好的考语，甚至还会因此而丢掉好不容易得到的乌纱帽。
林平常此次前来并不是要兴师问罪，主要还是要督促官府进行赈灾，便是继续询问道：“高知府，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城外的难民呢？”
“林巡按请放心，本府已经让人在城门外规划了安置点，划出地方让他们暂居！”高焱看着林平常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便是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道。
林平常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她深知任由灾民全部进城确实容易发生乱子，昔日他哥亦是将难民安排在城外特定的区域，当是进行询问道：“高知府，他们的口粮又怎么解决呢？”
“城中的大户已经答应本府会在城外搭建粥棚赈灾，本府亦会尽一点绵薄之力，这便是本府准备的一些积攒，愿助柳州百姓度过这场灾情！”高焱指着旁边的一个钱盒，显得尽心竭力地回应道。
林平常看着那个准备妥当的钱盒，又望了一眼身穿破旧的高焱，猜到这个高焱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官员了。
她知道这大概是高焱能做到的极限，便又是蹙起眉头进行询问道：“高知府，朝廷开粮赈灾的命令还没下达吗？”
大明立国之初，便建了常平仓制度，每个府州县都设有常平仓。只是想要开仓赈灾，这事情还得请示朝廷。
毕竟赈灾实质是花钱，如果没有统筹便由地方官员开仓放粮，那么很容易造成地方官员以赈灾的名义而贪墨粮食。
“巡按大人，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按规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放粮的。本府深知今年灾情恶劣，亦是上疏请求朝廷开仓放粮，且讲明今年柳州的灾情比预期要严重。只是现在五月还没过，朝廷一直没有批复，本府亦不能放粮啊！”高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难处说出来道。
林平常知道这是一个事实，朝廷通常都不会五月便开仓放粮，但她心里更清楚现在柳州的情况恶劣，已经是到放粮的时候了。
她认真地思忖了一下，便是做出决定道：“高知府，我跟你一起上疏说明情况，让朝廷下令柳州放粮赈灾！”
“如此甚好，本府代表柳州的百姓在此多谢巡按大人了！”高焱心知对方比他更有份量，当即欣喜地拱手道。
在了解到柳州府衙的赈灾措施后，林平常并没有在这里逗留，而是匆匆离开了府衙，马不停蹄地到了联合酒楼。
随着联合商团的资本越来越雄厚，不仅是江南扩张，同时亦是向广西这边发展，已然有了联合酒楼、联合盐业和一品酱等产业。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负责联合酒楼的掌柜姓陈，却是跟着林平常有过一面之缘，却是恭敬地施礼道。
林平常来到桌前喝了一口茶，这才认真地询问道：“柳州城现在的米市是什么情况？”
“这当真是不让人活了，已经是一石四两了！”陈掌柜听到这话，当即苦涩地说道。
林平常虽然深知米市的价格不低，但听到这个价格，还是忍不住吃惊地道：“怎么会这么高？是谁在哄抬米价？”
“柳州城的四大米行的掌柜结盟，现在的价格是由着他们说得算了！若不是我看形势不对，多囤了一些米，怕是现在亦要任他宰割了！”陈掌柜吐露实情地道。
林平常又喝了一口茶水，便是正色地询问道：“如此哄抬物价是要被斩头的，你可知他们背后的靠山是谁？”
“我亦是打听了一下，他们背后的靠山是柳州长官司兼柳州卫同知汉辉！此人的先祖汉忠被朝廷册制为柳州长官司长官，在柳州的势力不容小窥，汉辉还是柳州府同知钱回泷的小舅子！”陈掌柜压低声音道。
林平常扭头望向旁边的沈妍，正色地询问道：“沈妍，你怎么看？”
沈妍仍然一副男装打扮，这些年一直追随着林平常，当即便是回应道：“上策请柳州知府高焱搬出大明律，以哄抬物价的名义将四大米商斩掉一个，其他三大米商自然不敢再高价售米；中策散播联合商团从雷州调粮的消息，让他们主动降价售米！”
林平常听着这两个建议，却是认真地询问道：“你刚刚亦是见了高焱，你觉得高焱这个人会有这种魄力吗？”
“应该没有！仅是柳州的一帮乡绅施压，他亦同意将所有的难民赶出城外，这种人的性格过于优柔寡断，应该是拿不出这种气魄！”沈妍苦涩地摇头道。
林平常伸手抓起桌上的长刀，当机立断地道：“走，咱们去会一会这四位米行掌柜，先探一探他们的深浅！”
陈掌柜看着来去如风的林平常等人，隐隐觉得这个柳州城要生起一股波澜，起码一些人不会那般为所欲为了。
米商，这是跟盐商、布商和药材商并列的存在，他们通过低买高卖赚取利润，而在特殊时期则会演变成垄断的买卖。
柳州从去年的小旱到今年的大旱，令到米价一路走高。特别随着五月的颗粒无收，令到米价是创下了历史新高，已然达到了四两一石的天价。
柳丰米行的钱掌柜刚刚吃过午饭，领着几个小厮朝着柳丰米行走去。由于他的牙齿不好，里面还掉了一颗牙齿，正是用牙签剔着塞在牙缝中的肉碎。
在城外数万难民饥肠辘辘之时，他则是顿顿大鱼大肉，每天倒掉的剩菜剩饭让到下水渠的老鼠吃得毛发油亮。
想到刚刚吃的白切鸡，虽然跟联合酒楼的白切鸡味道相似，但肉质却塞牙。发现联合酒楼不愧是天下第一酒楼，这白切鸡还得到联合酒楼的正宗，就是价格有点贵……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想要扇自己耳光，发现自己如此没有出息。现在的米行可谓是日进斗金，竟然还觉得联合酒楼的菜品贵……
“钱掌柜，恭喜发财啊！”在街口，一个满脸笑容的员外迎上来道。
钱掌柜看到迎上来的人，却是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呦，这不是咱们柳州城声名赫赫惠民米行的孙掌柜吗？这大白天不在你的米行看铺子，怎么有空转到我家里这边来了？”
“呵呵……我方才瞧到一只喜燕朝着这边飞，便是一路跟着过来，没想到竟然飞进您的宅子里了！”孙掌柜指着前面的钱宅，满脸讨好地说道。
“别动！”钱掌柜的胖脸突然严肃起来，显得紧张地望着孙掌柜的脸道。
孙掌柜不明所以，却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眼珠子顺着的钱掌柜目光转向脸颊，却是突然感到一阵生疼。
钱掌柜的手“啪”地打在孙掌柜的脸上，望着自己的手心显得一脸惋惜地道：“我亦瞧见了一只喜蚊，可惜你今日跟这喜蚊无缘啊！”
说着，他领着几名小厮扬长而去。
孙掌柜心知是被对方戏弄了，伸手揉了揉生疼的脸蛋，望着那个嚣张离开的背影，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朝着自家的米行而去，而是直接返回家里，因为他现在已经落到没米可卖的地步，米价的高低跟他已然没有半点关系。
“钱掌柜来了！”
随着钱掌柜来到柳丰米行前，一帮在这里望眼欲穿的百姓显得兴奋地道。
在这间门口仅有四米的米铺门前，已然是聚集了足足几百号人，看着苦苦期盼的钱掌柜到场，众人的脸色都显得很是激动。
“孙掌柜，我可是你的老顾客了，你今天怎么都得关照我一下！”
“孙叔叔，你当年被蛇咬了是我爹背你去看郎中的，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这次多卖我一些吧！”
“小孙啊，我跟你爹可是世交，只是你爹过世早，咱们两家这才没有来往。今天你限谁的量，那亦不能限我这老头子的，你得多给我四斤！”
……
这帮柳州城的百姓每个人都抱着盛米的物件，不少人主动上前跟钱掌柜一边套近乎，一边提出自己的诉求道。
顾客是上帝，在现在的柳州城已然是反转过来了。孙掌柜才是上帝，他正是受到周围百姓的追逐，已然是最受尊敬的那个人。
钱掌柜咧嘴而笑，如同一尊弥勒佛般，一边让小厮让里面的人打开米铺的门，一边对着在场的所有人义正严辞地拱手道：“这事是我跟城中的几家米行协商妥当的！如果我们不进行限量，这些米怕是全得给城中的大户买了过去，很多父亲乡亲怕是有银子亦是买不着米了！为了各位父老乡亲的口粮，我还得像今天上午般限量销售，仅售五千斤，每人最多只能买四斤！”
众人心里大骂这帮米商黑心，如此做派看似为他们着想，实则是要细水长流，将他们身上的每一枚铜板地吸吮干净。
只是心里喊归喊，现在的柳州城想买到米还真得看人家的脸色，而且花费的价格比往年可谓是高上了十倍。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柳丰米行的大门徐徐被打开。
钱掌柜有账房和好几名伙记，他的主要工作是督促他们干活以及解决一些纷争，便是坐在椅子喝着茶水，喜滋滋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由于米行是限量销售，仅明确仅有五千斤的销售量，大家可谓是争先恐后地进行买米，生怕迟一些便买不着米了。
仅是一炷香的功夫，米铺里的五千斤粮食便是抢购一空，哪怕现在已经是历史高价，但这大米似乎比女人还要抢手。
有几个来得迟的男子没有能到粮食显得颇为不甘的模样，伙记则是驱赶道：“店里的米已经卖完了，你在这里嚷嚷也没有用，要么到别家瞧瞧，要么明日赶早！”
这几个人看着这店铺里面当真是一粒米都没有了，亦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钱掌柜放下茶盏，先是让伙记将店铺的门锁上，接过账房先生的钱银和账本，便是在桌面上数起那一大堆银子和铜钱。
在清点两遍钱银无误后，便将那堆大锭的银子分成两份装到厚实的盒子里，而铜钱则是串了起来，剩余的一堆铜钱则是赏给了店里的伙记。
钱掌柜将一个厚实的盒子带走，将另一个厚实的盒子交给账房先生并叮嘱道：“明天到粮仓再拉五千斤过来！”
账房先生郑重地应了一声，然后目送着钱掌柜离开。
这个店铺是前铺后宅的布局，钱掌柜这次并没有走前门，而是带着小厮从后门离开。只是刚走出巷子，却是窜出一个人影，当即被吓了一大跳。
突然出现的并不是别人，已然是出门时撞见的孙掌柜。
孙掌柜面对着惊魂未定的钱掌柜，却是陪着笑脸道：“我方才瞧到一只喜燕朝着这边飞，便是一路跟着过来，没想到竟然在此又遇上钱掌柜您了！”
“你怎么像是一只苍蝇般的，可是为米粮之事？”钱掌柜稍微平定了心神，当即沉着脸询问道。
孙掌柜看着对方如此痛快，便是陪着笑脸道：“昔日是小人不懂事，没有听从您的教诲！今后米价几何，全凭钱掌柜您一句话，小弟定会遵从！”
“现在才知道后悔？晚了！休要再纠缠于我，你应该知道我背后站着的是谁，否则莫要怪我断掉你的腿！”钱掌柜却是阴沉着脸摞下狠话，同时给手下递了一个眼色。
两个小厮上前一把将孙掌柜推开，然后跟随着钱掌柜扬长而去。
孙掌柜听到对方如此警告于他，深知米粮的事情是无法解决了，他的米行只能继续关门大吉。
正是沮丧而归之时，他猛地撞到了一个男子，正准备要破口大骂，结果对方却是一把抓着他的衣襟拖进了巷道中……

第1653章 财大气粗
夜幕降临，城中的灯火纷纷亮了起来，特别是城东那间高楼门前挂起两盏大红灯笼，楼上时不时传出打情骂俏的女人声。
青楼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哪怕面临着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旱情，这里仍然是热闹如常，甚至老鸨还借机涨了价钱。
城外的难民和城中的粮荒，似乎跟他们这帮有钱人没有半点关系，他们仍然在这里纸醉金迷，享受着这流金岁月。
“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画舫湖上游，饮一杯来还一杯。水绣齐针美，平金法，画山水。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
顶楼最豪华的房间是柳州卫同知汉辉的专属之地，柳春楼的头牌白灵此时出席相陪，正在为着他拂琴且清唱起来。
汉辉生得五大三粗，虽然小时候上过几天学堂，但仅认得几个字，给人一种大老粗的形象，此刻坐在桌前大块朵颐。
由于要安置涌向柳州城的难民，他这位柳州卫同知这被派遣到城外督促兵丁修建草棚，临近关城门才回到城中。
只是他没有在家里吃饭，而是被姐夫约到了这里商议事情。
汉辉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酱猪肘子，抬头看到柳州府同知钱回泷仍然满脸忧色，便是蹙着眉头地大声道：“姐夫，不就是一个女娃来了柳州城，真不知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据我打听到的消息，这位林巡按颇有侠客心肠，眼睛容不得沙子，广东和梧州府已经有好几名官员栽在她的手上！如果咱们所做的事情被她所知悉，怕是要招来滔天大祸！”钱回泷将酒杯轻轻地放下，显得忧心忡忡地说道。
两广总督吴桂芳的事情可谓是有惊无险地度过去，加上跟他确实没有半点关系，这才让他感到心安理得。只是这位突然前来的林巡按，让他感到了极大的不安。
汉辉又咬了一口猪肘子，显得不屑一顾地道：“咱们能有什么祸事？她是南洋巡按不假，但她应该去管南洋的事情，怎么都管不着柳州这摊子的事！”
“话虽然没错，但她终究是皇上亲封的南洋巡按，且她的哥哥可是当朝的礼部左侍郎！”在说出林晧然的时候，钱回泷是打心底敬畏地道。
虽然他亦是进士出身，但他现在只是正五品的柳州府同知，而知府的天花板可谓是抬眼可见，前途已然是限定在地方上。
反观那一位权力滔天的礼部左侍郎，将来入阁拜相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是这位大人物想要打击于他，甚至是要他罢官免职，简直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现如今，他可以不接受这位南洋巡按的管制，但如果因此得罪了那位礼部左侍郎，那么他的仕途便到了头，甚至还会招来一场杀身之祸。
汉辉咀嚼着嘴里的肉，脸色微微凝重起来，旋即又是浑然不在然地道：“咱们做的事情如此隐秘，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个女娃，相信林侍郎亦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于我们！”
“万一她真的盯上我们又当如何是好？”钱回泷心里还是感到一份不安，显得忧虑地抬头询问道。
汉辉心知这个姐夫历来胆小，便是端起酒壶给他的酒杯倒酒，显得苦口婆心地宽慰道：“姐夫，听你这般说，这位林巡按是一个好人！只是这天底下的好人都是如此，好人更会讲道理，咱们只要没有什么把柄给她抓住，她便不可能对我们怎么样！”顿了一顿，他抬头望着钱回泷似乎是听进去了，又微笑着诱惑道：“等这一次咱们赚足了银子，我便花上一笔银子让人到京城帮你进行打点，你便是妥妥的新任柳州知府了！”
钱回泷看着被倒满的酒杯，听到小舅子勾勒出的未来，眼睛不由得憧憬起柳州知府的宝座，显得有些意动地道：“此事当真能成？”
“姐夫，你放一万个心好了，只要我们这次顺利弄上这一大笔，明年你肯定就是钱知府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柳州城不过是来了一个仗着哥哥权势的野丫头，咱们是不敢得罪于她，但她也没有权力揪开柳州这块布，亦阻碍不了我们发大财！”汉辉显得自信满满，伸手端起酒杯高举着又道：“来，咱们喝一杯，预祝咱们这次发大财，亦预祝你明年升任柳州知府！”
这倒不是一句骗人的鬼话，他确实是想要将钱回泷捧上柳州知府的宝座，从而在这里捞到更多的银子，甚至将柳州打造成他汉家的地盘。
“呵呵……承蒙吉言！”钱回泷端起酒杯回应，亦是呵呵地笑道。
虽然这位南洋巡按的出现是计划之外的事情，但她顶着的南洋巡按终究没有直接管理权。哪怕怀疑这里存在着猫腻，哪怕明知道是他跟小舅子在操纵一切，她亦是没有权力一探究竟。
一想到那柳州知府的宝座，他便不再患得患失，决定跟着小舅子将计划继续推进。
柳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亦是不小。
联合酒楼的陈掌柜向城中的米商发出了邀请函，作为柳州城当下最有名气的酒楼，加上背靠着联合商团那棵参天大树，几乎没有人不给面子。
除了几个临时有事的米商，二十多家米商的掌柜悉数到场，包括柳丰米行的钱掌柜在内。随着一份份精美的菜肴送上来，大家更是眉开眼笑。
“联合酒楼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管他呢？难得人家请客，这不吃白不吃！”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冲着米粮而来了！”
“莫不是联合酒楼看着利润高，亦想要做米粮的买卖？”
……
众米商围着几张桌子吃着这联合酒楼可口的饭菜，便是进行了闲聊，亦是慢慢地品出了味道，却是进行大胆地猜测。
事情倒不算太难猜测，毕竟被邀请的这帮人都是米商。现在柳州城的米价从平时的四钱一石涨到了四两一石，且还是一个饥渴的市场，无疑是一个极赚钱的买卖。
“谁不知现在的利润丰厚，但这买卖是谁都能指染的吗？”
“若是没有一些门道和背景，怕是连柳州城的大门都进不来！”
“我们没有关系是进不来，但我听说林大小姐到了柳州城，怕是钱同知不敢拦她吧？”
……
众米商先是对目前的情势一阵抱怨，接着进行一通分析，再结合着刚刚得知的一个消息，很快便有了一点眉目。
他们没有官方背景，确实是无法涉足柳州城的米市，但如果那位来头惊人的南洋巡按，那么联合酒楼确实有能耐涉足米市。
正是这时，联合酒楼的陈掌柜走了出来，满脸堆着笑容地询问道：“诸位，对在下安排的这顿酒菜可还满意？”
“很好！”
“联合酒楼的菜肴是名不虚传！”
“呵呵……如果陈掌柜能多请几回，那就更好了！”
……
众米商纷纷进行回应，对着这顿高规格的酒菜自然是挑不出毛病，且他们都是精明的生意人，既然人家如此礼待，自然亦是说些好话进行回敬。
一个颇有资历的米商放下秘书，却是直接开口道：“陈掌柜，咱们可谓是老交情了，你酒楼的米一直是吃我家的。我就问一句：你们酒楼是不是打算要做大米生意？”
此言一出，众米商则是纷纷望向陈掌柜，亦是想知晓答案。
陈掌柜却是笑而不语，目光则是望向了楼梯口。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纷纷望了过去，却见一个身穿麒麟服的少女领着几个人走了下来。
这是……
众米商看着走下来的少女，一个身份亦是呼之欲出。只是谁都没有吭声，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大家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林平常走下来的时候，两个小厮搬来了桌椅，而她则是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目光显得很是平静地望向在场的米商。
“这位是皇上钦封的南洋巡按林平常，亦是我们酒楼的话事人之一！”陈掌柜抬手指向林平常，对着众米商隆重地介绍道。
不管是她南洋巡按的官身，还是她作为联合商团中的话事人，亦或者是当朝礼部左侍郎的亲妹妹，都令到这帮米商只能仰望了。
“草民见过巡按大人！”
众米商得知对方的身份，则是纷纷恭敬地进行见礼道。
林平常端起桌面的茶盏，显得开门见山地道：“诸位请坐！我亦不跟大家绕弯子了，此次请你们过来，实质是为了米粮一事，想要从诸位手里购粮！”
在了解到柳州城的米市情况，跟着沈妍进行商议后，她亦是有了一套方案，打算从这帮米商手里先行购得粮食。
终究而言，雷州城的米粮要运送过来还要一些时日，其中还存在着一些不确定的因素。
众米商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敢情真是给他们猜中了。联合酒楼仗着有这位林巡按的撑腰，已然是要介入大米的生意，从而赚得巨额的利润。
“我们现在手上没有米啊！”
“咱们手上的米早卖光了，怕是没几个人有米了！”
“呵呵……柳州的米市水深得很，还请巡按大人三思！”
……
众米商得知林平常的意图后，却是相互交待了一下眼色，却是显得警惕地摇头晃脑道。
这些小动作却是骗不过女扮男装的沈妍，却是注意到了众米商的神情，却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林平常轻呷了一口茶水，似乎是不愿意多费口舌的模样，先是抬眼望了一下在场的米商，然后扭头望向了旁边的陈掌柜。
陈掌柜已然是早有准备，当即一本正经地宣布道：“诸位，我们跟四大米行可不同，做买卖从来不以势欺人！现在我们联合酒楼收米！若是一个月内交付，大米则是三两一石；若是能三日内交付的大米，价格是四两一石！”
什么？
钱掌柜只准备看好戏，结果听到这个收购价，眼睛不由得瞪得滚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陈掌柜和林平常。
四两一石，这是四大米行好不容易抬起的市场价，但联合酒楼竟然要以这个价格收购，令到他们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不是对方都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人，特别坐在那里的是当朝礼部左侍郎的亲妹妹，他们当真以为对方是疯了，这天底下哪有人这般做生意的。
“此话当真？”一个米商已然是有米，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林平常却是没有废话，将茶盏放了下来，朝着后面拍了拍手掌。
楼梯口当即又有了动静，一帮护卫将一箱箱银子抬了上来，并将每个箱子地打开，已然是有上万两之多。
众米商深知联合商团的财力雄厚，刚刚如此一问，其实不是怀疑联合酒楼的财力，而是难以置信他们的价格才会如此一问。
按着以往米市的行情，大米的正常价格是四钱一石，现在是受到多重因素才达到四两一石的价格，但联合酒楼竟然以如此的天价大肆购入大米。
如果不是人傻钱多，那便是对方有着更大的图谋，已然是想要将米价推到更多的水准，从而借着这场旱灾发财。
只是不管如何，人家真的是要四两一石的价格买进他们手里的大米，可谓是诚意十足了。
林平常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将目光落到钱掌柜身上道：“钱掌柜，听说你手里还有二百万斤大米，却不是可否全部转给我呢？”
二百万斤？
众米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当真是财大气粗，便是纷纷地望向了钱掌柜，眼睛无不充斥着妒忌之色，这简直是被天上的馅饼砸到了。
钱掌柜伙同城中的几家米商联合起来搞限购，其实就是想要都卖上高价，从而借着这场旱灾发上一笔大财。只是如今，人家却是能够一下子吃掉，根本不需要他们如此麻烦。
钱掌柜面对林平常抛出的橄榄枝，脸上却是没有欣喜若狂，而是吞吞吐吐地回应道：“巡按大人，此事……容草民回去思量，再给大人答复！”
咦？
众米商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却是纷纷疑惑地望向了钱掌柜，隐隐觉得这个事情似乎有些古怪。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为何他不马上同意呢？
林平常显得并不在意的样子，转而对其他人微笑着道：“四两一石的价钱可谓是天价了，如果诸位手里有囤米的话，还请全部卖给我吧！”
“罢了，我还有四万斤的囤米，这些囤米一直在我弟弟的宅子里，我这就给你运来！”一个颇为稳重的米商痛快地道。
林平常听到这个话，便是给旁边的狗子递了一下眼色，狗子则是将八百两送了过去。
看着联合酒楼如此痛快，又有一个米商选择将米卖给了联合酒楼，林平常同样让狗子直接结清对方的米钱。
一个米商已经是被林平常的举动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却是惋惜地说道：“现在的柳州已经闭城，我的米在城外进不来！”
林平常寻声望过去，直接询问道：“你在城外有多少大米？”
“足足有十万斤！”那个米商当即报出数量道。
林平常又是递给狗子一个眼色，狗子便是将二千两给了对方。
“林大小姐，我也有十万斤在城外！”
“林大小姐，我有二十万斤在城外！”
“巡按大人，我有三十万斤在城外！”
……
众米商听到在城外的米亦能卖上四两的价格，却是纷纷踊跃地报出数量道。
柳州城的米价之所以创下四两一石的高价，除了这场旱情严重外，还有就是他们米铺受到了官府的打击，而最近由于闭城更是运不进大米。
现在联合酒楼愿意以如此高的价格买下他们的大米，且对方并不介意米在城外，他们自然是愿意脱手给联合酒楼了。
不过更多的米商只能是妒忌地望向这帮有存米的米商，他们的米或是销售一空，或是早已经卖给四大米行了，现在他们手里并没有囤米了。
“巡按大人，若是一个月内交付大米，你真的能以三两一石的价格收购？”一个米商却是灵机一动，当即认真地追问道。
“如果诸位有意向的话，咱们可以立下字据，上面写下一个大致的数额，到时必定以三两一石的价格交付！”林平常则是一锤定音地道。
众米商则是纷纷上前立下字据，打算设法从附近弄来米粮。
现在是五月新米上市的时节，这广西的梧州和柳州干旱，但其他地方却是没有这么严重。虽然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让他们跑到省外弄来米粮，但广西西边的灾情并没有这般严重，加上那帮土司都有囤粮，完全可以弄来一些米粮。
哪怕退一万步而言，现在柳州府下面的几个县的粮价亦是已经炒到了二两一石，两地间存在着一定的套利空间。
正是如此，大家纷纷接下这个买卖，利用各自的渠道从各地进粮。有着联合酒楼的信誉保证，加上还是林大小姐牵的头，他们很乐意接下这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1654章 范仲俺的经济学
第二天清晨，朝阳仍未升起，天空喷薄的金辉已泻满东边那座山头。
柳州城东西长三里，南北宽二里，布有东、北、西、镇南、靖南共五个城门，因其形似壶，又有“壶城”之称。
有诗云：壶城明初建，得名因形模，丽江凡四折，如环抱城郭。到了如今，柳州成为广西的经济大府，桐油和木材成为柳州城的拳头产品。
特别是桐油，随着雷州府的经济崛起，柳州桐油不仅被雷州市场所追捧，甚至葡萄牙商人亦是经常购买柳州桐油带回欧洲。
不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旱情，对这座脆弱古城的经济造成了巨大的冲击，特别是居高不下的米市行情令到普通百姓感到绝望。
正是这个天刚蒙蒙亮的时节，一帮米商带着帮工将囤积的粮食装到车上，浩浩荡荡地运往联合酒楼或一品酱的铺子里。
“孙掌柜，你这是去哪啊？”
“我到雒容县，席掌柜你又是到哪呢？”
“呵呵……我在象州有点门道，这便去碰碰运气！”
“我跟李掌柜到来宾县和融七县，那里应该能弄来米粮！”
“那祝诸位一路顺利，咱们回来发了财，再好好喝上一顿！”
……
二十余名粮商纷纷收拾行囊骑马或坐马车出城，便是在城门口相互作别，准备到各地将米粮运回柳州城售卖给联合酒楼。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随着联合酒楼介入这柳州城的米市，而他们又跟联合酒楼签订了三两一石的购买协议，亦是愿意使出浑身解数从各地弄来米粮。
当然，亦是有人从码头出发，打算乘船顺着柳江北上到桂州府。那里终究是广西的省城，旱情相对要轻一些，怎么都能够弄来一些米粮。
柳州城的东门到南街一带是富人的聚集区，不过富人区亦是相对的，别说跟京城的小时雍相比，连雷州府的西关都比不上。
林平常在这里租了一座宅子，跟着以往般，早起跟着阿丽一起晨练。
朝阳初升，金灿灿的阳光铺在柳江的江面上。
林平常在晨练结束后，并没有打算在家里吃早餐，而是领着大伙一起到附近一间食铺吃当地正宗的桂林米粉。
大米通常都是直接煮熟食用，但亦衍生出一些不同的吃法，像粤西地区的簸箕炊，还有广西这边的桂林米粉。
值得一提的是，桂林米粉并非当地人所创，而是源于秦朝的南征军队。
话说，秦王派遣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征战南越，紧接着又派史禄率民工开凿灵渠，沟通湘江、漓江，解决运输问题。
西北将士天生是吃麦面长大的，只是从北边运来军粮极为困难，但南方盛产大米，却不长麦子，故而军队很难吃上麦面。
如何把大米演变成像麦面一样让秦军将士接受，史禄把任务交给军中伙夫们去完成。
伙夫不知道是天才还是疯子，直接采用了西北饸面制作原理。先把大米泡胀，磨成米浆，滤干水后，揉成粉团，然后把粉团蒸得半生熟，再拿到臼里杵舂一阵，最后再用人力榨出粉条来，直接落到开水锅里煮熟食之。
反正原本一粒粒的珍珠大米在他们的一通猛如虎的操作下，却是成了一根根有嚼劲的米粉。
经历代卖米粉师傅的改进、加工，加入种种佐料成为风味独具的桂林米粉卤水，诞生时下广西地区的一道有名的美食。
林平常对各地的美食历来是不抗拒，而她又是吃大米成大的高州人士，故而颇为喜欢这种添加各种美味佐料的米粉。
“各位客官，请慢用！”
这间不起眼的店铺是夫妻店，中年妇人利索地端着一碗碗米粉上来道。
林平常通常都不会第一个先吃，让给了阿丽、沈妍和小猪，然后才到她跟小兔和小狐，六个女人围着这张长桌享受着美味。
饭缸和几名护卫则是坐在外头，而饭缸没等米粉，在看到这里有包子的时候，亦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小狐的所有养分都给了大脑般，仍然是一副极苗条的模样，却是一本正经地挑起话题道：“我刚刚听人说了，那帮米商都不打算走远，都是到附近的州县购米！”
“如果这样的话，附近州县的米价岂不是要跟着涨到三两一石了！”小兔的眼睛微微一瞪，显得担忧地道。
阿丽和小猪觉得小兔说得有道理，便是抬头望向了林平常。
林平常吃了一口带汤汁的米粉，迎着她们的目光回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特殊时期只能采用特殊的手段，他们跑到附近州县购米亦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小兔等人却显得更加的困惑，她们的本意是来帮忙的，现在怎么像是帮了倒忙？
“我们现在将柳州城的米市行情提到三两一石价格，必然造成柳州府内各地的价格不平衡，那些精明的米商定然选择将柳州府其他州县的米粮运到柳州城！”沈妍面对着满脸愁容的众人进行解释，接着认真地分析道：“现在才是五月份，哪怕接着柳州下雨，起码到九月才会有收成！很多米商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他们都想着囤积米粮，待价而沽。我们现在主动推高米粮价格，他们一方面主动将囤米卖给我们，另一方面会积极去各地运粮到柳州城，这提高价格其实是好法子！”
“柳州城的粮解决了，但这些粮都是来自附近州县的，当地州县百姓的粮又如何是好？”小兔微微地蹙起眉头，问出大家所担忧的问题道。
她们的本意是救人，但如果为了救柳州城的百姓而害了州县的百姓，这却不是她们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沈妍抬眼望了她们一眼，知道她们担心的是什么，便依次摆出由大到小的碗碟，显得侃侃而谈地道：“我们现在就像是往柳州城挖了大坑，附近州县的水向我们流过来，但外围的水同样会流向州县。各地州县的米粮价格抬高了，地方粮商出售囤米的愿意会变得强烈，他们会抛售囤米并到更远的地方拉米过来！虽然米价是被我们一下子抬高了，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地方上的米粮不仅同样会上涨，而且因为存粮不足而饿死更多的人！”
小狐等人都是聪明人，慢慢明白了沈妍的意思。
如果抛去价格的因素，现在想要救更多的灾民，自然是设法鼓动这帮粮商从其他地方运来更多的大米，而不是所有粮商囤粮观望。
粮食，这历来都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柳州城的常住人口达到十万，现在的难民有几万之多，这都是一张张需要粮食才能生存的嘴。
世上并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如果高米价能拯救更多的百姓，实质还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现在林平常想要缓解柳州城的灾情，那就必须拉高柳州城的米市，从而吸引各地的粮商运米前来，进而满足柳州城百姓的口粮。
最重要的是，现在仅是五月份，哪怕接下来会下雨，那么至少要到九月份才能有秋粮，这便需要一个很稳定的粮食来源。
小兔明白了其中的玄机，便是由衷地佩服道：“沈军师，你真是厉害，竟然能想得这么长远！”
“我这是邯郸学步，跟着宋朝的范仲淹相比，我们其实还差得远呢！”沈妍吃掉最后的米粉，却是苦涩地微笑道。
小兔一听到有故事，马上表现出十二三岁少女的天真，认真地追问道：“沈军师，那个范仲淹做了什么事，你跟我们说一说嘛！”
喜欢听故事，这已然是小兔的特性之一。
沈妍却是笑而不语，转而望向了对面的林平常。
林平常在她们闲聊的功夫，已经将整碗桂林玉粉都喝掉，并将最后的汤水都喝到了肚子里，发现大家都颇有兴致地盯着她，特别是小兔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她先是轻咳一声，旋即学着说书先生的口气一拍桌子道：“话说，宋朝年间，名臣范仲淹主持新政再度失败，被朝廷外放邠州担任知州，于皇祐元年改为杭州知州。正所谓，天不遂人愿，人不遂人心。次年杭州发生了灾荒，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景象十分的惨重。”
米粉店的妇人过来收拾邻桌的碗筷，在听到林平常的话后，亦是不由得站在原地听了起来。
林平常说的话是脆声入耳，而今学得说书先生亦是惟妙惟肖，显得表情到位地继续道：“杭州一些黑心不法商人却趁机抬高米价，当时一斗米价格是120钱，令到很多百姓可谓是雪上加霜。官府出面要求米商控制价格，只是这帮奸商却是敷衍了事，然后是高价进行售米。眼看着价格还要继续上涨，范仲淹想了个办法，他索性先将米价提高到180钱一斗，并沿江张榜，向外地宣传说杭州粮荒涨价！”
说到这里，她突然是停了下来，眉目间带着一丝戏谑地望向了小兔。
“小姐，那然后呢？”小兔听得很是入神，却是没瞧到自家小姐眼睛的一丝戏谑，果然显得异常着急地追问道。
沈妍看到小兔焦急的模样，便是主动接下话道：“本地的粮商会争分夺秒地售米，而外地的粮商会将米运到杭州。就像现在的柳州城，咱们说‘三两一石’收购米粮，这城内的粮商到附近的州县购米，但外地的米商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亦会运送大米过来！”
“那米价呢？”小兔并不关心这些事情，而是直指核心问题地询问道。
在她的观念中，只有米价低了，这才是真正的“胜利”。却不仅是小兔对价格的事情好奇，旁边的小狐和小猪同样想知道，甚至邻桌那位收拾碗筷的妇人亦是没有离去。
沈妍跟林平常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是微笑地回应道：“本地的米商急着售粮，外地的粮商又纷纷携粮而来，价格很快就降到了每斗120钱！”
“只是每斗120钱吗？”小兔的眉头微微蹙起，对这个结果似乎不是很满意的样子道。
沈妍伸手掐了一下小兔的鼻子，戏谑地说道：“当然不会就这样了，范仲淹同时还用了一招，气得那帮米商直跳脚呢！”
“是什么？”小兔不计较沈妍捏她鼻子的事情，眼睛透着光芒地追问道。
沈妍看着小兔和旁边人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端起剩下的汤汁一饮而尽，这才对着众人道：“现在天机不可泄漏，过些天再告诉你！”
听到这个答案，气得小兔很想拨刀砍了这个女人。
林平常知道范仲淹后面怎么做，但却没有透露出来的意思，便是让小兔买单，准备领着大家朝着联合酒楼而去。
中年妇人却是不伸手接银子，而是小心地对着林平常询问道：“敢问你可是……巡按大人？”
事情亦是凑巧，她昨天听到黄承胜被南洋巡按林平常教训的事情，现在又听到她们的这番论调，已然是猜到这位少女的身份。
“不错，你可有冤情？”林平常没想到这个妇人认出了她的身份，便是没有隐瞒地道。
中年妇人却是扑通在地，对着林平常发出诉求道：“民妇听闻过你的事情，知道你跟你哥哥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还请救救柳州的百姓，我们是真的负担不起这么高的米价！”
说到了最后，似乎是触碰到心酸之事，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林平常暗暗地叹了一声，伸手将她扶起来，并是一本正经地道：“我知道你们的生活很难！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你们度过这场难关，我跟她们从雷州赶过来就是要想办法帮你们的，但还请给我一点时间！”
中年妇人得到答复，心情已然是平复了不少，显得恋恋不舍地望着林平常等人离开。
直到店里又来了几个客人，她这才前去招待。在听到柳丰米行的米价涨到了五两一石，她的心里莫名地抽搐一下，却是将目光又望向了林平常离开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时分，又是一个令人生厌的艳阳天。夏粮颗粒无收成为了既定的事实，但如此秋粮仍然无望，那么当真是让人看不见希望了。
钱掌柜换了一套崭新的绫罗绸缎，正是剔着牙从家里走出来，回想着刚刚的肥鹅配烧酒的味道，不由得哼起了小曲。
只要一直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他便能够再置办一处宅子和娶上一房美妾，成为这个柳州城真正的人上之人。
想着自己以前笑脸相陪，只希望店里能多卖一些“四钱一石”的大米的日子，他真觉得自己以前没有出息。
他抬头望着这刺眼的太阳，却是希望它能够一直这般下去，希望这柳州年年都是旱灾，让到他天天能够日进斗金。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不由想起昨天上午的那段精彩说辞：“诸位乡老亲家，不是我不愿意多卖诸位一些，实在是为了诸位着想！人家联合酒楼前天都已经放出话来了，他要四两一石买掉我手上的大米！只是我知道商人图利，他联合酒楼能四两一石的大米买我的大米，那么便会八两一石卖给大家，所以还请体谅我的难处，今日还是限量限价！”
当时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个场面当真是疯狂。那些人似乎是知道八两一石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却是争先恐后地购买，甚至有人已经是大打出手了。
果然，在将价格提到五两一石的时候，却是没有人提出异议。更多人反倒是跑过来巴结他，要求他多卖一些米给他们。
照着这种局面发展下去，以后米价六两、七两、八两，乃至十两，这帮穷酸的百姓还是得乖乖地掏钱，而且还得给自己陪着笑脸。
虽然联合酒楼突然介入柳州的米市，但却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不说他身后的人足可以摆平一切，这联合酒楼花这么大代价进来又是想要赚钱，顶多是多一个人分一杯羹而已。
“怎么回事？”
钱掌柜来到柳丰米行门前，他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一度以为走错了地方。这段日子以来的人满为患消失了，门前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没来错地方啊！”
身后的小厮亦是看懵了，不由得困惑地道。
“阿四，敲门！”
钱掌柜倒还算沉得住气，当即下令指令道。
一个小厮直接小跑到店铺敲门，很快账房领着几个伙记开门从里面出来，钱掌柜直接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账房先生虽然一直呆在店内，但亦是听到外面的一些动静，指着联合酒楼的方向道：“人先前都在这里的，但不知怎么的，他们好奇是一起到联合酒楼那边去了！”
“那帮穷货连饭都吃上不，还有钱上酒楼？”钱掌柜听到那帮人跑去联合酒楼，不由得当即鄙夷地道。
账房先生却是摇了摇头，认真地进行解释道：“不……不是，我隐隐听到他们有人说，现在的联合酒楼卖米了！”
“走，咱们过去瞧一瞧！”
钱掌柜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大手一挥地道。虽然他知道对方会介入米市，但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更不明白他们用什么手段拐走那帮穷酸。
一行人拐过前面的街口，他们便看到位于街中心的联合酒楼，却见这酒楼门前已经是人山人海，人数少说也有几千人。
联合酒楼的门面自然不是他小小的米铺能比的，这里的酒楼不仅气派非凡，而且门前还很是宽敞，那个牌匾透着贵气。
钱掌柜一行人无法走近联合酒楼，只能是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瞧着那边的情况。
联合酒楼的陈掌柜站在一张桌子上，站在太阳底下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地道：“各位父老乡父，联合酒楼打今日起关门大吉，专做售米的买卖！我们现在手里已经购进八十万斤大米，联合作坊已经从雷州陆续运来一千万斤大米！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只能先行限购，但雷州和柳州这条粮道只要打通了，那便不会再进行限购！”
钱掌柜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对方不仅大肆购入了大米，而且还从雷州运来上千万斤的大米，已然是想要强势地介入柳州府的米市。
不过联合酒楼这个举动显得很是外行，货物历来都是物以稀为贵，这米市更是如此。
你一下子调这么多米到柳州城，百姓知道你手里有这么多米，反倒没有那般着急抢购了。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说十两一石，维持五两一石都难，当真是猪队友啊！
“整个柳州府都是颗粒无收，他们联合酒楼上哪收的粮？”
“我已经听说了，他们这三天花四两一石的高价从其他粮商手里买过来的！”
“如果他们四两一石买的，那么他卖给他们怕是要六石一两了，我还是光顾那黑心的四大米行吧！”
……
围观的百姓保持着很高的警惕心，这时得知联合酒楼米粮的来路，却是已然打算脚底抹油离开这里了。

第1655章 有哥的强龙
商人贪财，这是柳州百姓的普遍感观。特别是经历此次米价暴涨，令到他们对商人更是深恶痛绝，对那帮米商更是恨之入骨。
陈掌柜面对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对着在场的众人高高地举起手掌朗声道：“现在我代表联合酒楼宣布：每人限购三斤，每斤售价十文钱！”
三斤？每斤十文钱？
在听到这个话时候，聚集在这里几千名百姓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纷纷瞪大了眼睛，脸上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站在桌子上的陈掌柜。
“他刚说每人三斤？”
“不错！”
“他……他说每斤十文钱？”
“我……我也听到了，但……这是真的吗？”
在一阵沉寂之后，如同一滴油滴落到烧红的铁锅里，这里围观的人群当即便是炸了开来，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了。
虽然陈掌柜的声音很是洪亮，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毕竟这实在是过于离奇。甚至他们严重怀疑陈掌柜故意说“一斤十文钱”，以此来消遣他们这帮穷人。
秉承这种观点的百姓却是不少，毕竟事情实在是过于离奇了，都不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
“怎么可能？真的这么低的价格卖给我们？他这不是要赔本吗？”很多百姓却是如此坠下云雾般，显得难以置信地发表观点道。
大明现行的兑换率是一两银换二千枚铜钱计算，一斤米十文钱折算起来是一两一石，价格仅是四大米行统一销价的五分之一。
最为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联合酒楼是以四两一米的价格从其他米商手里购过的囤米，现在以这么低的价格转手卖给他们，摆明是做着一个赔本的买卖。
这哪里还是贪婪的商人，摆明就是救世的菩萨，但这都是真的吗？
陈掌柜亦是穷人出身，深知现在的柳州百姓简直是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对于现在所做的事情格外的自豪。
他任由着头顶的阳光晒得汗流浃背，却是没有做出多加解释，而是大手一挥地下达指令道：“开卖！”
随着一声令下，门前的八个销售口同时进行开售。
这里已经堆积着一筐筐的大米，有着固定的一斤和三斤的两种量器。联合酒楼卖这个价格，已然不是要赚钱的，故而这量器亦是只多不少。
“这真是观世音菩萨啊！”
“仁义啊！这才是商人本色嘛！”
“呜呜……这个日子总算是有些盼头了！”
……
随着百姓花费三十文钱买到三斤白花花的大米，人群中的担忧的情绪渐渐烟消云散，在捧着刚刚买到的低价米的时候，很多百姓的眼眶都不由得湿润起来了。
他们本以为是一个大笑话，但现实却真的发生了，世上真的有救世的菩萨。
“他们这么低价卖给我们，当真不怕亏钱吗？”
“谁做买卖不怕亏钱的，不过人家是真将咱们当成自己人，宁愿自己承担损失都不让我们吃高价米！”
“你们怕是有所不知，城中的几个富户在城外搭的粥棚就施粥两天，亦是好在联合酒楼搭的粥棚才不至于挨饿！”
……
在看到联合酒楼是真的低价买米的时候，人群中的百姓的消息灵通之士迅速成为了主角，正是传达着新近所发生的事情。
渐渐地，哪怕是再底层的百姓亦是开始了解着这联合酒楼，进而知道联合商团更多的善举，是跟着其他商人不同的“仁商”。
陈掌柜看着卖到大米的百姓久久不肯离去或者想要重新排队，便是重新站到桌子上朗声地道：“诸位柳州的父老乡亲，你好尽管放心，我们新收的八十万斤米会一粒不剩地平价卖给大家！我们前天跟城中二十多名粮商签了购买协议，他们很快从其他地方运回来四百万斤的大米，而雷州运来的第一批大米有一千万斤！本店在此郑重保证：今后大米的售价只低不高，大家不用担心接下来买不着米，都先回去明日再来吧！”
很多百姓就是担心这种好事只有这一次，在听到陈掌柜的保证后，加之对方明确从雷州运粮，这才放心地离开这里。
不过他们的心里始终是保持着一份感激，心里不停地默念道：“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第一批一千万斤？只低不高？”
钱掌柜直感到昏头转向，哪怕明明是烈日当空，但背脊涌起了一股刺骨的寒意，眼前却是突然一黑，当即失去了意识。
账房先生和伙记急忙抬着昏迷的钱掌柜离开，回到那间门前已经空无一人的米铺中。
由于手握着八十万斤大米，令到联合酒楼有了不少的底气。
每人限购三斤大米，而一万个人前来排队购买，却仅是消耗三万斤。只要再过些时日，那些粮商陆续运米回来，加上雷州的粮道打通，柳州缺粮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正是这五月末的一天，令到柳州城的百姓重燃了希望。
五月过去，六月则是悄然来临。不过在六月的第一天里，仍然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天空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林平常跟着往常般，早早爬起床晨练，接着带着大家到那间店铺吃桂林米粉。
那个妇人叫陈大妹，自然是知道林平常搞出来的动静，却是为着她们专门擦拭一遍桌椅，殷勤地招待着林平常一行人。
“现在柳州城还是缺粮的，只有雷州的粮道打通了，问题才能够真正缓解下来！”林平常面对着热情的妇人，亦是冷静地说道。
事情确实是如此，解决米价是一个成果，但最关键还是打通柳州和雷州的粮道，这才能够彻底解决柳州的粮食危机。
林平常今天的行程在昨晚便有了安排，沈妍和小狐等人出城忙碌，而她则是和阿丽等人直接前往联合酒楼。
大明官场的圈子并不算大，特别是大明高级官员几乎都是进士出身，这让到他们之间很容易便产生了联系。
柳州府通判翟狄是嘉靖三十七年的进士，从正七品的推官到正六品的通判，这种升迁速度算是不快不慢，现在已然是跟着林平常算是有了一点联系。
翟狄是宁波府人士，只是落得了三甲进士出身。先是在贵州担任一个推官，去年刚刚升任到柳州出任通判一职，而他的天花板已然是知府一级。
不过他的家世不错，亦是立志要做一个清官，故而在柳州城的官声还算不错。在受到了林平常的邀约后，亦是欣然前来。
他不是一个迂腐的官员，心知想要从这个泥潭中跳出去，亦或者尽快执管一府之地，则是需要在京城找到靠山，而林晧然这位是普通官员无法触及的目标。
翟狄一直关注着林平常的举动，却是好奇地询问道：“巡按大人，联合酒楼以如此价格出售，怕是要亏不少银子吧？”
“联合酒楼大概还要从米商手里买四百斤大米，预计会赔三、四万两银子吧！”林平常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浑然不在意地回应道。
如果一般的商人要赔掉三、四万两银子，怕是要倾家荡产了。只是对于现在的联合酒楼而言，对于现在的联合商团而言，这都不及一日的进项。
不说南洋每年过百万两的金矿收入，单是现在联合商团的贸易收入、造船和钢铁两大行业的进项，便能让林平常将三、四万两不当一回事了。
联合商团发展到了现在，已然不能仅仅考虑着如何去赚钱，除了建立一个个稳重的商业产业外，还得考虑自己的名声。
最为重要的是，跟着拯救这个柳州城十万百姓相比，这点损失简直是微不足道。在人命面前，金钱自然是不值一提了。
翟狄虽然是出身于富庶的宁波府，但心里还是感到暗暗吃惊，除了因为数额不小外，还有就是林平常表现出来的轻视。
只是不知对方已经富足到不需要将三、四万两当一回事，还是心怀着柳州城的十万百姓，亦或是两者皆有。
翟狄知道对方所做的事情是救人之事，却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林巡按能为柳州百姓做到如此地方，当真有令兄之雄风，本官在此代表柳州百姓谢过巡按大人了！”
“不瞒翟大人，我跟我哥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他得知广西的旱情，亦是从京城修书给我，所以我这才前来柳州帮助赈灾！”林平常喝了一口茶，却是半真半假地道。
“这是林侍郎的意思？”翟狄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重视地询问道。
“我哥只是从朝廷的奏报中知晓广西发生旱情，自是不能知晓广西旱情的具体情况，但他的本意是要我出一些力，替灾民多做一些事！”林平常回应地回应道。
其实林晧然给林平常写来书信不假，只是信中主要是要她多注意安全，让她不能以身犯险云云。至于此次柳州之行，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本意。
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特别她对柳州并没有直接的管辖权，自然是要搬出哥哥的名头，这才能够方便她做事。
翟狄知道林晧然确实不可能知晓柳州米市被爆炒的事情，不过在了解到那位大人物对这个事情的重视后，心里亦是有了一些决断。
不论是为了柳州的百姓，还是赢得这位大人物的关注，他都需要更加卖力地帮柳州度过这场旱灾，却是由衷地感慨道：“林侍郎现在日理万机，竟还能关心广西的灾情，实乃我辈楷模！本官在地方为官多年，越发觉得当年林侍郎治理雷州府的手段，当是天下知府的表率也！”
这其实是一句实话！他在地方为官多年，却是见惯了太多的形象工程，很多知府对地方实则没有什么贡献。反观林晧然治下的雷州府，现如今已经成为大明最耀眼的一座新城。
“我哥这点是很厉害，以前我跟着他一起到雷州府的时候，雷州城还是很穷的，不过现在比江浙那边都不遑多让了！”林平常是其中的见证人，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翟狄知道林平常是一直陪伴于林晧然在地方为官，却是微笑着说道：“我是浙江宁波府人士，心里一直颇以宁波城为荣。在春节的时候，我特意跑了一趟雷州，雷州城已然是胜过宁波城远矣！”
“翟大人，可愿效仿我哥的做法，让到柳州亦是如同雷州般发生巨变？”林平常将茶杯轻轻放下，显得语出惊人地道。
翟狄心里微微一动，旋即苦笑地摇头道：“我岂敢跟林侍郎相提并论！而且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通判，柳州城当如何发展，亦非我说得算！”
在他的头上，除了知府高焱，还有同知钱回泷，却是根本轮不到他这个通判发声。
“我哥曾经说过：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林平常心里其实有了一些构想，却是进行循循善诱地道。
却是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先是一个嚣张的声音道：“你们都散了，这里不许卖米！”，只是话音刚落，下面的百姓已然是不干了，纷纷对着那个人进行了指责。
这一个动静，已然是影响到了楼上二人的心情。
一个伙记匆匆上来，对着林平常进行汇报道：“大小姐，柳州府的捕头带着一帮捕快在下面闹事，说是不允许我们联合酒楼售米！”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道：他们果然是坐不住了。
“那个捕头可是姓梁？”翟狄的脸色当即一沉，直接进行询问道。
伙记扭头望了一眼翟狄，便是郑重地点头道：“正是！”
“你让他上来吧！”翟狄摆出了官威，当即进行吩咐道。
林平常发现伙记望向自己，便是挥了挥手道：“去吧！”
她自然是无惧于地方势力，但却是知道想要在地方做事，最好还需要拉几个地方上的帮手。她今天之所以请翟狄过来，为的正是要他帮忙应对这种局面。
翟狄有心搭上林晧然的钱，此时自然是主动站了出来。
没多会，一个长得结实的捕头傲慢地走上来。
他眼睛似乎长在头顶上，显得趾高气昂地漠视着这楼上的情况，突然见到坐在桌前的翟狄，当即被吓得魂不守舍。
“梁捕头，你好大的威风，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买卖？”翟狄现在跟着那位高高在上的林侍郎搭上线，显得底气十足地质问道。
梁捕头能够欺负普通的百姓和商人，但面对这位顶头上司却只有低头的份，当即上前行跪礼地道：“小人拜见通判大人！”
翟狄仍然是板着脸，指着上座的林平常隆重地介绍道：“这位是南洋巡按林大人，她乃当朝礼部左侍郎的亲妹妹！”
“小人拜见巡按大人！”梁捕头暗暗地咽着吐沫，又是对着林平常恭恭敬敬地叩头道。
林平常望着跪在地上的梁捕头，却是淡淡地询问道：“谁派你过来的？”
“小……小人，没有谁派我过来，是小人擅作主张！”梁捕头深知不能将背后的人吐露出来，却是选择一力扛下地道。
“此事应该不是府尊大人，恐怕是钱同知指使的吧？”翟狄清楚现在柳州府衙的情况，当即便是进行推断道。
“小……小人，真的没有人派过来，是小人猪油蒙了心，还请两位大人恕罪，小人再也不敢了！”梁捕头急忙叩头认错地道。
林平常深知地方的衙役油滑，对方不可能交待背后指使之人，却是淡淡地警告道：“我不管指使你的人是谁？你帮我带一句话：我或许管不着他，但我哥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如果他的乌纱帽不想要了，那么就查封了这间酒楼试一下！”
她很少做出打自己哥哥名义的事情，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却不得不给予那边一些压力。她自然是知道谁在推动柳州百姓吃高价粮，只是这个事关民生的事情，她不可能选择妥协。
“小人知罪，请巡按大人责罚！”梁捕头深知背后指使他的人根本无法跟眼前这位礼部左侍郎的亲妹妹叫板，便是恭敬地施礼道。
翟狄则是默默地重新审视这位林巡按，对方是软中带硬，已然跟着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林侍郎一般，都是真正为民做事的精明人。
林平常不打算追究这个梁捕头，更明白这其实是那边的一个试探，便是抬手让对方离开。
昨天还是供不应求的五十文一斤，但现在直接被打到了十文一斤，这个落差实在是太大了，而四大米行的利益群体自然是首当其冲。
他们本来能够以高价出售米粮，但被联合酒楼这么一个捣乱，令到市场价格直接掉到一斤十文钱，这跟他们的预期严重不符。
正是如此，他们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对联合酒楼是极为痛恨，对那位林巡按亦是心生怨念。
所谓的四大米行，背后的关系同样是错综复杂，特别很多人的囤米都是交由四大米行代售的。可以说，这背后几乎是代表着半个柳州城的乡绅阶层。
只是奈何，对方不仅是皇上亲封的南洋巡按，背后更是站着当朝的礼部左侍郎。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咱们不能制止联合酒楼卖米，那么咱们便不允许米粮进城，看她能怎么办？”面对着这个困局，汉辉却是当机立断地道。
在林平常搅动的风浪中，双方的角力已然是悄然展开。林平常固然是有背景和人脉，但他们这帮人盘踞于柳州城，既然能够揪翻那个不识抬举的吴桂芳，对付一个小女娃自然不在话下。

第1656章 隐忧和放粮
旭日初升，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柳江边的一座古城上。
随着旱情的加重，越来越多的灾民涌向了柳州城。只是现在城门已经关闭，他们并没能进入柳州城，而是被安排到特定的难民区中。
这些时日涌向柳州城的难民达到四、五万人，且陆续还会有难民前来，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前来府城寻觅生机。
大明是一个以儒道为本的国家，自然不会坐看难民活活饿死于城郊。柳州府衙和马平县衙联手设置四大难民营地，每个营地达到了一万人。地方官府对这种赈灾早就形成一套流程。
官府在四个城门口附近划出营地，在这里用竹子和矮木修建棚子，给这帮难民创制一个简易的避难之所。
黄水寨几十名村民在林平常的接济下，顺利地来到了这一座柳州城，很快便被官府的人安置在靖南门的难民区中。
这里的难民以马平县的为主，但这场千里赤土的旱灾涉及的范围极广，除了柳州府的难民，其实还有来自梧州府或桂林府的难民，甚至有来自西边土司地界的难民。
黄水寨属于象州管辖，在主管安置工作的书吏登记后，便是被分配到象州的难民区，在这是意见地见到了里长及一帮熟人。
不过包括里长在内的村子，在这次逃荒中，都有亲人饿死于途中。
黄水寨的族长没有那种多愁善感的心思，而是迫切地询问道：“里长，官府放粮了吧？”
“屁！如果等他们放粮救济，咱们早就饿死了！”里长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充满着怨念地道。
小老头抬头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精神抖擞的里长，完全不像是没米下肚的模样，却是迟疑地道：“那你们……”
里长猜到他想要问什么，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宅子道：“你瞧见前面的宅子了没？那是联合酒楼的私产，里面储存十万斤粮，那些粮都是用来给我们施粥的！你们跑来柳州城是来对地方了，只要有这联合酒楼在，起码这个月咱们是饿不死了！你们来得晚了，上午的施粥已经过了，想吃粥得等下午申时那一场了。”
小老头得知这里的情况下，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这个情况比他预料的要好。
在北上柳州之前，他其实最担心是官府拖延施粥，让到他们得苦熬一些时日。虽然他猜中了官府的做法，却没想到跑出来一个联合酒楼。
他隐隐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联合酒楼跟那位林大小姐有关，一定是那位有善心的林大小姐出手帮了他们。
“你们找一找盛粥的器皿，下午申时开始施粥，最好早点过去排队！我到柳江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条鱼打牙祭！”里长显得很热情地说明情况，便是挥手作别道。
“里长，慢走！”小老头行了一礼，目送着这个热心的里长离开。
看着里长朝着柳江那边走去，小老头对着儿子和村民进行叮嘱后，便是在营地溜达起来。
这里聚集了上万人，不过又细分了若干区域，而他们并不属于马平县的难民，却是被安排到较远的区域。
一路上，他看到很多难民在修补棚子，已然不是要遮风挡雨，主要还是遮挡头顶上的烈日。
时至六月，这个柳州地界仍然不见雨水，天气却是越来越闷热。
“在那里，别让它跑了！”
正是这时，前面突然发生了一阵骚动，好几个男女拿着棍子显得紧张地围向一堆木柴。
小老头看到这个动静，却是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向这帮男女。
在将柴木围住后，有一个男子小心地搬开柴火，结果从柴堆窜出一道黑影。
“堵住它，快！”
为首的男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那道逃窜的黑影大声地道。
年轻人面对这道窜逃过来的黑影却是下意识地往后跳起，脸上露出惊慌之色，手上的棍子脱落在地。
吱……
却听到一声惨叫，这道黑影被年轻人踩到身子，受惊后改变方向进行逃窜。
啪！
一个汉子的脸上露出凶相，手中的棍子重重地落在黑影的身上，却是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便吐血而亡。
围堵的众男女见状，却是纷纷松了一口气。
“哈哈……傻蛋，多亏你刚刚踩了它一脚，不然恐怕真给它跑了。”那个汉子捡起那只被爆头的老鼠，对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道。
被叫做傻蛋的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这个老鼠真肥，咱们给炖了！”为首的男子走过来，咽了咽口水提议道。
听到这个建议，大家自是应允，这老鼠可谓是不错的蛋白质来源，能够让他们解解馋。
“你们不能吃这只老鼠，得将这只老鼠丢掉！俗话说：大灾后必是大疫，这营地里的老鼠是万万吃不得！”小老头听到他们要将这只老鼠炖了，急忙站出来劝阻道。
“我看你就是酸！”
“那里跑来的疯老头？”
“别理他，咱在村里吃老鼠还少？啥时出事了？”
……
这帮男女面对着小老头的劝阻，却是如同受到挑衅般，甚至是恶语相向。
“别理他，咱们走！”那个提着老鼠的男子瞪了小老头一眼，便是冷哼一声离开。
其他人跟着离开，但不少人都不给小老头好脸色，已然是将小老头归为坏人一列。
小老头看着这帮离开的人，虽然有心进行劝阻，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官府的统一管控，难民自是不会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谁阻拦他们吃肉简直就是杀人父母。
小老头现在无官无职，只不过是这里难民中的普通的一员，哪能强行勒令对方不许吃老鼠肉呢？
没过多久，他见到一个妇人捡到一只肥大的老鼠如同捡到宝般，急忙拉着儿子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回去道：“刚死，还有体温，咱们吃了它！”
在这个积集的地方，免不得有些难民藏着粮食，自然会招来一些老鼠。在见到这些老鼠的时候，这里的难民自是不会客气，定然是要将它吃掉。
只是大灾伴随着大疫，特别现在是酷暑时节，难免会出现几只病鼠。一旦有人吃了它，很容易患上传染病，从而出来瘟疫。
小老头看到这里，心知这个情况不加防治，定然是要后患无穷。旱灾，粮实尚且能“医治”，但出现瘟疫则是“无药可救”。
“你是闲的吧？他们吃不吃老鼠不归我们管，现在我们只接到给安置你们的命令！走，走，走，没瞧见我正忙着吗？”面对前来反映情况的小老头，负责安置工作的典吏显得很不耐烦地驱赶道。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却是没有人听进小老头的忠告，一场危机已经弥漫在柳州城的上空。
柳州府衙，客厅中。
高焱五十多岁，但气色显得不错，穿着一套打补丁的官服，让管家送来茶水。
茶水的色泽淡黄，上面落着茶碎，已然不是什么好茶，不过他今日所招呼的人是南洋巡按林平常。
林平常公然打出自家哥哥的名头，哪怕是柳州知府亦得礼敬三分，对方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小柳州知府能得罪的。
“高知府，不知你找我过来所为何事呢？”林平常不是爱茶之人，反倒觉得这种清淡的茶叶味道正好，却是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高焱拿起一份公文让人送过去，直接呵呵地笑道：“幸得巡按大人上疏，朝廷刚刚已经下发文书，着令本府放粮赈灾！”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由得复杂起来。他堂堂进士出身的柳州知府日前多次上疏，朝廷都没有理会，而这位女娃刚一上疏便得到了朝廷的允许。
朝中有人好当官，这句话当真不假，起码这事在林平常身上得到印证。
林平常看过那份同意开仓放粮的文书，眉毛轻轻上扬，显得欣喜地提议道：“高知府，现在文书已经下来了，还请知府大人即刻开仓放粮！”
虽然联合酒楼现在还有粮食在城外施粥，但存粮终究有限，而想要帮着柳州城度过这个大难关，常平仓的粮才是定海神针。
在历朝历代的赈灾中，其实朝廷和官府才是赈灾的主力军。如果常平仓开始放粮，柳州城的粮食猛增，她则是能够更加游刃有余地打压米价，且不用过于着急地从雷州调粮。
“本府亦有此意，打算今天下午便开仓放粮！”高焱轻轻地点头，接着温和地提出请求道：“这放粮历来容易被奸吏从中盘剥，本府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林巡按帮本府负责靖南门外的粥棚，本府和属官负责其他三门！”
林平常这次过来便打算协助赈灾，且知道这种事情确实得瞪着，当即痛快地答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那有劳林巡按了！”高焱对林平常颇为信任的模样，却是话锋一转道：“对了，本府刚刚还听到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林平常伸手端起茶盏，颇为好奇地询问道。
沈妍女扮男装站在林平常旁边，这个时候亦是投去好奇的目光。
高焱喝了一口粗茶，这才微笑着回应道：“广东那边传来消息，朝廷已经重新启用谭伦暂时接任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由他从广州押米过来赈灾！”
“从广东过来少说也得一个月！”林平常早就猜到朝廷会这般做，但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高焱却是乐观地微笑道：“咱们只要稳住局势，待谭部堂押米前来，这场旱情定然是迎刃而解！”
“希望如此吧！如果知府大人没有其他事，咱们现在便到常平仓取粮，可好？”林平常却没有他这般乐意，而是直接催促道。
高焱看着林平常如此心急，亦是无奈地苦笑，便是同意跟她前去取粮。
开仓放粮，这是有固定的流程。
这出粮和进粮，都是有着一个账本，上面每一项都记录得很是清楚。
林平常在常平仓清点了粮食，确认数量和品质都没有问题后，便是拉着粮食出城，到固定的地方进行放灾。
由于靖南门灾区的难民人数达到一万，每人三两米计算，则是要三千斤大米。
粮食看似不多，但如何能够让这三千斤大米全部到难民的肚子里，这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不论是在运输过程，还是在清洗和煮粥的过程，都有可能被人从中克扣，甚至直接给人调了包。
林平常做事历来是一丝不苟，更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差错，却是让阿狗和阿猫轮流盯着。
“官府总算肯开仓放粮了！”
“若不是联合酒楼施粮，我们这里怕是有一半人要饿死了！”
“我可是听说了，好在联合酒楼，不然城里的米价要涨到五十文一斤！”
……
在得知官府正式放粮的时候，很多人却没有以往的欢声鼓舞，更多的却是进行谴责和抱怨。
由于时间尚早，林平常却是安排人员买来一只猪，算是给这帮难民加点营养，亦是庆祝官府正式开仓放粮。
这是旱情，周围并不缺柴火。这里的难民很实在，自发捡来柴火，而他们则会获得优先排队权。
由于联合酒楼的私宅便在旁边，林平常在交待好事宜，则是跟着沈妍商量如何引导柳州府的米价。
临近黄昏时分，这是一个霞光满天的好天气。
在难民营前面的空地中，棚子下面几个灶头煮出香喷喷的肉粥，早已经吸引难民过来排队。
一万余名难民分成六列进行排队，气氛还显得不错。哪怕偶尔已经粥还没有煮好，大家多等一些，但却没有谁生起什么抱怨的声音。
包括黄水寨的难民在内，当吃上这份带着肉味的粥，不少人已经是热泪盈眶。
他们生活在这个时代，所求的其实并不多：活着。
只是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却是屡屡折磨于他们，这肉粥更是一种奢望。
林平常亦是吃了一碗，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那段饿肚子的岁月，却是暗暗打定主意要帮着这帮难民渡过难关。
阿丽和沈妍等人都吃上一碗，粥中有不少沙子，但却没有一个人嫌弃，她们为此行所做的事情感到自豪。
待到黄昏之末，施粥的工作总算完成，一万余名难民都领到了肉粥。
林平常领着众人回城，只是的抬头看到城头站着的是柳州卫百户黄承胜，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黄承胜的脸蛋被夕阳染红，显得耀武扬威地道：“林巡按，刚刚府衙后宅失火，府尊大人的官印失窃，现在全城戒严。府尊大人有令，谁都不许打开城门，请在城外暂居吧！”

第1657章 财帛动人心
这番话已然是准备了很久，此刻黄承胜很是流畅了全部说了出来，甚至是将他的心里话都直接吐露出来了。
柳州府衙的后宅失火，致使府尊大人的官印被偷，现在府尊大人下令锁城寻印，这是一个多么正当的封城理由啊？
骑坐在马上的沈妍心里微微一动，仰头望着城头上的黄承胜道：“府尊失印，自当全城搜寻！只是我们现在是要进城，而非出城离开，你有何理由阻止我们进城？”
小兔和小猪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进行了附和，表示她们现在是要进城而非出城。
“本将军不管你们是进城还是出城，府尊大人已经下达指令：如果没有他的指令，任何人都不可打开城门，否则以军法处置！”黄承胜先是一阵语塞，旋即抬出知府大人道。
知府是掌印官，有着守卫城池之责。虽然他弃城而逃会被朝廷问斩，但在背负义务的同时，亦享受着一定权利，对这座城拥有着极高的统治权。
现如今，他堂堂柳州知府下令柳州封城，当真可以令到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除非是林平常这边采用武力进行攻城。
只是林平常当真这样做的话，那就是等同于造反，却是直接站到了朱家王朝的对立面。
“知府大人不让打开城门，亦是担心有人趁机携印出逃，但我们这是要走进里面！”小兔进行重申地道。
黄承胜虽然没有刚刚的得意劲，但却是板起脸道：“本将军接到府尊大人的命令便是守住这道城门，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打开城门，巡按大人请到城外暂居或前往其他的地方吧！”
“那便请通禀高知府，说我们想要进城！”沈妍又是朗声地道。
黄承胜似乎早有说辞，当即进行回应道：“府尊大人现在忙于追回官印，他早已经交代末将不见任何人！”
林平常轻轻地咬着下巴，却是将目光落向旁边的阿丽。阿丽似乎是知道她的想法般，抬头望着高耸的城墙，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小姐，高焱果然是跟他们一伙的！”沈妍从城头收回目光，扭头望向林平常一本正经地说出结论道。
她们其实亦是调查过高焱这个人，但奈何很多信息真假难辨，特别是林平常亲眼见到过高焱的清贫，自然无从判断高焱的真实面目。
林平常心里亦是有了推断，便是对着城头上的黄承胜朗声道：“黄承胜，你替本巡按转告高知府！朝廷官印非比寻常，如果真的找不回来，那么休怪本官上疏弹劾于他！”
在施予一定压力之后，她拍马转身直接离开。
西边的黄昏很是灿烂，只是随着夜幕降临，一切又归于平静之中。城里和城外，毅然是身处于两个世界般。
柳州城外的安全系数自然不及城里，只是这里的土地便宜，很多富户都喜欢在柳江边上修建一座座大宅子。
林平常虽然进不了城，但亦没有沦落到夜宿山林的地步，而是到了那座联合酒楼的宅子，打算在这里暂时对付一宿。
一行人回到这里，自然有人收拾出了房间。
林平常显得闷闷不乐地来到花厅，腮帮子明显鼓了起来，将不快直接表露在脸上。
本以为朝廷开仓放粮，她便能够趁机再帮百姓调低一些粮价。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高焱跟他们竟然是一伙的，却是将她挡到了这城门外。
“小姐，咱们怎么办才好？”小兔给林平常送来茶水，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林平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望向沈妍询问道：“沈妍，你觉得他们不让我进城，是要意图什么？”
阿丽等人听到这个问话，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了沈妍。
沈妍接过小兔送过来的茶盏，却是进行剖析道：“有人追求的是权势，有人追求的是财帛！他们不惜触怒于你，亦要将你阻于城外，所图的自然是一个‘利’字！”
阿丽等人这些年可谓是走南闯北，见识早已经远超一般人。
在听到这一番分析后，小狐当即意动地道：“沈军师，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让长老进城，他们是想要推高米价谋利？只是长老纵使不进城，他们也不可能……！”
“他们将大小姐挡在门外是第一步，而他们的第二步则是对付联合酒楼，起码不会让联合酒楼继续卖米！”沈妍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颇有先见之明地推测道。
小狐听到这个解释，发现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不过这终究是沈妍的推测，现在她们手上没有任何的证据，事实的真相却还有待论证。
小兔听到这话，却是显得紧张地道：“沈军师，陈掌柜是不是有危险？”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陈掌柜现在已经被关到府衙大牢了！”沈妍喝了一口茶水，脸色显得很是沉重地道。
话音刚落，狗子踩着暮色，从走廊那边匆匆跑了过来。
“什么事？”林平常当即询问道。
狗子将纸条送到林平常面前，显得一本正经地汇报道：“佬大，城中刚刚传出消息！柳州官府的人说有百姓吃了毒米，现在将陈掌柜收监，他们还查封了联合酒楼！”
“灭家知县，破门！”木英当即愤愤地指责道。
“他们下一步，恐怕就是对陈掌柜严刑拷打，让陈掌柜承认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了！”沈妍却是长叹了一声，进一步推断道。
事情已然是越来越明朗，高焱和钱回泷、汉辉是一伙的，他们原本打算通过垄断的方式发一笔灾难财，但受到了林平常的捣乱。
只是财帛动人心，虽然遭到了林平常的捣乱，但他们却没有就此收手，不愿意放弃这一块到了嘴边的肥肉。
他们先是通过赈灾的名义将林平常请出了柳州城，接着对联合酒楼下手，从而彻底切断了联合酒楼的平价米。
当柳州城百姓失去联合酒楼的米源后，米市自然再次由他们说得算，至于一斤米卖五十米还是一百文，全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林平常亦是想通了这一切，望着纸条思忖了片刻，突然认真地对着沈妍询问道：“沈妍，我现在写信给我哥，让他调走高焱还来得及吗？”
“这个事情的真正主使应该是柳州卫同知汉辉！哪怕高焱下去了，还有钱回泷，甚至覃狄都不可全信，咱们没有现成的取代之人，仓促换上的人亦是他那一头的，我们只是白白地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沈妍却是苦涩地摇头，直接否决这个方案道。
林平常知道自己不是很聪明，便又是进行求教道：“沈妍，我们现在总得做些什么吧？咱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荼毒柳州城的十万百姓！”
阿丽等人深以为然，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她们团队的智力担当沈妍。
“现在已经是权力的较量，你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林大人，没准林大人能够帮得到咱们！”沈妍犹豫了一下，却是进行提议道。
虽然她自谬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但论到谋略和政治斗争，她却是自认比不上那个男人，那个一度搞得昔日吏部尚书郭朴灰头土脸的礼部左侍郎。
林平常轻轻地点头，便是站起来准备去写信。
她今晚的心情并不好，一直压着一团熊熊怒火。这被那个高焱坑了一把便算了，现在看着城中十万百姓被那帮坏人敲骨吸髓，令到她恨不得拔刀将那帮人通通砍了。
柳春楼，仍然是人来人往，这城中的富商和公子哥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在顶楼的那间豪华房间中，里面传来了推茶换盏的声音，而汉辉的声音显得很是洪亮，正在里面大声地吆喝着。
“来，咱们敬高知府一杯！”汉辉领着在场的官员和将领纷纷举起酒杯，朝着坐在首座上的高焱热情地道。
高焱还是穿着那一套打着补丁的官服，只是脸上多了一抹奸狡，面对着众人的杯子，亦是红光满脸地端起酒杯痛饮道：“同饮！”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由于仅是三甲进士，加上在京城没有后台，到现在仅是混得这个小小的柳州知府一职。
不过岁月不饶人，他今年已经是五十有六了，自然是没有机会回到京城任职。在地方哪怕再升一级，通常都是按察副使或通政等副职。
到了他如今的年纪和所处的位置，想要爬到官场的高位，已然是一个不现实的事情了。倒不如，趁着他还在柳州知府这个位置上，借着这一场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旱情狠狠地捞上一大笔。
正是如此，他选择跟汉辉、钱回泷合作，利用这场旱情为自己及子孙留下一些钱财，亦算自己不枉在官场走一遭。
“府尊大人，你亦无须过于担心！”汉辉将酒一饮而尽，对着脸上带着愁容的高焱拍着胸膛道：“这朝堂还不是他林若愚一个人说了算，我跟徐家大公子喝过酒，此事包在我身上！”
“哪怕徐公子？”高焱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当朝太常寺少卿，当今首阁的公子！”汉辉当即将徐璠的名号说出来道。
虽然徐璠远远不及昔日的小阁老严世蕃那般权势滔天，但他终究是徐阶的儿子，已然是拥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特别徐阶位居首辅，而他的朋党严讷和李春芳则是位居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且二个人都已经入值西苑，徐党比昔日的严党都不遑多让。
一旦能够请动徐璠出面保高焱，自然是不在话下。
高焱深知自己跟林晧然是没有深仇大怨，便是微笑着对汉辉拱手道：“呵呵……若是能请动徐少卿出手，本府算是无忧矣！”
钱回泷怀疑地望了自家的小舅子，但最终并没有多言。
其实到了这个时代，他对小舅子所谓的京城关系产生了怀疑，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小舅子一起走下去。
不过事情还算在掌控之中，那个碍事的丫头片子被骗出了柳州城，联合酒楼成为他们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一切已经又回归到正轨之中。
“联合酒楼陈掌柜的嘴倒是硬，直到现在都没有招供！”席间的一名副千户将酒杯放下，显得愤懑地说道。
令人意外的是，高焱却是淡淡地开口道：“不招便打到他招为止！我为官这么多年，还真没遇到几个吃了酷刑不肯画押的！”
高焱仿佛说了一句无心之言，端起刚刚倒满的酒杯道：“今日不谈公务，只管喝酒，来，来，咱们再干一杯！”
汉辉和钱回泷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不动声色地举起了酒杯，只是在高焱的视线盲区，却是将酒杯的酒偷偷倒掉了。
钱回泷等人自然是注意到这个举动，但却是谁都没有点破，继续沉醉在这融洽的气氛之中，频频向着酒席的主角高焱敬酒。
高焱打了一个酒嗝，却是无由头地问了一句道：“明日的米价几何？”
“不知一斤六十文可好？”钱回泷不敢擅作主张，而是用询问的语气道。
高焱似乎有了醉酒，却是挥动那个带着补丁的袖子道：“不管是一斤六十文，还是一斤八十文，本府不管这事，全凭你们做主！”
汉辉心里微微一动，显得意味深长地望向了高焱。
“本府醉了，不能再喝了！”高焱面对着那个想要继续敬酒的副千户，却是头重脚轻地摆手道。
“快扶府尊大人回去休息！”汉辉递给旁边的青楼女子一个眼色，直接进行吩咐道。
钱回泷目送着高焱被扶走，却是疑惑地道：“小舅子，你说高焱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要我们每斤卖八十文钱吗？”
“姐夫，今晚我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告辞了！”汉辉却是没有接话，而是留下这句话便是匆匆地下楼离开了。
柳州城的城门紧闭，特别是府尊大人的官印失窃之时，哪怕是一些有关系的人，亦是无法再让人打开这道城门。
月如钓，整个天地显得阴暗，城外的草丛传来了夏虫的叫声。
靖南门却是悄然被打开，一支由几十号人组成的黑衣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城，直接朝着城外的一处宅子而去。

第1658章 童谣起
夜已深，所有人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平常并不喜欢一个人独居一室，不管是去到哪里，她通常都会跟小狐、小兔和小猪住到一个房间中。
由于这是临时的居所，故而房间只有一张床。她跟小猪睡在床上，而小狐和小兔则是打地铺，四个人呼呼而睡。
“走水了！走水了！”
一个声音突然划破这寂静的夜空，同时惊扰到了睡梦中的人。
林平常的警觉很高，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当即想到后宅粮仓中的十万斤大米，便是睁开了眼睛。只是她不确定刚刚是梦还是真实，却是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望去。
小兔和小狐亦是醒了过来，只是她们没有坐起来，而是耸着耳朵倾听着外面，隐隐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哐！
一个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同时还伴随着一个声音喝道：“竟然胆敢前来烧粮，兄弟们杀了他们！”
随着声音落下，后面庭院的兵器交锋的声音此起彼伏、乱作一团，双方毅然是发生了一场血战。
“小姐，外面现在很危险，你……你别去啊！”小兔看着林平常利索地穿上那套练功服，声音变了调般地劝阻道。
“你在房间呆着！”林平常穿上那一套灰色的练功服，拿起桌面上的那把刀，便是头亦不回地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小兔心里直发急，小狐亦是拿着一根短铳跟在虎妞的外面。
这个宅子并没有后花园，那里是一个用于储存粮食的粮仓，而这帮人进行前来夹击，似乎是想要烧毁那些粮食。
一帮贼人撞开大门，从正面冲了进来，战争很快蔓延到了这庭院之中。
“保护大小姐！”在看到林平常出来的时候，长林村的护卫队长阿牛不忘自己的使命，当即大声地命令道。
正是这时，粮仓那边的呼喊声更大，粮仓已经是被点燃了。
林平常看到这里，深知那里的十万斤粮食关乎城外难民的口粮，当即朝着那边跑了过去，想要救下这一场大火。
“救火！快救火！”
负责联合酒楼赈灾事宜的沈主事看到粮仓被点燃，亦是扯着嗓门大声地喊着道。
噗！
几个人从粮仓的方向过来，面对着沈主事的呼喊，却是从背后砍了他一刀，顿时鲜血溅起，这个夜充斥着血腥味。
“他们是坏蛋！拿下他们！”林平常指着暴露而出的几个恶贼，当即气得火冒三丈地指着他们下达指令地道。
有几个护卫一直保护着林平常，在看到这几个恶贼出现，他们亦是生起了杀机，当即纷纷掏出武器迎了上去。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是认准了林平常，却是直扑着林平常而来。
在林平常的身旁，除了小狐外，在那柱子的阴影处毅然出现了阿丽的身影，如同一把随时出鞘的利剑般。
“阿丽，让我来对付他！”
林平常手持着一把利刃，这么多年的勤加苦练令到她拥有了非同一般的战斗力，如同一只老虎般朝着迎向了对方。
她隐隐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刻亦是容不得多想，必须要专心于这一场对战。
“找死！”
黑衣人看着林平常主动扑上来，却是冷喝一声道。
他手上是一把阔刀，在武器上占着优势，且他从小习武，面对着这位官家大小姐，他当即展开了最凌厉的攻势。
面对着如此凌厉的攻势，林平常显得临危不乱。本来想要侧身避开，只是对方的来势凶勇，却是只能进行了格挡。
这么多年以来的训练，让到她如同演练过千百次般，她冷静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却是四两拨千金般地格挡开来。
小狐看到这一幕显得紧张兮兮，阿丽则是提刀似乎是随意打算出手解决那个黑衣男子，只是她的神色却慢慢缓和下来。
有些人只是花拳秀脚徒有其表，有些人则是天生的战士，能够将自己所学在战斗中使用，而林平常已然是属于后者。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在格挡之后，林平常却是如同平日练习那般，第一时间化被动为主动，迅速地朝着对方砍去。
哐……
对方的武艺并不差，虽然被林平常的反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比较轻松避过了她的一击，并没有给林平常得逞。
哐！哐！哐！
林平常看到一击未成，却是如同每日演练那般，一通连击的技巧朝着对方挥刀而去，而一砍都是带着滔天的怒气。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特别是放火烧那帮难民的口粮，已经是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不好！”
黑衣人本以为是胜券在握，实在不行可以抓下这位林巡按做人质，但却发现是远远小窥这个少女，而他渐渐地落到了下风。
噗！噗！
战斗出现了一面倒的情况，跟随在林平常身边的护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他们除了忠诚外，竟然有着以一当十的战力。
林平常本就是一个颇有战斗天赋的人，加上经过阿丽多年的调教，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般，打得对方是节节败退。
黑衣人暗暗心惊，对方不仅拥有着惊人的力量，而且技巧更在他之上，别说是要挟持对方，能不能全然而退都是未知之事。
噗！
林平常的刀毫不留情地划向黑衣人的胸口，这才发现里面竟然穿着一件软甲，面对着这个意外，却是没有打乱她，而是更加凌利地展开着攻击。
不过她的重心不再放到他的身体上，而是落向他的四肢。
黑衣人看到最后一个同伴被打倒，心里却是越发的紧张，此时有一种四面楚歌的无助感。却是这时，手腕一阵吃疼，手上的大刀从手上脱落。
林平常将黑衣人飞踢在地，却是没有打算下杀手，而是想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何要跑到这里放火烧难民的口粮。
“小心！”
正当林平常上前想要揭开黑衣人的真容之时，众人的心突然悬到了嗓门眼，却见那个人竟然从怀中撒出了一把石灰。
“死！”
黑衣人从不介意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在战斗中只有死人和活人，在撒出石灰之后，却是掏出短匕首朝着对方扑了上去。
呸！
林平常的运气不好，不仅脸上被撒了石灰，连同嘴里都进了石灰。只是她倒不是完全没有反应，而是迅速地后退，同时做出了防守的姿态。
此时此刻，黑衣人却是站在离林平常足足有一丈远的地方，喉咙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吐沫。
一个俏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带着寒芒的利刃直指黑衣人喉咙不足二寸的地方，若不是黑衣人停下脚步或她没有下达杀心，这个黑衣人此刻怕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将他绑起来，快救火！”
林平常虽然狼狈不堪，但当即下达指令道。
由于现在处于夏季，很多木头都很容易被烧燃，后宅已经是火光冲天。
这里的动静引起了难民营的关注，在得知有歹人要烧毁他们的存粮之时，亦是自发地组成了一支救援队伍，速度从旁边的柳江取水。
只是今晚的意外频频，有一个逃窜的歹人竟然点燃了营地。
难民们看着营地又起火，便又是纷纷加入了救火的行列，而黄水寨的居民显得格外的卖力，很聪明地组织人手划出了防火距离带。
不得不承认，柳州府衙和马平县衙在本次的安置难民工作中，有很多方面做得并不到位，这里其实留下了很多的隐患。
所谓众人集柴火焰高，这两场大火慢慢被熄灭下来。
石灰进了眼睛，这种事情是可大可小。
林平常在小兔等人的协助下，不断地用水清洗着眼睛，待到那种刺痛慢慢消失后，除了眼睛肿了一些，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只是对着这一场战斗的结果，虽然对方是使用了下三滥的手段，但她无疑是有些大意，差点是给那个人钻了空子。
“佬大，你没事了吧？”
狗子看着林平常回来，当即关切地询问道。
“没事！”林平常已经恢复如常，却是轻轻地摇头回应道。
阿狗对着林平常进行汇报道：“这帮人是从城里出来的，他们在出来之前应该便规划好回去的路线，我们的人见到有几个人从西边的城墙被人接应入城了！”
“果然是他们那帮人干的！”林平常虽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得知真相之后，心里还是颇为不愤地咬牙道。
“你可知刚刚跟你交战的人是谁？”沈妍坐在桌前等着林平常，这时亦是开口询问道。
林平常刚刚在清洗眼睛的时候便有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并直接询问道：“柳州卫百户黄承胜？”
“不错！”沈妍心知林平常能够猜到，先是轻轻地点头，旋即又是意味深长地道：“据他交代，他此行的目标并非粮仓！”
“他们不是出来烧粮吗？”林平常听到这个答案，显得微微意外地瞪起红肿的大眼睛道。
沈妍轻轻地摇头，亦是无奈地道：“他们的真相目标是你！他们想要通过行刺等方式，想要给予你压力，从而主动离开这里！”
以汉辉、高焱为首的柳州腐败团体的计划中，林平常和联合酒楼的横空出世令到事情生了变数，只是他们似乎不仅满足于打击到联合酒楼，同时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逼走林平常。
每个人都会怕人，林平常这种官家大小姐出身的人自然更不例外，而他们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迫使林平常主动放弃柳州。
终究而言，林平常这位南洋巡按没有义务管柳州城的事，而他们亦不希望林平常进行插手。
林平常很快便明白了这一点，却是望着沈妍征求意见地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离开这里！”沈妍言简意赅地回应道。
“咱们不用怕他们吧？而且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呢？”说话的并不是林平常，而是显得愤愤不平的狗子。
不仅是狗子，阿丽等人亦是不解地望向沈妍，沈妍则是望向林平常解释道：“现在他们的目标是你！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只会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狗子等人听到这话，亦是不得不进行了沉思。
他们的实力不俗，但对方更是兵强马壮，特别他们只能居于城外，对方却能够深藏于高城之中。此次失败之后，难免明晚又会卷土重来。
“好，我们离开这里！”林平常深知沈妍考虑问题比她全面，当即便是同意这个方案道。
在这一刻，她开始慢慢理解自己的哥哥了。在这个世道，并不是你想做好事就能做成好事，如果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却是会遭到他们疯狂的反扑。
她固然是想要动用联合商团的资源帮着柳州城的十万百姓度过这场旱情，但这地方的当权者却要漠视人命，想要利用这种灾情大发其财。
靖南门外的这一场大火并不小，在燃烧的高峰时期，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很多城中的民众在起床小解的时候，却是注意到城外的这道火光。
民众同样拥有着属于他们的消息源，在跟城头兵卒有关系的人员传播下，很多城中的居民都知道昨晚城外联合酒楼用于储存粮食的宅子失了火，那里储存的十万斤粮食被人放火烧了大半。
令人感到最震惊的是，南洋巡按林平常当晚夜宿于那一座宅子中，现在已经是生死未卜，据说已经是藏身于火海。
“天道不公啊！”
“这帮人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十万斤粮食啊！他们当真是下得了手！”
……
柳州城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深知这个事情不可能是巧合，已然是因为林平常和联合酒楼的施恩，从而遭到了那群人的报复。
不过他们已然顾不上打探林平常的生死，更无力改变什么。
随着联合酒楼被查封，四大米行虽然将大米的销售限量一下子提到十斤，但每斤的价格达到了六十文钱。
“我们不买！”
“巡按大人会回来拯救我们的！”
“我不信柳州城当真是奸人当道，我饿死都不买！”
……
面对着骤然提价的四大米行，很多百姓却是咬着牙选择抵制。
不过他们的抵制终究是有限，没有人跟肚子过不去，现在的粮食都被四大米行控制。哪怕他们自己不吃，家人总得还是要吃。
四大米行已然是深谙房地产营销的精髓，第二天的米价又涨到了七十文一斤，第三天直接涨到了九十文一斤，离一百文的天价已然是近在咫尺。
“上苍没眼啊！”
“他们分明就是要逼我们上死路！”
“这么下去，我们哪里不有活路的！”
……
面对着这天天上涨的米价，很多百姓不得不出手，只是看着钱袋所剩下的银两，深知他们到最后恐怕是要卖儿卖女了。
柳州城的街头巷尾，慢慢地出现了一首童谣：“柳州趣闻事，十文一斤官府管，百文一斤无人理；今思林雷公，一剑斩去众宵小，送火光钱见阎罗！”
百姓自然知道柳州城所发生的事情，更看明白是谁在抬高米价谋取巨利。
只是他们生长在这个时代，若是遇不上林雷公那般的好官，却只能受到高焱这种贪官的疯狂压榨，被他们这般敲骨吸髓。

第1659章 造反？
柳州城内的米价节节攀升，城中的百姓却是敢怒不敢言，哪怕他们的心是如何不甘，却是只能乖乖地接受宰割。
在最初的时候，有几个胆大的百姓站出来对米价的事情进行痛斥，当天便被抓进了府衙大牢，其中一个竟然成了去年无头公案的主犯。
日上三竿，又是一个阳光明艳的好天气。
汉府，柳州城占地最广的府邸，单是后花园便有二十亩之多。
汉辉是柳州的土官，想要做一些事情，却是比那些流官要容易。在那几个人跳出来闹事的时候，他便是通过自己的势力，很快将其中一人的恶行翻了出来。
果然，在将那个人定了罪之后，整个柳州城没有人再敢对米价的事情说三道四，而是乖乖地掏钱从他这里买粮。
“夫君，家里现在都已经有八个姐妹了，你怎么还老往柳春楼那个狐狸精那边跑！”一个美妇人将一把刀递给汉辉，却是充满怨恨地道。
“呵呵……那是因为你夫君有能耐，不要说八个，哪怕八百个都能养得起！”汉辉接过宝刀，显得很是得意地回应道。
随着柳州城的米价达到一百文一斤，令到他是赚得盆满钵满，不出一个月，必然能够将柳州城的大半百姓刮得干干净净。
美妇人看着汉辉大摇大摆地离开，却是黯然地叹息一声。
汉辉现在顶着柳州卫同知的身份，每日都需要到柳州卫衙门报道，只是最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到那里亦是混日子。
他刚到柳州衙门的门口，一个兵卒匆匆跑过来汇报道：“不好了，林巡按带着一大帮难民在靖南门要求开门，看那架势像是要造反了！”
“造反？她是疯了吧？”汉辉没想到林平常竟然去而复返，更没想到她鼓动难民造反，便是做出决定道：“咱们过去瞧瞧！”
“将城门打开！”
“将城门打开！”
“我们要进城！”
……
此时此刻，柳州城靖南门外传来如同海啸般的声音，已然是令到整个柳州城发生了地震般，形成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个动静颇大，城南街道的百姓纷纷顿足张望，很多喜欢凑热闹的百姓听清那边话语后，便朝着靖南门跑了过去。
柳州知府高焱、柳州同知钱回泷和马平知县卫刚劲正在商议着联合酒楼陈掌柜的案子，在得知靖南门动静后，亦是朝着靖南门而去。
“末将拜见府尊大人、诸位大人，林巡按在城门外要求进城！”
今日负责守卫靖南门的是将领是柳州副千户龙博想，对着乘坐官轿而来的几位大人，他上前进行施礼道。
大明以文制武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他这位副千户得意指挥使顶多是被穿小鞋，而得罪高焱恐怕是官职不保。
钱回泷心中生起几分怨念，对着龙博想进行指责道：“我们不是早说已经吩咐过：现在全城搜寻府尊大人的官印，谁来都不能打开城门吗？你怎么能容许他们在城外叫阵呢？”
自古都是民不与官斗，哪怕外面的难民人数再多，只要他这边放箭警示，便不会出现如此大的动静，更不需要他们跑过来“灭火”。
“回同知大人的话，末将没有擅作主张打开城门，而他们在城外并非是叫阵，而是民意如此！”龙博想显得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在最初的时候，他可能会相信高知府封城门是为了丢失官印，但看着自己手下这段时间被逼吃四大米行的天价米，还如何不知其中的猫腻。
城门外那股如同海啸般的声音，他并没有当成是一种挑衅，更不觉得刺耳，甚至是希望能够上达天听才好，让朝廷惩治这帮衣冠禽兽。
钱回泷像是被踩了尾巴般，显得怒不可遏地对着龙博想质问道：“你是猪脑袋吧？那些贱民代表民意？”
“钱同知，咱们一起上城楼，看一看林巡按这是要唱哪一出！”身穿补丁官服的高焱显得颇有城府，对着钱回泷淡淡地说道。
“小子，咱走着瞧！”钱回泷瞪了一眼这个“歪屁股”的副千户，便是对着高焱应了一声，跟随着高焱一起走向城楼梯。
汉辉等人亦是这个时候赶了过来，跟着钱回泷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一起跟随高焱走上了城楼。
在这个时代，城里城外宛如是不同的两个世界般。
数千衣衫褴褛的难民站在城下那块广阔的空地中，在一面旗帜的指挥下，显得颇为整齐地朝着城头喊话，齐齐要求打开城门。
高焱等人看到城下震撼人心的一幕，心里亦是颇为复杂。
如果由这帮难民进行裁定的话，林平常必定是白脸，而他们这帮人则是黑脸了。在这一场暗斗中，他们已然站到大众的对立面。
身穿麒麟服的林平常领着人骑在枣红大马上，在看到高焱等官员出现在城楼，便是轻轻地拍马上前，眯着大饼脸仰望着城头上的高焱。
“林巡按，本府的官印至今仍旧下落不明，目前还在追寻之中。因此事关乎甚大，还请巡按大人稍安勿躁，待本府找回官印，定会亲自出城恭敬巡按大人！”高焱来到城头前，对着林平常表明心迹地道。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脸皮自然是有的，故而哪怕双方都知道这是借口，但他亦是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话音刚落，沈妍显得阴阳怪气地道：“我看你不是官印丢了，而是你的良心丢了！”
此言一出，令到城头上的官员和将领不由得瞠目结舌，小心翼翼地望向了高焱，对方已然不跟他玩虚的。
高焱的脸色一寒，当即进行指责道：“林巡按，还望你能够约束一下你的手下，莫让人毁了你的名声，甚至还让人误以为林侍郎治家不严呢！”
“我的手下是心直口快了一些，但她却知道什么是非曲直！高知府，你如此勾结奸商压榨百姓，当真不怕遭到报应吗？”林平常袒护着沈妍，对着高焱却是质问道。
高焱不由得生起几分火气，却是指向林平常威胁道：“林巡按，你虽然是皇上钦封的南洋巡按，但如此诋毁本府的声誉，本府可是有权上疏弹劾于你？”
“高知府，我脖子有点累，你先将城门打开吧！”林平常伸手摸了摸脖子，对着他的威胁却是充耳不闻地回应道。
咦？
钱回泷等人听到这个话，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虽然这位林巡按的地位不低，而且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哥哥，但她却无权下令打开这个城门。
高焱心里一阵冷笑，却是进行重申道：“本府已经说过了！本府的官印遗失，现在正在全城搜寻，任何人不得打开城门！”
“高知府，你这是要违抗圣意不成？”林平常抬头望着城头上的高焱，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此言一出，钱回泷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却不知这位林巡按唱的是哪一出。随着两广总督吴桂芳的位置被谭伦取代，整个广西地区怕是无人能令高焱打开这道城门。
林平常眯着眼睛望着城楼之上，接着认真地说道：“我已经被朝廷委托为此次赈灾的钦差副使，现在本副使命令你即刻打开城门，恭迎本副使进城赈灾，否则休怪本副使治你一个不恭之罪！”
却不知是他老哥使了劲，还是朝廷知贤善用，她刚刚被朝廷任命为本次赈灾的钦差副使。正是如此，她的身份已经被拨高了，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钦差副使。
此言一出，令到四下皆惊，高焱的眼睛用力地瞪了起来。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林平常的身份毅然是在他之上，更是有充分的理由下令让他打开这一道城门恭迎她进来。
高焱的大胸嗡嗡作响，旋即反应过来道：“不！我……我大明历来赈灾使只设一员，朝廷何曾设置赈灾副使？”
钱回泷等人听到这话，如同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纷纷望向了城下的林平常。
却是这时，身后一个鬓发皆白的公公拍马上前地沉声道：“这道圣旨是本公公带来的，你是怀疑本公公伪造圣旨，还是想要违抗朝廷圣意呀？”
“这……这是刘公公！”
汉辉打量着那个太监，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林平常不想多费口舌，而是举起一道圣旨朗声道：“那你们就听旨吧！”
“打开城门，迎接副使！”
柳州府通判覃狄眼睛当即一亮，并没有征求府尊大人的意见，却是直接对着旁边的将领下达指令地道。
在其他时候，高焱自然是最高的长官。
只是现在林平常被朝廷委任为赈灾副使，地位已经是在高焱之上，自然不可能再将林平常拒于门外了。
更何况，林平常现在亮出手中的那份圣旨，他们若还不将城门打开，那就是大大的不敬了，这个罪名远比不敬上官要重得多。
负责守卫这个城门的是柳州卫副千户龙博想，看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自然不会再理会高焱先前的命令，转身便带着手下下去打开城门。
“府尊大人，她会不会伪造圣旨和用钱收买刘公公？”汉辉咽了咽吐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高焱询问道。
钱回泷当即就要附和，但话到嘴边却是咽了回去。不说林平常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刘公公亦不可能因一些钱财而犯下这种抄家灭族之事，这种可能性可谓是微乎其微。
“咱们下去查看她的圣旨，一验便知！”高焱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刘公公自告奋勇地要过圣旨，展开圣旨用特有的声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西遭数十年不遇之旱灾，多府颗粒无收，朕深为忧心，今特加封南洋巡按林平常为钦差副使，以监督当地官府赈灾事宜，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焱等人听到圣旨的内容，心里亦是五味陈杂，便是恭恭敬敬地进行跪拜道。
“汝等若是不信的话，便进行查阅吧！”刘公公将圣旨的内容念出来之后，便是作势将那道圣旨递给高焱道。
高焱听完圣旨的内容，加上已经看到圣旨的样式，便深知这道圣旨不可能伪造，这位林巡按更不可能做出此等自取灭亡的傻事。
汉辉不客气地上前，结果看着圣旨的内容果真如此，当即如同被霜打的茄子般。不论他信与不信，眼前这位已然成为了赈灾副使大人。
高焱心里黯然一叹，主动上前对着骑坐在马上的林平常，显得恭敬地跪下道：“下官拜见副使大人！”
“苟知府，要不要本副使帮你找官印啊？”林平常望着跪在地上的高焱，却是板着大饼脸进行询问道。
高焱深知这是挖苦之意，却是进行推脱道：“下官不敢劳烦副使！”
“苍天有眼啊！”
“巡按大人回来，我们有救了！”
“拜见巡按大人，请为我们柳州百姓！”
“不，她是赈灾副使，是我们的大救星！”
……
站在城门外的百姓远远地观察着这边，在看到林平常进了城，特别得知她被任命为赈灾副使，却是纷纷进行跪拜道。
林平常看到了那边的动静，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高焱下达指令道：“来人，将高知府给本副使拿下！”
话音刚落，几名锦衣卫上前，一把将高焱给抓了起来。
高焱先是一懵，旋即进行质问道：“你为何要拿本府？”
“本副使现在缉拿于你，一是因为你故意拖延赈济灾民；二是你勾结城内奸商哄抬米价！”林平常一本正经地说道。
此话一出，令到高焱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来人！将柳州同知钱回泷、马平知县卫刚劲和柳州卫同知卫辉给本副使一并拿下！”林平常望向不远处的三人，又是下达指令道。
“你敢！”
汉辉听到林平常还要缉拿于自己，却是抽出了腰间的大刀，而他的部下纷纷上前庇护于他，直接跟着准备上前的锦衣卫进行了对峙。
“汉同知，你这是想要造反吗？”林平常看到竟然有几十人护住了汉辉，却是脸色一沉，直接对着汉辉进行质问道。
汉辉迎着林平常的目光，心里不由得犯起了难色。
虽然他一直不屑于充当汉将，但却从来没有谋反的心思，毕竟他一个土官根本没有跟大明王朝叫板的实力。
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图谋仅仅是土司，想要通过柳州的大动荡，激发他们本地人跟汉人的矛盾，从而在柳州府谋得土司一职。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钦差副使一个照面就动用雷霆手段，当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是他现在选择造反，不说很难取得成功，恐怕他全族都要遭殃。

第1660章 难题
沈妍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汉辉，手已经摸到刀柄上，心里亦是暗暗地感到一阵紧张。
进城直接下令拿人，这是她给林平常的主意。只有这个做法固然有出奇制胜的效果，但难保汉辉会狗急跳墙，其中蕴含着一定的风险。
正是双方剑拔弩张之时，龙博想同样拔出了腰刀，却是将刀刃指向了汉辉的部下道：“钦差副使在此，汝等当真是想要举兵造反吗？”
柳州卫虽然设置了土官和土兵，但这里更多还是汉人将士。如果汉辉这帮人要造反，龙博想等人定然是忠于大明朝廷，必定会出手进行镇压。
汉辉看着对方是钦差身份，而龙博想这些汉人将士表明了立场，心里不由得黯然一叹，对着亲兵苦涩地命令道：“退下吧！”
这帮亲兵虽然世代效忠于汉家，但他们大多数都是拖家带口的，很多人心里其实不愿意跟随汉辉起兵谋反。
在听到汉辉的命令后，他们则是纷纷放下了兵器，心知汉辉此次是惹上大麻烦了，恐怕是要为着他的贪婪付出代价。
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前，一把将汉辉直接拿下，并用绳子将人绑了起来。
仅仅一个照面，林平常当即表现出跟她年纪不相符的果决，竟然将柳州城最有权势的几个人直接缉拿。
原本还有一些摇摆不定的中立派，只是看着这位钦差副使如此强硬，更是将高焱等人缉拿，已然是果断地倒向了林平常。
汉辉虽然被锦衣卫抓了，却是暗暗地给身边一个心腹使了眼色，而那个心腹则是悄悄地后退，然后消失在这个人群之中。
随着柳州知府高焱、柳州府同知钱回泷、马平知县卫刚劲和柳州指挥卫同知汉辉成为阶下囚，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林平常身上，对着这位钦差副使充满着敬畏之心。
林平常看着汉辉被拿下，便是骑坐在高头大马上侃侃而谈地道：“本副使此次是为赈灾而来，亦是为公理而来！你们平日如何欺压百姓，本副使一概不管，其实亦是管不着。不过现在柳州遭遇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旱情，千里赤地，颗粒无收，直到今时今日仍不见雨水，没准今年秋粮都没有收成！本副使现在到了柳州城，主要做好三件事：一是要开仓放粮，救济城外的几万流民；二是要打击柳州城的米价，让城中百姓能够吃上平价米；三是清除地方恶政，让两级衙门能以民生为重！”
这三件事情看似朴实无华，但每一件都切中要害，可谓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之举。
“下官（卑职）一切听凭副使大人差遣！”柳州通判覃狄等人都是热血之士，心里被这番话所打动，当即恭敬地表态道。
“一切听凭副使大人差遣！”
在场的不仅有两级衙门的官员和将领，更多的还是处于底层的士兵和衙役，这个时候亦是纷纷跪下来进行响应道。
他们之所以如此拥护林平常，除了林平常的身份外，更重要是林平常先前为柳州城百姓所做的事情。正是在她的干涉之下，柳州城的米价降至十文一斤。
反观林平常离开这段时间的米价，竟然从十文一斤上涨到一百文一斤，令到全城十万居民只能被迫吃四大行的天价米。
正是如此，他们不管是为了柳州城的百姓，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生计，都有理由拥护这位一心为民的钦差副使。
林平常感受到了众人的心意，便是一本正经地抬手道：“走，咱们一起前去清点粮仓，给城外的难民开仓放粮！”
这终究是一个农业国度，自然灾害可谓是屡见不鲜。
在历来的灾害中，朝廷和地方官府一直充当着赈灾的主力。一旦朝廷无法担负这项使命，通常已经离覆灭不远了，很多政权动荡都是起源于流民起义。
现如今，大明建立了完善的赈灾制度，一直都是赈灾的绝对主力。除了朝廷会从其他地方调来赈灾粮，地方官府亦是设置了常平仓。
林平常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常平仓的粮食，只有将这最重要的赈灾资源掌握在手里，这样才能保证城外难民的口粮和平抑柳州城的米价。
一行人刚刚到半路的时候，一个捕快匆匆朝着这边而来，显得慌张地指着后面的粮仓道：“不好了，粮仓有人纵火，请速速前去救火啊！”
“副使大人，末将柳州卫百户陈三水愿前去救援！”陈三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即主动请缨地道。
林平常心知这个时候必须尽快灭火，当即便是对着陈三水道：“好，你速速前去，粮仓关乎几万百姓的口粮，此事不容有失！”
“卑职遵命！”陈三水回应了一句，当即便是带着人朝着那边而去。
汉辉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嘴角不由得轻轻地上扬，心里已然生起几分期许，很希望这场火能够将粮仓烧得一干二净。
钱回泷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头亦是暗自窃喜，很是希望这场火能够将粮食烧为灰烬。
“走，咱们快点过去！”林平常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脸上带着喜色的汉辉，当即便是加快速度朝着那边而去。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查，她自然是知道了柳州城的一些情况。虽然吴桂芳亲自查验过常平仓，但据她得到的确切消息，这个粮仓早已经遭到盗取。
其实从高焱、钱回泷、卫刚劲和汉辉的贪婪嘴脸亦是能够猜到，他们定然早已经将手伸向了这个粮仓，昔日应该是采用了一些手段蒙混过吴桂芳的核查。
高焱和卫刚劲听到粮仓失火的消息，脸上却没有欣喜之色。不论是他们贪墨了赈灾粮，还是粮仓失火，却是同样要遭到朝廷的问责。
粮仓设置在柳州城的东南角，这里不仅有重兵把守，还设了一位仓大使在这里进行管理。
林平常一行人到来的时候，粮仓火势已经被扑灭，陈三水上前汇报道：“回禀副使大人，粮仓已经被卑职控制住了，不过……”
林平常举头看着粮仓东墙冒起的一缕薄薄的青烟，悬着的心微微地放下，便是好奇地询问道：“但说无妨？”
“仓大使刚刚想要潜逃，且有人指证是他放的火，末将擅作主张将他给抓了起来！”陈三水的脸色颇为复杂，又是对着后面的手下吩咐道：“将人押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被两名兵卒推了上来。
仓大使是正九品官员，虽然权柄不大，但终究是官身，且经手粮仓总会有些油水。只要不是过于贪婪的，通常都会老实地呆在这个位置上。
林平常打量着这个仓大使，得知竟然是他放火烧粮仓，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你说说粮仓还剩下多少粮食吧！”
相对于追究谁的责任，她此刻更关心这粮仓还剩下多少粮食，若是粮仓能多剩下一百石粮食，便能多拯救很多难民。
仓大使正被绳子五花大绑，刚被兵卒用力一推，便是双膝跪倒在地上。
覃狄对着这种监守自盗的官员历来都是深恶痛绝，当即上前厉声地道：“这位是钦差副使，汝等所做之事皆已暴露，你难道现在还不如实交待吗？”
马平县丞牛东升等人纷纷望向跪在地上的仓大使，心里亦是产生了好奇，都想知道高焱这伙人究竟从常平仓搬走了多少粮食。
仓大使深知这一次是在劫难逃，显得垂头丧气地回应道：“现在几个粮仓加起来的话，大概只剩下……剩下五百石！”
什么？五百石？
覃狄听到这个数字，眼睛当即用力地瞪了起来，显得震惊地质问道：“粮仓的存粮是五千石，现在仅剩五百石？”
马平县丞牛东升等官员听到这话，却是脸色复杂地交换了眼色。
虽然他们早已经猜到常平仓存在一些问题，但听到粮仓存在如此之大的缺额，心里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问题不会过于严重。只是现在处于大旱之期，每一粒米都是救命粮，结果却给这帮人贪掉了九成。
林平常亦是暗暗地吃了一大惊，跟沈妍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便是下达指令地道：“清点粮仓存粮，将相关人员直接收监！”
高焱、钱回泷、卫刚劲和汉辉等人看到事情已经彻底败露，整个人亦是如同霜打的茄子，等候他们是要被清算总账了。
高焱想到自己的一世清名毁于一旦，突然朝着林平常扑通地跪下道：“副使大人，下官愿意将所有得来的银两交给大人，还请网开一面！”
覃狄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暗暗地望向林平常。
林平常翻身下马，对着高焱一本正经地道：“高知府，你所犯的事情可不仅仅是银两的事情，是将四千五百石粮食给私吞了！如果你能够交出四千五百石粮食给本副使赈灾，本副使念在粮食的份上，可以上疏为你求情！”
覃狄等人发现这位副使大人当真是以民为先，心里不由得更加的佩服。
“副使大人，那些粮食都……都已经被卖掉了！”高焱面对着林平常的要求，却是苦涩地回应道。
柳州府连续经过两年的旱情，柳州城的存粮其实已经不多了。只是他们并不想花费大量的银子从外地购粮，却是打起了常平仓的主意，打算做一笔无本买卖。
按着他们所制定的计划，从常平仓盗取四千五百石粮食高价卖给柳州城的十万百姓攫取利润，再将剩下的五百石粮食虚报为五千石粮食，以赈灾名义发放给城外的难民。
这个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既通过高价出售大米给柳州城的百姓攫取巨利，又通过开仓放粮的方式将盗取的粮食给虚报掉。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南洋巡按林平常突然出现在柳州城，令到他们的计划彻底败露，而他们这帮人全部成为了阶下囚。
林平常的脸色一沉，当即便是挥手道：“本副使要粮不要银！来人，将他们全都关到府衙大牢，待本副使奏明朝廷再议处！”
足足四千五百石官粮被变卖，这绝非是一件小事。事情一旦被捅开，哪怕是林平常，其实亦不可能对高焱网开一面。
只能说，高焱这帮官员实在太过于贪婪，竟然胆敢将手伸向了救命粮上。
仅是一日，被分开监禁的高焱、钱回泷、汉辉和卫刚劲等人纷纷招供，他们承认参与盗取常平仓的米粮私售的事实。
汉辉面对着其他人的指控，最终承认是他主导着这一切。
只是柳州城的粮食比预期要少，令到柳州城粮食的问题比想象中要严重。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林平常现在已经掌握了权力，但手里没有足够的官粮，不要说是打压米价，能不能避免成千上万的难民饿死都是一个问题。
正是如此，柳州城当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解决缺粮的问题。
柳州官场经过这一场大动荡，柳州府通判覃狄成为代理柳州知府，马平县丞牛东升顺理成章地成为代理知县。
二个官员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一起找上了林平常，显得忧心忡忡地请示道：“副使大人，粮食的事情可怎么办？”
“你可知在咱们柳州府内，哪家手里还有一大批存粮？”林平常深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来一大笔粮食进行进补，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马平县丞牛东轻轻地摇头，柳州府通判覃狄却是认真地回应道：“柳州府内应该是没有，但桂州府的靖江王府的存粮少说也有十万石！”
靖江王府并不是朱元璋的后代，第一代靖江王是朱元璋的亲侄朱文正。洪武三年四月七日，朱元璋分封诸子，并将朱文正的儿子朱守谦封为靖江王，在桂州府境内修建了靖江王城。
时至今日，靖江王府的人口已经繁衍到了近千人之多，每年靖江王府的禄米数量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十万石。
可以说，广西全省的税粮收入，有两、三成直接供给了靖江王府。哪怕广西遭遇两年的旱情，对靖江王府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他们更是手握着大批的粮食。
林平常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点头回应道：“好，我这便派人到靖江王府，希望能从他们手里购得一些粮食！”
“副使大人，你不必派人过去了，靖江王府的人现在便在柳州城中，方才他们的人还主动找了下官！”覃狄抬头望着林平常，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站在旁边的沈妍听到这话当即露出了一个深思的表情，林平常则是颇为意外地惊讶道：“怎么这么巧？”

第1661章 买粮
马平县丞牛东升疑惑地扭头望向覃狄，心里亦觉得这个事情过于巧合。他们这边常平仓的黑幕刚爆出来没两天，靖江王府即刻主动找上门，简直像是未卜先知一般。
“下官亦觉得事情有些巧合！”覃狄轻轻地点了点头，旋即一本正经地道：“他们透露已经运来了五千石大米，下官认为此事干系重大，故而觉得应该接触一下！”
五千石米？
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沈妍和牛东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靖江王府的米粮定然不少，但听到他们在价格没谈妥的情况下，竟然已经运来五千石米粮到柳州，当即感受到了靖江王府的豪气扑面而来。
林平常做了一个思索状，旋即认真地询问道：“他们那边的要价是多少？”
沈妍和牛东牛扭头望向覃狄，对此亦是产生了好奇，却不知是狮子大开口还是业界良心。
覃狄面对着林平常的询问，脸色闪过一抹尴尬，旋即苦涩地回应道：“他们要价四两一石，而且要求我们这边一次性买下五千石米粮！”
二万两？
沈妍和牛东升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又是一阵吃惊，脑子当即闪过一个惊人的数字。
随着他们破获柳州的贪墨大案，并顺利地追回大部分的赃款，官府现在手里确实攥着一笔银子。
只是真的花费二万两买下这批米，虽然柳州城的粮食得到缓解，但其中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简直是给靖江王府平白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深感这个事情很是棘手，却是扭头望向沈妍一本正经地道：“沈妍，你怎么看呢？”
覃狄和牛东升扭头望向沈妍，深知这个女扮男装的女人颇得这位副使大人的信任，且是一个极聪明的幕僚。
“既然靖江王府将米都拉到柳州城，咱们自然是尽力争取下来，所以可以先会一会他！这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历来都是商界的常见现象，咱们可以跟他们讨价还价！”沈妍略作思索，便是微笑着回应道。
朱东升听到他是想要砍价，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心里却是十分不看好。现在的柳州城的粮食告急，若是对方咬着四两一石的价格不放，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林平常轻轻地点头，接受了这个方案，决定争取用低一些的价格吃下这批粮食。
“下官这便去安排！”覃狄看到事情谈妥，当即主动揽下这个活道。
城东，朱府，一座带着一些神秘感的宅子，因为这座豪华的宅子时常不见有人入住。
不过在数天前，这个宅子有了动静，且花费大价钱添了一张玉床和采购价格不菲的冰块。
一个管事穿过垂花门，匆匆进来穿过走廊，来到正堂房进行汇报。
只是所汇报的人竟然是一个少女，这个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相貌中上，眼睛充斥着一抹聪慧，只是她的身上仍然是一副公子哥打扮，一副打算外出的模样。
管事隔着一道珠帘，对着里面的男装少女显得恭恭敬敬地道：“郡君，门外有自称是钦差副使的使者前来求见！”
这个少女刚好打扮妥当，闻言却是洋洋得意地道：“我早就说了，只要我们放出一点风声，他们肯定主动找上门来！”
现任的靖江王叫朱邦苎，是大明第七任受册封的靖江王，于嘉靖六年袭封至今。若没有意外的话，朱邦芒的庶长子朱任昌将会继承他的爵位，成为大明第八任靖江王。
只是朱任昌的生育能力不强，至今膝下无子，现在只有一个宝贝女儿朱福容。
朱福容可谓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不仅受到父母的百般疼爱，由于从小聪明伶俐，颇得爷爷靖江王朱帮苎喜欢，她可谓是集万千疼爱于一身。
朱福容此次前来柳州城卖粮，她可不是随行的游玩人员，而是这笔大买卖的真正主事者，这里的大小事务全听凭她决断。
事情确实是发生了一点意外，他们这批粮原本是卖给四大米行的，成为他们米粮的供应商。只是事情偏偏这般凑巧，他们正想要交易的时候，幕后的汉辉等人被新任钦差副使林平常法办了。
不过事情却全然不是坏事，现在常平仓被汉辉等人搬空，整个柳州城靠着联合酒楼先前高价采购的大米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
正是如此，她主动联合了代理知府覃狄，从而将消息给放了出来。
管家将人领进来，并指着朱福容进行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们的大主事朱公子！”
沈妍看着对方跟自己这般女扮男装，却是不由得认真地审视着对方，所谓的大主事恐怕是靖江王府的嫡系子弟，但没有点破对方的意思，便是微笑地上前施礼道：“在下沈五，见过朱公子！”
朱福容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发现对方比自己伪装得高明，且眉目间透露着英气，只是心里涌起一丝敌意，故意用试探性的口气询问道：“沈公子？”
“朱公子，你叫我沈五即可！”沈妍看着对方有挑衅之意，便是故意咬重公子的称呼，显得彬彬有礼地回应道。
主事站在旁边，却是暗暗地捏了一把汗，这二个女人是当真会玩。要么痛痛快快表明身份，要么都装着糊涂，这拿性别做文章算什么事嘛！
朱福容看着占不到好处，便是微笑着道：“我还是称呼你沈公子吧！”
“朱公子喜欢，怎么都行！”沈妍此次是为买卖而来，显得很是谦逊地道。
朱福容突然发现这个女子很顺眼，先是轻咳清了清嗓门，这才指着指着座椅道：“沈公子，请坐！”
“朱公子，您先请！”沈妍将身份摆得很正，当即恭敬地回应道。
两个丫环送来茶水，朱福容端起茶盏的时候，美目却是暗暗观察着沈妍的反应。
沈妍轻呷一小口，眼睛旋即一亮，便是由衷地叹道：“院外风荷西子笑，明前龙井女儿红，好茶！”
“沈公子，你竟然知道这茶的出处？”朱福容看到对方如此反应，却是微微吃惊地道。
沈妍舔了舔唇齿留香的嘴唇，便是轻轻地点头道：“我从小喜欢饮茶，有幸喝过几两，一直是念念不能忘！”
“沈公子果真如此喜欢，我这尚取十两，倒不是不能相赠！”朱福容心里微微一动，显得话里有话地道。
“在下岂能夺人所爱！”沈妍如何不知对方要贿赂自己，只是话音刚落便发现这位骄傲的靖江王嫡系脸色骤变，心知这些天皇贵胄都是自视甚高之人，便是急忙解释道：“我家东翁深知我好此种西湖龙井，在京城会帮我打她哥哥的秋风，而她第二个嫂子给我捎了半斤！”
朱福容原本是为对方拒绝自己而生气，只是听着这番说辞，却是重新打量着沈妍道：“沈公子，你似乎颇得林家器重，莫非是林家的诸葛不成？”
“朱公子，我得澄清一下！我效忠的是东翁，并非是效忠林家，哪怕曾经帮林侍郎做过事，那便是东翁的命令！像这一次，我代表的是东翁，跟林家没有关系！”沈妍微微偷换概念，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朱福容心里反而觉得这个女人有个性且厉害，却是主动转到正事上道：“既然沈公子是代表副使大人而来，那么我们便谈一谈粮食的事情！我们靖江王府深知柳州城缺粮，故而运来五千石粮，不知你家大人可否收下？”
“柳州是一个穷衙门，你觉得府衙银库有银子吃下这批米？”沈妍喝了一口茶，却是进行反问道。
朱福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闪过一丝得意地道：“以前的柳州府衙自然不能，但你们从高知府、钱同知和卫知县等人查抄了不少银子，怕是早已经超过二万之数吧？”
站在旁边的主事的嘴巴微微张开，敢情小姐并不是要跟联合酒楼做买卖，而是要跟官府做买卖，却是不由得敬佩地望向朱福容。
沈妍发现这个少女不是一般的宗亲能比，亦是没有玩太极，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如果加上追赃的银两，倒是勉强能凑够二万两，但你们的要价太高了！”
“先前这市价是一百文一斤，我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朱福容看到进入议价环节，却是丝毫不让步地道。
沈妍的脸色一正，眼睛望着朱福容的眼睛道：“朱公子，先前是什么情况，你我心知肚明！如果你以为那些贪官通过那些卑劣的手段推高的米价该是柳州城的正常售价，那么我们恐怕是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朱福容是朱家皇亲，虽然早已经远离朝堂，但却保持着对贪官污吏的憎恨，毕竟这帮人是在动摇朱家王朝的根基。
朱福容心里犹豫了一下，却是稍微做出让步地询问道：“你家大人给多少？”
她开出四两一石，这是她心里的最大预期，但却存在着一两的降幅。
靖江王府跟四大行约定的价格是三两五钱，若是柳江府给出三两的价钱，看在这个沈小姐的面子上，她还是考虑同意这个价格。
站在旁边的管事心里亦是好像对方的价格，便是扭头望向了沈妍。
沈妍迎着朱福容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一两一石！”
“请回！”朱福容的脸色一黑，当即下达逐客令道。
沈妍早就意料到她的反应，却是仍然坐在座椅上道：“朱公子，这些银两是柳州百姓的血汗，若是我们花费同样的银子多买一些，那么便难求助多一些难民！”
“三两一石，这是我们靖江王府的底价，若是再低的话，我恐怕只能运回靖江王城了！”朱福容终究不是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的宗亲，却是将自己底牌亮出来道。
管事和丫环听到这话，则是纷纷望向沈妍。
柳州城目前缺粮，而她们的郡君给出了最底价，接下来应该是握手合作了。
沈妍面对着对方的让步，先是思量片刻，旋即便是认真地回应道：“朱公子，我替我家东翁也让一步，我们再加两成的价钱，这亦是我们这边的底价！”
“一两二钱一石米？你难道不怕我运回去吗？”朱福容瞪起银杏眼，显得难以置信地道。
沈妍迎着她的目光，却是充满着自信地道：“我们在上个月便到了柳州城，既然是为赈灾而来，自然是要做些事！朱公子，要不咱们打个赌，只要你再等上十日，你会觉得我很厚道，会将这批米卖给我家东翁！”
“好，我便等上十日，看你到时如何求我！”朱福容的斗志被激起，当即便是咬牙回应道。
旁边的丫环面面相觑，却是很少见过自家郡君如此失态，而管事却是傻蛋般地望向沈妍。
明眼人都知道，目前能够缓解柳州城粮食危机，只有从广州解运过来的赈灾粮，或者是雷州北上的米道。只是这两大粮源至少在一个月后才能到来，十日后的柳州城粮食问题只会更加的严重。
“告辞！”
沈妍没有理会管事看傻瓜般的目光，站起来向朱福容直接道别。
朱福容却是冷哼一声，原以为这个女人是女中诸葛，但如今看来不过是徒有其表，浪费了这身好皮囊。
只是事情突然慢慢地发生了神奇的变化，起码是柳州的粮商陆续运回大米，让到柳州酒楼一直保证着柳州百姓的口粮需求，且保持低价出售这些大米。
不仅如此，林平常还下令各州县开仓放粮，运用官府的粮食平抑着米价。
最为重要的是，很多人都在谣传雷州打通了粮道，不出十日便能运来米粮。
正是在这种官府平抑米价和雷州粮道的传闻中，柳州粮商没有选择囤米，而是以三两一石的价格卖给了联合酒楼。
不过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不仅是柳州粮商运回了米粮，一些外地大粮商纷纷押运米粮来到了柳州城。

第1662章 范仲淹的真正杀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们听说柳州这边的米价高得惊人，看到柳州的粮商到处疯狂地高价采购，所以都以为柳州米市有利可图，都玩命地拉着米跑了过来！”
“这帮是猪吗？”朱福容得知这个变故后，亦是忍不住骂了一句道。
米价的高低取决于供需。如果仅仅靠着柳州米商采购回来的米粮，根本支撑不到雷州粮，柳州米市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缺口，联合酒楼那边必须要求着她，她亦是能够待价而沽。
但世事能料，这帮贪婪的外地粮商根本都没派人过来打探清楚柳州城的米市情况，却已疯狂地拉来大量的米。
如果先前柳州城是四两一石的市场，那么随着这帮外地大粮商的介入，却是令到柳州粮市下降到二两一石。
汇报消息的管事看着郡君如此生气，却是急忙送来茶水安慰道：“郡君，你莫要跟这帮蠢人一般见识，气坏身子便不值当了！”
朱福容喝过茶水，亦是慢慢地冷静下来道：“不是这帮外地粮商蠢，是他们都在人家的算计中，是人家……真的很聪明！”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是人家在背后推动的结果，却不能全怪这些贪婪的外地粮商没脑子。
凭心而凭，若她自己是外地粮商，怕亦会将大量的粮食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柳州城。
“郡君，你指的是谁呢？”管事觉察到朱福容态度的转变，但仍然是云里雾里地询问道。
朱福容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进行吩咐道：“你继续盯着这帮外地粮商，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管事应了一句，便是依命行事。
朱福容看着管事离开，伸手支着下巴，脑子却不由得闪过那个身影。
“哈哈……终于到柳州城了！”
“柳州粮商二两一石买粮，柳州不是闹粮荒又是什么？”
“嘎嘎……一百文一斤，我这批米卖八十文一斤会不会太低了呢？”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更多的外地粮商押运着米粮进入了柳州城，他们都想要借着这场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旱灾发一场横财。
不过很多时候都是事与愿违，为何范仲淹抬价米价一事被人津津乐道？正是范仲淹通过抬升杭州米价，并大肆散布杭州缺米的夸张宣传，令到外地的粮商拉来大量的粮食从而满足杭州城的市场需求。
沈妍先前提议提高价格，一方面是希望得到所需要的粮食，另一方面是吸引这帮贪婪的外地粮商押粮过来！
在完成第一阶段后，第二阶段亦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除了同样受灾严重的南边梧州府，西边、东边和北边都有外地粮商运来了米粮，令到柳州的缺粮问题似乎变得没有那般的迫在眉睫。
粮食的一个属性是运输成本很高，一旦拉到了某个地方，通常都会在当地进行销售。
“一两一石？”
当这帮贪婪的外地粮食了解到柳州城的真实米市价格，却是无一不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心里是十万个不相信这个价格。
“虽然只能买三斤，但确实是十文一斤，人家说粮库的一百六十万斤都是按这个价格卖，有多少便卖多少，价格只降不涨！”
“赚钱？四十文进的米，十文钱卖给我们百姓，对官府统计的伤残人士还送米，人家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赚钱，是真正替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好商家！”
“人家已经放进话了，只要雷州的粮道打通，会马上给我们恢复五钱一石的正常水平，让我们柳州百姓顺利度过这场灾情！”
……
外地粮商没有表明自己粮商的身份，而是以路过的商旅身份进行打听，结果听到一个个令他们如坠冰窟的消息。
柳州城的常平仓被高焱和汉辉等蛆虫搬空，柳州城的粮食显得极度严峻，这无疑是一个随地黄金的米市，是他们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偏偏地，联合酒楼如同一头拦路虎般。
哪怕是面对一个粮食稀缺的市场，仍然没有丝毫的动心，反而咬着十文一斤的价格不放。
正是如此，这帮外地粮商想要以高价售米谋利的希望破产，而他们短期的唯一交易对手是联合酒楼。
“再过十日，雷州那边的粮食就会送到，别说是三两一石，哪怕一两一石都太高了！”
面对着一些主动找上门意图以三两一石价格抛售粮的外地粮商，陈掌柜却是态度坚定地拒绝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条条大鱼被引到了柳州城的大坑中。联合酒楼若是还以三石一两的价格大肆采购，那不仅会显得自己很蠢，而且也愧对范仲淹老人家的教诲。
事实便是如此的残忍，柳州城缺粮不假，但奈何有一个不惜亏本的联合酒楼。
最让他们感到担忧的是雷州米，虽然雷州府的粮食出产不多，但他们确实能轻易地运来物美价廉的暹罗米，从而彻底解决柳州城的粮食危机。
却是不管如何，当他们千里迢迢将米运到柳州的时候，这里并不是一个任由他们宰割的米市，而是一个举步维艰的市场。
他们要么选择等待，要么跟联合酒楼进行交易，陷入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之中。
“一两一石就一两一石，我卖了！”
有一个外地粮商在权衡一番后，虽然心里颇为不甘，但深知是不可能狠宰柳州百姓一刀，且他跟联合酒楼耗不起，便是找上联合酒楼进行协商地道。
陈掌柜倒没有太过分，知道他们将米粮运过来也不容易，便是同意跟他按一两一石和价格成交。
“算我倒霉，一两一石全卖给你们了！”
“这次算是做慈善了，一两一石全拖走吧！”
“他们都卖给你们家了，我能不卖吗？货已经拉过来了，给钱吧！”
……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会有第二、第三个，进而几乎所有的外地粮商都向联合酒楼出售手中的大米。
随着联合酒楼手里的米粮越来越多，他们的底气显得更足，牢牢地咬着一两一石的价钱不放。
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正是得益于范仲淹的商业哲学，柳州城的米市价格悄然降了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柳州府衙亦是参与其中，成为购粮的主力军之一。不过他所购的粮食并没有投向柳州城米市，更是用于城外几万灾民的赈灾。
随着林平常正式主管这里，城外的灾区安置工作进行了改善，同时还加强的卫生方面的管理。
城东，朱府。
随着一个个消息传来，朱福容没有了最初的得意劲，却是重新审视林平常这帮以女子为主的团体。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她们显得离经叛道，但又切切实实用她们的智慧和资源拯救柳州十万百姓。
朱福容今日没有女扮男装，而是一副女人的装扮，却是正在铜镜着梳理着秀发，对着珠帘外面的管事询问道：“他们收购了多少粮？”
“至少四千石！”管事心里暗叹一声，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朱福容手上的动作一滞，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他们能坚持到雷州米北上吗？”
“他们现在的存粮应该能撑一个月，加上其他粮商的补给，他们真的能撑到雷州粮，甚至可以等到赈灾的粮食！”管事一直关注着联合酒楼的动作，却是苦涩地回应道。
朱福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黯然一叹地道：“你到林副使的府上，将沈公子请过来吧！”
如果所有的外地粮商能够联合起来，联合酒楼别说是一两一石的价格，甚至五两一石也得掏出来。只是这边外地粮商来自不同地方，且很多人都相信雷州米很快就到，从而选择向联合酒楼投降。
现如今，对方确实掌握了主动权，他们已经有充分的理由拒绝自己三两一石的要价。
沈妍被请了过来，只是见到女子打扮的朱福容微微一愣，旋即进行施礼道：“见过郡君！”
人家都已经一副女人装扮，如果还装着“眼瞎”，那无疑是过犹不及了。
朱福容对沈妍本就有好感，现在见识到对方的智慧心里更是敬佩，微笑着指向旁边的座椅道：“沈公子，请座！”
“谢郡君赐座！”沈妍还在犹豫用什么样的性别跟这位郡君相处，现在对方如此称呼于她，心里自然是有了答案，显得恭敬地回礼道。
朱福容对着旁边的侍女吩咐道：“上茶！”
芳香四溢的茶水被送上来，沈妍用琼鼻一闻，不由得是心旷神怡，同时对这位郡君心生了几分好感。
朱福容正端着茶盏，将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劲，结果还是在赔钱，却不知道你们真正图谋的是什么？”
“赈灾！”沈妍将送到嘴边的茶盏放下，显得十分坦诚地回应道。
朱福容看到沈妍的眼睛似乎能令人窥视心底，心里不由微微憾动，但还是进行刨根究底地道：“你们真的这般无私吗？”
在她的认知中，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天下的人都是顾着自己的利益。像这场旱情，连地方的父母官都想着从柳州百姓的身子敲骨吸髓，这些有着商团背景的人只会更加贪婪。
“我跟我家东翁由始至终的意图都很明确，那就是北上帮柳州赈灾，让柳州城的百姓和难民顺利度过这场旱情，确实没有什么私心！”沈妍一本正经地表明态度，接着进行补充道：“只是我们此次是动用了联合商团的资源，还让联合酒楼蒙受很大的损失，所以对联合商团内部还得有些交代。我们想通过这些善举，亦帮着联合商团建立口碑，方便以后联合商团的产业入驻柳州城。”
朱福容听着这番解释，心里头已经信了八九分，却是好奇地打听道：“我听人说，联合商团是广东最有钱的商团，不知道他们都做些什么生意？”
终究是被圈养的朱家子弟，哪怕是再聪慧，眼界终究是有限，更不可能窥视到联合商团的庐山真面目。
跟着很多局外人般，都知道联合商团这些年靠着雷州布和海上贸易赚了不少银子，但更具体的东西都是靠猜，对联合商团的实际情况可谓是一无所知。
“回郡君的话，联合商团做的买卖很多，已经涉及到很多行业，不过基本都是合伙制的模式！”沈妍喝了一口茶水，便是进行透露道：“像联合商团刚刚制定的一个项目，打算在柳州城建立一个桐油作坊，初期的投入是十万两。虽然是由联合商团牵头成立，但亦会引进柳州城的乡贤进行投资入股，从而达到跟地方共赢！”
“桐油作坊？”朱福容的脸上充满疑惑地道。
“桐油，这是我们常用的木漆，有防虫防腐的效果。不管是咱们大明的家具，还是造船远航，甚至葡萄牙人亦很青睐这种东西。只是桐油的生产除了工艺，还要依赖于桐油树，需要组织专门的工人和运输人员前去收割原材料！”沈妍耐心地解释，旋即又是进行构画道：“我家东翁想要将柳州打造成最大的桐油生产基地，让到柳州城跟雷州城那般腾飞。虽然这前期投入巨大，但此举既能解决柳州百姓的生计问题，又能推动柳州的经济发展，还能为我们联合商团找到一条新的财路，可谓是一举三得之举！”
说到最后，她伸手端起了茶盏，眼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朱福容。
朱福容心里微微一动，却是一本正经地望着沈妍道：“沈公子，你觉得这桐油作坊是不是一个合算的买卖？”
“稳赚不赔，而且将来的回报很是可观！”沈妍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胸有成竹地回应道。
朱福容眼睛闪过一抹狡黠地道：“我可以以一两一石的价格卖给你们粮食，甚至还能再以这个价卖你们五千石的粮食，但我要入股桐油作坊！”

第1663章 浴火重生？
沈妍面对朱福容的合作意向，却没有当场答应下来。不管是权限的问题，还是要对朱福容采用欲擒故纵，她都需要表示回去跟林平常相商。
不过她其实乐意于促成这笔交易，毕竟靖江王府在广西盘踞一百多年，其人脉网络和声望是一笔相当巨大的资源。
如果联合商团能够跟靖江王府达成合作，这有利于联合商团在广西的全面发展，甚至能成为联合商团的一把利器。
朱福容倒没有想得太长远，主要是看上这个稳赚不赔的财源，这是靖江王府更需要的东西，却是对着沈妍友好地微笑道：“那本郡君便静候沈公子的佳音！”
“好！不敢叨扰郡君，在下先行告辞了！”沈妍如同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般站起来，朝着朱福容拱手施礼道。
朱福容递给旁边的丫环一个眼色，丫环当即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盒子送了上去，而她则是微笑着说道：“这是我给沈公子准备的一份礼物，还望沈公子能够喜欢！”
“郡君相赠，在下不敢推辞！”沈妍猜到这应该是西湖的乌龙茶，想着这其实有利于双方达成合作，便是选择收下来道。
朱福容目送着沈妍离开，那双漂亮的眼睛异彩连连，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却是突然“扑哧”地掩嘴笑了出来。
旁边的两个贴身丫环看到这一幕，却是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想着刚刚所赠的礼物，心里头亦是觉得好笑，只希望那位“沈公子”别大庭广众取出来。
在小小地戏弄了一番沈妍后，朱福容亦是开始写信回家。
其实不仅是沈妍要回去跟林平常相商，朱福容虽然有着极高的决策权，但她亦需要将这里的变故和决定汇报回去。
随着粮食不断得到有效的补充，联合酒楼渐渐地掌握柳州米市的主动权，将柳州米市的价格牢牢地控制在一两一石的价格，而且将限售量提到了五斤。
日升日落，这座位于柳江边上的古城显得很是安祥，城外的难民营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正是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
黄结实是黄水寨的居民，随着族长一起前来柳州城避祸。不过他的妻子是马平县人，故而他们一家选择投靠了娘家，同样被安排到马平县的难民营中。
日子虽然过得很艰苦，但官府的施粥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保障，令到他们一家不至于饿死。对于这一个能活下去的结果，他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每天排队领粥，已经成为他们一家生活最重要的一件事。跟着往常一般，她领着妻儿排队领了粥，便是回到他们临时居住的棚子中。
随着原知府高焱被法办，他们的营地变得更加井井有条，不仅大家不再吃老鼠了，而且卫生条件也得到了有效的提升。
“你们都听好了，凡是有发烧的情况，即刻进行上报！雷州过来的大夫都是治疗疫病的名医，你们可别害人害己！”一个差役巡视着营地的情况，却是不停地提及一些注意事宜道。
黄结实对着这种事情早已经见怪不怪，其实看着官府的如此做法，他的心底反倒是更加的安心。毕竟大灾之后常见大疫，这个东西当真是要防患于未然。
虽然联合酒楼已经撤去了粥棚，但却是每天都往官府的粥棚送去猪羊，而今天上午的粥里便是加了两头肥羊。
经过这么多次的熬煮，羊的味道已经很清淡了。不过终究是放了，令到很多人哪怕仅仅闻到一丝，心里亦是心满意足的。
黄结实在吃粥的时候，显得眉飞色舞地夹起一块羊肠子道：“我今天真是中奖了！”
在这个时代，蛋白质是十分的难得的东西，更别提这个数十年一遇的旱灾。能够分得一段羊肠子，当真是走了大运。
黄结实的老婆柳氏抬头瞧见那段羊肠子，脸上亦是洋溢出笑容，只是笑容旋即消失，她急忙夹起被送到碗里的羊肠子送了回去，并且嗔怪地说道：“你是咱家的男人，自然应该你来吃！”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而且你娘亲说得对，是我害你吃苦，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黄结实心里还是很疼惜老婆，便是将羊肠子夹送到她的碗里道。
柳氏又是夹起羊肠子，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现在的日子便已经很好！说你害我也不对，现在的灾情大家都挨饿，我娘家现在不也是靠着官府救济过日子？”
“我不吃！”黄结实用大手护住碗口，脑袋如同拨浪鼓般地摇头拒绝道。
柳低看着丈夫这个傻样，反倒是被逗笑了，扭头看到眼巴巴的儿子，便是将羊肠子送到儿子的碗里道：“那给虎子吃！”
儿子看到羊肠子被娘亲送到了碗里，却是没有当即动手，而是扭头望向了自己老爹。
黄结实看着儿子这个胆怯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却是温和地回应道：“是爹没用！待到哪年稻子收成好，我让你娘俩吃上一顿羊肉锅！”
很多东西似乎由出生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他们世世代代靠着种地过日子。他爷爷那一辈还能过上殷实的日子，但经过父辈和自己兄弟的分家，现在只能够是勉强糊口了。
现在他全家的收入指望着几亩薄田，最好的结果是某年丰收，而他能够借此多换得一些银子，从而有余钱给他娘俩改善一下伙食。
哪怕是这一个有些遥远的许诺，令到柳氏和儿子都是充满着期待。
在吃过粥后，黄结实想到早上又有人弄到了一条肥鱼，便是决定到柳江边上碰碰运气。不过这里的人太多，而且靠徒手捉鱼其实有些不现实。
“黄结实，总算是找到你了！”
黄结实正在制木叉的时候，结果一个同村的人急匆匆地找上他，却是不由份地将他往柳州城靖南门的方向拽。
待到了地方，却见前面已经排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经过这位热心族人的解释，他这才知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联合桐油作坊要招募工人，分为作坊工人、押运工人和采果工人三类。
桐油树生长在高地，不仅需要炼制的技术工人，还需要采果工人，而且还需要很多的运输工人。不管是从高山将原料运回到作坊，还是将作坊生产的桐油送到雷州进行销售，这都需要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在队伍的前面，毅然有着一个公告牌：“待遇：月钱一两二钱，包三餐伙食！”
哪怕是平常的时候，面对月钱一两二钱和包三餐的高规格待遇，他们早已经是争得头破血流，更别说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了。
消息慢慢地传了开来，难民区的很多人员纷纷跑过来面试，却是如同领粥的场景一般，这里已经排了足足四条长长的队伍。
“真会这么好的待遇吗？我怎么感觉像是假的呢？”
“这是因为我们穷太久了，雷州作坊熟练女工的工钱都已经三两了！”
“人家是真的实在人，哪怕是现在这个情况，人家亦没有想着对我们趁火打劫！”
“若不是有林大人和联合酒楼，就凭那帮贪官的嘴脸，我们这帮人至少得饿死一半人！别说是一两二钱，哪怕他只是管饱，我都愿意免费帮他们干！”
“得了吧！就你这个身板，人家可瞧不上你！”
“谁说我不行了，刚刚那个比我矮一个头都应聘上了，人家联合桐油作坊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品性如何！”
……
黄结实站在队伍之中，却是听着旁边人的议论声，慢慢地知道了整个事情的大概，但心里却生起了一份紧张。
他幸好被热心族人拉过来得早，虽然他前面的人不少，但后面来的人却是更多。只是看着前面的长长的队伍，特别很多人已然是应酬上了，令到他心里显得忐忑不安。
在现在的形势之下，能够找到一个生计，实在是太重要了。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亦是为了家人，有收入便代表着能够生存下去。
此时此刻，他不再惦记着家里那几亩薄田，亦不再乞求天空下一场雨，而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一次的面试。
看着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有的人欢天喜地地离开，亦有的人垂头丧气而归，他的心里一直保持着紧张，生怕突然宣传招满了。
好在联合桐油作坊的招募人数超过他的想象，而据他所观察的情况，主要是剔除一些作奸犯科的人，似乎更偏向于老实的庄稼汉。
大约一个时辰，黄结实终于走进了那个宅子。
到了宅子的前院，有一个负责登记信息的读书人，认真地询问他的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又问及了他的职业选择。
前面还有一批人，大概半炷香的时间，终于轮到他进入那个面试的房间。到了房间里面，他见到一个颇有派头的主事坐在桌前，只是他总算得这个主事像是女人。
他老实地回答几个问题，然后便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道：“你被录用了！明天你拿着这个牌子，正卯时到这里门前集合，然后便开始进行职前培训！”
“我真被录用了！”黄结实接过一个年轻人送上的牌子，显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强调道。
主事对他的这种欣喜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却是认真地叮嘱道：“你明日将你的妻子和儿子一并领过来，我们会安排他们住进城里，条件总会比这里要好上一些！”
黄结实听到还有如此好的隐藏福利，又是对着这个主事千恩万谢，手里牢牢地攥着意义非凡的牌子，整个人宛如做了一场梦。
待到他恢复一些神智的时候，却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出那个宅子的。不过他心里却是清楚，他成为了联合桐油作坊的一员，不仅月钱是一两二钱，而且他的妻子和儿子都能够被安排到城里。
时间到六月底，在经过重重困难后，雷州的第一批粮食终于送到了柳州城。
随着雷州和柳州的粮道打通，得益于雷州府跟南洋的海上贸易，柳州城的百姓遭遇的粮食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
林晧然昔日给雷州打开了一道口，但精明的大明商人早已经将这道口无限扩大。雷州府的米粮早已经不全是依赖于暹罗国，有来自更远的渤泥米，甚至跟着吕宋亦是产生了粮食贸易。
虽然粮食贸易远远不能跟香料贸易相提并论，但历来都是风险和收益相伴相生，故而同样存在不少大明海商从事粮食贸易。
柳州的粮食问题得到有效的缓解，联合桐油作坊有序地推进，第一批采伐工人经过培训后，便是朝着油桐树的重要产区出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场旱情虽然给柳州农业带来了重创，但似乎同样是给予柳州的一个浴火重生的机遇。
柳州有着足够的桐油树资源，又有从桐油树获得桐油的技术，如今得到联合商团的资金支持，未尝不能成为大明最大的桐油产生基地。
随着雷州和柳州的粮道打通，两地形成了更紧密的贸易往来，而柳州桐油完全可以借助雷州港的窗口将产品销往海外。
一旦柳州的桐油产业崛起，虽然不能像雷州那边腾飞，但必定拉动地方的经济。
不过令人感到忧心的是，眼看着六月即将结束，天空仍然一粒雨水都见不着。
联合桐油作坊虽然能够解决一些就业问题，但招募的人员终究是有限，面对着这数十万柳州府百姓的生计，最有效的解决方式其实还是农业种植。
只是这种天气持续下来，柳州府的田地再没有雨水的福泽，柳州的秋粮同样是无望，城外的几万灾民将要度过一个更加艰难的寒冬。
“我们已经搭好了祈雨台，请副使大人帮忙祈雨！”
面对着柳州府无雨的困境，很多有品行的乡绅纷纷找上了代理知府覃狄，却是表示想要请钦差副使林平常出现进行祈雨，替柳州的百姓觅得一丝生机。
为何要请林平常呢？不仅仅是因为她高贵的身份，更多是她的种种善举。
正是因为林平常的出现，这才化解了这一场浩劫，令到城外几万难民竟然无一人饿死，可谓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第1664章 暴雨京城
七月的京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着青砖街道，青砖间隙里面的污泥和杂物跟雨水流向了低洼处。
“哎……这该死的鬼天气！”
“咱们这次北郊诗会又要泡汤了！”
“非吾不显名，乃天公不作美也！”
……
几个士子相约着一起前往北郊参加诗会，结果出门便看到眼前这一场劈里啪啦的大暴雨，只好是站在客栈的门前望雨而兴叹。
由于三年一次的顺天乡试即将举行，北直隶上万名士子齐聚于京城之中，致使京城的诗会如同雨后春笋般。
生员已经是这个王朝有身份的人，且很多士子出身在大富之家，令到他们很容易投身于吃喝玩乐之中，成为这个时代最闹腾的一个群体。
不过老天似乎是看不惯他们这般行径，在广西还是赤土千里之时，京城却是下起了连场的暴雨，直接扫了这帮士子的兴致。
“咱们还是回房间好好温书，争取早日实现吾辈平生之抱负！”
王时举刚刚是被硬扯着出来，这时看到门前大雨为他脱困，亦是义无反顾地转身回去，并对这几个玩心甚重的同乡劝导道。
“吾辈平生抱负？不就是想要谋权吗？”
“非也，我想要的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将来能娶上扬州花魁！”
“呵呵……我只待我老时能有一处大园子，给子孙留下一些产业即可！”
……
几个书生望着走进客栈里舍的王时举，对于王时举的话却是不屑一顾，已然是不再相信有士子还会满腔的报国之志，纷纷表露着自己的“志向”道。
从大明创立到现在，已经历经了一百多年。
在现在的大环境中，士子早已经不像当年那般讳论名利，而是公然以财和权色进行相诱，很多用心读书的士子的志向变成了升官发财。
不过这亦是难怪，就如同后世很多“望生成龙”的高中班主任那般，亦不会跟你过多地强调考上大学报考国家，而是直接跟你谈将来的就业问题。
教育，不仅需要老师教授知识，还需要学生奋发学习。
在发现爱国教育无法达到催学生奋发读书的时候，他们自然是要“因材施教”，或是诱以权，或是诱人财，从而激发这些门生的上进心。
这已经不是个别的现象，而是一种越来越普遍的时候，以致徐阶当初进行教学的时候，便有官员指责他过于强调名利。
大量的雨水顺着屋顶的瓦道不断地涌下来，接着汇集到水渠中，然后向着排水道涌去，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这一场暴雨不仅影响了士子的出行，亦是让到很多小商贩纷纷跑到屋檐下避雨，对京城百姓的生活同样是带来了滋扰。
不过时代使然，哪怕站在世界之颠的华夏民族同样无法跟老天相争，面对变幻莫测的自然灾害只能被动地承受。
这场暴雨显得很是公正，同样影响到深居西苑的皇上，亦影响到东江米巷那帮高官大佬，令到整个京城如同末日般。
礼部衙门，左侍郎堂署。
黄豆般大小的雨滴打在青瓦上，屋顶传来了如同炒豆般的嘈杂声，庭院中的几株牡丹被落了花瓣，雨水将很多枯叶带到了排水口处，却是被一个竹网给拦住了。
签押房显得很昏暗，这时已经点上了蜡烛，令到这里很是敞亮。若不是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怕是已经误以为到了晚上。
身穿三品绯红官服的林晧然显得不苟言笑地端坐在书桌前，正在处理着手头上的一些事务。下个月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闱，经过他所提举的乡试主考官人员以六批次派遣出去。
不论大明各地的灾情如何，哪怕广西发生了数十年不遇的灾情，这大明抡才大典都是重中之重，却是不可能因此而耽搁。
向小里说，这是大明读书人换取功名的切身大事，事关他们的晋身机会；向大里说，这是关乎朝廷选取“贤官能臣”，事关大明王朝的根基。
龙池中用手巾擦过了脸上和衣服上的水渍，又是接过林福送过来的茶盏，却是坐在林晧然对面的座椅道：“师兄，现在士子的风气当真不好，很多考生完全是冲着名利而参加乡试，咱们又怎么能为朝廷选取到人才呢？”
林晧然虽然是在处理手头上的事务，但耳朵却是耸着，却是半开玩笑地道：“我为乡试的事情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你竟然还有闲功夫管士子的风气问题，是不是手头上的活太轻松了？”
“师兄，你别不将这个当成事情！现在外面的士子很多都是冲着升官发财而来，如果当真放任不管，我敢保证将来的朝堂都是自私自利的官员！”龙池中端着茶盏，一本正经地对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自是明白风气败坏的危害性，不然东林党亦不会趁势崛起，却是将最后一笔写好道：“方正兄，那你以为当如何做呢？”
“自然是摒除这一种不良风气，想要发财的就别做官，将一些居心叵测之人拒之门外！”龙池中显得正义凛然地道。
林晧然将毛笔放下，又是端起旁边的茶盏，对着龙池中正色地道：“只是当下的现实却是：想要发大财只能进入仕途做官，甚至徐阁老昔日都说过——举人娶美妾，进士揽花魁，状元睡四方！”
“师兄，咱们只能是干瞪眼看着这种风气败坏而不理吗？”龙池中手里捧着茶盏，蹙着眉头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轻轻一叹地道：“世风日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这个风气不是我们二人说改变便能改变的！不过我们现在身处在这个地位，首先还是得明白科举的本意是什么！”
龙池中本想喝口茶水，发现林晧然望了过来，已然是带着考核之意，便是认真地回答道：“大明科举主要是公正和选才。公正，这样让寒门士子有晋身的机会；选才，这样可以为大明朝廷选取将来的治国贤臣！”
林晧然有心跟龙池中进行交流，便是一本正经地道：“只要我们始终能够做到公正和选才这两项，哪怕士子的风气恶劣一些，亦是动摇不了大明的抡才大典！我觉得问题的症结并不在于风气，毕竟大明几百万士子，难道每个都是冲着升官发财而来的吗？”
“自然不是，起码我就知道师兄的同乡海瑞就肯定不是！”龙池中郑重地摇了摇头，又是无奈地说道：“所以症结其实还是我们先前所提到的八股取士，这个方式太过于死板，已经不能为大明选取到真正出色的人才了！”
“八股取士其实没有错！”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八股取士在大明初期无疑是一种很有效的选材方式，只是过份地重视公平公正，但是无形地束缚了士子的思想。
在初期的时候，大家还能比拼一下才能。只是随着士子素质的提高，科举的竞争陷入恶劣的死记硬背中，最终很多真的有大材的人才却是过不得科举这一关，反而是一种书呆子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不过这些都是林晧然所改变不了的，这八股取士有着弊病，但亦是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公平，起码让到很多寒门子弟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如果当真搞以策取士那一套，主考官的人品过关还好，一旦主考官的人品低劣，那么被录取的只会是有钱子弟和关系户。
林晧然抬头望着龙池中，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只是时代变了，我们亦要跟着改变！不过咱们想要改变这些东西，你做不到，我亦做不到！”
龙池中却是苦涩一笑，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仪制司郎外员，哪里可能做出这么大的改革，林晧然这样说其实是抬举他。
他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信念，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我相信将来师兄能够做得对，能够改变这种不合时宜的选才方式！”
林晧然抬头望了他一眼，却是苦涩地回应道：“或许吧！”
他出任礼部左侍郎已经有了大半年的时间，不仅是看到了大明朝堂的种种黑幕，亦是看到这个腐朽王朝的种种弊病。
哪怕他来自于后世，面对着这种棘手的问题，他更多时候还是有心无力。最为重要的是，他知道一个真正的变革者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门被推了开来，一道身影从外面进来，地板却是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在不经意间，外面的暴雨停歇下来。
一个书吏出现在这里，对着林晧然见礼道：“林部堂，正堂大人有请！”
“麻烦事来了！”林晧然却是望向龙池中道。
龙池中的眼睛却是透露着一丝的幸灾乐祸，随着二人相处的时间益久，二人的关系更像是朋友，便是站起来微笑地道：“呵呵……下官先行告退了！”
林晧然瞪了他一眼，便是领着林福朝着礼部正堂而去。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烦恼，京城亦是没有例外。虽然各地灾情没有广西这般严重，但很多地方都受到影响，致使今年的夏粮收入大减。
面对着令人头疼的财政问题，那帮历来不安分的科道言官又是抛出了重磅炸弹。
“微臣刑科给事中张岳谨奏：今天下有两大弊所宜及时讲求者，外之边防，内之宗藩是也！宗藩之弊，莫过如藩禄，方今宗藩日盛，有司不能给。数千宗藩食于一城，别无资生之策，使之饥饿于土地，能保其不为变哉？今贫室多居于一城，无事既相尚以骄侈之风，有事又相邀为挟制之术。侍其势穷理极，万一生变，至于溃败，而不可收拾，虽欲议之，不矣晚哉？然朝廷每年岁入不足二千万禄米，地方多要救赈，而宗藩禄米达八百万石之巨，今当对宗藩削之、平之……”
刑科给事中张岳在上次弹劾兵部全身而退之后，令到他赢得了声望，更是激发了他更强的斗志，这一次是捅向了宗藩禄米的弊病。
不过他倒没有一味地提议削减宗藩禄米，亦是看到底层贫宗的生活困境，却是推出了削减和平均的“双赢”方案。
只是这一个举动，无疑又是引爆了这个大明朝堂。
哪怕是严嵩这位权倾朝野，亦是不敢轻易触碰宗藩这个大症结。特别建文帝的削藩之举，最终被成祖取而代之，令到皇上亦不得不小心谨慎。
李春芳将林晧然请过来，正是因为这个事情，却是对着林晧然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少宗伯，你怎么看待此事呢？”
“正堂大人，不知皇上是什么反应呢？”林晧然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进行打听道。
李春芳望了林晧然一眼，最终透露口风道：“据我从宫里得到的消息，皇上并没有过激的反应，只是将折子传给一个太监送给咱们礼部！”
“如此看来，这个事情恐怕不宜再拖了！”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却是无奈地判断道。
“不知什么不能再拖了呢？”
正是这时，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过来道。
李春芳和林晧然循声望过来，却见一个大胡子的官员威风凛凛地走了过来。
秦鸣雷在上一次交锋之后，已然是失去了所有的圣眷。就在几天前，可谓是得偿所愿，秦鸣雷成为了礼部左侍郎，不过前面得加“南京”两个字。
从京城的礼部右侍郎到南京礼部左侍郎，已然是注定他出局了，远离了大明朝堂的中枢。
秦鸣雷在侥幸捡得一个“雷状元”，固然能够让他风光一时，但却不可能让他风光一世。如果他青词写得好，倒还有可能在嘉靖朝发光发热，但其水准却是一般，其实早已经注定了他的败局。
虽然诱因是林晧然在南洋使臣一事狠甩了秦鸣雷的耳光，但更深层次还是秦鸣雷没有赢得足够的圣眷，却是不可能走到入阁那一步。
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失败者，在秦鸣雷被调离的时候，大家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究竟会是由谁接任这个礼部右侍郎的差事。
很快答案出炉，大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拱成为了这个幸运儿，成为了礼部的第三把手，直接迈入六部高官的序列。

第1665章 礼部新貌
别看大常寺卿跟礼部右侍郎同样是正三品，但论到地位和权势，却远远不能跟礼部右侍郎相提并论。到了这一个层次，地位早已经不看品级，而是要看具体的位置了。
特别是对于词臣而言，他们最终目标始终还是入阁。
按照一贯的入阁排序，礼部尚书、其他六部尚书、礼部侍郎、其他六部礼部，所以从太常寺卿到礼部右侍郎，已经是更接近内阁的门槛。
这个位置可以在礼部衙门内部升迁，亦可以直接跳到吏部左侍郎或户部左侍郎，甚至是六部尚书。理想的状态却是在礼部衙门升迁礼部尚书，从而顺理成章地进入内阁。
现在的礼部衙门地位排序是李春芳、林晧然和高拱，但按资历却是高拱最高。高拱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比李春芳还要早上六年，其青词的功底同样不弱。
高拱在昨天正式上任，现在可谓是礼部衙门的“新人”，不过他丝毫不将自己当新人，甚至都没有摆好位置，却是先声夺人地走了进来。
“右宗伯，你来得正好！”李春芳是一个好脾气，对着高拱微笑着回应道。
林晧然当即捕捉到李春芳的弦外音，敢情高拱这是不请自来。
高拱倒不是完全不讲究礼数，到了堂中对着二人拱手施礼道：“见过正堂大人，见过左宗伯！”
高拱是一个标准的北方汉子，身材中等，但显得很结实，一脸又浓又密的黑胡子，嗓门显得很是粗犷。
“右宗伯，请坐吧！”李春芳显得满脸温和，抬手指着旁边的座椅道。
高拱大刀阔斧地在座椅落坐，显得意气风发的模样，坐下来便是直接询问道：“你们可是在商议宗藩之事呢？”
林晧然听到这个直来直往的话，看似不将自己当外人，实则刚来便想要共同参与要务。
林晧然却是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却是没有进行回应，而是抬起茶盏将目光望向了李春芳。
李春芳是礼部的正堂官，却是完全可以一言堂，但亦可以选择跟两位侍郎堂议，却是全看李春芳如何选择。
李春芳面对着高拱的询问，便是微笑着回应道：“右宗伯的消息果然灵通，我跟左宗伯正是得知刑科右给事中上疏惹得皇上不喜，正在商议此事当如何是好呢！”
“这个事情好办，咱们一起弄个方案便是，这宗藩一事总拖着亦非上策！”高拱显得大大咧咧，却是拍板子般地道。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眼睛诧异地望了一眼高拱。若是不明真相的人，怕是以为他才是礼部尚书，而非新上任的礼部右侍郎。
李春芳的脸上却是没有恼色，而是微笑着回应道：“秦鸣雷年后弄了几个议案，但均不得圣心，此事颇为棘手！”
因韩王宗室大闹西安城惹得龙颜大怒，更是将宗藩禄米的事情推到浪尖上，只是由秦鸣雷递交几次方案都没有得到采纳，反倒惹得皇上不快。
现如今，谁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活，礼部亦是达成了默契，这段时间一直采用了拖字诀来对待这个事情。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春芳自然是希望永远拖下去，让到这个事情交给下一任来处理。
“秦鸣雷就是一个庸才，他提的几个方案根本是狗屁不通，圣上怎么可能采用！”高拱当即冷哼一声，却是丝毫不给脸面地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抬头认真地望了一眼高拱，发现这个高胡子当真是一个有性格的人。
这刚刚上任，竟然胆敢对前任如此评价，却不知该称赞这位新任的右侍郎是性情中人，还是该指责他不给人留情面。
按着现在大明官场的风气，更多还是彼此和光同尘，哪怕是再憎恨一个政敌，通常都会尽力保持着表面的和睦。
不过对于如此重要的官员，他亦是花费很大的财力和人力去收拾足够的资源，从而分析出高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据所得到的结论，高拱是一个强势领导型性格的官员。在出任国子监祭酒期间，在表现出他才能的同时，亦是彰显出他强势的一面，在国子监担任祭酒却是他的一言堂。
有些强势的官员仅对下属要求严苛，但高拱却不仅是对自己的下属，在跟同僚的相处之中，亦是屡屡的盛气凌人。
与之相反的是，李春芳则是有名的老好人，却是温和地回应道：“此事倒不然全怪秦鸣雷，皇上的态度亦是或明或暗，提的方案很难做得恰到好处！”
事实亦是如此，这个事情确实不能过于怪责秦鸣雷。
宗藩禄米是一个大明朝廷无法承受的一条吸血虫，但这条吸血虫偏偏又是太祖的血脉、当今皇上的宗亲，却是万万不可根治。
只是该如此处置这条吸血虫，却又是过乎一个“方寸”的问题，轻则是留下隐患，重则宗亲不愿意且皇上务必会同意。
“这个事情有何难？咱们制定一个比较适中的方案，认定这便是礼部给出的方案，只要咱们三个站在一起，相信皇上会更加重视，甚至会采纳我们礼部的方案！”高拱面对着李春芳的说辞，却是直接给出一个解决方案道。
如果遇上一般的礼部尚书，怕是对高拱心生怨念，不过李春芳似乎并没有过于放在心里，先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转而认真地对着林晧然询问道：“左宗伯，你以为如何呢？”
高拱淡淡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眼神中却是透露着一丝轻视。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经过一番思量后，这才对着李春芳回应道：“想必皇上现在会重视起这个事情，咱们没有一点动静确实不合适，既然右宗伯如此有信心，那咱们试一试又何妨？”
虽然他觉得这个宗藩的事情是一个烫手山芋，但如果有人真的敢于大力推动，他其实是会进行支持的，哪怕是会对他位置虎视眈眈的礼部右侍郎高拱。
李春芳跟林晧然相处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便是默契地瞥向高拱，打算将这个事情交给高拱道：“右宗伯，那么此事……”
“正堂大人，这样不妥！我刚刚到礼部就职，很多事务还没上手，我看此事便交给左宗伯吧！”高拱大手一挥，便是端着领导架势回应道。
噗……
林晧然听到这一番话，多年的养气功夫差点被破了，口里的茶水很想喷高拱满脸。
事情明明是他搞出来的，具体的解决方案亦是他提出来的，只是临到最关键的招待阶段，这一位竟然直接摞挑子了，且还将皮球踢到了自己的脚下。
有那么一瞬间，林晧然有将手里的茶盏砸过去的冲动，亏自己先前还觉得这个人真性情，却没想到是阴人的好手。
原本以为，这个新来的礼部右侍郎没准能跟李春芳斗上一斗，自己好做收渔人之利，但现在最有麻烦的反倒是自己。
高拱似乎亦是觉得直接安排工作不太妥，看着林晧然阴晴不定的脸，急忙进行补充一句道：“左宗伯是朝野公认的能臣，如果事情交给左宗伯处理，我相信事情定然能够迎刃而解，还请左宗伯为了天下苍生莫要推辞！”
虽然这是给林晧然戴高帽，但林晧然现在确实对得起“能臣”的称号。不论是广东开海，还是淮盐新政，却是给大明创造了不菲的税收，进而让到大明朝廷的财政问题有所缓解。
纵观当下的朝廷大佬，却是没有一个有林晧然这般的成绩，哪怕被誉为大明“定海神针”的兵部尚书杨博，其实就是让蒙古不能轻易威胁到北京城而已，实则没有拿得出的战功。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深知大家其实都是聪明人，已然是没有必然像对付秦鸣雷那般耍太极，却是开诚布公地道：“宗藩禄米的症结在哪里，想必正堂大人和右宗伯都应该知晓！新的方案想要令皇上满意，还要解决大明这个弊病，下官当真是没有这个能力！”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个宗藩禄米如果真的这么容易解决，恐怕在严嵩那里就已经解决了。而不是大明财政捉襟见肘之时，严嵩却宁愿采用克扣的损招，亦没有提出一个侵害宗藩利益的改革方案。
“这个事情自然有很大的困难，但解决总比不解决强，提出方案比虚以委蛇要好！我看这个事情就由你来全权负责，我们二个定然会全力支持于你！”高拱宛如一个领导的派头，却是开着空头支票地道。
作为一个刚入职的礼部右侍郎，其实不该如此的强势，只是高拱却是这种领导性的性格，事事都喜欢以自我为中心。
不过他却有着自傲的资本，景王已经到安陆就藩，裕王已经算是名义上的储君，高拱的地位已然是水涨船高。
跟很多朝廷大员只能风光于嘉靖朝不同，高拱却已经攥紧了下一朝的入场券，即将成为大明最资深的帝师，地位自然是远超一般的礼部右侍郎。
在面对着礼部的第一把手和第二把手，他却是完全没打算将自己摆到第三把手的位置上，而是想要凌驾于二人之上。
李春芳却是觉得高拱的话有道理，却是望着林晧然认真地道：“左宗伯，这个事情确实不宜再拖下来，要不由你来试一试？”
跟着高拱的咄咄逼人相比，李春芳的态度明显缓和很多，已然是摆着商议的态度，并没有强行将事情塞给林晧然。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眼睛复杂地望着李春芳和高拱，发现事情绕了一大圈，却还是无法逃脱这个命运。
其实他亦是明白，这个事情迟早都会跟他扯上关系。正如张岳所言：“今天下有两大弊所宜及时讲求者”。
如果他真的想要做一些真正有益于国家的事情，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王朝，想要给大明百姓带去一场巨变，那他就必须要处理好宗藩的禄米。
不说随着宗室的繁衍，大明的财政必定不堪重负，实则现在已经负担不起了。
据林润的统计，现在宗室禄米是八百万石，但大明的夏秋两税的收入是二千万石左右。
这二千万石还是比较理想状态下的收入，但前年的东南七府被淹、去年福建发生倭乱、今年广西大旱等，这些都需要朝廷从财政中拨款，更何况大明朝廷还是养军队和官员，甚至还要养一些生员，更有种种的水利工程和治河费用等。
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宗室却不是蚁穴，简直是一个食金兽。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却是没有将话说得太满地回应道：“既然正堂大人亦是这个意思，那么下官便试上一试，整理一个方案看看皇上是什么态度！若是触怒了龙颜，还请正堂定要施予援手！”
这个请求其实说了等于没错！李春芳跟林晧然究竟不是一路的，若是林晧然真的陷险，李春芳没有落井下石，已然都算是一份恩情了。
只是林晧然还是选择说出这个请求，已然是有着另一番计较。
“这个自然！”李春芳面对着林晧然的这个请求，当即满口答应下来地道。
高拱捋着胡须等着林晧然亦来拜访自己，却发现林晧然压根没有瞧他一眼，而是从座椅站起来告辞道：“正堂大人，下官不叨扰了，手头还有一些要事处理，先行告辞！”
“左侍郎，慢走！”李春芳对林晧然这种能办事又恭谨的辅官颇为喜欢，亦是微笑着抬手道。
林晧然跟着高拱仅是敷衍地点了一下头，并不理会高拱是什么样的反应，却是直接离开了这里，走向了那个雨过天晴的院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如果真的不进行尝试，确确实实是不太合适了。不过他亦不是莽汉，不可能真的强硬上，而是以礼部的名义提出一个方案。
只是他很是清楚，这个事情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而外面有着很多人对他虎视眈眈。只要他接手这个事情的消息传出来，定然会生起种种波澜，他恐怕又要身处于漩涡之中。

第1666章 林府家风
京城的气温由盛而衰，虽然还处于较高的气温中，但经过了五、六月份的酷暑，令到大家对当下的天气并没有太大的抱怨。
刚刚的一场暴雨，更是一扫平日的那股闷热，令到每个人都感到很舒爽，而经过雨水洗涮的叶子变得更加油亮。
到了下衙的时分，像是早已经约好了一般，各个衙门不断有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员离开六部和其他部门的衙署，朝着或买或租的居所而归。
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则是没有一个选择步行而归，都是选择乘坐专属的轿子，在耀武扬威的护卫陪同下招摇回家。
林晧然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掏出那块精致的岭南金表瞧了一眼时间，知道现在到了下衙的时点，便是起身准备回家。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加班一说，加班的官员不仅赢不到别人的称颂，甚至还会给衙门的运作增添不少麻烦，故而官员都会按时回家。
对于宗藩禄米的修改，其实早就制定了几个方案，不过他并不急于将方案抛出去。一来，现在事态并不算太过于明朗，还不知道哪套方案更合适；二来，若是方案抛出太快的话，反而显得自己过于草率和鲁莽，事情反倒是适得其反。
“十九叔，李尚书的轿子到了，咱们要不要等一等？”林福已经等候在侍郎署的门前，却是小声地对着出来的林晧然询问道。
一顶熟悉的红漆轿子正摆放在不远的二门前，已然是在恭候着李春芳，而李春芳应该很快就会登上轿子。
林晧然虽然是改革的领军人，但却是一个遵守规矩的人，哪怕他跟李春芳属于对立的派系，亦是一直保持着对李春芳的尊重。
他并没有在意多等一点时间，却是负手站在轿子前。
没多会，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从二门走了出来。
李春芳虽然从礼部下衙，但他的另一项工作刚刚开始，今晚轮到他入值西苑。由于西苑并不管饭，他此时嘴里还咬着一块烧饼。
西苑的宫门不可能等人，一旦真的关上落锁了，却不是李春芳这个礼部尚书能够下令打开宫门的。他深知暴雨过后路滑难走，却是没有往日的从容，显得争分夺秒地赶往西苑。
李春芳的嘴里叼着一个烧饼准备钻进轿子，似乎是听到旁边的老仆提醒了一下，却是朝着林晧然这边望了过来。
林晧然一直注视着那边的情况，看着李春芳扭头望了过来，脸上则是露出一丝微笑，并规规矩矩地给李春芳施礼送行。
李春芳心里暗暗感动，对方这一个看似小小的举动，其实透着对他的一份浓厚的尊重。他亦是对林晧然回了一礼，这才匆忙钻进轿子并吩咐道：“快，不可耽搁时辰！”
轿夫心知不能耽搁时间，亦是即刻抬起轿子，但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前行，因为一顶从右边插过来的轿子已经挡在他们的前头。
林晧然却是看得真切，高拱的轿子突然从对面插过来，刚刚好挡住李春芳轿子的去路。
虽然耽搁的时间不多，但他却见到那个老奴慌张地走向轿子，李春芳这个老好人似乎有些急疯的样子。
不过亦是没有什么后续，随着高拱的轿子离开，李春芳的轿子亦是跟随着离开。
林福在给林晧然揪开轿帘的时候，却是小声地说道：“十九叔，高侍郎刚刚应该是看到李部堂出来了，他不谦让一下，实在是有点不懂礼数了！”
“他不是不懂礼数，而是给李部堂下马虎呢！”林晧然猜到刚刚高拱的行径隐含着其他的意图，弯着腰钻进轿中道。
林福的眼睛一瞪，显得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他……他只是右侍郎！”
“人家可不是一般的礼部右侍郎，起轿吧！”林晧然显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便是闭上眼睛淡淡地吩咐道。
高拱的牌面确实是漂亮，不仅有着足够的资质，而且还是裕王资历最深的老师。现在他已经出任礼部右侍郎，将来入阁拜相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甚至有很大的机会出任首辅。
在大明做官，特别经历了嘉靖朝的大礼仪事件，致使圣眷成为了官员地位最为关键的一个因素。
当严嵩圣眷无敌之时，却是做了足足二十年的首辅，更是创下八十二岁仍然身处百官之首的历史记录。只是随着老迈，当圣眷不再之时，这位权倾朝野的老首辅亦是只能灰溜溜地返回江西老家。
高拱跟裕王的关系简直是情同父子，一旦裕王继承大统，那么高拱必定会被重用，甚至是直接被扶上首辅的宝座。
林晧然心里却是暗叹一声，这宗藩禄米的事情已经够头疼了，现在高拱到礼部摆明是要夺话语权，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
轿子回到了灵石胡同，直接到最里面的林府前院落下轿子。
家宅，在这个时代属于私人领土。作为当朝礼部左侍郎的府邸，哪怕是顺天府亦是不敢闯进来，这里宛如是一方天地般。
林晧然已然是这个宅子的守护神，肩上有着丈夫的责任，随着轿帘子被揪开，他微微躬着身子从轿子走出来。
“夫君，你回来了！”
身穿着诰命服的吴秋雨跟着以往一般，亭亭玉立地站在轿子前，规规矩矩地给走出轿子的林晧然见礼道。
林晧然在原地站定，对着吴秋雨轻轻地点了点头。
“妾身见过夫君！”
气质高雅的花映容从吴秋雨的身后出现，却是给人一种意外的惊艳，同样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在当下的林宅中，已然是一夫两妻的模式，不过倒还算是融洽。花映容是一个知道分寸的女人，吴秋雨则是有着容人之量，故而从来没有出现过争执。
林晧然面对着眼前两位绝色佳人，却是伸手摸了摸肚皮微笑着道：“为夫有点饿了，让厨房准备膳食吧！”
吴秋雨当即应了一声，便是吩咐旁边的丫环。
在这个家里，吴秋雨是这个宅子的主母，这亦是他正妻的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花映容虽然性情孤傲，但亦知道她争不过这个吏部尚书的女儿，却是乐意做西院的小半个主人。
林晧然换下官服到饭厅的时候，饭桌已经准备妥当，而吴秋雨和花映容正在聊着天，气氛显得很是欢快的模样。
吴秋雨不是呆萌的女人，第一时间便看到林晧然进来，当即吩咐着上菜。
“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呢？”林晧然在主座坐了下来，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花映容掩嘴浅浅一笑，吴秋雨却是幽怨地道：“咱们女人家子的事！”
林晧然倒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便是耸了耸肩，却接过阿花送上来的饭碗，吃了几口饭又是询问道：“今天家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吗？”
“没有，但这……很不寻常！”吴秋雨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显得别有深意地望着林晧然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看着她话里有话，便是微微困惑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按说，高侍郎到礼部担任右侍郎，她的夫人应该到我们林府跟我走动的！”吴秋雨停下筷子，显得郑重地说道。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却是装着不以为然地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肉道：“这是谁的规矩？人家不来拜访就不尊重了？”
“这是我们诰命夫人圈子的一个潜规则！”吴秋雨现在是游走于诰命夫人的圈子，却是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知道这里面怕是有高拱的阻拦，却是显得摇头晃脑地道：“你们都是有官无权的诰命，反倒染上了官场的陋习！”
说到最后，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阿花故意道：“阿花，将来你被封了诰命夫人，可不能学这些不良的风气！”
阿花跟着王时举已经订亲，听到这话当即是闹了一个大红脸。
“我可是听说了，这个高侍郎作风很是霸道，怕是不好相处吧？”吴秋雨渐渐摸清自家相公的性子，眼睛闪过一抹狡黠地道。
花映容更是察言观色的行家，深知林晧然定是跟那位新来的高侍郎相处不融洽。
林晧然却是瞪了一眼吴秋雨，亦是没有隐瞒地将下衙的一幕说了出来。
“他这样做是不是太不知礼数了？”吴秋雨听到这个事情，亦是微微吃惊地道。
花映容却是想得更深一些，当即进行分析道：“他应该是试探，亦是摆明自己的立场，从而在礼部赢得更多的话题权！”
“本来宗藩禄米的事情还想着能不能推掉，结果被高新郑闹了一通，我却是有些稀里糊涂地接了重制宗藩禄米的差事了！”林晧然轻呷了一口汤，显得苦涩地说道。
吴秋雨显得吃惊地道：“你不是说这是一个碰不得的差事吗？”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林晧然借用了后世的话，说出自己的无奈道。
吴秋雨却是望了一眼花映容，显得打趣地说道：“这种事情我的脑子不够用，你得跟映容一起相商了！”
“我可不懂这些，打理一个钱庄已经是力不从心，这朝堂的事情还得要相公自个苦思冥想，或者再娶个更聪明的回来！”花映容却是进行推脱，并进行打趣地道。
林晧然则是白了一眼，不过想到今晚是双号，有什么怨气晚上再报复亦是不迟。
一夫两妻的模式总体还是没有出现差子，花映容的精力主要放在联合钱庄上，且时不时离京南下，而吴秋雨则是负责打理宅子和游走在诰命夫人圈子之中。
到了晚上，陆续有官员前来拜访。
林晧然现在身处于朝堂之中，自然免不得应酬，不过今晚率先找上他的却是他的同科吏部文选司主事周幼清。
林晧然在书房见了周幼清，在林金元送来茶水后，便是直接询问道：“周兄，不知所为何事，你们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由于二个人每月都小聚，所以他们彼此都避让过多的往来，而周幼清这个时候找上他，已然是有事情要跟他相商。
“师兄，我上面的考功司员外郎张牧远要告老还乡！”周幼清抬头望着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知道周幼清找他的意图，便是认真地询问道：“我对此事并没有耳闻，这个消息可属实？”
“此消息千真万确，是张大人亲口告诉于我，明日便会递上辞呈！据我观察，考功司郎中空缺，结果却给陆光祖抢了去，怕是因此事而心灰意懒！”周幼清认真地回应道。
林晧然倒是知道陆光祖这号人，能从不走言官路线的三甲进士迅速爬到吏部考功司郎中的位置，此人确实有些本领。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进行询问道：“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张牧远肯定不会只透露消息给你，你们吏部现在是什么动静？”
“师兄猜得没错，这个消息在吏部几乎传来了！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董侍郎有意让验封司员外郎章孝出任这个职位！”周幼清眼睛闪过一抹佩服，却是正色地回应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当即进行询问道：“章孝跟董份是什么关系？”
在这个朝堂中，不仅是六部尚书存在着竞争，下面的位置同样存在着争斗。文选司决定官员的前途，考功司则是决定官员的升迁，这是吏部最重要的两个司，而每个位置历来的争斗都很激烈。
“他跟董份是同乡，算是董份的嫡系，而且资质强于我，我看恩师……”周幼清将情况说了出来，脸上显得担忧地道。
林晧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道：“咱们老师肯定会觉得那个章孝比你的资历深，让你不要争的！”在周幼清失望的眼神中，却是进行补充道：“老师那边由我来游说，你抽个时间到朱侍郎拜访一下，不用多说什么，你就跟他拉一拉关系，我后天会拜访朱衡！”
周幼清是江西人，当年走了严世藩的门道，从而以见习的身份到了吏部。不过他亦是有能耐，不然不会顺利入职吏部，在考功司担任主事。
现在考功司员外郎出缺，这已经是他的一次千载难逢的升迁机会。
相对于其他五部，吏部的升迁通常都是内部升迁，虽然速度很慢，但胜在权柄重。特别一些五官郎中的权柄要远逊于吏部两司的主事。
不过想要谋得这个职位，除了要得到吴山的支持，最保障的做法是拉到朱衡的支持票，这样才能压过圣眷正隆的董份。
“那有劳师兄了！”周幼清很是感激地拱手道。
林晧然则是不以为然地回应道：“没事，咱们本该相互扶持，这样才能为百姓多做一些事情！”
对于谋官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鄙夷，他同样是千方百计地往上爬，甚至现在亦是在谋着六部尚书的位置。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官员在职位上做了什么事情，而升职后又做了什么事，这才是判断一个官员优劣的真正标准。
在敲定一些细节之后，周幼清亦是主动告辞离开。
这刚刚送走周幼清，结果一份拜帖却让他微微一愣，竟然是以前在广东任命时的旧识，现任大理寺左少卿的潘季驯。

第1667章 官场之中
林晧然是一个念旧情的人，昔日他担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的时候，却是没少跟潘季驯这个人打交道。
虽然他跟潘季驯的关系没有过于亲密，但总归算是广东的旧识，当即让林金元将人领过来。
潘季驯是嘉靖二十九年的三甲进士，初授九江府推官，后任监察御史，累历担任广东巡按御史，出任北直隶提学巡御，今回升任正四品的大理寺左少卿。
其仕途顺畅，固然跟他的个人能力有关，只是在时下的官场，若是在京城没有强硬的后台，却是不可能从正七品的言官留京出任正四品的大理寺左少卿。
潘季驯的贵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位高权重的吏部左侍郎董份。潘季驯跟董份同为浙江湖州府乌程县的同乡，还曾经一起进县学，其仕途上正是得益于董份的扶持。
任谁都没有想到，后世大名鼎鼎的名臣竟然跟一位大贪官有着如此紧密的关系。
林晧然有认真地窥视过潘季驯这个人，跟着大多数追求权势的官员不同，潘季驯对名利并不热衷。他的性子显得木讷和老实，算是典型的学者型官员。
林金元将人引到书房的外厅，潘季驯跟着林晧然的地位又拉开了很大的差距，却是恭恭敬敬地朝着林晧然施礼道：“下官拜见少宗伯！”
大理寺少卿的官品和地位都不算低，只是面对着身居礼部左侍郎的林晧然，已然是站在小山头仰望着一座山峰般。
“时良兄，请坐！”林晧然对这位后世的大名人还是比较重视，审视着这个憨厚的中年男子并指着旁边的座椅微笑地说道。
潘季驯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哪怕林晧然的资质和年纪都不如他，但人家的地位却是摆在这里，故而又是规规矩矩地拱手谢礼道：“谢少宗伯！”
林金元深知林晧然对这位大理寺左少卿很是重视，亦是送来了上好的茶水。
林晧然不紧不慢地轻呷了一口茶，便是开门见山地道：“时良兄，你回京主动登门可谓是寥寥可数，此次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潘季驯并不是一个擅于交际的人，虽然两年前便回到了京城先前出任北直隶提学御史和大理寺左少卿，但主动登门拜访的次数并不多。
“下官确实是有事相求，还请少宗伯过目！”潘季驯将茶盏放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稿子上前呈给林晧然道。
林福一直守在门前，看着潘季驯靠近林晧然，却是警惕地盯着潘季驯。不过看着潘季驯没有不当的举动，猜到这个人应该是谋官而来。
由于很多地方督抚都是由廷推而出，故而拥有投票权和影响力的十九叔成为各自巴结的对象，这种上门谋官的官员早已经是见怪不怪。
林晧然满脸狐疑地接过那份稿子，先是诧异地抬头望了一眼潘季驯，然后这才低头借着烛火查看稿子中的内容。
却见稿子上面不仅有着大量的数据，还配着画工精湛的河道图纸，看到最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显得疑惑地说道：“时良兄，这是很规范的束水冲沙的工程，这份图纸不曾有问题！”
由于他的出现，这“束水冲沙法”已经成为他的一个杰作，而他毅然是大明的权威水利专家。只是他认真地查阅，并没有显得有什么问题。
“少宗伯，不知工程总造价可妥当呢？”潘季驯刚刚一直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虽然不是工程师出身，但毕竟掌管雷州府、广州府和顺天府都没少推动工程项目，看着这上面一笔笔精细的开支，便是轻轻地点头道：“这里每一笔花费都很合理，这个束水冲沙工程大概便是这个数，只是总共耗费十万两却是过于理想！我昔日主持修建雷州码头之时，因台风天前后不得不休整小半个月，无奈增加了一成的费用。同样的道理，这个束水冲沙工程需要考虑到天气耽误工期的情况，故而再提高一成的开支更为合理！”
“下官当真是找到行家了，明日便到钦天监去查阅，争取数额更为切实！”潘季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旋即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用手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颇为意外地抬头询问道：“时良兄，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潘季驯并不瞒林晧然，将茶盏放下并拱手回应道：“河道总督衙门打着束水冲沙法的名义治理黄河，结果就在刚刚的那个河段，我这阵子认真核查费用仅为十万两，但河道总督衙门却上报足足耗费了八十万两！”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是透着一份痛心疾首。
林晧然心里亦是暗叹一声，虽然早知道地方贪污腐败很严重，但看着近七十万两被那帮官员贪掉，心里亦是颇为无奈。
到了这个时候，他亦是明白潘季驯主动找上他并非为个人私利而来，而是想要他这个“水利专家”帮忙进行论证。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对这贪墨的官员亦是生了恶念，便是认真地询问道：“时良兄，负责这项工程的官员是谁？”
“去年朝廷本是任命吴春芳出任河道总督，但吴春芳刚刚抵达济宁又被改任两广总督，而这项工程当时真正的负责人则是河道同知周永清负责！”潘季驯讲明情况道。
林晧然在脑海搜索着这个人，却是恍然大悟地道：“可是那个因白马坝崩堤而被关到大理寺的官员周永清？”
官场的很多事情其实都瞒不过他，但很多信息都是储存到脑海，到了需要的时候才会调出来。
“大人好记性，正是此人！”潘季驯轻轻地点头，接着进行补充道：“下官听闻他贪墨之举，故而对他进行了更深入的调查，从而发现了这个工程很可能存在重大的贪腐问题！”
林晧然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慢悠悠地捏着茶盖子泼动茶水。却不知该谴责地方官员的腐化，还是该赞扬这位大理左少卿的认真负责，进而发现了这一起贪腐的大案子。
“除此之外，下官还发现河道总督衙门的奢靡之风甚为恶劣！”潘季驯对林晧然的观感很不错，一些跟董份都不会交心的话，却是对林晧然正色地说道。
林晧然的眉毛微挑，便是进行接话道：“此话从何讲起？”
“河道总督衙门有很多官员看似清白，但吃喝用度极为奢靡！下官从昔日的同僚口里得知，朝廷每年拨付的河工银被他们弁之挥霍，饮食务极奢侈，每道菜都是骇人听闻。像他们吃鹅，却是将一群鹅赶到铁笼子里去，下面烧炭，驱鹅践之，鹅的精华就全到鹅掌上了，割去鹅掌，全鹅可弃，一席就需数十乃至上百只鹅。”潘季驯一脸坦然地望着林晧然对视，显得触目惊心地说道。
在广西为了生存而啃吃生老鼠之时，这些受百姓奉养的河道总督衙门的官员却如此的奢靡，确实是令人感到寒心。
林晧然轻呷了一品茶水，却是表明态度地道：“若是河工当真如此奢靡，这既是河道总督衙门的恶习，亦是河道总督的一种严重失职！”
虽然河道总督的力量其实很有限，但事情变得如此的失控，河道总督必定是要担任相当大的责任。
“正是此理！”潘季驯仿佛找到知心人般，当即郑重地点头道。
林晧然慢悠悠地用茶盖子轻泼着茶水，突然进行询问道：“时良兄，你觉得束水冲沙法能否治理好黄河之患？”
“黄河之患困扰华夏千年，此患近乎无解。这束水冲沙法既然能解南流江入海口的积沙顽疾，定然亦能解黄河积沙的大顽疾，但亦仅是如此！”潘季驯思量了片刻，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束水冲沙法是林晧然的杰作，但他并没有违心地说此法能解千年积弊，而是选择就事论事。治理黄河不仅是要治沙，其中的各种问题远超想象。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笑，对潘季驯这个人不由得高看几分，便是正色地询问道：“河道总督衙门的奢靡成风，今又出现如此的贪墨大案，工部侍郎李迁的河道总督的位置是不保了！”
“下官做事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哪怕李迁没有贪墨，但他亦是要担保责任！”潘季驯终究是言官出身，身上有着舍生取义的劲头，显得铁面无私地回应道。
林晧然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的话，便是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道：“时良兄，若是我举荐你出任河道总督，不知你意下如何？”
站在门口处的林福听到这话，却是不由得多望了一眼潘季驯，已然是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显得木讷的官员。
“这……少宗伯怕是说笑了，下官何德何能，怎么能胜任此职！”潘季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直接打懵了，旋即谦虚地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不，你能够胜任此职，且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且问你，若是由你担任河道总督，你会如何做呢？”
“若是下官能够担任河道总督，必定肃清河道总督衙门的奢靡之风，推行束水冲沙法治理黄河的积沙顽疾！”潘季驯想到这些年河道总督衙门的种种不作为，显得咬牙切齿地回应道。
林晧然对这个有热血的学者型官员更有信心了，便是正色地说道：“我提出束水冲沙法已经五、六年了，但河道总督衙门却是始终不肯全力推行，甚至还打着此法的名号向朝廷申请大笔河工银，本官心里亦是深恶痛绝。我之所以想要推举于你出任河道总督，并不涉个人利益，而是希望能够通过你替两岸百姓多做些事，为朝廷财政多留一些救赈灾民的银两！”
潘季驯跟周幼清有所不同，潘季驯是董份那边的人，且他更像是一个局外人，故而是强行拉到自己阵营倒不如成君子之交。
“大人的美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资历尚浅，怕是不堪此任！”潘季驯犹豫了一下，却是进行拒绝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心知潘季驯的资历还是要差一些，便是耳提面命地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等到河道总督李迁离职，你先到董侍郎的府上提出你要谋取这个河道总督的位置，之后再到我这里走一趟，我有六成的把握将你推上去！”
河道总督是一个肥缺，必定会被各方势力所觊觎。
只是董份的支持，再加上他这边的相助，哪怕潘季驯的资历稍微浅了一点，但应该能为他争取到足够的票数。
终究而言，这个官场虽然很讲究资历和声望，但更重要还是背后是否有人，很多重要的官职都是各方协商的结果。
“大人，还请容我考虑一下，这并非我的为官之道！”潘季驯犹豫了一下，却是不想陷入这种争斗之中，却是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直接进行质问道：“我不知道你的为官之道是什么，亦是不想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河道总督衙门奢靡成风，两岸百姓深受黄河泛滥之苦，你难道希望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吗？”
潘季驯突然长叹一声，对着林晧然进行拱手道：“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定会全力一争，还请大人鼎力相助！”
二人又聊了一会，潘季驯站起来主动告辞。
“十九叔，他似乎都没有涉及河工之事，你当真觉得他能胜任河道总督？”林福看着潘季驯离开，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转身回书房，却是瞥了林福一眼道：“他出任河道总督会比我做得更好！”
“十九叔，他怎么能跟您相比？刚刚那个人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林福却是满脸不相信，发表着自己的看法道。
林晧然伸手摸了摸发酸的脖子，却是由衷而发地道：“聪明人往往做不成事，只有一根筋的人才更能克服种种困难做成事！”
送别了潘季驯，却是迎来了门生王时举和李廷臣等几个门生。
随着乡试在即，这帮通过了院试和科考的门生纷纷登门。林晧然对他们亦是勉励了几句，自然不指望他们中能出多少得意门生，但还是要摆出重视门生的姿态。
身处于大明官场，特别他现在已经是位高权重的礼部左侍郎，注定没有太多的私人时间。他现在大部分的精力都要放到官场之中，正在慢慢地编织着一张属于他的庞大关系网。

第1668章 高拱的心思
七月的清晨，闹热的空气透着一丝凉爽。
北京城在揭去一张黑布般苏醒过来，天空显得白蒙蒙一大片，东边还没有朝阳的踪迹，很多青砖宅子的门被推开。
跟着后世地球另一端有风吹草动便能人尽皆知的信息时代不同，哪怕城北发生一起恶劣的杀人案件，到第二天城南的大部分百姓恐怕都不会知晓。
这是一个低节奏的生活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绝大多数的真实写照，很多人注定是平平庸庸地过完一生。
哪怕是京城的百姓，他们亦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忙碌，每天都是周而复始地做着相同的事情。很多店铺和地摊的老板都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干着，他们的身影往往由青年到老年，亲眼见证着京城的一个时代变迁。
“里外青的萝卜嘞！”
“烤白果嘞——白果！”
“大米小米豇绿豆，白面一勾五碰头的稀饭嘞——糖包豌豆包！”
……
大清早的街道已经出现了很多商贩的身影，他们中有卖菜、零食和早点等等，却是纷纷在向行人不断地兜售。
陈老四是京城很普通的一个小商贩，从事炒白果这行已经有三十年，由于炒得味道最香，且秉承实惠的原则，令到他赢得了不少的回老客。
虽然日子过得辛苦，逢节过年勉强沾得一点油腥，但想着很多人的日子比他还要苦，心里亦是没有什么抱怨。
特别是去年开始，少了那些地痞流氓收取保护费，令到他的日子明显好了不少，已经是还清娶儿媳妇所欠下的外债。
“来一包白果！”
林福来到摊前，将几个铜板直接丢在桌面上道。
虽然他是堂堂礼部左侍郎的护卫队长，但时常还是跟底层的人士打交道，却是喜欢京城这种千奇百怪的美食。
陈老四一眼便认出了林福，却是从旁边的木盆取下热乎乎的白果并装起来，陪着笑脸递过去道：“大人，我都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最大最饱满的，专程给你留着呢！”
林福虽然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护卫，但在这些底层人士眼里早已经是大人物，而他却是没少沾着林晧然的光。
他伸脖子瞧了一眼每个都粒大饱满的白果，对这个小老头不由得更顺眼，先是朝着后面的官轿子瞥了一眼，却是抓起一个边吃边道：“我天天吃也会腻，不可能天天来，你不用专程给我留着了！”
虽然地位已经不同，但他还是保持着长林村民的那份朴素，并不愿意过多地占其他人的便宜，更不愿意给其他人添太多的麻烦。
“老头子还是懂得是非黑白，就凭你是替林青天当差，我小老头子就得天天给你准备着！”陈老四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在说话的时候，一座轿子已经从摊子前面经过。
林福却是从腰间翻出一枚银子，直接丢到桌面上道：“你真不用给我留着，不过这是我家大人赏你的，说你的白果烤得好，他从没有吃过这么香的白果！”
“林……林青天吃我烤的白果，还说……还说我的白果香？”陈老四的眼睛瞪得滚圆，整张老脸显得难以置信地道。
林福又吃了一颗白果，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昨天早上他见我正在吃白果，便要去了一些，还问我在哪买的，便让我今早再给他买一些！”
陈老四已然是信了林福的话，艰难地咽了咽吐沫，却是更加殷勤地提议道：“那我……我再好好烤上一烤！”
“不用了！”林福吃得开心，便是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家大人身份非比寻常，可能今后还会从我这里分一点过去，你如果真念我家大人的好，千万别跟人提及我家大人吃你家白果的事！”
这无疑是一句忠告，皇上的饮食有着严格的“防毒”体系，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亦是不低，自然不可能随便吃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小老头子必定守口如……铁锤！”陈老四原本还想要摆显，但听着林福的这句忠告，便是忙不迭地表态道。
林福倒没有跟这个连成语都弄不明白的小老头计较，实质他亦是前几年才学得一些字，便是拿着那包白果匆匆朝着前面的轿子跑去。
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保护着长林氏最重要的这个人，令到远在广东的族人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而他亦是时常能够沾得林晧然的光，且在这里倍受人尊敬。
坐在轿中闭目养神的林晧然自然不知道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他的脑子则是思考着昨晚的事情，想着如何帮着周幼清谋得考功司员外郎和潘季驯出任河道总督。
跟着普通百姓一般，官员的生活亦是显得呆板。
林晧然每日按时前往礼部衙门报道，处理着跟礼部衙门相关的公务，而后下衙回家，接着又是一通应酬，这几乎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
由于李春芳昨晚值宿于西苑，今日的礼部点卯改由林晧然主持。
礼部衙门上上下下对林晧然主持点卯早已经是见怪不怪，由于李春芳是一个不爱管事的领导，其实礼部很多事务都是林晧然操办。
如果在以前，还有人会因为林晧然的年轻而质疑林晧然，但在林晧然表现出超强能力后，早已经没有这方面的声音。
林晧然跟着往常那般主持点卯，跟着李春芳那种相对宽容的态度不同，他更讲究赏罚分明的原则，令到礼部衙门官吏没有人再敢无缘由地缺席。
或许是这个原因，很多官吏私底下对林晧然的称谓，却是选择了雷州百姓的称呼“林雷公”。
点卯完毕，林晧然刚刚回到左侍郎衙署，却还没有到后院，结果高拱已经登门造访。二个人现在已经是同僚，往来免不得频繁很多。
高拱昨天李春芳那里都不让人通禀，到林晧然这里自然亦是直接走了进来。
林晧然并不是一个喜欢摆官架子的人，得到林福的提醒后，却是站在原地微笑地等待着高拱，并将高拱请进了后面的客厅中。
左侍郎衙署的吏员已经被林晧然筛选了一遍，这些都是能够办事的人，却是第一时间送来了茶水。
高拱是地地道道的河南人，并不是一个喜欢茶的人，显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客厅的布局，已然是跟着他的右侍郎衙署进行比较，发现这里确实是要好上一些。
不管他承认或不承认，右侍郎比左侍郎确实要差上一截。
林晧然端着茶盏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看穿了高拱的那点心思，显得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右宗伯，你这么早过来找我，可是有事情相商？”
在六部衙门之中，礼部是有名的清水衙门。不管是铸印司、会同馆和教坊司，通通都不是什么紧要的分部衙门，故而礼部的内部历来很是和谐。
当然，事情亦是有例外，从种种的迹象表明，高拱已然是不甘于平静。
“呵呵……咱们既是同僚，却不用如此的生分，咱们还是字号相称吧！”高拱目光温和地望向林晧然，显得颇为友好地提议道。
站在旁边的林福不由得望了一眼高拱，当真是打得一个如意算盘。现在若是以左、右宗伯相称，那么身份则是要以林晧然为尊，但这字号却是高拱占便宜。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高拱是裕王最资深的老师，将来必定是风光无限的阁老，这号人物却是宜友不宜敌。
林晧然慢悠悠地轻呷一口茶，这才抬眼望着满脸期待的高拱道：“正堂大人先前跟我亦是这番话，不过吾等既为官场中人，自然还得遵守官场的一些规则，却是不敢造次，怕是冒犯了正堂大人。为此，我时常跟内人感慨：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矣！”
虽然他并不想要跟高拱为敌，但他更是明白在官场不能处处礼让，如果真的做个好人，那么徐阶到现在恐怕还是次辅。
现如今，他的地位已然是在高拱的前面，却是没有处处让他的道理。如果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位，他不介意对高拱出手，哪怕他是将来的帝师。
“岭南，你这般实在是太过讲究了，你还如此的年轻，行事岂能跟那帮老头般迂腐呢？”高拱蹙着眉头望着林晧然进行说教，只是看到林晧然仍然稳如泰山般，转而以退为进地道：“呵呵……不过你若是真不愿意的话，那便算是老夫自作多情，咱们的交情还没到这一步吧！”
林福听到高拱打起感情牌，却是不由得忧心忡忡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如果退了这一步，从而赢得高拱的友谊，这个买卖似乎并不亏。
“虽然我还没有到七十，但亦明白：从心所意，而不逾矩，所以……我不愿意！”林晧然引用圣人之言，抬头望着高拱直接拒绝道。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是坚定和果决，赤裸裸地向高拱表明了态度，更是击破了高拱试图模糊二人次序的企图。
至于高拱的所谓交情，简直就是一句屁话。如果他真相信高拱的话，那么这几年的官场争斗，他真的是白混了。
高拱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拒绝得如此的不拖泥带水，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却是不由得尴尬地望着这个后辈。
他堂堂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将来资历最深的帝师，但却偏偏要身居这个后辈之下，令到他的心里颇不是滋味。
不过他似乎是小瞧这位礼部左侍郎了，人家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靠什么侥幸，而是靠一个个政绩换来的。
高拱究竟是官场的老人，面对尴尬之事亦是能够举重若轻，便又是淡淡地说道：“左宗伯是快人快意，跟你做同僚确实痛快！既然如此，我亦是直说了，宗藩之弊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却不知少宗伯如何应对？”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不明白高拱对宗藩之事为何如此上心，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此事还在权衡中，却不知右宗伯可有良策？”
“我朝去年岁入不足二千万石，去年宗藩禄米总数已经超到八百石，故而此事需要用重火方能根治！”高拱的脸上充满着凝重，眼睛显得坚定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高拱应该是坚定的重拳派，轻呷一口茶水便是认真地道：“当如何用重火，还请右宗伯赐教！”
“此事可分为两步！一曰削爵，控制宗室的人口数量，让到一些旁支庶出的宗室后代编入民籍，允许他们自食其力，参与士农工商；一曰削禄米，咱们要将宗亲能领取的禄米降至两成以下，控制朝廷每年支给宗藩禄米不超过两百万石！”高拱显得早有准备，当即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来道。
林晧然听到高拱的计划，跟着高拱眼睛对视片刻，显得一本正经地道：“如此的方案送到西苑，皇上定然不会采纳！”
“哪件事情不是阻力重重，但不全力争取一下，结果如何又怎可知？”高拱攥紧拳头，接着又是诱惑地道：“若是此事能成，少宗伯必能流传千古！”
林晧然发现高拱真不是一个好说客，这个事情不说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这事如果真成了，他得被那帮宗人的吐沫淹死。
林福却是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好奇着林晧然的选择。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郑重地摇头道：“当今皇上不会同意，哪怕我们礼部再如何坚持，一点胜算都没有！”
自从担任礼部左侍郎，他花费更多精力研究当今圣上。只是据他的观察和总结，这位以明室体系的最大得益者，却是不可能对宗藩进行如此大的利益侵害。
现在之所以要进行宗藩禄米改制，主要还是朝廷确实负担不起宗室每年超过八百万石的宗藩禄米支出，亦是担心韩王宗室大闹西安城的事情发生。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们只要走了，我相信定然能够成功！”高拱捋着胡须，显得意有所指地望着林晧然道。

第1669章 方案
林晧然望着轻捋浓密胡须的高拱，终于明白高拱大清早找上门的心思，敢情是想要自己打响改革宗藩体制的第一炮。
高拱许以“留名青史”的诱惑，想要他提出宗藩体系的改革方案。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显然是在暗指裕王。
哪怕当今皇上不同意，但只要事情拖到裕王登基，高拱亦能顺理成章地将宗藩禄米的事情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林晧然混迹官场多年，自然不是当初的官场菜鸟，更不是一个只知道蛮干的愣头青。若是真被“青史留名”所蛊惑，无疑是被高拱当枪使了。
若是他按着高拱的提议，抛出这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这固然是解决宗藩之弊的绝佳方案，亦是能够帮大明续命，但他必然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会危及他现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
另外，即便他甘愿牺牲自己，但这个事情的难度如同当初朱允炆的削藩政策，高拱不一定能够顶住压力做成这件功在千秋的事情。
林晧然轻轻地放下茶盏，终究还是想要拯救这个腐朽的王朝，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便是抬眼对着高拱认真地道：“既然右宗伯明知这个方案会惹得皇上不喜亦要做成这个事，那么本官便舍命陪君子，咱们二人一道联名上疏如何？”
声音虽然不太，但语气显得很是坚定，眼睛充满着坚定地望向高拱。
如果高拱旗帜鲜明地跟他一起站出来，那么他所面临的阻力会小上很多，而到隆庆朝二人便能齐心地推动这个改制，令到这个方案成功的希望会大大增加。
高拱正想要将茶水往嘴里送，结果听到这个出乎意外的回答，不由得抬头望向林晧然，眼睛却是闪过一抹惊讶。
“削爵降米，这确实是可根治宗藩之弊的良方！如果右宗伯当真有如此的魄力和决心，本官亦非全然爱慕权势之人，便是跟你一起亮明态度进行改制！今后不论遭遇到何等的打击，咱们二人始终坚持这个方案，坚定不移地为大明推进这次宗藩改制，可好？”林晧然的眼睛认真地盯着高拱，显得坦露心扉地说道。
不论昔日推动广东开海，还是去年推行纲盐法，他其实都是在为这个腐朽的王朝续命，让到大明百姓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只是这个王朝的真正敌人从来都不是北边的蒙古，而是这个王朝身上的这些恶瘤。若是不制定一个科学的奉养宗室的方案，最终宗室这个恶瘤必然会拖垮大明的财政，进而会令到大明内部出现大暴乱。
虽然他看到了宗藩的问题，但知道凭着他的力量根本无法做成这一件事。只是加上跟裕王情同父子的高拱的话，让到事情拖到隆庆朝，这个事情倒是有一线希望。
站在一旁的林福感受到了林晧然强大的决心，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座椅上的高拱。
高拱自然是知道宗藩禄米是大明最大的恶瘤，只是他的最初的构想是想要林晧然做一个出头鸟，等裕王继承大统他再继续推动这个方案。
只是林晧然显然不是意气用事的年轻人，林晧然却是想要拉上自己一起联名上疏，这无疑让他亦成为众矢之的。
高拱面对着林晧然坚定的目光，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事说好由你来负责，怎么扯上老夫了呢？这个方案虽然有些激进，但却是拯救万民之方，左侍郎一直都是革新派的领军人，当义不容辞才是！”
声音并不大，但很是自然，更是直接对林晧然进行说教。
十年的寒窗苦读，他于嘉靖二十年高中进士，从庶吉士花费十年才熬到翰林侍读，进而在裕王府又呆了九年的讲师，从翰林侍讲学士到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再到现在的礼部右侍郎。
这一路走来，虽然还算顺畅，但熬到现在亦是不易。他亦是从昔日壮志凌云的年轻人，变成两鬓花白的半百老人。
若是他跟林晧然一起联名上疏抛出这个石破天惊的方案，必然会面临巨大的压力，甚至他比林晧然要面临更大的压力，毕竟他是裕王资历最深的老师。
亦是如此，他不会轻易涉险，不会跟林晧然一起抛出这个改革宗藩体制的方案。
“右宗伯，你当真是不愿意淌这一淌浑水吗？”林晧然的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但还是进行最后的求证道。
高拱伸手端起茶盏，显得态度坚定地回应道：“这不是什么浑水，顶多是一个观点之争，左宗伯是夸大其词了！”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没有进行回应，而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高拱看着林晧然没有应答，却是不死心地继续劝道：“若是此事能成，可谓是利国利民，左宗伯是首倡之人，定然能够载入史册！”
“右宗伯，既然你无意跟我一起上疏，此事你便无须过问了，本官自有决断！本官能够推动大明开海和整理两淮盐政，靠的可不是嘴皮子，而是不畏艰难险阻地做事！”林晧然望了高拱一眼，却是软中带硬地豪情万丈地道。
虽然两人同为侍郎，但在官场的传统中，却是一直都是以左侍郎为尊。高拱最大的依仗其实是裕王最资深的老师，从而礼部尚书李春芳都要卖高拱一点面子，但林晧然却不会畏惧高拱。
高拱如果真的有大气魄为民请命，他倒会给对方很大的尊重。只是高拱刚刚到礼部，本身又没有什么建树，反而想骑在他跟李春芳头上，却是过于将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在大明官场进行权力角逐，圣眷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但下面同样需要有人支持，这亦是高拱为何败给徐阶的最重要原因。
高拱听着林晧然这软中带硬的回应，老脸却有些挂不住了，显得阴晴不定地望向林晧然，似乎随时都要发作一般。
林福将高拱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亦是暗暗担心，显得担忧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却是装着没看到一般，将茶盏轻轻放下对着高拱直接道：“右宗伯，现在秋闱在即，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咱们便各自忙碌吧！”
说着，他的目光直接望向处于阴晴不定的高拱，高拱的目光跟着林晧然深深地对视一眼，最终站起来丢出两个字道：“告辞！”
他心里虽然很是生气，但却是知道这是他对林晧然判断不足的结果。从昨天将宗藩的事情推给林晧然，到今天主动找上林晧然出谋划策，却是算漏了林晧然其实是一个狡猾的改革型官员。
人家是革新派的领军人不假，但却不是全然没有头脑。要么他按着对方给出的条件，要么就乖乖地闭嘴，对方不可能充当他手中的枪。
双方可谓是不欢而散，高拱阴沉着脸地大步离开，对刚好前来的龙池中的施礼直接置之不理，令到龙池中不由得暗暗结舌。
林晧然看着高拱离开的身影，心里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声。
若是高拱能够同意一起上疏，这个事情倒是有些希望，但高拱却是选择了明哲保身。不过倒不能过分地指责高拱怕事，毕竟这个朝堂历来争斗不休，高拱亦得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在当下的大明，试图做事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昔日的刘瑾死于整理军屯，前任首辅夏言败于收复河套，甚至严嵩的下台都跟侵害两淮盐商的利益有关。
他现在想要推动宗藩禄米的改革，这实质亦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事，确实需要认真地规划，更要提防那些明枪暗箭。
不过令到他感到欣慰的是：当下的大明财政已经无力肩负宗藩禄米，很多宗人亦是一直领着不足额的禄米，这削减禄米其实是必然的趋势，矛盾主要还是集中在削减的力度上。
高拱的到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却是没有影响到林晧然的心情。由于下个月便是乡试，令到仪制司颇为忙碌，而他手头上的事务亦是不少。
哪怕是身处在暗流涌动的京城，但很多时候都是平静的，大家的主要精力都是放在处理两京十三省的事务上。
这一天很是平静地度过，林晧然如此往常那般。待到下衙的时刻，他掏出那块珠江怀表看了看时间，便是离开签押房走向衙署门口。
今日“争门”之事并没有出现，李春芳是先一步回家了，而高拱这位“新官”却还呆在右侍郎衙署忙碌着公务。
林晧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槐树胡同的吴府。吴秋雨则是先一步到了这里，正在陪着吴母一起绣花和聊天，并打算在这里跟父母一起用晚膳。
林晧然跟着吴母请安，如同是在自己家里般，直接到了后院的凉亭中。
没多会，吴山亦是出现在凉亭之中，脸上明显带着一丝的疲倦。哪怕是在林晧然面前，他亦是保持着严谨的礼仪，那张脸不带一丝笑容。
“见过岳父大人！”
林晧然急忙站了起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吴山在石桌前坐下，接过管家送来的茶盏，先是喝了一口，这才对着林晧然直接道：“你是为周幼清来的吧？”
“周幼清是一个想要为民做事的人，单此一点，他便比那个光有资历而没能力的章孝要强！”林晧然轻轻地点头，直接表述观点地道。
吴山却是板起脸来，对着林晧然正色地道：“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讲究的不是为民做事，而是要公正选人和用人，你将他推上来，怕是今后好安插你的人手吧！”
“女婿确实是这方面考量，但还是想要为百姓做更多的事情，而不是总是将高焱和钱回泷这种鱼肉官员的官员委以重任！”林晧然知道在吴山面前最好的是坦诚，便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吴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高焱和钱回泷跟董份无关，他们是资历够了，朝廷给他们的官员亦是合情合理之事，只是他们被钱财迷了心智！”
“或许吧！不过只有心智坚定的官员，这才会老老实实替百姓做事，而不是总想着谋取私利！”林晧然正色地回应道。
吴山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话锋一转地询问道：“宗藩的事情拖了这么久，你又肯接手这事，应该是有了定策吧？”
“小婿今日过来，正是想要向岳父大人求教此事的！”林晧然听到吴山提及这个事情，当即进行认真地拱手道。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无比认真地望着林晧然道：“依我之见，削米已经是势在必行之事，纵使皇上不愿意，朝廷的财政亦是负担不起，但想要削爵却是行不通！”
“小婿心有不甘，还是想要试一试！”林晧然知道吴山的话很正确，却是坦诚地回应道。
吴山望了一眼林晧然，很是肯定地摇头道：“皇上肯定不会同意的，他是小宗继大宗，加之大礼仪之事落了口实，却是不会有那么大的动作！”
“如果宗人自己意愿呢？”林晧然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吴山正要将茶送到嘴里，却是抬头惊讶地道：“他们怎么可能会愿意？”
“岳父可还记得，一些宗人不惜涉险跑到礼部门前闹事？”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
吴山轻轻地点头道：“自是记得，他们受人鼓动，且本身的生计确实出了问题，故而跑到京城讨要禄米！”
“依小婿看来，这里其实潜藏着一个问题，那便是宗室存在着严重的贫富差距！”林晧然望着吴山道。
按着太祖定下的宗室禄米制度，亲王禄米是一万石，而奉国中尉是二百石，相差着五十倍。只是工资二千的人实质勉强生存，而工资十万的人却有着很大的存款，贫富差距实质不止五十倍。
另外，亲王一级还有着封地的收成。以明孝宗的弟弟兴献王为例，即当今皇上的生父，就藩之时便一次性得到了四千多顷土地。
除了这些朝廷的赏赐，还跟地方官府勾结侵占的一些民田，一些百姓自愿把田地放在藩王名下以此来逃避税赋，甚至是花费一些银两直接从百姓手里购得田产。
反观那些只能靠着二百石禄米的奉国中尉，他们还有妻妾和幼女要养，又不能从事四民之业，日子过得确实紧巴巴。
特别他们无所事事，却是难免染上赌博等恶习，甚至背负上高利贷，加上那二百石禄米还被朝廷克扣，已然是沦为贫民一列。
吴山是一个聪明人，却是不确定地询问道：“你是想要对贫宗下手？”
“我削米不削爵！如果那些贫宗愿意自己编入民籍，则参与士农工商，还能参加科举，同时朝廷给予他们一笔抚恤金！”林晧然提出自己的构想道。

第1670章 吴山的点拨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自然是希望朝廷直接削爵，不过他深知这个事情不可能成功。嘉靖绝对不会同意干这种触怒宗室的事情，甚至隆庆都不会同意这种方案。
不过遇到事情终归是要懂得变通，既然不能强硬进行削爵，那么只能是另谋他法。若是想要宗人主动放下“铁饭碗”，却是可以给予他们一定的诱惑。
从事士农工商和给予补偿金，对于上层的宗人自然是远远不够的，但一些破产或有头脑的宗人却很可能会选择放弃。
终究而言，大明藩室二万多宗人并不可能每一个宗人都喜欢给朝廷当猪来圈养，有些宗人亦是有所追求，仕途和财富同样是一种美满的人生。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林晧然想要抛出这个具备一定诱惑性的方案，希望通过这种间接的手段达到“削爵”的目的。
这个方案自然不会根治宗室的弊病，但却能给出一种解决宗藩问题的新思路，历史性地打破“宗人”到“民籍”的壁垒。
身穿居家服饰的吴山端起桌面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小口茶。
尽管对这个女婿已经高看了，但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方案，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瞧了女婿一眼。单论出谋划策而言，恐怕整个官场没有一个是这个女婿的对手。
林晧然被吴山瞧得心里有些发毛，却是认真地求教道：“岳父大人，可是这个方案有问题？”
夕阳已经下山，天空的云朵被烧得通红，致使整个凉亭和对坐的二个人身上都散了一层金粉般。
吴山的皮肤白皙，这时多了一抹红润，却是抬头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剖析道：“这个方案出乎我的意料，可行性亦是很高，不过皇上恐怕不会同意，其他人必定会进行阻挠！”
“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徐阶肯定会站出来反对？”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到了如今，只有徐阶是令到他最为忌惮，可以让到他的方案胎死腹中。毕竟严嵩离开之后，嘉靖遇到很多大事其实都会选择跟徐阶商议。
“恐怕不止是徐阶！你实在是太过于耀眼了，如果事事都按着你的方案执行，其他人的脸往哪里搁？”吴山将茶盏轻轻放下，眼睛颇为复杂地望着林晧然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你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礼部左侍郎，现在要做的是蛰伏、韬光养晦。你拿出一个普通的方案亦就罢了，偏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很高，只是由你牵头做成这个事情，哪怕徐阁老心里都不是滋味，将来史书又该如何评价他这个首辅？”
仕途达到他们这个位置，却不仅仅是想着千方百计向上爬，同时还要考虑自己在史书中的名声。
像当今圣上这种不注重声名的皇帝其实是少之又少，很多皇帝都是受史书所累，不仅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而且会努力施行仁政而留下一个好声名。
林晧然现在仅是礼部左侍郎便已经如此出色，若是任由着他继续如此发光发亮，那么其他人便显得黯淡无光，这是很多奋斗大半辈子的官员所不能容忍的。
亦是这个原因，女婿此次拿出这个可行性十分高的方案，却是注定不会轻易通过，必定会受到很多官员的阻拦。
“宗藩之弊拖到今日，已经成为当下大明最迫切解决的问题。这些事本该由他们一早就解决的，现在他们不做我来做，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林晧然虽然知道岳父说的是实情，但还是愤懑地抱怨道。
“你说这些是没用的！现在的朝堂并不是比谁做了多少事，比的是谁不犯错，比的是谁熬得久！”吴山的脸上浮起几分无奈，显得一本正经地教导道。
昔日他的老师夏言支持收复河套，这可谓是利有千秋之事，一旦真的做成的话，他老师夏言必定能够流传千古。
结果当今圣上的性子反复无常，因这个事情对他老师夏言产生了怨念，而这个时候被奸臣严嵩利用，致使他的老师被推上了断头台。
现在林晧然做的事情固然是利国利民，但却很容易犯错，不仅要面临巨大的阻力，而且还得小心提防各方的明枪暗箭。
林晧然深知岳父说得在理，但心里并不甘心方案夭折，便是认真地进行求教道：“岳父大人，如果小婿现在想要推行这个方案，却不知当如何是好？”
吴山抬头望了林晧然一眼，似乎都不用经过脑子思考一般，直接用手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在官场混迹近三十年，又担任了九年的尚书，令到他亦是有着他的官场智慧和手段，不过他的手段通常都比较光明正派。
随着红日夕阳坠于西山，天空的色彩渐渐消散在地平线上，待到西边的最后一缕光线不见，夜幕降临到这座北京城。
事情有轻重缓急，林晧然将周幼清的事情放到了心上。在吃过晚饭后，他向准备招待来客的吴山道别，然后直接乘坐轿子前去拜访吏部左侍郎朱衡。
在经过徐府的时候，他听到徐府里面颇为热闹，便是好奇地揪开了轿帘子。从徐府的大门朝里面望去，却见太常寺少卿陶承恩正站前院之中。
陶承恩是昔日天师陶仲文的儿子，只是这位二世祖没能承受他父亲精湛的炼丹术，自然无法接过他父亲的衣钵，但是靠着父萌亦是官至太常寺少卿，从一个道士的儿子成为了大明的正四品官员。
林晧然瞥了一眼，便将帘子放下，对徐璠跟陶仲文走得如此近并没有多想。毕竟二个人都是靠父荫上位的二世祖，又是大常寺的同僚，臭味相投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
陶承恩似乎有所察觉，不由得扭头朝着门外望了一眼，看到一顶轿子从门前经过，隐隐觉得这顶轿子有些眼熟。
徐璠并不在意门外的动静，脸上堆着笑容对着陶承恩抬手道：“陶兄，家父已经在书房等候了，里面请！”
陶承恩不再理会那个轿子的事情，忙着对徐璠进行回礼，堂堂的大明首辅竟然要面见于他，令到他亦是受宠若惊。
高级官员多是集中在大、小时雍坊，这里的东边靠近东江米巷，西边则离着西苑不远，致使大家都热衷居住于此。
朱府坐落在大时雍坊，位置比较近西。虽然地段比较偏，但这里可谓寸金寸土，却不可能人人都能够在这里住得上好宅子。
朱衡是江西万安人，嘉靖十一进士，初为知县，后被召回出任刑部主事，外放福建督学、山东布政使，接着出任山东巡抚，被召回京城担任工部右侍郎，而现在出任吏部右侍郎。
进入官场已经三十余年，可谓是官场的老油条。虽然是昔日的严党分子，但跟徐阶还是有一些香火情，故而现在的位置还算稳固。
堂堂吏部右侍郎的府邸却是免不得有官员徘徊，亦有不少大商人主动递上拜帖，但这些拜帖通常都是石沉大海。
林晧然的轿子到的时候，林福已经带着名刺先一步到了朱府，此时朱府的中门已经打开，轿子直接到了前院落下。
“少宗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朱衡已经是年满六十的老人，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对着林晧然如同春风拂面般热情地迎接道。
林晧然面对着亲自出来相迎的朱衡，亦是显得恭敬地施礼道：“本官突然造访，打扰少冢宰了，还请少冢宰勿怪！”
“呵呵……老夫是巴不得左宗伯天天打扰呢！左宗伯，里面请！”朱衡身上还是穿着绯红有三品官服，对着林晧然洋溢着笑容地邀请道。
虽然他这位吏部右侍郎的权柄很大，但论到身份和地位，却是比不上身居礼部左侍郎一职的林晧然。更为重要的是，他身上还残留着严党的烙印，几乎没有希望问鼎六部尚书，而林晧然是妥妥要入阁拜相的人。
朱衡热情地将林晧然领进客厅，指着座椅客气地道：“呵呵……左宗伯，请上座！”
“多谢少冢宰！”林晧然保持着礼数，对着朱衡抬手指着主座，示意对方先落座，这才在座椅上坐了下去。
官场就是如此，每个人脸上带戴着一个面具，从表情却是无法判断对方的虚情假意。
面对着如此的贵客，管家亦是亲自送来上好的茶水。
朱衡端着茶盏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在林晧然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便是微笑着进行询问道：“左宗伯，不知因何事而来，但说无妨！”
“此次其实是特意过来向少冢宰讨教的！”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对着朱衡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朱衡先是呵呵一笑，显得谦逊地回应道：“左宗伯是人中龙凤，我就比你虚活几年，可没有什么能够请教你的！你和我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说便是，能帮老夫绝不袖手旁观！”
“那我便不客气了！”林晧然的脸上微微一笑，便是对着朱衡认真地说道：“本官蒙受大宗伯信任，现今接手改制宗藩禄米一事，只是我才薄智浅，今晚特意过来向少冢宰请教！”
朱衡自是知道林晧然最近接手削减宗藩禄米的烫手山芋的事情，却没想到林晧然会主动上门求教，脸上亦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脸色。
面对着如此“虚心求教”的礼部左侍郎，朱衡亦是将积攒在心里的一些说法跟林晧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晧然是一个很合格的听众，特别他很会进行接话，总会一句话便能令到朱衡达到心理共鸣，宛如找到志同道合之人一般。
朱衡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显得越说越兴奋，加上对宗藩之事早就有想法，便是滔滔不绝地向林晧然倾诉道：“宗人的数量如此之多，主要还是他们妻妾成群。只是我家养过猪都知道，想要控制猪的数量，那就少养母猪……咳咳，我的意思是遏制住他们妾室的数量，对底层的宗人被告一夫一妻制，咱们便能够抓住他们半条命根子！当然，亦不能让他们成了绝户，对于三十岁还没有子嗣的宗人，则是可以允许他们再纳一妾室！”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双方可谓是谈得很是尽兴，而朱衡像是找到知己一般，又是坚持着将林晧然送到了前院。
林晧然似乎是颇有收获的模样，在临别之时却是突然道：“虽然周幼清跟少冢宰是同乡，但他跟在下是同年，我怕是比少冢宰更了解此人！此人有少冢宰的刚正之气，且勤勉好学，入仕以来名声颇佳，可以委托重任，却不知少冢宰以为如何呢？”
到了最后，他才显得云淡风轻地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显得目光炯炯地望向了朱衡。
朱衡这才时候终于是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哪里是什么虚心请教的年轻人，分明是一个极为精明的政客。只是面对着这个请求，他稍作犹豫便是回应道：“周幼清此人的能力出众，确实是考功司员外郎最合适的人选，不过事情成与不成，却还得看正堂大人，我可做不了主！”
“不瞒少冢宰，我其实是从岳父那里过来……如此便有劳少冢宰了！”林晧然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朱衡，这才拱手告辞离开。
林晧然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推动周幼清出任考功司郎中，却不仅是为了周幼清的情分，亦是想要在今后多一些帮手。
终究而言，他想要在大明朝做些事情，这官场的阻力太大了。如果下面没人有支持和协助，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做成的，此次的宗藩之事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朱衡轻轻地捋着花白的胡须目送着林晧然的轿子离开，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却是有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觉。
只是他心知帮这个忙，将来必定会有一个不错的回报。
他今年已经六十岁，且注定不会再有机会上进，跟一位蒸蒸日上的礼部左侍郎结下香火情，无疑是比其他东西更重要。
正是从这一晚开始，林晧然突然动作频频。
他连着数个晚上都打着请教宗藩之事的旗号，陆续到一些朝廷大佬的府邸中请教，其中便有次辅袁炜和户部尚书严讷的府邸。
如此的大动作自然瞒不过各方的眼线，只是很多人都不明白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个历来算无遗策的林算子为何突然如此谦逊了？
只是不管信与不信，林晧然确确实实谦虚地向很多六部官员进行讨教，亦是让到很多人看到林晧然做事认真的一面。
眼看七月上旬就要结束，林晧然没有继续拖下来，却是直接将早已经准备好的新方案送到李春芳那里。
李春芳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上司，他对林晧然的方案并不会吹毛求疵，在确实没有重大问题后，便是让人将方案递送到内阁。

第1671章 亮剑
无逸殿，首辅值房。
这个房间显得狭窄和简陋，特别是在这个暑气犹存的七月上午，阳光从东边纸糊的窗子映射进来，令人的身体很是闷热，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办公之所。
身穿蟒袍的徐阶端正地坐在书桌前，显得淡定自若的模样，额头渗出一抹薄薄的汗珠子，仅用汗巾擦拭又是继续投入工作。
桌面堆积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这里汇集着大大小小的事务，却是全由他一个人来处理。虽是身处于闷热的牢宠之地，却是手握天下权。
跟着这种令人身心愉悦的掌天下权相比，身体受到这小小的煎熬显得那般的微不足道，徐阶更是深谙“心静自然凉”的应对之法。
一个肥胖的阁吏进来送茶水，整个人宛如走进一个热炉般，先是嫌弃地望了一眼东边的窗户，接着暗暗佩服地望向静坐在桌前云淡风轻徐阶。
“呵呵……好雨知时节！”
徐阶翻到一份奏疏的时候，却是突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并称赞道。
阁吏却是看不到雨，只感到整个人在这里呆久怕是汗如雨下，显得恭恭敬敬地将茶盏放到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出值房。
徐阶的快乐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小的阁吏倾诉，而很多事情他亦是喜欢装在心里头，现在开心的缘由是广西终于下雨了。
倒不是他多么喜欢广西的百姓，实质他连广西都没去过。他只是觉得这是一场及时雨，晚上斋醮可以借此跟皇上多聊上几句，向皇上报告这个喜讯。
最为重要的是：在得知今年旱情之时，他提议遣遂安伯陈鏸祭云雨风雷岳镇海渎山川等神祈雨，这无疑是他的一个“政绩”。
票拟，早已经形成一套固定的章程。
面对着柳州府等地连降暴雨的消息，结合着现在的时节，他当即在奏疏上写下票拟意见，要求地方官员督促秋耕事宜。
只要秋耕能够顺利开展，广西方面的朝廷税收便有了保障，而广西的百姓亦是能够填饱他们的肚子。
正是这时，司值郎张四维大步走了进来，显得规规矩矩地将题本呈过去道：“元辅大人，礼部的题本刚刚送来一份题本，上面是礼部左侍郎的官印！”
题本是高级官员向皇上报告政务的文书之一，外形跟奏折相似，经过内阁预审，再由阁臣进呈给皇上阅览。
虽然很多事情都能够经由通政司送到皇上那里，只是随着皇上怠政，加上内阁地位的提高，题本成为了一种重要的奏事方式。
徐阶伸手接过题本，却是温和地望着张四维道：“子惟，你舅舅日前托人送来的长白山大参我是收下了，但如此珍贵之物今后切勿再送，老夫是福薄之人，每日粗茶淡饭即可！”
大明当下的官场已经出现乡党特征，以前把持朝堂可以说是江西党，但现在则是南直隶乡党占优。另外，官场一直都是“南强北弱”的局面，山西帮是北方体系官员最强的乡党。
徐阶担任次辅的时候，便已经跟山西的党魁杨博有了往来。在登上首辅宝座之后，不仅帮着晋盐商恢复淮盐旧制，而且跟杨博的关系更密切。
现如今，他跟山西帮可谓是互利互惠，他给予兵部尚书杨博足够的自主权，而山西帮则是支持他稳坐首辅之位。
面对着甘肃巡抚王崇古的主动示好，他亦是决定将那份重礼收下，但不想坏掉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清廉”形象，故而决定制止一下王崇古的这种行为。
“下官必定将话带给我舅舅，不过元辅大人一看便是大福之人，长白山大参此种珍品给元辅大人才是物善其用！”张四维已经是官场之人，当即拱手恭维地道。
徐阶听到这个夸赞之词，却是将题本轻轻地放下，脸上露出苦涩之色地道：“刚满周岁之时，我被家奴丢进井中，幸得那是一口枯井。虽被父母从井中救起，但脉象全无，家里本已经准备下葬，幸好贴面黄纸有了动静被母亲觉察，亦是足足昏睡三日方能苏醒。五岁那一年，我随父亲途经括苍山，为了摘得崖边的一个野果，不小心失足摔了下去，幸得衣服挂在树上才得以保住一命！”
“元辅大人，你这是……先苦后甜，所以年少之时，便夺得了探花郎！”张四维虽然对徐阶的经历颇为震惊，眼前这位首辅的小时候竟然如此的多灾多难，但还是继续进行恭维道。
徐阶发现这个人当真不会聊天，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显得无奈地摇头道：“甜，非也！老夫确实是少年得志，二十周岁中得探花郎，接着告假回家娶妻，这本是人生之大喜。只是返京之时，父亲仙逝的噩耗传来，子欲孝而父不在！再回翰林院当差，却是得罪了张璁！”在提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闪过了一抹狠厉，接着又是继续说道：“我从翰林院编修被贬到福建的延平府担任推官，亦是在这时，妻子去世的消息从华亭传来，仅是留下了年幼的璠儿……老夫的命并不好，亦是那个时候学会了脚踏实地，亦不再强求什么，一切冥冥中已有天意！”
年轻的时候丧父和丧妻的这两段经历，更是经历从翰林院编修到延平府推官的仕途重创，无疑令到徐阶的人生被抹上了悲剧的色彩。
“元辅大人的教诲，下官一定谨记于心！”张四维不敢再继续恭维充满故事的徐阶，显得讪讪地结束话题道。
徐阶之所以选择吐露这些事，其实是想要跟这个晋党的接班人张四维“交交心”。同样的这番话，他亦是跟林晧然说过，但林晧然的应对得体得多。
两相进行比较，他亦是清楚地看到张四维和林晧然的差距。哪怕张四维出身晋商且有杨博扶持，但他跟林晧然站在同一起跑线，定然还是林晧然更加的出彩。
一念至此，徐阶又是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
昔日的那个处理得当的司值郎已经成为了当朝礼部左侍郎，他的心里亦是不免生出一番感慨，目光缓缓地落向题本上。
在封面之上，正是一个鲜艳的礼部左侍郎印。虽然他还没有翻开题本后面折起来的内容，但他已经猜到这题本所说的事情。
宗藩的事情原本就是各方所关注的一件大事情，偏偏林晧然选择高调地造访朝堂各个大佬，令到京城的官场都知道林晧然着手准备推出新的宗藩制度。
却是不得不承认，他选择向朝堂大佬们请教意见，这隐隐有一种“与君共谋”的效果，无形中扫清了很多的反对声音。
不过林晧然的手段再如何高明，但终究改变不了宗藩一事是烫手的山芋的事实。
若是他的方案不削减宗藩的利益，这样会成为百官眼里的“奸臣”；若是他选择过分削减宗藩的利益，却会得罪那一大帮宗藩群体，很可能最终成为改变宗藩制度的牺牲品。
商鞅因何而死，正是商鞅触犯了旧贵族的利益，最终成为新君安抚那帮旧贵族情绪的牺牲品。虽然林晧然应该不会死，但估计会黯然下野。
张四维并没有选择离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显得安静地站在旁边，他心里亦是好奇林晧然递上来的这个方案。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纸窗的光变得暗淡了一些，房间似乎没有先前那般闷热。
张四维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徐阶的脸部表情，发现这位永远一脸云淡风轻的首辅面对着这份题本，脸上竟然露出了罕见的凝重之色。
“宗人若是愿意主动编入民籍，则可参与士农工商，还能参加科举，同时朝廷给予他们一笔抚恤金！”徐阶将题本缓缓地放下，将最重要的一条说出来道。
皇上为何不同意进行削爵，正是因为他不想像建文帝那般，直接是站在宗藩的对立面，甚至逼得某些宗藩高举反旗。
他的心里不得不佩服林晧然的高明，给予一定的利益诱使贫宗或有理想的宗人主动投入民籍。虽然没有明言“削爵”，但却实行了“削爵”。
这种做法既达到了“削爵”的目标，又大大地减轻了“削爵”的矛盾。毕竟贫宗自己主动投入民籍，却不可能指责皇上无情无义，更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高举反旗。
至于朝廷方面，若是仅花费一些银两和开放四民之业便能收回一些宗人的爵位，从长远的角度无疑是一桩好买卖。
徐阶看着这个方案，他亦是不得不佩服这个后辈惊人的头脑，虽然谈不上两全其美，但无疑是当下最有效的方案。
这……
张四维听到这个条例，眼睛不由得用力地瞪了起来。
面对着这个最近谈论最多的话题，他亦是一直在换位思考，想着由他来修改宗藩禄米将会如此做。只是听到林晧然的这个条例，他当即明白二人的巨大差距。
哪怕他再如何忌妒林晧然年纪轻轻便身居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但却不得不承认，单是凭着他做事的智慧，林晧然确实是配得上如此的高位。
徐阶将题本合了起来，却是想到林晧然最近频频出没在朝廷大佬的府邸，心里突然一动，对着张四维询问道：“这个主意究竟是谁给他出的呢？”
“下官不知，或许……”张四维轻轻地摇头，然后欲言而止地道。
徐阶端起茶盏，平静地询问道：“何说无妨！”
“这应该是左宗伯的主意！”张四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内心的猜测说出来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轻轻地点头道：“我看也是，似乎只有他才会有如此的惊世之策！”
张四维看到徐阶对林晧然的评价如此之高，发现刚刚的问题并不是真的质疑林晧然，其实是想借此试探自己的心胸。
不过他暗自侥幸，虽然他不擅于使计，但性子从小便很是淡泊，并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张四维看着徐阶抬头赞许地望过来，便是主动拱手询问道：“元辅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你将严尚书请过来，我想跟他议一议！”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对着张四维进行吩咐道。
“是！”
张四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徐阶，便是转身离开了。
虽然他不明白其中什么样的玄机，但隐隐觉得徐阶此举是另有深意。如果徐阶觉得这个方案可行，直接转呈皇上即可，根本用不着要找来严讷问询。
不过倒亦是不好说，徐阶做事历来谨慎，亦可能是要以防万一。
“树欲静，风不止！”徐阶看着张四维离开，却是暗自感慨一句地道。
只是他身处于首辅的位置，注定他不可能有过多的感慨时间，却是很快地重新投入于公务之中。
他翻开了一份来自于河南巡抚胡尧臣的奏疏，所弹劾的对象是周王宗室，令到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太祖第五子朱橚是第一代周王，封地在河南开封，在开封亦是开枝散叶。只是这些宗藩都会有一个通病，从来都不会仅满足于朝廷的禄米，经常盯着百姓的田宅。
河南巡抚胡尧臣正是因为这种事情上疏弹劾，指出周王宗室包括周王在内，有很多宗人违制多买土地和田宅。
徐阶知道这帮宗人必然是做得很过分，不然胡尧臣不会亲自上这道奏疏，便是写下票拟意见道：“诏周王府于邸第之外不得私置房宅，其贫民卖田王府者，先将田粮数目及佃户姓名报官一体编差！”
虽然写下了处理方法，但他深知这种主要是警告味道的话根本不会起到作用，顶多是让周王室那边收敛一下，过些日子定然又会继续想方设法侵占土地和田宅。
徐阶自是清楚这些宗室虽然没有谋逆之心，但却是一个比一个贪婪，却不仅是伸手向朝廷要禄米，而且还在地方千方百计地弄到田产和田宅。
在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他不由得苦涩地摇了摇头，发现林晧然的方案的可行性真的很高。

第1672章 黄大富的执念
当徐阶将那个条例告诉张四维，徐阶又因方案的事情叫来了严讷，便注定这个方案的事情不会是秘密。
到了傍晚时分，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当即成为最为热门的话题。
由于今年是大比之年，不仅是参加乡试的考生，还有很多士子亦会前来京城凑热闹，这帮无所事事的读书人在酒楼、饭馆和客栈等处进行了激烈的探讨。
面对着这一个被徐阶视为高明的条例，士子们的反应却是褒贬不一。
“直接削掉他们的爵位便是，何需这般麻烦还要给他们补偿金，这个方案真是操蛋！”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要我说，这个林侍郎还是太过于保守了，哪里还要宗人愿不愿意，直接削掉一批，给了他们补偿金还敢吭声不成？”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话不能这样说，这个事情确实是棘手，现在不失为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能够令到双方都能够接受！”这是深明大义的。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一些人自然是希望林晧然能够大刀阔斧，理所当然地以为该如何如何，但身居那个位置才能明白做事难。
就如同后世的网络喷子，只要他们抓到自以为正确的一个点，便会疯狂地进行了攻击。殊不知，很多看起来不够完美的事情，都是经过多方角力后妥协的结果。
林晧然能够从“不削爵”到“间接削爵”，这里已经是一个极大的进步，亦是他执政智慧的一个充分体现。
“你们只懂得放屁，真的能够削爵，雷状元就不会被搞得灰头土脸！我老师提出的方案，比你这个猪脑袋想到的要强上一万倍！”
在京城的舆论中，不仅要有理，而且还要有人。
不论是林晧然天下士子楷模的形象，还是他竹君子的声名，亦或者他在顺天府的一帮弟子，都让到他并不缺人。
当占到理之后，虽然有人在背后想要煽风点火攻击林晧然，却是被以蒙诏等弟子为首的士子狠狠地顶了回去。
正是如此，在林晧然抛出新方案的时候，预期中的舆论攻势没有出现，或者是被林晧然及其弟子扼杀在摇篮之中。
不过这个方案能不能通过内阁，事情已然存在着一定的变数，徐阶和严讷商议的结果不得而知，谁都不知道徐阶会不会将方案打回礼部。
夜幕降临，林府门前的灯笼已经高高地挂了起来。
只要是林晧然在家里，几乎便是没有一日空闲的。对于一些旧识，哪怕今晚没空见面，那亦要推到明晚抽些时间相见。
在这个时代，管家其实充当了秘书的角色，安排着谁什么时候过来见上一见，而林金元的地位已然是水涨船高。
由于都是自家人，且长林氏拥有着一大笔集体财富，哪怕林金元不接受贿赂的情况下，亦是被人不动声色地塞了几万两银子和很多物件。
林金元将二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商人引领到了书房，二个人恭恭敬敬地施予一礼，然后在座椅小心地站了下来。
来人正是书雅斋的李云虎和珠江钟表黄大富，毅然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大商人。
李云虎的书雅斋靠着《谈古论今》的东风，加上联合商团资金支持，其店铺已经铺向了大明各个重要的府城，成为大明最大的连锁书店。
在内容建设方面，一直是给原创者五五分成。令到很多士子投身于创作之中，都是以跟书雅斋合作为荣，不少士子借此成为了“万两户”。
在印刷质量方面更是甩了其他书店几条街，造价十几万两的铜印刷历来是国子监刻坊引以为傲的东西，但书雅斋的铜板印刷却是要强于国子监刻坊。
黄大富将粤盐的业务交给弟弟打理，而他则是看到了珠江钟表这种“神物”的机会，却是亲自扛起了联合商团的这项业务。
在轻松打开以广州和雷州为首的广东市场后，他选择迅速北上拓展市场，不仅将珠江钟表店铺到了杭州、苏州和扬州等地，本人亦是亲自来到了京城开拓市场。
钟表的售价动辄上千两，而最贵的达到一万两，这却不是普通人能够消费得起的。虽然江南很富有，但钟表最大市场还是在京城，这帮手握重权的官员及子女才是潜在客户。
得益于裕王召见南洋使臣时的宣传效应，珠江钟表的单月销售量达到十几万两，而维修等收入亦到达了几万两。
身穿着居家衣服的林晧然已经不会过多地谈论生意上的事情，更多还是彼此见面聊一聊，却是主动关切地道：“李思广来得及吧？”
“有劳林大人挂心，他日前已经来信，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广州，且来信称已经通过了科考！”李云虎拱了拱手，显得有些自豪地道。
后世以为商人子弟不能参加科举，这其实有一个很深的误区。
朱元璋将全国百姓划分为民、军、匠、灶等，却是没有划出“商户”，而在《大明律》的规定是：娼、优、隶、卒及其子孙概不准入考、捐监。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明由始至终地没有明文规定“商人子弟不能参加科举”，却是给商人钻了这个漏洞。
商人的地位低，这其实是相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但其金钱发挥着很多的作用，已然是影响到当地的掌印官。
他们只需要咬着自己是“民户”，那么他们的子弟自然是有资格参加科举，哪怕地方官员亦是无法阻止他们参加科举。
像王崇古和张四维都是晋盐商子弟，但他们并没有受到刁难，哪怕他们已经入仕为官，亦是没有人拿这个身份作文章。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却是感慨地道：“按说以你的情况，李思广不该走这么一趟，但朝廷的法度如此，本官亦是爱莫能助！”
“大人不用放在心上，朝廷法制如此，我等自当遵循！只是大明这个制度确实给我们商户增加了难题，若是李思广途中发生什么意外，你说我该如何是好！”李云虎一只手拍着另一只手的手掌，显得无奈地摇头道。
“本官有想过将你们这种情况的人编入商籍，让你们的子弟能够在当地参加科举，但……”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此例一开，怕是很多人会钻这个空子，进而冠冕堂皇地到异地参加科考，从而丧失地方上的公平原则！”
籍贯其实是两个意，籍指你负担缴粮徭役的地方，或其职业承担盐税、工匠银的缴纳地；贯，指你家世代居住的地方。
科举对于籍贯有着很严格的审核制度，特别是两省十三省科举的难度不一，北直隶会防止南直隶、浙江和福建等考生冒籍。
李云虎在京城经营已经两代，他的娶老婆是北直隶人士，儿子李思广从小在京城长大，可谓是“婚姻于兹，衣食于兹，与土地世产者非有别也”。
不过按着大明现行的制度，李思广却是只能够回到籍贯所在的广东参加科举，不仅加剧了科举的成本，而且增加了很大的风险。
“大人是有大智慧的人！除非大人身居宰辅，不然现在推行此法，必定给有人之人钻了空子，却是大大的不妥！”李云虎朝着林晧然拱手，却是瞥了一眼黄大富道。
黄大富一直在旁边，看着李云虎瞥向自己，便是当即抱怨道：“李掌柜，你看我做甚？”
“你还想继续瞒着大人吗？”李云虎的脸色微寒，却是正色地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不由得扭头望向了黄大富，只见黄大富显得很扭捏的模样，却是不知道黄大富有什么事情瞒了他。
“我……”黄大富本是一个有胆色的盐枭，此时显得吞吞吐吐的模样，最后将心一横地道：“大人，我没有让我儿子黄小贯回广东参加科举，而是让他……在顺天府冒籍了！”
冒籍，这早已经不是新鲜的词。
由于两京十三省的教育资源严重不均，加上大明采用南北卷模式，很多教育资源富盛的省份的士子屡屡跑到偏远省份冒籍。
像浙江，那里的神童一抓一大把，学霸多如狗，徐渭都是屡屡折戟，但一些偏远的省份却是识文断字都能混得上秀才，举人的门槛更是发挥失常都能高中。
不仅是眼前的乡试，到了会试的时候，若是冒籍的省份属于北卷的话，却是不用跟南卷的那帮学霸竞争，中进士的机率又会大大增加。
虽然顺天乡试的竞争不小，但其名额有135人，竞争程度要低于南直隶，且在会试中属于北卷，故而北直隶正是冒籍的高发地带。
林晧然听到黄大富竟然让儿子冒籍参加顺天乡试，却是不由得微微苦笑。
在出任顺天府尹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注意到这个情况，而且发现京城早已经形成了一条完善的灰色产业链，很多人通过这种事情进行谋利。
运作这个事情的人都是当地的地头蛇，通过某些村子进行打点，给外地书生伪造身份，而后在宛平和大兴两县等地造册。
“大人，我就想要我黄家能出一个举人，甚至是能够高中进士，好光耀门楣……将来亦能协助大人！”黄大富深知不妥，却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李云虎心里早就有所不满，此时借着林晧然的威势，便是进行谴责道：“你这分明就是胡来，我这样是害了你儿子，倒不如直接给他弄个捐生！”
“捐生会让人瞧不起的，且一个捐生帮不了大人！”黄大富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看着林晧然正在品着茶水，当即小声地嘀咕道。
李云虎看着他仍然不知悔改，便是继续说教道：“你这样做是授人以柄，若是你儿子真中了举，人家借此来要挟于你，你又当如何？”
林晧然听到这个话，则是若有所思地望向黄大富。
李云虎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像清末民初实业家张謇，由于清代科举规定“冷籍不得入仕”，十五岁的时候经他老师的宋琛安排，结识邻近如皋县的张家，张家同意张謇冒充自家的子嗣报名获得学籍。
随后，十六岁的张謇考中秀才。在后来的日子里，张家以此相要挟，不断向张謇家敲诈钱财，使殷实之家变得负债累累。
此时，张謇果断选择向官方“自首”，要求取消自己的秀才功名，让他回原籍南通。
“我……我有把握摆平这个事情！”黄大富出身于盐枭，眼睛闪过一抹狠厉地道。
李云虎看着他这般模样，却是进行质问道：“你怎么摆平？你是想要将人家杀了？还是给足人家银两？”
“我不甘心，其他人都能够冒籍，我为何做不得？”黄大富是地地道道的贫民出身，心里头却是一直有着培养儿子做官的想法，却是低着头道。
李云虎听到这个话，心里却是暗自一叹，这其实是实情，在北直隶冒籍的现象很是普遍了。
“他应该是过了科考吧？不知是他自己考的，还是你打点了？”林晧然看到了黄大富身上的执念，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黄大富的老脸微红地道：“我……我以儿子的名义，给徐爌送了银子！”
李云虎听说是花银子才通过的科考，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哪怕任由黄小贯参加顺天乡试，他亦是考不上，到时黄大富应该会想通这一切。
“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此举确实不妥！本官不是说你为儿子这般做是错了，你这个父亲很称职，但你这样却是对黄小贯很不公！我记得本官说过：黄小贯很用功，是一个可造之材，主要还是要让他沉下心去读书。应天乡试和广东乡试都很难，若是黄小贯不求上进，在哪里考都不会中！若是他能够发奋图强，便是能够如同我这般，一举连夺六元！只是你这般做了，万一他连举六元，你说这事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林晧然虽是明白这些人的心思，毕竟这天底下的父亲都是望子成龙，但这无疑是打破了科举的公平性，却是坚定立场地道。
黄大富平生最服林晧然，听到林晧然这番讲解，额头不由得冒起汗水，却是后知后觉地道：“大人，我知错了！”
送走了二人，时间亦是差不多到了宵禁时分，通常不会再有人前来拜访了。
林晧然到了西院，花映容的兴致似乎不错，正在凉亭中对月抚琴。由于没有人再来打扰，让人送来了茶点，二个人对月闲聊。
由于二个都是聪明的人，却是能够从茶桌聊到床上。

第1673章 又见使团
方案的最大阻力并不在于京城的舆论，而是在徐阶的态度。
徐阶虽然不是严嵩那种“独相”，但其权势摆在那里，党羽更是遍布朝野上下。虽然他无法为所欲为地推行改制方案，但让一个新方案胎死腹中还是很轻松的事情。
除此之外，那帮反派官员亦是蠢蠢欲动，甚至已经写好上攻击林晧然的奏疏，打心底不愿意林晧然再夺风头。
当然，现在那份方案此时压在内阁，还没有正式上呈皇上，加上徐阶没有真正表态，令到各方都处于观望之中。
不管朝堂的形势如何，次日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林晧然在花映容的服侍下起床洗漱，简单地吃过早餐，便是换上官服，到前院轿厅乘坐轿子前往礼部上衙。
经过这大半年的礼部左侍郎的任职生涯，令到林晧然的官威日盛，言行举止向着吴山看齐，以致花映容都产生二人的年纪相差不多的错觉。
“妾身恭送相公出门！”
花映容经过爱情的滋润，整个人显得更加的成熟诱人，亲自送着林晧然到轿前，正在微微欠身施予一礼道。
林晧然看着她施予时不经意显露出来的好身段，却是不由得想着昨晚的疯狂，同时想到这个女人从欲求不满到丢盔弃甲的求饶，令到他不由得心猿意马和自鸣得意。
这一世不知道是沉迷于权势，还是这一妻一妾已然足够让他沉迷十年，或者两个原因皆有，让他对外面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兴趣。
跟着往常那般，轿子从家里出去，他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没多会，他便会听到两边街道的嘈杂，甚至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十九叔，今天的白果比昨日的还要好吃！”外面的林福手里捧着一包新鲜出炉的白果，显得有几分得意地诱惑道。
林晧然却是没有接话，跟着后世的明星包袱般，他不可能在这个时代要来白果在官轿中吃，这样传出来会很不雅。
没多久，轿子缓缓地落下，林福帮着他揪开轿帘子。
林晧然走路的时候还是感到双脚发软，不过却是感到了一份男人的自豪。在准备进入左侍郎署的时候，却看到礼部大门那边有了动静，高拱的轿子亦是从外面进来。
虽然高拱这个人孤傲，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很勤勉，且是一个难得想要做事的官员。自从上次高拱在这里吃了一个软钉子后，却是再也没有主动过来登门了。
林晧然到了签押房，很快开始处理礼部的事务，主要还是一些琐碎的事情。
在此期间，龙池中主动来到了这里，并没有太重要的事情汇报，主要还是过来露露脸，说了一些八卦的事情。
林晧然并不是那种喜欢摆官威的人，为人比较容易相处，且有着科学且系统的逻辑思维能力，令到他看待问题总是能够一针见血。
与人聊天，最怕的自然是“对牛弹琴”，龙池中偏偏是那种有些爱嚼舌根子的人，已然是将林晧然引为了知己。
龙池中当真是将林晧然当成自己人，除了谈及礼部衙门的一些琐碎事，主要还是谈及“敌人”高拱的种种举动。
看着左右无人，却是压低声音道：“现在右侍郎衙署上上下下对高拱是畏之如虎，他的声音又大，训人又不留情面！我可是听说了，他以前在国子监便是如此，有个教习正是被他骂得犯了癫痫病！”
林晧然深知高拱跟徐阶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性子急躁和自负，跟同僚的关系历来不睦，却是微微一笑地道：“此事没有引起大风波，对高拱的仕途没有影响，怕是耳听为虚！那个教习的癫痫病应该是复发，这是有人想借此故意抹黑高拱！”
龙池中深知林晧然理性的性子，伸手摸了一下鼻子尴尬地道：“我亦是道听途说，不过亦说不准确有其事呢！”
“即便确有其事，跟我们也没有关系！”林晧然还没打算将高拱往死里整，却是认真地叮嘱道：“乡试在即，其他地方的乡试，咱们可谓是鞭长莫及！只是顺天乡试切勿出半点差错，不仅要预防乡试舞弊案，还是注意冒籍之事！”
在经过昨晚的一番聊天后，他亦是注意到顺天府冒籍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要严重。他现在让龙池中盯紧这个事情，自然不是要将黄小贯揪出来，主要是想看看这里的水会有多深。
“舞弊一事应该不会发生，殷士儋是裕王的老师，想必不可能自误前途，我们仪制司必定会盯紧这方面！”龙池中显得一本正经地分析，旋即苦涩地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明情况道：“只是这个‘冒籍’早已经成了气候，很多官员的子侄都是跑来顺天冒籍。我在礼部呆了六年多，这些事情看得很清楚，咱们礼部现在是‘民不举官不究’，谁都不愿意做那个坏人！”
林晧然伸手端起茶杯，微微蹙起眉头地道：“我也不想做坏人，只是谁寒窗苦读都不容易！当地难考，各省的录取人数不一，这都不是他们作弊的理由！若是任由这种冒藉的士子入仕，他们恐怕亦不会是一个好官，咱们还是要主动管一管冒籍的事情！”
龙池中听到林晧然是真要捅这个马蜂窝，心里既是担忧又是佩服，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其他省份的冒藉还好，这能够前来北直隶冒藉的考生，他们都是有一定官方背景的，这个事情确实吃力不讨好，所以咱们礼部都不会主动去调查！不过你真的想要做，我肯定会尽力去做！”
“咱们都是由科场入仕的官员！若是咱们人人都选择趋利避害，对这种不公之事视而不见，不仅是愧对天下寒窗苦读的士子，亦是愧对当初给我们维系公平环境的科场！”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打定主意地表态道。
虽然八股取士存在着很大的弊病，甚至是扼杀士子的思想，但却是保证天下读书人入仕的公平公正，给予很多寒门子弟做官的机会。
最起码，在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案前，他更愿意成为八股取士的捍卫者，让这个制度继续公平公正地执行下去。
“师兄的见解果真是发人深省，现在大家其实都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在改革宗藩的时候，他们都恨不得将宗藩弄成乞丐才好，但轮到他们自身之时，却是处处想着法子占上便宜，触碰到他们一点利益就像是要了他们的命般！”龙池中不由得想到入仕前的艰辛，更是明白科举公平的重要性，便是有感而发地附和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抬头望向西苑的方向地期许道：“此次改革宗藩制度如果能够取得成效，接下来咱们要做其他事情，必定能够减轻不少阻力！”
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让到大明焕然一新，那就需要将一些群体的利益打破，让到更多的利益流向于平民。
只是要想做到这一点，小打小闹注定不要成事，做事要不畏艰难地克服，由难到易。
当年建文帝推行“削藩”，这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却是败在他们削藩的意志儒弱和主次失当。他们选择从软柿子周王开始，结果留给实力最强劲的燕王朱棣反扑的机会，最终“削藩令”是功败垂成。
龙池中想到了林晧然递送到内阁的方案至今“生死未卜”，脸上亦是充满忧色地望向了西苑，希望那边能传来佳音。
内阁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仿佛将事情直接遗忘了一般。
到了下午时分，林晧然突然离开了礼部衙门，却是直接到了会同馆。
会同馆得知林晧然到来，这里负责管理的馆大使忙碌着进行张罗。不仅安排了歌舞节目，还准备了一顿丰盛的菜肴，仿佛林晧然是最尊贵的来使一般。
南洋使团在签订协议和得到册封之后，却是早已经从陆路返回广东，而后再乘坐联合商团的船只回到故土。
现在住在会同馆的是朝鲜使团。原本太祖规定朝鲜是三年一贡，琉球是两年一贡，但朝鲜却是几乎每年都过来，很少出现隔上三年才造访。
这自然不是朝鲜多么忠于大明，而是大明的朝贡历来都是“薄来厚往”。每次他们前来京城，不仅好吃好喝，还能赚上一笔，何乐不为？
不过他们比很多使团“懂事”，不仅带来了当地的贡品，还从全国物色最漂亮的女人，一度讨得朱元璋和朱棣二代帝王龙颜大惊。
一顶八抬大桥突然间出现，加上一支威风凛凛的仪仗队，毅然是出现在会同馆的门前。
“来了！”
会同馆的官员和朝鲜使团的几名官员都已经提前站在了这里，眼睛显得羡慕地望着由远而近的轿子，特别是第一次前来大明的朝鲜年轻官员充满着前往。
一个年轻官员看着轿子钻出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显得不敢相信地询问道：“参判大人，这便是那位大明的林文魁！”
参判，这是朝鲜特有的官职，此次朝鲜使团由工曹参判陈寔率领队伍前来向大明进贺。
跟着大明的六部相似，朝鲜设置六曹，曹中设有判书（正二品）一人、参判（副二品）一人、参议（正三品）一人，正郎（正五品）二人、佐郎（正六品）二人和衙前书吏十八人。
陈寔的官职相当于大明的工部左侍郎，且陈家在朝鲜是百年的大家族，现任的朝鲜王后便是陈家人，算是朝鲜的大人物。
不过朝鲜终究是小国，且还是大明名义上的藩国，陈寔地位却是无法跟林晧然相提并论。
林晧然不是一个喜欢摆官架子的人，只是在这种场合之中，却是不得不摆着官威，从轿子中有模有样地出来。
对于主动上前献殷勤的馆大使，似乎是连正色都懒得瞧，很快便是注意到那个站在人群中的中年男子，身上的衣服跟他们官员的常服很相似。
林晧然正准备打招呼，但没想到给对方抢先了。
“节下见过林大人！”陈寔没有接那个年轻官员的问话，而是一个箭步上前，对着林晧然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他虽然代表朝鲜出使大明，但却是不敢马虎大意，毕竟大明的实力强于朝鲜千倍万倍，一旦做错了什么，恐怕要整个朝鲜陪葬。
“本官礼部左侍郎林晧然见过特使！”林晧然面对着陈寔的自贬举动并没有过于惊讶，便是自我介绍地回礼道。
朝鲜在元朝的时候便被打掉了脊梁骨，加上他们亦是重文轻武的政策，这些年军备早已经荒废，亦是为何面对国力相当的日本被确实打得屁滚尿流的原因。
在文化上，他们亦是一直效仿着大明，甚至两国还有过友好的交流。
明朝开科取士，诏准高丽等国“行修经明之士，贡赴京师会试，不拘额数选取”。这一年，高丽参加会试的有三人，其中金涛及第，授东昌府安丘县丞，后因不通汉语，回到高丽。
在经济上，朝鲜半岛虽然有着天然港口，但却没有成熟的手工业，连生存都是一个问题，一千多万的人口绝大多数都处于贫困线之下，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军事、经济和文化全面落后的朝鲜，他们对大明只能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很多人都是以出使大明为荣。
林晧然身居高官，又是自己的主场，又是微笑地道：“特使，今日你我无须客气，咱们到里面一叙，如何？”
“敢不从命！”陈寔一直仰慕着大明的文化，不仅能够说得一口比较流利的汉语，而且能够引经据典，显得温和地回礼道。
二人又是一番礼让，然后一并来到了殿中，二方的人员分立而坐。
馆大使早已经安排了一切，厅中是连场歌舞表演，而每个人的案上都摆上了肉食和果盘等物，正是盛情地款待着陈寔等人。
只是谁都心照不宣，林晧然并不需要亲自招待朝鲜使团，而在朝鲜使团差不多回国之时突然造访，必然是抱着目的而来。

第1674章 朝鲜的知己
陈寔一直关注着对面的林晧然，深知这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左侍郎不会无缘无故前来，特别他们使团到京已经有些时日，这次突然造访无疑存在着蹊跷。
偏偏地，连续三场歌舞表演下来，这位礼部左侍郎除了相互敬酒外，却是一直将目光放在这场歌舞上，似乎就是过来陪他喝酒寻乐的。
若不是他们朝鲜一直收集大明的情报，事先有打听过这位礼部左侍郎所做的事情，当真会错以为对方是一个贪图享乐的官员，而不是大明最深沉的智囊。
朝鲜使团亦不免有心高气傲的年轻官员，对林晧然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心里却是生起要将对方比下去的意思，亦是一直在暗暗地摩拳擦掌。
咚咚咚……
待到整数时点，挂在墙上的一个挂钟传来了报时的声音，洪亮的钟声在这殿中回荡，令到这个刚刚表演完毕的舞蹈显得黯然失色。
钟声在后世会觉得是一个噪音，但在这个农业时代，特别是对于处于半农业社会的朝鲜官员，这个钟声每每都令到他们感到不可思议。
亦是会同馆此次多了这么一个神奇的挂钟，令到他们打心底对大明多了几分敬畏，心中又是生起几分的向往之情。
在所有人都望向那个挂钟之时，一直没有任何表示的林晧然突然递给馆大使一个眼色，馆大使当即让这帮舞女退了下去。
陈寔突然发现殿中安静下来，知道林晧然这是有事要商谈，便是当即放下手里的酒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付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尊使已经来了好几日，本官今日才抽出身来相待，还请海涵！”林晧然将陈寔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主动告罪地道。
陈寔深知这是一句客套话，他根本没有责备人家的资格，便是进行回礼地道：“节下知道大人事务繁忙，岂有怪罪之理！”
“呵呵……尊使如此体谅，本官十分惭愧！却不知在会同馆做的这些时日，你对会同馆的安排可有不满之处？”林晧然的眼睛望着对方，显得关怀备至地道。
此言一出，馆大使显得紧张兮兮地望向了陈寔，如果这位朝鲜来的使者打小报告，那么林大人怕是饶不得他了。
陈寔并不是第一次前来大明，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礼部左侍郎会如此体帖入微，心里亦是暗暗地感动了一番。
要知道，由于两国实力的巨大差距，大明的高官历来都不拿正眼瞧他们这些藩臣，甚至很多大明官员都不知道朝鲜是在哪一边。
只是却不怪人家看轻，本来是商定三年一贡。只是他们为了多得一些利益，却是一年一趟都跑，有时甚至是一年跟来二、三趟。
陈寔扭头望了一眼馆大使，馆大使的眼睛充斥着几分乞求，便是温和地回应道：“节下并没有不满之处，会同馆的安排十分妥当！”
倒不是他真的完全没有怨言，只是现在的情形，无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尊使若是在此住得安心的话，那便在此多住些时日，可好？”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突然热情地邀请道。
陈寔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忙是进行回应道：“节下此次过来给大明皇上道贺，现在事情完毕，国中另有要事，却不敢耽搁太久，还请大人体谅！”
“尊使若是如此的话，未免过于仓促，显得我大明侍客不周呢！”林晧然玩弄着手中的酒杯，显得似笑非笑地说道。
陈寔不明白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更不确定大明是不是要对朝鲜动武，却是小心翼翼地回应道：“林大人，节下到京城已经有七日，再过三日便会离开。以往都是如此，此行却不算太过仓促，大明更没有大周之言！”
管大使听到这话，隐隐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却是大气不敢粗喘地望向林晧然和陈寔。
“看来尊使是急着离开啊！也罢，你们都退下吧，我跟尊使有几句私密话要说！”林晧然将酒杯放下，对在场的所有人淡淡地说道。
地位决定一切，这无疑是一个不容抗拒的命令。
馆大使等人面面相觑，却是都不敢进行声张，纷纷离开了这里。
陈寔看着自己的侄子想要留下陪同自己，更明白这个亲侄是想要跟林晧然一较高下的意思，却是淡淡地说道：“下去吧！”
此时此刻，他却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比面对国王还要紧张几分。至于他这个有几分聪明的亲侄，怕是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仅是片刻，这里已经剩下林晧然和陈寔，另外则是林晧然的护卫。
陈寔深知对方是一个天资聪明的不世之才，便是开门见山地道：“林大人，不知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林福发现林晧然的目光望过来，便是轻轻地点头，以证明这里的谈话不会被传出去。
“尊使此次来京，却不知都带来了何物呢？”林晧然继续玩弄酒杯，却是正色地询问道。
陈宴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是回应道：“贡品跟往年无差，且都已经上呈，其中有白纻布、麻布各六十匹，满花席、黄花席、彩花席各三十张，人参八十斤，豹皮十六张，獭皮二十张，黄毛笔四十支等！”
虽然不明白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将此次贡品的清单都说了出来，除了在途中偷偷拿出了一棵人参服食，自觉这里面并不存在什么不妥。
“尊使，你漏说了！”林晧然按住手中的酒杯，望着陈寔斩钉截铁地道。
陈寔迎着林晧然坚定的目光，这才恍然大悟地张开嘴巴。
此行他一共带来了十二名绝色美女，只是都是送给了大明那些皇亲国戚，并没有给这位气血方刚的林侍郎送上一位，这当真是失策至极。
一念至此，他的脑海闪过一个想法，说动皇上将公主嫁给这位林侍郎，从而拉拢住这位前途无量的大明官员。
“你们此次过来还带上几万两白银，可是如此？”林晧然看到对方恍然大悟的表情，却是错以为对方体会到自己指的是什么，便是索性直接挑明地道。
陈寔发现自己猜错了，这位林侍郎却是爱财不爱美人，心里当即一紧，便是正色地询问道：“林大人，你此言是何意？”
如果是索要美女，再多他亦能安排过来，甚至是将自家的公主送过来，但想要他带来的银两，却是痴心妄想了。
“这是你们近期的采购清单，其中还从丝绸店购买了八千两的货物，前后一共耗银三万两！”林晧然给林福递了一个眼色，拿着一份清单对着陈寔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福从林晧然的手里接过清单，便是将那份清单直接送给到陈寔的面前。
陈寔接过清单并看过上面的内容，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惊慌，发现这位林侍郎的能量远超他想象，竟然没有丝毫的出入。
由此可见，人家并不是心血来潮过来跟他饮酒寻乐，而是一直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陈寔亦算是经历过风浪的官员，便是将清单放下道：“林大人，我们不辞辛劳前来，随路从京城带些货物回去，此举又何不妥？”
这话说得是铿锵有力，已然是端起了朝鲜使者的风度，那双充满坚韧的眼睛逼视着林晧然。
按说，朝鲜使团不辞辛劳过来京城，顺道从京城买些货物回去，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其实很多使团都会这样干，毕竟大明的商品代表着世界的顶尖水平，很多商品颇受皇室青睐。
林晧然端起酒壶给自己倒酒，便自顾自说地道：“这自然没有不妥，你是我大明的藩国，历来我们大明都是厚待有加，大明自然是希望你们能过得更好一些！”却是话锋一转，他突然抬起头望向陈寔进行询问道：“据本官所知，贵国推行朝鲜通宝失败后，百姓一直都是使用五升布交易，不知此事可真？”
陈寔的心中大为震惊，却是不由得认真地审量着这位礼部左侍郎，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这些事情。
跟着很多大明官员和百姓的认知不同，他们朝鲜用于交易的并非是金、银、铜、铁，而是他们自行纺织的五升布。
却不是他们不想改变这一点，但却是以失败告终。正如林晧然所言，他们曾经尝试推行的朝鲜通宝，但却是失败了，现在的民众只认五升布。
话说，一个叫文益渐的朝鲜使臣来到北京，可是当时元朝官府禁止棉种外流，他把十几粒棉籽藏在笔杆里偷偷运回朝鲜。
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朝鲜在国内全面推行了棉花种植，进而棉布成为了朝鲜最受民众所青睐的硬通货。
五升布自然无法跟大明的棉布相比，但胜在民众都需要，百姓都是以此进行交易。
陈寔面对着林晧然的咄咄逼人，却是硬着头皮地回应道：“此事确是如此，但与此又有何不妥之处？”
“据本官调查所知，大概是从嘉靖三十五年的朝贡开始，你们朝鲜使团突然便阔了起来。你们开始在京城大肆购物，六必居的赵掌柜说你们每次过来都是大批订他们家的酱菜，尤其忠爱于大明的高贵的丝绸等物，每次所耗均在万两之上！”林晧然喝了一口酒水，却是对着陈寔平静地说道。
陈寔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珠子，但心中早有定计地回应道：“林大人，我们国王对大明货物极为青睐，愿意拿出国帑来京采购货物，此举有何不妥？”
林福的眉头亦是微微地蹙起，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不明白历来精明的十九叔为何要揪着这种事情不放？
人家朝鲜国王愿意从国库中拿出大笔的银两过来京城采购货物，这可谓是相益得彰的事情，为何十九叔要偏偏对这种事情穷追猛打呢？
“大明立国之初，定制贵国每年纳贡黄金一百五十两、白银七百两，然贵国无金银，不堪重负！宣德四年，宣宗念贵国非产金银国，请免贡金银，问计于廷臣。时吏部尚书称：‘此乃高皇帝成法不可改也’，然宣宗认为：‘朝鲜事大至诚，且远人之情，不可不听。朕以敕许免，毋庸固执’，遂罢贵国金银贡！”林晧然将昔日的一段往来声色并茂地说了出来，接着放下酒杯进行质问道：“你们国君当年口口声声称不产金银，然这些年运来白银达十万之巨，若非贵国当年是欺骗宣宗不成？”
话语到最后，宛如是图穷匕见，已然是扣下了一个大帽子。
朝鲜如果一向如此大手笔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但在早期一直哭穷，甚至是让大明免了他们金银贡，现在却突然间阔了起来。
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突然无缘无故地阔了起来，这里面定然是有内情，特别是这银两的来历便值得深思。
“大人息怒，小国岂敢欺宣宗，就算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断啊！”陈寔顿时是汗如雨下，当即进行辩解道。
林晧然显得得理不饶人，当即冷声质问道：“既然你们当年没有欺瞒宣德皇帝，那么每一趟过万两的白银从何而来，而这些货物又将会运向何方？”
这个话如同子弹般，直击了靶心。世上并不存在点铁成金之术，朝鲜突然间如此阔绰，自然是有着其中的缘由。
陈寔望着林晧然咄咄逼人的目光，深知事情是无法欺瞒下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便是心灰意懒地询问道：“林大人，你应该是已经知晓其中的实情，却不知意欲何为？”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知道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只是他却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都是平安无事，结果给这位年轻的礼部左侍郎看出了端倪。
现如今，对方并没有直接将这个秘密捅开来，而是选择在这里跟他进行密谈，事情无疑还存在着一些商量的余地。

第1675章 友谊？
在嘉靖早年间，日本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件：大内义兴的家臣三岛清右卫门发现了石见银矿，这是一个可以开采四百多年的超级大银矿。
这储量惊人的银矿令到日本迅速成为产银大国，特别是他们后来从大明得到了“灰吹法”炼银技术，从此银矿的产量突飞猛进。
日本大内义兴家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已然成为日本最有钱的家族。只是这白银并不能当饭吃，他们面临的问题不是赚钱，而是如何将白银换来所需的东西。
他们最理想的贸易对象自然是手工业站在世界顶端的大明，只是两国早已经断了朝贡的往来，而汪直被杀令到两国的贸易往来降到低点。
虽然有着一些零星的海星和葡萄牙人，但所运来的货物终究有限，加之他们所花费的价格远远高于大明的市场价。
正是如此，他们选择了朝鲜作为交易的对象。嘉靖十七年大内氏遣使带来白银5000余两到朝鲜买得布匹，采用强硬的方式完成了交易，此后陆续前往朝鲜买布等物。
在最初的时候，朝鲜其实并不愿意从事这种交易，毕竟他们国内的硬通货是五升布，民众对白银并不买账。
不过随着这些白银能到大明换来更优质的货物，他们渐渐乐意于接受这种模式，甚至有朝鲜官员主动接触大内义兴家。
虽然大内义兴家在战乱中失败，已经退出了战国的舞台，但毛利氏全盘接收原大内家的领地，亦是接收了石见银矿，这种贸易却是维持了下来。
渐渐地，朝鲜扮演贸易中间商的角色。他们拿着日本白银从大明换得货物，又转手给日本毛利家，从中获取一些利益。
当然，由于受到大明朝贡次数所限，这种模式的贸易并不算过于频繁，他们每趟能运回朝鲜的货物终究有限。
陈寔此次前来大明，虽然名义是给嘉靖进贡，但实质是为了从京城采购货物跟日本的毛利氏进行贸易。
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亦是不小。不过一旦捅了开来，那么朝鲜今后恐怕很难在京城继续采购，甚至会背负一个“通倭”的罪名。
林晧然一直通过联合商团收集情报，自然是洞察到这一个秘密，之所以将问题在这里说，确实是没有打算撕破脸。
终究而言，这个事情对大明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更多还是想要做到利益的最大化，从这个潜藏在迷雾中的贸易谋取更多的利益。
林晧然望向忐忑不安的陈寔，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口吻说道：“你们弄到的那把燧发枪就别带回去了，这种火铳是我大明最新私密研制的杀器，私自带离境是等同于叛国！咱们两国历来友好往来，切不可因这种事情而生事端！”
陈寔的额头当即渗出了汗珠子，在他侄子从黑市兴匆匆弄来那把神奇的鸟铳之时，他便知道这个火铳的来头不小，当时就觉得此物会带来麻烦。
现在听着林晧然突然提及这个火铳，深知对方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而那种神奇的火铳确实是他们不能碰的东西。
陈寔艰难地咽了咽吐沫，显得尴尬地拱手道：“那……燧发枪是节下的亲侄偶得，并不晓得是大明的禁品，回头我便令人交还给大人，绝对不会偷偷带回国内，亦请大人不能将此事告知大明皇上！”
林晧然知道这个隧发枪纵使是落到朝鲜，单凭朝鲜的工艺肯定是研制不出弹簧进行防制，但仍然不打算让燧发枪轻意外流，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福是一个机灵的人，已经给林晧然端来了茶水。
林晧然看着陈寔的态度不错，便是应承了下来，语气显得缓和地询问道：“尊使，你们从朝鲜借道于辽东，前来京城一趟怕是不容易吧？”
“不瞒林大人，确实殊为不易！我们不仅要受长途跋涉之苦，还得担心货物被抢，每一趟都是……如履薄冰！”陈寔的态度很是端正，拱着手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捏着茶盖轻泼着茶水，显得漫不经心地追问道：“不知你辛苦跑一趟，从中能赚取多少银两呢？”
如果跟大明官员谈论赚钱，这无疑会是话不投机。只是陈寔是朝鲜官员，且他陈家是地方的大族，早已经参与到这场朝贡贸易中来，却是不忌讳于谈论买卖。
“若是单论到我手里的银两或货物的话，大概是一千两！”陈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抬起头望着陈寔认真地道：“陈大人，本官能给你一次能赚上数万两的买卖，却不知你可有兴趣？”
“大人，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陈寔正想要伸手接过林福送上的茶，脸上显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向林晧然道。
朝鲜终究是小国，哪怕是为了这点利润，他们亦是争得头破血流，而国王亦是厚着脸皮找寻各种理由前来朝贡。
如果有一个每次能够达到几万两的大买卖，不要说他们张氏一族，哪怕他们国王恐怕亦要动心，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
林晧然自然不会空口白话，捏着茶盖轻泼着茶水淡淡地说道：“本官曾经出任雷州知府，不仅推动了雷州开海，而且还鼓励雷州发展棉布，不知你可曾知晓此事呢？”
“下节当真糊涂，早先得知大人曾经担任雷州知府，今京城皆言雷州布最好，原来这雷州布便是大人的手笔啊！”陈寔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此刻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显得后知后觉地回应道。
“谈不上我的手笔，但联合作坊是我主政期间发展起来的，我跟联合作坊的掌柜亦是有些渊缘！”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旋即微笑着询问道：“毛利家给你们的布价是多少？”
朝鲜的纺织业虽然落后，但却是要强于战乱不断的日本，故而大内义兴家以及继任者毛利家都打起了朝鲜棉布的主意。
“若是按上一次论价的话，他们二万两买了我们四万八千匹五升布，即是二万两买了大明的二万四千匹布！”陈寔已经确实对方是知根知底，便是老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慢悠悠地用茶盖轻泼着茶水，当即进行口算道：“所以毛利家给你们的价格是八钱三分一匹？”
“不错！”陈寔没想到对方如此厉害，亦是暗暗佩服地点头道。
林晧然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便是将想法说出来道：“如果联合作坊给你十万匹优质的雷州布，每匹要价七钱，但你要咬定一两以上的价格卖给他们如何？”
“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银子！”陈寔了解过雷州布的行情，这个价格可谓是很公道，但是苦笑着连连摇头道。
他们朝鲜缺金银铜，其实金、铜可能还能弄到一些，但这个银子却是真的没有。当年拿不出七百两白银，这真不是欺骗明宣宗。
哪怕上一次跟日本大内义兴家的二万四千匹布，亦是通过东拼西凑才勉强够，别说是他们张家了，哪怕国王都凑不齐这七万两。
林晧然自是知道朝鲜是什么经济实力，便是轻呷一口茶水道：“我可以为你作保，联合作坊会卖我几分薄面！这十万匹棉布会分批送往朝鲜，你暂且拿着这批棉布进行交易，待到日本大内义兴家给了银两，你再还回去即可！”
“当真？”陈寔一听这竟然是不用本钱的买卖，两眼当即放光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杯放下，显得淡淡地说道：“过两天，联合作坊的人会过来跟你联系，你且留下一个亲信之人，商量着如何接货即可！”
若是想要彻底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却不仅要进行内部改革，而且还要大力发展商业，并推动大明进行海上贸易。
受到政治方面的影响，联合商团现在不能直接跟日本进行贸易。若是通过朝鲜这个中间商，却不仅能够跟日本进行贸易，而且还能趁机进入朝鲜市场。
只有一步步打开这些新兴的市场，联合作坊才能够招募更多的女工，从而让到更多的百姓能够脱离土地的束缚，进而让到大明继续站在世界之颠。
“多谢大人的厚爱和信任，我陈寔必定遵守我们的约定！若是有违此约，我陈寔必遭打五雷轰！”陈寔是一个极重信誉的人，当即进行立誓道。
林晧然自是调查过陈寔这个人的信誉度，便是微笑着说道：“我听说你对大明的土豆和红薯颇有兴趣？”
“还请大人恕罪，节下只是……只是打听一下，并没有偷回国内的心思！”陈寔的脸色微红，当即进行解释道。
这话其实有些违心，昔日他的前辈文益从元朝带回棉花种子令到全国人民终于能够穿上暖和的衣服，他得知大明的土豆和红薯很高产后，亦是动了这方面的心思。
不过这两种东西在京城并没能寻得踪迹，虽然听说在广东已经大面积种植，但他却不可能万里迢迢前往广东寻得种子。
现在有着燧发枪的前车之鉴，他自然要缄口不言，不然因为这事而伤了两国的交情，更不能让朝鲜带去灭顶之灾。
“土豆和红薯的种子的事不用担心！我会让人给你们带回过去，并且教你们怎么种植，今后你们朝鲜亦可能用土豆或红薯跟我们换雷州布！”林晧然如何不知道他是口不对心，却是慷慨地微笑道。
朝鲜的民众很穷，本身又不是资源型的国家，故而单凭雷州布打开市场是行不通的。他们的“货币”本就是五升布，若是生产雷州布的联合商团结果拉回一批低质量的棉布，那当真就是一个大笑话了。
不过朝鲜的棉花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交易品，如果朝鲜能够大面积种植红薯和土豆，那么这种贸易关系便能保持下去。
实质上，大明商人极有冒险精神，之所以后来前往南洋贸易的商人越来越少，正是因为南洋诸国根本拿不出理想的货物跟大明商人进行交换。
现在对朝鲜进行扶持，实质亦是培植着市场，可谓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陈寔自然不明白林晧然的长远计划，得知林晧然竟然要送他们土豆和红薯的种子，当即便是进行拜谢道：“下节前次回国，定会向国王亲自禀告大人的这份恩情，愿我们朝鲜跟大人的友谊长存！”
“你我相送如故，却不知能否相交？”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对着陈寔微笑着道。
陈寔先是一愣，旋即进行拱手道：“幸得大人看得起在下，我自是愿意跟大人结交！”
“好，爽快！咱们既然结交，本官来自于岭南，那么本官便送你一块家乡的岭南表吧！”林晧然当即取出岭南金表，交给林福微笑着道。
“这……太贵重了！”陈寔看着送过来的名贵怀表，当即震惊地道。
他天天听着殿中的珠江钟在响，早就眼馋这个神奇的物件，只是到了珠江钟表店问价，几千两的价格令到他当即是瞠目结舌。
若不是见到几个富商当真拿着几千两过来买钟表，且钟表是金银材质，他当真是怀疑对方是故意欺负他这个外乡人。
现如今，林晧然竟然要送了他如此昂贵的怀表，令到他可谓是又惊又喜，但却是不敢收下这份昂贵无比的礼物。
“咱们既然已经结交，便不要说什么贵不贵重的话，这样显得太过生分！我就觉得你这个朋友值得一交，这只算是一份小小的心意！”林晧然显得真诚地说道。
陈寔看出了林晧然的真诚，当即便是收下道：“如此的话，我便收下了！”说着，他取下腰间的佩刀道：“这是我一直佩带的云剑，上面还染过日本大名的血，还请务必收下！”
云剑，这跟剑无关，实质是不折不扣的刀。在造型上极具日本风格，整体曲线和日本的太刀一般，装具却是明朝风，刀鞘上有两个环挂于腰间。
面对着陈寔的礼物，林晧然自是不会拒绝。
虽然陈寔已经近四十岁，但跟林晧然相交，自然不算是委屈。不说现在双方的地位存在一定的差距，林晧然更是今后的大明阁老。
在交换了礼物后，林晧然又是认真地叮嘱道：“陈兄，你们今后再派使者过来的话，肯定会被各方所监视，你们切不可再买一些容易引起大明猜忌的东西了！”
“多谢林兄忠告，我自会禀明国王，下令他们不可犯禁！”张寔苦笑地拱手回应道。
现在他们跟倭人的交易已经被知悉，今后能不能再运银到京城采购货物还两说，更别说是要采购一些军需品了。

第1676章 宗藩条例
朝鲜的事情在秘密地进行处理，林晧然将出使朝鲜的任务交给了李云虎的亲侄，让他伙同联合舰队运送雷州布前往朝鲜推进这一场交易。
之所以参与到这个买卖中来，他的目标自然不会帮着联合商团赚钱，而是希望联合商团能够进入朝鲜，甚至是直接控制住朝鲜的市场。
对于后续的计划，他亦是跟着花映容进行商议，希望她能够将联合钱庄换个形式入驻朝鲜，在当地发行雷州布票控制朝鲜的金融业。
虽然朝鲜没有吕宋的金矿，亦没有暹罗那般肥沃的土地，但却是拥有一千万人口的国度，这里同样蕴藏着一笔可观的财富。
不过这些终究是“职外之事”，林晧然的主业还是大明的礼部左侍郎，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推动宗藩体系的改革。
虽然他将方案送到内阁已经三天，但却迟迟没有动静。
其实这亦不算是拖沓，这种大事情通常都是要走一套完整的流程。方案要经过内阁和皇上的审阅，接着还要举行九卿廷议，最后这才做出最终的决定。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些时间，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如同雪片中送来，已然是影响着朝局。
“广西监察御史陈一荣谨奏：广西三府遇数十年不遇之干旱，靖江王府以经年朝廷禄米待价而沽，致使桂林城米价斗米六钱，此举不令人寒心乎？微臣请罚靖王府三年禄米，以敬效尤……”
这一道来自广西的奏疏令到宗藩的问题甚嚣尘上，对靖江王府的从中谋利的行径虽然很多官员能够理解，但亦是纷纷进行谴责。
一省的大半的粮税都要用于供养这帮宗藩，结果灾难来临之时，这些宗藩竟然用百姓的税米反过来对百姓趁火打劫。
正是这一道来自广西的奏疏，令到大家重新思考着宗藩禄米的问题，认识到这帮宗藩的危害性，致使大家对改革宗藩禄米的情绪空前高涨。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在给徐阶那边施予压力的同时，亦让林晧然这边多了一些支持者，无形中帮着林晧然减轻了改革的阻力。
七月的休沐日如期而至，只是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在午后突然降临。
黄豆大的雨水打在后海的湖面上，远处泛起了道道涟漪，近处的荷叶被打得摇曳不止，无休无止的雨水将众人困在阁楼之上。
“斗米六钱？当真是养着一群白眼狼！”
“若是长此以往，整个大明的财富都落到宗藩手里！”
“我不相信徐阁老还能一直压住师兄的方案，我看他当真比严嵩还要可恨！”
……
跟着以往一般，林晧然跟众同年一起到城北的食为天相聚，面对着宗藩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在场的人亦是畅所欲言。
林晧然望着眼前被雨水所笼罩的后海，举目远眺对面水雾缭绕的宅子，却是不想抱怨这些不公，今天只是想要好好地放松一下。
杨富田和宁江似乎是看出了林晧然的情绪不高，却是没有过来打扰林晧然，而是拉着其他同年一起打马吊。
官场的种种纷争和不如意，在这里似乎得到了宣泄，只是宣泄的方式不同罢了。有人选择对同年倾诉，有人则是直接破口大骂，亦有人则是喜欢在此痛饮。
周幼清的兴致显得很高，不过他是因为出任考功司员外郎，不仅主动参与到打马吊的活动中去，而且还喝得酩酊大醉。
时隔一个月的同年小聚，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般，在狠狠地宣泄一番后，一切又如同是雨过天晴。
在雨停之后，杨富田安排着人将周幼清送了回来，又是跟着其他同年纷纷道别，而后跟随着上了林晧然的马车一起返回城南。
休沐日的第二天，内阁似乎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压力，却是终于有了动静，徐阶让张四维到礼部将林晧然请到内阁。
林晧然知道事情已然出现了波折，但却不是全然没有任何准备，便是乘坐轿子前往西苑，而后从宫门走向无逸殿。
得益于昔日的值司郎的任职经历，加上时常能够出没这里，令到他对西苑多了一些熟悉感，甚至还认识领路的小太监。
时间已经到了响午，首辅值房度过了上午最难熬的闷热时段。
身穿蟒袍的徐阶舒服地坐在案前票拟奏疏，看着林晧然从外面进来，却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交上来的宗藩体制方案老夫已经看过了，不过关于‘宗人补偿金改民籍’一项，则必须要进行划除！”
虽然声音不大，但却是显得毋庸置疑，已然是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
林晧然虽然隐隐猜到徐阶会进行从中作梗，但听着他的态度如何坚定地否决，心里既是意外又是感到震惊，亦是正色地进行询问道：“元辅大人，这是为何？还请给我一个解释！”
虽然在宗藩新体制中，通过限定妻妾人数和禁止擅自通婚来约束宗人的人员增加，又直接削减了禄米，但最重要的是一项无疑是“削爵为民”。
只有打破宗藩的“铁饭碗”，这种才能为今后彻底解决宗藩的问题埋下伏笔，而单是削减宗藩禄米无疑是治标不治本。
张四维正想要送来茶水，刚好听到二人的谈话显得剑拔弩张，却是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耸起耳朵在门前倾听。
徐阶的地位自然是远在林晧然之上，只是面对着林晧然的质问，却是没有发怒的意思，而是平静地回应道：“我跟严尚书进行商议，按着你的补偿金方案，户部根本拿不出这一笔钱！”
“元辅大人，此事下官其实已有对策，咱们可以从……”林晧然却是早有了这方向的预案，当即便是大声地回应道。
徐阶抬起手打断了林晧然的话，却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老夫还没有说完！”顿了一顿，他的眼睛跟着林晧然进行对视道：“皇上不同意！”
这五个字说得并不重，但如同重炮冲击到林晧然的心房。
如果前面徐阶的理由还有一些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么这五个字却是不容丝毫的质疑，因为这是当今圣上的意志。
跟着往朝不同，当今皇上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帝王。昔日亲自导演左顺门血案证明了他的冷血，将首辅夏言推上断头台证明他的无情，更是以此垫定了他无上的权威。
林晧然原本还想要进行争取，结果听到这最后的一句话，眼睛不由得瞪起来道：“皇……皇上不同意？”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皇上这个变数，只是经过他的一番判断，加上孙吉祥的仔细分析，都觉得嘉靖应该会同意才是。
但偏偏地，事情竟然出现了这一个始料不及的答案，嘉靖成为了这次改革的阻碍者，更是这个事情的终结者。
如果是徐阶不同意，他还能进行力争，但嘉靖不同意的话，只能是捏着鼻子接受了。
张四维听到皇上不同意，心知这个事情已经是一锤定音了。
“老夫昨晚斋醮的时候，便是拿着你的方案亲自请示过皇上，皇上当时便是圈下了宗人补偿金改民籍那一条，并说了一句话！”徐阶轻轻地点头，语气显得平淡地说道。
“不知是什么话？”林晧然知道这便是阁臣地位崇高的原因，哪怕是六部尚书见皇上一面都不容易，但徐阶却能经常见面议事，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其实这话已经不新鲜，昔日皇上跟你们礼部说过的一句话！”徐阶没有当即公布答案，而是进行提示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间却是摸不着头脑。
徐阶抬眼望了一下林晧然，却便是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字，然后直接递交给林晧然。
林晧然接过纸张，不由得轻声念道：“云在青天水在瓶！”
关于此话的正确理解：真理就在青天的云上，瓶里的水中。道在一草一木，道在一山一谷，道在宇宙间一切事物当中。我们处于世俗的红尘当中，一些欲望已经根深蒂固，因此要做到淡泊高远，必须渐渐消除欲望，到最后才能真正理解“云在青天水在瓶”。
昔日秦鸣雷提交宗藩新方案的时候，便是得到了这个回应，当时他们礼部三位官员都是认真地进行揣摸圣意。
“宗人是云，百姓是水，你现在可明白圣意乎？”徐阶将毛笔轻轻地放下，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突然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意。
敢情嘉靖由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对宗藩动过真格，之所以答应对宗藩削减禄米，主要还是大明现在的财政已经无法负担起宗藩的禄米，从而影响到他的修玄大业。
只是基于这一个动因，嘉靖并不需要对宗藩进行大动干戈，并不需要侵害宗藩的核心利益，甚至他亦不希望宗人脱离封地的束缚。
“老夫不是不想推行你的方案，而是皇上的态度已经明朗，你拿这个方案回去修改一下吧！”徐阶指着旁边的方案苦口婆心地道。
当然，这个事情其实没有了商量的余地。哪怕他是大明的首辅，亦是没有底气跟当今圣上相争，一直都是乖乖服从圣意。
“下官告辞！”林晧然看得出徐阶没有讹骗于他，便是拿起那一份方案进行拱手，然后转身离开了首辅值房。
在门外遇见恭敬有加的张四维，却是懒得理会这位晋党的接班人，直接走出了无逸殿。只是面对着外面的灿烂的阳光，他整个人却是处在阴云之下。
若是无法对宗藩进行削爵，不仅根治不了这个腐朽王朝最大的病症，而且对他后续想要推进的改革亦是形成了巨大的阻碍。
不过倒没有完全丧失希望，毕竟这一朝不行，那么下一朝还是有很大的机会。
事情并没有拖到第二天，新的方案在当天下午便送到李春芳的手里，而后李春芳又派人将方案送到了内阁。
徐阶看那一项内容已经被划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只是他发现林晧然仍然想要刷存在感，在原先的宗藩禄米的派发中，一直都是发放禄米和宝钞，但现在却是增加了白银一项。
大明的官方货币是宝钞，只是如今的大明宝钞早已经成为一张废纸，现在林晧然要将禄米折现成白银，却是巧妙地混淆着两者的折价。
这个做法无疑会加强白银的地位，但现在的盐税和商税其实都是采用白银结算，白银早已经取代宝钞成为官方货币。
最为重要的是，广西监察御史陈一荣弹劾靖江王府用禄米谋利一事却是暴露了直接派发禄米的弊病，这个办法无疑是有利于减轻靖江王府这种待价而沽的现象的发生。
徐阶没有再将这份方案压在内阁，当即便呈送给皇上，而嘉靖并没有交由九卿廷议，而是直接让内阁进行颁布。
由于各方已然都达成了共识，这个方案没有受到言官的阻挠，很快便是公之于众。
只是谁都想不到，这一个看似中规中矩的宗藩条例，悄然地埋下了一个大动荡的伏笔。
“林雷公之名不过如是！”
“宗人一直繁衍，此举治标不治本！”
“宗藩之弊不削爵，大明百姓苦矣！”
……
面对着新鲜出炉的宗藩条例，京城很多士子和底层官员的矛头纷纷指向了林晧然，认为他推出的条例不够彻底，对他更是“大失所望”。
当然，很多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此事的阻力明显是在上层。
林晧然先前已经抛出了一个“削爵”的条规，但现在没有得到正式推行，显然是没能通过内阁或皇上的审核。
虽然经受着一定程度的批评，对林晧然的名声造成一定的影响，但这些都是处在可控的范围内，这个关乎宗藩改革的事情亦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宗藩条例并没有触碰到宗室的核心利益，他们并没有出现过激的反应，这个事情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嘉靖四十三年的七月在平静中度过，八月悄然来临。

第1677章 乡试新规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个时代的节日气氛很浓，特别对于身处“异乡”的官员而言，都格外重视中秋节，甚至是比春节还要隆重。
随着夜幕降临，城北鼓楼的大灯会如期举行，而城南官员的府邸同样是灯火璀璨，整个北京城的上千座宅子描绘出一副大平盛世的景象。
坐落在小时雍坊的吴府同样如此，门前挂起了喜庆的大红灯笼，里面却是灯火通明，显得比以往更要热闹几分。
不论是在京城的吴华寿一家，还是作为女婿的林晧然，亦或者是吴家的其他亲戚，却是纷纷涌向了吴府。
一轮圆月高悬于空，一缕缕洁白的月色如水银泻地，整个后院宛如白昼般，将这里的景致照拂得一清二楚。
在凉亭之中，暴露在月色之下的那个石桌，桌面的月饼、果盘、蜜饯和茶水一应俱全。
吴山跟林晧然相对而坐，吴华寿露了一面便是主动离开。他终究是一介商人，刚刚已经跟吴山叙了旧，却是不好继续打扰这对翁婿谈论事情。
最近的朝局还算稳定，各方都显得比较克制。
哪怕是最不安分的杨博，在得知关外突然蠢蠢欲动的蒙古骑兵，已然是将精力放在加固防守的军务上。
至于徐党和浙党，虽然两方有一些小摩擦，但却还算是克制，主要还是体现在地方督抚或盐政体系的官职的争夺上。
吴山显得有模有样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却是突然开口念道：“村后有山，四时长青；村边有竹，百节添枝；村前有河，寒暑不枯；村得明君，千秋之主嘉靖！”
林晧然经过这么多年的官场磨练，但听到这一番显得露骨的话语之时，老脸亦是不由得微微一红。
这番话便是昔日他中得状元之时，面对嘉靖询问乡土的作答，将长林村显得生动又不失奉承地应答出来。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他亦是从昔日那个小小的热血士子，经过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成为这个王朝的位高权重的礼部左侍郎。
吴山却是没有笑话林晧然的意思，却是一本正经地道：“当年初听你这番言论，觉得你这个人过于狡猾，心里其实是不喜的。只是后面细细一品，却发现你能如此简练地概括出家乡的风貌，心里定然心怀乡土，人应该不会太差！”
说到这里，他抬头瞥了林晧然一眼，而林晧然却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如果他当初选择抱徐阶的大腿，怕是不会是如今的自己了。
吴山端详茶杯上的青花莲图纹，又是抬起头望着林晧然询问道：“若愚，你现在可想回家乡看上一看？”
林晧然对吴山并没有太多的提防之心，便是老实地回答道：“小婿偶尔会梦到家乡，心里其实是想回去看看的，不过亦清楚是回不去的！”
且不说石城跟京城有万里之遥，现在他已经是贵为礼部左侍郎，还从来没想到他这个级别的官员会造假回家探亲的。
礼部算是六部中最清闲的衙门，但其实要处理的事务同样是千头万绪，不说三年一次的秋闱和春闱，哪怕平日的庆典和祭典亦是层出不穷。
林晧然现在想要回石城，要么是被朝廷罢官免职，要么是他“告老还乡”，但不管哪一个都不算是好结果。
“是的，你想要回去一趟怕是难了！”吴山将青花莲图纹的茶杯放下，显得颇有感触地道：“我嘉靖十四年中得探花，那年三十五岁，亦是那一年告假回乡一趟。至今已经将近三十载，却是没有再能回去，一直都在京城为官！人人都羡慕做官好，却不知咱们的心里亦是苦啊！”
这个苦字显得是言真意切，并没有丝毫作伪的味道。
林晧然知道这个便宜岳父对权势没有过于执着，起码比严嵩和徐阶要淡泊很多，却是苦涩地总结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这话精辟入理！”吴山赞许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吃掉一个蜜饯，这才接着说道：“我的家乡前面亦有一条小河，老夫还记得每年暴雨之时，总会将那条木桥给淹了！”
“我村子前面那一座是拱桥，倒不会给大水淹掉，不过每次犯大水都会淹掉稻田！虎妞倒是很喜欢这种天气，因为会有很多鱼跑到稻田里，侍水退后能够在田里摸鱼！”林晧然的思绪亦是回到了长林村，陪着吴山一起吃蜜饯微笑着道。
吴山发现林晧然谈到妹妹便显得格外有精神，却是不动声色地道：“听说你当年颇为落魄，一度上山砍柴谋生？”
“是的，生活所迫！昔日我跟妹妹相依为命，过了一些苦日子，亦算是感受到平常百姓的贫苦了！”林晧然回忆起那段日子，显得颇有感触地道。
吴山重新端起青花莲图纹的茶杯，却是话锋一转地道：“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不过你亦是老大不小，得要好好替你们林家想一想了！”
“我们林家？”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困惑地抬起头道。
吴山喝了一口茶水，对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强调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林晧然十七岁就高中状元入仕为官，现在更是贵为礼部左侍郎，又赢得了极大的官声，可谓是人生的大赢家。
只是以这个时代的衡量标准，林晧然却是有一个令人诟病的地方：他至今都还没有子嗣。
如果这种事情放在后世，一个没有儿女的二十三周岁年轻人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当今的大明已经是格格不入了，更是一种不孝的体现。
特别以他现在的官职已经可以封妻萌子，但奈何由于没有子嗣，令到他白白浪费了这一份隆恩。
“我会努力的！”林晧然伸手摸了摸鼻子，显得尴尬地回应道。
吴山显得早有准备般，从宽大的袖口取出一份药方道：“这是从李太医那里要来的方子，你且拿服用吧！”
林晧然是打心底拒绝这个事情，只是面对着这位岳父兼老师，只好是硬着头皮接过药言并敷衍地答应下来。
事情让他有点始料不及，前世被人催婚，到了今世却是给人催生了。
其实亦不是他不想生，而是他始终觉得这个事情不用着急，亦不知道怎么回事吴秋雨和花映容总是怀不上。
只是这个时代的医学不够发达，他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犯了不育之症，还是仅仅是还没有怀上而已。
吴山以为林晧然是害怕，便是进行宽慰道：“你其实不须过于紧张，严阁是三十三才得子，严世蕃也是三十三才生了严绍庆，你现在还算年轻！”说到这里似乎又觉得不妥，便又是补充道：“当然，这个事情亦是不能继续耽搁，没有子嗣是最大的不孝！”
其实他不想谈论这个事情，只是林晧然的父母已经不在，加上他夫人整个吹枕边风，故而是不得已亲自出马。
“小婿谨尊教诲！”林晧然垂头受教道。
吴山轻轻地点头，却是不再谈论这个事情，而是谈论起即将到来的顺天乡试。
林晧然在改革宗藩体系受挫之后，仍然没有安分下来，却是对顺天乡试进行了改制。不仅体现在乡试主考官的选人标准上，而且还表现在录取的生源改革上。
自宋朝起，国子监的监生便开始活跃在历史舞台，亦是朝廷官员的一个重要摇篮。
明朝国子监创于明太祖初定金陵之时，即改应天府学为国子学，后朱元璋建都于南京，重建校舍于鸡鸣山下，改学为监，故称国子监。
明代监生分为四类：举监、贡监、荫监、例监。
举监，是指参加京师会试落选举人，复由翰林院择优送入国子监学习者。
贡监，是以人才贡献入监之意。洪武初规定，凡天下府州县各学，每年贡举一名到国子监学习。后来名额略有变更，但因贡举学生的标准徒具虚名，致使仅以食廪膳年久者为先，往往是一些年长而无学识的人入监学习，所以监生成绩差劣。至孝宗时期，又于各府州县常贡之外，每三、五年再行选贡一名，通过考试把学行兼优、年轻有为者选贡入国子监学习。
荫监，是指三品官以上子弟或勋戚子弟入监读书的学生。
例监，是指因监生缺额或因国家有事，财用不足，平民纳粟于官府后，特许其子弟入监学习者，故又称民生。
这些太多没有经过童子试筛选的国子监监生，其资质亦是良莠不齐。这其中固然有天资聪颖的公子有匪，亦不乏一些愚笨之人，总体质量令人堪忧。
从明代洪熙元年开始，乡试采取分省确定录取名额的方式进行，朝廷为了照顾一些特殊的群体，从明代采用编列字号的方式，给予这些群体以特殊的照顾。
在顺天乡试的试卷中，有专门编有皿字号试卷，从而将北直隶和国子监的考生区分开来，而考官会从皿字号试卷录取三十五个举人。
顺天乡试的录取人数是一百三十五人，远高于广东的七十五人，但其中三十五的名额其实是留给国子监的监生。
跟着“冒籍”有异曲同工之妙，各地生员对进入国子监是趋之若鹜，便是体现在他们参加两京乡试的优待上。
亦是如此，国子监的与试者实质是国子监内部的一场考试。
他们虽然跟着北直隶的生员一起在顺天贡院同场考试，但录取的标准线却是截然不同，出现了一种不公平的科举现象。
不过事情总是有得便有失，通过国子监考取的举人历来被人所看轻，进入官途更会受到官员的排斥和打压。
只是这终究是一种不公平的科举现象，却是遭到天下士子的强烈反对，每一次大比之年两京都会出现一些反对的声音。
其实北京这边还好一些，南京士子的反对声音会更加激烈，甚至每次大比之年都会聚到一起给朝廷写请愿书。
在历届的乡试竞争中，应天乡试的竞争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由于处于大明的富庶之地，他们能够参加乡试的生员就已经高于偏离省份的举人，自然是能够轻松将南京国子监绝大多数的监生踩在脚下。
偏偏地，正是因为朝廷对国子监监生的这份优待，让到很多水准在他们之下的监生反而中了举，令到士子对取消这种特权的呼声日益高涨。
林晧然虽然经过宗藩条例的挫折，但还是想要为这个腐朽的王朝多做一些事。
在看准高拱不在礼部之时，由礼部仪制司员外郎龙池中抛出提案，再做通李春芳的思想工作，最后直接将方案送到了内阁。
方案到了内阁，徐阶碍于他是南直隶人士的身份，却是不好站出来反对，最后选择交由次辅袁炜处置。
袁炜虽然不涉及到他家乡的利益，但却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对这种不公平的科举现象亦是看不顺眼，于是方案顺利在内阁通过。
嘉靖专心于修玄，对于这种事情显得一点都不上心，当即便是同意了这个提案，直接同意了这个改革的提案。
得知他们监生的特权被剥夺，两京的国子监监生自然是进行反对。只是跳出来反对的监生多是一些水准平平的人，加上他们还得面对两京书生的阻挠，却是无力改变这一个朝廷的新规。
正是如此，这届顺天乡试跟着以往有所不同，将国子监的特权免除，让他们跟着顺天府的考生进行同场竞技。
夜渐深，圆月高悬于空中。
吴山最后进行叮嘱道：“老夫知道你想要做事的心思，只是现在很多人其实都希望你栽大跟斗，你只要做事却难免会犯错，你的师爷便是栽在这里！现在我在朝堂还能照拂你一二，但我终究会退下去，你要学会韬光养晦，多学习徐华亭的为官之道！不过你将来相业有成，切不可忘了今日修齐治平的初衷，还得如你当下这般为民请命！”
“小婿定不敢忘！”林晧然向吴山作长揖保证道。
吴山有些困乏，便是起身离开。
林晧然亦是没有逗留，踏着月色离开了吴府。
顺天乡试的时间安排在中秋后的八月二十日，如期在顺天贡院中举行。

第1678章 顺天乡试
《周易》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在这个时代，不仅日食等天象受到朝廷上下的极度重视，对于人文的兴衰，朝廷的重视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像林晧然当年以连中六元之姿横空出世，为何连嘉靖都兴奋得膀胱鼓起，正是林晧然这种百年不遇之才背后所蕴含的“吉象”。
除此之外，吏部和监察院在核定地方父母官的升迁上，其执政期间当地是否出现出色的人才，亦是一项很重要的考察标准。
正是如此，朝廷对两京十三省的乡试很重视，顺天乡试的相关官员对今天所举行的乡试同样显得极度重视。
三更天，天空还一片漆黑。顺天贡院传出了一通鼓声，军士和顺天府衙役纷纷到位，将整个贡院是围得是水泄不通。
众官员齐齐聚到贡院门前，又是一套固定的乡试仪式，一帮道士在这里跳大神驱邪物。
除主考、副主考和同考官外，还有提调官一人、监试官二人、供给官一人、收掌试卷官二人、弥封官一人、誊录官一人、对读官四人、受卷官二人、巡绰搜检官四人等官员，另外还有办事人员和号军及锦衣卫等。
本次顺天乡试主考官是从六品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殷士儋，面对着如此重要的时刻，显得心情澎湃地道：“诸位，此次关乎朝廷的抡才大典，咱们当是同心协力！”
话音刚落，其他同考官正要进行附和。
副主考官王希烈抢先一步道：“殷大人，此言不妥！咱们虽然是要协力，但心不可同，试卷的优劣还得保持争议，这般方能让他人不至于怀疑吾等通关节！”
众同考官听到这番颇有几分道理的话，便是不由得暗暗结舌，纷纷扭头望向了旁边这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
王希烈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江西南昌县人，初为庶吉士，现为翰林院检讨。虽然资历不及殷士儋，但他的老师却是当今首辅徐阶。
徐阶的门生并不少，从他担任浙江和江西的督学，再到国子监和翰林院的任职，都跟不少人结下师生之情，但最正统的门生还是嘉靖三十二年这批进士。
王希烈是嘉靖三十二年那批进士最出名的几个官员之一，颇得徐阶所器重。虽然他现在还仅是翰林院检讨，但因为徐阶这个因素，前途已然是在绝大多数翰林官之上。
在场的官员不由得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这还没有开考，正副主考官公然出现了矛盾，怕是这一场乡试并不太平了。
殷士儋吃了一个软钉子，心里颇为不痛快，脸色显得阴沉不定地扭头望向了王希烈。
他自然明白王希烈所依持的是当朝首辅徐阶，而他最大的依仗是裕王老师，但他是嘉靖四十一年才得以进入裕王府讲学，实质并没有太强的底气。
像此次能够出任顺天乡试的主考官，却是得益于林晧然的青睐。
砰！砰！砰！
好在，这个时候吉时到了。三声礼炮突然炸响开来，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这才转移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咱们进去！”
殷士儋不再多说话，便是对着众官员淡淡地说道。
尘封两年多的贡院大门徐徐打开，内帘官和锦衣卫先行入内，而后则是外帘官和号军，最后才会轮到参加此次乡试的三千多名考生。
天下贡院的布局都很相似。甬道的中间位置是一座明远楼，甬道两边则是一排排考舍，甬道的尽头是至公堂，再后面则是内帘官起居和工作的聚奎堂。
殷士儋领着众考官直接到了聚奎堂，对着孔圣人又是进行一通礼仪，而后拆开了第一场乡试的题目。
待到外面传来锁院门的消息，他们这才隔着那座石桥，通过一支正在桥上看卫的号军将考题送到等候在桥另一头的外帘官。
试卷在送到外帘官后，一套完整的流程即将运转，很快将题目印刷到试卷上，然后将这些试卷发放给等候考试的考生。
以殷士儋为首的乡试考官主要负责的工作是：公布考题、批阅试卷和制定名次。
故而在将题目送出去之后，他们前三天主要还是老实地呆在聚奎堂休息，待第一场乡试的试卷送过来，他们才会进行批阅试卷的工作。
看着试卷送出去，在场的考官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暂时是没有出现差错。
殷士儋出身官宦世家，曾祖父殷衡曾在明德王府教书并随德庄王迁到济南，其祖父和父亲在当地颇有名望。
由于出身富裕的缘故，他从小便有一个小小的洁癖，对住的地方很是讲究。
来到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他先是检查了一番，却是突然走出去找来了两个同考官做帮手。哪怕在这里仅是小住一段时间，他亦是打算亲自收拾起房间。
两个同考官都是实在人，亦是揪起袖子打算帮忙一起收拾。
殷士儋看着那张塌床已经是很久没动，发现床底堆积很多杂乱的东西，便是让两位同考官一起挪床打扫干净。
王希烈住在隔壁，过来见状便说道：“此床榻的位置、朝向，有风水之说，丝毫不能动，关乎床塌之人的祸福。正是此床摆得玄妙，历届顺天乡试的主考皆不曾出事，故是多福少祸。远的不说，吴尚书和董侍郎都是出任过顺天乡试主考，今可谓是仕途顺畅。殷大人，你当真要坏了这个绝好风水吗？”
两个正准备搬挪床塌的同考官听到有这个说词，便是不免纷纷扭头望向了殷士儋。
殷士儋先是蹙起眉头，旋即冷哼声道：“你这是妖言惑众，本官不信什么风水，岂有一床而能制抡才大典祸福者？你们两个听我的，把这张塌床挪一挪，我要打扫这底下的杂物，你们瞧瞧这床下面都脏成什么样子了。”
听到主考官执意如此，两个同考官则是相互对视一眼，却是谁都没有动，两个人明显已经有了退缩之意。
殷士儋的主意已定，便是沉声说道：“风水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这床塌底脏乱如斯，岂有不挪动打扫之理，我是此次乡试主考，哪怕出事亦跟诸位亦是无关！”
两个同考官一听，还真是这个理，哪怕捅了天大的祸，亦是殷士儋这个高个子顶着，便是听着殷士儋的话，打算挪床并打扫床底的杂物。
王希烈看着劝不动殷士儋，便是转身走出院子且朗声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胡言乱语，其心可诛！”殷士儋听着这番带着嘲讽的话，却是暗暗恼怒地道。
两个同考官却是装着没有听到，一起将床挪开之后，又是主动帮着打理床底的卫生。
锦衣卫的头目见状，亦是带着两名锦衣卫过来主动帮忙，将床上的杂物进行清理，却是跑出了一只老鼠和两只蜘蛛。
这床底确实很是脏乱，除了这么多年堆积的垃圾，却是还有几个有些年份的馒头，甚至还有几枚的永乐通宝。
王希烈的风水之说似乎当真是无稽之谈，此次乡试进展得很是顺利。
第一场考试内容是《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第二场考试内容是“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任选一道，这一场主要检验考生是否具备做官的基本条件。
第三场考试内容是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虽然这每一场都发现一些夹带人员，但却是没有重现重大的纰漏，起码这一场顺天乡试没有出现试题泄漏的情况。
乡试最重的是头一场的试卷，历届的考官主要的精力都放在这四书五经的题目之上。
殷士儋和王希烈都是青壮官员，加上林晧然选用他们便是有意他们要比年老考官要认真负责，故而他们亦是加班加点都审阅着每一份试卷。
按着以往的流程，各房同考官崭选出他们所属意的试卷，先经副主考官王希烈审阅，最后交由主考官殷士儋判定。
虽然乡试第三场考试已经结束，但他们却是显得更加忙碌，需要在考试结束后的一个旬月将所有考试批阅完毕。
“这份考卷很不错！”
一个同考官将一批看好的试卷送上来，并对其中的一份进行举荐道。
王希烈深知这些同考官的眼光不会太差，看着同考官离开，在忙完手上的活，便是第一时间翻开了那份考卷。
他看着前面的四书题，发现回答得很是工整，彰显了这个考生浓厚的文学功底，只是翻到五经题却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不知何时，一小颗老鼠屎沾在这张试卷上面，忍着恶心看了下去，发现后面的内容平淡无奇，却是将试卷直接黜落。
按说，这份试卷还是可以取中的，只是这老鼠屎让到他隐隐窥探到一丝天意。
他其实很信神灵一说，当年他在参加科举考试之前，每次都必定到家乡那座关公庙进行许愿，亦是让到他从县试到乡试都是一路过关斩将。
只是在高中举人的那一年，他并没有返乡到关公庙进行许愿，而是急匆匆地跟着同科好友一起前往京城参加接下来的会试。
正是那一年，他遭受到了人生最大的一次打击，原以为金榜题名不在话下，但他偏偏落了榜。不过他很快重整旗鼓，他回乡第一件事亦是将关公庙进行还愿。
两年后，他在上京赴考之前，到关公庙进行一场隆重的祷福活动。果然，他到京城参加会试一举金榜题名，还拜在了时任礼部尚书徐阶的门下，并得以进入了翰林院。
“这份考卷很不错！”
一个同考官又将一批看好的试卷送上来，并对其中的一份进行举荐道。
王希烈早已经习惯这种模式，在忙完手上的工作后，便是想看看那位同考官推荐了什么好试卷。正是伸手之时，却是突然定睛一瞧，试卷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只小螃蟹正对着他张牙舞爪。
啊……
王希烈被吓了一跳，当场叫出声来。
“何事？”
殷士儋显得脸色不悦地询问，几个同考官亦是纷纷望了过来，不明白王希烈为何突然大惊小怪。
“没事！”
王希烈面对着殷士儋，却是惊魂未定地道。
殷士儋却是看到了试卷上的那只螃蟹，大概猜到了这么一回事，作为胆大的山东人自然不将小小的螃蟹放在眼里，便又是投入于工作之中。
数日后，在确定中举的一批卷子，接着便是核定谁是本次乡试的主考官。
“诸位这些日子辛苦了，却不知汝等以为哪份试卷可当本次乡试的解元？”殷士儋显得民主地对着众考官询问道。
这无疑是一句客套话，历来都是主考官亲自核定解元卷，王希烈却是大声地举荐道：“下官以为，此次解元非此卷莫属！”
在他手里的，便是那日的螃蟹卷。
哪怕是到了现在，他亦是清楚地记得那天凭空出现且张牙舞爪的螃蟹，这无疑是一种异兆，这个螃蟹隐隐间带着一种威胁。
他自然可以轻松拍死这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但这背后所带来的蕴意，很可能会令到他从此落下万劫不复之境。
王希烈虽然知道这份试卷虽然不差，但离解元还差点火候，只是文章的差距历来是人言占着一定的比重，却是决定举荐这份螃蟹卷高中解元。
终究而言，这一切早已经在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
螃蟹卷的房师和另一个跟王希烈有交情的同考官当即进行附和，并对这种试卷进行了极力吹捧，造成将此卷定为解元卷。
“此卷我看过，却是不足解元，勉强能够经魁！”殷士儋心里颇为不喜，他更想要将另一份试卷下为解元，便是直接拒绝道。
王希烈却是早有准备地道：“此次有策：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余卷皆曰五人之贤，但惟有此卷先发大圣如舜，原足治天下，五臣是锦上添花，此子最是忠臣！”
这次策论一共有五道，但他只是挑出其中的一道，偏偏还端出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亦是难怪老百姓常言：官字两张嘴。
殷士儋心里颇为不爽，但更是明白当今圣上是什么样的秉性，而这个人背后站的是徐阶，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王希烈。
乡试虽然经过了磕磕碰碰，但在九月中旬的时候正式公布，而乡试的名单在顺天贡院公示，本届的解元郎是一个名叫章礼的士子。
如同昔日高考状元一般，现在对解元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间客栈更是以此为荣，诸多商人亦是纷纷给章礼送礼。

第1679章 东窗事发？
顺天乡试的榜单公布，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九月中旬。
京城的暑气渐渐消散，最闷热的时节已经是悄然过去，湖边的垂柳随风摇曳，隐隐透露着一丝秋天的气息。
京城居住着不少富贵闲人，有祖辈阔达的京城子弟，有官员留居京城的后代，还有一些或远或近的皇亲外戚，甚至现在还有一些能够跟某些高官搭上关系的掮客等。
这些闲人都自持有些身份，却是看不上那些路边的茶摊，但又无法持续在酒楼消费，故而最青睐的地方是——茶肆。
在城北有一间名为醉叶居的茶肆，坐落在湖畔之侧，地方离国子监并不远，故而这里一向都颇为热闹。
午后时分，这间茶肆已经是座无虚席，这里有纯粹凑热闹打发日子的土财主，有过来斗鸡斗蟋蟀的纨绔子弟，还有一些闲逛至此的读书人，亦有喜欢到这里打听消息的三教九流人士。
得益于《顺天日报》深入人心，加上新出的《倚天屠龙记》火热，令到这里既有时事的探讨者，又有小说的狂热爱好者，显得颇为嘈杂。
“据报中所言，潇湘楼新晋花魁白牡丹一曲《玲珑醉》如同天音，令到在场之人是如痴如醉！”
“我看又是言过其实，是骗我们到潇湘楼掏银子的！”
“大兴县长留乡陈村有村民陈四于城北捡银十两，归还于失主，乃当代拾金不昧之典范！”
“这种人确实难能可贵，顺天日报确实该多报道这些人，说说最近朝廷可有什么大事？”
“九月初九嘉善公主薨，治丧，葬如永淳长公主！”
“嘉善公主今年好像年方二十二，当真是可惜了，现在本朝好像还剩下……”
“当今皇上五女，现在只剩下嫁到河北省宁晋县李家的大长公主宁安公主！”
“哎，当今皇上……”
“谨言！”
一个读报的小老头陪着一个土财主正是聊着，不过看着土财主似乎要点评皇家事，却是出言提醒了一句。
土财主这才意识到不妥，望向不远处坐着两个东厂番子，当即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转而又让那个小老头继续看报。
报纸已经接近尾声，再之后是土财主不喜欢的《倚天屠龙记》的连载，却是有关官员的调动，像翰林院编修金达为南京国子监司业、应天府府尹刘自强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等。
身体肥胖的土财主看着时间不早，便是起身对着茶馆儿道：“茶叶你可收好了，侍我明日再来喝上一壶！”
茶分为三六九茶，一些客人将茶叶直接寄存在这里，每日总会过来喝上一些。这个时代讲究诚信，茶肆不会从中克扣。
“小二，去后院拨一把新鲜的草过来！”一个玩蟋蟀纨绔子弟走了进来，对着正在给客人倒茶的小二吩咐道。
小二倒好茶之后，急忙是应了一声，将茶盏放到前台的案上，便是急匆匆地朝着茶肆后面的院子小跑进去。
茶肆说是卖茶，但为了照顾好这帮有钱的主顾，连狗吃的骨头都准备得很是妥当，更是承办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活儿。
那个纨绔子弟跟着几个同伴相约在这里，径直走到中央那个桌子坐下，显得神秘兮兮地说道：“顺天乡试出事了！”
此话一出，令到整间茶肆的茶客纷纷扭头望向了那个纨绔子弟，包括原本想要离开的土财主亦是停下了脚步。
“你们怕是打死都想不到！咱们顺天乡试的解元郎……”纨绔子弟在语出惊人后，却是突然点到即止地道。
旁边一个商人听到这话，当即进行询问道：“你是说新科解元郎章礼，我还给他送去了一百两，他怎么了？”
“呵呵……你这银子怕是打水漂了，他出事了！”纨绔子弟很满意自己成为茶肆的焦点人物，便将消息进行公布道：“据士子反映，这位解元郎并非是咱们顺天府大兴县的士子，实则是一个冒籍之人！”
每次张榜之时，京城总会出现几千名落榜的士子，他们都是寒窗苦读之人，面对着这个不如意的结果自然是心生怨念。加上国子监的一大帮监生看着仅有十人上榜，同样显得是情绪暴躁。
这没有事都想要找事，而当得知本届乡试的解元是冒籍之人，如同是点爆了一个炸药包般，瞬间便在京城炸开了。
“必须进行严查！”
“朝廷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除去他解元的功名，重新举行顺天乡试！”
……
一大帮落榜的士子纷纷将怒气宣泄到这个章礼身上，在某个上衙的大清早，更是拦着轿子向将过往的官员递交请愿书。
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礼部已然是首当其冲。不管出了什么样的差错，礼部既要安抚住士子的情绪，又要想办法解决这个事情。
礼部衙门，正堂火房，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李春芳坐在居中位，林晧然和高拱分列两旁，进来端送茶水的书吏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将茶盏一一奉上便是小心地退了下去。
高拱的地位最低，但其声音反而最大，却是当即发表看法道：“这冒籍之事非同小可，咱们此次要一查到底，绝不能姑息！”
“冒籍一事现在还不知是真是假呢！”李春芳原本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只是看着这个高胡子仅是声大低能，便是淡淡地提醒道。
高拱端起茶盏显得很肯定地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如果那个章礼不是冒籍之人，这个事情怎么可能会闹得这么大？而那个章礼更不会悄悄躲起来！”
李春芳却是不想跟高拱争论这个没有结论的事情，便是扭头望向林晧然，语气明显温和一些询问道：“左宗伯，你怎么看待此事？”
高拱喝了一口茶水，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如果要论责任的话，事情跟他这位礼部右侍郎无关，但这位礼部左侍郎怕是担一点责任。
“在顺天乡试举行之时，下官得知顺天府历来有冒籍一事，便是跟着顺天府衙打过招呼，让到他们派人调查，结果便在此！”林晧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直接呈送给李春芳道。
李春芳接过名单一瞧，却是不动声色又递给了高拱。
高拱上前拿过名单，忍不住瞥了一眼林晧然，心里难免吃味。
按说，他们对顺天府衙没有直接的管辖权，但这位昔日的顺天府尹似乎有通天的本领，竟然是直接令顺天府衙那边凭他办事。
林晧然看着他们二人都已经过目，这才放下茶盏认真地说道：“此次宛平、大兴两县共查得冒籍五十六名，中式者六人，其中便包括解元章礼！”顿了顿，又是进行补充道：“章礼原本躲在验封司员外郎章孝家中，只是本官出面，现在章礼已经被软禁在顺天府衙。据章礼交待，他原是浙江稽山人，在当地已经中得了秀才。只是连续两次大批都名落孙山，这才转到了顺天府大兴县，通过冒籍参加本次的乡试！”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春芳和高拱都是暗暗心惊。在他们还处于云里雾里之时，这位礼部左侍郎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更是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里。
“那他有没有涉及舞弊？”高拱没等李春芳问话，便是关切地询问道。
林晧然却是没有太在意高拱，看着李春芳也是这个意思，这才进行回应道：“下官昨晚特意见了殷士儋一面，他说事情不涉舞弊，不过……！”
“左宗伯，有什么但说无妨！”李春芳显得态度坚定地道。
高拱猜到事情可能另有文章，亦是向林晧然投去关注的目光。
林晧然原本是犹豫要不要说，但看到李春芳如此的态度，便是一本正经地道：“殷士儋还向下官透露：此次商定解元之时，却是副主考王希烈力荐章礼的结果，而他则是以为此卷仅能勉强达到经魁的水准！”
李春芳听到这番话，知道林晧然为何会欲言而止了，如果这个事情再披露出去，无疑令到问题变得更加的复杂。
“呵……看来这王希烈怕是不干净啊！”高拱听到这话却是另有想法，当即便是冷声地说道。
林晧然怕的便是高拱这种判断，便是认真地解释道：“右宗伯，此言不妥！本官昔日曾经出任过乡试主考，深知解元卷难免存在一定的分歧。殷士儋说此卷能勉强达经魁的水准，那便证明章礼此人中举是没有问题，而解元的头衔只能说是有一定的争论！今章礼本是冒籍之人，断然不会再涉通关节解元，所以本次乡试不涉舞弊案！”顿了一顿，他对着李春芳又是解释道：“下官之所以说出来，只是想将事情的原貌汇报给正堂大人，但此事现在不宜拿出来讨论，目前还是要将精力放在冒籍一事之上！”
“左宗伯思虑周全，此事暂时不要拿出来讨论了，本官亦相信王希烈和殷士儋都不是自误前程之人！”李春芳赞许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显得认真地做出决定道。
高拱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感到了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林晧然却是顾不上跟勾心斗角，对着李春芳一本正经地道：“正堂大人，此次事涉冒籍，却是非同小可，咱们绝不能姑息，不知该如何决断？”
“此事涉及大明的抡才大典，咱们自然还是要将事情上报，只是该如何处置此事，还是得要由皇上来决断！”李春芳端起茶盏，显得老诚地回应道。
礼部虽然主管科举，但顺天乡试出了事情，其实还得由上面来处置。而按着以往的处理办法，肯定是要除掉章礼等六人的功名，然后再追究相关官员的责任。
高拱又是发表意见道：“不管如何，咱们的礼部要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必须要剥取此六名举人的功名，对相关官员进行追责！”
李春芳并不喜欢高拱这般咄咄逼人的性子，但也不是一个喜欢跟人争论的人，先是低头喝了一口茶，接着望向林晧然询问道：“左宗伯，你觉得当如何处置呢？”
“冒籍之事非一日之寒，咱们其实不能全怪在职的相关官员！下官以为咱们可以不对相关官员进行追究，但冒籍有违科举公平公正，章礼等六人必须要除籍惩治！”林晧然表达观点地道。
高拱看着林晧然竟如此的畏手畏脚，却是不由得冷哼一声。
李春芳亦是觉得林晧然显得畏手畏脚，不过亦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便是放下茶盏做出决定道：“本官今晚入值西苑，便亲自找皇上汇报此事，并将他们的意见上报！”
由于大明的特殊情况，哪怕是贵为礼部侍郎的林晧然和高拱想要见皇上一面都是极难，故而很多事情还是要阁老和“准阁老”进行推动。
议事完毕，三人便各自散去。
九月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热情，天空显得湛蓝高远、碧空如洗，郊外的山林空旷萧条，连带着北京城都笼罩了一份寂寞。
李春芳在下衙时分，并没有乘坐轿子回家，仅是匆匆吃了一个驴肉火烧后，便是乘坐轿子直接赶向西苑当值。
路上并没有不开眼的人拦轿子，很快轿子便来到了西苑前，在下轿的时候被管家送上了一套秋衣，他便是抱着秋衣匆匆朝着敞开的宫门小跑过去。
自从上次有过被挡在宫门外的经历后，他却是不敢耽搁半分，显得匆匆朝着宫门走过去。在穿过门洞的时候，却是意外遇上了两个从里面出来的官员。
“下官见过大宗伯！”
徐爌和王希烈看到李春芳出现，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李春芳自然是认得这二个人，却是没有摆架子，跟着二个人寒暄了两句。只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而是匆匆走出宫门里面。
徐爌和王希烈亦是不敢逗留，看着李春芳匆匆而过，亦是一起远离这个宫门。
李春芳在进入宫门之后，却是站在原地并转过身子，显得若有所思地望着离开的二个人。
如果这个案子要进行放大处理的话，那么徐爌和王希烈恐怕亦要因此而染上污点。
徐爌是北直隶的督学，在科考的时候让章礼等六人过场，这无疑存在着一定的失职。王希烈是此次乡试的副主考，却是一意孤行将章礼推上解元宝座的人，亦是担负着一定的责任。
偏偏地，这两个人都是徐阶的得意门生，而从他们二个人轻松的表情来看，徐阶恐怕是要帮着他们将这个事情大事化小了。
突然间，他终于明白林晧然为何仅是坚持要严惩章礼而不打算追究相关官员，敢情林晧然早已经看到了这其中的奥妙。

第1680章 金秋九月
暮鼓在西苑中响起，几个宫门徐徐地关了起来。全副武装的皇城士兵显得尽忠职守，他们守着几个宫门，致使这里跟外界彻底隔绝了一般。
由于时间来到初秋的缘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很多房间渐渐亮起了灯火，特别是万寿宫那边的灯火很是璀璨。
李春芳一个人匆匆来到无逸殿前，却是没有朝着正殿而去，而是拐向东边低矮的一排厢房。
东厢房是他们轮值西苑官员的入居之所，内阁的阁臣袁炜亦是住在这里。至于对面的西厢房是给闲散的办事人员或放东西的场所，反正按着官场的习惯，官员是绝对不会住到西厢。
至于首辅徐阶则是住到了昔日嘉靖为严嵩所修建的宅子中，那是皇上对常年呆在西苑严嵩的一份隆恩，不过现在那个宅子的好处已然是落在徐阶身上。
在这个秋高气爽的九月还好，如果是处于夏日时节，相对于这低矮的东厢房，徐阶那个宅子简直就是天堂。
李春芳将秋衣放到属于自己的东厢房内，便是匆匆来到了无逸殿东边的那座宅子前，进到房间见到刚刚用过晚膳的徐阶。
“子实，你来了，坐吧！”徐阶的心情显得不错，对着进来的李春芳温和地抬手道。
二个人的关系极为亲密，徐阶不仅一直扶持于李春芳，甚至都已经将李春芳视为自己的接班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是从心而发。
“谢元辅大人！”李春芳显得恭敬地回礼，便是在桌前坐了下来。
仆人给二人送上茶水，徐阶坐过来看了李春芳一眼，便是微笑着直接询问道：“子实，你可是有事？”
“确实是有事！元辅大人，我想将顺天乡试冒籍的事情向你汇报！”李春芳轻轻地点头，便是如实地回应道。
李春芳对徐阶一直都极为尊敬，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准阁老”，亦是从来没有打算绕过徐阶亲自面禀皇上，而是按着规矩向徐阶进行汇报。
“好！”徐阶正是看中李春芳这一点，便是欣慰地端起茶盏道。
李春芳便是一五一十地将林晧然的调查结果如实道来，除了此次乡试冒籍的五十多人的名单外，他还拿出了章礼承认其冒籍一事的口供。
事情的脉落已然清晰，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亦或者根本不需要他来说，他并没有将王希烈极力将章礼推上解元的事情说出来。
“事情这么快就水落石出，应该是林若愚办的吧？”徐阶将名单和供状放下，抬眼望着李春芳认真地询问道。
李春芳并没有隐藏，且他根本不会有这般能耐，显得老实地点头道：“不错，林侍郎一直盯着顺天乡试一事！在事情刚出苗头之时，他便着手进行调查，现在章礼等人被关到顺天府衙了！”
徐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这个林晧然确实是不简单，便是做出决定地道：“子实，此事由老夫亲自跟皇上面禀吧？”
“如此便有劳元辅大人了！”李春芳一直是视徐阶为尊，从来都不会跟徐阶争这些东西，便是进行拱手道。
现在事情已经明朗，章礼承认了冒籍一事，却不论是由谁来向皇上进行汇报，处理的结果应该亦是大同小异。
李春芳突然想到林晧然的话，以及进宫门见到了徐爌和王希烈，便是进行补充道：“元辅大人，我们礼部今日共议，咱们可以不追究相关官员的责任，但务必要革去章礼等六名新科举子的功名！”
现在的礼部可谓是人才济济，既有李春芳这个准阁老，又有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妖孽天子，还有一位未来的帝师。
徐阶不知道李春芳为何会补充这一句，却是微笑着回应道：“子实，咱们还是做好臣子的本份即可，至于这个事情要如何处置，一切还得听皇上的决断！”
李春芳深知确实是这个情况，不过皇上历来是抓大放小，对于这种小事情历来都是比较倾向于徐阶的意见。
只是徐阶既然这么说，那他就权且听着，自然不会跟徐阶作对，便是恭敬地应了一声。
正是说话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通知他们二人前往洪应新坛。
夜幕降临，整个西苑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在东北角处，一座新殿的前面又新修了一座洪应坛，而新修的洪应坛前面正在举行着一个道家的斋醮活动。
后世很多人都误以为徐阶取代严嵩的位置后，从此便力劝嘉靖皇上励精图治，极力反对嘉靖再修道家建筑的行为。
只是现实情况却不是如此，一个连“皇太孙”出世都不敢汇报于嘉靖的朝堂，徐阶这个人只是被后世所美化罢了。
徐阶是严嵩的继任者，但仅仅是权力的继承，对这个偌大的王朝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本质还是一位政治家。
哪怕之所以削减宗藩禄米，亦是这个王朝实在负担不起这笔巨大的开支，亦为了防止韩王宗室打砸西安的事情再度上演，故而这个朝堂被迫做出的一个改变。
以其说是为了拯救万民，倒不如说是想要省下银子供嘉靖帝修玄。
如史料记述般，洪应坛等殿落成，徐阶赏银五十两大红蟒衣紵丝二表里，工部尚书雷礼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锦衣卫都督朱希孝岁加禄米三十石，工部左侍郎李登云等各升俸。
当下洪应新坛建成，嘉靖跟着以往新殿和新坛落成一般，决定举行七天的斋醮活动。
斋醮活动颇为热闹，道士在搭建的棚子前做法事，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太监要做些什么，皇上做些什么，官员又要做些什么，这些事情彼此早已经是了然于胸。
身穿道袍的嘉靖头上戴香叶冠，在结束斋醮活动后，便是到旁边的殿上休息，宫女送上了茶水和糕点。
徐阶和李春芳一起进来面圣，徐阶趁机将事情进行汇报道：“皇上，顺天乡试张榜后，落榜考生这些天在京城闹事，撕毁了张贴在贡院门前的榜单，言之凿凿本届解元章礼乃是冒籍之人！”
嘉靖的心思全系于修玄，远远没有早期那么关心政务，正在拿着一块莲花糕，却是淡淡地询问道：“何为冒籍？”
冯保今晚一直相伴于嘉靖，听着嘉靖的这个问话，心里却是黯然一叹。当今圣上可谓是越来越不食人间烟火气，这个事情竟然还要询问于徐阶。
“回皇上的话，一些外地的生员冒充北直隶的生员，直接参加了顺天乡试！”徐阶并没有任何异样，显得理所当然地解惑道。
咦？
李春芳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疑惑地扭头望向旁边的徐阶。
虽然这个解释没错，但冒籍最大的危害是江浙的考生想要钻乡试的空子，通过“冒籍”这种不当的行为来谋取举人的功名。
现在徐阶这个解释，却是将重心放到了“外地生员”和“北直隶生员”的区分上，并没有指出“冒籍”的危害性。
嘉靖将半块莲花糕放进嘴里，彰显出懒散和怠政的一面，当即便是不以为然地道：“外地生员是秀才，北直隶生员是秀才，这全天下都是大明的秀才，何来冒籍之说？”
李春芳的嘴巴张了张，显得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
徐阶却是急忙附和道：“皇上说得是！不过这事终究不太妥当，偏偏章礼还一举夺了顺天乡试的解元，现在落榜考生的怨气难平，甚至已经开始质疑章礼夺魁是舞弊所致！”
这一番话无疑是继续诱导着嘉靖，在模糊了冒籍一说后，又是迅速将问题引向了舞弊之上，可谓是迅速转移了关注点。
如果在以前，嘉靖很难会被徐阶“牵着鼻子走”，只是现在嘉靖更加痴迷于修玄，且打心底觉得这个事情无关紧要。
嘉靖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对乡试舞弊上了一点心，眯着眼睛淡淡地询问道：“章礼高中解元可有涉通关节？”
“臣在听闻此事后，便从翰林院调来了章礼的试卷，请皇上过目！”徐阶做事颇为老练，当即便是从袖中取出试卷并呈上来道。
李春芳沉浮官场多年，自然是不傻，已然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徐阶表演。
冯保从徐阶手里接过试卷，恭敬地送到嘉靖身旁，但嘉靖已然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却是将茶盏交回宫女，目光直接落向徐阶身上。
徐阶其实知道嘉靖不会浪费这个时间，但该有的姿态还是会表露出来，当即便侃侃而谈地道：“臣已经看过章礼的试卷，这份答卷很是出众，此次有策论题：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唯章礼有言：舜原足治天下，而又得五臣，天下益归于治！反观士子诸卷，只道五臣贤德却忘乎舜帝，此不谬哉！如皇上圣明烛照，哪怕没有五位贤臣，天下同样得以大治。章礼深得圣人教诲，故臣以为其被选为解元是实至名归，舞弊之事纯粹诬蔑。”
冯保发现嘉靖望了过来，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揣摩到圣意。他急忙将章礼的那份考卷拿了出来，找到那篇策论文章并呈送到皇上的面前。
嘉靖看到文章果真写着“舜原足治天下，而又得五臣，天下益归于治”，对着章礼不由得好感大增，却是有了结论地道：“此子确实是大材之人，那帮落榜考生竟然毁榜诬蔑，却不过眼红矣！”
李春芳知道事情已经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皇上，不知章礼冒籍一事当如何处置？”徐阶看准时机，便是趁热打铁地询问道。
嘉靖还沉醉在方才的那句话中，当即做出决定地道：“这全天下都是我大明的秀才，冒籍之事本就是无稽之谈，考生闹事不予理会！”
“臣遵旨！”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虽然冒藉一事非同小可，但现在皇上金口一开，哪怕是再大的罪责亦是烟消云散。加上当今首辅的态度明朗，这个事情已成定局。
李春芳将今晚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既是看到徐阶如何玩弄权术，更是看到一个事情如何被颠倒黑白。
次日回到礼部衙门，他很是歉意地对着林晧然道：“皇上说冒籍之事不予追究，你让顺天府衙将章礼等六人放了吧！”
“这个事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林晧然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了心理准备，却是望着李春芳认真地询问道。
李春芳迎着林晧然的目光道：“皇上的金口已开！”顿了顿，他担心林晧然上疏劝谏，又是补充一句道：“此事牵涉甚大，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所谓的牵涉甚大，主要是牵涉到了北直隶提学徐爌和顺天乡试副主考官王希烈，徐阶不会让这两个得意门生沾上这个污点。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自从上次的宗藩一事失利之后，他亦是学会了退让，只是事情终究没有向着他所希望的那般发展。
若是他现在进行抗争，不仅没有太大的好处，而且可能被徐阶借机打击，倒不如让事情以这种荒唐的结果收场。
随着皇上的态度明朗，官员内部没有出现重大的分歧，那帮闹事的考生注定是翻不起浪花，事情亦是慢慢平息下来。
“这个处置结果当真是令人寒心啊！”
“冒籍之人仅凭一篇马屁文章夺得乡魁，当真荒谬至极！”
“呵呵，当今阁老和朝廷大臣，哪一个不是靠着青词文章爬上去的！”
……
虽然事情慢慢平息下来，但堵不住京城这么多百姓的嘴，却是纷纷发表着各自的看法，很快就延伸到当今的朝局上面去了。
实质确实如此，本朝的用人标准并不看官员的贤德，而是看重官员对皇上的忠诚度，从首辅以下的朝廷大员全部都是如此。
这个原本美好的金秋九月，却是发生了这么一件荒唐的事情。
随着严嵩离任两年多，很多有识之士慢慢意识到本朝的症结并不在奸臣严嵩身上，罪魁祸首其实是当今圣上。

第1681章 测字
时至十月，岭南还是一片绿意盎然，一座带着神秘色彩的小城藏于青山绿水间，城内呈现着一副其乐融融的安居乐业之景。
随着林晧然以及联合商团崛起，长林氏一跌成为整个岭南地区的第一大族，族中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再为衣食住行所担心。
经过这几年，他们亦是摸索出一条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以培养人才为主，将族中的年轻一代进行栽培，然后输送到联合商团旗下的一些重要产业中。
城里房子的布局显得颇有讲究，完善的排水系统，加上生活在这里的人越来越讲究整洁，令到这里如同后世的一处古城风景区般。
令人意外的是，在这里除了民宅外，竟然还有一座精巧的道观拔地而起，横匾是三个烫金黑底的“罗浮观”。
一个中等身材的道士身穿着一套洁净的蓝色道袍，头上扎着木髻，脸色显得红润而没有一丝皱纹，但满头的头发已经银白。
他正是端坐在道观中，面对外面排队进来的村民，却是问八字、看面相，从而帮人断前程或是查吉凶。
“面相还不错，但此子不是读书的料，还是让他学账房吧！”
“呵呵……虽然此子生性顽劣，但双眼辩得清是非，日后能成大器！”
“此子十六岁会有一大劫，还是留着他在长林村，起码十六岁前不能离开粤西！”
……
这位银发道人面对被父母带过来的孩童，先是一一询问他孩童的八字和看孩童的面相，最后对着孩童的父母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领着孩童前来的家长对这位银发道长极为信任，听着道长的话后，全都是记到了心里，且还会乖乖地照做。
“下一位！”
银发道长的心情显得不错，对着旁边的年轻道士吩咐道。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虎妞的追随者之一的吴道行，只是他已经从昔日邋遢道士变成如今道貌岸然的银发道长。
吴道行的名声早已经不局限于长林村，而是名震整个粤西，甚至是整个岭南之地。
不说联合商团的这帮人，哪怕整个广东的达官贵人，全都是派人来请吴道长前去帮他们看风水和面相。
现如今，他已经是一月一算。今天正好是十月初一，他坐在罗浮观中给这些前来看面相的村民解释各种困扰。
“吴神仙，小老头今日不是来算命，而是特意带着一家老小前来拜谢神仙的！来，跪下，快跪下，咱家给大恩人叩头！”
一个小老头拉着儿子儿媳和孙子一大家子来到吴道行面前，在说明此行的意图后，便是忙着招呼家人一起跪谢道。
吴道行颇有神仙风范，显得淡淡地说道：“你们起来吧！今年你们一家能避过土劫，只要寻得一个安稳的地方，平日多行一些善事，日子便会越来越好，你这个孙子将来没准还能给你们孙家光宗耀祖！”
“谢过老神仙！”小老头听到这话，又是进行叩谢道。
吴道行听着这一声“老神仙”，脸上不由得微微苦笑，摸了摸垂下来的银发。
这里的动静并不小，外面排队的人听到了一些大概。
一个慕名而来的土财主擦着额头的汗水，掂着脚看着前面的这一幕，却是不由得喃咕道：“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请来的托……吧？”
这番话给旁边的一个长林村民听到，当即进行奚落道：“吴神仙还用得着找托？那都是江湖骗子才用的把戏。吴神仙跟那小老头说他一家八字犯土煞，甲子年更是劫年，故而让他们一家务必远离山体而居。这个小老头听吴神仙的话搬到他处而居，结果原本所居住的房子在夜间被山崩所埋，他们一家可谓都捡回了一条命呢！”
这里有知道实情的人，亦有不知道的情况人，但听到这个事情的始末，对这位名震于整个岭南的吴神仙更为崇拜。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吴道行能够获得如此大的声名，定然不可能是靠请托行骗的江湖骗子，而是真正有本事的道长。
“这算得了什么，咱们青叶镇的孙富贵的家境原本已经没落了，结果听从吴神仙仅是改了祖坟的方位，结果孙家现在便发财了！”又一个人显得不屑地说道。
土财主发现很多敌视的目光朝着他投了过来，当即连连拱手并诚意道歉道：“诸位海涵，是在下失言了！”
在说话的时候，轮到了一个颇有风度的中年男子，不过身穿的士子服洗掉了酱色，身后跟着的仆人亦是脸黄肌瘦。
他来到桌前坐了下来，眼睛似乎带着挑衅的味道地望向吴道行。
吴道行的眼睛有几分疲倦，接过年轻道士送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抬头淡淡地说道：“还请写下姓名和八字吧？”
“在下此次前来，只想测字！”中年男子的眼睛一直瞪着吴道行，却是不宁愿透露姓名地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师父不测字！”年轻道士听到这话，当即便是蹙起眉头要赶人道。
吴道行其实是可以拒绝的，但是抬手阻止徒弟赶人，却是望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微笑地道：“不知是何字？”
中年男子没想到对方如此痛快，先是思考了一下，这才拿起桌面上的纸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吕”字，字体颇有功力。
吴道行将茶盏放下，将纸张转过来道：“吕，脊骨也。你此次上京，可比作吕尚，垂钓于渭水之滨，遇见西伯侯姬昌，可遇贵人也！”
此言一出，原本等着听笑话的中年男子当即瞪直了眼睛，显得无比震惊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官身？”
“呵呵……这不是你的字告诉我的吗？”吴道长指着纸上的字，微笑着进行解释道：“何为脊骨，非民，官也！另外，常言官字两张口，你这‘吕’字不正是告诉贫道你是官身吗？”
“不错，我是官身，却不知你可算得出我在何处任官吗？”中年男子放下了刚开始的轻视之人，显得考量地询问道。
站在门外探头望着这边动静的百姓暗暗地吃惊，完全没想到这个带着一个脸黄肌瘦仆人的中年男子竟然是一位官老爷。
吴道行又是望了一眼那个吕字，微笑着点着那个字道：“吕字是上小下大，但你这却是下面比常规要大些，所以你是居于下口，亦是说垂钓于渭水之南。”说到这里，他抬头望着中年男子微笑着道：“你官居海外的琼州府，不过你官相尚缺一丝，所以你并不是一县之尊，而是在琼州府任推官之职！”
站在门外探头张望的百姓听到这个推段，便是好奇地望着中年男子的反应。
“在下琼州府推官姜文峰见过老神仙！”姜文峰听到这一番解释，在心里大惊的同时，亦是心悦诚服地施礼道。
真的猜中了！
站在门外探头张望的百姓看到姜文峰的反峰，显得震惊地面面相觑。
吴道行轻捋着胡须，对着姜文峰微笑着道：“姜大人无须多礼！”
“老神仙，我还想知道此次本官上京能够升迁？”姜文峰此次上京亦是忐忑不安，显得认真地求教道。
吴道行痛快地道：“你再写一字！”
姜文峰拿起笔，看了先前写下的吕字，心里突然一动，却是写下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品”字。
吴道行看着这个字，脸色凝重地说道：“品，众庶也，这对前途历来不好！”
姜文峰听到这个解释，心里亦是暗暗吃惊，后悔刚刚草率写下这个字。想着换上一个，但觉得这样怕是心不诚，再测亦不会是好前程。
吴道行的话峰一转道：“不过在官场，众庶，亦是民心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虽然不得品阶升迁，但却能一言而惊天下！”
姜文峰当即明白了吴道行指的是什么，心脏不由得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吴道行却是没有将话说透，对着姜文峰拱手道：“姜大人，你此行能得贵人相助谋得好位，只是还望多替老百姓说话！”
“若是能如老神仙所言，本官定会为民请命！”姜文峰认真地回应道。
吴道行满意于他的态度，便是叮嘱道：“很多事情是祸从口出，你今年的运程不佳！你此番上京之路亦是暗藏风险，还得多看少言，避免招来祸端！”
“在下谨记老神仙教诲！”姜文峰暗暗记在心里，又是施予一礼地道。
站在门前的百姓得知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在吃惊地望着这位从里面走出来的官老爷的同时，亦是更加佩服老神仙的神机妙算。
那位先前腹议的土财主收起了轻慢之心，亦是老老实实地顶着太阳排起这一支大长队。虽然抱怨得不到优待，但能够得到这位老神仙指点一下，遭受这点罪简直是不值一提。
在黄昏时分，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各自散去。
长林村的人自是不着急，虽然吴道行总是被人请去，但常年都住在长林村。若是他们遇到什么急事，总是能够找上吴神仙讨教。
吴道行在长林村的地位超然，不仅得到了村民的尊重，而且更是得到老族长的重视，又是被老族长请到家中饮酒。
老族长的家里是普通的二进宅子，二个儿子都在外面，仅剩下他跟老伴一起在这里生活，另外有大儿媳在这里照拂。
酒菜已经准备妥当，吴道行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一只脚还忤在板凳上，已经没有丝毫的老神仙模样，似乎又回到昔日那个邋遢道士。
老族人是村子的实际管理者，在吃了几口酒肉后，便是压低声音对着吴道行忧心忡忡地询问道：“道长，这迁坟日子便在明日，十九在京城做官，平常又跑到桂林府未归，当如何是好？”
“这坟讲究的是风水，即使没有血亲之人到场，其实亦是无碍。这个吉日可是等了四年，可不能因为这个事情耽搁了！”顿了顿，吴道行又是压着声音道：“其实这样更好，此事本不好外传，越是少人知道越是有利，可不能像严家……”
“严家如何？”老族长同样存在着一颗八卦之心，便是好奇地追问道。
吴道行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显得幸灾乐祸地说道：“严世藩确实找到了一位很厉害的风水先生，帮着他觅得了一处龙穴藏母！只是他们严家本是日薄西山，严嵩已是八十四岁高龄，他严世蕃却还一门心思想要借龙穴扭转乾坤。他严世藩没听那位风水先生的话，既没有挑选到一个好吉日，偏偏还四下声张觅得宝龙之事，这难免遭来小人撒尿。依老道看来，那个穴位只能是龙气未聚而散，怕是要转化为怨念，他严家恐怕遭大劫也！”
“那，咱们这个宝穴……”老族长心里大惊，显得担忧地望向吴道行。
吴道行喝了一口烈酒，却是不以为然地摆手道：“林侍郎现在如日中天，此穴已滋养四年有余，一旦按吉日吉时入藏，必然能为他增添几分运程！”
“当真能够入阁拜相吧？”老族长看着左右无人，认真地询问道。
吴道行的眼睛闪过一抹不屑，但还是温和地回应道：“若是此次迁坟成功，可谓是如虎添翼，必然能够官至阁老！”
“还忘先生鼎力相助，我长氏一族定世代奉养先生，族中有不敬者，我定打断他双腿！”老族长的眼睛微亮，当即郑重地许诺道。
“我本命薄之人，你每天用好酒好肉招呼一下我即可！”吴道行用袖子抹了一下带油渍的嘴，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又是进行叮嘱道：“对了，你在双峰嶂给我修的双峰观不宜过于铺张，免得将老道的寿全都折掉了！”
老族长现在手握着一大笔银两，本意是给吴道行修一座大大的道观，亦算是报答吴道行这些年帮着他们长林氏所做的事情。
只是听着吴道长这个说话，他便是应承下来道：“一切都听从神仙的安排！”
正是说话间，外面突然有了动静。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外面径直进来，先是对着老族长打招呼，旋即看到吴道行诧异地道：“大伯，我回来了！咦，吴道行，你怎么又跑到我大伯家蹭吃蹭喝呀！”
吴道行用袖子又抹了一下带肉屑的嘴，却是进行抗议道：“我什么时候噌吃噌喝了，现在请我吃喝的能够从这里排到雷州城，我这是跟老族长脾气相投才行一起吃喝！”顿了顿，又是不满地说道：“咱俩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了，你怎么还老是直呼我大名呢？”

第1682章 宝地
走进来的戎装少女正是林平常，她显得风尘仆仆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一条轻便的马鞭，那双明亮的眼睛神采奕奕。
面对着吴道行的抱怨，她走向茶桌并开口说道：“我那是被你忽悠的！你说帮我爹娘找的那块风水宝地泄了天机，非要我答应拜你为师才能避劫，但谁知道你哪句是真？”她端起茶桌上的茶壶掂了掂分量，又是瞥向吴道行说道：“再说了，你现在的徒弟有七八个了吧，你也不差我这一个，反正我对你那一套相术又没什么兴趣，这师傅叫不叫都一个样！”
造化弄人，她对吴道行的那一套并没有什么兴趣，当初收留吴道行主要是因为他死皮赖脸，结果现在吴道行反倒成了她的师傅。
“我一直都说要教你相术的，你不学那是你的事，但咱们的师徒名份已定！我这头发便是替你家设下的风水阵才一夜变白的，你可不能不认账！”吴道行指着满头的银发，当即打起感情牌地道。
这个事情确实是玄妙，就在吴道行设下风水阵的当天。虽然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但总归是灰黑色的头发，结果一夜就变成了银白色。
老族长是将吴道行头发的变化看在眼里的，当即便是板着脸对着林平常认真地道：“平常，此事不可再提！你既然认他是师傅，他便永远是你的师傅，咱们长林氏的人可不能如此背信弃义！”
“我说你喝昏了头吧？平常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是这样的人吗？他们师徒是什么性子，说话从来没个正形，你难道不晓得？”刚刚走进来的老妇人对着老族长当即进行指责，又是将碗筷递给林平常温和地道：“平常，你饿了吧，快吃点饭填肚子！”
“谢谢大伯娘！”林平常放下茶杯，接过递过来的饭碗微笑着道。
大伯娘平日是害怕老族长的，但却是极为疼爱林平常，故而看到自家老头子指责林平常，亦是义无反顾地护起林平常。
林平常这一路赶回来确实是饿了，只是见着老族长还是忤着脸，便是对着吴道行主动示好地道：“师傅，等你百年之后，若是你膝下还是没有子女的话，我便亲自给你送终！”
“呵呵，这还差不……呸，呸，老道还有一甲子的寿元，你休要诅咒于我！”吴道行正是得意之时，旋即连连进行纠正道。
林平常对老族长是尊敬的，便是主动端起酒壶给老族长倒酒。
老族长倒不是真的生气，一直是对林平常引以为傲，亦是知道这对师徒的相处方式。他之所以刚刚故意板起脸，主要还是担心林平常口无遮拦得罪了这位老神仙吴道行，从而在风水上做起手脚。
现在看着吴道行没有真的生气，且林平常没有真的不知轻重，脸色亦是缓和下来，又是跟着吴道行继续喝酒。
次日，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林平常一行人大清早便带着一口棺材离开了长林村，经过一番奔波后，来到了江边，又乘坐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船只渡江到对岸。
不过他们所登岸的地方比较特别，却是介乎于陆地和岛之间。
这条江的水流亦是由北往南汇入东京湾，但却没有南流江那般的名气，但偏偏这条不出名的江流出现了分流，直在入海口处才重新合一，故此江名为合江。
吴道行选的坟墓正是在这个蔓延十多里的两条江合抱之地，由于没有修桥的缘故，这里显得是人迹罕至。
“你们都小心一点！”
林大彪在将厚实的棺材抬上船渡江的时候，亦是格外小心地叮嘱道。
这里除了阿丽和饭缸外，都是长林村的族人，热心仿佛早已经融入到他们的骨髓般，加上他们亦不觉得今日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现在能够过上这般的好日子，父母能享受着族中的奉养，孩童能够接受族学教育，正是得益于林晧然的缘故。
现今林晧然在京城做官不能归来，他们面对着林晧然的父母迁坟事宜，亦是将这个事情当成自家的事情来操办。
这里事先已经修了一个简易的码头，从船上小心翼翼地搬着棺材下来后，一行人便是朝着林子走了进去。
虽然这林子并没有路，但他们已经提前规划好路线，按着标记登上了这片土地最高的一座山，来到了山腰之处。
当众人站在山腰之上，四周的风光尽收眼底。哪怕现在已经是入秋，但下面的水草肥美，很多鸟兽正在那里展露着身姿。
“山顿水曲，得水为上，居山之腰寻水势，二水夹处是真龙。高山分水，水中突起龙脊，甚龙甚美，此乃……封侯之地！”
吴道行站在山腰上的石头上，似乎是觉得这个穴位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作品，显得极为兴奋地望着这里朗声地道。
林平常看着吴道行自卖自夸，却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指挥着族人将棺材放好。
虽然林家已经算是官宦之家，但却是没有过于讲究，亦是一口棺材葬到土里。这里的墓穴早已经刨好，只需搭个支架将棺材缓缓放下去安葬即可。
林大彪将堂叔堂婶当成自家人般，亦是一直带着族人卖力地干活，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里偷懒耍滑的。
吴道行虽然怀中亦有一块珠江表，但却是眯着眼睛通过天色来判断时辰，待到秋日挂在西边之时，突然下达指令道：“好，时辰到了！”
得到指令之后，林大彪等人合力将棺材纷纷地放了下去，又是利索地填上了土，一座新坟便是伫立在这山腰之上。
烛火和祭品已经准备妥当，很快就燃了起来，在坟前摆上了祭品。
“爹，娘，哥哥在京城做官，此次动迁不能回来，还望你们能够谅解！现在家里一切都很好，你们不用挂心，希望你们能保佑哥哥官运亨通。还有两位嫂子的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你也得保佑她们替哥哥生个大胖儿子，好为我们林家传宗接代！”
林平常恭恭敬敬地跪在坟前，显得老老实实地进行许愿道。虽然她对爹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但却是很重视爹娘的事情，心里亦是一直缅怀着父母。
林大彪等人老老实实地在林平常的身后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之礼。他们其实对这个堂伯堂婶很是陌生，但想着他生下一对如此了得的儿女，心里亦是打心里的尊敬。
在一通仪式之后，众人这才收拾东西下山离开，这一次迁坟的事情算是圆满完成。
吴道行看着一切都很是顺利，显得颇为得意地说道：“呵呵……有了这口龙穴宝地，你哥哥的官途会少很多的波折，定能能够顺顺利利地入阁拜相！”
“我哥这么厉害，本来就肯定能入阁拜相！”林平常对此却是不以为然地暼了一眼吴道行，对自己哥哥充满信心地道。
吴道行却是撇了撇嘴，显是不屑地回应道：“你哥很厉害？他的命格原本比我还要差，我至今都不明白他是怎么混到礼部侍郎的位置的！”
倒不是他多么妒忌林晧然，而是林晧然这个异数，让到他对自己的望气术产生了质疑。
“快看！”
正是这时，一个族人突然指着头顶说道。
林大彪等人抬头望了上去，却见几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从他们的头上飞过，却是恰好落在了那座坟头的周围，令到那座坟如同一处福地般。
看着这个诡异的一幕，令到不少族人惊掉了下巴，林大彪则是朝着山上的坟拜了一拜。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总算明白老族长为何让他们守口如瓶，更不能将这次迁坟的事情往外说了。
吴道行对此显得不以为异，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般。
阿丽看到眼前的一幕，诧异地望了一眼吴道行，发现这个道人当真有些本领。有着如此的风水宝地，那个男人恐怕真的能够入阁拜相了。
这是一个小插曲，亦是一个秘密，却是令到大家深知此处迁坟的不简单，同时对吴道行生起了几分敬畏之心。
众人回到了那个码头，一起登船过江。
在船上的时候，吴道行却是突然询问道：“好徒儿，你什么时候回桂林府？”
“我先到雷州处理一点事情，过几天就会回桂林州，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林平常故意摆弄刀，正是认真地擦拭刀身道。
吴道行瞥了一眼，直接戳穿道：“你一直呆在桂州府，是想要寻找机会除掉韦银豹吧？”
“你怎么知道的？”林平常停下擦刀的动作，显得颇为意外地道。
吴道行倒没有故弄玄虚，显得理所当然地道：“桂州府那边能让你呆这么久，而且还要继续呆下去，自然是这个叛贼了！”
“那你算一算，我能不能抓住韦银豹？”林平常知道这个事情确实不难猜测，便是继续擦拭着刀并询问道。
吴道行轻叹了一口气，显得认真地说道：“韦银豹的命格很好，他其实是一个有大运的人，若是在乱世的话，这种人必定能够封侯！”
韦银豹的父亲韦朝威是一个贫苦农民，弘治五年率壮民起义，一举攻占古田县城，只是死于官军的交战。
韦银豹继承父志，继续高举反旗，在挫败大明官军的围剿后，自封为“莫一大王”。在古底后山建造金銮殿，提出口号：“独州立州，石笋立省，烂头立为校场岭”，与明朝争天下。
嘉靖二十四年，韦银豹率领的壮族起义队伍“众号数万”，不仅牢固占领古田县，而且还攻下义宁、雒容、永福、临桂、灵川、阳朔等县部分地区，使古田成为当时广西少数民族农民起义的中心地。
打从这个时候开始，韦银豹如同一个钉子钉在桂州府，成为广西的最大威胁。只是大明虽然弊病重重，但还没有烂到根子，亦是让到韦银豹不能肆意扩张。
“他命格好那又怎么样？他竟然抢朝廷的赈灾银，还屠杀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林平常的眼睛浮起怒色，显得态度坚定地道。
吴道行深知韦银豹所做的恶行，亦是轻轻地点头地道：“韦银豹的命格确实难得，但却是屡行恶事，有伤天和，此次抢赈灾银和屠杀百姓更是有损德行。你选择在今年对付他，确实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若是今年不行呢？”林平常深知韦银豹的事情很是棘手，却是没有把握今年能够抓到人，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吴道行抬眼望着林平常，显得话中有话地道：“那就要看你明年还能不能继续呆在桂州府了！”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她不仅要替哥哥照顾联合商团的事，而且还得经常要为一些冤案出手，最重要她很可能会被召回京城，明年能不能继续呆在桂林府确是一个未知之数。
吴道行将林平常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掐指一算地道：“如果我料得没错的话，明年你该被召回京城了！”
“吴道行，你这是瞎猜的吧？”林平常心里咯噔一声，却是怀疑地说道。
吴道行却是轻轻地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次不是瞎猜，很可能年初便会被召回京城！我早就跟你说了，你该跟我学学术数，远比你那舞刀弄枪要强！”
“你那些东西又不能救人，不像我现在能够为民除害！”林平常继续擦拭着刀道。
一行人到了岸边，林平常却是不打算返回长林村，而是决定直接前往雷州府。
吴道行看着林平常要拍马离开，突然对着她认真地说道：“若是你回京城的话，我便跟你一道上京！”
“你不是说京城险恶，你在这里没少酒肉，且这么多人敬着你，为何要随我去京城？”林平常勒着马绳，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吴道行轻叹一声，做出决定地道：“京城虽然险恶，但总是觉得亏欠你哥的，我得去帮一帮他，让他真是位极人臣，你便不会整天说我吹牛了！”
林平常狐疑地望了一眼吴道行，最终却是没有说话。如果吴道行真的能够帮得她哥，那她自然是乐见其成，亦是希望哥哥能够入阁拜相。

第1683章 京城的雪
京城进入十一月，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雪。
随着无数的雪花沸沸扬扬地飘落在北京城的屋顶和青砖街道，这座古城铺上了一层白雪，苍翠的青松亦是顶上了一个白头。
不过这场雪却给京城百姓的生活带来了困扰，行人、牛车和马车不断地碾压着洁白的积雪，很快雪和污垢形成了雪泥，让到整条青砖大街变得又滑又脏。
正是下衙时分，各个官轿子纷纷从衙门中离开，不过已经没有往日那般的威风，轿夫和护卫都走得小心翼翼。
林晧然向来都选择稍晚一些才会离开，在走出左侍郎衙署的时候，刚好见到林福不小心踩着一块雪泥滑倒在地，忍俊不禁地瞧着林福这个狼狈模样。
“我小时候还老羡慕北方下雪，想着能够在雪地打雪仗，还以为会有多好多好，结果……真是晦气！”林福从地上爬起来，当即进行抱怨地道。
林晧然却是没有同情，半是开玩笑地道：“分明是你走路不当心，还怪起这雪来了！我看你是指桑骂槐，怪这雪地是假，其实想着回家探亲了！”
“十九叔，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完全没有回家探亲的想法！”林福顾不得拍掉衣服上的雪污，显得一本正经地申诉道。
他深知林晧然不可能返乡，而他亦是从来没有表露过任何想家的念头，更没有萌生过回乡探亲的念头，便是担心林晧然会因此将他赶回长林村。
林晧然知道这种玩笑开不得，便是走下台阶拍了拍林福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不过咱们远在京城，又怎么可能不想家的呢！”末了，又加了一句道：“不过你想家也没用，你们几个还得在这里陪着我，恐怕至少得陪着好几年！”
“只要十九叔不嫌弃我做事不够机灵，我们几个便一直在京城保护十九叔！”林福转忧为喜，当即欣喜地回应道。
林晧然正想要钻进轿子，想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对着林福又是说道：“你爹已经回信答应我了，你的婚事全权交由我作主。我会在京城帮你物色一个姑娘，想必你爹娘也希望你能娶个京城的姑娘，他们两老在村子也会脸上有光！”
林福当即闹了个大红脸，似乎亦是这个心思，却是没有进行抗议。
林晧然在轿子坐好，队伍便是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礼部衙门，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街过巷，很快就回到了林府。
轿子在林宅前院缓缓地放下，当林晧然从轿子钻出来的时候，两位夫人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这里恭候。
吴秋雨身穿着命妇冠服，虽然脸容还颇显青涩，但整个人显得越发的有贵气，却是比那些贵妇的气质都不遑多让。
花映容拥有着充满女人魅力的脸蛋，亦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一套深色的补子在她的身上，演绎出东方女性美的极致。
经过这近一年的时间，三个人的相处模式已经固定下来，不仅从来没发生过争吵，而且相处得很是融洽。
林晧然跟着两位夫人打过招呼，便是回到房间换了衣服，而后到饭厅一起用餐，在吃饭的时间彼此亦是有说有笑。
花映容说起了联合钱庄的事情，却是打算明年开春下扬州一趟，打算继续推进两淮旧盐引的后续计划，进而建立更加完善的扬州期货交易市场。
在吃过饭后，林晧然跟着往常那般来到书房，这个时候通常会有一些官员或旧识登门拜访。
由于明年便是外察之年，地方官员现在已经陆续到京，不管他们是为了保住位置，还是要谋得升迁，却是少不得来他这位礼部左侍郎这里拜码头。
林金元递来了茶盏，又是呈上一份账单道：“老爷，这是今天到京官员送来的冰敬银，具体的人名和数目都在这里了！”
官员在京城居住不容易，更别说在这里置办宅子了。偏偏地，很多京城官员哪怕没有收受贿赂，往往都能够在京城安家，主要得益于“冰敬”和“炭敬”。
“瑞雪逍遥下九重，行衙吏部挂彩灯。频叩朱门献暖炉，玉做火塘熔炭红！”
这首诗所说得便是“炭敬”，每当冬日来临之致，各地官员以为京官购置暖炭为名，纷纷向自己的靠山或朝廷大佬孝敬钱财。
由于这种行为颇有体贴之意，加上这并不归为贿赂的范畴，却是令到这两项名目慢慢演变为大明官员行贿的最重要手段，更是京城高官的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林晧然贵为礼部左侍郎，昔日的旧属或是入京的地方官员，甚至是远在广东的一些官员，他们都是纷纷送来了“冰敬”。
他自然不会缺银两，实质整个大明都没有人比他更有钱，却是很想纠正这种巧立名目的行贿方式，但却深知他根本无法逆流而行。
特别经历了宗藩改革失利，亦看到徐阶如何将一件事情颠倒是非，他深知很多事情不会按着对大明有利的方向发展，而是朝着某些人有益的方向发展。
不管是当今圣上嘉靖，还是现任首辅徐阶，他们实质都是将自身利益放在最核心的位置。
前者为了朱氏一族的利益，枉顾朱家人口暴涨的事实，让大明继续承受着朱家子弟锦衣荣华的生活；后者为了自己得意门生前途，却是不惜破坏科举的公平性，更是间接地保护了违法之人。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林晧然喝了一口茶，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他终究不是虎妞那般的赤子心，面对着陆续着送来的冰敬，他亦是只能让林金元记账收了下来，算是小小地发了一笔财。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个“和光同尘”的官场，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蛰伏，以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入阁拜相。
正是这时，孙吉祥从外面匆匆地进来，对着林晧然悄声地汇报道：“东翁，刚刚得到一则消息，徐阶今晚将会秘密接见那个人！”
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的盏盏灯火亮起。虽然还是处于冰天雪地之中，但却是没有起风，令到这里显得很是详和。
徐府的灯火通明，仆人正在这里忙碌开来，因为这个宅子的主人今晚在府里，令到这里比往日要热闹不少。
徐阶刚刚过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寿宴，他终于理解昔日的严嵩为何熬到八十二岁仍然不想退下去，这权力的味道实在是太过于诱人了。
仅仅是一个很寻常的寿宴，不仅是六部九卿的官员动了，哪怕是两京十三省的官员都是送来了贺礼，他的寿辰已然是比中秋节还要重要。
徐璠正是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心情显得很不错，他第四房妾室给他添了第八个儿子，而他用官员给他老父的贺礼在京城又置办了几间当铺。
除了徐阶父子外，饭桌上还有徐阶的得意门生国子监司业张居正，显得有规有矩地陪着徐阶父子一起用餐。
今年无疑是张居正的好年份，先是跟着袁炜一起顺利修好了《兴都志》并升任国子监司业，接着顺利地主持了今年的应天乡试，回京又得以进入裕王府担任了讲官。
他既捞得了一大帮南直隶的举人门生，又成为了大明未来帝师，可谓是风光无限，亦算是正式拥有了自立于朝堂的政治资本。
在以前，哪怕他出任国子监司业，亦是一个得益于徐阶提携起来的门生。只是他被徐阶推荐进入裕王府为裕王经筵日讲，身份和地位已是截然不同，算是货真价实的未来帝师。
正是得益于这个裕王府讲官的身份，他的筹码不再是徐阶，而是未来的大明皇帝，令到他的前程变得一片光明。
徐阶在吃过饭后，便是叫上张居正到了书房用茶，在喝了一口茶后，便是对着坐在旁边的张居正关切地询问道：“太岳，你在裕王府这些时日可好？”
随着张居正进入裕王府出任讲师，已然无形中加深了这对师生间的关系。
张居正虽然是裕王的老师，但前面还有资历更深的高拱、陈以勤和殷士儋，而他不过是资历最浅的裕王老师，自然还得仰仗于徐阶的提携。
徐阶是以青词邀宠于嘉靖，这才得以成为首辅。只是当今圣上已经六十有余，已经是大明第二长寿的皇帝，他亦得为着将来进行考量。
他之所以推举张居正进入裕王府，正是希望借助张居正跟裕王的师生关系，令到裕王继承大统之后，他仍然能够继续担任大明的首辅。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推举王希烈等得意门生进入裕王府，只是无论是资历，还是个人的能力，都是张居正更为出色一些。
最为重要的是，张居正跟裕王府讲官殷士儋是同年，让着张居正进入裕王府，无疑是更加容易在裕王府站稳脚跟。
张居正对徐阶保持着恭敬之心，当即便是拱手回应道：“回老师的话，学生一切都好，裕王仁厚且好学，将来必能成为大明的一代明君！”
徐阶听到这个评价，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地用手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
裕王生性愚钝，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然昔日当今圣上亦不会动过废长立幼的想法。哪怕景王已经就藩两年，当今圣上亦是没有将裕王立为太子的意思。
虽然这里有皇上痴迷长生的因素，但更重要还是皇上显得裕王“不合格”，甚至至今对裕王都存在着一份厌恶之心。
徐阶自然不会将这些想法说出来，又是认真地叮嘱道：“太岳，裕王将来必定能够承继大统，你现在的担子不轻，务必要好好教导于他，将来辅助他做好一代明君！”
“学生谨遵恩师教诲，一定会好好教导裕王殿下，让他将来能成为一代明君！”张居正保持着恭敬的态度，显得彬彬有礼地回应道。
徐阶很满意张居正的态度，轻呷一口茶水并叮嘱道：“现在的朝堂形势复杂，明年的形势会更加复杂，特别林晧然不是一个能够真正安分下来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且安心教导于裕王，在国子监当好差，其他的事情切勿掺和进来，你可明白为师的苦心？”
“学生明白，多谢恩师一直以来的栽培！”张居正微微感动，又是进行拱手道。
这确实是一句心里话，从参与《兴都志》的编修，再到出任国子监司业，如今得以进入裕王府出任讲官，这些通通得益于这位老师的精心安排。
正是这些安排，虽然他没有林晧然和李春芳那般火箭上升，但却走得很是稳当，更是能够得到了未来大明帝师的一张王牌。
正是这时，管家从门外进来，在徐阶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
张居正见状，特别是看到徐阶的反应后，便是站起来恭敬地拱手道：“老师，学生不敢叨扰，先行告辞了！”
“好，以后常来！”徐阶的脸上如沐春风，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张居正又是恭敬地施予一礼，这才悄然地退了出去。
刚刚为了不至于失礼，他一直憋了一泡尿。在离开徐阶的书房后，他并没有当即选择离开徐府，而是借用了徐府的茅房。
当他从茅房中出来，正准备离开徐府的时候，却发现后门那边的走廊有了动静。
张居正其实不是一个喜欢打探秘密的人，但今晚恰好看到了，却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借着那边昏暗的灯光，他先是看到了徐璠，却见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他却是认得这两个人，一个是昔日道家天师恭诚伯陶仲文的侄子陶仿，另一个则是南直隶的那个江湖人士“丹阳大侠”邵芳。
凭着他老师现在的地位和声望，别说是这个并没有官身的陶仿了，更不可能跟一个江湖人士有往来才是，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最为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被徐璠从后门领进来，已然是不希望被别人知道此事，为何要搞得如此的神秘呢？
只是这些事情似乎是一个秘密，张居正不敢进行窥探，至于二个人到书房聊了一些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徐璠将两个人领进书房，而后不久又将二个人送走，仍然是安排着徐府的轿子，将这两个人秘密地送走了。
在回来的路上刚好遇到信使，在看过刚刚送到的消息后，便是急匆匆地走出书房，对着徐阶兴奋地说道：“爹，江西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徐阶心里微微一动，却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询问道。
徐璠看着左右无人，显得一脸神秘地轻声道：“南京御史林润日前被南京御史台派遣巡察江南江防，现在他跑到了江西分宜县！”

第1684章 介桥村
十一月的江西省的冷风飒飒肆虐着大地，虽然还不变雪霜的踪迹，但这块土地已经是天寒地冻，很多富裕人家早就生起了炭火。
介桥村，一个离分宜县城不到三里地的村子，村前有着一座气势宏伟的三孔石拱桥，桥名是由前首辅严嵩亲提的“万年桥”。
关于万年桥，后世有着一个严嵩搬桥的传说：据说，有一次严嵩莅临苏州，在经过万年桥时，他抚摩着桥上的栏杆和石狮连声称赞：“好一座雄伟而又精美的万年桥！”。当时的苏州知府喜好溜须拍马，严嵩走后，他竟将万年桥拆解下来，重装在严嵩江西老家的一条河上。此后，苏州城六门唯独胥门无桥，百姓只能借渡船往来。
当然，这个事情乃后世人杜撰所致。介桥村的万年桥跟苏州的万年桥仅是名字恰好相同而已，根本没有苏州知府为了讨好严嵩，竟然将一座石拱桥从苏州搬到分宜的离谱之事。
只是村子前面有条河的村子，确实是修筑了一座气势雄伟的石拱桥，为着这个普通的村子平添了几分贵气。
“瞧什么瞧，快离开这里！”
“咱们介桥村不欢迎你，快滚！”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推官，哪怕袁州知府亦是管不着我们这里！”
……
一帮家奴和村民显得怒气冲冲，有的人手里拿着武器，有的人则用泥团或石头掷到地上，吓得那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捕快连连后退。
“可恶，当真是欺人太甚！”
郭谏臣拍着被黄泥砸到的官服，心里产生了一份怨念，他乃堂堂的袁州府推官，结果却是遭到了如此的待遇。
“大人，快上马车！”
一名身材壮实的捕快面对着这帮村民却是敢怒不敢言，将马凳利落地放在地上，便是伸手扶着郭谏臣上马车离开。
“滚吧！”
这帮家奴和村民自然不会真的对这个官员动手，看着他被吓得狼狈地爬上马车，心里亦是极为得意地继续起哄。
郭谏臣在钻进马车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这帮人和后面那一座正在修建的新宅子，眼睛却是充满着一种恶毒的怨恨。
一个独眼龙从后面出现，望着离开的那辆马车，对着这帮家奴和村民朗声地道：“你们都听好了，若是他敢再走，你们便给我赶他出去！”
这个独眼龙正是被朝廷判处流放雷州戍边的原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只是他连雷州府都没有到，仅仅在广州府的南雄住了两个月，待到老父归来之后，便是堂而皇之地回到了这里。
由于有着他老父的庇护，却是没有谁敢拿他这个逃犯怎么样。
众村民和家奴自然不会将小小的一个袁州府推官放在眼里，早已经将介桥村当成了自留地，当即大声地进行回应。
介桥村，瑞竹堂，因屋前有一片竹林而得名。
“独宿直庐逢象斗，忽来入室绕床鸣；平生危险更尝遍，事合惊时亦不惊。猛象咆哮君合避，只需屏息坐帷中；江舟几复心无怖，记取程家主一翁。”
年迈的严嵩返乡之后，便是一直呆在这里安度晚年，平日最多的事情便是写写东西，今日回忆起在西苑的一件有意思的事，便是写下了这一首颇有意思的诗。
诗好与坏且不说，但他对自己的书法还是颇为得意，亦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东西。
严年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当即便是小心地接过狼毫笔，并进行称颂道：“老爷，此诗真当是可比李大白了！”
“你少再恭维我，我的诗词不说跟李大白相提并论，哪怕跟林晧然亦是相距甚远矣！”严嵩摆了摆手，转身朝着竹椅走过去道。
严年见状，快步上前将严嵩扶到竹椅躺下去，又是给他盖上厚毯子道：“林晧然终究还是太年轻，比不得老爷对世事的领悟！”
严嵩自然知道这是严年故意恭维于他，不过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攀比之心。他现在是一品大员的待遇，还有皇上加赐的每年一百石的禄米，却是到了颐养天年之时。
他看到严世蕃从外面进来，心里却是暗暗一叹，便是沉着脸地质问道：“严世蕃，你让人将袁州推官赶走了？”
“爹，他袁州府的推官跑到分宜县也就罢了，还特意跑来我们介桥村，这分明就是那个白眼狼的眼线！他来到村子没有直接来向你递拜帖请安亦就罢了，还跑到村西瞅我新修的大宅，我如何能忍他？”严世蕃显得满肚子火气地回应道。
倒不能全然怪责于严世蕃，确实是袁州府推官郭谏臣的行为有些不妥。袁州府跟分宜县相距不近，且袁州推官和分宜知县的职权存在重叠，故而袁州推官很少会来分宜县，更别说是来这介桥村了。
只是偏偏地，郭谏臣突然出现在介桥村，还跑去瞅人家修宅子。
“胡闹！人家是袁州府推官，前来这里瞅上一看，又有何不妥？”严嵩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拍在椅把上，显得生气地反驳道。
严世蕃当即挎着脸，却是进行埋怨道：“爹，你当真是老糊涂了吧？这个郭谏臣出身于苏州大家，却是甘愿到袁州做一个小小的推官，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那个白眼狼的眼线！”
“你知道就好！我怕是活不了几年，你若想要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生，便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分宜，你别忘你是逃犯！”严嵩自然知道北京的那位一直盯着他这边，便是语重心长地说道。
严世蕃现在的身份确实很尴尬，虽然他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工部左侍郎，但被朝廷判了流放之刑，现在的身份其实是一名逃犯。
现在他父亲健在还好，没有人敢动他分毫。只是他父亲一旦去世，那么他还可能会被朝廷清算，很可能被朝廷重新发配雷州戍边。
严世蕃想着老父的几次写信向皇上请求赦免未果，便是恨恨地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还不是皇上老儿无情无义！”
他们父子二十多年替着嘉靖兢兢业业地办事，为了满足他修玄可谓是绞尽了脑汁，结果嘉靖还是不肯放他一马。
“你闭嘴，咳咳……”严嵩听着儿子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却是激动得咳嗽不止。
在当年被皇上勒令致仕后，他心知自己是真的老了，故而并没有想着反抗。离开京城之后，他从来没有想过起复，而是希望皇上念他二十多年相伴于西苑的情份，赦免于他唯一的儿子严世蕃。
只是很可惜，哪怕他特意在南昌为着皇上写下《祈鹤文》，皇上仍然没有赦免于严世蕃。偏偏地，这个儿子还很不安分。
严年见状，急忙为严嵩拍着背。
好大一会，严嵩这才吐出了一口浓痰，整个人总算是缓和过来，又是狠狠地瞪了严世蕃一眼，但却无力进行打骂了。
严世蕃看着老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是进行埋怨道：“爹，我不是说你，你当真是应该跟皇上多通些书信！”
“我若是再继续跟皇上通信，皇上亦不会答应赦免你，你怕是要到京城刑部大牢呆着了！”严嵩躺靠在竹椅上，显得颇有智慧地道。
严世蕃蹙着眉头，显得迷惑不解地询问道：“爹，你何必这么怕那个白眼狼呢？”
“现在人家是大明首辅，袁州知府李寅实是徐阶的门生，刚刚这个被你赶跑的袁州府推官是他的眼线。若是我再不懂得分寸，便是不得善终了，何况……”严嵩说到这话，最终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
严世蕃在严嵩面前似乎永远是孩童心性，却是赌气般地道：“爹，我不甘心！”
“严世蕃，你要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你要是能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咱们跟徐华亭终究是亲家，想必他亦不会赶尽杀绝！”严嵩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严世蕃对着徐阶有着天然的敌意，却是恨恨地说道：“那个白眼狼若是敢对我赶尽杀绝，我严世蕃便让他身败名裂，我在掌管工部之时，他徐华亭可没少拿！”
“严世蕃，你别自……自误，咳咳……”严嵩听到这一番话，又是被气得连连咳嗽不止。
徐阶自是不干净，但现在朝堂又能有几个官员干净的，哪怕当今圣上亦不会在意这种事？在他昔日担任首辅之时，皇上其实是默许他从中拿上一些，皇上这个人更看重的是忠心和办事能力。
同样的道理，儿子以为掌握徐阶贪墨的罪证便能节制住徐阶，这无疑是在玩火自焚。
父子两人的谈话再次是不欢而散，严世蕃从房间中走了出来，面对着迎面而来的冷风，整个人却是清醒不少。
严世蕃看着老爹如此这般模样，深知皇上纵使是起复老爹，老爹恐怕亦是挺不到北京，他们严家已然是翻盘无望了。
“少爷，不知有什么吩咐？”一个心腹迎了上来，对着严世蕃恭敬地询问道。
严世蕃深吸了一口冷风，当即做出决断地道：“你再带一封书信给罗文龙，让他务必做好准备！若是朝堂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便到他那里，跟着他一起出海！”
他跟死党罗文龙一起流放雷州戍边，只是罗文龙有家不敢回，而他得益于老爹的庇护，能够呆在介桥村吃香喝辣。
只是郭谏臣这一次的突然到来，加上老爹的身体越来越差，让他感到了一种危机感。
他终究是一个逃犯，心里其实很是怕死。现在他的死党罗文龙在徽州府那边占山而居，又招募到足够的人手，只要弄到足够的海船，他便能够随时从长江出海远遁。
当然，这是一个下下之策，若是情非得已却是坚决不能用。
数日后，袁州府衙暖阁显得喜气洋洋。
袁州知府李寅实是一个略显肥胖的官员，年约四旬，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脸上露着亲切的笑容，那双小眼睛透着几分精明。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三甲第一百三十二名同进士出身，入仕已经十年有余，现在出任从四品的袁州知府。
李寅实正在招待着一位重要的客人，显得热情地高举着杯子道：“御史大人能够驾凌袁州府，当真是我袁州之幸，本府敬你一杯！”
郭谏臣在酒席中作陪，亦是跟着李寅实向着贵客敬酒。
“李大人言过其实了！本官奉命巡视江防，今路经宝地，是本官叨扰了！”林润面对着热情的李寅实，显得不冷不热地回应道。
林润现任南京御史，奉命巡察江南江防，而他言官生涯最大的政绩是弹劾原国子监祭酒沈坤在南直隶淮安府团练乡勇期间棍杀一名乡勇。
当时给事中胡应嘉则是诬陷沈坤“私自团练乡勇，图谋背叛朝廷”，致使沈坤被抓到刑部大牢，最终这位嘉靖二十年的状元郎死于狱中。
却不管真相如此，他这个小小的御史扳倒了一位高高在上的国子监祭酒，让到他的履历添加了辉煌的一笔。
当然，还有前年揭开宗藩的弊病那份奏疏，直指：“天下之事，极弊而大可虑者，莫甚于宗藩禄廪。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诸府禄米凡八百五十三万石”，让到他林润名震于朝野。
三个人举起酒杯，便是一饮而尽。
李寅实虽然比林润早上一科，且还是当今首辅徐阶的得意门生，但对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南京御史极为重视，喝过酒便是乔装不知地询问道：“不知御史大人此次是途经袁州，还是特意造访呢？”
“郭大人，你说江盗时常前往分宜县，跟着逃犯严世蕃屡有接触，却不知可有此事？”林润却是没有回答，而是望向陪坐的郭谏臣开门见山地道。
郭谏臣的额头还留着那日被砸的青紫块，眼睛闪过一抹怨恨，便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下官已经查明，此事千真万确，分宜知县亦可为证！”
李寅实将林润的反应看在眼里，便又是在旁边说道：“严世蕃从广东潜逃归来之后，不仅跟着江盗往来甚密，而且还屡屡诽谤于君父！”
“咦？愿闻其详！”林润心里微微一动，当即认真地道。
李寅实和郭谏臣暗暗地交换了眼色，便是将有的没有全部告诉于这位南京御史，对于罗文龙的行径更是添油加醋。
到了最后，二人又是进行保证道：“我等岂敢欺瞒于御史大人，不过我等地方官员职卑言轻，若是真上了这一道疏，怕是要被扣一个以下犯上的帽子了！”
“何来的以下犯上之言，不过一逃犯矣！”林晧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当即极为不屑地道。
林润现在是南京的御史，却是有着他的考虑。科道言官能不能上位，不仅要看后台，而且还要看够不够狠。
虽然前年他的论宗藩禄米一疏让他赚足了眼球，但宗藩的制度拖到今年下半年。若不是林晧然挑了担子，将这个事情划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怕是这个事情亦是会继续拖下去。
现如今，大家亦没有将这个事情当成是他的功劳，毕竟他既不是第一个指出宗藩禄米弊病的官员，亦不是解决这个事情的官员。
现如今，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如何能够轻意放过呢？
林润回到房间，当即关上门窗，便是在一份空白的奏疏上写下道：“微臣南京御史林润谨奏：臣巡视上江，各防江洋群盗，悉窜入逃军罗文龙、严世蕃宅中。罗文龙卜筑山中，乘轩衣蟒，有负险不臣之志；严世蕃自罪谪之后，愈肆凶顽，日夜与龙文诽谤时政，动摇人心。近者假治第，而聚众至四千余人，道路汹汹，咸谓变且不测，乞早正刑章，以绝祸本。”
疏成，经通政司，上呈京城。

第1685章 破家知县？
十一月中旬，京城的屋顶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今年比往年要更冷，在第一场雪之后，京城接连迎来了两场雪，且一场比一场要大，致使道路满是积雪。
不管是为了自己方便，还是要给别人方便，京城的居民都主动拿着扫帚扫掉自家门前的雪，保持着道路的畅通。
由于明年便是春闱，两京十三省的举人纷纷涌到了这里，令到这里的酒楼比往年更要热闹，客栈的价格自然是达到了高峰。
老举人会早些到达京城或者是一直留居京城，但新科举人通常都是刚刚到这里，甚至有很多偏远的省份新科举人还不见踪迹。
“却不知明年是谁主持会试呢？”
“按着朝廷的惯例，徐阁老主持过一届自然不可能，应当由袁阁老主持！”
“袁阁老的资历要差上一些，怕是得由户部尚书严讷，亦或者是礼部尚书李春芳！”
……
跟着往届一般，这些举人最关心的是由谁来主持这场会试，除了想要提前知道自己将来的老师外，实质亦是想要“对症下药”。
跟着童子试和乡试不同，会试已经很注重策论。若是能够知道主考官的政治观点，在面对策论之时，他们的胜算无疑要大一些。
他们寒窗十年，且苦苦等候三年的时候，哪怕能够增加一成的金榜题名的机会，亦是不辞辛劳地钻这个牛角尖。
西苑，万寿宫。
从宫门到万寿殿的宫道上，这里的雪反复地被扫除，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太监正奴役着几个小太监认真地扫雪。
一个通政司的官员将奏疏匆匆送到了旁边的无逸殿，却是没多大的功夫，当朝首辅徐阶从无逸殿出来，径直朝着万寿宫而来。
“瞧什么瞧？还不快扫雪，小心咱家打断你们的狗腿！”老太监看到几个小太监偷懒，当即便是板起脸大声地喝斥道。
几个小太监暗自倒霉摊上这么一个主子，便是埋头继续扫着雪。
“徐阁老，当真路滑！”老太监看着徐阶过来，当即满脸讨好地道。
徐阶正是心事重重地模样，对着这个主动讨好的老太监保持着笑容地回应，只是心思却是全在手上的奏疏上，便是匆匆地走向万寿宫。
“当真是忘恩负义，亏老子当初为你如此打掩护！”老太监刘宝看着徐阶匆匆离开，心里显得愤愤地暗骂道。
一个正在扫雪的小太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同时将刘宝的话暗暗地记到了心里。
徐阶到了万寿宫，通过小太监的通禀，很快就走进了这座暖和的宫殿之中。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最近的心情不错，甚至是为此荒谬了政务，一堆奏疏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长案上，却是一本都没有翻动。
就在几天前，嘉靖的修道事业迎来了一个重大的转折点。
以昔日陶仲文儿子陶世恩为首的五人，他们一起献上了《诸品仙方》、《养老新书》和《七元天禽护国兵策》及其所制金石药。
嘉靖在服用这种丹药后，身体得到了久违的绽放，却是将这五个人聚到紫宸殿，要他们如当年的陶仙师般为他炼制丹药。
由于刚刚服上丹药，他的脑子还显得昏昏沉沉，面对着黄锦送上来的奏疏，却是轻轻地摆了一下手，而黄锦心领神会地念了出来。
嘉靖其实早就知道严世蕃逃回江西，甚至他早就料到会逃，现在听到严世蕃如此行径，当即愤怒地道：“这个严世蕃当真死不足惜！”
如果他对严蒿还有些旧情的话，那么他对严世蕃毫无情义可言，若不是念及严嵩的情份，他当年便如同对待李默那般，直接让他瘦死于狱中。
徐阶和黄锦听到这话，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嘉靖揉了揉眉头，像以往那般听取徐阶的意见，却是对着徐阶进行询问道：“徐阁老，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回禀皇上，严世蕃本被判雷州戍边，其逃回分宜亦就罢了，却是跟罗文龙不念皇恩，反而时常诽谤君父。此种恶徒，臣以为当缉拿至京问罪！”徐阶心里早就有了想法，当即进行回应道。
时至今日，那个老家伙已经无法威胁于他。只是这些年，他却总是想起昔日的种种耻辱，特别是痛恨严世蕃当初的咄咄逼人，亦是决定对严世蕃落井下石。
嘉靖听到徐阶亦是这个想法，便是顺水推舟地道：“好，那便依你所奏！”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当即恭恭敬敬地施礼告退地道。
冯保一直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看着这个事情成了定局，深知这个朝堂怕是要动上一动了。
徐阶回到首辅值房，当即迫不及待地在林润的那份奏疏上进行票拟，不过他耍了一个小动作。
正常而言，缉拿严世蕃的这个皇差应该是交给江西巡抚，但江西现今并不设巡抚一职，故而应该交由江西巡按李顾义。
只是他却是知道李顾义跟严家有着亲密关系，如果将这个命令交到李顾义手上，怕是无法将严世蕃押赴京城。
正是如此，徐阶却是直接将始作甬者的南京御史林润填上，却是将缉拿于逃军严世蕃的皇差交给那个野心勃勃的后辈操办。
徐阶的票拟在万寿宫很快被批红，旋即以圣旨的形式进行了颁发，这道圣旨很快传送给江西袁州府的南京御史林润。
江西，袁州府衙。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润忍着心中的狂喜，显得恭恭敬敬地接旨道。
身后跪着的袁州知府李寅实和袁州推官李谏臣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眼睛都是藏不住的狂喜，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顺利。
林润接到这道圣旨后，却是如同手握了尚方宝剑般。
他一边以钦差的名义下令徽州府衙缉拿逃军罗文龙，同时从袁州府衙借调一百名役差，打算火速赶往介桥村逮捕严世蕃。
袁州知府李寅实深知自己的使命，似乎早就期盼着这一天，自然不会对林润进行阻拦，而是将最忠诚的一百个兵丁借调给林润。
“钦差大人，下官愿陪你一道前往，为您效犬马之劳！”袁州府推官郭谏臣更是摩拳擦掌，却是主动请缨地道。
林润瞥了一眼郭谏臣，虽然不喜欢这个脸上带着横肉的推官，但深知此人确实能相助于他，便是点头同意道：“好，有劳郭推官了！”
“府尊大人有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府衙半步！”在林润带着一帮兵丁浩浩荡荡地离开之后，李寅实的师爷当即下达一道禁令道。
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哪怕严家昔日如何风光，但袁州知府若是有心要对付于他，确实能够第一时间封锁住消息。
袁州城的百姓看着一大帮扛着长枪的兵丁列队穿街而过，却是纷纷进行避让，同时隐隐感到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林润刻意封锁着消息，加上郭谏臣的从旁协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直扑介桥村。从万年桥而过，通过那座“首辅元老”牌坊，便是来到了村口。
看到这帮如狼似虎的官兵到来，那些在田间劳作的村民亦是纷纷跑了回来，更是有人直接朝着严府跑去通风报信了。
“钦差大人，严世蕃不跟严阁老一起住，他住在村西头的那座新严府！”郭谏臣先前打着各个旗号来过几次，此时充当带路党地道。
林晧然狐疑地望了一眼郭谏臣，不过亦是没有多问什么，他心里亦是清楚这个人不会坑他，甚至会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严世蕃跟着严嵩一直不对付，在京城就时常不住在一起，在介桥村其实早就分居，却是修了一座大宅子在这里继续行欢作乐。
严世蕃的生性不改，做的事情跟在京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亦是喜欢拉着几个好友，在生着火炭的暖阁中饮酒行乐。
一个家奴得知了村口的动静，显得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汇报道：“少爷，不好了，有官员带着一帮军兵跑来我们村子，听说好像是要缉拿您！”
哐！
严世蕃一把将酒杯砸在地上，却是怒气冲冲地询问道：“当真是好大的胆，你可看清楚是谁带的队？”
“小的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领头的是上次被我们赶跑的官员，是……是袁州推官郭谏臣！”家奴思索了一下，当即老实地回应道。
“东翁，你且快些回老宅，相信他哪怕有徐阶撑腰，亦是不敢搜相爷的府邸！”旁边的谋士彭孔的性格老练，当即亦是劝导道。
“一个小小的推官吃了熊心豹胆竟然来抓我严世蕃，我今日若是避他，今后大家如何看我？”严世蕃的脾气上来，当即便是大声喝道：“严虎，你快去多叫些人过来，老子亲自会会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是朝廷的逃犯不假，但却不是一个地方官员能够拿捏于他，他完全可以再次将这个袁州推官赶出介桥村。
严府的家奴不少，特别严世蕃深知自己的处境不会太好，亦是多招募了不少人手。很快地，这里集结了一百多号人，且不少都是手持武器。
严世蕃在谋士彭孔的陪同下，一起走出了严府大门。
“郭推官，好大的威风，却不知来我严府有何贵干啊？”严世蕃面对来势汹汹的郭谏臣，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
跟随着郭谏臣前来的官差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家奴，还有很多严世蕃收拢的亡命之徒，却是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这里可是严家的地盘，昔日的老首辅的安度晚年之所。若是他们真跟严家发生了械斗，那么他们哪怕是死了，恐怕亦是无人为他们鸣冤。
郭谏臣看着严世蕃出现在这里，脸上的肉一横，指着严世蕃显得义正言辞地道：“严世蕃，你被朝廷处于流放雷戍边，然置大明法度于不顾，今本官便要将你缉拿归案！”
“莫说你一个小小的推官，哪怕袁州知府来了，老子亦敢将他打回去！”严世蕃虽然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小阁老，却是底气十足地道。
不说地方官员的前途掌握在京城吏部，很多官府的人手亦是关系错综复杂，起码真正能为李寅实所用的人手便远远比不上他严世蕃。
在说话的时候，又有几百名村民和家奴围了过来，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在武力上已经是牢牢地压制住了这些官兵。
官兵见到如此大的阵仗，心里亦是打起了退堂鼓，自知根本不是这帮家奴和村民的对手，而他们打心底不想进行械斗。
“小阁老，你可还认得本官？”正是这时，那帮兵丁的人群中传出了一个声音道。
严世蕃对这个声音有些印象，便是用唯一的好眼望了过去，却是微微一愣，旋即显得意外地道：“林御史？我听说你是奉命巡视江防，只是我分宜并无江，却不知为何会到此？”
“我是为了缉拿你而来！”林润却是正色地回应道。
“就凭你？”严世蕃当即冷冷地哼了一声，却是生起几分警惕地挥手命令道：“严虎，既然贵客上门，那你便替我好好招呼这两位大人！”
严虎得令，当即就领着人想要动手将这两个官员给绑起来。
正当一帮恶奴冲向林润的时候，谁知道，他们却是突然停住了，而随着林润走动，众人不由得让开了一条通道。
“你们做甚，给老子将他们两个绑起来！”严世蕃看到这个情况，生怕自己真的落入林润之手，却是大声地进行咆哮地道。
“钦差你也敢绑吗？”林润的手里高高举起一份明黄的圣旨，显得一脸得意地走了进来，而所到之处令人纷纷避让。
虽然他们历来张狂，从来没有将官府的人放在眼里。只是面对着这道圣旨，这圣旨所蕴含的至高皇权，却是令到他们感到了畏惧。
严世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却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而且喝止林润地道：“你别过来！”

第1686章 伏笔
“保护少爷！”
严虎是严世蕃最忠心的护士，当即持刀护在严世蕃的身前如临大敌地道。
那帮家奴和村民看着林润手上那道明黄的圣旨，却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可以无视这一帮官兵，亦敢于像前阵子那般将袁州府推官郭谏臣赶出村子，但却不敢无视这一份大明至高的皇权。
林润生得一张刚正的国子脸，深知这个时候不能退缩和软弱，看到这帮家奴和村民明显摇摆不定，便是无比威严地朗声道：“我乃南京御史林润，奉皇上旨意，特来锁拿严世蕃到京问罪！”接着，他用手握紧圣旨，眼睛牢牢地锁定严世蕃并进行质问道：“小阁老，今圣旨在此，你当真是想要抗旨谋反不成？”
虽然历来都是皇权不下乡，但当皇权真的指向某个村庄之时，却如同一头大象对付一只蚂蚁，彰显着双方力量的悬殊差距。
林润借着皇权之威，一下子便震慑住这帮严府家奴和村民。
严世蕃面对着林润扣下来的帽子，当即进行否认道：“林若雨，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何曾要谋反了？”
虽然他抱怨过嘉靖的无情无义，亦想过脱离大明之地，但从来都没有谋反的念头。且不说，他根本不可能成功，他爹的一世声名被毁于一旦，甚至还会祸及妻儿。
“锁住他！”
郭谏臣深知自身的使命，在袁州府亦是培养着好几个心腹，看准了这个下手的时机，便是悄然下达指令地道。
“谁敢上前！”
严虎看着扑上来的一帮衙差，却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挥动着单刀砍向为首的几个衙差，双方当即战到了一团。
这几名衙差手中有刀和长枪，几个回合之后，一个衙差用长枪捅了严虎一个血窟窿，更有两个衙差用铁链锁住了严虎的脖子。
严虎的脑筋并不灵光，却是一个血性的男儿。哪怕落得如此的地步，他亦是咬着牙挣脱铁链爬了起来，已然是要誓死捍卫住严世蕃。
看到严虎如此血性，旁边的一帮家奴亦是打算上前相助。
林润见状，便是狠下心来命令道：“众将士听令！吾等奉皇上旨意缉拿逃犯严世蕃，凡是胆敢阻挡者，可格杀勿论！”
这……
村民看着严虎如此忠心护主，已然是准备动手相助。只是看到林润的这一番话，却是不由得犹豫了起来，抬头望向了严世蕃。
跟平日的官差不同，此次是奉皇命而来。倒不是他们不能打败这区区一百名官兵，只是他们现在胜了，恐怕会落得一个叛匪的罪名。
他们先前敢于无视于官差，却不是他们多么的英勇，而是他们村里出了一位当朝首辅。但是在皇上面前，他们压根没有叫板的资本。
谋士彭孔亦是深深一叹，如果刚刚严世蕃听他的建议避开，倒还能够有一线生机，但现在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严世蕃面对着“心狠手辣”的林润，不由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简直是给他当头一棒。
从广州逃回来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以为怎么都要等老爹百年之后，那些人才会选择对自己动手。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来得如此迅猛，直接是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不仅没能熬到新皇大赦天下，而且都没有机会跟罗文龙一起逃到海上。
“来啊！我严虎今日若是退一步，便是乌龟王八蛋！”严虎听到林润的话语，却是握紧钢刀大声地回应道。
看到这一幕，几个严家的家奴再次蠢蠢欲动，想要一起救下严世蕃。
“严虎，退下吧！”
严世蕃睁开了眼睛，淡淡地命令道。
他何尝不想要反抗，只是这大明终究是朱家的天下，一切都要遵循躲在西苑修玄那位皇上的意志。若是他现在进行反抗，可能还有机会逃到海上，但他老爹和妻儿恐怕是要受到牵连了。
“主人，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我死都要护住你！”严虎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却是如同一个野兽般地回应道。
“想不到事到临头，只有你如此护着我！”严世蕃显得苦涩地望了严虎一眼，转而对着林润妥协地道：“林润，我跟你走！”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跟着林润上京，这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这样既能保存严家，而他只是一个逃军，并不会被处斩。
林润自然不想将事情闹大，看着严世蕃选择妥协，心里当即大喜。郭谏臣打心底痛恨严世蕃，当即便是呵斥道：“大胆，钦差大人的名讳是你这个逃犯能直呼的吗？”
林润听到这个话，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他刚刚进入官场之时，正是严家父子最风光的时期，那时的吏部尚书吴鹏都是严家的走狗，哪怕徐阶对严世蕃都是恭敬有加，心里其实一点都计较严世蕃如何称呼于他。
“不过是徐家的一只看门犬，真以为我就弄不死你了吗？”严世蕃心里本就积着怒火，此时怒目望向郭谏臣道。
郭谏臣迎着严世蕃的目光，却是打了一个激灵，当即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他身后有着徐阶撑腰不假，但京城还有不少严党中人，严世蕃还真有手段弄死他这个小小的袁州府推官。
林润带着几名锦衣卫上前，下令将严世蕃用铁链锁了起来。由于他是言官，加上此次博得了声名，倒是不会担心严世蕃的打击报复。
周围的村民和家奴看到严世蕃被绑了起来，对严世蕃生起了几分同情。堂堂的丞相之子，昔日的工部左侍郎，现如今沦为了阶下囚。
“严世蕃，上车吧！”
郭谏臣看到严世蕃束手就擒，指着那辆早已经准备好的囚车，显得阴阳怪气地道。
只要这严家彻底倒了，他肯定很快能得到提携。由于他出身于苏州城大户之家，必定是跟御史无缘，但徐阶想必会给他一个六部主事的好位置。
从袁州府推官到六部主事，看似只是官升两级，但权势和前途大大的不同。
正是这时，东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那边的村民和家奴纷纷让出了一条过道。
林润和郭谏臣似乎是猜到什么了一般，二个的眼神中涌现了一丝担忧，先是交换了一下眼色，旋即朝着那边望了过去。
“严阁老来了！”
村民和家奴看到来人，纷纷欣喜地说道。
时年八十四岁的老严嵩出现，坐在软轿上被抬着赶过来。虽然身上穿着过冬的裘衣，但二十年的首辅，令到他哪怕剩下一身骨头亦是让人不敢等闲视之。
严嵩已经是八十四岁的老人，腿脚已经不方便，眼睛亦是没有往日那般清明，却是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人的脸。
“老爷，到了！”
严年在得知消息后，便是陪着严嵩匆匆赶了过来，只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心里先是暗叹一声，这才对着严嵩提醒道。
严嵩眯着眼睛正在搜寻，只是严世蕃站得远，令到他根本没意识到严世蕃便是站在不远处。
到了他这个岁数的人，唯一的心愿却仅是儿孙平安。虽然他平日没少指责严世蕃，但严世蕃终究是他唯一的儿子，又岂会真的希望他出事。
“下官南京御史林润见过严阁老！”林润虽然是钦差，但对方却算是一品官身，便是上前恭敬地施礼道。
郭谏臣心知严家的好日子到头，而他很快会被调回京城，却是站在一旁没有行礼，甚至是轻蔑着这位仅剩下一副骨头的老首辅。
“林润？”
严嵩显得认真地思索，却是一时想不起这号人，倒是旁边的严年提醒了一句，这才隐隐记起这位是张治的门生。
“严阁老，这道是皇上颁给下官的圣旨，下官奉命将严公子押解回京，还请莫要阻拦！”林润手捧着圣旨显得有恃无恐地道。
“林御史，这当真是皇上下的命令？”严嵩对这个事情抱着一定的怀疑态度，便是认真地求证道。
林润亦是不废话，便是将圣旨递给严嵩道：“严阁老，请过目！”
“扶我起来！”严嵩却是没有伸手指旨，而是让严年扶着起来，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臣严嵩叩拜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嵩这才接过那道圣旨，只是摊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着圣旨上面的内容和大印，亦是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感觉。
他本以为凭着二十多年兢兢业业服侍皇上的君臣之情，皇上虽然不答应他赦免于严世蕃，但想必亦不会再追究。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皇上还是没有选择对严世蕃网开一面，要将严世蕃押解回京问罪。
“爹，孩儿不孝！”
严世蕃想到自己不仅拖累老爹丢了首辅的宝座，现今又让老爹如此痛心，却是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劲，直接来到严嵩跟前跪下道。
严嵩看到儿子被铁链绑着，心里当即抽搐了一下，却是从来没见到自己的儿子这般狼狈模样，老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看着这一幕，不少村妇暗暗地抹起了眼泪。
“严阁老，其中的细情下官不便细说，但皇命难违，还请莫要阻拦！小阁老被押解上京，当如何处置，还得皇上定夺！”林润亦是担心事情有变，站出来不卑不亢地道。
严嵩自然知道不能违逆嘉靖的意志，不然他们严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跟着严世蕃陪葬，则是扭头望着林润道：“我严氏忠于皇上，今逆子有过，你且押他上京便是！不过看在老夫的面子上，还请在路上莫要再为难小儿！”
“下官一定公事公办！”林润心里冷冷一笑，对着严嵩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严世蕃心里生起了恐惧，对着自己的老爹哀求道：“爹，救我！”
“爹哪怕是霍出这张老脸，亦会保你无恙！”严嵩看着儿子如此，亦是生起了舐犊之情道。
林润带着人马押送着严世蕃离开了介桥村。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罗文龙没有在他徽州府的山头藏着，而是听到消息便是到这里避祸，结果反倒成了自投罗网。
囚车由一个犯人变成了二个犯人，他们仅在分宜县住了一宿，次日朝是着袁州府而回。
袁州知府李寅实看到林润真的严世蕃抓住了，心里是甭提多高兴了，带着官员亲自于城门口迎接林润归来。
当晚，他便是隆重地招待了林润，在桌间又是一阵添油加醋。
到了临别之时，郭谏臣显得话中有话地说道：“林御史，刚刚府尊的话可是句句属实，现在可是你扬名百世的大好时机啊！”
林润是一个聪明人，昔日能够扳倒国子监祭酒沈坤，接着通过议宗藩禄米一疏扬名天下，这里既有他的魄力，亦有他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朝廷能够采纳他的奏疏所请，且还让他担任此次的钦差，已然是有着那个人的身影。最为重要的是，他上疏弹劾严世蕃，已然是站到了严嵩的对立面。
林润在将严世蕃和罗文龙押赴京城之前，采纳了袁州知府李文寅所提拱的证词，却是再次上疏道：“世蕃罪恶，积非一日，任彭孔为主谋，罗龙文为羽翼，恶子严鹄、严鸿为爪牙，占会城廒仓，吞宗藩府第，夺平民房舍，又改厘祝之宫以为家祠，凿穿城之池以象西海，直栏横槛，峻宇雕墙，巍然朝堂之规模也。袁城之中，列为五府，南府居鹄，西府居鸿，东府居绍庆，中府居绍庠，而嵩与世蕃，则居相府，招四方之亡命，为护卫之壮丁，森然分封之仪度也。总天下之货宝，尽入其家，世蕃已逾天府，诸子各冠东南，虽豪仆严年，谋客彭孔，家资亦称亿万，民穷盗起，职此之由，而曰朝廷无如我富。粉黛之女，列屋骈居，衣皆龙凤之文，饰尽珠玉之宝，张象床，围金幄，朝歌夜弦，宣淫无度，而曰朝廷无如我乐。甚者畜养厮徒，招纳叛卒，旦则伐鼓而聚，暮则鸣金而解，明称官舍，出没江广，劫掠士民，其家人严寿二、严银一等，阴养刺客，昏夜杀人，夺人子女，劫人金钱，半岁之间，事发者二十有七。而且包藏祸心，阴结典楧，在朝则为宁贤，居乡则为宸濠，以一人之身，而总群奸之恶，虽赤其族，犹有余辜。严嵩不顾子未赴伍，朦胧请移近卫，既奉明旨，居然藏匿，以国法为不足遵，以公议为不足恤，世蕃稔恶，有司受词数千，尽送父嵩。嵩阅其词而处分之，尚可诿于不知乎？既知之，又纵之，又曲庇之，此臣谓嵩不能无罪也。”
在严世蕃被押送京城之时，关于严嵩的罪责亦是被林润推到了台面之上，算是给严家的这一场大清算再次埋下了一个大伏笔。
正是这个寻常的十一月份，江西发生了这么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第1687章 年关
京城，又迎接了一场大雪。
礼部衙门的屋顶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院中仅剩下一条被清理出来的过道，官员和书吏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各种事务。
由于年关将至，除了一些需要紧急处理的工作，大家都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推到明年开春，很多官员和书吏的心思已经放到购置年货一事上。
对于很多普通人而言，春节比什么都重要，特别是能够回家跟家人相聚的书吏和衙役，令到他们无比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下衙的时点刚到，一大帮官吏趁着风雪停歇，匆匆地朝着家里的方向赶，亦或者到街道购置一些年货。
李春芳的轿子第一个离开了礼部衙门，今晚轮到他入值西苑，匆匆吃着一个驴肉火烧便钻进轿子朝着西苑方面赶过去。
高拱的轿子则是第二个离开，他的胡子还是那般的乌黑浓密，出任礼部右侍郎已经小半年，让他明白头上的两位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李春芳是朝中有名的老好人，因奉诏入值西苑，对礼部的事务过问得越来越少，但明里暗地却是跟着林晧然默契地打压和排斥自己。
林晧然虽然看似年轻，但做事却比朝中任何官员都要老辣，上任至今他都没能从林晧然那里讨得半点便宜，反观对方赢得了礼部上下的拥护。特别在这临近年关之时，林晧然从私人渠道弄来了一笔银子派发过年费，更是彻底收拢了礼部上下的人心。
高拱倒不是不想要指染整个礼部，只是一个极力讨好于当今圣上，一个将礼部大小事务处理得滴水不漏，根本不给他高新政插手的机会，甚至他这位礼部右侍郎都已经变成可有可无的角色。
不过这种日子似乎很快就会有所改变。传闻内阁有意扩充阁臣，吏部尚书吴山和户部尚书严讷入阁，董份接任吏部尚书，而林晧然有很大的希望出任户部尚书。
大雪天之中，空气显得很是清新。
随着两个轿子一前一后地离开，礼部正堂和右侍郎署衙的大帮官吏纷纷离开，由于过年费有了着落，脸上亦是都多了不少笑容。
没多会，林晧然亦是从左侍郎署走了出来。
虽然他里面穿着厚实的衣服，只是从时刻烧着炭火的签押房相比，这外面的气温却是冷得让人受不了。
只是他的性格中有着坚韧的一面，为了顾及到自己的体面，哪怕是冷得瑟瑟发抖，亦是不能表现出狼狈相。
他快步朝着等候在这里的轿子走下去，心里却是有着一个念头，早些坐轿子回到自己那个温暖的宅子里。
“十九叔，刚刚苏州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营救严世蕃的严家人失败了！”林福迎上前，轻声地汇报一个情报道。
林晧然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轿夫揪开了轿帘子，林福则是给林晧然递上一个手暖炉。
林晧然接过这个精致的手暧炉，便是钻进轿子坐好，轿子亦是慢慢地被抬了起来。
虽然这京城还是很凉，但手搭在暖炉上烤着，却是找到了一份依偎，不至于太过于难受。而他的眼睛微微地闭起来，同时脑子开始思考着一些事情。
严嵩下野已经足足两年半的时间，对徐阶不可能造成威胁，甚至严党已经是名存实亡。只是随着林润的连续两道奏疏，令到关乎严嵩父子的事情再度甚嚣尘上。
只是他亦是无法判断，这是林润想要踩着严嵩父子的尸体上位投机之举，还是徐阶想要对严嵩父子进行打击报复。
如果是前者的话，林润一个奉旨巡视江南江防的南京御史跑到袁州府完成这么多的动作，似乎不是他能够轻易办到的事情。
如果是后者的话，严嵩马上就是八十五的老人，且严徐两家既是姻亲，又是昔日的好盟友，为何徐阶还是不肯放过严嵩父子呢？
特别严家对严世蕃的营救失败，证明着事情不可能仅仅是林润一个出身贫穷的七品南京御史能办到的，已然有着第三股势力的存在。
隐隐间，林晧然总觉得这个事情另有文章，或许这里还会有他能够利用上的东西。
一念至此，他将林福叫到轿边，让他让南京那边的人调查林福及其南京家人的情况。
单从林润的履历来看，林润跟徐阶并没有交集，只是心里头总觉得两者会有一些联系，甚至林润实质是徐党中人。
林晧然现在着手调查这些事情，自然不会想着如何营救严氏父子，只是很多事情却是要防患于未然。
严世蕃被押送到京，严党的残余分子定然会想方设法营救严世蕃，届时这个朝堂的形势会混乱起来，届时可能会出现一些让岳父入阁或自己上位的良机。
由于天气寒冷，这一路显得很是清静。
轿子在林府的前院停下来，两位夫人亦是规规矩矩地从内宅迎了出来。
林晧然从轿子出来看到两位国色天香的夫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有妻如此，当真是夫复何求？
跟着往常一般，林晧然跟两位夫人打过招呼，先是回到房间换下身上的三品官服，然后来到饭厅一起用餐。
吴秋雨和花映容从小都受过严格的家教，却是有模有样地端坐，吃起饭来亦是细嚼慢咽，令人赏心悦目。
现在已经是寒冬，蔬菜难以觅得踪迹，不过亦不会全然没有。
京城除了窑藏的蔬菜外，早在汉朝便有了温室种植，不过多是韭菜和葱等作物，这桌面上便有着蔬菜。
花映容对吃的颇为挑剔，固而饭桌上的食材通常都是新鲜的，像这道红烧鱼便是从凿河捕鱼的渔夫手里买过来的鲜鱼。
京城居，太不易，却不仅仅是房价的问题，这吃用同样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只是这是对其他官员的头疼事，林晧然却完全不必为这种事情犯愁。
联合商团的各项业务财源广进，加上吕宋的金矿开采一年半的时间，令到联合商团手里的财富早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
现如今的联合联团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赚钱，而是如何将钱大笔地花出去，以致联合商团面对一穷二白的朝鲜市场，亦是不计回报地砸下大量的雷州布。
得益于陈寔的鼎力相助，联合商团已经在朝鲜占稳了脚跟，雷州布成为了朝鲜的硬通货，雷州布票亦是推出在即。
吴秋雨的俏脸浮起一丝怜悯，对着林晧然郑重地说起一件事情道：“妾身今日跟花姐姐到城北，从车帘恰好见到官府的人在一条巷中抬出好几具流民的尸体，像叠罗汉般堆放在牛车上，我的心里到现在都难受得紧！”
花映容听到这个话，亦是停下筷子望向了林晧然。
花映容见到这种事情比较多，倒是能够看得开一些，只是吴秋雨生活在京城之地，一下子无意撞见这等情形，心里无疑堵得慌。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安慰了吴秋雨两句，扭头对着旁边喊了一句“阿花”。只是话语刚出口，他当即便是意识到错误，想起阿花已经在不久前正式嫁给了新科举人门生王时举家里了。
阿花离开了，自然有人填补上来。
阿朵被送到京城不久，亦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女，显得乖巧地上前道：“老爷，不知有什么吩咐呢？”
“没外人的时候，你叫我十九叔就行！”林晧然对阿朵强调了一句，便又是认真地吩咐道：“你让林福跑一趟顺天府衙，请府尹大人过来一叙！”
阿朵应了一声，便是匆匆出去转告林福。
吴秋雨看着林晧然的举动，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暖。
在吃过饭后，林晧然跟往常般到书房，书房早已经生好了炭火，令到整个房间感受不到这个冬天的酷寒。
虽然“炭敬”是一种重要的行贿手段，但很多京城高官为了避免背后有人取笑收了那么多的炭敬银却不买炭，故而都会毫不吝啬地生起炭火。
林晧然自是不在此列，主要还是他这个南方人确实怕冷，加上他如今的财富亦是不需要过分地亏待自己。
没多会，一个年老的官员跟随着林金元走进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下官顺天府尹徐纲拜见左宗伯！”
顺天府尹是一个流动性很大的位置，虽然杨博将他的山西老乡张玭推上了顺天府尹的位置，但张玭实在是年迈昏聩，很快又被调到南京养老了。
现任顺天府尹徐纲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虽然资历相对比较浅，但官声很好，是一个真正敢于为民做事的官员。
“徐府尹，请坐！”林晧然倒是没有托大，抬手温和地道。
徐纲又是施予一礼，这才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林金元给二人送上了茶盏，又是悄然地退了出去。
林晧然跟着徐纲有过往来，亦是没有拐弯抹角，便是直接将事情摊开来说了一遍，同时说出自己的打算道：“徐府尹，不知府衙可否收容这些流民呢？”
哪怕是在往年，寒冬亦是会冻死人，而今年的天气明显要比往年更冷。若是顺天府衙如此不作为，那么这些流民怕是没活路了。
徐纲将端起茶盏又是放下，显得满脸无奈地回应道：“左宗伯，下官亦是想帮安顿他们，但现在府库无银，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为何会无银？”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解地反问道。他出任过顺天府尹，对府库的情况很是清楚，库银一直都很是充足。
徐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便是显得老实地道：“这事情还得从提编银一事说起！”
“愿闻其详！”林晧然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点头道。
徐纲轻轻点头，便是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了出来。
林晧然上疏奏请削减顺天府的提编银，奈何上头是同意了，但为了满足当今圣上的各种修道支出，户部每次遇到急于用银的事情，仍然是将手伸向了顺天府尹的库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顺天府的提编银一开，再想要关上，已然是困难重重。特别在户部面前，在半步阁老的户部尚书严讷面前，顺天府尹哪有拒绝的能力？
徐纲无疑是一个合格的顺天府尹，虽然没能阻拦住户部那只贪婪的大手，但先用顺天府衙的库银进行进补，而后才以最轻力度地向百姓加征提编银。
正是如此，顺天府衙现在确实是无力安顿流民，却是进入了一个小小的死循环中。
表面上，这是顺天府衙过度搬空银库，致使无力安顿这帮流民，但顺天府衙若是不搬空银库进行填补，必定要向百姓多征收提编银，届时跑到京城的流民只会是有增无减。
有时候朝廷觉得多要几万两，每个百姓头上只摊派十几文钱，但有可能正是这十几文钱，令到他们只好流落于京城。
当下的问题症结，还是起源于提编权上。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口气，发现光凭着自己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还真是一个任重而道远的事情。
林晧然不是一个只懂得抱怨的人，喝了一口茶，便是对着徐纲道：“我会跟书雅斋的李云虎打招呼，让他给顺天日报预支明年五千两的广告费！你明日到书雅斋直接运回银两，其中三千两用于安顿流民，另外二千给府衙上下过个节吧！”
“下官遵命！”徐纲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当即郑重地施礼道。
林晧然送走了顺天府尹徐纲，又是有人前来拜访，正是辽东总兵俞大猷。
面对着这个后世赫赫有名的将领，林晧然并没有摆礼部左侍郎的架子，亦是将人请了进来，并通过俞大猷了解着辽东的形势。
时间悄然来到腊月底，嘉靖四十三年眼看就要过去。
就在离大年三十还剩下两天的功夫，广西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军情：韦银豹率队伍袭击广西首府桂林，趁夜深人静攀墙入城，直抵藩司库，夺取库银四万余两，并杀死广西参政黎民衷。而后，又袭击了靖江王府城，令到多位靖江王府宗人死于非命。
韦银豹无疑是大明的一根刺，从其父韦朝威开始，他们父子便带领着壮民举起反旗。偏偏地，韦家父子颇有军事才能，令到大明朝廷亦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韦银豹竟然在这个新年来临之致，却是玩了这么一手，直接给这个歌舞升平的王朝添了堵。

第1688章 火字
大年二十九那天上午，一轮冬天挂在雪城之上。
随着新年钟声即将过来，整个北京城显得越来越热闹，只是位于内城西南的西苑仍然跟着往日般冷冷清清。
嘉靖的年龄渐长，身体早已经大不如前，却是对修玄越发的痴迷。加上修道讲究的是绝情绝欲，不说对儿子裕王和景王不再过问，连昔日得宠的寿妃都已经半年没召过来侍寝了。
西苑仿佛是一个孤寡老人的居所，居于王府街的裕王不敢过来面圣，远嫁于河北的公主亦不会回家探亲。
只是皇上不重视，但太监和宫女还是按着民间的习俗，认认真真地准备着各种东西，对宫里宫外进行了一场大扫除。
黄锦无疑是一个合格的大管家，一边指挥着底下的人张罗着过年的气氛，一边又时时刻刻陪伴在嘉靖的左右。
跟着平常人的作息不同，当今圣上是一个典型的夜猫子，每晚都举行斋醮到深夜，然后日上三竿才会起床。
或许是冬天的缘故，又或许其他的原因，今天起床的时间明显比往常更迟。
黄锦在这里等候多时，看着嘉靖醒过来，这才急忙招呼着宫女和小太监替皇上洗漱，换上一套白色厚实的道袍。
嘉靖对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早已经习惯，微微闭着眼任性宫女穿衣之时，却是轻吐了两个字道：“灵丹！”
嘉靖历来是惜字如金，按说吐个“丹”字，黄锦肯定就能够心领神会，但嘉靖在此事上从来都是清清楚楚地说两个字。
黄锦暗叹一声，又是让另一队宫女将丹药送了过来。
嘉靖是一个对食物很挑衅的人，唯独对丹药从来不抱怨其味道，微微调整了状态，便是将这个有蛋黄大小的丹药放进嘴里。
按着这个丹药的大小，自然是很难干咽，故而又是迅速地接过水杯，让丹药顺着水一起咽到了肚子里面。
黄锦心有余悸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在接回水杯的时候，却是忍不住抱怨道：“这小天师真是的，难道就不能炼得小一些吗？”
“你懂什么，这都是按着仙方的流程来的，若真为了炼小一些，却难保有了损耗！”嘉靖的心情不错，当即便是训斥道。
黄锦当即解释道：“我这不是想要主子服用的时候轻松一些吗？不过皇上如此解释，那么小的便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这灵丹确实不同凡响，不愧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仙方！”嘉靖刚刚服下丹药便明显感受到身体暖洋洋的，当即颇为欣喜地道。
以昔日天师陶仲文之子为首的陶世恩、陶仿、王金、申世文及刘文彬上献《诸品仙方》及其所制的丹药。
嘉靖在查看和服用之后，可谓是龙颜大悦。他不仅将陶世恩为太常卿提升为太常寺卿，陶仿为太医院使、刘文彬为大常博士等，还将五人召集到紫宸殿专门替他炼丹。
现如今，嘉靖的修道事业迎来了一道曙光，竟然得到了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仙方，白日飞升可谓是指日可待了。
黄锦对所谓的《诸品仙方》其实是有怀疑的，只是皇上既然高兴，加上徐阶间接推荐了这些人，自然亦不会在这个时候扫了皇上的兴。
嘉靖正是处于兴头上，却是对着黄锦又是一本正经地道：“黄锦，你说朕能不能修道长生？”虽然他更渴望白日飞升，只是话到嘴边，又是回归比较稳妥的目标般。
“主子你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又有泱泱中华的资源相辅，今又得上古仙书。若是您都得不了长生，那么试问世间还有谁人能得长生呢？”黄锦似乎都不经大脑，当即便是将这番话极为认真地说出来道。
不管嘉靖信不信，反正他黄锦是信了，当今圣上必定能够修得长生，那些胆敢说皇上修不了长生的人都该死。
嘉靖就是喜欢听这些话，特别黄锦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格外好听，便是呵呵地笑道：“当今是此理，若是朕都修不得长生，那么这世间有谁还能修得长生呢？”顿了顿，又是追忆过去地道：“昔日的夏公谨说朕再坚持修道便死得比他还早，结果他……死了，朕离长生仅有一步之遥！”
黄锦听到这番话，事情关系皇上的阴暗面，却是低头装着没听到。
明朝立国至今，亦是到了本朝才有首辅被宰的先例，怕是当今皇上是推不掉暴君的名头。不过这一切都是夏言自找的，以为深得皇上的宠信，结果什么话都敢说。
满朝文武百官谁不知皇上修长生如同水中捞月，但：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特别这个装睡人还很小心眼。
从寝室中出来，直接来到了殿中。
冯保和陈洪显得很是尽心尽责，将奏疏分门别类地进行了归整。
“百官的贺表在哪一摞？”嘉靖在软塌坐下之后，便是淡淡地询问道。
他明知道百官贺表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但偏偏就喜欢听这些假太空的话，而且是乐此不彼。另外，他亦是能够通过这些贺表洞察百官是否对自己足够的忠诚。
正是抱着这些心思，他一份份地翻阅着来自两京十三省的马屁文章，却是令到他全身舒畅，如同是吃了蜂蜜般。
嘉靖正是看着手中的一份百官贺表，却是显得云淡风轻地道：“礼部左侍郎似乎还没有动静，对吧？”
“小的听说广东那边的习俗是越近新年越显敬重，怕是这个林侍郎是掐着手指，等大年三十那天才会上呈贺表呢！”冯保没有回话，倒是旁边的陈洪倒是笑着回应道。
黄锦听到这番话，显得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陈洪。
嘉靖深知各位的风俗确实是不同，且在京官员确实比外官更有优势一些，便是继续乐此不彼地继续翻阅着这些辞藻华丽的文章，看着他们绞尽脑汁的恭维之词。
若是单看这一堆百官的贺表，当今的大明已经称得上“嘉靖盛世”，既有四海升平，又有万国来朝，而他乃是古往今来的第一明君。
一念至此，令到他不由得想起最令他满意的青词句子：“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诚有感；下联是：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天生他嘉靖皇帝，这何止是万寿无疆，更是嘉靖盛世的缔造者。
嘉靖的好心情持续不了多久，却不知是他拿错了地方，还是想起要处理政务，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一本旁边那一摞奏疏。
冯保原本是想要进行提醒的，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个事情确实还是要嘉靖处理，而不能一直在那里傻乐。
啪！
嘉靖的脸色骤变，将那份来自广西的军情狠狠地砸到了地板上。刚刚还洋洋得意自己治下的大明，想着自己的天下四海升平，转眼便被狠狠地打了脸。
“皇上，请息怒！”
以黄锦为首的太监和宫女惊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
“可恶至极，当真该诛！”
嘉靖紧紧地攥着拳头，整个人显得怒气冲冲地道。
他发现果真是穷山恶水出贼王，这北边的俺答如同心头刺，南方的张琏才平叛没几年，广西的韦银豹出来生事，更是杀了他手下官员和宗亲。
嘉靖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般，寒着脸进行吩咐道：“召徐阶、袁炜、杨博、吴山和严讷前来紫光阁议事！”
多少年了，当今天子没有同时一次召见这么多大臣，跟着这么多大臣一起在紫光阁议事。
随着这个命令传开，京城很多人都知道大明发生了这么一件不得了的事情，皇上对韦银豹的事情是前所未有的重视。
正当大明朝堂磨刀霍霍之时，万里之外的广西亦是没有平静下来。
桂州城，西郊之外。
韦银豹领着二千人马走在山道上，身后跟着好几辆押银车，还有一些从村庄洗劫而来的财物，正是浩浩荡荡地朝着自己的大本营而归。
他此次原本是想要进攻桂林府，只是桂林府方面似乎是早有准备，只好改由从那条狭窄的秘道带着少量的人马进城，趁晚偷袭了广西布政司衙门。
原本他想要声东击西，宰掉靖江王城的大肥羊，但奈何这靖江王城的羽林军的实力并不弱，只好再度选择放弃。
不过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但却是收获颇丰，不过从附近的村庄洗劫到了不少的财物，而且还从藩库四万余两。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令到桂林府有了戒备！”
“咱们虽然兵分三路，但动静太大，难免被人侦察！”
“说得在理，不过咱们此次的人马还是少了一些，不然必定能够攻下靖江王城！”
……
几个首领跨骑在马匹上，却是总结着此次出战的得失。他们本打算趁着年末偷袭靖王府城，但没想到城中有了戒备，令到他们不免有些失望地道。
“咱们亦是不亏，只出动了几千兄弟，不仅弄得了这些多银两和财物，廖东贵那边可是抢了不少汉人的女子呢！”一个眼眯眯的光头显得颇为乐观，对着其他人笑着道。
或许是想到了钱财和女人，让到这帮强盗郁闷的心情当即是一扫而光，已然是开始浮想联翩，恨不得即刻回到自己的地盘上。
黑云密布，整个天地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草屑被吹到了半空之中。
在一处裂谷之上，一帮官兵正在这里进行部署，为首的正是一个身穿斗牛服的少女，此时正坐在一块青石上。
狗子已经将自己负责的地方安排妥当，来到林平常身边轻声地道：“佬大，吴道行写的‘火’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都摸不清头脑呢？”
“因为韦银豹是金命，想要对付他的话，咱们只有用‘火’方能克之！”林平常的嘴里叨着一根草籽，很是自然地解读道。
狗子的眉头轻轻地蹙起，又是疑惑地道：“佬大，你不是说不能信那个神道吗？”
“我是说过，但有时候能信，像这一次我觉得可以信！”林平常明显带着双向标准，目光落向了裂谷下面道。
在结合种种的因素后，特别她注定不可能集两省兵力对付韦银豹。她发现吴道行有时候还是能够靠谱的，对付素来奸狡的韦银豹，这个方法似乎能够行得通。
狗子顺手拨了一根草籽，学着佬大叨到嘴里好奇地道：“那什么时候不信呢？”
“我觉得不能信的时候，就像他先前一直说我哥是死人，我都恨不得剁了他！”林平常将草籽吐出来，显得耿耿于怀地回应道。
狗子听到吴道行还有如此离谱的时候，亦是不由得笑了起来，同样是极为认同地附和道：“那还真不能全信那个神道！”
“来了！”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欣喜地跑过来汇报道。
在听知这个消息，林平常的眼睛微亮，便是朝着下面望了下去。
没多会，却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斡旋而归的胜利之师般，前面押着一车车的银两，后面是不知从哪里洗劫来的财物，这帮强盗正是其乐融融地从这里经过。
其实反贼也有高低之分，这帮以古田为根据地的反贼的武器明显不如当初张琏那伙，衣物以黑和蓝为主。
不过他们此行似乎是收获颇丰，很多强盗的怀里都塞着东西，哪怕不是银锭子，亦是一些值钱的东西。
林平常抬头看着黑乎乎的天空，眼睛不由得闪过了一抹忧色，突然想到了诸葛亮火烧上方谷的事情，只是想到自己的命格似乎极好，便是当机立断地下达指令地道：“行动！”
对于这一伙强抢赈灾粮的强盗，对百姓烧杀抢掠的坏人，哪怕她不能按时回长林村过年，亦要将这伙为祸桂州、柳州两府的恶贼除掉。
随着命令下达，躲在裂谷之上的一千多名官兵将一个个油坛纷纷丢到了下面，然后油坛便是摔碎在路中或者路边的草丛中。
“不好，这是火油！”
韦银豹本以为官兵是要用坛子砸他，只是在躲过之后，便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火油味，当即便是惊慌地道。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对着能够反击的官兵，令到下面的人又惊又怒，不过更多是对身处谷底的一份担忧。
呼……
阿丽领着一支弓箭手早已经做好准备，先是将箭头在烛火前点燃，便是将箭矢直接射向了下面的谷底之中。
一时之间，在酒坛如同雨般砸在这支两千人的强盗队伍之时，一支支火箭带着火团从头上纷纷插到了地面之上。

第1689章 英雄
正值风干物燥的时节，下面的枯草和火油被射下来的火箭点燃，地上瞬间出现一个个火团并向四周扩散，那装着残余火油的陶罐直接窜起数丈的火苗。
这个刚刚还平静的裂谷，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般，一个个火团从地面出现，山谷冒起了阵阵的浓烟，迅速变成一座火海。
若是在平原的空地中，这三千多人还能够四散逃离。只是这里地方狭窄，两头的火势都已经燃烧起来，令到他们显得无比的惊慌。
一个山贼躲避不及，结果被火海迅速吞噬，这个火人鬼哭狼嚎地打滚，身上的衣物和脂肪在燃烧中嗞嗞作响，最后成为了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火势，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怕了。
一个鬼哭狼嚎的火人还能承受，但四周陆续出现同样的情况，面对着几十乃至数百凄厉的惨叫声，令人感到了毛骨悚然。
在极短的时间内，几百人被烧成了火人，这裂谷如同一个人间地狱般。
“冲，快向前冲出去！”
韦银豹虽然素来不把大明的官军放在眼里，只是面对着这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裂谷，却是知道逃离这里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便是大声地下达着指令道。
阴沉的天空如浓墨，山风摇曳着树木。
韦银豹的命格很强，跟大明抗争几十年仍然活得生龙活虎，但他终究不是司马懿，头顶上并没有见得雨水的踪迹。
林平常站在大青石上寻找着韦银豹的踪迹，山风呼呼地吹动着她的衣袂，整个人如同一棵立于石岩中的青松般。
桂林左卫指挥使揭英等人看到事态如此，纷纷扭头望向站在青石之上的林平常，心里生起了几分佩服之情。
林平常看到韦银豹想要带着人马向前突，对着揭英那边的人沉声地下达指令道：“别让他们跑了！”
在裂谷中，惨叫声仍然不断。
贼兵不断被大火所吞没，除了一些人逃避不及，还有一些人被后面的人夺路而推入火海，甚至一些人被迫着用身躯为韦银豹开路。
轰隆！
贼兵队伍向前挺进的途中，正当他们似乎看到逃出生天的希望之时，在那个裂谷的狭窄地带，一个大石突然从天而降。
噗！
一个贼兵避闪不及，被那个石头重重地砸中身体。先是体内传出一阵骨裂之声，旋即他的嘴里大吐鲜血，整个人了无声息地倒在地面上。
“不好，有埋伏！”
一个贼兵头领见状，当即惊恐地大声道。
噗！噗！
贼兵面对着从头而降的石头，在这狭窄的区域中根本是避无可避，纷纷有人被砸死或砸伤，让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迅速熄灭。
刚刚还显得整齐有序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落石所打乱，有人想着继续向前逃窜，有人却想着向后逃窜，令到这支反贼队伍显得一片混乱。
为了打好这场伏击战，林平常带领着官兵和乡兵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将早已经准备好的滚石和大石块纷纷砸向了逃窜而来的贼兵。
“向前，向前！”
韦银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是当机立断指挥着手下道。
在损兵折将之后，队伍勉强重新组织起来。只是前面被滚石所阻，且裂谷中的火势越来越旺，令到很多人向前简直是送死，越来越多的贼兵陆续倒了下去。
其实落石还是其次，主要是这里裂谷的火势越烧越旺盛，加上浓烟令他们窒息和眼睛不能视物，越来越多的贼兵被烧成了黑炭，为着他们昔日的恶行付出了代价。
韦银豹从小便跟着父亲一起杀人越货，对尸体早已经司空见惯，但看着如此的惨况，心里竟然是生起了久违的害怕。
这一大帮杀得桂林卫和羽林军龟缩不敢出城的悍贼，现在却是身陷于火海中，更是一个个地被烧死在他的眼前。
“是谁？”
韦银豹征战大半生，却很少落得如此狼狈的局面，显得目眦欲裂地望着周围大声地质问道。
却是天意弄人，在石壁处生长着一棵崖松，正好将他的视线挡住，并没有能够看到站在山顶青石上的林平常。
韦银豹是一个性格果决的人，哪怕马匹已经不能向前，深知自己的命历来很硬，比那个历经两次生死的甘草阁老还要命硬。
面对着如此的困境，他仍然义无反顾地向前冲突围，想要逃出生天。
哪怕头上的落石和大火不断地收割着生命，他们继续是艰难向前，只是待到他们临近裂谷口之时，已经仅剩下几百号人了。
正当他们以为逃出生天之时，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高地响了起来，前面的贼兵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轰隆！
十余门虎蹲炮出现在裂谷的坡上，联合商团的火器军出现在这里，正用着他们的火器对着逃出来的数百人进行了攻击。
砰！砰！
除了虎蹲炮之外，燧发枪的队伍有序地进行轮流射击。由于他们藏身于坡上，令到这支贼兵如同一个个靶子般，纷纷中弹倒地而无反抗之力。
噗！
几个亲信忠心耿耿地保护的韦银豹被一颗铅弹射中了心脏，他伸手捂住脑口，显得死不瞑目地望着这灰蒙蒙的天空摔倒在地。
“韦银豹已死，汝等还不投降吗？”狗子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便是对着仅剩的几十个贼兵大声地询问道。
这帮贼兵不由得交换着眼色，一个贼兵头目突然朝着前面逃窜，结果仅是走出几步便被击毙，剩下的贼兵纷纷丢下武器选择投降。
狗子看着事情完美地解决，便是帮着收缴着贼兵，同时打算将韦银豹的尸体运回桂林城。
“狗哥，这人并不是韦银豹！”有一个头缠着头巾的苗人上前检查韦银豹的尸体，显得一脸惊慌地汇报道。
另一个将领当即上前检查韦银豹的尸体，亦是郑重地朝着狗子轻轻地点头，这个死掉的确实不是贼首韦银豹。
狗子很是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想要将这个事情汇报给林平常，只是当他跑到山头之时，那个青石之上早已经不见林平常的踪影。
一时之间，韦银豹的去向成谜。若是他们此次真让韦银豹逃回古田，那么他们这场伏击虽然战果不菲，但却无法真正铲除这颗毒瘤。
韦银豹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除了他的军事才能外，还有就是他是一个逃跑的高手。
在这边的裂谷口进行交战之时，韦银豹利用这帮主力军帮他吸引官军的注意力，却是骑着马带着仅剩的精锐选择向后突围。
这个计谋的效果很好，虽然后路亦是遭遇到了落石和火器的伏击，但无疑没有那么激烈，更是打了官兵的措手不及。
韦银豹的命格确实很硬，虽然部下在突围中死伤大半，但他和他的马都是安然无恙。
他心疼丢在这里的三千部下，但想到只要顺利回到古田，那么他还是那一个令大明无可奈何的土皇帝。
此次兴兵前来进攻桂林城，虽然他对部下说要占据桂林府，但其实打的是靖江王府的主意，故而还有一部分人马留在古田，让他还能继续做土皇帝。
他现在已经是六十几岁的人了，早已经过了要建立霸业的年纪，亦是失去了那份雄心壮志，只想着将日子过得好一些。
正是如此，他实质并不想触碰大明的底线，而是想要安安乐乐地做一个山大王，从靖江王府这头肥羊身上弄到一些银两。
虽然在靖江王府的身上没捞得多少好处，但从广西布政使司的藩库弄得四万余两银子，亦算是一个不错的收获。
偏偏地，他的如意算账还是落空了，大明的官兵不全然都是酒囊饭袋，却是在这里给他留下了平生罕见的一场惨败。
“待回到古田，我不会亏待汝等！”韦银豹从来没有的狼狈，却是对着仅剩的几十名部下激发士气地许诺道。
几十名贼兵仿佛刚刚从地狱中出来，此时还显得心有余悸，面对着韦银豹的许愿，亦是纷纷打起精神进行回应。
只是当他以为能够顺利逃回古田之时，前面已然是有一帮人拦在了去路。
林平常似乎早就料到韦银豹会选择这个方向突围般，却是手持着长枪坐在大马上道：“我有此等候多时了！”
“你是谁？”韦银豹隐隐猜到答案，但还是沉声地询问道。
林平常如同一位侠客般，当即进行回应道：“我乃林平常，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恶贼！”
“说得倒好听，不过是朝廷的鹰犬！”韦银豹知道林平常的风评很好，却是故意进行贬低，又是正气凛然地道：“朱家无道，那个皇帝为了修道而枉顾百姓受狗哥欺压，我举旗又有何不妥？”
“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举旗反明，但你错在劫了桂林百姓的赈灾粮，洗劫数十座村庄村民的财物，更是屠杀村民不计其数，做的尽是伤天害理之举！”林平常的决心并没有被动摇，而是尽数着韦银豹的恶状地道。
韦银豹面对着指责，却是理直气壮地回应道：“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屈小节，我乃为了生存，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你现在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却早已经忘记当年起事的初衷了吧？你可知为何我会知道你进攻桂林府，又如何得知你走的是这条路？”林平常却是冷哼一声道。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放在韦银豹身上颇为合适。如果说，昔日韦银豹是为受欺压的族人谋得生路，那么现如今，他成为了那个他所厌恶的坏人。
古田地区比较贫瘠，偏偏人的贪欲会随着时间而增长，韦银豹早已经是安于现状，跟着靠打劫为生的山寨大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韦银豹的脸色微白，当即质问道：“我这里有奸细？”
“不是奸细，而是你的所作所为有失天道，哪怕你的族人亦不再拥护于你了！”林平常却是进行纠正道。
跟随着韦银豹身后的几十人默默地低下了头，已然是开始重新审视着他们的头领。
韦银豹却是冷笑道：“那又如何？”
“我要将你拔除，还广西地区安宁！”林平常说出自己的固守在广西的最终目标道。
“呵呵……一介女流如此大话，拿命来！”韦银豹气极而笑，便是举起手中的大刀拍马上前。
林平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亦是抬起手上的银枪，直接迎向了韦银豹。
桂林左卫指挥使揭英看着颇为揪心，生怕这位林家大小姐出了意外，无论如何都想不想这位出身金贵的少女胆敢如此胡来。
哐！
两个人很快便是纠斗在一起，刚刚一个照面，韦银豹的脸色由轻视转为凝重，心里更是暗暗地震惊起来。
虽然他已经年迈，但力气要比很多年轻人都不遑多让，只是跟着这个少女相比，他已然是处于了下风之中。
林平常一直都坚持着晨炼，加上她天生力气大，打法更是师承阿丽的进攻之法，却是打着韦银豹一场狂风骤雨般的突刺、狂砸和横扫。
这……
桂林左卫指挥使揭英原本还挺担心林平常被对方所杀，只是看着眼前的战况，却是担心起这位六十几岁的韦银豹了。
噗！
韦银豹仅仅招架几个回合，结果被银枪狠狠地砸中胸口上，一口老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亦是跌落在地上。
他从地上想要爬起来的时候，林平常已经拍马到来他的身前，那支银枪指向了韦银豹的喉咙处。
韦豹银确实不如当年，面对着死亡的威胁，却是大气地不敢粗喘，生怕着这位来头甚大的林家大小姐射穿他的喉咙。
看着林平常如此干脆利落地打败了韦银豹，这边的士兵顿时大涨。
几个官兵上前将韦银豹绑了起来，那几十名贼兵看到事态如此，加上对林平常打心底的敬畏，亦是纷纷弃械投降。
裂谷中大火足足烧了大半个时辰这才熄灭下来，原本杂草丛生的地面成为一片赤地，草灰被北风吹得灰尘飞扬，地上到处都是燃焦的尸体。
正是这降临新年之时，为祸广西几十载的韦银豹被擒，随其进攻桂林府和靖江王府的三千贼兵几乎死伤殆尽。
嘉靖四十四的春节，林平常选择在桂林府度过，而她亦成为了广西百姓眼里的大英雄。从昔日的广西赈灾，到今日的活擒韦银豹，令到她的声望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韦银豹被俘，三千精锐死伤殆尽，韦银豹其兄韦银站及廖东贵送来了一份降书，接受了林平常的招安。
不过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京城方面还不得而知。此时朝廷大佬正在为着如何对付韦银豹而争得面红耳赤，更是出现了主战和招安两派。

第1690章 延议结果
事情回到京城这边，由于消息的滞后性，韦银豹的事情正在冲击着这个腐朽的王朝。
年二十九的午时过后，京城的各个衙门按例举行聚餐，然后便各自回家过年，开始享受这一年最长的假期。
就在各个衙门举行聚餐的当下，宫里来人同时将兵部衙门、吏部衙门、户部衙门和礼部衙门四位正堂叫到了西苑，令到在场的官吏顿时面面相觑。
四位正堂同时被叫到宫里，这必然是发生了不得的大事件。
很快地，兵部那边传来了消息：广西的反贼头目韦银豹趁着新年来临之致，竟然胆大妄为地偷袭桂林城，将广西参政黎民衷在内的官员和宗人斩杀。
“此贼当除！”
“吾愿统兵，将韦贼诛杀于古田！”
“当真是狂妄至极，大明岂能容他！”
……
众官员得知真相之后，显得义愤填膺地发表着各自的看法。
过了没多久，四位正堂没有从四苑回来，反倒是宫里再度来人，将剩下的两位尚书和六部侍郎都叫去紫光阁廷议。
廷议，这是明朝的一项议事制度。在人员方面没有固然的人员限制，而本朝更多是取决于当朝首辅，由着他来决定人数。
徐阶和袁炜一左一右都坐在偏殿的堂中，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按着固定的排序入座，在京的六部侍郎则是坐在后面。
随着人员陆续到齐，议事很快就展开了。
新任兵部左侍郎胡松率先发表看法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韦银豹不过一贼子矣，今抢得银财归去，咱们可着令广西方面加强防备。若为此贼而大动干戈，必定又是一项劳民伤财之举，老夫的意见还是不要兴师动众了！”
胡松是嘉靖八年的进士，跟徐阶是同乡，是徐党的核心，而年龄和资格都摆在这里。现在他率先进行表态，已然是给这场廷议定了基调。
户部左侍郎马森和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相视一眼，却是选择了默不作声，知道胡松定然跟徐阶交换了意见才会发表这番言论。
只是话音刚落，一个粗大嗓门的人却是即刻反驳道：“韦银豹杀我朝廷命官，残忍宗亲，此贼不除，我大明颜面何存？你既是兵部侍郎，岂能如何不作为呢？”
林晧然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却是抬亦不抬地继续玩弄着手指。
吏部右侍郎朱衡等人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坐在最后面那排的礼部右侍郎高拱，却不由得暗暗瞠目结舌。
高拱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廷推会议，但在这里一点都不怯场，显得态度明确地将矛头直接指向资历极深的吴松。
不过这个高拱确实是有些资本，现在景王已经离京就藩，裕王离皇位可谓是近在咫尺，故而高拱是未来资历最深的帝师。
胡松气得脸都青了，这“不作为”落在他身上，简直是一个催命符。现在他已经年满七旬，如果再被人指责他无能，那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呆在朝堂？
杨博跟胡松是同年好友，却是当即声援道：“高侍郎，并不是我们兵部不想除掉此贼，只是韦银豹据险而守，少兵无益，多兵则是劳民伤财！如果俞大猷还在广东总兵的位置上，此事倒还好办一些，只是俞大猷现在已经调到辽东，这南边无将矣！”
户部左侍郎马森和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等官员听到杨博这番论调，心知杨博是将矛头指向了林晧然，怪责林晧然推出的“南将北调”政策，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高拱的主要目标是在此次廷推发出属于他的态度和立场，却是知道他区区一个礼部右侍郎决定不了这种层面的事情，看着杨博将矛头指向林晧然，却是乐于看戏了。
林晧然的两只大拇指正在转圈，却是没想到杨博直接将矛头指向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便是望向杨博进行回应道：“南边既然能出俞大猷、戚继光和石华山等名将，那么便还会有其他悍勇之将！如果朝廷当真下决心除掉韦银豹，两广将士必定不负所望，定能将韦银豹的头颅送至京城！”
韦银豹的实力明明不如张琏，之所以能够在广西上蹿下跳这么久，一是大明的广西方面的囤兵比较少，二是大明不愿为一片贫瘠之地而大动干戈。
如果大明下决心兴兵对付韦银豹，其实不需要动用俞大猷和戚继光这种级别的名将，单凭着两广现在的兵将便能将韦银豹从古田拨除。
对于这一点，他很有信心，何况还有着英勇善战的雷州卫，另外联合商团的火器营亦能够调派过去相助。
胡松刚刚被高拱说得很没面子，这时倚老卖老地插话道：“林侍郎，你这是当真不懂用兵之道啊！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战术该如何布置，兵源该如何调配，这没有好的将领亦是不行的。呵呵……这行军作战可不是你写文章般，只需动动笔墨即可！”
说到最后，他轻捋了一下胡须，为着这一番高论而洋洋自得。
“吴侍郎，你说本官不懂用兵？”林晧然显得似笑非笑地望向胡松，正当徐阶暗道不好之时，便是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地道：“本官出任雷州知府主持开海事，时粤西海域和北部湾盘踞海盗上万之多，琼州和雷州百姓已不敢往来。然本官先灭东海、硇洲两地海盗，再歼龙门几千海盗，今粤西海域再无风波。迁广州知府，本官亲自主持南门之战，歼倭二千余人，后兼任广东巡海副使主持广东海事，却是少有之清平。去年末，鞑掳来犯，本官于通州率众将士取得北门大捷。若是真要论到军事，我林某人不才，但自认在你之上！”
跟着很多混资历的官员不同，林晧然是货真价实的实干派，一路的升迁看似快捷，但每一点都是政绩耀眼。
啪！
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胡松的老脸上，隐隐间带着一阵回响。
胡松虽然出任过江西巡抚，但在江西根本没有立得寸功。之所以能够位居兵部左侍郎，一来是跟杨博有同年之谊，二来跟徐阶有同乡之情，却是跟军功和战绩全无关系。
但如今，他虽然自认还能纸上谈兵，但“寸功不立”的他却是指责“战功赫赫”的林晧然不懂兵法，可谓是自取其辱了。
胡松的老脸肝红，显得又恼又羞地望向了林晧然。
户部左侍郎马森和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等官员怜悯地望向了胡松，这货当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指责近年最耀眼的军事天才林晧然不懂兵法。
不过很多官员亦是后知后觉，他们京官历来都只盯着朝堂之事，对地方上的事情并没有过于关心。现在听着林晧然提及这些功绩，却是重新衡量起这位一直给人书生形象的礼部左侍郎。
如果大明真要论到军功来决定官职的话，那么这位纵使不能出任兵部尚书，亦是能够胜任一个兵部左侍郎。
杨博发现林晧然似乎瞧了自己一眼，不由得耷拉着脸。虽然他是堂堂的兵部尚书，但论到军功战绩，不说跟胡宗宪相比，却是连这个小毛头都比不上。
吴山轻咳一声，当即吸引到大家的注意，显得打圆场地道：“现在不是争论军功的时候，如今是要商议该如何处理此事？”顿了顿，他选择表态地道：“韦银豹为祸广西几十载，此次进犯桂州城，虽掳银而去，但其杀朝廷命和皇家宗亲，其心亦可诛，本官亦以为当剿之！”
林晧然在吴山面前是底气全无，便是任由着吴山为胡松解围。只是听着岳父的意见，心里亦是微微安定不少，他亦是希望大明能够出兵拨除韦银豹。
事情注定不会这般顺利，严讷显得苦口婆心地道：“吴尚书，今韦银豹掳银而去，咱们可先行加派兵力，待他日再行击溃之事！若是当下匆匆进行围剿，不仅劳民伤财，而且户部一时亦是调不足这笔银子！”
袁炜和董份听到这个银子，却是不由得苦笑地摇了摇头。
如果说，当下最大的麻烦是什么，正是这个被他们视为铜臭的银子。哪怕广东市舶司每年几十万两的进项，淮盐盐税的增加，仍然是填不满朝廷这个无底洞。
“严尚书，哪怕银子是一个问题，但咱们亦不能养匪为患！”吴山对事情看得透彻，当即便是强调地道。
若是论到实力的对比，哪怕林晧然和吴山一起上，却是远远比不上徐党。
李春芳还没说话，杨博便是回应道：“区区一帮山贼，实则不足为虑！何况，诸位可知韦银豹今年贵庚？”
听到这话，众人的眼睛微微一亮。跟着当年正是壮年的飞龙国王张琏不同，现在的韦银豹已经老矣，恐怕亦是活了不几年。
这些山贼往往都是上一辈死后，后代多是无力持续，哪怕朝廷不出面进行清剿，他们自己都很可能直接就分崩离析。
“严阁老八十二岁尚可当国，韦银豹今年不过六十几岁，咱们岂有坐等他自衰之理？”雷礼却是突然插话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自然不认为雷礼这是相助于他，雷礼分明是想要借题发挥，故意提及了严嵩。
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朗，严世蕃再度被清算，这里怕是有徐阶在背后的运作。
董份等官员都是聪明之人，除了幸灾乐祸的董份，其他人显得是大气不敢粗喘，暗暗地观察起坐在上位的主持廷议的徐阶。
一直坐着不吭声的徐阶显得脸色如常，淡淡地开口道：“汝等莫非是忘记河套一事乎？咱们作为臣子，当先定下万全之策，要顾及黎民百姓，做到万无一失，方可请奏于皇上！”
众官员听到这个话语，却是突然间沉默了下来，更是明白了徐阶的言外之意。
当今皇上是一个性格反复的人，这头脑发热之时自然是明君，但当他冷静下来之后，恐怕便是另一番权衡和打算了。
韦银豹为祸广西早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这位皇上真的要励精图治，亦不会拖了几十年，直到现在还让韦银豹有胆子偷袭桂林府。
吴山暗暗地叹了一声，对着徐阶询问道：“元辅大人，你以为现在当如何？”
“让两广总督吴桂芳持文抚谕吧！”徐阶似乎早有了主意，当即便是回应道。
谭伦再度事了挥袖离去，两广总督仍然是交由吴桂芳出任。不管他们如何决策，最终还是会交由两广总督吴桂芳去执行。
吴山望了一眼林晧然，最后轻轻地点头道：“只能如此了！”
林晧然觉得这甘草阁老比严嵩都不如，面对着张琏那个反贼，严嵩还能指令三省兵力围剿张琏。现如今韦银豹如此作乱，这位甘草阁老却想要息事宁人。
看似避免劳民伤财，但恐怕还是担心自己的宝座，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杨博，恐怕还是担心南边过于出彩，又让到他这位无战无绩的兵部尚书脸上无光了。
有时候他真觉得徐阶不还不如严嵩，起码严嵩在面对广东的“承天霸主”陈以明和“飞龙人主”张琏都是采用强硬的手段。
双方是达成了共识，打算将这个事情再度冷处理。
所谓的持文抚谕，自然是希望招安韦银豹。只是这个方法行得通的话，韦银豹早就归降了，而不是在广西跟大明抗争几十年。
徐阶却是耍了一个小心眼，得知皇上前往太庙拜祭，却是将事情拖了下来。等到第二天嘉靖气消了一些，这才汇报此次廷议的结果。
“启奏皇上，韦银豹终究是小贼，咱们灭之易如反掌，但为此贼而劳师动众，殊为不值！杨尚书对广西的形势进行剖析，韦银豹据于偏险之地，若是要对其围剿，如当年的张琏一党般，誓必要兴师动众才能奏效！只是从广东等地征兵调遣，广东市舶司的去年税银怕是要全部转调广西，且还可能要朝廷拨银。臣等以为可下令两广总督吴桂芳先行持文抚谕，令其归附于朝廷，一则彰显皇上的宽仁之心，二则此举算是先礼后兵。若是韦贼乃知迷不悟，不肯归附于大明，再由皇上定夺，再议兴兵之事亦不迟！”
徐阶的话说得好听，但过些日子，嘉靖的气早就消了，必定不会再生起清剿韦银豹一事。
嘉靖其实是在气头上才想着弄死韦银豹，现在亦是冷静不了少，他想的还是要修长生。如果为了一个万里之外的贼子而虚耗国库，这个事情却是十分的划不来。
正是这时，有军报传来道：“报，广西八百里加急！”

第1691章 反转
听到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急报，所有人的注意力随之转到那份急报上。
嘉靖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早已经炼就了泰山崩于顶而不改色，虽然心知准没好事，却是沉声对黄锦吩咐道：“呈上来吧！”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暗道：广西的八百里加急，恐怕是那个韦银豹又整出幺蛾子了？
嘉靖似乎有同样的心思，等到黄锦将从广西来的八百里加急呈上来，显得了无生趣地将这份急报打开。
黄锦和冯保等太监充满着好奇，暗暗地观察着皇上的反应。
嘉靖看到上面的内容，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却是将眼睛微微地瞪起，旋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却是重重地一拍大腿。
啪！
这个声音在偌大的殿中，显得格外的清脆。
“请皇上息怒，臣跟诸位大臣再行廷议，定拿出一个令皇上满意的方案！”徐阶并不敢直视嘉靖，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误以为是皇上摔了急报，当即跪下来进行表态道。
黄锦和冯保听到徐阶这般表态，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嘉靖将吐出嘴里的“好”字咽了回来，目光徐徐地落到徐阶身上，显得脸色复杂地道：“不用了，韦贼已经……被擒拿了！”
“皇上仁慈……啊？”徐阶听到前面半句便错以为嘉靖不想兴兵征讨韦银豹，话到嘴边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当即愣住了。
他其实亦想要除掉韦银豹，但深知这个事情对他这位首辅无益，而且还需要耗费大笔的银两和调兵遣将，但却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韦银豹竟然被擒了。
嘉靖将手上的急报放下，已经恢复一贯的平静道：“南洋巡按林平常率桂州左卫及乡兵伏击了韦银豹，歼灭敌匪共计二千九百三十六人，并擒获逆贼韦银豹！”
如果刚刚他还为着韦银豹的事情感到憋屈，此刻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受到了久违的扬眉吐气的快感。
此次可不仅是生擒贼首韦银豹，还歼杀敌匪二千九百三十六人，这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场大捷。
“这……”
徐阶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显得难以置信的模样，既是吃惊于生擒了韦银豹，又是不敢相信歼杀敌匪近三千人。
嘉靖的眼睛凝视着目瞪口呆的徐阶，显得万分感慨地说道：“尔等重臣，当真不及一女娃啊！”
“臣惶恐！”徐阶听到这个评价，当即进行叩头地道。
嘉靖对徐阶生起一份前所未有的失望，却是挥起衣袖地道：“回去吧！回去过你的春节，享受百官巴结，大明江山果真有忧，反正亦是指望不上汝等！”
以徐阶为首的重臣举行廷议，面对着明明欺负到头上的一个贼子，却是拿出了一个令地方官员持文抚谕的软弱方案。
如果没有林平常活擒韦银豹就算了，偏偏林平常不仅生擒了韦银豹，而且还歼杀敌匪近三行人，令到他真正看清这些重臣是多么的无能。
徐阶还想再辩解，但想到前后的对应，最终转为一声叹息。
正是嘉靖这一句话，令到徐阶这个春节过得是心惊胆战，特别上门的官员对他越是奉承，他心里越是感到了害怕。
为了减轻心里的那份忧虑感，他甚至还特意到兵部查核是不是林平常虚报战功，只是上面有着三司的堂印。
没过几天，反倒令到徐阶更加不安了，因为广西三司联名又送来韦银豹其兄韦银站及廖东贵递交给大明的降书。
如果仅是活擒韦银豹，只能算是一个除贼首之功，而韦银站及廖东贵送来了降书，则是一个平定地方的大功。
特别是林平常是在没有大举兴兵的情况下，这一个军功显得格外的耀眼，甚至已经有人想要请为林平常封武勋了。
正已经处于春节期间，官员更多还是将注意力放到了拉关系上，特别陆续有外官进京叙职，令到今年的春节平添了几分喜庆。
由于春节之后又是元宵，官员正常的放假时间是从年初一到二十。
只是到了年十三这一天，李春芳却是突然将林晧然和高拱一同叫回到了礼部衙门，而后他带着二人前往西苑面见徐阶。
放假是普通官员的事情，像内阁首辅徐阶、次辅袁炜、吏部尚书吴山、户部尚书严讷、礼部尚书李春芳和吏部左侍郎董份这六位大佬，仍然是轮值于西苑。
“正堂大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高拱的性子比较急躁，便是当即进行询问道。
李春芳领着二人朝着宫门急步走去，却是头亦不回地道：“元辅通知我叫上你们两位，我亦不知发生什么事！”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不明白徐阶这次卖的是什么药，心里突然微微一动，想到本届会试主考官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萌生，旋即自我否决了。除非皇上钦点他来出任本次会试的主考官，不然以他的官职和资历，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在六位轮值西苑的大佬中，仅有首辅徐阶和岳父主持过会试而被排除，内阁次辅袁炜、户部尚书严讷、礼部尚书李春芳和吏部左侍郎董份都得排在他的前面。
如果前面只有一个，他倒还有机会争上一争，但前面四位都是隆恩正盛的阁老或准阁老，却是一点机会都不存在。
由于现在正处于假期中，虽然徐阶仍然经常出现在西苑，但却不需要到无逸殿的值房办公，而是在这个宅子听候差遣即可。
李春芳三人直接来到徐阶所居的宅子，对着坐在茶桌前的徐阶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见过元辅大人！”
徐阶仍然是一个温和老者的形象，对着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看到高拱的额头有个小伤口，显得关切地问了一句。
“无碍，日前不小心嗑碰一下，过些时日便会自然复合！”高拱对着徐阶的关心微微感动，显得浑然不在意地回应道。
林晧然却是观察着徐阶的表情，想要从中寻得一点端倪。如果不是十分紧急的事情，却不可能叫他们前来，更不可能一下子叫上三个。
徐阶让三人坐下后，指着桌面上的急报语出惊人地道：“刚刚得到湖广送来的消息，于本月初九，景王……薨了！”
“什么？”
李春芳等三人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整个人当即愣住了。
林晧然意外地瞪了一下眼睛，旋即又有几分恍然大悟，故而脸上没显得过多的惊讶。
高拱的眼睛却是瞪得滚圆，对着徐阶认真地求证道：“元辅大人，此事当真？”
李春芳瞥了一眼高拱，心道：谁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只是想着高拱跟裕王的关系，心里却是一阵释然，同时生起了几分羡慕。
“肃卿，地方官员不敢冒报这种事情，今日老夫叫你们三个过来，便是要你们礼部即刻拿出一个章程！”徐阶轻轻地点头，并说明意图地道。
虽然现在是放假期间，但堂堂的大明藩王、当今圣上的亲子过世，礼部衙门自然是要乖乖地回来办妥这个事情。
沉默了一下，徐阶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景王薨了，这是咱们大明的一件大事，汝等以为当如何处置呢？”
话音刚落，高拱便是当仁不让地开口提议道：“据我所知，景王膝下无子，那便除去景王世爵，其数万顷田亩归还于民！”
林晧然不由得莞尔一笑，这个高新政当真是急躁的性子。这个事情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现在最先摆出来，无疑是落得下乘。
徐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却是扭头望向了李春芳。
“既然景王无后，下官以为不宜让其葬于封地安陆，不若将景王的骸骨运回京城，安葬于西山，如何？”李春芳显得稳重的多，对着徐阶征求意见地道。
如果景王有后，自然是要安葬在安陆。只是景王绝嗣，若是还留在安陆，怕是今后连个吊丧的人都没有了。
徐阶轻捋着胡子，缓缓地点头道：“好，那咱们就这么办，只是景王的谥号呢？”
谥号，这是对其一生的评价。在最初的时候，不少皇帝和王侯都得了恶谥，只是到了唐宋之后，多是美谥，至少亦会是一个平谥。
倒不是这些皇帝和王侯的素质突然提高了，而是官员越来越会做人了，哪怕是朱元璋最“混球”的第十三子，同样得到了“简”的谥号。
“我听闻景王就藩安陆大肆兴建景王府，还征调民工建了很多的亭台，令到当地的百姓怨言极重，谥号用‘悼戾’如何？”高拱故作沉思片刻，便是进行提议道。
李春芳瞥了一眼高拱，心道：人家都已经死了，用得着这般赶尽杀绝吗？
徐阶并没有进行当场否决，而是温和地望向林晧然进行询问道：“若愚，不知你以为用什么谥号合适呢？”
这个手段无疑很是高明，既没有直接拂了高拱的脸面，又轻描淡写地给林晧然出了一个难题。
如果景王没死，高拱还仅仅是一个礼部右侍郎，但现在景王已经死了，那么高拱已经注定是将来资历最深的大明帝师。
高拱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扭头严肃地望向林晧然，想知道这小子懂不懂得转变一下。
林晧然对高拱并没有过多的畏惧，显得就事论事地道：“景王昔日在京之时，行为素来谦逊有礼，百官亦是称赞有加，谥号用‘恭’可好？”
徐阶的高明在于谁都不会主动得罪，却是含笑地望向李春芳又是进行询问道：“子实，你觉得哪个合适呢？”
这个选择权一下子落到了李春芳手上，不管李春芳选哪一个，都不会有谁怨上他徐阶。
“景王在外之事多是耳闻，而其在京城确实如左宗伯所言，待人是谦逊有礼，下官以为谥号‘恭’更为合适！”李春芳虽然对高拱有所忌惮，但却不可能跟着高拱一起胡来，便是认真地回应道。
礼部尚书和礼部左侍郎统一了意见，哪怕高拱这位礼部右侍郎再如何不痛快，那亦是胳膊扭不过大腿。
谥号的事情定了下来，又是商议着具体操办的事项，由着李春芳亲自主笔，很快就拿出操办景王身后事的章程。
虽然礼部拿出了章程，徐阶亦是没有异议，但最终还需要皇上过审。
道别李春芳三人之后，徐阶拿着那份章程来到万寿宫面圣，对着迎出来的黄锦进行打听道：“黄公公，皇上现在可好？”
皇上固然是高寿之人，只是又死了一个儿子，无疑再度经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皇上倒是没什么，只是……只是陶小仙师送来的丹药今日服过之后，却是突然全吐了！”黄锦看着左右无人，便是轻声地回应道。
徐阶的眉毛微微跳动，却是伤感地回应道：“皇上此次怕是真伤心了，你时时陪伴在皇上身边，务必要劝导皇上保定龙体啊！”
“我等奴才可不比你们这些会写处理奏疏和青词的重臣，若是我们胆敢说一句皇上不中听的话，恐怕便得离开万寿宫了！”黄锦却是大倒苦水地道。
劝导的话自然也看人，而嘉靖无疑是一位听不进劝导之言的皇帝。
由于现在正处于放假期间，故而嘉靖亦是不用批阁奏疏，现在他亦是没有在正殿，而是在后面的玄修之所。
徐阶跟随着黄锦绕过正殿，来到了静室之外，象征性地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雪花，又是整理了一下官帽，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里面。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端坐在一个明黄的蒲团上，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徐阶来到嘉靖前面，当即进行叩拜道：“皇上节哀，请务必保重龙体！”
话语落下，他叩拜的仿佛是一尊雕像般，却是并没丝毫的回应。只是徐阶心里知道这是嘉靖一贯的做法，故而不敢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嘉靖轻吐一口浊气，这才淡淡地开口回应道：“朕并没有难过！此子素谋夺嫡，乃上天不宽恕于他！”
徐阶暗暗咽了咽吐沫，听到这个语气，还真是一点都不难过，却还是假惺惺地道：“景王素有贤名，待人谦逊有礼，可惜英年……早卜，臣不胜悲痛，当真是……”
“此事过去作罢，可是有事启奏？”嘉靖是真不伤痛，显得不耐烦地打断道。
徐阶发现自己的假惺惺真是多余了，便是将准备好的章程递上道：“臣召集礼部三位堂官，共同拟定了景王的后事，还请皇上过目！”
嘉靖却是看都懒得看，显得道心无比坚定地回应道：“那就按着这个操办吧！”
“是！”徐阶恭敬地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嘉靖似乎没有其他吩咐，便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离开之时，黄锦看着嘉靖继续静修，却是选择跟上徐阶。

第1692章 正月
待到静室内空无一人，嘉靖重新睁开了双眼，抬起头望着面前这尊三清道君像，悠悠地说了一句道：“朕，何时方能觅得长生之机缘？”
后世很多人都误以为嘉靖只有四个儿子，景王是最小的那一位，但令人颇为意外的是，嘉靖其实生下八个儿子，景王后面还有四个弟弟。
却不知是这位暴虐皇帝遭受的报应，还是嘉靖的基因存在先天性不足，除了第五子满月外，第六子到第八子均活不足一个月便夭折。
嘉靖一共生得八子五女，现在已经年近六旬，膝下仅剩下第三子裕王朱载垕和嫁到河北的第三女宁安公主朱禄媜。
说到这里，却不得不提及“二龙不相见”。
这其实并非嘉靖全然听信陶仲文的这一句葬送亲情的妖言，而是在先后夭折六个儿子之后，却是不得不信了这个看似荒唐的话。
亦是如此，嘉靖彻底断了跟两个儿子再相见的念想，甚至隐隐得知裕王生了儿子，自己有了一个孙子，却是同样不进行过问。
说来亦是神奇，当他不再轻易面见剩下的两个儿子之后，裕王和景王这些年一直活得好端端的。哪怕现在景王身死，他心里却是直接归咎于景王有夺嫡之心所致。
现如今，嘉靖得知景王的死讯，心里并没有太多的伤心。
毕竟这个儿子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且他一直居住在西苑，跟第三子裕王和第四子景王一直都是分地而居，确实没有过多的父子情谊。
檀香袅袅而起，香味儿充斥着这个清静之所。
嘉靖在得知儿子去世的消息，仅是黯然神伤片刻，旋即又投入于他的修玄大业中，苦苦寻觅着那传说中的长生。
嘉靖四十四年刚刚拉开序幕，便是迎来了这么一个大事件。
年仅三十二岁的景王英年早逝令人感到惋惜，但对于整个大明的格局而言，却是无疑杜绝了夺嫡之忧，实质有利于大明的稳定。
虽然裕王留在京城，景王到安陆就藩，夺嫡之争的形势已经极为明朗。只是以当朝大臣的“尿性”，皇上执意要册封景王为太子，恐怕不会遭到太多的反对声。
徐阶其实是一直摇摆不定，直到去年才将宝押在裕王的身上，将得意门生张居生推荐进入裕王府讲学，成为了裕王的老师。
现在景王的去世，徐阶等官员无疑是彻底安了心。他们只要继续侍奉于皇上，又讨好于裕王，仕途便不会突然遭受灭顶之灾。
徐阶走出万寿宫的宫门，看到黄锦还跟着走来，先是走到旁边的宫道边上，这才转身对着后者询问道：“黄公公，不知何事呢？”
“徐阁老，皇上的呕吐似乎并非由景王之事所致！”黄锦刚刚一直注意着徐阶和皇上的谈话，此刻说出心里的猜测道。
“黄公公，你……恕老夫冒犯，你……没有儿女，怕是体会不到那种丧子之痛，这天底下哪有儿子过世父亲不伤心的呢？你别看皇上嘴里说着没事，心里其实难受着呢！”徐阶先是一副欲言而止，旋即苦口婆心地说道。
黄锦从小就被阉割送进宫里，虽然有一帮干儿子，但终究不是骨肉至亲，听到徐阶这个解释，心里的疑惑便打消大半地点头道：“杂家晓得了！”
“黄公公，皇上现在正经受丧子之痛，你万莫逆了皇上的意！”徐阶认真地进行叮嘱，停顿了一下，又是悄声地继续道：“现在皇上专注于修玄，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这样会转移皇上的伤痛！至于丹药的事情，小陶仙师的水准哪怕暂时达不到陶仙师的水准，但亦是差不得太多，且丹药都是进行试丹，老夫亦是时常会服用，咱们不能因为小陶仙师年纪小便质疑于他！老夫当年推荐蓝道行入宫之时，严世藩同样指责蓝道行不行，但事实证明蓝道行是有真本领的人，连皇上都称他是蓝神仙。”
黄锦之所以喜欢徐阶，除了徐阶的出手慷慨外，便是对他们这些阉人的那份尊敬，显得恭敬地施礼道：“杂家知道怎么做了，阁老请慢走！”
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对着黄锦进行回礼，便是转身离开了。
他一路步行回到居所，李春芳三人在此等候，得知刚刚提交的方案在皇上那里通过，不由得轻吐一口浊气。
由于景王去世，礼部自然是要提前忙碌了。不过景王的尸首还在湖广安陆，却是要先运送尸体回来，故而能给礼部充足的时间。
礼部衙门有着明确的分工，李春芳统领全局，林晧然主要负责科举和外交事宜，高拱则是负责祭祀和丧葬等。
正是如此，景王的丧事归祠祭清吏司统筹，由分管祠祭清吏司的礼部右侍郎高拱负责。
徐阶和李春芳倒不担心高拱在景王的丧礼上做手脚，哪怕高拱先前如何记恨景王，若是他在景王的丧葬事情有着极不好的表现，那么他的仕途亦算是到头了。
官员不仅上面要有人，这下面同样需要人。一旦某个官员的口碑崩了，哪怕恩宠如当年的张璁，亦得灰溜溜地离开朝堂。
“好，此事交由我来处置！”高拱的心情显得很不错，整个人踌躇满志地揽下这个活道。
他苦苦煎熬这么多年，个人的前程更是早早捆绑在裕王的身上。现在景王一死，裕王成为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皇子，令到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哪怕皇上仍旧不肯给裕王太子的名份，但裕王诸君的地位已经无可争议，他这个未来帝师的身份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特别当今圣上今年已经是五十九岁的高龄皇帝，怕是离大限不远了。随着景王的死讯传出去，必定会越来越多的官员追随于他，而他在这个礼部右侍郎在这个朝堂的话语权会更大。
事情商定了下来，李春芳跟徐阶还有其他事情商议，却是选择留在这里，林晧然则是主动站起来告辞离开。
高拱原本想要留在这里，只是想到留在这里其实也没处显摆，便是对着走到门口的林晧然突然冒出一句道：“若愚，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想到这位正在兴头上，脸上却是保持着微笑地站在门口处，转身朝着高拱望过来。
在官场上，只有同一个级别才会排资论辈，像李春芳和严讷对同级别的岳父就要恭敬有加，但他位居于高拱之上，高拱这番话显得很失礼。
徐阶和李春芳都将这个事情看在眼里，却是不由得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但都是官场的老油条直接不会多说什么。
高拱却是将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便是主动向徐阶道别，不知是故意还是其他因素，却是直接漏掉了李春芳。
李春芳是官场有名的老好人，自然亦不会跟高拱计较。
林晧然看着高拱走过来，又是对着二人施予一礼，这才跟着高拱一道离开。
官场其实存在着不同的为官之道，哪怕首辅都有张璁、夏言、严嵩和徐阶四种风格，高拱这种类型的官员其实比较常见。
特别高拱现在身居礼部右侍郎这个显赫的位置，又已经注定是未来资历最深的帝师，却是有着嚣张的本钱。
高拱整个人显得很是兴奋，连同那浓密的黑胡子都高了一些，总算没有完全得意忘形，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左宗伯，你说我现在前往裕王府是不是不妥？”
林晧然瞥了他一眼，给予肯定的答案道：“景王的身后事主要是由你负责，你现在自然应该先回礼部召集官员回来进行部署！”
“不错，正是此理！”高拱最初得知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去告诉裕王，但现在亦是冷静了下来，便是重重地点头道。
两个人一起朝着宫门走去，在宫门前正好遇上迎面而来的户部尚书严讷。
严讷的身形跟徐阶相仿，虽然慈眉善目，但却长得满脸的麻子，由于挂着虚职太子太保，故而穿的是一品官服。
严讷今日原本不用轮值于西苑，只是他得知李春芳带着林晧然和高拱匆匆进宫，在打发上门的宾客后，亦是过来查看情况。
“下官见过大司徒！”林晧然面对着户部尚书严讷，显得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
“左宗伯有礼了，今年外官到京，可是门庭若市？”严讷跟着徐阶有着谦逊之风，对着林晧然温和地回应道。
由于今年是外察之年，林晧然不仅是礼部左侍郎，而且还有一位吏部尚书的岳父，故而成为了诸多地方官员攻坚的对象。
林晧然并没有否决，而是谦虚地回应道：“确实是多受滋扰，不过下官不及大司徒的德高重望，却不敢将外官全拒之门外！”
原本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但林晧然却是说得苦不堪言，令到严讷亦是呵呵一笑，却发现高拱望向自己，便是疑惑地询问道：“肃卿，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严讷和高拱是同年关系，都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同样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严讷得益于徐阶的提携，现在已经是准阁老兼户部尚书，而高拱现在仅是礼部右侍郎，地位存在不小的差距。
“公豆在面上！”高拱面对着严讷的询问，脸带笑容地回应道。
严讷听到这话，下意识伸手想要抹掉脸上的豆子，只是看着高拱戏谑的表情，当即知道自己是被戏耍了，这分明是拿他的麻子脸开涮。“”
林晧然初时亦是以为严讷的脸上沾着豆子，只是看到严讷的脸上很是干净，只有一张颇为形象的麻子豆脸，当即便反应过来高拱所指的豆子是何物。
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还是看轻了这位同僚的傲慢不逊。人家的麻子脸是有问题，但你这般当面戏弄，分明是要结仇的啊！
严讷的气度倒是不小，被高拱当面如此取笑却是没有反应，而是望着高拱的肚子话带弦外音地道：“公草在腹中！”
高拱自然不会以为自己的肚子真有草，却是爽朗而笑地回应道：“哈哈……肃卿，你这次对得妙！”
严讷看着对方如此反应，修为蕴养还是有的，脸上亦是报以微笑，算是就此了结了此事。
林晧然望了一眼高拱，严重怀疑这货肚子是真有草，心知严讷定是很不痛快的，便是站出来打了一个圆场道：“依下官之见，公胸怀可容天下矣！”
面对着一个下官如此当面拿身体的缺憾做文章，严讷竟然还能跟高拱如此“相谈甚欢”，此胸襟绝非常人能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够爬到这个位置的人，又有几个是平常人。
严讷听到林晧然这个恭维的话，心里显得舒畅不少。
“左宗伯，你少说这些奉承话了！敏卿，这些时日要忙事情，过些时日再到你府上拜访！”高拱说着，便是要拉着林晧然离开。
林晧然则是对严讷恭敬施予一礼，这才跟着高拱一起朝着宫门走去。
严讷走了几步，却是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去的林晧然和高拱，脸色显得颇为不解的模样。待他到徐阶的宅子，得知景王的死讯，这才一阵恍然大悟，怪不得高拱比平日要嚣张好几分。
若论现在的地位，他这位户部尚书兼轮值西苑的准阁老之一，地位自然是要远超上任半年的高拱。只是要论到前途的话，他现在确实已经是比不上高拱。
因为这张麻子脸，他注定不可能坐上首辅的宝座。反观高拱有着裕王的支持，加上又比自己还年轻两岁，却是能够角逐首辅的宝座。
只是想到高拱刚刚的那番讥笑之言，再回忆这张麻子脸昔日所带来的种种讥笑，心里却像是插了一根刺般。
自从他入仕为官，特别得到当今圣上的看重后，却是多少年没人敢拿他这张麻子脸说事，却没想到今日受到高拱如此戏弄。
元宵佳节过后，京城的年味慢慢地散去。
到了正月二十这一天，这亦是他假期的最后一天，林晧然则是优哉游哉地在后花园品茶。
虽然离春暖花开尚远，但已然是可以进行期待了。亭中的湖面的冰正一点点地化掉，仿佛一切正在慢慢地变好。
却是这时，林金元送来了一份来自广东同乡官员的拜谒，在打开这一份拜谒的时候，令到林晧然的眼睛当即一瞪。
这送上拜谒之人的品阶和官职根本不值一提，甚至都没有资格面见他这位礼部左侍郎，但对方的名字却如雷贯耳——海瑞。

第1693章 清官之殇
在蔚蓝的天空下，荒凉后花园的湖亭之中。
“快……快请进来！”林晧然看到那张拜谒上的名字，心里涌起一份莫名的狂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道。
林金元知道自家老家很重同乡情谊，且琼州府跟高州府同属于粤西，所以才没有直接打发对方离开，而是前来进行例行请示。
只是看到自家老爷如此大的反应，显得错愕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哪怕工部尚书雷礼那日突然造访，他都没有如此的失态，为何对一个如同蝼蚁的知县如此的紧张呢？
林晧然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便是调整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而对着满脸错愕的林金元板起脸道：“快去，将人领到这里来！”
“是！”林金元看到林晧然恢复如常，急忙拱手并转身打算将外面那个知县领到这里。
林晧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出言制止道：“等等，你将人领到客厅吧！”
林金元又是施予一礼，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便照按吩咐办事。
他觉得安排在客厅面见那位知县才算合理的行为，毕竟堂堂的礼部左侍郎面见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里还需要将人引到后宅来相见的道理，这内宅是一个小小知县能够随便进来的吗？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林晧然想的并不是这些官场的尊卑，而是想起自家的宅子过于扎眼，怕那位大清官会凭此误以为他实则是一个大贪官。
这座宅子经过了一番改造，虽然没有奢华之风，但无论是占地和布局，在京城都是上上之选，甚至他岳父第一次过来的时候生起据为己有之意。
客厅，这属于外宅之列，通常是一个宅子的门面。
哪怕你将客厅搞得奢华一些，别人只会觉得你这是重客之道，却不会往贪墨方面联想，甚至很多贫穷官员的客厅反倒是最耀眼的一个地方。
林晧然出现在客厅之时，这里正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小老头，身体中等偏瘦，皮肤有着海南人的黝黑，不过那双眼睛显得很犀利。
“下官兴国知县海瑞见过部堂大人！”海瑞正是疑惑林晧然为何会亲自接见他这个小官，见到林晧然出现，当即站起来恭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后世的大名人，只是看着他言行举止跟普通的下级官员似乎又没多大的区别，跟自己想象中的金光闪闪的海瑞有些不符，便是不动声色地抬手道：“海知……不对，你不是调任云南司主事了吗？”
却不是他刻意打听海瑞的职位变动，而是他的门生王弘海跟海瑞是同乡关系，前段日子王弘海眉飞色舞地提及了海瑞，眼睛满是佩服之意。
海瑞，广东琼州人士，嘉靖三十三年在两次会试失利后，以举人的身份直接入仕。同年闰三月，海瑞被安排到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出任教谕一职。
一个没有强大背景和举人出身的南平县教谕，其天花板已经基本限定在地方知县。
海瑞终究不是一般人，凭着其清廉和刚正的强硬作风，先是在南平县得到了“海笔架”的名头，而后在淳安知县任上又赢得了“海青天”的美誉。
现经吏部选拔，这位在兴国县表现同样无比出色的海青天得到了吏部的认可，直接从地方小小的七品知县提拔到了京城户部云南司主事。
在大明举人的官员中，海瑞无疑是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用他办实事和清廉的作风直接将举人官的天花板捅得稀巴烂。
林金元端着茶盏进来，听到这位知县竟然已经升任户部云南司主事，便是多瞧了一眼。不过他早已经看惯了六部郎中和封疆大吏，却亦仅是一眼。
“下官刚刚到京，须明日吏部开衙，下官前来报备才算正式担任户部主事，现在只能算是兴国知县！”海瑞没想到林晧然对他的情况如此了解，便是认真地解释道。
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还真的要按着海瑞这般算，便是抬起手温和地说道：“原来如此，请坐！”
“谢大人！”海瑞显得很有礼数地回应，看着林晧然坐了下来，这才坐回到原先的那张座椅子上。
林金元给林晧然恭敬地递上茶水，在一旁站定的时候，发现海瑞的茶盏一直都没有动。
“海知县此番入京，从此便是京官了，却不知将家眷安顿在何处呢？”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有些接近二人间的关系，便显得关切地询问家事道。
海瑞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便是进行回应地道：“阿母和妻儿此番并不曾上京，而是一起返回琼州老家了！”
“你们为何不一起上京？”林晧然捏着茶盏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显得颇为意外地追问道。
他知道海瑞的父亲早逝，是由海母含辛茹苦地拉扯大，而海瑞亦是极为孝顺。却不知为何现在升官入京享受更好的生活，海瑞为何忍心让母亲和妻子返回琼州，自己独自到京城中来。
海瑞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略作犹豫，便是认真地解释道：“阿母说北方天寒，她不习惯京城的天气！”
“确实是如此，本官在这京城呆了这么多年，亦是觉得广东那边的天气更适合过冬！”林晧然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海瑞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眼睛落到旁边那个精致的茶盏，却仍然没有动这个茶盏。
站在旁边的林金元似乎对海瑞生起了几分兴趣，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海瑞。
“你现在到户部衙门出任云南司主事，这可不是容易干的活啊！”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对户部衙门水的深浅很是清楚，便是对海瑞善良地提醒道。
海瑞听到谈及公事，当即显得刚正地回应道：“下官以为只要行事光明磊落，一心为民做事，便不会有难事！”
“本官亦是在地方担任过知府，这地方做事跟六部做事还是有些区别的。地方能够着手于具体的事务，但你在户部云南司更多还是务虚，毕竟你管的是万里之外的云南财政之事！”林晧然自是不会质疑海瑞的做事决心，只是想要提醒他两者存在区别，显得苦口婆心地说道。
海瑞早已经有着他的为官之道，哪怕是堂堂的礼部左侍郎亦不可能使其动摇分毫，便是进行回应道：“多谢部堂大人提点，不过下官相信能够处理妥当！”
林晧然看着海瑞信心满满，亦是不好交浅言深，便亦没有再多说。又是聊了一些事情，提及了他跟户部孙振刚的同年关系，而后海瑞识趣地告辞离开。
林晧然看着海瑞离开，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却是喃喃地说道：“这个海青天似乎没有传闻那般难相处啊！”
林金元上来续茶，听到这个话，显得古怪地望了一眼自家老爷，明显跟着平日有些不同。
且不说这个海知县的秉性如何，单凭林晧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哪是一个小小知县敢于得罪的，却不知自家老爷为何如此在意这位海知县。
林晧然发现林金元望向自己，便是疑惑地道：“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林金元续过茶水，连连摇头否认，又是故意岔开话题道：“老爷，你刚刚似乎不知道他为何这位海知县不带家眷上京？”
“他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这北方天寒，他老娘不习惯！”林晧然瞥了一眼林金元，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林金元发现自家精明的老爷也有糊涂的时候，便是认真地解释道：“老爷，我记起您的门生王弘海提及过此人很是清廉，如果他当真是一个大清官的话，单靠着七品官的俸禄，在京城肯定是养不起一家老小的！”
“你意思是说他没有银子安顿一家老小，所以海母和妻儿才迫不得已返回琼州的？”林晧然显得惊讶地道。
林金元轻轻地点头道：“如果是知县的话，住的地方有县衙，还能多拿一些衙役的补贴，勉强还得养活一家子。只是到了京城担任户部主事，且不说吃喝用度会更大，这居住的地方便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关于这一点，你的几个在六部出任主事的同年怕是深有体会，听说早期还向你借过银两！”
京城居，太不易。
不说海瑞出任知县之时，日子都是苦巴巴的，现在竟然已经出任户部主事，却是需要加上租房的一笔开销。
若是单凭着他那微薄的七品官俸，别说是养得一家老小，怕只能勉强养活自己。
在大明想要做一个清官绝对不容易，现在很多京官看起来清廉，但让他们不拿冰敬和炭敬，却是一个都扛不住。
至于地方官员，如果只想着碌碌无为还可以，但现在往上爬的话，不说其他的人事往来，起码这冰敬和炭敬就不能少。
正是如此，在大明想做一个清官很难，特别是在这个攀比风气越来越重的大明朝堂，海瑞这种清廉正直的官员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不过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海瑞原本是风光升官，但却无法带着老娘和妻儿一起来京，因为他的俸禄确实是支撑不起这笔开销。
“你分析得没错，他海瑞在京城还养不起一家老小，亏我一直觉得咱们做官的收入很高呢！”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颇有感触地道。
林金元眯着眼睛笑道：“老爷的收入确实很多，小的粗算了一下，单是这个春节，已经有好几万两的炭敬银了！”
林晧然苦涩地摇了摇头，便正色地对着林金元道：“以后得多提醒我这些东西，省得给人看了笑话，海瑞刚刚怕是知道我信了他那个说辞！”
林金元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如此在乎一个小知县的观感，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将海瑞那杯由始至终没有碰过的茶盏收走。
海瑞离开林府之后，则是顶着寒风朝着外城走去，在一个很偏僻的客栈吃了一块烧饼，终于从牙子那里得到了一则好消息：找到了一间不耽误上衙，且月租仅三钱的小房子。
正月二十一日，京城各个衙门正式开衙。
随着这一天的到来，官员纷纷重新投入日常的工作中，今年明显要比往年要忙碌很多。
吏部和都察院要负责地方官员的外察，礼部要安排好接下来的会试，户部、工部和刑部等亦是积累着一大堆的事务。
兵部方面同样没有闲着，北边的蒙古骑兵又是蠢蠢欲动，频频骚扰着九边的防线，挑衅着大同的边军将士。
杨博得知这个消息，亦是赶往了前线。虽然他不是一个攻击型的军事长官，但对防卫却独树一帜，令到蒙古骑兵很难突破防线兵临北京城。
在回到正轨后，时间又是一天天地过去。
经过整整一年的磨炼，林晧然对礼部的事务早已经了然于胸，处理起来亦是有条不紊。
春耕礼被推到了案头上，只是这一次嘉靖直接罢掉了这个仪式。随着景王的逝世，以及陶承恩等人成为新的炼丹师，嘉靖越发的沉迷于修玄之中。
下个月初九便是会试的日子，根据着历来的官场规则，这次会试主考官的人选早已经注定了。
次辅袁炜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不论是户部尚书严讷，还是礼部尚书李春芳，或者是右部左侍郎董份，都没有资格跟袁炜相争。
袁炜虽然名声不是很好，特别是在日食一事上被扣上了“佞臣”的帽子，但现在谁都不会主动提这一茬。
当然，这点污点终究不可能一下子抹得干干净净，始终还是给人诟病，袁炜出任会试主考官亦是出现了一些反对的声音。
正月的最后一天，春雪亦是慢慢地消融。
林晧然已经回归到这种礼部衙门和家里的单调生活，下衙正准备乘坐轿子回家，结果袁炜派人送来了一份帖子，邀请他到袁府共进晚餐。
面对着堂堂当朝次辅的邀请，林晧然自是不可能推辞，让着林福准备了一份合宜的礼物，便是携礼前去登门造访。

第1694章 家宴
京城的傍晚很冷，路边的雪还没有彻底消融。
袁府坐落在小时雍坊中，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门前显得很是普通的模样，元宵节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没有摘下，此时正亮着淡红的光。
到了这个层次的高级官员，只有昔日小阁老严世蕃那种张扬的性子才会修建奢华的大宅子，真正的朝堂大佬通常都很低调。
袁炜跟徐阶一般，现在很多时间都呆在西苑。由于从《兴都志》等事务中抽身而出，加之内阁仅有他跟徐阶二人，致使他能够参加越来越多的票拟工作。
可谓是造化弄人，明明徐阶仅比他大上四岁，但徐阶出任江浙提学之时，他还只是一个屡次不中的秀才，致使两人沾了一点不明不白的“师生”关系。
袁炜的个子偏于矮小，皮肤显得白皙，双瞳显得黧黑，哪怕已经将近六十的人，眼睛同样显得炯炯有神。
林晧然跟随着管家来到书房中，身穿常服的袁炜正在灯下看书，显得极为专注的模样，整个人宛如一个儒学大家风范。
“下官拜见袁阁老！”林晧然面对着这位后世声名不算太好的青词宰相，显得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
袁炜抬起头看到林晧然已经到来，先是忍不住喉咙发痒地咳嗽两声，这才温和地抬手道：“咳咳，若愚，你来了，快快请坐！”
“谢阁老！”林晧然注意到袁炜的脸色不佳，却是保持着微笑地施礼坐了下来。
管家轻呼袁炜一声“老爷”，并将手里的礼物微微扬了起来。
袁炜看到林晧然携礼而来，当即进行埋怨道：“老夫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你到老夫家里来，不用带什么礼物，这般显得过于生分！”
“下官有一友人此番上京途经宁波慈城，听闻阁老家乡的年糕甲天下，便是给下官带了一些慈城年糕！下官一尝果真要比京城的年糕好上太多，本亦是想留着独享，今阁老宴请，下官却不敢再私藏了！如若阁老嫌弃，下官带回去便是！”林晧然微笑着解释，显得半是开玩笑地道。
袁炜听到是家乡的年糕，亦是感受到林晧然送礼的心意，便是转怒为喜地道：“你带不回去了，这年糕老夫收下了！呵呵……幸得老夫今日相邀，不然如此好东西当真被你糟蹋了！”
跟着很多京官般，袁炜同样有着家乡情结。如果是什么金银珠宝，他都懒得瞧上一眼，但唯独这家乡的年糕是他所爱的美食之一。
他出身的家庭并不算太富裕，小时候跟着太多的孩童般，尤其喜欢过春节，很是喜欢过年的时候能吃上这种风味一绝的年糕。
管家原本还想提及这里有着南海珍珠和人参，但看着老爷如此的开怀大笑，一时却不知该不该再提上一句。
林晧然在后世没少给人送礼，亦是没有让管家为难，便又是主动地说道：“下官还给袁阁老带了人参，只是阁老刚刚喉咙咳嗽，却不知何故，亦不晓得可宜服用？”
“老夫偶感风寒，过阵子便没事了！”袁炜听到谈及自己的身体状况，显得浑然不放在心上地摆手道。
管家看着二人交谈融洽，便是退出去催促下人准备晚膳。
袁炜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抬头对着林晧然赞许地说道：“你最新发表在《谈古论今》上的《论燕云十八骑的战略意义》，老夫刚刚认真看了几遍，你写得真的很好！”
出于政治等方面的考量，林晧然虽然不再插手《谈古论今》的事务，但经常性地借着《谈古论今》发表着一些文章。
林晧然听到谈及此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承蒙阁老的夸奖，此乃下官的一些粗薄的见解！虽然燕云十八骑有杜撰的成分，但大明若是组建一支精良的骑兵机动军队，此举对北边是大有益处。这样既能支援各个边关，出则还能给蒙古滋扰和重击，此番必定会加强我们这边的筹码和作战的主动性！”
“你的想法虽然很好，亦有很大的可行性，但杨博怕是不会同意这般做！”袁炜将手中的册子放下，却是苦涩地摇头道。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轻轻地点头附和道：“下官知晓这一点，杨博的战略思路是加强北边的防卫，甚至是主动牺牲作战的主动性！如果真有这么一支骑兵，无疑会加大大明跟俺答的摩擦，进而北边的防守部署压力会加大。届时俺答再度兵临城下，他的兵部尚书的位置怕是要不保了！”
“你将问题看得很透彻！杨博这个人的控制欲极强，你先前提出的南将北调，已经令到他大为恼火！只要他还是兵部尚书，只要他还能够得到皇上和元辅的信任，你便是肯定做不成这个事！”袁炜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很是肯定地分析道。
林晧然看着袁炜如此严肃，却是微笑着回应道：“下官亦是将这个想法抛出来，至于杨博会怎么想和怎么做，这其实是他的事了，下官不曾没想这么多！”
说是不想多做些事自然是假的，但他现在仅是礼部左侍郎，而兵部的事情由着杨博全权处置，却是根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袁炜似乎不相信林晧然的话，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因为他隐隐听到一个传闻：这位礼部左侍郎对兵部尚书的宝座颇为感兴趣。
正是这时，管家走进来提醒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了。
袁炜轻轻地点头，便是邀请林晧然前去饭厅一起用餐。
对于今晚宴请礼部左侍郎林晧然，袁家人显得很是重视。袁夫人不仅吩咐厨房准备广东风味的菜肴，而且让袁炜的大儿子袁隆辉和二儿子袁隆煌一起作陪，热情地招呼着这个贵客。
袁炜的大儿子袁隆辉由官荫入仕，现任尚宾司司丞。只是这种官二代并没有什么前途，却不是谁都能跟严世蕃那般，能以侍奉老父的名义入阁成为权力滔天的小阁老。
袁炜的二儿子袁隆煌则是国子监出身，三年前便已经拿到了北直隶举人的贡生名额，只是他没有选择入仕，而是决定在会试搏上一搏。
二位袁公子向林晧然恭敬地见礼，而后四人依次入席。
袁隆辉已经进入仕途，性子显得很开朗，很是主动地给林晧然敬酒。袁隆煌还是老实士子的形象，面对跟自己年龄相仿的林晧然，却显得有几分腼腆。
林晧然深知袁炜一会定然还有要事要谈，显得很是有分寸地应酬着袁隆辉，同时给袁炜亦是进行敬酒。
袁炜跟着林晧然喝了一杯酒，在伸筷子将一块带着黄油的鸡肉夹送到嘴里咀嚼之时，却是突然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到袁家人当即慌了神，这可是他们袁家的主心骨。
管家急忙找来了一个铜盆，大儿子袁隆辉则是用手掌在背部给父亲顺气，却是大胆地进行猜测道：“爹，你在宫里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在宫里……能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袁炜呕吐了一些食材残渣和胆汁后，显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道。
袁隆辉想到宫里对吃的讲究，亦是觉得自己胡乱猜测，便是满脸困惑地点头道：“这倒也是！”
林晧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得想起昨晚妻子跟自己提及了岳父突然呕吐的事情。
袁炜涮了一口水，略带谦意地对着林晧然告罪道：“老夫在左宗伯面前失礼了！”
“袁阁老既要助皇上修玄，又得协助皇上处理天下的政务，乃我等臣子的典范。今身体有恙，下官只望阁老能保重身体！”林晧然当即表明态度道。
他不是眼睛容不得沙子的人，人家摆明身体不适，自然不可能多说什么，亦是挑一些好话进行回敬。在这个大明官场，除了高拱那种依仗帝师身份的官员才敢谁都不放在眼里，太多官员还是相互包容。
袁炜亦是慢慢地缓了过来，对着旁边的管家吩咐道：“我这些天碰不得油腥，刚刚左宗伯不是送了慈城年糕吗？你吩咐厨房煎一些给我吧！”
管家急忙应允，便是匆匆下去进行张罗了。
经过这个小小的变故，令到这场酒席没有先前那般的欢快氛围，不过袁隆辉是一个比较善于交际的人，却是继续调动着酒桌的气氛。
袁炜小口地吃着桌面不沾油腥的菜肴，突然指着沉默内向的二儿子对林晧然说道：“若愚，小儿隆煌是个读书的料子，此前他已经通过顺天乡试！今老夫打算让他参加本次会试，不过报名的时点已经过了，你便通融一下，帮他在此次会试上报个名吧！”
林晧然听到这个话，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便是规规矩矩地拱手道：“袁阁老言重了，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下官明日便会办妥！”
虽然他的语气显得平静，更是直接将这个事情揽了下来，但内心却是揪起了惊涛骇浪。
为了确保科举考试的公平性，却是规定一些人不能参加科举，如主考官的亲属不能参加当年的科举考试。
会试作为由官员主持的最高一级考试，更是将这一点看得很重要。
如果袁隆煌参加本次会试，那么按着一直以来的惯例，袁炜就不适合主持本次会试，会试主考官的人选则是要在李春芳、严讷和董份中三人中产生了。
当然，本朝的很多惯例亦是行不通，凭着袁炜在嘉靖面前的宠信程度，却未必不能打破这个惯例，仍然由袁炜出任本届会试的主考官。
正是这时，管家亲自将年糕送了上来，袁隆辉和袁隆煌显是紧张地望着袁炜。
袁炜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放到嘴里咀嚼，很快便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称赞道：“老夫近几日食欲不振，幸得你送来的年糕了！”
林晧然自是谦虚，而袁家人则是终于放下心来，酒桌的气氛说是恢复如初。
在用过餐后，二人来到客厅用茶。
袁炜将林晧然请到这里，自然不可能仅仅因为儿子报名参加会试的小事情，在喝过一口茶后，便是认真地说道：“本朝以来，阁臣数量通常都是四五位，现今仅剩下老夫跟元辅二人，这绝非一种常态！不说跟其他时期相比，嘉靖六年的内臣人数就有足足七人之多，之所以现在大家对此都没有太大的意见，你可知这是何故？”
“元辅大人放权，履行着上任之初政务还诸司的承诺，令到各部正堂的权柄不比普通阁臣小！”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认真地回应道。
袁炜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赞许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接着又是询问道：“只是这种格局很是微妙，特别景王去世后，以高拱为首的裕王系官员很希望打破这个局面，你可知这又是何故？”
“如果皇上决定扩充阁臣人员，那么我岳父必定入阁，严讷、董份和李春芳至少也有二人入阁，届时会出现几个尚书空缺！”林晧然不知袁炜打的是什么主意，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袁炜轻呷一口茶，显得很肯定地道：“你是一个聪明人，以现在的形势，你岳父入阁并非是好事，还不如好好地主持今年的外察！”
“阁老，你的意思是这种平衡很快可能会被打破？”林晧然深知袁炜说得没错，若是在没有绝对把握弄掉徐阶前，岳父占着吏部尚书的位置要比入阁强，便是郑重地询问道。
袁炜颇为意外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旋即便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严世蕃下个月便会被押到京城，只是他手里可能会握着令到整个朝堂震动的东西，所以还希望你不要推波助澜！”
“不知这只是阁老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另有他人的意思呢？”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袁炜将茶盏放下，望着林晧然的眼睛直接道：“这其实是元辅的意思！”

第1695章 口谕
真相正式浮出水面，袁炜此次其实是替徐阶充当说客。
袁炜跟徐阶虽然存在着一定的敌对立场，但袁炜跟徐阶始终保持着表面的和睦，而今日徐阶主动找上了袁炜，袁炜自然不可能进行推辞。
或者说，这其实亦是符合着袁炜的利益。
在他没有绝对把握取代徐阶前，如果内阁突然涌进几个人，那么他这个“次辅”很可能遭人背后敲闷棍。
远不如继续维持现状，牢牢地占着大明次辅的位置，成为徐阶当之无愧的第一顺序继承者，将来能够顺理成章地出任大明首辅。
如果论到本朝最大的变数是谁，一个自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未来帝师高拱，另一个则是精于算计的林晧然。
只是前者的羽翼未丰，且高拱属于北方官员体系，却是不可能发挥太大的影响力。反观后者，不仅身居礼部左侍郎一职，且下面还有着一帮追随者和极高的声望，更有着吏部尚书吴山的支持。
正是如此，想要在严世蕃被押到京城之时能平稳地处置，那么就需要先稳住林晧然，让他在一旁老老实实地隔岸观火。
茶香袅袅，淡黄的灯火映印着这个温雅的客厅。
林晧然终于知道袁炜今晚请客的真正意图，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却是带着试探的口吻道：“严世蕃既然是逃军，那么便将他重新发配到雷州戍边，对吧？”
“严世蕃有不臣之心，如果此次林润所弹劾的罪名坐实，依律当……斩立决！”袁炜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抬头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对此显得不屑一顾地道：“袁阁老，虽然严世蕃当年是飞扬跋扈，但你真以为严世蕃当真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虽然他亦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严世藩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不说他爹还享受着高规格的退休官员待遇，而且拥有着几代人不用愁的财富，根本就不可能造反世间最愚蠢的做法，所以绝对是一个诬陷。
袁炜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却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已经是礼部左侍郎，下一步便官拜尚书。现今真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是严世蕃这条疯狗不可乱咬，现在的朝局乱则对咱们谁都无益，你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徐阶昔日上台之时的“还政于诸司”，可谓是一个神来之笔。
在摒弃严嵩那种“独相”作风之后，徐阶迅速成为官员中的“贤相”。不仅迅速地稳住了自身的位置，更是借此拉拢了其他势力，塑造了一个各方能够共赢的新格局。
单是以林晧然这边而论，若是吴山现在入阁，还真不如呆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主持外察，这样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正是这种新格局之下，谁都不愿意插手严世蕃的事情，谁都想要维持当下的现状，对严世蕃的事情造反隔岸观火。
袁炜亦是不例外，他终究还是官场中人，千方百计地想着维护着己身的利益。他现在与其说是替徐阶充当说客，还不如说是替他自己充当说客。
“袁阁老，此事关乎甚大，还得由我岳父来拿主意，请容我回去跟岳父相商！”林晧然犹豫了一下，给出一个答案道。
袁炜知道这是林晧然的缓兵之计，但并不打算得到林晧然的许诺，现在他的意图已经传达，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林晧然看着时间差不多，便是主动告辞离开。
林晧然走出袁府的大门，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不由得轻吐一口浊气。
严世蕃还没有押到京城，这个朝堂便已经暗波涌动，甚至当朝首辅徐阶都坐不住。一旦严世蕃真的到京城，没准真的会出现大动荡。
“十九叔，咱们可是要打道回府？”林福一直守在门前，看到林晧然从里面出来，便是揪开轿帘子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走进轿子坐好，却是沉声回应道：“到我岳父那里！”
“十九叔，吴尚书今晚当值！”林福正要点头应承，旋即便是提醒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无可奈何地道：“那就回府吧！”
前面打着灯笼，轿子中在黑幕中穿行，很快便回到了灵石胡同的林府。
先前已经得知林晧然在袁府吃饭，不过听到林晧然归来，吴秋雨还是从里面迎了出来，跟着林晧然讲明了家里的情况。
林晧然在袁府吃得不是很饱，听着吴秋雨给他留了一些饭菜，便是让人端上来。回到房间换了一套居家的衣服，吃了一点饭菜，便跟往常一般到书房。
没多会，孙吉祥从外面慢吞吞地走进来，头上的白发明显多了不少，脸上多了一些斑点，眼睛中亦是多了一些睿智。
“孙先生来了，坐吧！”林晧然跟孙吉祥已经是多年的相识，亦是温和地打招呼道。
林金元进来送茶，然后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林晧然将今晚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认真地询问道：“孙先生，你怎么看？”
“东翁，你现在可有信心扳倒徐阶，且将吴尚书推上首辅的位置？”孙吉祥默默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正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一直都有着这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却是无奈地摇头道：“此事太难了，目前绝对办不到！”
不说他很难将徐阶给拉下来，而想要将他岳父取代徐阶的位置，这个事情却是难上加难。他岳父的性子过于正直，并不是嘉靖想要的首辅，哪怕真的上去亦得下来。
孙吉祥对此似乎早有判断，又是微笑着询问道：“如果现在打破朝堂这个平衡，吴尚书若是进入内阁，东翁能否更进一步？”
“如果我岳父入阁，而我很大可能要留任，或者能谋得吏部左侍郎，但想要尚书一职怕是更加困难了！”林晧然自是能够看到这个事情发展的结果，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孙吉祥喝了一口茶，显得正色地分析道：“以现在的形势来看，目前的朝局才是最有利的局面，特别是东翁现在还年轻。若是有着一位吏部尚书打掩护，这底子亦能打得扎实一些！”
“孙先生，你觉得我岳父会是什么态度？”林晧然心知这个确实是结果最好，但还是拿不定主意地道。
孙吉祥将茶盏放下，却是给林晧然泼冷水道：“只要东翁不挑事，以我对徐阶的了解，他必定能劝住吴尚书！”
“严嵩都已经下台快三年，且已经是八十五岁的老人，徐阶为何揪着严家不放呢？”林晧然深知徐阶有这个能力，却是显得疑惑地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严嵩在朝堂的影响力慢慢衰落，严党早已经是名存实亡。特别严嵩已经失去了皇上的恩宠，严家早已经是一头被拔牙的老虎，徐阶根本没必要痛打落水狗。
孙吉祥瞥了一眼林晧然，眼睛很是坚定地回应道：“自从大小姐南归，东翁是越来越少到外面走动了！别看徐阶现在风风光光的，在朝堂亦是得到不少官员的称颂，甚至已经有了贤相之称，但徐阶在京城百姓的名声当真不怎么样！”
“徐阶的名声不好？”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颇为意外地道。
孙吉祥微微一笑地道：“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瞧一瞧，徐阶当政跟严嵩当政又有啥区别，这皇上要修的宫殿祭坛一样都没少，且严嵩和徐阶可是亲家！”
“徐阶之所以要清算严嵩，这是要彻底跟严家摒清关系，从而挽回一些名声？”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当即正色地询问道。
孙吉祥很肯定地点头道：“不错，如果景王没死，严家或许还有一丝生机！现在裕王赢了，徐阶的门生张居正进入了裕王府，徐阶若是彻底跟严嵩撇清关系，将来的首辅……还会是他！”
经孙吉祥的提醒，林晧然发现这个可能性特别大。
在大明做官，皇上的恩宠重要，但个人的官声亦是不可忽视。如果徐阶跟严嵩仍然不清不楚，特别两家还存在着姻亲关系，确实对徐阶的官声极为不利。
凭着徐阶目前的名声，裕王一旦继任大统，还真没有徐阶什么事了。
“徐华亭这也太不地道了吧！严嵩当初让李本让位，给他安排次辅的位置，他可谓是严嵩指定的接班人呢！”林晧然却是打抱不平地道。
孙吉祥端起茶盏，显得公允地说道：“东翁，这个朝堂可没有什么情份，有的只是个人利益！徐阶想要赢回好名声，那么他就要跟严嵩划清界限，只能怪严嵩的声名确实太臭了一些。若是真要论的话，严嵩未尝不是恩将仇报，昔日为了得到首辅的宝座，他亦是在背后捅刀夏言？”
真要说起来，这只能说是严嵩的一种报应。
眨眼间，二月悄然来临，柳树已经开始钻出嫩芽，整个京城多了一丝春意。
跟着以往一般，一到下衙的时分，官吏就如同是脱缰的野马一般，纷纷离开衙门朝着自家的居所而归。
不管朝堂如何地暗流涌动，京城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一切都是跟着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很多官员纷纷相约一起小聚。
林晧然跟着以往一般，在处理完日常的事务后，掐着时点从左侍郎衙署走出来，而轿子早已经等候在这里。
“十九叔，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徐阶前些天在家里同样呕吐了！”林福迎向林晧然，小声地进行汇报道。
林晧然不由得放慢脚步，便是疑惑地询问道：“你是如何得知？”
“这个事情其实亦不用怎么打听，徐阶呕吐的事情整个徐府的人都知晓，徐家还请了太夫！”林福显得轻松地回应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发现自己似乎是多想了。
“十九叔，扬州那边传来消息，是丹阳大侠邵芳带人阻止严家人救严世蕃！”林福将轿帘子拉开，又是进行汇报道。
林晧然停下脚步，显得好奇地询问道：“邵芳？这人什么来头？”
“其实就是一个江湖人，在南直隶那边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亦是闯出了一些名头，人称丹阳大侠。不过……这个人颇有能耐，跟着徐家亦是有些往来，此次应该是听命于徐家！”林福认真地回应道。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发现徐家是真不打算给严世蕃生路了。正想要钻进轿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他好奇地打听道：“严世蕃现在到哪了？”
“现在应该到了山东地界，预计本月中旬便能到京！”林福一直关注着严世蕃的动态，当即便是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准备钻进轿中。
虽然他知道维持当前的朝局是各方最有利的结果，但终究还是没有泯灭良知，却还是想要盯着严世蕃的事情。
如果一切都是按着章程处置，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但如果徐阶做得太过份了，那他不介意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道：“林大人，请留步！”
林福看到来人之后，跟着几个护卫不约而同地挡到了林晧然的前面，只见迎面走来的正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卫。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倒没有太多的畏惧，而是让林福等人让开，对着为首的锦衣卫微笑着询问道：“陆佥事，不知找本官何事呢？”
来人正是北镇抚司锦衣卫佥事陆绎，原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的儿子，亦是徐阶第三个儿子徐瑛的妹夫。
陆绎却是笑而不语，直接对着林晧然似笑非笑地道：“传皇上的口谕！”
林晧然心里当即“咯噔”一声，脑海不由得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莫非徐阶担心自己强行插手严世蕃的案子，故而选择先下手为强了？
虽然这般想着，林晧然的动作却是没有含糊，便是老老实实地跪下来道：“微臣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接旨！”

第1696章 京城动
正是下衙的高峰期，很多人看着一大帮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前往礼部衙门，而后又将林晧然押上马车离开。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令到很多官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明如日中天的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恐怕是要栽了。
随着马车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而去，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林侍郎犯了啥事呢？”
“按说不能啊，他为民做事可是有目共睹的！”
“依我之见，怕是徐阶那个小人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了！”
……
随着消息进一步扩散，酒楼和茶楼当即是议论纷纷，对于这背后的真正动因，亦是出现了诸多版本的猜测，而徐阶的阴谋论最为广泛。
令人意外的是，很多士子或百姓认为林晧然是真的犯事。
如果要论到当朝名声最好的官员，其实不是清流领袖吏部尚书吴山，亦不是刚刚升任户部云南司主事的“海青天”海瑞，而是现任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哪位官员是真的为民做事，很多人的心里都是一清二楚，而林晧然是真正给百姓带来实惠的那个人。
且不说林晧然在雷州府和广州府的所作所为，单是他出任顺天府尹期间，大力整顿北京城的商业秩序，且推动了鼓楼灯会的发展，令到北京城的百姓到现在都念着林晧然的好。
停顿盐政的事情令到盐价明显下滑，至于削减宗藩禄米虽然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但林晧然总归是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现在林晧然突然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走，更多人还是愿意相信是徐阶打击报复的结果，这是林晧然遭到了奸臣的诬陷。
灵石胡同，林府。
一个护卫急匆匆地闯进大门，朝着内宅的方向跑去并大声地道：“不好了！不好了！十九叔，十九叔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走了！”
垂花门是一道禁区，虽然护卫没有闯进去，但还是通过声音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由于花映容南下处理联合钱庄的事务，现在只有吴秋雨一个人当家，正是在一边绣着花一边等着相公归来。
只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刚刚站起来，便是感到了天旋地转。好在阿朵眼疾手快，不然怕是要摔倒在地。
若说京城官员最为担心的事情是什么，无疑是这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他们只听从于皇帝一人，可以不经三法司批准，直接动手将某位朝廷高官抓去诏狱之中。
消息一经传出，宁江等人纷纷聚到离林府最近的杨富田家里商讨对策。
在不经觉间，林晧然已经成为了他们团体的主心骨，一旦林晧然真的倒了，那么他们恐怕同样会遭受到徐党的打击和报复。
虽然他们现在还能得到老师吴山的庇护，但他们很多人心里都很是清楚一件事，他们的老师根本不是徐阶那头老狐狸的对手。
一旦林晧然真的栽了，那么他们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当然，他们此时此刻不会想这么多，只是想要商讨对策。
王弘海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是将几个同年召集了起来，当下恩师遭难，他们第一时间自然是想着如此营救。
不过将林晧然带走的命令是由宫里传达的，而最新消息则是北镇抚司佥事陆绎奉皇上的口谕将人带走，却不晓得是因为什么事情。
“帮我收拾一下，我到我娘亲那边！”
吴秋雨面对着这个晴天霹雳，亦是很快就恢复过来，拿出林家女主人的气派，对着旁边的丫环直接吩咐道。
既然是奉皇上的命令，那么就只能从宫里那边打听消息。
吴秋雨来到了吴府将事情跟着娘亲一说，得知爹爹今日在宫里，便又派人前往宫门等候，希望能够尽快弄清犯了什么事，这才好“对症下药”。
到了傍晚时分，一顶轿子走出了吴府的前院。
吴母和吴秋雨一直都等候在前厅，便是第一时间迎上前。
吴山从轿子走了下来，当抬头看到吴秋雨竟然出现在这里，脸上先是闪过一抹诧异，旋即又恢复一贯的严肃模样。
吴母是一个急性子的女人，当即便将林晧然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走的事情稍微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焦急地询问道：“女婿竟然犯了什么事，为何皇上要下令抓他？”
吴山的眉头一捏，正想要说话。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吴母忍不住又是催促道：“你倒说话啊！急死我了！”
吴母是真将女婿当儿子看待，得知林晧然被锦衣卫拿着，一直是陪着吴秋雨着急，甚至表现得比吴秋雨还要焦急几分。
吴秋雨虽然心里同样是焦急，但总归是大家闺秀出身，从小接受的是行为举止端庄的教育，此时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老爹。
“我当年被带走的时候，怕是……你没这般紧张吧？”吴山似乎是吃醋般，当即没好气地回应一句道。
吴母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感到一阵疑惑地道：“你……你好像没入过北镇抚司的诏狱吧？”
如果有什么让她感到自豪的，那便是丈夫做官几十年，却是从来没有惹出什么大事端，一直都没有让她担心过。
吴母看着吴山不像是说谎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几年前那一场日食风波，显得不是很确定地询问道：“你是说日食那一次吗？”
“不是！”吴山的脸色微寒，当即进行否认道。
那一次跟袁炜的日食之争，虽然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一度被皇上革令在家中闲住，但却没有被锦衣卫带去。
吴秋雨的脑海突然闪过一道光，显得不是很确定地猜测道：“爹，你……你莫非是说嘉靖三十七年……那一次！”
吴山扭头望了一眼女儿，这才认真地点头，却是不着调地说了一句：“我饿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亦是不再理会吴母的焦急，径直朝着内宅走去。
吴母仍然很是一头雾水，却不知道那一年究竟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不由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了自家女儿。

第1697章 真相
在大明官场之中，有人愁眉苦脸，自然亦有人欢天喜地。
林晧然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走的消息同样传到某些人的耳中，他们却是忍不住弹冠相庆，都是恨不得林晧然落入万劫不复之境。
小时雍坊，杨府。
杨博刚刚从大同回到京城，邀请着诸多的北方系官员前来参加晚宴，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传来了如此的“喜讯”。
“当真没想到，林若愚这么快就栽了！”
“呵呵……我早就说了，此子不足为虑！”
“只是不知他是犯了什么事，皇上竟然亲自下令将他下诏狱？”
……
由于分属的阵营不同，加上林晧然推动的“南将北调”严重侵犯了北方系官员的利益，令到这帮北方系官员没有几个人是喜欢林晧然的，纷纷显得幸灾乐祸地道。
不过他们亦是不晓得事情的真相，同样不知道林晧然为何会突然被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去，更详细的消息还得进一步探听。
在得知徐璠今天恰好在宫里后，他们亦是派人到西苑的大门口守着，只要徐璠从宫里出来，便是将人请到这里来。
高拱端正地坐在厅上喝茶，由于他历来比林晧然要早一些离开礼部衙门，故而并不能亲眼看到林晧然被北镇抚司带来的一幕，甚至是到杨府才知道林晧然被北镇抚司押走的消息。
“哈哈……预祝高大人官运亨通！”
“对，咱们在此提前恭贺高大人了！”
“若是论声望和能力，高侍郎早就应该居左了！”
……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眼睛突然一亮，便是对着高拱进行道贺，而其他官员亦是纷纷跟上，纷纷热情地祝贺高拱道。
如果说，谁是林晧然倒台最直接的获益者，那么无疑便是礼部右侍郎高拱。
按着历来的礼部传统，一旦礼部左侍郎出现空缺，那么必定会由礼部右侍郎进行填补，很少出现前年林晧然“插队”秦鸣雷的情况。
高拱现在是未来帝师的身份，只要不是皇上突然插手礼部左侍郎的人选，哪怕是当朝首辅徐阶都不会冒然安排其他人抢去这个礼部左侍郎。
正是如此，一旦林晧然礼部左侍郎的位置空出来，那么高拱便毫无悬念地出任礼部左侍郎，从礼部右侍郎升迁为礼部左侍郎。
可别小瞧这小小的一步，如果仅是礼部右侍郎的话，那么通常都要经过礼部左侍郎或吏部左侍郎进行过渡，但礼部左侍郎则是能够直接出任六部尚书，甚至是直接入阁。
特别现在内阁仅有徐阶和袁炜，内阁阁臣有着潜在的填充需要。如果高拱现在升任礼部左侍郎，一旦内阁要填补阁臣，那么六部尚书必然出缺，这无疑又是一个升迁六部尚书的良机。
高拱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很是不喜地进行回应道：“此事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现在有啥可道贺的？”
他对礼部左侍郎的位置自然不可能没有念想，更是无法数想着将林晧然踩下。
只是他跟林晧然相处大半年，心里很清楚林晧然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官员，却是无法跟着这些人一起幸灾乐祸，亦不觉得这种取胜的手段值得高兴和庆贺。
正是这时，徐璠从外面走了进来。
“徐少卿，你可算来了！”
“徐少卿，您快快请坐！”
“徐少卿，你今天一直在宫里，你肯定知道林若愚因何下诏狱吧？”
……
在看到徐璠进来的时候，光禄寺少卿陈明涌等官员眼睛纷纷亮起，有人招呼着徐璠坐下，亦有人急切地打听情况道。
高拱虽然没有哼声，但亦是好奇地望向了徐璠，同样想知道林晧然犯了什么事，为何会突然下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徐璠面对着热情的众人，脸上却没有过多的表情，隐隐似乎还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走到座椅前坐下，仆人送上了茶盏。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大气都不敢粗喘，眼睛紧紧地盯着徐璠。
徐璠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茶水，这才迎着大家的目光公布答案道：“你们怕是搞错了，林若愚并没有犯事下诏狱，他是被选为本届会试的主考官！”
按着以为的规定，在会试的前几天敲定会试主考官。只是为了防止舞弊，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会找一处宅子，将被选中的主考官和同考官看管起来。
啪啪啪……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等官员纷纷被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刚刚还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结果林晧然根本不是下北镇抚司的诏狱，而是当选为本届会试的主考官。
事情总是如此有戏剧性，现在明明会试在即，而会试主考官的人选敲定在即，偏偏他们都不曾往这个方向着想。
杨俊民突然意识到一处破绽，却是坚定地摇头道：“咦？不对，林若愚现在已经是礼部左侍郎了，皇上怎么会安排他给袁炜做副手呢？”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听到这话，亦是不解地望向了徐璠。
高拱亦是微微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以林晧然现在的身份和地位，确实不宜出任会试副主考官。
“袁炜的儿子袁隆煌参加本届会试，袁炜已经主动放弃出任此次会试主考官，林若愚此次是担任会试正主考官！”徐璠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无情地揭露答案道。
会试主考官和会试副主考官虽然一字之差，但收获却是天壤之别。会试副主考官只得一个师生的虚名，而会试主考官才能收拢三百名进士官的门生刺，这才是真正丰厚的政治资源。
杨俊民的眉头微微蹙起，仍然疑惑地询问道：“哪怕袁炜因他儿子参加会试而主动放弃担任会试主考官，那怎么也轮不到林侍郎吧？”
“对，怎么也轮不到那小子！”光禄寺少卿陈明涌等官员一听是这个道理，便是纷纷点头附和道。
高拱亦是这个想法，不由得又是扭头望向了徐璠。
在林晧然上面还有几个地位和资格都远在林晧然之上的，哪怕袁炜不出任会试主考官，却不可能轮到一个礼部左侍郎。
“严讷、董份和李春芳原本都要比林晧然更合适，但他们三人都要轮值于西苑，所以只好让林晧然来充当会试主考官了！”徐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这小子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三百个进士门生，以后谁还要压得住那小子？”
“老天真是睁了眼，怎么偏偏让他来出任这个会试的主考官！”
……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听到是这么一个原因，发现还真是令人无奈，但仍然敌视着林晧然，仍然忍不住纷纷抱怨道。
杨俊民今天如此是侦探附身，又是指出破绽地道：“哪怕他们三位因为要轮值西苑走不开，但高侍郎似乎更适合出任会试主考官！”
高拱其实亦是这个想法，虽然他位于林晧然之后，但他是裕王的老师，且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资历完全在林晧然之上。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等官员纷纷点头附和，又是扭头望向徐璠。
徐璠轻呷了一口茶水，迎着杨俊民的目光道：“我爹提了高侍郎，但……李春芳说高侍郎要负责景王的葬礼！”
景王的尸体从湖广运过来，虽然现在还没有到，但高拱如果此时主持乡试，确实很可能跟景王的身后事产生了冲突。
这……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等官员听到这个理由，却是不由得怜悯地望向高拱。
高拱的心情当即很是郁闷，原本以为景王的死讯是天生的好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景王哪怕是死了，亦要“拖”他一把。
徐璠接着又进行补充道：“虽然李春芳这般说，但我爹还是让他们几个进行投票，决定由谁来出任会试主考官？”
光禄寺少卿陈明涌的眼睛一亮，显得急切地询问道：“结果呢？”
杨俊民等官员如同看白痴般地瞥了一眼陈明涌一眼，却还是忍不住看向徐璠。
徐璠迎着众人的目光，将茶盏放下来道：“我爹主动弃投，袁炜、吴山、严讷、董份和李春芳都投了林晧然！”
“这……”
在听到这个结果，众人却是怜悯地望向了高拱。既然一票都赢不到，哪怕他那位同年严讷亦是选了林晧然而没有支持他，这得是多差的人缘啊！
高拱的脸色阴沉，却是一声不哼地坐在那里，不过脸上还保留着淡淡的傲气。
他自然渴望能够出任此次会试的主考，但现在纵使拿不到，等到裕王继承大统，他将来同样能够主持一届会试。
反正他早晚都能够主持一科，此次让林晧然夺了先，下次再争回来便是，实质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杨博满面春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客厅显得如丧考妣的场景，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事情就是这般显得有些离奇，明明前面有着四个比林晧然地位和资历更深的官员，后面还有一个未来帝师虎视眈眈，但林晧然还是成为了本届会试的主考官。
消息很快在整个京城传开，自然引起一片哗然之声。

第1698章 主持会试
在外界吵吵闹闹的时候，位于北镇抚司附近的一座宅子显得很清静，这里前门和后门都有着一帮锦衣卫在此严守。
正厅中的灯火通明，一众官员正在这里分列而坐，堂中坐着的正是身穿三品官服的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洪武十八年定：会试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八人。
林晧然和其他人考官均被请到了这个宅子之中，算是被软禁在这里，为着接下来的会试做最后的准备。
八位同考官按着座序分坐两旁，其中翰林院的官员两人，科道官员三人，六部官三人，但却唯独缺了一个会试副主考官。
世事便是如此，总会出现各种各样计划之外的状况。按说所有的内帘官都会在下衙的时候一起请到这里，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锦衣卫偏偏就请不来那位副主考官。
到了此时，他们仍然还没有用晚饭，有人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地叫了。只是却无人敢声张，显得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喝茶，静静地等候着那一位至今未到的会试副主考，同时小心冀冀地观察着林晧然的脸色。
林晧然将八位同考官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却是熟视无睹，仍然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坐着，如同一座泰山伫立在这里。
倒不是他多么尊重那边姗姗来迟的副主考官，而是想要通过这个举动，想要这些人明白尊卑有序，哪怕饿着肚子亦是懂得规矩。
有两个同考官忍不住向林晧然打了一个报道，便是急匆匆地去了一趟茅房，然后又乖乖地回到这里继续等候。
“总裁大人！”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声音道。
众官员欣喜地纷纷扭头望过去，却见正是户部主事孙隆。
林晧然显得面无表情地抬眼望过去，沉声地询问道：“何事？”
陈隆迎着林晧然的凌厉的目光，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显得语无伦次地道：“要不，我们……我们……没事了！”
众官员心知他其实想要说什么，心里不由得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却是突然说道：“咱们再等一炷香，如若副总裁还不到的话，那么我们便一起用膳吧！”
他知道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员已经到了极限，平时这些官老爷怕是早已经吃过晚饭。很多事情过犹不及，现在的下马威效果已然达到了，那么自然没有必须一直饿下去。
“是！”
众同考官听到这话，眼睛当即纷纷亮地起来，便是齐齐地应了一声道。他们感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左侍郎其实有些人情味，心里亦是涌起一份好感。
张四维继上一届出任会试同考官后，今年再度成为会试同考官，一直坐在这里默默地观察着所发生的一切。
他发现这位后辈能够占据礼部左侍郎的位置，并不是什么侥幸，而是这人确实极有手段，更是懂得拿捏分寸。
没多会，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两名锦衣卫将门推开，然后一个身穿五官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毅然是副主考官终于到了。
“咱们一起迎接副总裁，然后一起用晚宴！”
林晧然却没有打算端起架子，对着在场的同考官道。
张四维等人自然是应允，特别有的官员早已经一门心思都在晚饭上，对于这位姗姗来迟的会试副主考官已经生起了怨念。
“袁阁老，还请恕罪，下官此番来迟了！”
从外面进来的正是翰林侍读学士胡正蒙，面对着主动迎上来的林晧然等官员，却是主动对着林晧然进行告罪地道。
按着一贯的优良传统，会试副主考官通常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却是由侍读学士胡正蒙出任。
胡正蒙是浙江余姚人，嘉靖二十六年的会元，不过在那一科给李春芳夺了状元，他落得了第三名探花及第。
在嘉靖三十五年之时，胡正蒙九年考满升翰林院侍读，充裕王府讲官，今又升为进侍读学士，总校《永乐大典》。
袁阁老？
张四维等人听到这个称呼，却是不由得集体愣了一下，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并没有发怒，而是微笑着回应道：“学士大人，此番袁阁老的儿子亦是参加会试，袁阁老为了避嫌，却是由本官主持会试！”
这院中的灯光昏暗，胡正蒙这才发现认错人了，亦是进行告罪道：“原来是左宗伯，下官老眼昏花，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岂敢！”林晧然看着他的气色似乎不对，便是进行邀请道：“学士大人怕是还没吃饭吧？我等已经等候多时，现在先入席，咱们边吃边聊可好？”
“好，请！”胡蒙正得知这帮人一直等候着他，心里亦是暗暗地感动，便是急忙抬手道。
众官员早已经是饥肠辘辘，到了饭厅便是着急享用晚膳。
胡正蒙的脸色明显不好，整个人显得病怏怏的模样，却是令到在场的官员对他的身体状况感到了一丝的担忧。
在吃饭的时候，他亦是解释为何姗姗来迟的原因。
锦衣卫原本按时前去翰林院请人，结果被翰林院的官员告知胡蒙正今日告病在家，只是锦衣卫到胡府却扑了一个空，说是被请到了裕王府。
结果他们从东江米巷跑到了城东的胡府，而后又到城西的裕王府，再将人带回城东这边，时间已经是悄然来到了晚上。
众人听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原因，一时间亦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却是纷纷苦笑地摇头。
在吃过晚饭之后，林晧然亦是不客套地直接叮嘱众官员道：“打明日起，咱们便着手拟定会试题目，每一个至少都拿到一套题目，后天咱们聚到一起再敲定题目！”
众官员恭敬应了一声，便是纷纷回到内宅休息。
胡正蒙的身体显得发虚，整个人却是站不稳的模样，林晧然见状上前扶了一下，便是让张四维将人扶回房间中休息。
虽然他锐意改革了两京十三省的乡试选任主考官的标准，但到会试这个层面的主考官，却仍然还是保持着论资排辈的那一套。
明明胡正蒙的年龄不小，且身体显得并不好，但因为他是翰林院资历最深的侍读学士，加上他还是裕王的老师，却是仍然由他出任本届会试的副主考官。
林晧然对此亦是暗叹一声，不过倒不全然是坏事，若是朝廷真安排一个精力旺盛的副主考官，没准会公然跟自己唱反调。
到了第二天，众官员聚到一起商议考题事宜。
第一场的四道五经题共二十道题，这里的题目相对比较固定且有章程，题目不要过于简单和避免跟往届撞题即可。
这亦是八位同考官争议最多的选题内容，因为谁的题目都能用，而谁的题目都有攻击点，却是都希望林晧然采纳自己最擅长的题目。
各个房官的利益其实是相冲的。会试所取的名额是固定的三百名，但只有从自己这房所选的考生才会拥有“师生名份”，故而大家都希望自己这一房能够多出几个进士。
林晧然自是清楚这一点，便是将二十个选题尽量做到平均分配，并不想在这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上浪费太多的精力。
待到准备拟定第三场考题之时，林晧然郑重地提出要求道：“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以考察考生的眼界和能力为主，可以选择偏门一些的时事策，不拘一格！”
虽然这场会试不管怎么挑选考生，他都能够顺利地收到三百名准进士的门生刺，但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自然希望能够选一些真正的有用之材。
徐阶明明主持嘉靖三十二年的会试，却为何会青睐于“师生名分不正”的张居正？
嘉靖三十二年的状元陈谨因奉命册封藩府办事不力被外放广东惠州府推官，榜眼曹大章却是转投严党，温应禄的年纪跟徐阶相仿。
林晧然进入仕途这么多年，深知得意门生的重要性，面对着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渴望能够挑选一些有能力的门生。
“下官遵命！”
张四维等官员听到林晧然这番说词，心知这位革新派的领军人选人才确实跟着以往不同，便是纷纷进行拱手回应道。
这些房官都是聪明人，知道林晧然此次其实是想要更偏重于策论，且要挑选一些有锐气和视野的策论文章。
虽然林晧然的标准可能跟自己的喜好不同，但如果能够让自己这一房多出几个进士，这无疑还是一个合算的买卖，自然是要按着林晧然的喜好进行荐卷了。
二月初九日，会试举行的日子。
三更天，天空还一片漆黑，京城仿佛是突然醒过来了一般。
各个会馆或客栈的灯火纷纷亮起，没多会一辆辆挂着“顺天府衙”字样红灯笼的马车出现在街道上，纷纷朝着顺天贡院而来。
顺天贡院传起一通鼓声，顺天府衙和卫军早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有官员正在这里指挥并维持着秩序。
龙门前，人头攒动。
四千五百名考生陆续到场，他们又是寒窗苦读三年，早已经是摩拳擦掌，却是希望今朝能够“鱼跃龙门”。
当朝礼部左侍郎林晧然出任本届会试的主考官，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京城的声音出奇的一致叫好。
这倒不全是士子们的奉承，而是林晧然的一贯行事作风，令到他不仅赢得百姓的拥护，同样赢得了士子的尊敬。
特别林晧然树立起的榜样作用，令到越来越多的士子摒弃了升官发财的想法，而是想成为林晧然这种受百姓爱戴的官员。
不过事情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广东会馆的一辆马车久久不至，在派人回去寻找的时候，这才得知马车在途中出现了断辕的突发意外。
在焦急的等待中，那帮士子终于被派回去的马车接了过来。
蒙诏跟几个考生从马车下来，脸上亦是不由得露出苦涩之色，这当真不是好兆头，但还是微笑地跟在此等候的同乡表示了感谢。
“廷伦兄，你可是吓着我们了！”
王时举和李廷臣亦是在此等候，对着姗姗来迟的蒙伦会心地笑道。
蒙诏显得不以为然，对着二人拱手回应道：“好事多磨！今番高中，我跟恩师算是正了这师生的名义了！”
“呵呵……我等亦是有此意，愿与廷伦兄一起再递门生刺！”王时举和李廷臣相视一笑，同样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请！”
“请！”
三人又相互谦让，然后一起朝着龙门走过去，显得战意高昂地排队等候进场。
顺天贡院门前，正在举行着仪式。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一个道人正带领着几个官兵摇旗喊了起来，竟然正在跳大神。
按着会试一贯的传统，每一年在打开贡院前，礼部都会请僧道在明远楼上设坛打醮，驱除着贡院内的冤魂。
砰！砰！砰……
随着吉时到，九声礼炮突然炸响，而顺天贡院的大门徐徐地打开。
由于顺天贡院在去年八月刚刚举行过顺天乡试，故而地方并不算太脏，经过简单的打理，便是能够让考生到里面考试。
“咱们进去吧！”
林晧然看到贡院大门打开，便是当仁不让地走在前头，领着内帘官走进了顺天贡院大门。
在踏入贡院的这一刻，一些尘封的记忆不由得打了开来。特别是穿过那条过道，来到甬道看到眼前的明远楼和两旁的考舍，心底亦是感慨万千。
七年前，他还是身后那四千多名士子普通的一员，但如今他成为万千瞩目的会试主考官，从普通士子成为了朝廷的高官。
其实又何止林晧然，身后的副主考官和八名同考官同样是触景生情，回忆起他们昔日以士子身份走进这里时的模样。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过于感性的人，心知自己还有事情要做，沿着甬道到了至公堂进行仪式，而后又前往内帘官起居和工作的聚奎堂。
待他们一行人穿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一支号军便是来到石桥中进行戒备，既是保护内帘官也是软禁。
外帘官则是以监试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岳为首，他们到至公堂举行简单的仪式后，亦是登上了明远楼进行观察，同时让外面的考生陆续进场。
待到外面锁院的鼓声传来，林晧然这才隔着那座石桥将第一场的考试试题通过桥上的号军送到等候在另一头的外帘官。
试卷到了那一头，一套固定的流程当即运转起来，将题目印刷到试卷上，而后发放给在这号舍中的考生们。
嘉靖四十四年的会试悄然拉开了序幕，亦是在顺天贡院锁院举行会试之时，一个犯人终于被押到了京城。

第1699章 二月京城
二月中旬的京城，冰雪已经慢慢地消融殆尽，树枝钻出嫩翠的叶子，一群燕子从田间啄起春泥飞翔在蔚蓝的天空下，如箭矢般闯进城中成片的宅子中。
正阳门大街车水马龙，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天下的商贾和士子汇集于此，更是时不时出现外国友人的身影。
呸！
一口浓痰吐在青砖路面上，吐痰人的脸上透着放荡不羁那只独好的眼睛显得目中无人，浑身彰显着飞扬与跋扈。
这个独眼吐痰人嚣张举动当即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只是大明的百姓通常都不会主动招惹是非，却是纷纷选择避而远之。
在这一个热闹的街道中，已然出现了一帮风尘仆仆的官员、衙差，还有两名手戴铁镣的罪犯，另外尾随着一帮恶奴。
经过数月的押解，严世蕃终于来到了京城。
严世蕃便是顶着春日肆无忌惮地站在正阳门前，这京城曾经是他读书和做官的地方，对这里自然是熟悉无比。
只是物是人非，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统领文武百官的小阁老，而是一个嫌疑谋逆的逃犯，等候他的将是朝廷的大审判。
“严世蕃，走吧！”骑坐在马背上的林润望了一眼地上的浓痰，却是忍而不发地对着严世蕃冷漠地说道。
严世蕃用小拇指扣着耳屎，头亦不回地打听道：“林大人，现在刑部尚书是谁来着？”
他毕竟离开京城已经将近三年的时间，对于朝堂官员的变化并不是十分的了解，便是直接向林润进行打听。
林润居高临下地瞥了严世蕃一眼，显得冷淡地回应道：“现任刑部尚书乃是黄光升！”
“黄明举？此人倒是有些学识，亦是够能熬的，但其才能平庸！”严世蕃丝毫不顾及来到人家的地盘上，对着黄光升直接进行点评道。
黄光升是嘉靖八年的进士，初授浙江长兴知县，后迁为刑科给事中、兵科给事中，只是不能留京任职，转而外放地方担任浙江按察司佥事等职。
嘉靖三十四年，黄光升升任左四川左布政使，而后巡抚四川，晋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湖广、川、贵军务。
嘉靖四十年，黄光升再度重返京城，改任工部右侍郎，而后升任南京户部尚书，现今担任刑部尚书。
如果要写一部大明官场的升迁记，黄光升怕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其任职的丰富程度鲜有人能与之比肩。
从知县起步，接着出任言官，在地方官做到升无可升之时，又继续担任地方督抚，而后还拥有南京的任职经历，今拜六部尚书之一的刑部尚书。
虽然这一条升迁路线显得曲折，但可谓是大器晚成，这大明又有几个官员能从三甲进士做到刑部尚书的呢？
不过黄光升得到严世蕃如此的评价，却不知这是一个公允的评价，还是仅仅因为严世蕃目中无人的性子使然。
“现在已经到京城了，你们便不要再跟着了，找地方住下吧！”林润扭头望向一路服侍着严世蕃上京的几个家仆，板着脸进行命令道。
几个家奴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亦是不知道该如何断决，严虎似乎是想要将严世蕃一直送到刑部衙门。
严世蕃却是大手一挥，显得浑然不在意地道：“你们都到宅子住下，到了京城……”他冷笑一声，抬头望着正阳门傲然地道：“我看谁敢拿老子怎么样！”
虽然他是以逃犯的身份被押赴京城，还被林润扣了一顶谋逆的帽子，但心里却没有半点畏惧，他的手里可是还捏着不少官员的把柄，更有着不少念他严家旧情的官员。
“是！”以严虎为首的几个仆人听到严世蕃发话，便是齐齐地应了一声道。
严世藩打了一个哈欠，对着身后蓬头垢面的罗文龙大声地说道：“文龙兄，咱们走！”
林润到严世蕃网开一面，但对罗文龙可没怎么客气，更是不允许罗文龙带仆人服侍，令到他这一路吃了不少的苦头。
林润看着二人走在前面，便是拍马慢悠悠地跟上。
在穿过正阳门的城口洞，他看着内城熟悉的面貌，心里亦是涌起一番感慨：他终于回到了这一座魂牵梦绕的大明都城了。
穿过正阳门后，很快便来到了东西连通的江米巷。不过刑部跟其他六部衙门并不在一处，刑部坐落在西江米巷的前府胡同，跟大理寺和都察院相邻。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刑部衙门，这里的正院显得很是清静，不过院门后面则是多了一些探头小心张望的官吏。
严世蕃被押解上京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其实人还没有进到北京城的时候，刑部衙门上下便已经知道这个主儿到来了。
哪怕严世蕃是逃犯的身份，但很多人都不敢轻视这个主儿，不说朝廷的其他官员，他们现在的正堂大人昔日在工部衙门便是位居严世蕃之后。
在得知他们到来之时，一个资历尚浅的刑部主事被人推出来完成接收犯人的工作。
“人已经交给你们刑部了，还请务必小心看管，本官亦得回部里交差了！”林润对着那位刑部主事认真地说道。
严世藩看着林润要离开，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林若雨，我记得我严家可不曾得罪于你，却不知为何如此针对我严家呢？”
林润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初授知县，而转任到南京御史台任职，跟严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交集，严家亦没有在仕途对他设置阻碍。
偏偏地，在他躲在介桥村安静度日之时，这位南京御史却是给了他背后一刀，甚至还将矛头指向了他老爹。
“本官这是为国除奸？”林润迎着严世藩的目光，显得正义凛然地回应道。
严世蕃亦是忍了一路，却是嗤笑地道：“你奉旨到江南巡视江防，这跑到江西袁州亦就罢了，仅是数日便能知我严世蕃在分宜的所作所为？你既说我严家总揽天下之货宝，言我家奴严年、谋客彭孔家资亿万，可谓是富可敌国矣。为何还说我严世蕃还贪婪民财，指使族人抢劫金钱，岂不自相矛盾乎？”

第1700章 刑部暗涌
刑部衙门的二门后面，有官员从门后探头，亦有人借着梯子匍匐在屋顶，却是偷偷地观察着正院所发生的一切。
“正是你贪得无厌，明明家资亿万，却仍行打劫民财之事！今本官不与你争辩，朝廷自会有公论！”林润愤怒地望了一眼严世蕃，然后拂袖离去。
严世蕃看着林润离开的背景，脸上却是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知道单凭一个小小的南京御史是不可能敢动他严家，这个林润哪怕不是徐府的走狗，怕亦是跟着徐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徐阶是嘉靖三十二年的主考官，而林润却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林润从知县到言官很符合程序，二个人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呢？
“严……东楼公，请移步刑部大牢！”年轻的刑部主事看着林润离开，面对着微微失神的严世蕃，上前显得小心翼翼地道。
严世蕃轻瞥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刑部主事，便是大步地朝着刑部大牢走过去，而那里的牢头早已经堆着满脸的笑容等候在那里。
牢头是相对固定的职业，三年前严世蕃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之时，便是这个牢头负责看管，此时显得恭恭敬敬地道：“小阁老，万侍郎特意交代小的，已经将您的牢房收拾出来了！”
严世蕃对牢房还算满意，在打量着牢房的环境后，便是对着恭敬有加的牢头大手一挥道：“去，将黄光升叫到这里来！”
当年他担任工部左侍郎之时，黄光升出任过一段时间的工部右侍郎，对于这个才能平庸的小老头亦是呼喊惯了。
“这……”牢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哪有刚进来的犯人便点名见尚书大人的，一时间却不知该不该跑这趟腿，心里担心触怒尚书大人而饭碗不保。
严世蕃的脸色一沉，当即寒声地吐出一个字道：“去！”
牢头被严世蕃的气势震到了，连忙点头称是，急忙前去将这个事情通禀刑部尚书黄光升。
虽然时别三载，但这位小阁老似乎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刑部衙门，火房之中。
身穿二品绯红官袍的黄光升居中而坐，两旁分别坐着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刑部右侍郎万虞恺，只是这里的气氛显得压抑。
严世蕃无疑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边是当朝位高权重的宰执，一边则是昔日把柄朝政二十年的老首辅。
虽然现在徐阶当政，严嵩现在已经失势，但官场总归还要讲究一个情面。
严嵩的名声哪怕再差，但他是因“溺爱恶子”的名头下野，但离开之时是以首辅致仕，却还要给予那位前首辅相当大的尊重。
特别在场的很多官员能够爬到这个位置，却是免不得当年多少受到严嵩的一点恩惠，亦是不好对严世蕃的事情不闻不问。
只是偏偏地，严世蕃被重新押回京城，事情怕是跟徐阶又脱不了关系，这里面透着那位大人物的一份意志。
面对着这个大难题，黄光升却是做出一个决定道：“此事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咱们三个都不要见严世蕃了！”
“正堂大人，若是咱们不见东楼公，此举是不是愧对老首辅啊？”刑部右侍郎万虞恺听到黄光升的决定，当即便提出异议道。
黄光升还没有回话，刑部左侍郎钱邦彦便是扯着老嗓子道：“严世蕃不仅是逃军，而且还涉嫌谋逆的重罪，咱们三人岂能再跟严世蕃往来？”
“钱大人，此言不妥，严世蕃是逃军不假，但若说他谋逆，我江西人还出不得如此的乱臣贼子！”万虞恺的脸色一正，当即进行反驳道。
钱邦彦可谓是人老成精，却是祸水东流地道：“正堂大人是福建人，林润亦是福建人，那你这是要说福建人污蔑严世蕃不成？”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我不信严世蕃会谋逆，老首辅更不可能对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视而不见！”万虞恺显得态度坚定，重申自己的观点道。
“现在严世蕃是不是谋逆，此事谁说都不算！咱们刑部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严世蕃该如何处置，自然有上谕定夺！”黄光升进行制止，同时朝着西苑的方向拱手道。
钱邦彦已经年近七旬，却是含沙射影地道：“咱们拿的是大明的俸禄，当的是大明的官，切不可因为私情而枉顾公理！”
万虞恺知道钱邦彦出身于南直隶苏州府，早已经成为徐党中人，而黄光升跟着杨博和徐阶走得极近。虽然他心知严世蕃的处境不妙，但亦是感到一阵有心无力，知道严世蕃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董侍郎到了！”
正是这时，一个衙差匆匆跑进来汇报道。
黄光升三人听到是董份竟然来到了刑部衙门，不说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刑部右侍郎万虞恺，哪怕刑部尚书黄光升亦是从座椅站了起来，急忙一起迎了出去。
别看黄光升比董份的官职高一级，但董份是地地道道的词臣出身，早在嘉靖三十八年就已经加了工部尚书衔，现在更是轮值西苑的准阁老。
若是论身份和地位的话，董份实则已经是在黄光升之上，更别说吏部左侍郎的权柄其实是远超于刑部尚书。
“人呢？”
黄光升等三人来到正院，却不见董份的踪影，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
一个衙役指着右边的刑部大牢，小心翼翼地汇报道：“董侍郎刚刚到刑部大牢了！”
三人听到这话，却不由得面面相觑。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严世蕃这才刚刚被押到京城，这位准阁老吏部左侍郎董份会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且毫不避讳地探望严世蕃。
“此次怕是有好戏看了！”
万虞恺抬眼望着刑部大牢的大门，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董份不知道是为了昔日的恩情，还是想要借助严党的余势，却是坚定地站到了严世蕃的身后，选择站到了徐阶的对立面。
正是顺天贡院大门紧闭之时，随着严世蕃被押到京城，一场大风暴正在悄然地成型。

第1701章 安静的徐阶
西苑，蓝天和白云正影映在太液池的湖面上，春波微微地荡漾，跟着湖边吐出新芽的垂柳和从泥土钻出来的嫩草勾勒出一副春色画卷。
只是不论寒暑，这宫道上的人行迹匆匆，太监和宫女习惯低着头踩着小碎步，而官员通常快步走过，自然是无暇欣赏这湖光山色。
至于这片春光的主人，现如今一心沉醉于修玄之中，早已经不问春夏秋冬，自然不可能浪费时间前来这里赏景。
无逸殿，这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春光中平添了几分气势宏伟。
仿佛从春节的休眠期苏醒过来一般，这里已经重新运转起来，殿前多了一些官员和书吏的身影，而以徐阶为首的阁老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两广第一大害韦银豹被擒，古田的反贼向大明投降，两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东南的倭寇没有出现卷土重来的情况，境内几乎没有倭寇的踪迹。
除了北边的鞑子还蠢蠢欲动，整个大明已然是海晏河清的盛世之象。
身穿蟒袍的徐阶端坐在书桌前，岁月渐渐染白了他的头发，整个人显得聚精会神的模样，正在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爹！”
一个身影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当即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来人正是徐阶的儿子太常寺少卿徐璠，高大的身影跟徐阶的矮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以致有人不无恶意地猜测这对父子的真正关系。
随着徐阶的位置越发的稳固，而徐璠整天在太常寺总是找不到事情来做，却是喜欢时常往内阁这边跑。
有着严世蕃的风光在前，徐璠同样期待有一天亦能如严世蕃那般以侍奉老父的名义入阁，成为大明权倾天下的小阁老。
徐阶听到这个动静，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倒不是他不喜欢这个儿子，主要还是不喜欢儿子这种莽撞的性子。
面对着走向这边的儿子，他头亦不抬地沉声道：“什么事！”
知子莫若父，哪怕再小的事情到徐璠这里，总是给人天崩了的错觉。故而徐阶心里是一点都不紧张，仍然专注于手上的这一份奏疏。
虽然大明已经是“海晏河清”，但两京十三省的事务同样不少，除此之外，还要处理一些外交事宜。
在他的印象之中，朝鲜的使团似乎是刚回去不久，现在竟然又向边关投递国书，竟然又想要入关前来大明道贺。
这个藩国离京城本就不远，却不知为何突然间阔了起来，这些年前来大明的次数明显要比他担任礼部尚书的时候勤快不少。
面对着这个如此热情的藩国，虽然徐阶知道朝廷使团是想要前来大明购买货物，但亦是无法拒绝朝鲜的这份热情。
终究而言，只要朝鲜的使团过来不闹事，不给大明添乱子，那么他还是愿意给朝鲜使团打开这个方便之门。
“爹，除了董份之外，吏部右侍郎朱衡亦是到了刑部大牢探望了严世蕃！”徐璠来到书桌前，显得一本正经地汇报道。
徐阶握在手中的笔不由得停了下来，显得困惑地抬起头喃喃地说道：“朱衡？他怎么会出手帮严世蕃？”
朱衡，嘉靖十一年进士，初授尤溪知县，而后迁刑部主事，历刑部郎中，外放福建提学副使，累官山东布政使，再出任山东巡抚，而后回到京城出任吏部左侍郎。
正是因为朱衡的任职主要是在地方上，其跟严家交集并不深，且朱衡没少给他这边送礼，故而徐阶才选择将朱衡推举到吏部右侍郎这个重要位置上。
只是偏偏地，这位吏部右侍郎明知道严家已经失势，仍然前去刑部大牢见了严世蕃，却不知其意欲何为？
“爹，我让人打听了一下，那个严老头给京城很多官员写了书信！朱衡怎么都是江西人，昔日他还得到严老头的恩惠，现在定然是投桃报李了！”徐璠似乎猜到老爹会有这个疑惑般，显得眉飞色舞地解释道。
徐阶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总感觉事情不会如此的简单，便又是进行询问道：“除了朱衡，还有其他重要的官员到刑部大牢探视严世蕃吗？”
“爹，还有一个你怕是想不到的人！虽然他本人没有亲自前去，但他到刑部衙门见了黄光升，还让管家到刑部大牢探望了严世蕃！”徐璠压低了声音，显得无比神秘地说道。
徐阶知道这个官员的身份定然不低，很是镇定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道：“谁？”
“呵呵……正是那个……吴曰静！”徐璠先是干笑了两声，接着咬牙切齿地将那个名字给吐露出来道。
虽然吴山不曾得罪过他，但吴山跟他们处于敌对状态，更是他爹的最大威胁者。现在得知吴山竟然想要拯救严世蕃，这分明是要跟他徐家过不去，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份怨念。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希望吴山现在便当场暴毙，省得留在朝堂祸害人间。
“吴曰静？”
徐阶的手里端起茶盏，脸上不由得露出思索的表情，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道。
如果说最让他感到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袁炜和董份的那个联盟，而是吴山和林晧然这一对翁婿的黄金组合。
本以为将小的“关”了起来，这个大的想必不会插手进来，却是万万没想到，吴山还是要淌这一趟浑水。
“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徐璠将最重要的消息传达完毕，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徐阶抬眼望了战意高昂的儿子一眼，却是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当即翻脸不认人地道：“你回太常寺好好呆着，别总往我这边跑！”
“那你呢？”徐璠早已经习惯于老爹的不待见，却是好奇地追问道。
徐阶责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只是看着徐璠充满着窥视的眼神，却是扭头望向西苑的方向道：“我？……是时候面见圣上了！”
“爹，你是说……你还没将这个消息汇报给皇上？”严世蕃听到这一个出乎意料的话，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道。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严世蕃已经到达京城几天了，但这位大明的首辅似乎不知情一般，更是没有将事情汇报到皇上那里。
正当所有人都在上蹿下跳之时，他这才选择出手，却面见那一位主宰着所有人命运的嘉靖。
不过这个做法似乎很符合徐阶的风格，在他出任大明次辅的十年时间里，他对严嵩可谓是毕恭毕敬，亦是在严嵩由年迈而失宠之时，这才给予严嵩致命一击。
现如今，仅仅是这几天的耐性，对于徐阶可谓是不值一提。

第1702章 官字卷
在外界暗流涌动之时，顺天贡院迎来了第三场考试。
跟着乡试有所不同，哪怕第一轮考试完毕，卷子亦是交了上去，但考生还得老老实实地继续在考舍呆着。
这一场考的是策论。四千多名学子心里都清楚，本次的主考官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是一个注重实务的官员，在《谈古论今》中一度公开提出要加重策论在考试中的评分比重。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很多考生得知林晧然担任此次主考官之时，便是连着数日挑灯夜战，疯狂地恶补着这方面的短板。
当卷子发放下来之时，虽然他们很多人觉得做好了充分准备，但看到试题的时候，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道，古之理财，与各国之预算决算有异同否。
第二道，北宋结金以图燕赵，南宋助元以攻蔡论。
第三道，裴度奏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请于私第见客论。
第四道，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论。
第五道，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
众考生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着这五道涉及到理财、外交、革新、治国和军事方方面面的策论，却是不由得一阵脑壳生疼。
“预算是什么？决算又是什么？”
“燕赵？燕国和赵国吗？北宋有这两国？”
“蔡论？考题是不是印错了，应当是蔡伦吧？”
……
一些准备不充分的考生看到这些考题的时候，却是一头雾水，完全是不知所云。
却是有考生侥幸地道：这五道题仅需要选取其中的三道作答，且权重占比的分数历来都不会太高，没准这次亦是一样。
“燕赵，燕云十六州。蔡，蔡州也！”
王时举看着题目，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大气。
如果在以前的话，他可能是两眼一抹黑，只是经过扬州之行，加上拜在林晧然门下，却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
考场之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跟着寒门子弟不同，很多官宦子弟家中藏书无数，从小便能够拓展个人见识，故而心里显得更有底一些。
随着试卷平铺开来，贡院各个舍号的考生开始笔耕于纸，将自己的观点纷纷写了下来，以期能打动主考官。
三天后，考试宣告结束，考生们陆续离开贡院。
前后三份试卷一交，他们的命运已然不在自己的手里，却是直接交给了那八位房师，更是交给了那位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的手中。
虽然考试结束，但阅卷的工作仍然在继续，需要在十天后将所有的试卷审批完毕，且将三百名高中的考生罗列出来。
第三场的四千多份试卷被收上来之后，经过一道道防作弊的流程，将这些墨卷变成朱卷，然后通过桥上的号军将八捆试卷送给对面的内帘官。
林晧然一直都被软禁在这里，虽然心里惦记着外面的情况，但更清楚目前唯一能做的还是主持好本次阅卷。
林晧然领着众考官从号军手里接过试卷，并没有跟对面的临试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岳打招呼，很默契地视若不见都转身返回了聚奎堂。
回到聚奎堂，林晧然将八份试卷分放给各房，对着张四维等八位同考官认真地告诫道：“本次的会试实质是一次革新，其意义非比寻常。皿字卷已经在你们手里了，我希望你们能够秉承公心，一定要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份试卷。另外，各房所荐试卷要做对各占一半，既不可偏袒于官宦子弟，亦不可偏帮于寒门子弟！”
话说，当下的科举已然出现了问题，随着越来越多的高官子弟高中进士，像原左副都御史潘恩的儿子潘允端、刑部右侍郎万虞恺的儿子万廷言和兵部尚书杨博的儿子杨俊民等，朝野对于会试舞弊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只是这会试哪有那么多的舞弊行为，像林晧然若是帮着袁炜的儿子袁隆煌舞弊，那么徐阶必定借此将他拉下马。
只是很多落榜士子却不是这么想，他们通过丰富的联想，如同后世的键盘侠一般，勾勒出种种的阴谋的场景。
林晧然作为后世人，结合后世寒门子弟越来越能考上高等学府的状况，深知这是教育资源越来越向官宦子弟集中的必然结果。
虽然说是“寒窗苦读方能考取功名”，但再有天赋和勤奋的寒门书生想要考取功名，若是没有一个合格的师傅亦是无益。
以会试的录取对比便可见一斑。明初时的寒门子弟（祖上三代没有入仕的）跟官宦之代的会试录取比例是一比一，只是到了现在官宦子弟的比例已经上升到三分之二。
哪怕是海瑞，他其实并非寒门子弟，亦算是官宦子弟出身。其爷爷海宽中举后曾任福建松溪县知县，只是到他爹海翰仅是秀才且早早离世，这才让到海家家道中落。
正是教育资源向宦官子弟靠拢，寒门子弟取得功名的程度不断增加，但很多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个问题，更愿意简单粗暴地将矛头指向了主考官舞弊。
林晧然作为主管科举的礼部左侍郎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先是通过《谈古论今》揭露出寒门子弟录取率下降的事实，引发了士子的广泛讨论，而后抛出了“官字卷”的改革构想。
原以为这个改革很难推动，却不知道是高官们体会到杨博、藩恩等官员的苦处，经过一轮廷议之后，竟然成功地通过了这一套改革方案。
正是如此，本次的会试采用了“官字卷”，即官家子弟和寒门子弟区分了开来。
这个方案实施起来并不复杂，两京的乡试便采用“皿字卷”的模式，现在只需要将这套模式运用到“官字卷”中来即可。
其实这种改革，对主考官是比较不利的。
原本可以网罗二百名宦官子弟于门下，但经过这种改革，却是只能收拢一百五十名，这无疑是一种小小的损失。
林晧然在当初推出这个改革方案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出任本届的会试主考官，却是有种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不过凡事有失便有得，寒门子弟对他这位老师会更加尊敬，相对欲望可能会低一些，却不见得全然是坏事。
在摒除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后，林晧然开始投入这一场繁重的批阅试卷的工作中。
八位房师负责筛选试卷，副主考官强打着精神进行第二轮筛选，不过他深知身体吃不消，只要不是特别差的试卷却不会轻易打落。
这亦是设置正、副主考官的科学性，一旦有一个主考官掉链子，另一个主考官却还要补救，不至于出现大翻车事件。
林晧然批阅试卷之余，心里亦是隐隐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自然不是因为徐阶要收拾严世蕃，而是担心自己的便宜岳父会中了徐阶的圈套。

第1703章 君臣失和？
西苑，万寿宫中。
随着静室一声咳嗽传出，门外的小太监和宫女惊若寒蝉，在得到里面的召唤后，便是匆匆端着丹药和水壶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里面。
没过多会，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从里面走了出来。
嘉靖眼看着年满六旬，身形虽然透着几分仙风道骨，但已经出现了驼背的情况，整张脸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睛中没有去年那般的犀利和睿智，不过整个人的气势仍然宛如一头狮子般。
短短的一小段路，来到殿中，却是第一时间选择靠到软塌之上。
冯保和陈洪如同两只勤劳的小蜜蜂般，已经将奏疏进行了分门别类，最为紧急和重要的奏疏却是放在最上面。
“主子，徐阁老在殿外求见！”黄锦上前，小声地提醒道。
嘉靖自是不会将这个最得力的助手拒之门外，便是微微抬手道：“宣！”
命令下达，便有小太监到宫外将徐阶领了进来，徐阶来到殿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嘉靖从善如流地让徐阶起来。
嘉靖手里拿着一份替严世蕃求情的奏疏，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徐阁老，有何事呢？”
“启奏皇上，经遣派工部官员认真核查，显陵的凌恩殿的扩建方案已经出来了！”徐阶从袖中取出一份图纸，显得恭敬地呈上道。
嘉靖无疑是一个孝子，不仅将父亲和母亲扶上了皇帝和皇后的地位，而且为了他们的合葬陵可谓是煞费苦心。
嘉靖三年，嘉靖为生父兴献王争得了皇帝的名份，兴献王的王坟则要相应地按着帝陵规制升级改建，命名为“显陵”。
嘉靖十七年，章圣皇太后过世，嘉靖决定将“显陵”北迁，将长陵西南的大峪山下卜定吉壤，从而开始兴建新“显陵”。
修陵，这从来都不是轻松的活，特别帝王家对此更是不惜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最有名的自然是秦始皇的陵墓，前后动用了七十二万人参与，耗时足足三十九年才完工。不过明朝的巅峰还没有到来，出手最阔绰的当属花费八百万两修建自己陵墓的万历帝。
言归正传，嘉靖对自己父母的显陵很是关心，显陵地表上的祾恩殿修建完毕，十二年却觉得不够规格，却是要求改建祾恩殿“如景陵制”。
时光冉茬，又过了十二年。每年清明节都前去祭拜，今年自然不例外，只是看到祾恩殿显得陈旧，嘉靖生起了要重修的祾恩殿的心思。
嘉靖从黄锦的手里接过图纸，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甚好！”
“皇上，经户部进行核算，如果要重建祾恩殿的话，又要效仿长陵全部采用金丝楠木，要花费至少七十三万两！”徐阶面露难色地吞吞吐吐地道。
冯保和陈洪听到这个数目，却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没想到竟然要花费这么多银两，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七十三万两，这可是三分之一的朝廷财政收入。本以为北京外城和重修三大殿，大明便没有太大的工程了，却不想竟然又出现了这么一茬。
嘉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显得当机立断地道：“户部拨款！”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便决定了大明三分之一财政收入的去向。
“皇上，还请恕罪！刚刚您要兴建的毓德宫、乐成殿和滕禧殿，户部是东拼西凑才凑齐的银两，现如今……太仓当真已是无银可用了！”徐阶扑通在地，显得爱国爱民地进行哭诉道。
陈洪和冯保每天跟着奏疏打交道，对大明的财政亦是清楚的，看着徐阶如此的哭诉，心里竟然对这位兢兢业业的首辅产生了同情。
嘉靖却是不吃这一套，指着宫殿上方，显得独断专行地道：“没有银子，你就想办法解决银子的事！若是你解决不了，那么自然有解决银子的人，这万寿宫当初就是因为严嵩解决不了！”
事情牵涉到父母的陵墓上，他亦是不再进行客气，便是直接提醒徐阶的首辅宝座是如何得来的。
他之所以让徐阶替代严嵩，除了严嵩年迈之外，亦有徐阶否决了严嵩移宫的方案，以最快的速度替他修建了这一座比先前还要辉煌的万寿宫。
他不需要忧国忧民的臣子，只需要能够做事的臣子，若是徐阶办不了，他还有袁炜、吴山、严讷和李春芳，甚至在河南老家守制的郭朴。
徐阶心中大惊，显得忠心耿耿地回应道：“皇上请息怒，臣纵使是粉身碎骨，亦想替皇上想办法筹得银子！但……请皇上体恤臣的难处，多给臣一些时日！”
黄锦看着匍匐在地的徐阶，既是想到了昔日的严嵩，亦是心疼起这个可怜兮兮的徐首辅。
这些多年以来，如此忠心耿耿地替皇上办差，一直千方百计地筹来银子解决皇上的所忧。但只要一件事办不好，头上的乌纱帽便是不保。
嘉靖对户部的情况亦是清楚，若不是林晧然从广东和扬州弄得了一些银两，这个户部的太仓怕是早就发不出文武百官俸禄了。
他的脸色不由得微微缓和，但语气仍然冷冰地道：“朕可以给你一些时日，但事关显陵之事，你还是要尽心尽力一些才好！”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显得无情，但亦是一份真挚的告诫。若是徐阶最终无法将事情办妥，那么他便不介意将这位首辅代替掉，袁炜和吴山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
“皇上孝悌之心，臣感同身受！臣纵然不为己身，单为皇上这份孝心，亦是鞠躬尽瘁而为之！”徐阶流下热泪，显得忠心耿耿地表态道。
陈洪和冯保看到这一幕，心里亦是暗叹一声，甚至考虑将来事情真的无法办成，亦要为这位忠心耿耿的首辅求求情。
嘉靖虽然无情，但亦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并不想继续为难徐阶，便又是淡淡地询问道：“徐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徐阶听到这话，便是抹干眼泪进行汇报道：“启禀皇上，严世蕃已经押解到京城，正关于刑部大牢之中，还请皇上定夺！”
冯保听到这番话，心里不由暗暗地道：来了。

第1704章 无如我富
万寿宫中，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充斥在殿中的每个角落。
嘉靖对严嵩还会念一些旧情，但对严世蕃却全然没有好感，显得不以为然地反问道：“徐爱卿，你以为当如何处置呢？”
“臣以为，此案当秉公处置，查明林润所奏之事是否属实！”徐阶仍然跪在地上，显得正义凛然地回应道。
嘉靖知道徐璠的次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显得饶有兴致地询问道：“徐爱卿，你当真以为严世蕃谋逆？”
虽然他并不喜欢严世蕃，但说严世蕃要在江西举旗谋反，他其实是不相信的。昔日江西的宸濠之乱，宁王手里有钱又有兵马，但仅过四十三天便给赣南巡抚王守仁给平定了。
严世藩不过是一个逃军，实质是一个自身难保之人。现在严世蕃有着严嵩庇护着，他方能在江西苟延残喘，又怎么可能会自寻死路呢？
最为重要的是，以他对严嵩的了解，却不可能任着儿子如此的胡来。
“回禀皇上，事关大明基业，臣不敢轻言妄断！”徐阶没有正面回答，接着侃侃而谈地道：“据南京御史林润所奏，严世蕃其家奴严年和谋客彭孔家资亿万，严世藩更是放言：朝廷无如我富！虽无兵权，但其财帛怕是已经……富可敌国。林御史之言虽是骇人听闻，恐怕亦非空穴来风，还请皇上明察！”
家奴严年和谋客彭孔家资亿万？朝廷无如我富？
冯保和陈洪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心里在惊讶之余，亦是为着严家感到了一丝担忧。
昔日的沈万三为何而亡，正是沈万三不懂得收敛财富，致使太祖盯上了沈万三这一块肥肉。现在严世蕃的家奴和谋客都如此富有，而严世蕃还放言“朝廷无如我富”，这财力已然是超乎想象了。
经过徐阶如此的分析，事情不仅关乎严世蕃是否谋反，亦是涉及到严世藩的惊人财富。
嘉靖自然知道严世蕃的手并不干净，不然当年亦不会执意判处严世蕃到雷州戍边，便是微微地眯着眼睛，显得玩味地求证道：“一个小小的家奴便身价亿万？”
“此事虽然匪夷所思，但林御史怕亦是经过求证，断然不会诬蔑一个家奴！今严世蕃拥有如此财力亦就罢了，偏偏聚集四千江盗于山林，却是危及大明矣！”徐阶循循善诱，显得痛心地回应道。
嘉靖的脸上越发的冷漠，随手抄起一本奏疏，便是冷哼一声地道：“严家的祖上并非大富之家，其钱财从何而来？”
这……
黄锦听到这个问话，却不由得暗暗地扭头望向嘉靖，想要窥视着皇上的所思所想。很显然，那句“朝廷无如我富”已经刺激到皇上，而皇上对严世蕃的财富产生了怒意。
“皇上，当年以严世蕃贪墨八百两判之，八百两应当不是其贪墨的实数！只是臣今无凭无据，却万万不敢乱说！”徐阶做了一个小推测，然后态度中立地回应道。
冯保听到徐阶这个回答，却是不由得暗暗地翻一个白眼道：这想要说的话，却是一句都没有留着，你还说不敢乱？
至于严世蕃当年贪污八百两，谁都清楚这不可能是实数，哪怕现在徐阶给他们这些宫中的头目，实质都远远超过这个数。
不过经徐阶这么一说，皇上怕是往着严世蕃贪墨一事上联想了，且似乎只有这么一个答案，这“朝廷无如我富”的财富正是来自于严世蕃多年的贪墨所得。
嘉靖看到手中为严世蕃求情的奏疏，一股莫名之火当即涌上心头，便是重重掷下奏疏道：“着三司会审，务必尽快查明真相！”
随着奏疏落下，包括黄锦在内的太监，纷纷跪倒在地上。
“臣领命！”徐阶一直跪在地上，此时恭敬地施予一礼道。
嘉靖吐了一口浊气，便是大手一挥道：“下去吧！”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只是他那双低眉顺目的眼睛分明闪过一抹狡黠。
冯保看着离开的徐阶，心里却是黯然一叹，深知严世蕃此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如果仅仅是因为被林润污蔑造反，皇上念在他们父子的情份上，很可能还会继续发配充军。
只是严世蕃现在偏偏说出“朝廷无如我富”这等无脑子的话，这简直就是要找死，哪怕他严世蕃再如何富可敌国，那亦是不能对外乱说。
却是不得不承认，严世蕃这场祸事根本不值得同情，完全是自找的祸事，可谓是“祸从口出”的典范。
徐阶走出了万寿宫，面对着外面的明媚的春光，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脸上亦是洋溢出满意的笑容。
回到无逸殿，原本他想派遣得意门生张四维前去办差，结果才想起张四维跟那个小子还被“关”在顺天贡院，便是差遣其他人前去。
消息一经传出，自然引起京城的一片哗然。
不过随着家奴严年和谋客彭孔家资亿万和严世蕃所放言的“朝廷无如我富”，纯朴的北京百姓对于严世蕃是恨之入骨，特别是想到历年背负的提编提入了严世蕃的口袋，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三司会审，这是大明最高等级的堂审。
所谓的三司，自然是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只是跟着当年不同，现在的三司长官早已经换了人，其中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和大理寺卿张守直。
在得到命令之后，左都御史张永明和大理寺卿张守直来到了刑部衙门，在经过简单的商议后，便是一起提审严世蕃。
身穿一身干净囚服的严世蕃走上了公堂，面对着这三位高高在上的大佬，他的眼神却是丝毫不惧，反而似笑非笑地望着在场的三名高官。
一时间，刑堂大堂突然静止了一般，三位长官面对着一位钦犯却是大眼瞪小眼，这是刑部大堂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局面。

第1705章 三司会审
刑部衙门大堂，两排并列的衙役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亦是不敢吱声。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当即打破了这堂中的寂静。
刑部尚书黄光升居中，左都御史张永明和大理寺卿张守直居于两侧，每个人前面都摆放一张长案，而案上均放着惊堂木。
只是敲响惊堂木的并非刑部尚书黄光升，而是位居右侧的大理寺卿张守直，却见他正怒视着堂中站着的严世蕃。
“威……武！”
十二名身体高大的衙役手持着水火长棍，很是配合地用力捣着青砖地面上，嘴里齐齐地喊着威胁之声，令人是头皮生麻。
这个声音在公堂回荡，彰显着刑部大堂的威严，对堂中的犯人施予一种无形的压力。
如果堂中站着的是普通人，怕早已经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了，但严世蕃是曾经站在官场最顶峰的官员，那张胖脸仍然是充满着不屑。
他确确实实有嚣张的本钱，在他老爹还在首辅宝座上之时，面前这三位对他都是低眉顺眼，而黄光升更是在工部给他打过下手。
正是基于这种心理优势，令到他根本没有丝毫的害怕，很是坦然地面对着这些捣棍声。
十二根水火长棍捣在青砖的声音慢慢停歇下来，整个公堂又恢复了寂静，只是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张守直先发制人，对着严世蕃直接地质问道：“堂下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张守直出身于顺天府官宦之家，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历任吏部主事，历考功、文选郎中等职，今任大理寺卿。
如果严世蕃还是昔日的小阁老，他自然不敢如此说话和提出这个要求。只是严世蕃早已经丢了官职，现在的身份是逃犯，跟他这位大理寺卿可谓是天壤之别。
“张时举，你是如此不识尊卑的吗？两位大人都还没有发话，你一个三品的大理寺卿着什么急呢？”严世蕃迎着张守直愤怒的目光，却是云淡风轻地反过来质问道。
虽然本次是三法司会审，大理寺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但其品秩仅是正三品。若是论身份和地位的话，张守直其实是要位居于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左都御史张永明之后。
在大明官场，最讲究的还是官员间的上下尊卑，像海瑞那种“海笔架”还能得到升迁的，其实算是另类了。
张守直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突然意识到自己失算了，他的面前可不是一般的犯人，而是官场的老油条。
他率先发难固然是想要做出头鸟，更是给严世蕃一个下马威。只是真要较真起来，他却是破坏了官场中最重要的尊卑规则，他确实不能抢在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两位大人前面发话。
张守直被严世蕃直击了软肋，一时间又怒又恨。
黄光升轻咳一声，先是给予张守直一直安抚的目光，旋即板起脸并沉声地质问道：“严世蕃，你可知罪？”
虽然他是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对方是一个嫌疑谋反的逃犯，只是想着这些日子陆续出现的董份、朱衡和吴山，再念及那位远在江西的老首辅，却是并不打算逼迫对方下跪。
“何罪？”严世蕃昂首挺胸地站在堂中，故意装糊涂地反问道。
黄光升跟张永明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直接说道：“据南京御史林润所奏，你勾结江盗洗劫民财，且聚众四千人意图谋反，可有此事？”
听到这个问话，张永明和张守直显是紧张地望向严世蕃。
“林若雨说我勾结江盗，可有人证？至于聚众四千人，说的是他修宅子招募的上千名工匠吧？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在老家修的宅子，莫非都是自己亲自搬砖不成？”严世蕃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显得早有说法地回应道。
黄光升等三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发现这个案子确实比他们想象中的棘手，严世蕃当场伏首认罪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黄光升等三人自然不可能全然没有准备，便是拿起林润弹劾严世蕃的奏疏道：“这里有林润的奏疏抄本，他在巡江之时，知悉你跟江盗暗自勾结往来，很多江盗都是逃入你家中！”
“他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我袁州府内并没大江，他说江盗千里迢迢逃到我严宅，为何不令官府拿人，来个人赃并获呢？”严世蕃显得不屑地反问道。
黄光升听着严世蕃如此理直气壮地反驳，亦是一阵暗自头疼。
虽然林润在奏疏中是言之凿凿，但他们手里不仅没有人证，甚至连物证都没有，根本无法证明严世蕃勾结江盗，更无法证明他聚众谋反。
他自然是想要抓到严世蕃的谋反证据，从而好讨西苑那位元辅大人徐阶，但严世蕃现在摆明没有谋反，他总不能伪造证据。
张永明看着黄光升不吭声，便是对着严世蕃道：“此事虽然暂无实证，但林润所奏之事，袁州知府李寅实已经证实！”
“袁州知府李寅实？你翻一翻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榜单，再看看是谁任主考官！”严世蕃用小拇指挖了挖耳屎，显得愤恨地说道。
黄光升和张永明都是见惯官场风云的老人，如何不知道所谓的谋反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里分明透露着浓浓的政治味道。
张永明却是装着没有听到一般，又是继续说道：“除了袁州知府李寅实证实你跟江盗勾结，袁州推官郭谏臣亦是证明林润的说辞，你有聚众谋反之举！”
“袁州府推官郭谏臣？”严世蕃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旋即便是嘲讽地道：“我前些年在牢里，有旧属前来探监，听说郭谏臣的外察得了优评，吏部打算提升他出任吏部考功司主事，什么时候吏部衙门的考功司主事要从地方官中选人了？难得京城六部的人才如此凋零，却是要从袁州调来一个喜欢窥视别人私隐的推官？”
这无疑是一种浓浓的讽刺，郭谏臣虽然跟徐阶表面仅仅是同乡关系，但从这个事情看来，恐怕亦是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黄光升和张永明交换了一下眼色，眼睛都透着忧虑，发现这个案子当真比他们想象得更要棘手。

第1706章 定罪
“你们心里其实很清楚，我严世蕃不是一个蠢人，不可能做出谋反之事！你们想要跟徐华亭邀功，我严世蕃不怪你们，但我严世蕃也不是任人任意拿捏的。如果你们想要栽赃于我，那我劝你们还是好好考虑，犯不犯得着为了前途而冒被砍头的风险！”严世蕃负手而立，直接捅破他们的心思并朗声地道。
黄光升和张永明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睛中的忧色更浓了一些。
他们确实如严世蕃猜测的这般，既想要踩着严世藩的尸体讨好那一位，但他们又不敢对严世蕃进行栽赃陷害。
终究而言，严世蕃不是阿猫阿狗，不说他的老爹是当国二十载的前任首辅，这朝堂还有诸多大佬跟他有往来。
如果他们真的伪造了严世蕃谋反的罪证，一旦被追究起来的话，不仅是他们的乌纱帽不保，这项上人头亦得搬家。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淌这一趟浑水！我严世蕃逃军一事属实，汝等当按大明律论典，判处我流放吧！”严世蕃显得有恃无恐地道。
黄光升和张永明相视一眼，发现似乎只能这样处置了。
林润的弹劾看似来势汹汹，但实质很多东西都是捕风捉影，完全拿不出半点证据。昔日林润弹劾国子监祭酒沈坤杀人，何尝不是捕风捉影，致使沈坤在狱中被拷打至死。
张永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对着黄光升轻声地提议道：“黄大人，要不咱们判他逃军之罪，择云南之地再流放？”
黄光升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时亦是拿不定主意。这无疑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法，亦是最公正的判处结果，但徐阶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却是这时，一直不吭声的张守直突然对着严世蕃开口道：“严世蕃，你可还记得杨椒山？”
现在事情陷入了僵局，这位大理寺卿突然发声，已然不会有人指责他尊卑不分了。
实质上，黄光升巴不得如此，当即投去了感激和关切的目光。
“杨椒山？倒是有些印象，一个不长眼的小人物，不过这人不是已经死了吗？”严世蕃看着黄光升和张永明原本已经动摇，结果张守直横插一脚，显得没好气地回应道。
张守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严世蕃，显得愤恨地说道：“不错，杨椒山已经死了，正是被……你陷害至死！”
所谓的杨椒山，正是原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
有的时候，大明官场的圈子其实很小。
张守直和杨继盛同是北直隶人士，仅比杨继盛大上一岁，二人于嘉靖十六年在顺天乡试中举，然后一同到国子监学习。
虽然杨继盛不久便拜到时任国子监祭酒徐阶的门生，但张守直在嘉靖二十三年高中进士，而杨继盛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由于二人同朝为官，加上是同乡这一层关系，却是免不得时有往来。
只是杨继盛这个人过于刚直，却是惹来了天大的祸事。
嘉靖三十二年正月，时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的杨继盛上《请诛贼臣疏》弹劾严嵩，历数其“五奸十大罪”。
这本是为国报奸之举，奈何严嵩父子蒙蔽嘉靖，嘉靖不仅没有治严嵩的罪，还将杨继盛给关到了刑部大牢中。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适逢赵文华送来对闽浙总督张经等人的论罪奏疏，严嵩父子在这份奏疏之后附上杨继盛的名字。
偏偏地，皇上在阅奏时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便草草同意处刑，致使杨继盛不仅被斩头，而且还蒙受了不白之冤。
虽然已经时隔十年之久，但张守直却不曾忘记这个事情，一直心心念念替那位昔日的好友杨继盛平冤昭雪。
亦是如此，他虽然知道严世蕃没有谋反，但并不打算放过严世蕃，要他为昔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呵呵……我如何陷害杨椒山了？”严世蕃的眉毛轻轻一挑，显得似笑非笑地询问道。
张守直仿佛是憋了几十年般，一字一句地说道：“杨继盛弹劾你父亲，而你对杨继盛怀恨在心，盗用威福，借助张经一案，便将杨继盛的名字添上。皇上一时不察，令你的恶行得逞，此乃诬陷忠良之举也！”
盗用威福和诬陷忠良，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黄光升和张永明听到这里，眼睛不由得微微发亮，纷纷扭头望向了严世蕃。
虽然他们无法给严世蕃扣上谋反的罪名，但如果给他冠上“诬陷忠良”，那么他们便可以向徐阶进行交代了。
严世蕃迎着三人的目光，却是微微一笑地回应道：“好，我认罪！”
黄光升和张永明一听，心里当即是大喜过望，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峰回路转，在这里得到了重大的突破，不由得赞许地望向了后辈大理寺卿张守直。
张守直仍然板着脸，对着严世蕃又是沉声地说道：“还有沈纯甫！”
沈纯甫的本名沈炼，嘉靖十七年的进士，跟着杨继盛的遭遇很是相似。
因以“十罪疏”弹劾严嵩，被嘉靖处以杖刑，谪居保安州为民。沈炼在塞外，却仍以詈骂严嵩父子为乐。
嘉靖三十六年，恰逢白莲教教徒阎浩等人被捕，招供多名嫌犯，于是列上沈炼的名字，沈炼终因此遭到杀害。
“好，我亦认罪！”严世蕃很快想起了沈炼这个人，显得很是痛快地回应道。
黄光升看着严世蕃如此痛快地认罪，忍着心中的激动，当即给旁边的书吏递去一个催促的眼色。
书吏是一个很有办事能力的人，在写好供状之后，便是将供状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严世蕃的面前。
严世蕃并没有出尔反尔，很是痛快地在上面签字画押，承认昔日诬陷杨继盛和沈炼这两项要被杀头的重罪。
“走，咱们一起出宫见元辅大人！”
黄光升拿到严世蕃的供状仔细地确认了一遍，在打发严世蕃下去之后，对着张永明和张守直显得欣喜地说道。
事情到这里，三法司会审已然取得了一个圆满的结果。在他们三人的联合施压之下，严世蕃终于是认罪伏法。

第1707章 倒海水
严世蕃被几名衙役押回牢房，牢头认领了人，显得殷勤地替他打开了牢门，早已经准备好满满一桌好酒好茶。
人家坐牢都是过来遭罪的，但严世蕃除了人身受限外，每日都是高规模的待遇，牢头更是如同他严家的仆人般。
严世蕃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这才负手走进属于他的干净牢房，直接在酒桌前坐了下来。
“小阁老，刚刚……审堂怎么样呢？”牢头殷勤地抱起酒坛倒酒，一边陪着笑脸打听着情况道。
严世蕃拉了拉袖子，显得不以为然地答道：“我招供了！”
啊？
牢头一听，脸色当即大变，不由得倒洒了酒。
在隔壁还关着罗文龙，亦是着急地询问道：“东楼公，你真的招供了？”
“当然，我严世蕃还能骗你们不成？”严世蕃拿起摆放在桌面上的筷子，很是肯定地回应道。
牢头站着身子抱住酒壶，眼睛阴晴不定地望着这个“死人”，却是考虑要不要现在翻脸。
“完了！”
罗文龙听到严世蕃已经招供画押，整个人颓然坐到地上，双目显得失神地喃喃地道。
他原以为攀上严家从此便是人上之人，结果跟着严世蕃一起被判戍边雷州不说，现在很可能被推上断头台。
“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严世蕃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边是咀嚼边是得意地道：“三个蠢货，以为这事能要置我于死地，却不知是实则为我严世蕃请功呢！”
罗文龙听到严世蕃如此镇定自若，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追问道：“东楼公，为何如此一说？”
牢头看着严世蕃如此镇定自若，意识到问题很可能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没准他还能“因祸得福”，甚至从这里走出去。
一旦这位爷从这里走出来，那他巴结上这位爷，那么从此大概便衣食无忧了。
严世蕃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顺手便抄起酒碗，结果看到碗里仅有小半碗酒，却是不由得蹙着眉头望向抱着酒壶的牢头。
牢头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陪着笑容替这位爷倒酒，比平日还要尊敬几分。
严世蕃喝了一辛辣的酒，这才揭示答案地道：“我还不至于那么软骨头，并没有承认他们栽赃给我的谋反一事。只是招认诬陷忠良，令到杨继盛和沈炼被处斩！”
诬陷忠良？
罗文龙和牢头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道：这不还是要死吗？
严世蕃自顾自地继续吃着肉道：“杨继盛和沈炼本就是一起糊涂案！只要案子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哪怕再无情，亦要好好想想我们父子这么多年替他做了多少事，又替他背了多少骂名和黑锅！”
罗文龙和牢头虽然仍旧是一头雾水，不过看着严世蕃如此自信的模样，知道这里的门道似乎不简单，事情很可能真的迎来了转机。
无逸殿，首辅值房中。
三个人得到了严世蕃的供状，便是一起来到了内阁，对着当朝首辅徐阶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见过元辅大人！”
三个人都不是词臣出身，虽然现在亦算是身居高位，但却连见皇上一面都难。很多事情还需要跟徐阶沟通才敢递上拆子，个人的前程实质掌握在面前这位大人物的手中。
徐阶得知三司审理有了结果，便是放下手上的奏疏，只是看过严世蕃的供状，却是对着三人冷笑道：“三位大人送来这份供状，你们这是要治严世蕃的罪呢？还是想要救严世蕃呢？”
三个人以前跟严家多少有点瓜葛，现在听到徐阶突然冒出这个话，却是担心徐阶这是要“旧事重提”，心中不由得大为慌乱。
黄光升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进行否认道：“严世蕃如此陷害忠良，我等恨不得即刻杀了他，自然是要治严世蕃之罪了！”
张永明和张守直亦是连连点头，在一旁附和黄光升的话，表示他们坚定地站在代表正义的徐阶这一边，要置严世蕃于死地。
“你们真将这个东西交上去，不仅严世蕃没事，你们怕要有麻烦了！”徐阶将手中的供状放了下来，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三人如雷霆轰顶，心里大为疑惑，不过并不敢反驳徐阶的话。
黄光升遇事能够稳定很多，便是率先进行拱手道：“请元辅大人明示！”
“杨继盛和沈炼弹劾严阁老，皇上当年偏袒于严阁老，所以才给这二人都治了罪！现如今，你们说严世蕃构陷忠良，杨继盛和沈炼若是忠良，你们这是要置皇上于何地？”徐阶道出事情的原委，正色地望着三人质问道。
其实有一句他还没有说，这个事情已经牵涉到了严嵩。
虽然严老头已经失宠，但终究是二十年的君臣情分，且严嵩这么多年是真的忠心替皇上做事，皇上还不至于无情到要以“构陷忠良”的罪名将严嵩推上断头台。
正是如此，这个事情不仅不能置严世蕃于死地，而且很可能激发皇上念起严氏父子昔日的忠心。
黄光升等人这才反应过来，严世蕃刚刚如此的配合，敢情严世蕃亦是看到了这其中的门道，所以才会爽快地签字画押。
张守直听完徐阶的分析，亦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刘永明心里微微一动，当即进行求助地道：“元辅大人，现在当如何是好？咱们怎么做才能置严世蕃于死地呢？”
这个“咱们”，不仅拉近了距离，而且表达了他们三人的“忠心”。
终究不是三年前的朝堂，现在不再是严党的天下，而应该算是徐党的天下。
黄光升和张守直的立场同样鲜明，亦是抬头望向了徐阶，表示愿意听从徐阶的安排。
“构陷忠良不可为，只是严世蕃通倭和通虏皆有明证，你们如实上奏即可！”徐阶如同变戏法般从怀中取出一物，又是提出要求道：“你们莫要回去再反复集议了，这般会带来不少枝节，你们立即按此抄一遍即可！”
黄光升接过纸张一瞧，却见上面写道：“事已勘实，其交通倭虏，潜谋叛逆，具有显证。请亟典刑，以泄神人之愤！”
黄光升原本想问这样能行吗？只是看着徐阶自信满满的模样，却是将吐出喉咙的话给咽了回去，转而将纸条递给了张永明。
张永明看到徐阶主意已定，自然是无不应诺。
张守直之所以揪出杨继盛的案子，其实是想要替这昔日的同乡好友杨继盛沉冤昭雪，但看到现在确实不可为，亦是默默地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三位长官按着徐阶的要求，一起更改了三法司会审的结果，然后恭敬地呈交给徐阶。
徐阶拿过三法司的“会审结果”，并没有片刻的耽搁，跟着三人在无逸殿门口道别后，便是急匆匆地朝着万寿宫而去。

第1708章 拆卷唱名
顺天贡院，会试的审卷工作到了尾声。
八位同考官审阅四千多份卷子，将其中是精彩的试卷上荐，经副主考官胡正蒙进行第二轮筛选，最终由林晧然做出最后的选择。
林晧然终归是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很充沛的工作状态。他对挑选三百门生的事情很是上心，不仅审阅副主考官胡正蒙呈上来的试卷，亦会在他们打落的试卷中“搜遗”。
他深知八房存在着利益之争，如果哪一房的推荐的试卷被选中得少了，便会比较着重到那一房进行“搜遗”。
林晧然有着他的做官心得：做官不能仅靠以势居人，手段同样重要。这样既没有损害这位考官的切身利益，同时保证了此次会试选才的公正性。
像第六房的工部郎中张迪，这种地地道道的老派作风喜欢的是四书五经题目回答得老练的考生，但林晧然却更偏爱于策论写得好的考生。
张迪对林晧然这一套原本甚是不喜，只是看着对方从他的房中一声不哼地搜走了十几份，远远高于其他房，心里反倒暗暗生起一份感激之情。
咳咳……
在这十几天的审阅试卷中，大家听得最多的声音便是副主考官胡正蒙的咳嗽声。
在最初的几天里，大家还是比较关心胡正蒙，不少同考官会主动关心几句。只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却是慢慢地已经习惯了。
倒不是胡正蒙的病情好转，反而是病情慢慢地恶化了一些，甚至另一个主考官都跟着咳嗽了起来，但胡正蒙只能是强撑下去。
郎中是不可能被请进来的，而他们不可能劝胡正蒙出去看病。虽然副主考官不能收门生刺，但亦是占着师生的名份，却是一笔丰厚的政治财富。
亦是如此，没有谁会不长眼地前去劝胡正蒙出去看病，看着胡正蒙选择硬撑着，便是将胡正蒙当没事人般对待。
林晧然则是全身心地投入于审卷的工作中，该民主的时候则会听取张四维等人的意见，但该决断之时却从不含糊。
实质上，张四维等八位同考官的官员都是在五品以下，自然不可能敢跟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叫板，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如此甚好，那名次便……咳咳，就这么定了！”
在商定最后名次的时候，病怏怏的胡蒙正努力地睁着眼睛，对着林晧然所罗列出来的榜单，显得没有任何异议地回应道。
他跟林晧然似乎是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林晧然不找他生病的茬子，他亦不会在榜单和阅卷上指手画脚。
正是如此，此次会试的名次正式敲定了下来。由于这些朱卷都是序列号，哪怕林晧然已经确定了会试的名次，亦是不知道究竟是谁高中。
次日清晨，早饭之后。
林晧然来到聚奎堂，对着在场的九位考官微笑着说道：“咱们走吧！”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封闭生活，他们终于是迎来了最后的填榜日，只要走完最后一道程序，他们便能够恢复自由之身了。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算短，哪怕他们不感到日子无聊，亦是会想念自己的妻儿，以及关心现在朝局是否发生变故。
“总裁，请！”
张四维等人心情亦是愉悦，便是纷纷对着林晧然进行礼让，然后跟着林晧然一起离开了聚奎堂。
石桥上，一支号军在这里严防死守。只是看着林晧然一帮官员过去，却是没有进行阻拦，而是恭敬地列队欢迎，让他们一行人这里通过。
张四维走过石桥的时候，突然感到一切仿佛变得不真实起来，却是回过头朝着聚奎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晧然一行人来到了至公堂，一帮外帘官已经等候在这里。
“见过大总裁！”
临试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岳领着一干外帘官纷纷从座椅站起来，显得恭恭敬敬地对着林晧然进行施礼道。
张岳跟林晧然同为正三品，但二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差距不小，特别林晧然是本次会试主考官，自然是要以林晧然为尊。
实质上，坐在第二个位置的人亦不是监试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岳，而是本次会试副主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胡蒙正。
林晧然当仁不让都在首座上坐下，对着在场的外帘官说了几句你们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在场的外帘官自是谦虚一番。
林晧然掏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榜单”，却是将这个折子直接交给了监试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岳。
张岳接过“榜单”，又是交由下面的外收掌官员，几个外收掌官仿佛是按单抓药般，很快便将“榜单”所对应的三百份墨卷取到了堂中。
为了避免出现乌龙事件，对读官不仅认真地验证试卷的序号，而且还拿墨卷跟内帘官带过来的朱卷进来认真的磨勘。
这种红卷和墨卷的内容对比，虽然做起来比较麻烦，且会耗费不少时间，但无疑会大大地降低乌龙的概率。
会试可谓是关系甚大，一旦出现了差错，可能又是一起惊天的“舞弊大案”，那么在场的所有官员都要遭殃。
正是在这种层层的“麻烦”的制度之下，不仅最大限度地防止了舞弊的情况，而且还大大地降低了乌龙的可能性。
“你们说今科的会元是哪里人？”
“定然还是南卷，我猜此次是南直隶！”
“呵呵……我倒比较关心是官卷夺魁还是民卷夺魁！”
……
一帮闲暇的官员看着对读官正在忙碌，亦是进行窃窃私语起来。
本届会试有着创新之举，在林晧然的推动下，却是采用了官卷和民卷，这无疑又一定程度地加大的话题性。
“总裁大人，下官已经再三确认了，朱卷和墨卷完全一致，却不知可否拆卷子唱名？”对读官上前，显得恭恭敬敬地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轻轻地点头道：“辛苦了，现在便拆卷唱名吧！”
哪怕是朱卷之中，这个时候同样处于“糊名”状态。如果没有拆开封条，同样不知道这高中的墨卷是哪位考生。
拆卷唱名，早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流程，亦是下面官吏最为喜欢的环节。
弥封官已经验证三百份试卷弥封无误，在临试官张岳等官员的注视后，第一份高中的墨卷被当众拆开了封条。
“第三百名，陈钶，四川都远县人士！”
拆开弥封的官员在向众官员展示的同时，亦是大声地唱了起来。
有官员当即写下一张纸条，却是直接交给了一个等候以久的书吏，这个书吏拿着条子却是朝着外面快步奔走。
顺天贡院早已经组建了十几支队伍，在拿得一张纸条后，便是敲锣打鼓地跑上街，朝着那位高中的士子所住的地方而去。
三年一度的报喜环节，再次拉开了序幕，整个北京城迎来了最为喜庆的时刻。

第1709章 放榜
填榜日，亦是放榜日，故而考生们早就期盼着这一天。
特别是那些自以为考得好的考生，早已经摩拳擦掌，甚至私底下偷偷地准备好喜钱，只等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前来。
在吃过早饭后，很多士子都会聚到客栈的前厅，亦或者是会馆的前厅。
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他们却是不会离开在礼部登记的居所了。这样既能第一时间收到喜报，又不至于让官喜的官差扑个空，所谓是“予人方便，予己方便”。
“贡院放榜了！”
“贡院放榜了！”
在顺天贡院的报喜队伍刚刚有动静的时候，一个个仆人骑着马纷纷返回客栈或会馆，大声地汇报最新的一则消息。
放榜，这是一个重要的时点，预示着一张张喜报会陆续到来。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的心情无疑是矛盾的。他们一方面是希望报喜官差即刻前来报喜，另一方面却又希望能够高中的名次能够靠前一些，算是最为煎熬的时刻。
城东全中客栈，前厅饭堂中。
由于这间客栈离顺天贡院不算太远，且房费相对要便宜一些，故而成为很多考生的首选，在这里居住着清一色的考生。
跟着其他地方的考生一般，大清早他们便是纷纷聚到饭厅中来，叫来了一桌好酒好菜，默默地在这里等候着好消息。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天气虽好，但没准是我们的阴天呢！”
“若是咱们平日对经史钻研得再深一些，此时想必不用如此提心吊胆了！”
……
以陈诂为首的一帮福建士子围桌而坐，只是听到报喜开始，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对高中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砰！
大家正说着话的时候，邻桌的一名老书生突然摔倒在地，一名同伴匆忙上前将人扶住，却发现这位老书生已经是酩酊大醉了。
同伴让小二帮忙将人送回房间，对着众人进行解释道：“李兄此次亦是倒霉，他平日专钻于经史，偏偏本次会试的五道策论有些刁钻，他却是仅能答出两道！”
“此言差矣！此次会试的策论并不刁钻！”
“他不关心国家之事，只埋头钻研经史，出仕亦是书袋子！”
“既然是林侍郎主持本届会试，那么他就当要学一些致用之道！”
……
在场的士子当即否定了五道策论题刁钻的观点，却是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对于林晧然重策论都表达了支持。
没多久，大家听到了南边传来了鞭炮声，知道报喜已经开始了。
一个华服公子哥显得坐立不安，对着正在柜台间敲着算盘的钱掌柜大声地询问道：“钱掌柜，你这间全中客栈一共出过多少位进士呢？”
正是这时，一个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的青年男子从柜台前经过，仿佛天生就一张棺材脸般，却是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堂中的人都看到这一幕，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诧异。
毕竟今天是放榜日，哪怕是确定落榜的士子，都会选择跟刚刚这位仁兄直接醉倒在这里，而不是这个时候还往外面跑。
“陈老爷，等一下，你今天又要到外面吃饭对吧？”钱掌柜叫住了这个棺材脸的青年男子，显得苦恼地询问道。
陈姓棺材脸青年男子停下脚步，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我给了你房钱，可不曾答应要在你这里用餐，这是我的自由！”
钱掌柜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虽然故意将房价压了一压，但饭菜的要价却比较高，收入一点都不比别家少。
不过并非每个举人都这般糊涂，而这一位陈姓棺材脸青年男子更是一次都不曾在他的客栈用过餐，住的亦是柴房整理出来的特价房。
只是到了今天的放榜日，这一位陈姓棺材脸青年男子似乎还是不打算在他这里用餐，当真是节俭到家了。
钱掌柜暗叹一声，显得豪气地挥手道：“得了，你也别跑去东街刘老六的烧饼铺子，这一来一回还不得要花费多少时间，我送你一碗肉粥！”
陈姓棺材脸青年男子扭头认真地望着钱掌柜，沉默了两秒，却是突然蹦出一句道：“我饭量大！”
扑哧！
坐在饭厅吃饭的考生们看着这个棺材脸如此的小家子气，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更多人却是打心里瞧不起这个人，心道：这种人若能被主考官看中，当真是老天没眼了。
钱掌柜一听这话，虽然心里很是肉疼，但还是豪气地大手一挥道：“管饱！”
“在下福建兴化府陈诂，不知兄台如何称呼？”陈诂倒是有君子之风，显得彬彬有礼地主动站起来打招呼道。
陈吾德不擅于交际，在场的人几乎没人知道他的情况，迎着陈诂微笑的表情，显得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在下广东肇庆府陈吾德！”
此言一出，一个中年胖子便是疑惑地道：“你既然是广东人士，为何不入住广东会馆，那里可是免费的！”
众人一听，亦是纷纷疑惑地望向了陈吾德。
若是论到会馆的实力，广东会馆已然是第一位。由于得到书雅斋李云虎的支持，只要是赴京的广东考生，食宿一律全免。
陈吾德却是并没有回答中年胖子的问题，而是一个人径直到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呵呵……陈兄，你不会是得罪了人，人家将你赶了出来吧？”那个中年胖子似乎看穿了一切，当即对着陈吾德大声地询问道。
陈吾德仍然没有回应，接过小二送上来的肉粥，便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他的饭量确实是大，吃过一大碗肉粥后，又要了一大碗。
大家虽然觉得陈吾德是个怪人，但并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陈吾德的身上，而是静静地等候着报喜官差的到来。
突然间，一个士子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有人认得这个士子，却是不由得苦笑地摇了摇头。这个士子比先前醉倒的士子更是不济，却是不小心烧到了卷子，令到他提前失去了登榜的机会。
砰！
他进来之后，却是一把拿起放在柜台上的茶壶重重地朝着地上摔得粉碎。众人看着他如此的疯狂，却是以为他是疯了，有友人当即就上前进行劝阻。
“我没疯！”士子大声地回应友人，然后对着在场的考生红着眼睛地道：“你可知这间客栈为何这么便宜，比隔离街的客栈便宜一倍吗？”
“这是为何？”众考生一听，亦是带着好奇地询问道。
钱掌柜听到这个质问，显得心虚地望了一眼考生们的酒桌，却是如同乌龟般缩了缩脑袋。

第1710章 霉店之名
闹事的士子显得异常的愤怒，指着钱掌柜进行悲愤地控诉道：“这间客栈至今已经二十几年了，竟然从不曾出过进士，入住之时他却不跟我们说，这不是摆明坑我们吗？”
这……
众人听到这个答案，有人对此不在意的，但亦有人信这个的，便是纷纷愤怒地望向了躲在柜台后面的钱掌柜。
“不对，墙上的题名康光祖确实是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确实有过这人，这人在我们那边做过知县！”有人指着墙上落了尘的条幅，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众人一听，又心道：“是不是误会了？”
钱掌柜的眼珠子一转，当即硬气地上前道：“刘老爷，这可是康光祖老爷住店高中时的亲笔所书，怎么能说我店里如此不堪呢？”
众书生纷纷望向了那个闹事的士子，闹事的士子显得狐疑地望着墙上的条幅，却是仍然冷声笑道：“此匾定然是你找人代写的，隔壁街的韦掌柜可是拍着胸脯说你客栈二十几年没有人中过进士，谁住在这里谁倒霉！”
由于他的试卷“登蓝”，自知没有希望的他便被友人拉在隔壁街的酒楼喝酒，那个酒楼的掌柜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却是直接揭了钱掌柜的“老底”。
闹事的士子听着那位酒楼的话不像作伪，便又是冷声地道：“现在发榜已经过了大半，在场诸位仍不见一人中榜，这不正是明证吗？”
此言一出，很多正在嗑瓜子的考生发现瓜子不香了，他们苦苦期待的报喜官差，还真的一份都没有送过来。
不过有时总是天意弄人，这说曹操便曹操到，一个披红的衙差走出来询问：“敢问陈老爷讳吾德在这里吗？”
陈吾德？
闹事的士子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听到这个名字便是晒笑道：“这间客栈二十多年不曾出过进士，怎么可能是这里！你肯定是找错地方，我住这里都已经快两个月了，可不曾听说有这么一个人，你到其他地方找吧！”
闹事士子的友人亦是跟着摇头，表示这间客栈并没有这号人。
报喜的衙差挠了挠头，又是瞧着手中的喜报底单道：“难道找错地方了？不过写的真是全中客栈，这礼部的地址应该不会出差错才对啊！”
“没有这号人，你还是到别家找，我这里还有账要算呢！”闹事的考生如此驱赶苍蝇般，目光不善地望向躲在柜台后面的钱掌柜。
钱掌柜暗暗吐沫，眼睛中明显带着心虚，但还是进行解释道：“刘老爷，这真是康光祖老爷住店高中时的亲笔所书！”
“奇怪！”报喜官差看着大家都这般说，还将自己直接晾到一边，便是大摇其头，打算回去顺天贡院进行核实。
其实报喜的环节过于匆忙，有时候抄错地址亦不是没有发生过，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差点撞到一个人。
厅中的众考生看着那个棺材脸站到报喜官差的面前，很多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张大了嘴巴，那个张诂亦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而钱掌柜则是露出。
报喜官差正想要破口大骂，结果站在面前的陈吾德脸无表情地询问道：“可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吾德？”
“对！对！对！”报喜官差如同鸡啄米般地点头道。
陈吾德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喜情，显得平静地回应道：“呃，我是！”
报喜的官差看着不用白跑一趟，心里亦是狂喜，便是大声地报喜道：“捷报！恭贺肇庆府陈吾德高中会试第一百五十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这……
正准备闹事的考生却是惊掉了下巴，本以为抓到了这个钱掌柜的把柄可能好好地发泄一番，结果这间客栈竟然出了进士。
一时间，这个在客栈素来独来独往的陈吾德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高中，这是从举人晋级进士，却是拿到了仕途的入场券。
虽然他们在场的人同样可以入仕，但却是从正九品做起，天花板仅仅是知县，远远不能跟进士官相提并论。
报喜的官差见过太多高中后喜极而泣的考生，甚至还见到过当场疯掉的，只是却从来没有见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考生。心道：莫非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昏了头？
陈吾德接过了喜报，认真地看了一眼，这才从内衣中取出喜钱道：“我出身贫寒，只有这点喜钱，还请莫怪！”
报喜官差倒是不客气，此次另有补助，拿过喜钱便是匆匆离开，着急回去拿喜报到另一家报喜。
众考生看着陈吾德手中的喜报，眼睛中透露着羡慕和妒忌，同时还有了一份尊重，毕竟人家已经是站在他们更高的位置之上。
陈吾德望向那位闹事的考生，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来说句公道话！咱们参加会试考的是学问，跟我们住在哪里并无干系，难道主考官还因我们不住在高档的客栈，便不录取我们了吗？哪怕今日我落榜，我亦不会因为这个而责怪这间客栈，只怪自己的学问还不够！”
闹事的士子心知理亏，便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钱掌柜仿佛积了一辈子的委屈，突然放声痛哭地道：“老大开眼啊！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了，我钱家的全中客栈终于出进士了！”
不是二十几年，而是四十年？
众人听到这个时间，很多人不由得翻起了白眼，心道：这还真是京城第一霉店了。
陈吾德正想要离开，突然发现腿下多了一个人。
钱掌柜紧紧地抱着陈吾德的大腿，如同无赖般地道：“陈老爷，你不能走，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给小店留下墨宝，我钱家两代终于是盼到你了！”
“钱掌柜，你墙上不是已经挂着康光祖的手书，难道当真是假的不成？”有人看着钱掌柜如此执意要陈吾德提笔，不由得困惑地道。
钱掌柜当即争辩道：“谁说是假的，此事比珍珠还要真，这确实是康光祖老爷住店高中时的亲笔所书，不过他……他当时参加的是顺天乡试！”
说到最后，他自己亦是尴尬地涨红了脸。

第1711章 即特处斩
三百名贡士，说少并不少，但说多亦是不多。
报喜的声音在京城此起彼伏，那些高中的新科贡士纷纷派发喜钱，一些有钱的新科贡士还准备了喜宴，令到这个京城如同一个欢乐的海洋。
广东第一会馆虽然不如林晧然那一科光芒万丈，但此次亦是出了十多位贡士，整体的成绩还是保持着上升的趋势，自然是欢喜无比。
会元则存在一定的偶然性，亦是历来大家最为关心的事情。
本次会试的会元虽然出身于南卷，但并不是南直隶、浙江或江西，而是落到了福建士子的头上。
陈经邦出身于福建兴化府蒲田县，在福建的乡试中取得了前十名的优异成绩，而今更是一举拿到了会试的会魁。
对于此人夺魁，大家并没有引发什么不好的联想。
陈经邦很早便闻名于福建，曾经在《谈古论今》中发表过一番颇有见地的“抗倭策”，算是士子圈子的一个名人。
现在由他夺得会魁，很多士子其实很是认可的，毕竟在《谈古论今》发表文章的难度是有目共睹的，陈经邦可谓是实至名归。
随着新科会元正式出炉，整个北京城喜庆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福建会馆门前的鞭炮足足放了一炷香的时间，还在大白天放了烟花，彰显着属于他们福建士子的那一份荣耀。
顺天贡院，一帮官员正沿着甬道走了出来。
由于填榜完毕，他们最后一项工作宣告结束。不管是内帘的官员，还是外帘的官员，这个时候都可谓是归心似箭。
顺天贡院并没有后门，众官员离开只能从正门而出。
由于都知道会试的官员今天被“放”出来，所以贡院门前早早就有很多轿子和马车在这里等候，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主子出来。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岳是地道的山东人，身材还显得硬朗，并没有倚老卖老，跟着林晧然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林福一直在这里等候，看到林晧然出来的时候，当即欣喜地迎上前。
吴岳看着林晧然的马车过来，亦是规规矩矩地拱手道：“左宗伯，慢走！”
“吴大人，再会！”林晧然虽是知道吴岳属于杨博的派系，亦是同样温和地回礼道。
在官场之中，哪怕分属不同的阵营，但私底下大家亦是能够往来，这样会有利于彼此办事。
林晧然直接登上马车，只是做了近一个月的“聋子”，却是对着林福直接询问道：“林福，家里可安好？”
“十九叔，一切都安好，不用担心！”林福当即报以一个肯定的眼神，脸带笑容地回应道。
林晧然得知家里安好，心里便是安定不少。至于朝堂有何变化，他深知不能急于一时，很多事情终究是要谋而后动。
林福倒沉不住性子，显得八卦地说了一句道：“十九叔，在你被关在贡院的时候，严世藩被押赴京城，经三司会审，现在已经被朝廷判了即特处斩。”
所谓即特处斩，这是跟秋后处斩相对，近期便会找个时间“喀嚓”即可。
回到府中，林晧然刚刚走进大门，吴秋雨和花映容便一起迎了出来。花映容到苏州处理完事情，亦是匆匆赶了回来。
“为夫回来了！”林晧然看着二个美若天仙般的妻子，显得心情大好地道。
花映容扑哧一笑，吴秋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便是笑盈盈地说道：“相公，妾身准备了你爱吃的饭菜，咱们一起用膳吧？”
“甚好！”林晧然想到贡院的伙食，便是痛快地点头道。
三人吃过饭，林晧然洗了一个澡，便是穿着居家的衣服到了后花园的凉亭中。此时园中已经春意渐浓，花圃中已经有了姹紫嫣红。
林晧然一个人静静地喝着茶，但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随着会试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亦要面对当前的朝堂，而严世蕃被处斩可不会像表面这般平静，没准会出现这几年最大的一场朝廷大变局。
“东翁似乎胖了一些！”孙吉祥拄着拐杖出现，显得红光满面地笑呵呵地道。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二人如同知交好友般。
林晧然打量着孙吉祥的腿，却是蹙着眉头询问道：“孙先生，你这腿怎么还不康愈？”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人老了，这腿怕是好不了了！”孙吉祥显得看得很开，将拐杖放到一边坐下道。
林晧然对这个事情很是重视，便是认真地说道：“联合医院汇集了不少全国各地的名医，我让广东那边派几个名医赴京，帮你好好瞧一瞧这腿吧！”
“现在我有人照顾，倒亦不碍事的，却毋须这般麻烦！”孙吉祥接过林金元送来的茶盏，便关切地询问道：“东翁，会试可顺利呢？”
跟着林晧然在贡院做“聋子”般，外界自然不会知晓贡院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场会试会不会像表面般顺利。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便是老实地回应道：“此次还算顺利，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不过胡蒙正病得不轻，在贡院苦熬了大半个月，还不知会不会落得什么病根！”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怕是都会选择苦熬！”孙吉祥苦涩地说了一句，抬眼望了一下林晧然，却是郑重地询问道：“东翁应该是知晓严世蕃被即特处斩一事了吧？”
林晧然听到谈及是正事，便是轻轻地点头道：“据我所知，皇上对严嵩还有很深的旧情，为何会对严世蕃以叛逆论处？”
在主持会试之前，他对严世蕃的事情有过关注。正是基于嘉靖对严嵩有很深的君臣情份，觉得这个事情没准可以进行利用，所以才考虑着要不要介入进去。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严世蕃真的被扣下了这么大的罪名，徐阶轻松地解决掉了严世蕃，甚至严嵩都会有大麻烦。
“我们能够看到皇上对严阁老的君臣情份，徐阶自然亦是清楚地知晓这一点！”孙吉祥苦涩地说了一句，端起茶盏接着说道：“严世蕃交由三法司会审，黄光升三人手里自然没有严世蕃谋反的证据，张守直当时想要为杨继盛翻案，严世蕃亦是招供了。状纸送到了内阁，但徐阶看过状纸，便否决了三法司的会审结果，而是给当即给严世蕃扣了通倭通虏！”
“这个事情说不通，林润并没有递交有力的谋反证明，皇上没有道理对严世蕃下如此的狠手，谋逆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林晧然思考片刻，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第1712章 权力洗牌？
在林府的后花园中，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清澈的池水中，地面的荷花正努力地伸展着绿意，这里彰显着一份安谧。
林晧然和孙吉祥相对而坐，林海站在不远处等候着吩咐，林福则是站在月亮孔门前戒备，林金元却是处理宅中的事务。
任何事情有因必有果，嘉靖虽然不是什么明君，但亦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反而是一个极为聪明的皇帝。
以嘉靖的聪明才智，却是不可能光凭一个小小南京御史的三言两语，便相信严世蕃真要谋反，进而要对严家灭门抄家。
二十多年的君臣情份，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南京御史能够挑拨的，哪怕是徐阶亦是不行，其中定然是有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孙吉祥早已经见识林晧然的聪慧，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显得苦涩地回应道：“东翁将这一点看得很通透，不过在此期间，却是出现了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当即疑惑地追问道。
由于足足被软禁了近一个月，令到他如同聋子一般。这亦是为何从林福嘴里得知严世蕃的被判处斩，他没有贸然选择行动的原因，朝堂上的很多事情永远不会像表面的这般简单。
孙吉祥喝了一口浓茶，这才将事情揭露出来道：“当今天子重孝道，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皇上于本月中旬到显陵祭拜双亲，皇上觉得祾恩殿过于老旧，便是当场决定要重修祾恩殿！”
“我记得显陵的祾恩殿按的是景陵制，这可是要一笔不小的银两啊！”林晧然伸手端起茶盏，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地道。
跟着后世随随便便就能修建起一座高楼大厦不同，这个时候建宫殿是相当耗费银两的。不仅需要动用大量的工人，而且还要从南方砍伐高大的金丝楠木运送到京城，每一根梁柱可谓是比金子还贵重。
孙吉祥轻叹一声，对着林晧然苦涩地回应道：“徐阶当时没有率百官进行劝阻，而是当即着令工部核实重修祾恩殿的造价，结果造价竟然高达七十三万两！”
林晧然已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祾恩殿要花费七十三万两，不由得想到胡宗宪从嘉兴府库提取三万三千两遣散狼兵和抚恤伤亡士卒的家属结果落得被弹劾而罢官的下场，心里可谓是颇为复杂。
孙吉祥一直望着林晧然，又是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特意让王弘海帮我翻查了资料，这个造价比先前所修的祾恩殿还要高出三成！”
“徐阶这是要唱哪一出？他这个甘草阁老不可能做得罪人的事情，别说是给皇上弄来七十三万两，怕是七万两都弄不来吧？”林晧然深知徐阶不会像严氏父子那般肆意弄钱，显得困惑地分析道。
孙吉祥将茶盏轻轻放下，显得无奈地对着林晧然道：“徐阶要的其实就是这个局面！林润在第二道弹劾严阁老的奏疏中，却是着重提及严家的家奴严年、谋客彭孔家资亿万，严世蕃曾经扬言朝廷无如我富！”说到这里，显得苦涩地补充道：“东翁，徐阶看似给自己挖坑，但实则是在给严家掘墓！”
“如此说来，皇上哪怕明知道是冤枉了严世蕃，但还是会默许徐阶抄了严家。一是，皇上容不得富可敌国的严家；二是，只有抄了严家，皇上才会有足够的银两修显陵的祾恩殿！”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扭头望向西苑的方向道。
如果单是因为一个江南巡江御史子虚乌有的弹劾，皇上还不至于如此的糊涂，真的对昔日忠心耿耿的严家痛下杀手。只是严家的富可敌国，加上嘉靖需要大笔的银两替双亲重修显陵的祾恩殿，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孙吉祥亦是经过很多信息的收集，这才弄清事情的原委，亦是认真地告诫道：“东翁，徐阶此人面善心狠，你今后行事切要小心为上！”
“我知道，徐阶若是有机会，同样不会有丝毫的手软，同样会置我于死地！”林晧然亦是心知肚明，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虽然后世都称颂徐阶将严世蕃推上断台头，这是在为国除奸，只是林晧然却不是这般认为。
若是徐阶真的如此顾及大义，那么就应该在严氏父子祸乱朝政的时候选择入手，而不是等等老虎的牙都被拔掉了好几年，这才突然想起“为国除奸”，对着没落的严家痛打落水狗。
孙吉祥看着林晧然是将这个警告听进去了，亦是不再多言。
“孙先生，你觉得我现在当如何做呢？”林晧然从桌面捧着茶盏，便是认真地讨教道。
孙吉祥这些天一直都是在替林晧然想法子，便是迎着林晧然的目光认真地道：“现在皇上想要给双亲重修显陵的祾恩殿，已然是默许徐阶抄严氏家财，严世蕃已经是救不得了！”
“严世蕃能以‘陷害忠良’的罪名处死，但朝廷没有任何实证便判处谋逆之罪，这是枉顾大明重典，此例一开怕是后患无穷！”林晧然微微地蹙起眉头，心里还是持反对意见地道。
孙吉祥显得苦口婆心地道：“东翁，天家无情，朝堂无道！若是东翁这个时候伸手搭救严世蕃，不仅是得罪于徐阶，而且还会开罪于皇上，还请务必慎重啊！”
“江西那边应该有好消息吧？难道真的不能好好地利用严世蕃的事情搅乱这个朝堂吗？”林晧然亦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在最初的计划之中，他其实是有所准备的，甚至还打算在徐阶后面敲闷棍。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主持会试一事，他硬生生被软禁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孙吉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显得苦涩地对着林晧然道：“东翁是料事如神，江西那边确实有好消息传来，亦是随时可以动手！只是东翁被关在贡院近一个月，严世蕃已经被朝廷论罪处斩，若是现在再动手的话，已然失去了最佳时机，倒不如作壁上观！”
“孙先生，我何尝不想置身事外！只是这个事情恐怕还没有完结，徐阶很可能会借此将矛头指向我的岳父，甚至朝堂会出现一场权力的大洗牌！”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将心里最担心的事情说出来道。
在徐阶的推动下，严世蕃被以谋逆论处，那么不仅是严嵩会被清算，连同朝中昔日跟严世蕃往来密切的，免不得要被言官所攻击。
偏偏地，自己岳父还曾经到刑部衙门，一旦被言官扣上意图搭救叛贼严世秋的罪名，却是会遭到很大的麻烦。

第1713章 隐忧
孙吉祥知道林晧然的政治嗅觉很敏锐，恐怕事情会如林晧然所料的一般，严世蕃案子会引发近几年最大的一场权力大洗牌。
他暗感到事情很是棘手，却是突然眼睛微微一亮地道：“东翁，徐老夫人前些日子上门拜访，当时向夫人询问起令妹的婚事！”
随着自家妹妹慢慢长大，那个野丫头早已经成了香饽饽，不过他早已经言明由虎妞自己选择夫婿。只是听着徐家那边亦是蠢蠢欲动，他的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
孙吉祥知道林晧然很疼爱自家的妹妹，亦是认真地说道：“所谓的联姻自然是下策，徐严两家联姻，结果徐阶对严家可是一点都不含糊！”说到这时，却是话锋一转地道：“不过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如果东翁能跟徐家联姻的话，东翁的前程会更有保障，此次的风波怕是不会危及吴尚书！”
“孙先生，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最在乎的是谁！”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孙吉祥对这个答案似乎早就意料到了一般，从怀中取出一个本子正色地道：“刚刚得罪了，此物算是陪礼！我对朝廷形势的判断不及东翁，但我亦算是一匹老马，虽不可谋一时，但能谋长远！这些天亦是没有闲着，徐阶此次的出手看似周密，但却是存在一些漏洞。这是我筛理出来的一些东西，加之鄙人的一点浅薄之见，还请东翁过目！”
每个人都有所长短，孙吉祥虽然不能谋得功名，但在翰林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事，其眼界和见识早已经远超于常人，极擅于对某个事情的钻研。
像这一次，很多人恐怕都只能看到皇上要清算严家父子，殊不知皇上的最大动因其实是要重修显陵的祾恩殿。
林晧然接过了本子，便是认真地看了起来，脸上慢慢地浮起了一抹笑意，对着孙吉祥欣喜地拱手道：“先生乃吾之孙叔敖也！”
傍晚时分，槐树胡同吴府。
一顶普通的轿子从大门进来，在前院轻轻地落轿，管家上前将轿帘子揪开，身穿一品官服的吴山从里面走了出来。
虽然他头上的银发已经过半，但那张国字脸还是严肃地敛着。只是吏部近来忙于外察，加上还要轮值于西苑，令到吴山整个人明显透着几分的疲倦。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林晧然先一步等候在这里，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吴山抬头看到突然出现的林晧然，先是感到一阵愣然，旋即便是反应过来地道：“呃，今日放榜了！若愚，你主持会试可曾顺利？”
“一切都顺利！岳父大人，你……近来削瘦了不少，还请务必保重身体！”林晧然恭敬地回答，又是显得关心地提醒道。
时隔近一个月，再次见到岳父，令到他明显感到岳父削瘦了很多，头上的白发亦是多了一些，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些担心。
此言一出，吴母当即便是进行埋怨道：“我前阵子说你瘦了不少，你还老埋怨我是瞎说，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每日见面和时隔一个月见面，自然是后者更能够发现异常。
“无妨！”吴山对林晧然淡淡地挥手，但对自家夫人便是端着架子道：“吏部当下负责考核外官，关系着大明百姓的治理，纵使瘦一些亦是应当！”
吴母听着丈夫端出国家大义，倒是不敢吭声，现在眼看外察的事务就要结束，今后督促丈夫早些休息便是。
吴秋雨亦是意识到父亲确实瘦了不少，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女儿给父亲大人请安，请父亲大人务必保重身体！”
吴山面对着女儿的关心，不由得暗叹一声，便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由于姑爷和小姐过来，吴府今晚的饭菜明显丰盛不少。
吴山回到房间换了居家的衣服，便是到饭厅一起用餐。虽然他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言”的那一套，但奈何自家的夫人却不是这种性子，在饭桌便打听起女婿在贡院的情况。
对于未知的事情，人类总是充满着好奇，吴母对林晧然这近一个月的经历显得很感兴趣的模样，而吴秋雨亦是好奇地望着丈夫。
林晧然想着这近一个月的经过，却是苦笑地总结道：“这真不是什么好差事！我们这帮考官被关在贡院出题和审阅试卷，哪里都去不得！嗯……就像你以前要秋雨学习刺绣，要求她将绣好鸯鸳之前，不许她离开房间一个道理！”
“那敢情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吴母笑盈盈地回了一声，却是扭头对旁边的女儿打趣道：“你这丫头片子倒是记仇，这事都跟你相公说了！”
吴秋雨的脸刷地红了，却是嗔怒地瞪了一眼林晧然。
吴山显得不喜地板着脸道：“抡才大典之事，岂可说得如此儿戏！”
林晧然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老古板，急忙回了一个是，便不敢再如此随意地开玩笑了。
吃过晚膳，林晧然跟着吴山一起到书房中用茶。
林晧然借着详细讲述主持会试经过的机会，却是再度进行规劝道：“胡正蒙的病情很重，岳父当引以为鉴！”
“我的身体我清楚，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吴山显得并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事情，便又是正色地道：“现在朝堂的形势复杂，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殿试吧！”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苦涩地应承下来道：“是！”
二人聊了一会，吴山的身体明显不是很好，在管家送来止咳汤药的时候，却是直接将林晧然打发离开。
林晧然刚刚前来吴府的时候，最担忧的是岳父会不会遭到此次风波的牵连，但现在反而担心起岳父这一副身体了。
要知道，岳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个时代却是病不起。
回到府里，杨富田等一帮同年好友已经等候在这里。
林晧然跟着他们在花厅喝酒，倒没有隐瞒他们，便是将吴山的身体状态说了出来。结果这事当即引起了肖季年的响应，因为他们户部的尚书严讷同样显得削瘦不少。

第1714章 殿试
夜渐深，酒干席尽人散。
京官的生活大抵单调和枯燥，今日难得在此相聚，让到很多人喝得有点高，肖季年直接是酩酊大醉。
林府对此早已经是司空见惯，或者安排将人直接送回去，亦或者安顿在府中。
“行，行，至清兄你先回家，下次肯定跟你不醉不归！”
杨富田将人送走，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只有林晧然在品着茶水。
“我原本想让江西那边搞点动静，但老师让我不要插手进去，将精力放在接下来的殿试！”林晧然喝了不少酒，但仍然头脑清醒地道。
林金元给杨富田送来茶盏，杨富田先是点头表示感谢，这才进行回应道：“这是老师的风格，不过徐阶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我现在还是看得不太懂！”
“徐阶现在的地位稳固，应该还是想通过清算严嵩和严世蕃赢得清名，接下来会不会借机搞诛连，却还不好判断！”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分析道。
杨富田当即不屑地讽刺道：“他徐阶当初跟严家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当政三年连韦银豹都想着息事宁人，当真以为天下的人都瞎了不成？”
“先喝茶消消气吧！”林晧然好意地提醒一句，又是正色地询问道：“显陵祾恩殿当真要耗费七十三万两？”
“这个工程虽然不归我负责，但你不在工部怕是不知其中的门道。你当年修香山新城，朝廷划拨三两万银子，地方便能修起来，这是因为青砖、石头和工人不值钱。只是祾恩殿是皇家的颜面，不说需要大量精湛的工匠，这修建祾恩殿的材料按着规制全部都要用金丝楠木，特别那十几根梁柱必定要到深山老林寻找。我看过祾恩殿的新图纸，工部给出的这个报价没有猫腻，后续恐怕还得进行追加！”杨富田喝了一口茶，显得极为专业地道。
林晧然深知杨富田不会欺瞒自己，便是提出要求道：“你安排人手盯着这个工程，一旦有异常举动，将消息交给孙先生！”
杨富田觉察到此事不简单，便是郑重地点头应承下来。
二人又是聊了一会，杨富田由于明天还要上衙，亦是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林晧然按例可以休息一日，但偏偏是最为忙碌的一天。
一大清晨，三百名新科贡士仍然保持着昨天高中时的亢奋，纷纷携带礼品和门生刺登门造访。
在这帮人群中，却是有着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既有广东乡试结吓的蒙诏、陈吾德等师生情，亦有在顺天府主持府试结下的张时举、王廷臣等门生。
不过先前很多师生关系其实是名份，就像徐阶和袁炜亦可以说是师生名份，但当事人恐怕都不当一回事。
只是到了今日，却是纷纷递上门生刺，已然是跟林晧然正式结下师生的关系。
在官场中，师生关系是最牢靠的关系，起码大明立国至今，还没有谁敢跳出来跟老师公然唱反调的。
更多的情况，还是像吴时来、张翀为他的老师冲锋陷阵，不惜跳出来上疏弹劾严嵩父子。
林金元是一个合格的管家，将每一份门生刺都检查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这是双方师生关系的凭证。
“你等初入官场，为师给你们三个宣告！”
“初入官场，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不可受功名利禄所惑！”
“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做决定前要三思而后行！”
“清高太过则伤仁，和顺太过则伤义，为官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
林晧然面对着三百名门生，亦是尽着老师的责任，为着他们指着明路。
得益于此次有半数是陈吾德这种寒门子弟出身，却是默默地记下着林晧然的告诫之言。
三月一日，林晧然重新回到礼部衙门上衙。
虽然林晧然很能干，但现实却是“不管离开了谁，礼部衙门一样转”，故而并没有堆积什么事务。
林晧然倒亦不觉得自己多么重要，很快就进入角色，让到礼部衙门更加高效地运转。
看到朝鲜使臣即将前来，心里却早有了主意，仅是一笑了之。
礼部近期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安葬灵枢运到京城的景王，那便是清明祭和即将到来的殿试。
邢部衙门传出消息，严世蕃被问斩的时间已经定了下来，就在本月二十四日。
很多事情都不会一下子全部爆发出现，却是需要时间的酝酿，亦有幕后之人对时机的抉择。
正是如此，大家的精力仿佛都汇集到自己手上的公务中，各方都没有出现大的动作。
三月十五日，殿试如期而至。
新科贡士早早来到了西苑前，待到西苑的宫门大开，他们随着礼部的官员走入这座神圣的宫殿群中，来到了紫光阁前参加殿试。
他们每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科举的征途即将走完最后一步，他们每个人都将完成从士子到官员的蜕变。
由于殿试并没有设置淘汰制，只要他们不做出过分的事情，都将能拿到进士的功名，从而成为大明朝最风光的进士官。
以会元陈经邦为首的三百名贡士坐在紫光阁前的考场中，正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洒笔墨，专心地发挥好最后一场考试。
虽然说是天子阅卷，但当今皇上痴迷于修玄，却不可能每一份都翻开。嘉靖通常都是查看递送上来的前十份，甚至连这前十份都不看，所以才有了令人啼笑皆非的“雷状元”秦鸣雷。
三百名贡士深知真正要打动的不仅是皇上，更重要还是此次的读卷官们，故而不仅将文章写得出彩，而且书法亦是要表现出来。
隔日，紫光阁偏殿之中。
本次殿试读卷官的阵容极其豪华，首席读卷官是首辅徐阶，次席读卷官次辅袁炜，一般读卷官有吏部尚书吴山、户部尚书严讷、工部尚书雷礼、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领工部尚书衔兼吏部左侍郎董份、大理寺卿张守直、左通政使刘体乾、侍读学士王大任，礼部左侍郎林晧然自是亦在其中。

第1715章 暗斗无处不在（一）
紫光阁，清晨的阳光透过天际，洒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
三百份崭新的试卷送到紫光阁的偏殿，本场的殿试审批便是拉开序幕。
殿试跟会试的审卷制度有所不同，由于只有区区一道策论题目，且仅有三百份试卷，通常仅需要一日便能完成此次殿试的审阅工作。
殿试的试卷不进行“誊录”，但会进行“糊名”。虽然在理论上，考官能够通过考生的笔迹辨别考生，但其中会出现一定的误差。
十三位阅卷官围着拼凑到一起的桌子坐下，每审阅完一份试卷，就会递交给右手边的阅卷官。
同样地，右边的阅卷官审完试卷的审阅和评分，亦会将试卷交给他右边的阅卷官，这种审阅的方法叫“转桌”。
审卷官在卷子上面写下自己姓氏来标示，并各加“○”、“△”、“”、“1”、“&#215;”五种记号来评分，以“○”为佳，“&#215;”为劣，共分为五等。
为防止审卷官出现打压或者作弊等现象，所以允许阅卷官的评级等次存在不一样，但却不允许差得太多。
比如“○”与“&#215;”出现在同一份卷子中，那监试官会提卷，一旦发现某位读卷官存在打击或作弊行为，这位阅卷官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只是任何制度都会存在着漏洞，后面的阅卷官批阅卷子时，都会小心提防跟前面的阅卷官出现重大分歧产生。
正是如此，殿试的审卷工作便出现了“圈不见点，尖不见直”的现象，大家默契地将分歧保持在一个可控范围内。
在审卷之前，徐阶带领着众读卷官一起拜祭孔圣人，并当众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然后回到拼凑成回形桌坐了下来。
大明对位置的顺序是极为讲究。徐阶当仁不让地坐在首位，袁炜则是紧随其后，再后面则是吏部尚书吴山和户部尚书严讷。
不过在这次的位置安排上，却是没有单纯地按着一贯以地位和资历的排序方式，更偏重于“词臣”的身份。
第五位是词臣出身的吏部左侍郎董份，其早已经挂了工部尚书衔，现在更已经是轮值于西苑，故而他可谓是当之无愧。
第六位则是礼部左侍郎林晧然，他的资历和地位自然是不够的，得益于他是本次会试的主考官，加上礼部左侍郎是最正统的词臣，却是直接排在其他人之上。
后面跟着的是工部尚书雷礼、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侍读学士王大任、大理寺卿张守直、左通政使刘体乾。
却不论他们心里作何种感想，林晧然在朝堂已经占据了一席之地。现在林晧然因会试主考官的身份排在他们前面，但按照着这种形势的发展，真正排在他们的上面是早晚的事情。
哪怕兵部尚书杨博亦是不得不重视起林晧然，他的天花板是六部尚书，但这个后辈已然是必定会入阁拜相。
“林大人，你的试卷！”
监试官由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担任，他从木制的卷箱取出了试卷，此次殿试的试卷分成十份，每份三十卷，依次派放给在场的十位读卷官，对着林晧然显得友好地微笑道。
“朱指挥使，有劳了！”
林晧然亦是报以微笑，伸手接过递过来的试卷道。
朱孝希跟林晧然有着交情，只是在这里不宜作交流，亦是轻轻地点头，便是给工部尚书雷礼又是进行派发下去。
林晧然打开试卷，便是准备进行审阅。
他今天的心情原本还算不错，只是打开试卷之时，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却是饱含敌意地抬头望向正笑盈盈地坐在首座之上的徐阶。
随着当今圣上嘉靖越发地痴迷于修玄，今年的殿试题目直接交由内阁拟定，而本次殿试的题目正是出自于徐阶之手。
一位嘉靖二年的探花郎，出的题目应该是有相应的水准才是，只是现实却非如此。
“论当今圣明天子治下盛世的得失！”
林晧然在看到此次殿试的考题的时候，心里顿时有一万匹草铌马奔腾而过，对这位面善心狠的甘草阁老恨不得手刃之。
在以往的殿试考题中，通过都会是一段数百字的皇帝感悟，现在却是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只是这道题目考的哪是什么考生的才学，分明就是要从中寻找马屁文的高手。
当今圣明之主？冶下盛世？
徐阶这是昧了多少良心才能说出的这种马屁话，为了讨好嘉靖连眼睛都瞎了不成？如果当真是盛世，会连区区七十三万都拿不出，顺天府的提编银搞得高于正税？
最令到林晧然感到气愤的是，在这种题目考核下的选才，只会是让到他三百名门生“去真存伪”。着重谈论嘉靖治世的“失”会得不到高分，而对嘉靖的盛世大唱颂歌的将会赢得高分。
林晧然辛辛苦苦选了三百名有锐气的考生，为的正是要这些人能够帮着他推动改革，结果徐阶玩了这么一手，让到马屁文章好的考生地跑到前面抢了好位置，那他还怎么能带好这届学生呢？
先前还一直窃喜得到三百名进士门生，只是徐阶给他玩了这么一手，却是直接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
在这个朝堂中，确确实实是争斗无处不在。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是大明最阴险的政客，这一手简直是给他直接喂了一把苍蝇。
徐阶仿佛事不关己般，并没有注意到林晧然敌视的目光，已然是开始审阅起试卷。
咳！
正是这时，一个咳嗽声突然传过来。
林晧然循声望过来，却是见到岳父那张臭脸，只好怏怏地陪了一个笑脸，便是开始投入于这一场紧张的工作中。
由于这三百名都是他的门生，心里不存在太明显的偏向。哪怕是对于蒙诏和王时举，同样会一视同仁，很是公允地审评着每一份试卷。
每人三百份试卷的阅读量并不是什么轻松，哪怕在场对文章都是经验老到之人，很多年老的官员难免会吃力。
林晧然的精力旺盛，却是有足够的时间间隙观察其他人。
他发现袁炜明显削瘦了不少，脸上亦是充斥着不健康的苍白，且时不时传来咳嗽的声音。旁边的雷礼仿佛受到严世藩被问斩事情的影响，整个人显得有些神不守舍，甚至有一次反过来给他递卷子。
林晧然伸手接过试卷，又是不动声色地递了回去。
雷礼这才如梦初醒，对着林晧然报以感激的微笑，旋即将那份审阅完毕的试卷递到了旁边杨博的案头之上。
杨博虽然给人一种强悍的感觉，但亦是货真价实的进士出身，对于审阅殿试试卷的事情亦是处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是聚精会神地审阅着试卷。
董份像是突然发现了宝贝一般，显得得意洋洋地赞叹道：“呵呵……以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此文章有状元之才也！”
殿试的审阅工作不像乡试和会试那般严格，一旦某位读卷官发现好的试卷，却是完全可以当众分享出来。
至于监试官锦衣卫，如果是陆炳还会有一定的震慑力，但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却没能赢得皇上太多的信任。
不说皇上对此次殿试并不重视，现在他的地位其实是位于阁臣之后，甚至都比不上准阁老董份，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阶不仅没有进行制止，反而显得颇有兴趣的模样，便是对着董份直接要过那份试卷道：“用均，老夫瞧上一瞧！”
“元辅大人，请审阅！”董份的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徐阶恭敬地呈上了那一份试卷道。
吴山对着二人的举动，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但最终并没有选择吭声。
袁炜和严讷看在眼里，虽然没有进行反对，但亦是没有凑热闹。
徐阶认真地看过试卷，当即便是轻轻点头道：“呵呵……确实是上上之选！”说着，便是在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然后交给旁边的袁炜。
董份和徐阶竟然都是如此推崇，大理寺卿张守直和左通政使刘体乾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继续装模作样地继续审卷。
两位大佬已经如此表态，下面的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倒不是所有人都怕了这两位，而是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跟这两位大佬叫板，特别选谁做状元跟他们其实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状元跟其他人没关系，但跟林晧然却是关系很大。
谁都希望自己的门下是一帮能臣干吏，而不是一帮平庸之辈，他不想落得徐阶那般的窘境，所主持的嘉靖三十二年会试的三百名门生没有几个能堪大用的。
当董份将试卷递过来的时候，他很快便看到了一份画写着一连串“○”的试卷，知道这就是董份所说的状元文章。
这确实是一篇不错的马屁文，通篇都是称颂着当今盛世。
只是这文章的用词造句，却并没过于出众，在同类的文章中亦是中上等。如果硬说是状元之卷，那么就是昧着良心乱说话了。
虽然历来是文无第一，但总归有一个相对公平的标准，这个被董份称颂的状元文章已经存在着一定的问题。
林晧然不是昔日初入官场的菜鸟，知道这份试卷的背后存在着龌龊的勾当。在思忖片刻，他并没有选择将事情闹大，却是在上面写了“林△”
除了左都御史张永明和大理寺卿张守直需要用名字区分，其他十一位读卷官都只需要写下自己的姓氏即可。
很快地，三百份考试全部审阅完毕。
此次殿试的审卷工作明显要比以前要高一点，现在仅是黄昏降临的时分，却还有足够的时候选出最优的前十份试卷，由皇上决定最后的名次。
很是巧合，虽然此次没有全圈的全优试卷，但十二个“○”和一个“△”的考生刚好十名。
“呵呵……此乃天意，咱们亦不需要花费时间再挑选了，前十名便在此了！”徐阶看到这个情况后果，却是微笑着说道。
林晧然虽是对此次所选的方法有异议，但心知这一切都是按着规矩来处理的，却是只能是默默地接受这个不算太好的评选结果。
哪怕所选的一甲三进士差一些，他亦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按着以往的惯例，在选出前十名试卷之后，他们还需要将前十名进行排序，这才上交给皇上做出最后的定夺。
虽然这个排序并不是最终的结果，但若是能够排在前面一些，其名次亦会相应会好上一些，甚至关乎状元的最后归属。
徐阶看着大家都没有异议，便是当即做出决定地道：“那咱们先打开弥封，看完考生的情况再行商议吧！”
面对着徐阶这个决定，大家亦是相视一眼，默默地点头同意。
随着话题落下，几个急性子的读卷官便逐一撕开了试卷的弥封。
十份试卷的姓名和籍贯纷纷显露出来，分别是：福建化州府陈经邦、南直隶苏州府伊在庭、江西南昌府陈栋、北直隶河间府宋诺、南直隶苏州府周铎、江西南昌府徐渊、江浙湖州府范应期、北直隶池州府汤希闵、江浙嘉兴李自华和广东高州府李一迪。
如果试卷处于糊名之中，大家都不确定哪份试卷是谁的，但现在已经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却是纷纷染了一点私念。
像大理寺卿张守直则是希望北直隶河间府宋诺成为状元，而刑部尚书黄光升则希望福建化州府陈经邦，工部尚书雷礼则是希望江西南昌府陈栋，已然是生起了一定的私念。
徐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摆出了贤相的做派，显得温和地对着众官员道：“大家都议一议，应当如此排序？”
众官员听到这话，却是谁都不想冒然站出来，更不想着急地表达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故而都想要静观其变。
林晧然正想要站出来说话，结果被董份抢先一步地道：“都说举贤不避亲，老夫推荐范应期为第一备选！”

第1716章 暗斗无处不在（二）
范应期走的并不是正规的科举路子，是以捐粮的方式进入北京国子监读书学习，从而避开了竞争极为激烈的浙江乡试。
他先是在顺天乡试拿到了一个监生举人名额，而后接连参加会试，终于在本届会试高中一百九十三名贡士。
范应期虽然不是官宦子弟，但亦有着令人羡慕的政治资本。跟着杨博和张四维的蒲州老乡关系一般，他出身于浙江湖州府乌程县，跟吏部左侍郎董份是乌程县老乡关系。
正是有着这一层亲密的关系，范应期在国子监读书期间没少造访老乡董份，已然是为着将来进入仕途做准备。
范应期是一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却是没少给董份送礼。
董份对这个同乡后辈亦是有提携之意，刚是在放榜不久收到了一份厚礼，故而才会如此花费大力气想要将范应期推上状元的宝座。
虽然将范应期的名字放在第一备选，嘉靖不一定会钦点范应期为状元，但却无疑会让到范应期有着更大的机会。
林晧然听到“举贤不避亲”，这才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董份为何刚刚会突然推荐那份仅算是中上的试卷，敢情自己这个门生范应期跟董份是最亲密的同乡关系，董份是有意提倡这个老乡了。
众人一听，虽然觉得董份的做法太过于赤裸裸，却是连自己的脸面都不顾了，但没有人站出来进行反对。
毕竟董份是挂衔工部尚书的吏部左侍郎，不仅是地道的词臣出身，而且已经轮值于西苑，离入阁仅仅一小步而已。
现在董份摆明有意提携同乡范应期，秉着和光同尘的为官准则，大家还是愿意卖给对方一个面子。
徐阶似乎是乐见其成，正想要点头应承下来，结果一个声音突然坚定地道：“我反对，范应期当不得这个第一备选！”
严讷等人一听，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涩之色。
站出来公然反对的正是林晧然。虽然范应期若是出任状元的话，会让到他跟董份的关系更加亲密，但不论是为了公道，还是给另外二百九十九名门生一个交待，他都有理由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
董份跟林晧然的关系原本还算不错，只是看到林晧然竟如此不给面子，却是当即反唇相讥地道：“林侍郎，你莫不是要举荐你的高州同乡不成？”
咦？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在这十份试卷之中，却是有一个考生名为李一迪。李一迪来自于广东高州府茂名县，虽然不像董份和范应期同县这般密切，但这同为高州府的关系亦极为密切。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自然不会因为李一迪是自己高州老乡便举荐于他，却是拿起一份试卷朗声地道：“下官虽然不怕举贤避亲，但以卷子的质量论高低而论，此次伊在庭的文章观点和见解最为全面，当得起这个第一备选！”
伊在庭是南直隶苏州人士，原山东布政使司参政伊敏生的儿子，因官荫到北京国子监读书，先在顺天乡试考取监生功名，在此次会试高中。
林晧然亦是秉承着一份公心，哪怕由他点定的会元陈经伦亦是在前十之列，却是推荐在殿试发挥出色的伊在庭成为第一备选。
“他的文章我看了！虽然文章写得不错，但其观点过于激进，大明之失在于赋税萎靡，这是读书人该说的话吗？”董份当即挑起毛病道。
林晧然则是正色地回应道：“你如此指责却是过于片面，其并非是要加重百姓赋税，而是指出当下粮税收入下滑的事实，指出当今天下有不法官绅偷税漏税的弊病！”
“我看他就是故意危言耸听！说大话谁不会说，只是里面并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我看他就是包藏祸心！”董份显得激动地道。
林晧然知道董份并不是讲道理的谦谦君子，此人的私欲反而极强，但却不打算退让地回应道：“我的门生中没有包藏祸心之人！士子议事，朝堂决断，什么时候朝廷要求士子献行之有效之策了？粮税萎靡是既定事实，我等不设法解决，罪在吾等！”
严讷等人听到这话，却是暗暗地望向了徐阶。
徐阶再这般争下去，自己恐怕亦得受到牵连，便是站出来制止道：“你们卖老夫一个面子，这个第一备选由老夫来定夺如何？”
董份犹豫了一下，心知徐阶其实有这个权力，当即便是进行表态道：“一切听从元辅的安排！”
咳！
吴山看着林晧然犹豫的模样，却是轻咳了一声。
林晧然听到吴山表态，心里亦是清楚徐阶有这个权利，便是对着徐阶拱手道：“一切听从元辅的安排！”
徐阶刚刚还让大家集体讨论，只是随着林晧然和董份产生了激烈冲突，亦是不得不将刚刚吐出来的话给咽回去。
这十份试卷都是已经看过的，实质谁的心里早就有了想法。
徐阶来到十份试卷前，当即拿起一份试卷微笑着说道：“呵呵……正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那便由这一份第一！”
严讷等人听到确实是这个理，便是轻轻地点头认同。
咦？
大理寺卿张守直上前查看，却是微微一愣，便是古怪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严讷等人看到这个异样，旋即亦是上前查看徐阶所选之人，脸上当即一阵恍然，竟然是跟林晧然有着同乡关系的李一迪。
一直不吭声的袁炜则是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徐阶，然后又望了一眼林晧然。
若是李一迪被列为第一备选，一旦李一迪顺利当选为新科状元，那么林晧然不仅会受到外界的攻击，甚至门下的三百名门生中亦有人心生怨念，很多人会认为这是林晧然徇私的结果。
林晧然在听到这个提议之时，亦是抬头望向了徐阶。
他自然是看过李一迪的试卷，哪怕是以马屁文章而论，亦是绝对排不到第一。之所以徐阶选择李一迪，恐怕是此次殿试题目一般，却是故意给自己添堵。
只是徐阶既是当朝的首辅，又是本次殿试审卷的首席读卷官，却是有着绝对的权力将某位考生列为第一备选。
徐阶却是不打算再跟谁进行商量，便是温和地说道：“圣君之治，上承天命，下恤民情……李一迪的文章可谓是字字珠玑，那便由此卷为第一备选吧！”
众人虽然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但还是轻轻地点头同意。
“此选不妥！”
正是这时，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突然传出，众官员纷纷循声望去，脸上却不由得一阵愕然。

第1717章 暗斗无处不在（三）
徐阶经过十年次辅和三年首辅的官场生涯，其地位至今已然没有人敢于挑战，但吏部尚书吴山却是站了出来。
吴山生得一张标准的国子脸，身体中等，眼睛显得炯炯有神，一直给人一种低调且古板的印象，行事作风偏向于独来独往，对徐阶亦是保持着一份尊敬。
只是偏偏地，这个时候却是突然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了徐阶的决定，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地望向了徐阶。
这……
众官员看到吴山如此表态的时候，当即便是石化了，仿佛看到了一头蛟龙出水般，甚至有人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别说是其他人，哪怕徐阶本人都没想到吴山会是如此的态度，更是很罕见地望着如同宝剑出鞘般的吴山，竟然亦是愣住了。
吴山却是没有理会在场诧异的目光，而是面无表情地对着徐阶表达观点地道：“李一迪的文章过于谄媚，且通篇实则言之无物，此次殿试排不得备选第一！”
声音不大，但却是透露着一种不容置疑，流露着极为强硬的态度。
同样是反对，但堂堂的吏部尚书的份量，已然不是董份和林晧然能够相比。
最为重要的是，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既有门生三百六十名，又担任职吏部尚书数年，更是清流的领袖，其声望和影响力实则在徐阶之上。
现在他公然旗帜鲜明地表态反对，这里面的份量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
徐阶不知是被打得束手无策，还是被吴山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却是一声不吭地带着怨恨的眼神望向了吴山。
吴山是一个很传统观念很深的官员，一直都是摆好自己的位置，毕竟徐阶的资历和地位都在他之上，只是凡事都会有一条底线。
面对着徐阶的逼视，他却是没有避让对方的眼神，凭借着身高的一些优势，令到他能够微微地俯视身材矮小的徐阶。
两道目光交汇，空气中产生了丝丝的火花。
咕……
大理寺卿张守直看到“神仙打架”，却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这将是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咳……
户部尚书严讷轻咳了一声，却是给左通政使刘体乾递了一个眼色。
刘体乾心领神会，当即便是充当马前卒地道：“下官以为此事当以元辅……”
“子元，你可还记得老夫当年如此教导于你？”吴山听出了刘体乾是要偏向于徐阶，却是直接打断并质问道。
刘体乾心里当即一紧，连忙从善如流地施礼道：“弟子失言！”
翰林词臣的金贵便在此，很多朝中的官员都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很容易就会染上了师生名分，都得喊他们一声老师。
刘体乾是嘉靖二十二年参加顺天乡试中举，而当年的乡试副主考官正是时任翰林侍读的吴山，二人却是有了师生的名分。
刘体乾虽然抱了徐党的大腿，亦是坐上了正三品左通政使的位置，但如果今日真被吴山当面训斥一顿，他的仕途恐怕就到头了。
弟子？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微微一愣，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吴山。
本以为刘体乾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撕咬吴山，结果马上就摇尾乞怜了，发现吴山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严讷看到此情形，心里却是黯然一叹，却是没想到吴山跟刘体乾还有师生情分，便是亲自拉起袖管子上阵道：“吴尚书，此次首席读卷官是元辅大人，备选第一当以元辅大人的意见为准！”
严讷在刚刚出任礼部右侍郎的时候，现在的大明次辅袁炜担任礼部左侍郎，而坐镇于礼部的正是吴山。
由于吴山曾经是他的上司，加上当时吴山对他颇有照拂，虽然他是站出来支持于徐阶，但口气却是不敢表现得太过于强硬。
“纵使是皇上有错，臣子都要进行纠正，何况元辅乎？今元辅大人出的题目不当亦就罢了，选一个文章如此谄媚的士子为第一备选，老夫坚决不同意！”吴山自然不能像对待刘体乾那般对待严讷，但语气同样不客气地持反对意见道。
这……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看着吴山的态度如此的坚硬，却是不由得暗暗地望向了徐阶。
刚刚很多人都觉得徐阶玩这一手很是高明，直接狠狠地坑了林晧然一把，让林晧然背负一个徇私的坏声名。
只是他明显算漏了一个人，这个吴曰静真不是省油的灯，单凭一己之力便是令到形势急转直下。
林晧然看到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亦是抬头望向了岳父吴山，心里微微感动的同时，发现真应该重新审视这个行事低调的便宜岳父。
董份先是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突然站出来凑热闹地道：“吴尚书，话可不能这么说！文章的好坏，各人有各的喜好，咱们要秉行一份公心审卷！”
“当真秉行公心，你便不会推荐范应期，更不会在没有揭开弥封之前便嚷嚷着状元之卷！”吴山却是毫不留情面地怼回去道。
这……
大理寺卿张守直等人看着吴山直接撕开董份虚伪的面纱，虽然觉得吴山太不讲情面，但心里却是分外的解恨。
范应期是通过捐米才得以进入国子监学习，依靠着国子监生员的乡试待遇混得参加会试资格的监生，在此次会试亦是仅仅考得一百九十三名。
只是厚颜无耻的董份却是通过辨认笔迹的方式认得了范应期的卷子，且试图将这个乌程县同乡推上状元的宝座。
现在听着吴山如此数落董份，看着历来不可一世的董份吃腻，心里又岂能不感到高兴呢？
董份的脸刷地红了，只是面对着目光坦然而犀利的吴山，却是愣是不敢进行争辩。
虽然他早已经领衔工部尚书，但他的本职是吏部左侍郎，而对方则是吏部尚书。如果他真的跟吴山产生了强烈的口角，一顶“以下犯上”的头衔怕是跑不掉了。
最为重要的是，哪怕他的脸皮很厚，但这个事情确实是占不得理，他的的确确是设法想要推选他的同乡范应期成为状元郎。
正是这时，一直不吭声的徐阶突然开口，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温和笑容地询问道：“曰静兄，却不知你想要推荐何人呢？”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听到这个以退为进的问话，眼睛当即一亮。只要吴山亮出他所推荐的人选，那么徐阶这边完全可以通过批判吴山所推荐士子的考卷，从而将场子给找回来。
林晧然当即想到了这一点，不免担忧地扭头望向了岳父。

第1718章 暗斗无处不在（四）
众人的目光纷纷汇集到吴山身上，都是想知道吴山青睐的是哪个士子的试卷。
吴山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显得理所当然地道：“此次试题难度不大，故而难以彰显士子最真实的水准，今前十位士子既然难分伯仲，那么……当以会试的成绩进行排序！”
按会试成绩排序？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听到这个提议，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同时暗暗地佩服吴山的手段高明。
这个提议不仅有效地避开可能遭受到的攻击，而且这看似公允的决定，其实是偏向于林晧然。毕竟会试的排序是按林晧然的愿意进行的，而排在首位的无疑是会元陈经伦。
徐阶脸上的笑容却是僵住了，却是没有想到吴山竟然抛出了这个答案。
这个提议明显是有利于林晧然，一旦真让吴山得逞的话，那么他此次不仅不能“陷害”林晧然，而且自己这个首辅的威信亦要受到削弱。
“我同意这个方案！”
正是这个时候，一个显得虚弱的声音传来。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原本想要看徐阶会如此应对，这个时候纷纷寻声望过去，脸上又是一阵愕然。
咳咳……
坐在椅子上的袁炜脸庞带着病态的苍白，在进行表态后，却是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经过今日的一番忙碌之后，整个人明显是萎靡不振的样子。
只是在这个重要的关口，他却是毅然选择加入这一场明争暗斗之中，显得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吴山这一边。
此言一出，令到形势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当朝次辅袁炜和吏部尚书吴山站到了同一战线，这已经是一个强大的同盟阵营，哪怕是徐阶亦需要好好地掂量一下了。
这……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看到如此的强强联合，却是不免担忧地望向了徐阶，事情已然是朝着徐阶不利的方向发展。
倒不是说徐阶不能一言而决，只是他一种给人营造的是“贤相”的形象，上台喊出的口号是“政务还诸司”。
若是徐阶不顾袁炜和吴山的联手阻挠，执意要将李一迪推上第一备选的位置，那么他一直以来所营造的形象怕是受到损毁。
不过徐阶若是此时选择退让了，那么这里的事情一旦传出去的话，他这位首辅的威信无疑受到一定程度的损害。
正是如此，徐阶此时已然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却是没有当初将严世蕃置于死地时候的云淡风轻了。
杨博看到了当下形势不利于徐阶，心知这一刻不能再继续观望，哪怕不能够成功，亦要站出来声援这位盟友。
正当杨博想要站出来公开支持徐阶的时候，徐阶微笑地对着众人道：“既然曰静和懋中都是这个意见，在场的诸位如果没有意见的话，那么咱们便按会试的成绩排序吧！”
咦？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看着徐阶像是没事人一般，却不知是就该佩服徐阶的大度，还是该学习徐阶的这一份隐忍。
吴山诧异地望了一眼徐阶，却是选择了沉默。
“我等同意！”
左都御史张永明等人看了半天的戏，知道这场戏到现在是要拉下帷幕了，听出徐阶询问的语气是例行客套，亦是纷纷进行附和地道。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大家亦是纷纷重新审视这位历来低调的吏部尚书吴山，今日可以说是“宝剑出鞘”了。
“呵呵……范应期的卷子写得太合老夫的心意了，他的卷子不按会试的成绩排序，给他第二的位置可好？”董份充分发挥起厚颜无耻的特性，却是主动讨好地对着徐阶道。
徐阶却是将皮球踢给了吴山，吴山对这个厚颜无耻的董份亦是没有脾气，却是恢复一贯的肃静神情道：“只要首辅大人同意，我个人没有意见！”
左都御史张永明等人看着董份如此做派，当真怀疑范应期其实是他的私生子。
有人取来了会试的榜单，很快就查阅起这十位士子在会试中的名次。
徐阶则是没有凑热闹，显得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他的本意是想要给林晧然制造麻烦，给林晧然扣上一个徇私的帽子。只是却没有想到，吴山为了保护林晧然的声名，却是毅然决然地站出来护犊。
在吴山站出来的时候，他的阴谋其实就已经破产。当朝首辅和吏部尚书因殿试第一备选的事情发生争执，这是一个颇有市场的话题，很容易便引发京城的激烈讨论。
事情在扑朔迷离的时候，大家会引发各方的猜测，但事情经过了充分的传播，那么林晧然便能够轻松地自证清白。
纵使是李一迪成为了状元，大家不会再过多地指责林晧然徇私了，毕竟都已经知道是他徐阶强行将李一迪推到第一备选的位置的结果。
徐阶正是清楚这一点，在吴山站出来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自己的算盘被砸了。只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袁炜会站出来公然支持吴山。
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特别是看到吴山表现出罕见的强硬一面，他心里隐隐感到了一丝的不安，发现此人当真比袁炜更具威胁。
工部尚书雷礼站在不远处，却是一直注意着徐阶，在看到徐阶愁眉苦脸的时候，他的眼睛却是闪过一抹幸灾乐祸。
没多会，此次读卷官上荐的十位士子的名次排列完毕！
会试第一名，福建化州府陈经邦。
第试第一百九十三名，江浙湖州府范应期。
会试第三名，南直隶苏州府伊在庭。
会试第七十七名，江西南昌府陈栋。
会试第九十二名，北直隶河间府宋诺。
会试第一百一十六名，南直隶苏州府周铎。
会试第一百八十五名，江西南昌府徐渊。
会试第二百一十五名，北直隶池州府汤希闵。
会试第二百三十四名，江浙嘉兴李自华。
会试第二百七十三名，浙江杭州府冯子京。
……
从这前十名跟会试成绩的对比可以看出，除了陈经邦和伊在庭强势地杀入前十外，其他八位在会试的名次都是偏低，充分反映出此次殿试选人跟林晧然会试选人存在很大的分歧。
在敲定了所有人的排序后，除了徐阶和袁炜留宿于西苑外，其他十一位官员则是纷纷离开西苑。
次日上午，春光明媚。
众读卷官一起来到了万寿宫门，后面还跟着陈经邦等十位被选中的士子，他们显得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的模样。
虽然他们的名次还没有最终敲定，但只要在皇上面前不要表现得过于失礼，那么他们至于能得到一个翰林庶吉士的身份，而状元则从他们十人中诞生。
咳……
林晧然听到陈经邦和伊在庭在后面窃窃私语，便是轻轻地咳了一声，同时转过头给他们二人一个充满威严的眼神。
跟着年龄无关，他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老师，哪怕他真的打骂徐经邦和伊在庭，两人亦是不敢有半句怨言。
徐经邦和伊在庭在听到这个轻微的动静后，亦是惊若寒蝉般，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担心刚刚的举动已经给老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按着殿试的流程，今日徐阶领着众官员前来万寿宫复命，先是在殿中进行“读卷环节”，而后则是按名引见的小传胪。
没过多会，身穿蟒袍的徐阶从万寿宫走了出来，只是眉头显得紧锁着。
董份见状，当即迎上前进行询问。
徐阶却是站在两级台阶处停了下来，对着众人神色复杂地道：“皇上口谕！”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包括上前的董份在内的官员，则是规规矩矩地跪下来道。
林晧然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门生，却是故意慢半拍跪下，发现竟然还真有一个是站着的，差点没气得吐出一口老血来。
徐阶面对着跪在地上的人群，然后一本正经地负手朗声道：“今科士子满腹经纶，乃栋梁之材也，尔等臣工所选之卷，甚得朕心！读卷和小传胪乃繁文缛节也，金榜前十按臣工所拟名次即可，钦此！”

第1719章 传承
按所拟名次即可？
众官员听到皇上这个决定，在感觉皇上对小传胪这件事情过于敷衍的同时，却不由得想起昨天几位大人物围绕名次的一场激烈争吵。
敢情昨天他们争的不仅仅是“备选第一”，实则争的是“状元”归属，更是决定着“榜眼”、“探花”等位置。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明白过来之后，眼睛颇为古怪地望向了吴山，吴山简直是一人敲定了金榜前十名的名次。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山并没有理会其他人古怪的目光，显得一字一板地规规矩矩行礼道。
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纷纷从胡思乱想中反应过来，亦是跟随着吴山一起行礼，知道本次的小传胪到此已经结束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在后面的陈经邦等人亦是规规矩矩地跟着行礼，不过他们却是一头雾水，因为他们并不晓得自己以第几名的身份呈送给皇上定夺名次的。
跟着出来的冯保手持拂尘，眼睛却是暗暗佩服地望向了徐阶。
虽然皇上是要徐阶按所拟定的名单定名次，但皇上当时的原话却是：“就按你们拟定的这份名次，别拿这种破事来打扰朕修玄！”
明明是皇上为修玄而不耐其烦地草草打发这位首辅，结果首辅出来却是换了一套说辞，却是帮着耍性子的皇上打了掩护。
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能够得到皇上的恩宠，并非单单依靠迎合于皇上的喜好。徐阶这次可以原话传达，但偏偏选择将话语进行重新修饰，这无疑是一种能力的体现。
上午的阳光已经渐渐高起，在场的官员一直地处于阳光的暴晒中，虽然三月的阳光很是柔和，但时间一久还是令人汗流浃背。
徐阶在将口谕传达后，便是淡淡地挥手道：“诸位，都请回吧！”
严讷、董份和杨博等官员看到事情有了结果，很自然地选择离开。
大理寺卿张守直和左通政使刘体乾等官员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皇上了，此刻显得恋恋不舍，已然失去一个在皇上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元辅大人，下官告辞！”
“袁阁老，下官先行告辞了！”
不管大理寺卿张守直心里是乐意还是不乐意，这万寿宫的门是不让他们进去了，便是纷纷跟着徐阶和袁炜进行道别道。
林晧然注意到吴山的脸色不佳，却是上前掺扶道：“岳父大人，我听秋雨说你昨天晚饭又呕吐了，还请务必注意身体才是！”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晓，过几日便会无事的！”吴山的脸色呈现着不健康的苍白，但却浑然不在意地回应道。
不过刚刚经过太阳的暴晒，此刻身体感觉有些发虚，并没有拒绝林晧然在一旁掺扶。
刑部尚书黄光升、大理寺卿张守直和左通政使刘体乾亦是上来恭敬地向吴山打招呼，这才匆匆朝着宫外而去。
吴山的体力明显出了问题，这一路走得很慢，林晧然亦是在旁边小心地掺扶着，同时注意到杨博和黄光升前往无逸殿。
到了宫门外，寻得一个阴凉处，同时招呼林福送个水壶过来。
林福却是早有准备，便是直接跑过来。
吴山喝过水，整个人亦是长吁了一口气道：“老了！”
林晧然在转身的时候，倒是稍微欣慰了一些，十个门生此时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却是没有一个提前跑掉的。
“拜过师公！”
陈经邦等十人对吴山亦是尊敬，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吴山的性格中有着坚韧的成分，在喝过水之后，整个人亦是恢复了过来，却是轻轻地点头道：“不必多礼！”
林晧然看着宋诺又想向自己行礼，想到这货在万寿宫前连跪都不会，却是直接瞪眼制止，显得恭敬且听话地站在吴山的旁边。
陈经邦倒是懂规矩的人，却是主动施礼道：“师公，我等初入官场，还请师公训诫！”
伊在庭等人眼睛微微一亮，亦是希冀地望向了吴山。
吴山虽然早已经徒子徒孙遍天下，但这十位不仅是一块璞玉，且还是自己女婿兼爱徒的子弟，心里免不得更亲近一些。
面对着这十道殷切的目光，吴山便是沉吟道：“今观汝等，遥忆当年，老夫初涉官场，亦是意气风发一少年。只是老夫性子好静，以字‘曰静’为戒，然当年以探花及第，虽行为举止谦逊，然内心亦是飘飘其然。幸遇一事，方得醍醐灌顶！”
陈经邦等人听得入神，林晧然亦是生起了几分兴趣。
吴山喝了一口水，这才接着说道：“初入翰林院，无须再钻研经书，日子落得清闲。初时还能在翰林院中读书进学，然不足月余，同僚、同年及同乡相继相邀，结果入夜便是赴约，十日有六七日在潇湘楼，一次酩酊大醉，更是误了翰林院点卯的时点！”
说到这里，陈经伦等人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影子，同时暗暗为着吴山的迟到而捏了一把汗。
至于夜宿潇湘楼，在后世可能是不羞于提的事情，但在这个时代却没有这般讲究。
林晧然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发现这个岳父亦不是天生的老古董，竟然还有如此“不堪的过往”，却不知他当年有没有弄出私生子。
吴山倒是一个坦荡君子，接着又是继续说道：“事情传到你们的……我恩师的耳中，隔日他便将我叫了到他的府邸，并没有对我加以训斥，只是跟我谈及当时兵部尚书王廷相所讲的一个发人深省的事情！”
陈经邦等人已经沉迷其中，林晧然亦是不再探究岳父有没有私生子的事情。
吴山望着这些徒孙，便是谆谆善诱地道：“王廷相跟恩师的脾气相投，往来甚密！王廷相跟恩师言及，他雨后到街上，见得一轿夫穿得新鞋，自灰厂行至长安街，下脚总寻得干净之地，生恐脏了新鞋！”
陈经邦等人听到这个，发现自己每回穿得新脚之时，亦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在这轿夫身上已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吴山将最后一段说完道：“行至京城，道上泥泞甚多，新鞋终沾一泥，列不复顾惜，新鞋变泥鞋而远去！”
陈经邦等十人心头震撼，隐隐间明白了很多。

第1720章 好梦易醒
“老夫得恩师之言，又前去拜见王廷相，王廷相曰：倘若一失足，将无所不至矣。自此之后，我谢绝了同僚、同乡和同年的相邀，专心在翰林院中修史，偶得闲暇亦是读史！每当遇事之时，老夫总会念及此事，不越雷池一步，哪怕暂时顿足不前，亦不愿新鞋沾一泥而列不复顾惜。老夫为官三十载，一直行事谨慎，行所当行，止所当止，虽不曾拜相，但亦守得足下之鞋不至污人目！”
吴山将话说完，声调并不高，但每一字一句都震撼人心，陈经邦等人深深地被震撼到了，却是给这位师公投去敬仰殷切的目光。
林晧然听完这个故事，心里亦是暗暗地佩服，重新审视着这个便宜岳父。
吴山从翰林院到礼部，再到现在的吴部尚书，虽然看起来官途顺畅，但没有自身的约束，却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虽然词臣主要是靠熬资历上位的，但若是没有坚定的信念，哪怕起点再高，亦是熬不下去的，很容易便是沉陷下去。
在大明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不少，纵观整个嘉靖朝，现在还能伫立于朝堂高位的仅有四人：嘉靖二年面善心狠的徐阶、气运加身的嘉靖二十六年礼部尚书李春芳和眼前这位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
吴山对着这十位徒孙亦是看重，便是认真地告诫地道：“汝等将入翰林院，老夫不是要阻止你们宴会亲友，但亦要以此为鉴，切勿在翰林院生出荒唐事！”
“谨尊师公教诲！”陈经邦心悦诚服地施礼道。对于吴山的德行，他们早已经有所耳闻，今听到这一番话，心里已然是更加的敬重。
吴山将水壶递还给林晧然，对着林晧然淡淡地说道：“我当年一直观察于你，观你虽年少，但除了偶跟同年小聚，在翰林院修检厅专于研史，亦是没有再跟你多费口舌！”
林晧然被吴山这么一夸，心里还是有几分自得，却是有些埋怨地道：“这个故事发人深省，你其实可以跟我说的？”
“杨富田和龙池中那个刚开始亦是不检点，我当时亦是将他们一一叫了过来，对他们敲打过的！”吴山淡淡地说道。
林晧然这才恍然大悟，发现包括杨富田在内都收敛了不少，至于他们为何不谈起，大概是觉得这个事情很丢脸。
轿子已经到了面前，护卫看到吴山走过来，当即揪起了轿帘子。
“师公，请慢走！”
陈经邦等十人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兵部尚书杨博刚好从宫里出来，看到陈经邦等新科状元恭送吴山，再看着一旁还站着礼部左侍郎林晧然，却是暗暗地叹息。
他熬了几十年才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但这些词臣身居要职不说，这徒子徒孙更是层出不穷，当真不给他们这些非词臣官员活路。
在不经觉间，吴山已经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已然是有资格对徐阶发起挑战，甚至能够将徐阶取而代之。
吴山四平八稳地坐在轿中，打算返回吏部衙门。
虽然外察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给这三百名新科进士腾出了大量的位置，但如何安排这三百名新科进士还需要进行一项项的考察。
林晧然目送着吴山的轿子离开，便是转身面向这十个殿试成绩最优秀的门生，却是直接公布答案地道：“你们大概知道排名了！公望、伯祯、继美分列一甲前三名状、榜元和探花，尔等以会试的成绩名次排序于二甲！”
在路上的时候，消息灵通的范应期已经将结果透露给其他人。
只是这终究是范应期的小道消息，但从林晧然的嘴里听到这个答案，令到陈经邦和伊在庭的心情极为激动。
范应期已经提前得知了，此时倒是没那么激动，却是对着林晧然进行拱手道：“恳请恩师训诫！”
“珠玉在前，汝等记下师公今日之言，可受用终身矣！”林晧然原本有一套说辞，但吴山所讲的启示过于生动形象，却是主动放弃地回应道。
陈经邦等人虽然失望，但亦是明白确实是如此。只要他们能够听进师公的这一番话，跟随着师公的脚步，那么他们便能够守住初心。
在说话间，林福招呼着轿子过来了。
林晧然在临上轿子之时，又是对着陈经邦等人吩咐道：“你们每人将师公所说的轿夫新鞋一事誊抄三十份，自己留下一份，其余则在荣恩宴派发给其他的师弟！”
“是！”陈经邦等人显得恭敬地应允下来道。
次日上午，三年一度的金殿传胪大典拉下序幕。
紫禁城上演几百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的场景，而后列班于金銮宝殿中，嘉靖今日换上了龙袍，宣一甲进士三人晋见。
只有一甲三进士才能到殿中，而后由大明首辅徐阶宣读新科进士的名次，这些新科进士在殿外进行叩谢隆恩。
金殿传胪大典结束，炮声响起，礼乐起奏。
嘉靖四十四年的会试结果正式出炉，状元是福建化州府陈经邦、榜眼是浙江湖州府范应期，探花郎则是南直隶苏州府伊在庭。
接下来，则是进行“御街夸官”仪式。
新科状元陈经邦身穿着状元冠服，而后跟随着榜眼范应期和探花伊在庭，从御道走出紫禁城，而顺天府尹和太兴、宛平知县早已经牵马在此等候。
在锣鼓喧天的乐声中，陈经邦、范应期和伊在庭三人戴上了大红花，骑着健硕的大马徐徐地走上了长安街。
宛如一个隆重的节日般，仿佛近百万的北京城百姓都汇集到这里，将整条长安街围得水泄不通，士兵组成人墙将百姓拦到道路两边。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
新科状元陈经邦等三人成为了风头最劲的人，成为了这里成千上万京城百姓的眼球焦点，享受着万众瞩目的荣耀，令到他们如同是做梦一般。
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阅卷时的争执，亦是传得满城风雨。
陈经邦自己是暗自侥幸，毕竟没有师公的一锤定音，他便不会坐上状元的宝座。
伊在庭虽然失之交臂，但跟着孙经伦的关系不错，倒亦不会太过放在心上，令到他窃喜的是，他是最被老师看重的那一位。
范应期虽然没有得到状元，但拿到了榜眼，心里亦是一种狂喜。他一个在会试仅取得一百九十三名的监生举人，现在拿到榜眼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至于后面的七位二甲进士，他们的会试成绩本就很低，今能拿到翰林院庶吉士，已然是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名次。
只是繁华终将散去，好梦易醒，日子还要继续下去。
在御街夸官之后是恩荣宴，第二天新科进士需要到鸿胪寺报道，包括陈经邦在内的三百名新科进士进行为期三天的“岗前培训”，主要是学习朝会、筵席、祭祀等官场礼仪。
不管他们在科举一途如何的风光无限，现在他们所有人都是官场的菜鸟，拉开另一个“升级打怪”的旅程。
在三月中旬结束之时，一则消息从刑部衙门传来：严世蕃被问斩的时间敲定了下来，将于三月二十四日斩于西市。

第1721章 严世蕃的遗念
刑部大牢，这里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严世蕃披头散发地蹲坐在死囚牢房的角落处，整个人显得呆滞的模样，早已经没有了昔日小阁老时的张狂。
死亡并不可怕的，可怕的是等待死亡过程的那份煎熬。
自从他被朝廷以“通倭通虏”的罪名判处即特处斩，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在梦里被砍了好几回的脑袋。
世事弄人，他竟然落得如此的田地。
他无疑是幸运的，出生在一个官宦之家。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翰林官，母亲是一个信佛的虔诚信徒，二人更是无比的恩爱。哪怕母亲迟迟没有生育，父亲不仅没有选择休掉母亲，而且还没有纳妾室。
他的降生注定是严家最为喜庆的事情，已经年过三旬的父亲不用再为传宗接代而受人非议，母亲亦是能向严家的列祖列宗有了交代。
他的小名“庆儿”，打小便受到父母的溺爱。虽然他没能够在科举中有所突破，但凭着父亲的恩荫，却是顺利地进入了仕途。
他一步步走到了工部左侍郎的高位，更是借着父亲的权柄而权倾朝野，甚至以侍奉父亲的名义进入内阁成为名副其实的“小阁老”。
只是父亲终将老去，躲在暗处的敌人已然是蓄势待发，而他成为了政敌的打击靶子。不仅他被流放于雷州，父亲亦是因为他而交出了首辅的宝座。
本以为他老实地呆在江西分宜，有着老爹的庇护，他能够再过几年的安稳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他还能逃到海上。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是掉以轻心了，徐阶这个老匹夫比他想象中要隐藏得更深，却是要置他于死地。
这到了京城，本以为清清白白便能够安然无恙，但很多事情打一开始徐阶便已经准备好了，袁州知府李寅实、袁州府推官郭谏臣和江南巡江御史林润绝非偶然相聚。
在一直引以为傲的阴谋算计中，却是败得彻头彻尾，成为了徐阶进身下一朝首辅的垫脚石。
在被关到死牢的这些天里，他总是回想先前父亲当政时的风光日子，只是每次梦醒之时，却总是身陷于这牢狱之中，令到他只想用酒精麻痹自己。
严世蕃想到酒，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目光落到前面那一碗中午时分从横木间隔放进来的黄砂米饭上，这才是他当下的待遇。
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却是莫过如此了。
“阿啾……”
旁边的牢房中，罗文龙已然是感冒了，正倦缩在草垛里，如同一条可怜虫般。
墙洞透出来的那道阳光慢慢地消失，整个牢房里随之变得漆黑一片，外面的烛火突然亮了起来，预示着傍晚已经来临了。
哗啦啦……
一阵金属铁链条的声音响起，牢门被打开，牢头领着两个狱卒端着肉菜走了进来，并在菜肴旁边还放了一壶酒。
“谁送来的？”
刚开始还会有不少以前相识的官员前来探望，但现在却早已经是落得了无人问津的地步，严世蕃却是打听道。
牢头看着蓬头垢面的严世蕃，显得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最后一顿了，大家常说的断头饭！严世蕃，这吃好了就安心上路，下辈子就做个好人吧！”
在那个丰盛的肉碗中，已然还放着一块白花花的生肉。
严世蕃的鼻头突然一酸，却不等他进行宣泄，旁边传来了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罗文龙的情绪在这一刻已经崩溃了。
罗文龙确实是挺无辜的，他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干，只是跟着严世蕃多喝几顿酒而已，结果竟然要陪着严世蕃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严世蕃看到罗文龙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却是突然不想哭了，但亦是没有一点胃口，却不管牢头对他的态度已经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当即淡淡地吩咐道：“拿纸笔墨过来吧！”
牢头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同意地道：“等着！”
按着以往的规定，死囚能够留下一封家书。其实这家书亦是遗书了，当他的家人收到之时，他的脑袋早已经搬家了。
没多会，牢头送来了纸笔墨，还送来了一张木板充当临时书桌。
严世蕃在将纸平铺在木板上，磨墨展毫，泪珠儿簌簌地落了下来，只是他强忍着眼泪，便是在纸上写下道：“不孝儿世蕃惭对老父亲大人，若得来世，愿再做父之子，侍奉双亲，不问朝堂事……今知显陵祾恩殿需费七十三万两，父亲宰国二十载，素能为皇上分忧。若父有良策，可向陛下献之！”
在写好之后，他将纸张认真地叠整齐放好，然后亲自装到了封信之中，旋即用左手摘开眼套，用右手两指扣向了眼珠子。
这自然不是真的眼珠子，而是他昔日找巧匠做的一只假眼珠子，材质是不凡的玉石，便是直接放在信封之上。
牢头过来收碗盘的时候，看到信封上的眼珠子先是吓了一跳，旋即又是明白过来。他将眼珠子和信封收好，对着严世蕃感谢一番，便是喜滋滋地离开了。
由于刚刚用力过猛，严世蕃的右眼流下了一道血泪，只是他并不后悔，这大概是他能为严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牢头吃得肥胖，慢吞吞地走到外间的正堂。这里是他们狱卒的正式休息之所，虽然谈不上好多，但亦算是干净，烛火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般。
只是在这里，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子前，桌面摆放着丰盛的酒菜，而旁边则放着好几个食盒子。
“徐大人，这是严世蕃那厮的家书！”牢头走向这名中年男子，从怀里取出那封书信显得笑容满面地呈上前道。
徐璠停下筷子，伸手接过书信，拿出信纸看了一眼，却是直接揣进了怀里，同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牢头丢了过去。
“多谢徐大人赏赐！”牢头双手接过银子，显得眉飞色舞地回应道。
“记住，不管是谁都不能探视！”徐璠从酒桌站起来，并认真地告诫道。
牢头自然是连忙应允。
徐璠走了几步，看到旁边还放着好几个食箱，却是不由得怒上心头。他气愤地朝着食箱踢了一脚，结果食箱没有动，反倒疼得他抱着脚乱跳，整张脸更是呲牙咧嘴。
“徐大人，你没事吧？”牢头见状，显得关切地上前询问道。
徐璠指着那些送给严世蕃的食箱，显得咬牙切齿地道：“给我全部丢出去喂狗！”
牢头心里暗叹一声，但亦是老实地领命。由于这位大爷坐镇在这里，他一个小小的牢头不仅要侍候好对方，而且还得听从任何的命令。

第1722章 赴刑场
次日上午，牢门被哗啦啦地打开。
几名衙差走进牢门，直接将人押赴刑场行刑。
罗文龙在昨晚痛哭了一场又一场，此时却不再哭了，或许已经将眼泪哭干了。面对着如狼似虎的衙差，整个人如同死狗般被从牢房拖了出来。
严世蕃反倒是整理好头发，只是右眼流下的那道血迹还在。
负责进来验明正身的刑部郎中看到严世蕃的脸庞，心道：这位小阁老竟然哭出了血泪，还真是千古奇闻。
严世蕃很配合地戴上枷锁，整个人显得一言不发的模样，默默地跟着走出刑部大牢，这门前停着两辆囚车。
跟着以往同时斩上十颗八颗人头不同，这次不在入秋，近期问斩的仅有严世蕃和罗文龙。
刑部尚书黄光升亲自监斩，大理寺卿张守直陪同监斩，二人正是窃窃私语，看到严世蕃出来便是投去关注的目光。
若是放在几年前，他们断然不会想到权倾天下的小阁老竟然会由他们亲自监斩。
严世蕃被打开枷锁，衙差正要将他押上囚车，他却是突然提出要求地道：“我肚子疼，现在要上一趟茅房！”
“不行，快上囚车！”负责押送的刑部郎中当即拒绝地道。
严世藩当即不满地道：“老子都要死了，现在这丁点要求都不能够满足吗？”
“不能！”黄光升当即愤怒地打断，对着临行前还要闹出事端的严世蕃训斥道：“严世蕃，别没事找事，这里可没有再会惯着你！”
现如今，一个临上法场的死囚跟堂堂的刑部尚书，地位无疑是云泥之别。
大理寺卿张守直因杨继盛的事情对严世蕃素来怨恨，现今仍旧没能帮杨继盛洗清冤屈，显是愤愤地望向了严世蕃。
“黄光升，我这就没事找事了？当年你在无逸殿闹肚子，是谁给你安排茅房才不至于将屎拉到裤裆里，你现在就忘了吗？”严世蕃却是丝毫不惧，当即便是抖出当年的往事道。
黄光升被揭了当年的糗事，暗感脸上无光，但想着人家掌权之事却没有打压过自己，便是对着手下挥手道：“快领他过去上茅房！”
“慢着，你可以在这里上！”徐璠今日亦是过来凑热闹，却是指着一个角落道。
“我呸！你算老几啊？老子在这里拉的尿，若是你肯舔干净的话，那我便遂你的意在这里上！”严世蕃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对着徐璠却是直接挑衅地道。
你……
徐璠听到这番无礼的话，当即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自然不会舔干净严世蕃的屎。
黄光升虽然畏惧于徐阶，但自然不会事事都听徐璠的。
茅房在旁边就有一个，严世蕃却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从刑部衙门逃掉，便是进行催促道：“快领他过去！”
徐璠并没有徐阶那种隐忍，此时将怨恨直接写到了脸上，不过担心有人会解救严世蕃，却是给一个刑部主事递了一个眼色。
在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严世蕃却是给刑部右侍郎万虞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门不可以关！”
刑部主事奉命行事，却是提出要求道。
严世蕃在外面人没注意的时候，却是将手伸出了眼套，从中取出了一个叠放的纸张，却是塞进了茅房的砖缝中。
刑部主事看着没有出现劫人的情况，心里亦是暗松了一口气，却是没好气地催促道：“快点，几位大人都等着呢！”
严世蕃重新来到囚车前，衙差将严世蕃押上囚车，并将他的双手锁在上面。
“启程！”
黄光升一声令下，便是钻进了轿子中。
呜呜……
罗文龙此刻似乎又回过了神，竟然在囚车中又哭了起来。
严世蕃的鼻间一酸，却是强忍着眼泪，在囚车经过刑部右侍郎万虞恺身边之时，又是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对方。
刑部右侍郎却是由始至终地装着没有看到一般，或许是已经领会了对方的意图，亦或许已经倒向了徐阶。
两辆囚车被衙差从刑部衙门押着出来，穿过衙门前的巷道来到西江米巷的街道，便是朝着西市的方向而去。
由于此次的罪犯身份特殊，不仅是刑部的衙差，五城兵马司调来了大批的人马，已然是不给严世蕃被劫走的机会。
“严世蕃今日午时要被斩头了！”
“这当真是恶有恶报，这人荒淫无度亦就罢了，竟然胆敢暗通倭寇！”
“我可是听说了，严世藩的家奴都是身价亿万，他更公然说朝廷无如我富。渍渍……这得贪了多少银子啊？”
……
严世蕃今日斩首的消息早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很多百姓和士子早已经在西市牌楼前等候，慢慢地数落着严世蕃的恶行。
对于严世蕃暗通倭寇和鞑子的事情，百姓倒没有过多的谴责，毕竟他们亦觉得没有实质。只是得知严世蕃是个大贪官，已然是要恨之入骨了。
跟着他们一致拥护清官般，对贪官历来都是一致的谴责，何况严世蕃还是大明建国以来的第一大贪，却是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想必咱们这十几年辛辛苦苦交的提编银全入了严世蕃的口袋！”
“可不是吗？不然他严世蕃为何会敢朝廷无如我富的话？”
“可恶至极，当真是该将严世蕃凌迟处死，这仅仅砍头太过便宜他了！”
……
在得知严世蕃是大贪官的时候，特别知道他竟然富可敌国，京城很多百姓亦是产生了联想，显得更加义愤填膺地进行怒骂起来。
如果这个嘉靖朝令到他们最为气愤的，无疑是这个比正税还要重的提编银，而始作甬者正是严嵩父子当政的那段时间。
随着提编银的增加，令到他们是叫苦不迭，甚至不少京畿一带的百姓只能背井离乡来到京城谋生。虽然现在朝廷还在继续征收，但无疑是严家父子开的先例。
当严世蕃的囚车出现的时候，西市街道两边早已经聚集着愤怒的百姓，将臭鸡蛋、烂菜叶和团状的干粪一鼓脑地朝着严世蕃所在的囚车砸了过来。
正所谓恨乌及乌，跟在后面的罗文龙自然亦是不能幸免，甚至倒霉地被百姓误当成他是严世蕃般来砸。

第1723章 忍辱负重？
西市刑场边上，一栋两层高的酒楼视野极佳。
不仅京城的百姓喜欢热闹，这帮无所事事的士子同样如此。
虽然三年一度的大比已经拉下帷幕，很多失落的举子纷纷离开了京城，但逗留在京城的士子仍是不可计量。
从二楼大堂能够看到街边的情况，严世蕃和罗文龙如同过街老鼠般，这里还能清楚地听到下面百姓辱骂严世蕃的声音。
“当年的严世蕃何等的风光，没想到竟然落到如此田地！”临窗的一个矮瘦士子看着下面的情景，却是发出感慨地道。
话音刚落，一个同是站在窗前的肥胖士子当即回应道：“这都是严世蕃咎由自取！严家父子作恶多端，严世蕃穷奢极欲，今日乃是报应也！”
“兄台高见，严世蕃今日伏法，当浮一大白！”那个矮瘦的士子仿佛遇到知音般，当即便是进行拱手施礼地道。
肥胖士子宛如一副高人的形象，却是抛出一个论点道：“此事能成，严世蕃这种大奸大贪得以伏法，得亏于徐阁老也！”
“此话怎么讲？”矮瘦的士子顿时来了兴致，显得一脸诚恳地追问道。
这二人的声音并不小，旁边的一帮众士子亦是来了兴致，却是纷纷地望向了那位显得高深莫测的肥胖士子。
肥胖士子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抑扬顿挫地道：“三年前，徐阁老推动言官上疏弹劾严嵩父子，最终得以取而代之！世人都说徐阁老是争权之故，殊不知徐阁老跟严嵩父子早已经是血海深仇！”
众士子听到这个新鲜的论调，亦是第一时间被吸引住了，显得更加关心这么的动静，特别严世蕃的囚车已经从楼下经过了。
矮瘦的士子连忙进行追问道：“兄台，此话乍讲？”
“外面那些说徐阁老贪权，所以才出手扳倒严嵩，这都是愚夫愚妇，毫无见识之人！”肥胖士子义正辞严地下了一个结论道。
众士子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此时自然不会跟愚夫愚妇为伍，却是连连摇了摇头。
“诸位可还记得夏言夏公谨乎？”肥胖士子抛出一个问题道。
众士子连连点头，虽然他们没能得以一见，但很多人都知道这是前前任首辅，亦是大明立国以来第一位被朝廷砍掉脑袋的首辅。
“夏言对徐阁老有提携之恩，徐阁老徐阶当年虽然没有前去祭奠，但却在自己家中偷偷设立了长生牌，至今都还有祭拜，却是一刻都不敢忘这个情份！”肥胖士子的眼睛噙着眼花，显得敬仰地说道。
众士子听到竟然还有这一段隐私的往事，终于明白肥胖士子所说的徐阶和严家所结下的血海深仇，敢情事情的起源是夏言。
矮瘦的士子听到这个话，当即感叹地道：“徐阁老对昔日提携于他之人都如此念恩，此乃贤相之风也！”
“不错！不过事情并不止于此，诸位可还曾记得十年前杨椒山？”肥胖士子轻轻地点头，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道。
杨椒山？
众士子听到这个名字已经有种陌生感，还是那位矮瘦的士子响应道：“此人乃我大明的硬汉、忠臣也！杨椒山乃我们北直隶人士，他上疏《请诛贼臣疏》得罪严嵩，被关在诏狱经受诸多刑法，且在狱中被折磨三年之久，最终跟着张经等人一起被处斩，吾等岂敢忘之？”
众士子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表示知道这人。
“不错，不过你们又可知晓，杨继盛乃徐阁老在国子监收下的得意门生也！”肥胖士子满意地点头，又是抛出一个真相道。
众士子听到这番话，似乎若是有所领悟，而矮瘦士子即刻得出结论地道：“如此说来，徐阁老跟严家是血海深仇啊！”
“不错！徐阁老跟严家是血海深仇也，却是一刻不能忘！只是奈何，严嵩父子蒙蔽圣听，妖言于圣上，令到皇上只信严嵩一人之言，却是听不得旁人半句劝！纵使徐阁老对严氏父子的恶行恨之入骨，但亦是无可奈何也！”肥胖士子悲切地说道。
矮瘦士子听到这时，亦是颇为感慨地道：“徐阁老纵使有心除贼，但严氏父子已经妖惑于圣上，更是把持朝政大权，怕是只能是静待时机了！”
众士子听着矮瘦士子的一通分析，亦是跟着轻轻地点头。
“不错！徐阁老对严嵩虚以委蛇、忍辱负重，终于在三年前等到了机会，这才得以扳倒严嵩！”肥胖士子饱含泪光，显得守得云开见月明地道。
众士子梳理着事情的脉落，已经是看到徐阶忍辱负重的身影，为了扳倒严嵩却是一直屈居于大明次辅。
肥胖士子没等其他人发问，又是悲愤地质问道：“只是徐阁老并不是为了夺权，他是要祭奠夏公瑾和杨椒山的在天之灵！严世蕃昔日贪得如此多的金银财宝，每日在江西分宜日日宣淫，连家奴都能够家资亿万，徐阁老如何还能容得了他？”
“当真该死！”
众士子想到严世蕃如此巨贪，却还日日宣淫，显得又妒又恨地咬牙切齿地道。
胖士子跟着矮瘦的士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显得满意地对着众士子总结道：“昔日有勾践十年卧薪尝胆，今有徐华亭忍辱负重为国除奸！”
只是在这个时候，有一个显得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道：“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徐阶跟严府可是亲家啊！”
“徐阁老为了取信于严嵩父子，这……这才出的下下之策，亦是……”肥胖士子就到最后，突然已经哽咽起来了。
矮瘦士子当即进行制止，并抹着眼泪回应道：“别再说了，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徐阁老当真是真国士也！”
一时之间，徐阶的形象被无限地拔高。
徐阶不再是一个争夺权势的政客，而是一个为了帮助大明除掉大贪官严嵩，选择在大明次辅的位置忍辱负重十余年，甚至不惜跟严嵩联姻，最后择机出手将严嵩扳倒，再设法将严世蕃送上断台头的大忠臣。
这一切的一切，却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而是通过十余年的隐忍，最终达到为国除奸的目标，让到罪行滔天的严世蕃推上断头台。
“呵呵……如此说来，徐阁老亦是情非利己地跟着严家父子一起搞得大明天下民不聊生，十年的大明次辅的所作所为都是严嵩父子指使之故了？”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响了起来道。
众书生便是纷纷寻声望去，却见楼梯口那里正站着一个文质彬彬青年男子，他的眼睛闪烁着不屑的神采。

第1724章 世间再无小阁老
“你是何人，竟然胆敢在此大放厥词！”
肥胖士子和矮瘦士子听到这番论言，眼睛当即便是闪过一抹怨恨之色，便一起怒气冲冲地上前质问对方道。
一个年轻士子从楼梯上来，见到迎上来的肥胖士子和矮瘦士子，当即欣喜地打招呼道：“陈兄，李兄，我说你们怎么不在国子监，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
咦？
众书生看着那个上来的年轻书生对肥胖书生和矮瘦的书生竟然如此打招呼，不由得面面相觑，敢情这二人原本是相识的人啊！
肥胖书生和矮瘦书生连忙变脸，深知事情不太好收场，却是急忙将那个上楼的书生逃跑似地带离这里。
王稚登看着二人逃似地离开，心里却是暗叹一声，知道他现在站出来打抱不平没有什么作用，徐阶忍辱负重的论调终将成为主流。
他朝着那边的雅间而去，只是在走道意外地见到了林福，却是微笑地朝着对方拱了拱手，便是走进了其中一个雅间。
林福看着王稚登走进旁边的雅间，心里却是微微一动，转身走进了房间中。
林晧然正是站在窗前，通过窗口望向刑台。他今天亦是抽出了时间，从礼部衙门来到了这里，想要亲自看着严世蕃被斩首的场景。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差将囚车打开，将严世蕃和罗文龙押上了刑台。
正午的阳光高悬，刑台上的温度不低。那两个赤着胳膊的郐子手抱着鬼头刀跟着走上刑台，仅是片刻的功夫，已然是浑身大汗。
严世蕃和罗文龙身后各站着一个监斩官，其中一个来自刑部，另一个来自大理寺。他们除了监督行刑，最重要的工作是防止犯人被途中调包，到此会再次验明正身。
罗文龙整个人是蓬头垢面，监斩官蹲下身子揪着罗文龙的头发才看清相貌，确定罗文龙还是原来的罗文龙。
罗文龙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一股尿腥味从裤裆中弥漫而起，整个人如同一头烂泥般，被衙差拖着摆放在刑台上。
或许是已经心死，或许是正午的阳光太猛了，亦或许是无心反抗，他虽然是哭哭啼啼，却是很配合地将头贴在板几上。
严世蕃的头发刚刚被百姓用东西砸乱，头发上粘着鸡蛋清和烂菜叶，亦不知是谁不厚道用了石头，将他的额头砸得高高地鼓了起来。
严世蕃的脸上流露着悲切的表情，明显还残余着几分理智，用着唯一的好眼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是寻找着熟悉之人。
“呵呵……除此恶贼，当真是大快人心也！”张守直坐在太师椅上，显得很是解恨地大声道。
黄光升的眼睛望着严世蕃，不由得想起昔日的“一屎之恩”，心里反倒是突然沉重起来，甚至开始思考今日之举究竟是对是错。
虽然林润信誓旦旦尽数严世蕃的恶行，但却没能拿出任何有效的证据，甚至他都怀疑聪明无比的严世蕃不会说“朝廷无如我富”这种招祸的话，说不定这话都是林润编造的。
由于跟林润是同乡的关系，他深知林润其实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昔日国子监祭酒沈坤操练乡兵为抵制倭寇，却仅仅因为一个风闻其杀害一个民兵，同样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导致沈坤在狱中被生生拷打至死。
虽然说严世蕃单是贪墨一项便罪该论斩，但仅凭着林润的一人之言，却是草草地给严世蕃定了谋反的罪名，确实是有些不妥。
不过他亦是清楚，这是徐阶的意志，若是他不遵守的话，那么他头上的乌纱帽怕是不保。
在黄光升胡思乱想的时候，立在地上的旗杆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收缩，直至跟旗杆融为一体。
报时官高声地道：“午时三刻已到！”
在这个声音传出的时候，台下所有的嘈杂声消失，几千人都是静静地等待着行刑的到来。
刑部尚书黄光升心知这就是大明官场的现状，心里微微发起狠来，便是将火签丢下，并暴喝一声道：“斩！”。
监斩官听到行刑的命令，手持朱笔上前，在插在死囚背后犯由牌的姓名上打了一个叉，然后拔下犯由牌丢到了地上。
到了这个时候，严世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对着人群高喊一声道：“徐阶小人也！”
这个声音悲切，更是充满着怨恨。
只是他背后的犯由牌被监斩官抽起丢到地上，刽子手已经高举着鬼头刀，对着严世藩喊了一句道：“爷，请上路！”
台下的百姓看到鬼头刀落下，已经有半数的百姓闭上了眼睛。
鬼头刀如同一道白光从严世蕃的脖子闪过，一道鲜血溅了起来，严世蕃的人头便滚落在地上，大明有且唯一的小阁老就此划上了句号。
噗！
罗文龙的脑袋稍微迟了一些，但脑袋同样如同皮球般滚到地上，只是他的眼睛瞪着，已然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在窗前目睹这个行刑过程的林晧然，却是突然想起了这一句话，心里显得有些沉重起来。
历史的很多真相，总是由胜利者书定。后代的历史总是说：严嵩父子之败，发于邹应龙，成于林润。只是在林晧然看来，分明就是发于徐阶，成于徐阶。
现在严世蕃伏诛，而严嵩亦是削官为民。当然，在这个事件中，已经是少不得要抄家了。
徐阶做事历来是滴水不漏，却是派遣了嘉靖三十二年的“嫡系弟子”成守节前往江西分宜进行抄家。
行刑结束，自是有严家人替着严世蕃收尸，而黄光升和张守直二人看着事情已经结束，亦是乘坐轿子返回西江米巷。
“十九叔，刚刚我见到了袁阁老的幕僚王稚登，袁阁老应该在隔壁！”正是转身之时，林福当即进行汇报道。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却是没想到袁炜会过来，但稍作犹豫，便是决定前去拜会这位当朝的次辅。

第1725章 远谋？
来到了房门前，一阵咳嗽的声音传了出来，毅然是袁炜的声音。
跟门外的护卫通了姓名，林晧然进到了里面，却见袁炜坐在茶桌前，整个人的脸色比殿试相见之时还要差很多，嘴唇出现了龟裂的条纹。
袁炜看到林晧然出现显得一点都不意外，却是抬手温和地道：“若愚，坐吧！”
“谢阁老，还请务必保重身体！”林晧然对着袁炜恭敬地施礼，又对坐在墙边的王稚登轻轻点了点头，便是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刚刚的血腥一幕，已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遗忘。
袁炜的心情显得沉重，对着林晧然询问道：“老夫恰好告假在家养病，所以才想着过来瞧一瞧，你为何会前来观刑？”
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自然不可能是为了用餐，必定是冲着严世蕃而来。仆人倒起茶壶，恭敬地给林晧然倒了一杯茶水。
林晧然知道在大人物面前坦率比耍小聪明效果要好，却是进行回应道：“下官今日在衙门心里堵得慌，所以想着过来看一看，亦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警示吧！”
“你是觉得严世蕃不该斩？”袁炜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接着抬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这才淡淡地回应道：“严世蕃既然是逃军，按大明律，应当再发配边疆充军！”
“严世蕃是通倭通虏！”袁炜捏着茶盏子轻泼着茶水，却是认真地强调道。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索性表明立场地道：“通倭通虏的证据呢？据下官所知，三法司最初呈报内阁的会审结果仅是严世蕃构陷忠良，可没有呈交严世蕃通倭通虏的证据。袁阁老，却不知可是如此？”
内阁所发生的事情，对普通人自然是隐私之事，但林晧然在西苑早已经安排耳目，这个事情自是不可能瞒得过他。
袁炜自然知道事情瞒不住林晧然，但并没有选择正面确认此事，而是左右而言他道：“通倭通虏之事有南京御史林润为证！”
“林润上疏弹劾严世蕃亦就罢了，其中还涉及严阁老，下官以为不可听信其一人之言，当进行认真核查！如果严嵩父子所犯之事属实，自然要亟正典刑》？，以泄天下万民之愤。倘若林润没有实查实据便虚构罪名构陷前首辅，此人当斩！”林晧然显得对事不对人地道。
在说到最后的“斩”字，却是透露着丝丝的杀意。
倒不是他多恨林润此人，相反林润早些年上疏直言宗藩禄米之弊，算是解决宗藩禄米顽疾的倡导者之一，只是在这次的事情中无疑扮演了徐阶爪牙的角色。
倒不说，严嵩父子不该严惩，但应该以贪墨和构陷忠良进行查办，更是可以借着贪墨大案警示天下的贪官污吏。
只是偏偏地，林润却是侧重了“家奴严家家资亿万”、“朝廷无如我富”和“严世蕃通倭”和“严世蕃组织江盗洗劫家财”等罪名。
若不是他当时被关在顺天贡院，他非要跟着徐阶好好地斗上一斗，亦要让林润为他说的话承担相应的代价。
坐在旁边不吭声的王稚登听着林晧然的这番言论，似乎是重新认识了林晧然般，已然是深深地重新打击着林晧然。
“若愚，亟正典刑？此人当斩？你这个想法……”袁炜显得苦涩地摇了摇头，却是突然停止了，似乎是想要找一个贴切的词。
“天真对吧？”林晧然却是主动接下话来，亦是自嘲地回应道：“当下的朝堂，确实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主要还是皇上信谁！”
如果在嘉靖朝都是按着道理办事，任何人犯罪都要讲究罪证，那么昔日的夏言不用被斩头，杨继盛亦不用死，严世蕃大概是要因贪墨处斩并警示天下贪墨的百官，警示当今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首辅大人。
袁炜却是暗言一叹，似乎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却是对着林晧然苦涩地说道：“日前，老夫面见皇上，亲自替严世蕃和严阁老求了情！”
求情？
林晧然正想要端茶，闻言惊讶地抬头望向袁炜，不过旋即又是释然。
袁炜是在严嵩当政的时候入阁，这一路未尝没有严嵩的照拂。严嵩执政二十年，又深得皇上的器重，若是严嵩真要打压某一个人，恐怕袁炜亦不可能过于顺利地入阁拜相了。
林晧然想清楚这一点后，却是苦涩地摇头道：“皇上不会听劝的！”
“不错！老夫此次劝不了皇上，而且皇上对我……罢了，此事不提了！今日严世蕃被斩首，你亦是看在眼里，今后行事务必小心谨慎！”袁炜显得欲言而止，又是一本正经地告诫道。
“下官谨记！”林晧然知道袁炜大概是被打击到了，亦是认真地点头道。
徐阶绝对是一个面善心狠之人，今日他能对败家之犬的严世蕃下狠手，他日有机会自然同样置他于死地。
袁炜喝了一口茶，却是疑惑地询问道：“都说你聪明绝顶！明明严嵩现在已经不可能威胁得了徐阶的位置，且他们两家是亲家，却不知为何徐阶还要清算严家呢？”
林晧然并没有当即回答，却是望向墙边坐着的王稚登道：“素闻松坛道士有善谋略，袁阁老此举恐怕是舍近求远了！”
王稚登曾拜名重当时的吴郡四才子之一的文征明为师，在文坛颇有盛名，通过一首牡丹诗“争借相君袍上紫，香分太极殿中烟”打动了袁炜，从而成为袁炜的幕客。
王稚一直在静静地喝茶，他一介布衣能坐在这里看两位朝堂大佬谈笑风生已经是一个谈资了，现在听着林晧然如此看重，当即进行拱手道：“林大人抬举了！”
袁炜当即顺水推舟，扭头对着王稚登进行询问道：“伯谷，你怎么看呢？”
“徐阁老这是要跟严嵩彻底划清界限！”王稚登先是组织了一下词语，显得点到为止地道。
袁炜是一个无比聪明的人，聪明到王稚登更多是一个陪衬，此时听到这一个说法，顿时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徐阁老在去年将张太岳安排进入裕王府，徐阁老这是看得比我等都长远啊！”林晧然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袁炜知道徐阶现在洗清声名，定然是志不在本朝，却是抬头望着林晧然直接质疑地道：“老夫不信你没有长远的谋划！”
“这个真没有！”林晧然面对着袁炜的这个猜疑，当即一脸坦诚地摇头道。
王稚登望了一眼林晧然既是否认又是摇头，嘴角不由得轻轻地上扬。
袁炜又喝了一口茶水，脸上写满不相信地说道：“如果论谋划的话，纵观当下的大明朝堂，怕是只有你这个林算子才能跟徐阁老博弈了！”
“下官惭愧，当真没有！”林晧然继续缄口否认地道。
袁炜却不知林晧然是真没有长远的谋划，还是深谙谋事当滴水不漏的道理，却是对林晧然招手道：“有一个事情，老夫现在告诉你，你亦好做好准备吧！”
林晧然将耳朵贴过去，本已经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林晧然闻言当即脸色大变，两只眼睛更是瞪得滚圆，却是连同呼吸地静止了下来。

第1726章 朝堂巨震
夜幕降临，虽然春夏之交的夜幕要降临得晚一些，但徐府已经提前亮起了灯火，门口、前院和内宅都挂上了灯笼。
一顶显得很普通的轿子在前院徐徐地落下，从里面钻出来的正是当朝的首辅徐阶，一个慈眉善目的和蔼老人。
“爹，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徐璠在这里等候多时，看到徐阶从轿子走出来，当即便是迎了上去打招呼道。
徐阶却是不待见这个毛糙的儿子，而是对着徐璠身后的两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员温和地打招呼道：“若雨，司直，你们二个来了？”
跟在徐璠后面的正是当下风头正盛的南京御史林润和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二个人都是地道的南方人，中等身材，但都有着一张国子脸的好官相。
“下官拜见元辅大人！”林润和欧阳一敬当即上前，一起恭敬地施礼道。
欧阳一敬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初授萧山知县，得益于徐阶的提拔，三年后被朝廷召回京城授为刑科给事中。
在大明的官场中，有着一群特殊的群体。他们的品秩仅是正七品和从七品，却是负责上谏和监察百官，权柄相当之大。
哪怕封疆大吏和朝堂大佬有了过错，他们同样能够上疏弹劾，承担着纠察百官的责任。
只是时到今日，科道言官成为了党同伐异的最重要的攻坚利器。像这一次，由林润发起弹劾，徐阶在背后推动事情的发展，最终彻底解决了严嵩父子。
“无须多礼，咱们到里面坐！饭菜准备好了吗？”徐阶显得温和地摆手，又是对着杵在旁边的徐璠询问道。
徐璠早已经被老爹呼之即来唤之即去，当即进行回应道：“爹，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不说今日是徐阶亲自交待下来的酒席，哪怕平日徐阶这个时候回来，厨房亦会提前准备好饭菜，他们徐府自是不会在乎这一笔开销。
“你陪若雨和司直到饭厅坐一会，我换衣服便来！”徐阶对徐璠吩咐了一句，又是温和地对林润和欧阳一敬点了点头。
林润和欧阳一敬显得受宠若惊，特别林润仅仅是南京的监察御史，其地位实则比十三省的监察御史高不了多少。
陪着当朝首辅吃饭，自是不会过于自在，吃过饭后便到书房用茶。虽然这个时候已经有宾客上门，但徐阶却是让人在客厅等着。
徐阶在翰林院充当很长的教习，显得很是健谈，跟着二人聊了一些关于个人前途规划的事情，鼓励二人在言官的位置上要敢做敢言。
林润的心里是失落的，但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知道很多情绪不能表露在脸上，哪怕面前这位首辅要卸磨杀驴。
在临走的时候，徐阶却是突然叫住林润道：“严世蕃此次得以伏法，皆是若雨的功劳！老夫已经支会吏部，提议吏部酌情将你提拔到南京通政司左参议。”
从南京监察御史升任正五品的南京通政司左参议，这已经算是一个“大高升”。
监察御史的通常去向都是十三省的布政司参政，虽然这个官职的品阶，但却没有什么实权，最重要是归为“外官”之列。
反而南京通政司左参议虽然品阶不高，但仍然还是“京官”。
若是没有人脉的话，在南京自然是养老，但他现在已经抱上了徐阶的大腿。只要在南京混到足够的资历，同样能够像张伟那样出任地方的督抚，这已然是言官最风光的升迁路径。
“多谢元辅大人提拔！”林润的眼睛当即大亮，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拱手道。
徐阶很满意林润没有居功自傲，便又是进行许诺道：“你且安心在南京任职，侍到时机成熟，老夫会提议朝廷！”
“多谢元辅大人栽培！”林润显得感动地行了一个半拜之礼。
成守节看着林润竟然如此高升，眼睛却是闪过一抹羡慕和忌妒。他现在是刑科给事中，身份远在这个南京监察御史之上，但偏偏给这位仁兄捷足先登了。
正要迈步离开，他突然当即一愣，眼睛闪过一抹亮光。既然林润要升任南京左参议，敢情徐阁老今晚的那番话是在鼓励于他啊！
徐璠看着二人离开，显得眉飞色舞地提议道：“爹，咱们再加一把劲，定然能够让严老头亦……！”说着，比划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徐阶伸手端起茶盏，却是瞪了一眼徐璠！他何尝不想将严嵩亦是推上断头台，但严嵩跟皇上有着二十多年的君臣情份，如果不是严嵩的年纪老了，这个首辅的宝座仍然没他徐阶什么事。
再说了，如果他执意要将严嵩推上断头台，雷礼那帮得到严嵩恩惠的一大帮官员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甚至一起跳出来为严世蕃的事情叫屈。
徐阶并没有点破这点这个不可为之事，却是用没有商量余地的口吻回应道：“现在严家的事情可以放一放了！”
“为何？”徐璠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那张精彩飞扬的脸戛然而止地反问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朝着吴府的方向望过去道：“咱们是时候要对待他了！”
在上一次紫光阁的公然对抗中，他算是重新认识到吴山这号人，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虽然吴山是为了庇护林晧然而挺身而出，但亦是证明了他确实有着不容小窥的影响力，令到他手底下根本没有人敢于跟吴山正面叫板。
有着夏言和严嵩的前车之鉴，一旦被吴山或林晧然揪了小辫子，恐怕他这位大明首辅会成为吴山的垫脚石。
“爹，吴曰静都还没入阁，你不是应该最先要防的是袁炜吗？”徐璠却是猜到老爹指的是吴山，显得困惑地询问道。
徐阶的鼻间冷哼一声，显得自信满满地道：“袁炜已经不足为虑了！”
“这是为何？”徐璠听到这个答案，显得更加困惑地追问道。
徐阶沉吟片刻，悠悠地说道：“他已经失了圣眷！”
隔日，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出，这可谓是大明朝堂近三年来的最大的一个朝堂地震：当朝次辅袁炜上疏请辞。

第1727章 送别
袁炜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从翰林庶吉士起步，由翰林院“超迁”直接进入礼部，而后入阁拜相，可谓是走了官场的一个大捷径。
正当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徐阶的继任者，将是下一任首辅的时候。
偏偏地，他仅是五十七岁的年纪，却是突然上疏向皇上上疏请辞，竟是主动放弃这个次辅宝座，这不亚于一颗重磅深海炸弹。
对于袁炜突然的这个异常举动，外界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大家亦是慢慢地冷静下来，纷纷打听着其中的隐情。
正是如此，京城的谣言亦是满天飞，出现了各种不同的猜测。
有人说袁炜受到了严世蕃事件的牵连，有人说袁炜是被徐阶迫切所致，亦有人说袁炜对皇上的做法寒心，各方的说法不一，却是各有各的道理。
当然，不管他们如何猜测，亦是改变不了袁炜上疏请辞的这个事实。
当很多人会认为皇上极力挽留袁炜的时候，却是再度被打脸了。就在当天的下午，袁炜的请辞并没有得到挽留，而是直接被皇上批准了。
这位早上还是权力滔天的当朝次辅，下午便成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退休阁老，从庙堂之上跌到了田舍之间。
现如今，内阁已经位居于六部之上。
袁炜辞去大明次辅一职，却如同产生了一个多米诺骨牌效应般，朝堂的权力构架发生了变化，即将迎来一场浩浩荡荡的人事大变动。
随着大明次辅袁炜的离开，内阁仅剩下徐阶一人。虽然内阁的阁臣数量不等，但仅剩下首辅一人，这绝对是要进行填补阁臣的。
只是填补阁臣的口子一开，那么现任的六部尚书同样会出现一些空缺，下面的官员即将会层层递进进行填补。
结合当下内阁的实际情况，恐怕不可能仅仅填补一位次辅，起码要填补一员以上的普通阁臣。
吏部尚书吴山、户部尚书严讷、礼部尚书李春芳和挂衔工部尚书的吏部左侍郎董份都是轮值于西苑，可谓是“准阁老”，甚至四人能够同时入阁。
哪怕这四位“准阁老”不是入阁，其中的二到三位入阁的话，那么六部尚书会出现空缺，这空缺的位置同样需要进行填补了。
正是如此，在袁炜请辞奏疏被批准之时，整个京城官员都意识到一场大变动即将来临，甚至上演一场激烈的斗争。
在消息传出的当晚，不仅四位“准阁老”看到了入阁的最佳机会，下面的六部侍郎和再下面的正四品京城都是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
袁炜并没有选择在京城逗留养病，在得到批复的第二天早上，袁炜当即轻车简行，直接携带着家眷离开京城。
值得一提的是，袁炜的辞官不仅没有像严嵩那般给驿还乡，甚至连一般的赏赐都没有，却难免有人对此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影响。
三月的京城，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处处透露着春色，运河的河水早已经从冰面变回了春波荡漾。
通州码头，人来人往，显得极为热闹。
这里是运河的北端，无数的商贾和士子都选择这里登陆，自然不乏一些赴京的官员，然后再乘坐马车前往京城。
只是在今日，主角有且仅有一位：原大明次辅袁炜。
“走开！走开！”
通州知州等官员带着衙差出现在这里，直接将这里普通的百姓和商贾驱离这里，在码头上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从京城过来了几十名官员，却是来到了这码头之上，已然是等待着主角的到来。
虽然很多官员会选择在京城或城门外给袁炜送行，但更多的官员还是来到通州码头，亲自将袁炜送上南下的官船。
今天前来送行的官员着实不少，除了袁炜的门生和旧属外，却是以董份为首的一帮浙江乡党为主，正是站在董份的身后。
袁炜的上疏请辞打了很多官员一个措手不及，特别是站在袁炜和董份阵营的官员，此时难免为自己的前途感到了担忧。
在当下的大明官员，却不仅需要个人的能力，而且还要站对阵营。昔日的浙直总督胡宗宪以一己之力平了东南，结果失去严党的靠山后，却是差点被砍了头，现在只能乖乖闲住家中。
若是袁炜能够出任首辅，那么他们这帮人有很大机会更进一步，甚至是出任封疆大吏。只是现在袁炜下野，董份还不足以单挑大梁，却是令到他们心里惶恐不安。
此次他们过来给袁炜送行，更多还是想要凑到一起商量，接下来如何面对徐党的打击，如何规划他们的未来。
董份已然成为了浙党的新魁首，只是他的脸上显得凝重，眼睛闪过一抹怨色，却是望着那位徐徐而来的马车。
“来了！来了！”
有一个中年官员看到那远处出现的马车，先是脸上一阵欣喜，旋即意识不对，又是换上一副愁容惨淡的模样地提醒着道。
随着马车由远而近，很多官员开始酝酿着情绪，想要在最合适的时机，表达出自己的那一份不舍，表现那一份对袁炜的“忠诚”。
虽然袁炜已经下野，但他毕竟是青词写得最好的那个人，昔日更是深得皇上的恩宠。说不准没几年又会重新复出，此时一哭胜过他日的万两金。
通州衙门的官员带领着衙差在这里戒备，将这个码头直接封锁，却是不给一般人靠近这里，将整个码头都留给了这帮官员。
马车来到通州码头中，马夫勒住了马，停在官员的面前。
咳咳……
袁炜被二个儿子袁隆辉和袁隆煌扶下马车之时，面对着这迎面而来的晨风，又是发生了几声咳嗽，整个人的气色显得并不好。
呜呜……
一帮迎上前的官员面对着袁炜，当即是哭作一团，那声音可谓是感人肺腑。若不是有人使劲地捏着自己的大腿，站在不远处的林晧然怕是跟着落泪了。
林晧然站在人群外，看着从马车下来的袁炜，亦是特意来到这通州码头给袁炜送行。
虽然岳父跟袁炜曾经昔日因日食的事情闹过不愉快，但在官场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些年的相互打掩护早已经是化敌为友。
特别是得知袁炜竟然能够为严世蕃的案子向皇上求情，虽然不知道袁炜的离开是因为皇上的意思，还是袁炜真的寒了心，但袁炜还是值得尊重的。
袁炜在为官期间，最大的功绩是给嘉靖写出最讨嘉靖欢心的青词，虽然没有为大明做出什么杰出贡献，但亦是没有最做出害人的事情。
在这最后一点上，已然体现着这位阁老的大度，起码能够算得上是君子。
只是好人似乎总是不适合官场。袁炜因为青词得宠于嘉靖，甚至不惜得罪于文官而引起日食的诡辩来讨好嘉靖，但一旦失去了圣眷，却很难再立场于朝堂。
袁炜很是豁达的模样，对着在场的官员拱手感谢道：“多谢诸位前来相送，只是老夫身体欠恙，实在无力再厚颜赖在朝堂！诸位，今后多加保重吧！”
“阁老，您多加保重！”众官员看着袁炜明显不健康的苍白脸庞，虽然最初听到这个消息颇为埋怨，但此刻亦是默默地叹息了一声，纷纷衷心地祝愿道。
人人都羡慕阁臣，但这阁臣的日子似乎并不好熬，却不知为何一下子竟然病成这般模样。
“懋中兄，一路顺风！”董份深深地叹了一眼，整个人显得一晚没在睡的模样，对着袁炜进行拱手道别道。
袁炜望向董份如此模样，却是抓着他的双手，却是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用均，今后行事务必谨慎啊！”
这一番话，已然是透露着真情切意，双眼泛着一丝泪光地望向董份。
他比董份大上三岁，恰好早上一届中得进士，以探花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当董份随后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是董份的“翰林前辈”。
由于同乡的关系，却是没少对董份进行照顾，甚至向董份教导青词的写作技巧。这么多年的相处，两人早已经如同兄弟般。
只是他心里亦是清楚，他突然抽身离开朝堂，董份的处境定然不会太好，甚至无力招架于徐阶那边的攻击。
“下官知晓，亦请懋中兄寻得良医，早日康愈！”董份亦是握着袁炜的手，显得感动地点头回应道。
董份其实提前知道袁炜上疏请辞的打算，只是看着袁炜真的上了这一道请辞奏疏，且皇上没有做过多的挽留，心里还是涌起几分失落。
他跟袁炜早已经结成政治同盟，一度策划着对抗徐阶，甚至想着将徐阶取而代之。只是袁炜突然抽身离开，他却是没有多少底气。
虽然他是挂衔工部尚书的吏部左侍郎，但上面还有着吴山和严讷，仅凭着他一个人的话，恐怕不是擅于谋算徐阶的对手。
只是看到袁炜病成这个模样，他亦是不忍劝袁炜留下来，毕竟生命比权力要更重要。
众官员看到林晧然走过来，便是主动给林晧然让道，很多官员眼睛复杂地望着这个位高权重的礼部左侍郎。
林晧然来到袁炜的身前，虽然知道对方已经失了权势，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给阁老送行，请阁老一路顺风！”
“若愚，有劳了！”袁炜没想到林晧然会亲自前来这里相送，显得颇为感动地点头回应道。
袁炜恋恋不舍地望了众官员一眼，便是对着众官员正式拱手道别道：“诸公，有缘再相会，我袁炜归乡矣！”
呜呜……
众官员的情绪似乎到了一个新高潮，不少官员选择跪在地上，当场哭泣了起来，已然是对着袁炜的离开感到不舍。
当然，不少官员还是暗暗地捏着大腿，争取给袁炜留下一个最深刻的印象。
在袁隆辉的扶持下，袁炜走向了那艘停泊在码头边的官船。
“老师，弟子随父亲南归，亦望老师保重！”袁隆煌来到林晧然身前，亦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望着这个弟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封信叮嘱道：“仲光，你随你父亲途经扬州之时，务必跟杨州城的曹孟联系一下！”
“好！”袁隆辉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信封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袁炜带着家眷登上了那一艘官船，在甲板上跟着众人挥手道别，二十七年前的一幕如同梦境般在脑海中闪现而过。
当年他还是浙江一名普通的举子，意气风发地前来京城赴考，亦是在这个通州码头登岸，怀着雄心壮志要干一番丰功伟业。
只是二十七年的官场浮沉，却让他产生了几分失落。从探花及第的风光，到翰林院的消磨，虽然他凭借青词赢得了美好的前途，但似乎亦是失去了自己。
二十七年如同弹指间，这么多年的宦海浮沉，令到他在京城中成长、成熟和老去，现在仅得一个身残之躯。
船只徐徐地离开，通州码头上的官员还站在那里，只是影子越来越模糊。
袁炜知道二十七年的官场浮沉，在这一刻已然是划上了句号。直到离开之时，他才发现虽然得到不少，但亦是失去得更多，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谈不上值得与否。
或许他没有中得举人，或许他没有过度迷恋于权力的角逐，仅在家乡做一个闲散的教学先生，他会过得开心很多。
只是世事没有如果，他当年选择了考取功名，接着选择了争夺权力，甚至离那个大明首辅的定座仅仅是咫尺之遥。
不过他终究还是败了，败给了自己的这一份善心，败给了自己这具身体，败给了时运不济，败给了那个老狐狸般的徐阶，他只能作为失败者离开这个朝堂。
只是不知他离开之后，内阁的阁臣会如何增补，这个朝堂会如何变化，在这一场看不见的博弈中，谁能笑到最后。
看着儿子袁隆煌走过来的时候，他又是好奇起儿子的那个老师是被徐阶进行清算，还是抓住这次机会更进一步？

第1728章 丹毒
官船行驶半月有余，出了山东地界，很快就进入南直隶地区。只是想要回到宁波，却还需要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咳咳……
袁炜的病情不断恶化，这一路咳嗽不止，而且经常性呕吐。单是这些时日，整个人已经瘦了十多斤，连同眼窝都凹下去了。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
袁炜坐在观景台的竹椅上，望着两岸春意绵绵的风光，眼睛仿佛洞破了世事沧桑，颇有感慨地吟起一首诗道。
袁隆辉和袁隆煌一直伺候着老父，今听着老爹念起这一句“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亦是不由得相视无言。
“咱们这是到哪了？”袁炜很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房间中，望着这两岸渐渐多了江南水乡的气息，却是突然开口地询问道。
袁隆辉听到这个沙哑的声音，便是老实地回应道：“爹，现在已经到了淮安地界，再过半日便可到淮安城了！”
“淮安？漕运总督衙门所在，现任漕运总督是王子正，咱们便不要进城了！”袁炜进行叮嘱，又是低语一句道：“只希望能够快些，哪怕看一眼宁波城亦好！”
这一路走来，让到他深刻地体会到自己身体的不济，回乡望一眼成为了他最大的夙愿。
袁隆辉当即安慰地道：“爹，你肯定不会有事的！这外面风大，孩儿扶你回房，你亦是该服药了，陈太医说这药断不得！”
袁炜原本想要多说一句，只是话到嘴边，却给咽了回去。袁隆辉扶起老爹准备回房，同时给袁隆煌递了一个眼色。
袁隆煌心领神会地轻轻地点头，当即前往厨房将熬好的药端上来。
虽然他已经意识到这个药方的效果并不好，父亲的病情明显不断地恶化，但终究是出自御医之手，亦是只能是寄望于这个药方。
“爹！爹！”
袁隆煌正准备将药端进房间的时候，先是听到一个物体扑通在地的声音，紧接而来的则是哥哥的惊呼。
哐！
他急步走进房门，当即见到躺在地上的老爹，在看到这个宛如其来的变故，令到袁隆煌顿时感到了世界的末日降临，手上的药碗亦是落在地上摔碎开来，地上的药渍亦是溅得一地。
他这段时间将父亲的病情一直看在眼里，心里其实有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当事情真的降临之时，他的大脑嗡嗡地作响，只觉得天都崩了。
父亲一直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对象，只是现在突然间失去了，令到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袁隆辉颤颤巍巍地探明父亲的鼻息，却是对着杵在房门口的袁隆煌大声地叫道：“快！快让船家赶到淮安找太夫！”
袁隆煌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地转身跑去找船家。
由于这次离京匆忙，仅是带一些太医院开的药在路上服用，并没有厉害的郎中随行。在山东聊城看过郎中，但那个郎中的水平明显不济，甚至连父亲所得的病都摸不清。
只是现在情况如此恶劣，人已然是昏倒了，却是不能再指望陈太医所开的那个药方，只希望这个淮安城能够寻得一个厉害的郎中。
尽管船工很是卖力，且船只顺流而行，但两地距离终究不近，当船只来到淮安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袁隆煌在船靠岸之时，带着家奴下船到城里准备寻找郎中，结果一个颇有儒气的老者从码头迎过来询问道：“可是袁阁老的船只？”
在这一路上，袁家并没有过于招摇，不过亦是没有刻意隐瞒。
袁隆煌虽然心里很是着急，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回应道：“正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乃杨州曹孟，在此等候多时矣！”曹孟当即自报姓名，显得温和地回应道。
随着成为两淮的纲盐商，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致使整个人都是神清气爽，眼睛更是充满着一股自信。
袁隆煌得知眼前的人正是杨州曹孟，忙是伸手摸索着身上的那封书信，结果才想起那封信放在船仓中，亦是讲明情况地道：“在离京之时，老师给我一封书信，要我到杨州务必联系于你！”
“林大人已经写书信给我了，不知袁阁老现在的病情如何？”曹孟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亦是进行解释道。
袁隆煌的脸上浮起担忧之气，亦是吐露实情地道：“家父已经三日不得进食了，刚刚已经昏倒，在下正要到城中寻找良医！”
“良医我已经带来了，你还是快快领我们上船吧！”曹孟指着身后的一个郎中模样的小老头，显得认真地催促道。
袁隆煌打量着曹孟身后那个小老头，犹豫了一下，这才轻轻地点头应下道：“是！”
这个小老头年近五旬的模样，像着山羊长胡，身上带着很浓的读书人的气质。正是这一份气质，反倒让袁隆煌对他的医术生起怀疑。
不过人已经上门，可谓是雪中送炭，加上已然是老师的安排，令到他亦是将人领上了船。
一行人来到房间中，袁炜正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具僵尸般。
袁隆辉正用湿毛巾给老爹擦拭，看着弟弟这么快将郎中带了回来，亦是顾不得多想，便是对着那个郎中道：“大夫，还请快快给我爹瞧瞧，他……他这是怎么了？”
小老头来到床前，先是认真地打量着袁炜的脸色，然后在床前坐了下来，将手指搭在袁炜的脉膊上，静静地聆听。
袁隆辉看着小老头的一副很厉害的样子，却是向袁隆煌直接打听询问道：“二弟，你是从哪里请来的郎中？”
“不是我请的，这位是我师傅提及的曹孟，是他将这位郎中带过来的！”袁隆煌指着旁边的曹孟进行介绍，认真地向哥哥解释道。
站在一边的曹孟正在认真地望着袁炜，却是抬手制止道：“咱们无需客套，先让李院长看看阁老是怎么回事！”
李院长？
袁隆辉两兄弟听到这个古怪的名字先是微微一愣，旋即默默地点头，然后关切地望向正在给父亲瞧病的小老头李院长。
李院长号了脉，只是脸色很是凝重，扭头过对着身后的两个年轻徒弟地命令道：“将他衣服揪开来！”
“为何要揪开家父的衣服？”袁隆辉制止那两个年轻人，当即进行质问道。
李院长的眉头微微蹙起，对着袁隆辉的制止很是不满，显得没好气地询问道：“你父亲身上可是长了红斑？”
袁隆辉两兄弟听到这个话，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个郎中的水准确实比路上的郎中要高明，甚至比太医院的御医还要靠谱。
衣服被解了开来，却见白皙的胸前果真是斑斑点点，上面的红斑显得是触目惊心。
曹孟看着如此情况，先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对着小老头恭敬地询问道：“李院长，袁阁老患的是何病？”
袁隆辉两兄弟亦是望向了李院长，心里此时是七上八下的，显得凝重地望向这位颇有医术的李院长。
李院长叹息一声，显得凝重地摇头道：“袁阁老不是患病，他这是中了丹毒，现在丹毒已入五脏六腑矣！”
大家不需要看李院长那张像是要死人的臭脸，单是听着他说话的语气，谁都知道这个问题极为严重，严重到可以准备身后之事了。
话音刚落，袁隆煌却是认真地求证道：“李……李院长，你说我父亲不是得了怪病，而是……丹毒！”
“不错！”李院长很自信自己的判断，显得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袁隆煌犹豫了一下，却是充满怀疑地说道：“我父亲事先给太医院的御医看了，他们可没说是中得丹毒，只说我父亲得了怪病，你是不是看错了？”
相对于这个来路不明的郎中，哪怕是他老师安排过来的，此刻他无疑还是更相信京城太医院的那位御医。
曹孟听到这话，亦是扭头望向了李院长。
“我岂会看错，至于太医院……恐怕不是他们看不出，而是他们不敢说！”李院长抬眼望过去，显得话中有话地回应道。
袁隆煌正想要继续质疑，旁边的袁隆辉却是拦住了弟弟，显得若有所思地道：“我早该想到的，那个陈太医吞吞吐吐的，他确实是……不敢说！”
袁隆煌显得困惑地望向袁隆辉，旋即慢慢地反应过来。
当今天子沉迷于修玄，对丹药极为热衷。太医院很多御医昔日就是因为指出丹药的弊病，结果祖上得到的御医世袭，却是给当今皇上无情地剥掉了。
到了如今，哪怕那些御医明知道他父亲得了丹毒，但已然是一个禁忌。如果他们当真照实说出来，事情一旦闹大，那么他们恐怕亦要受到牵连。
正是这个原因，哪怕是砸了自己的招牌，那位陈御医都不会说是丹药，只能是用怪病来敷衍。
曹孟倒是沉稳，如同是自家之事般，又是认真地询问道：“李院长，现在如何是好？”
“如果初时能够提前发现还能吃些病药调养，但现在……怕是熬不到三天！”李院长将袁炜的手放回被子中，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袁隆辉两兄弟知道这位郎中是有真本领的，当即是天旋地转，便是一起拱手地道：“还请神医救我爹一命！”
“此丹毒我没有遇到过，不过在太医院之时，倒是读一些古籍，但……！”李院长却是叹息一声，却是欲言又止地道。
袁隆煌当即表态地道：“请神医明言！”
“此事还是呆会再说吧！”李院长却是摆了摆手，对着身后的徒弟伸出一只手。
那个徒弟虽然年轻，但很是聪明地拿出了银针包子。李院长取出一根银针，手法老练地扎在袁炜的身上的几个穴位，神情显得很是专注。
袁隆辉两兄弟看着李院长扎针的动作，手心都是满起了汗水。
在扎完最后一根针的时候，袁炜突然咳嗽了一声，整个人悠悠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只是没有昔日的官威，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般。
“爹！”袁隆辉两兄弟看到此情此景，却是扑上去哭泣地呼唤道。
李院长的眉头微蹙，对着他们提醒道：“你们小心点！”
“我这是怎么了？”袁炜只是知道儿子扶自己回房间，只是刚刚进门后，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显得不知年月地询问道。
袁隆辉当即将他昏倒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是伸手指向了旁边的李院长。
袁炜打量着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郎中，显得颇为意外地道：“李太医，没想到时隔多年，我们在此相见了，却不知你怎会在此？”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后世鼎鼎大名的神医李时珍。李时珍在科举失意后，转而继承祖业从医，在闯出一番名声之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医院的御医。
只是生性率直的李时珍没能在太医院呆一辈子，而是在几年前选择辞职不干，成为了一只没有官身的闲云野鹤。
在京城之时，一个是常伴皇上左右的词臣，一个是太医院最有名的御医，二人自然免不得是认识的。
曹孟这个时候站出来解释道：“他是联合医院的院长，是林大人写信让他火速进京，后又命令在此等候袁阁老的！”
“原来是这样，林侍郎怕是看出了一点端倪！”袁炜叹息一声，又是对着李时珍感谢道：“此次多得李御医了！”
“你不用谢我！你身上的丹毒已经深入骨髓，阁老顶多熬上三日！”李时珍拒绝了感谢的话，显得实事求是地说道。
三日？
袁隆辉两兄弟听到这话，心脏都要停止了一般。
袁炜倒是看得很开，显得苦涩地回应道：“李太医你还是像太医院那般直肠子，亦难怪皇上不喜欢你！”
曹孟却是关切地询问道：“李院长，你可是联合医院最厉害的神医，连我家老爷子多年的恶疾都被你治好，袁阁老这病当真治不得了吗？”
袁隆辉两兄弟显得希冀地望向了李时珍，眼睛流露着渴望。
“我在太医院的藏经阁看过一个西贡时期的古方，如果阁老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试一试，但……我仅有三成的把握，且你五脏会有很多的损伤！”李时珍对袁炜一本正经地说道。
袁隆辉和袁隆煌听到这番话，显得无比担忧地望向父亲。
在这一路上，他们是亲眼看到父亲的病情恶化，从最初仅是咳嗽，这些天已经咳血，原先还是吃多吐少，现在是吃多少吐多少。
如果刚刚他父亲一命呜呼，他们当真没有太过于意外。
李时珍没有吭声，一直望着袁炜，等待着袁炜的答案。
袁炜叹了一口气，便是对着李时珍道：“那有劳李太医准备一下！辉儿、煌儿，爹得向你们交代一些事了！”
世事很是奇妙，袁炜在归途遇上了赶赴京城的李时珍，事情似乎又变得不大一样。

第1729章 内阁增员
四月的京城，是一个雨水渐多的时节。
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来临，黄豆大的雨滴打在城中连绵的青砖宅子上，落在那纵横交错的街道中，正在洗漱着这一座古色古香的帝都。
这场暴雨给京城的所有人都带来了不便，哪怕是乘坐轿子出入的官员亦是受到雨水的影响，要么顶着风雨办事，要么则是老实地等候着雨水过去。
大明的朝堂已然是暗流涌动，一场大风暴似乎随时都会突然降临。
随着袁炜的离任，填补阁臣成员成为势在必行之事，哪怕是当朝首辅徐阶亦是不希望这种“独相”的局面持续太久。
徐阶在三年前上位之时，便摆出了一个“贤相”的姿态，若是内阁仅有他一位首辅，这跟昔日独裁的严嵩又有何区别呢？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的话，他恐怕会成为当年严嵩那般，成为科道言官眼里的“奸臣”。到了那个时候，科道言官不再是他的攻坚利器，而是一把扎手的铁刺。
填补内阁成员，这已经成为各方的共识，谁填补入阁，此次填补几位阁臣成员，已然是当前朝堂上下最为关心的问题。
徐阶知道“独相”不可为，亦是主动上疏道：“今袁炜去职数日，然阁中诸事无人能与臣商榷，增补几位廉静平实的阁臣，可防臣如同夏言、严嵩一般独断专权，臣恳请皇上早日增补阁臣。”
这一道奏疏并没有进行保密，徐阶让人抄了一份副本给五科廊，很快这份奏疏的内容通过邸报公之于天下。
“元辅贤相也！”
“此举有丞相之胸襟！”
“严嵩之徒不及徐阁老万一矣！”
……
在得知徐阶上疏皇上请求内阁增员，很多官员纷纷对徐阶的举动竖起了大拇指，却是不乏一些谄媚的官员说一句肉麻的赞美之词。
只是不管如何，徐阶主动上疏请求嘉靖填补内阁成员，已然是赢得朝堂上下的一致赞誉。
嘉靖对这个事情似乎不怎么上心，连日闭关在万寿宫中修玄，过了好几天才将徐阶叫到万寿宫相商。
“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来到充满檀香气息的殿中，对着许久不见的嘉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嘉靖这几日的身体不适，偶尔有几声咳嗽，对政务亦是有了明显的松懈，让徐阶平身之后，当即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徐爱卿，你提议内阁增补人员，却不知增补几人？谁人比较合适？”
“臣以为内阁之事固然重中之重，然六部亦需要能臣执理，人事不宜动荡过甚。臣以为增补阁员两人为宜，若以廉静平实而论，则首推户部尚书严讷和礼部尚书李春芳！”徐阶沉思片刻，当即推荐了这两个人道。
黄锦听到所推荐的两个内阁成员人选，却是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嘉靖的反应。
严讷和李春芳都是南直隶人士，如果由这两个人入阁的话，那么内阁的三位阁臣都是南直隶的同乡了。
徐阶在将人选抛出来的时候，其实亦是小心地观察着嘉靖的反应。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对着徐阶进行询问道：“董份有何不可？”
“早在几年之前，御史耿定向弹劾董份徇私照拂于原吏部尚书吴鹏的幼子，今科榜眼是国子监生范应期跟他关系颇为亲近，此次亦是有徇私的嫌疑。京城的士子对董份颇有怨言，今科大比结束不久，臣以为其暂缓入阁，一则算是皇上对其行径的敲打，二则董份可主持六部一衙门为陛下分忧！”徐阶显得忠心耿耿的模样，显得有理有据地进行道。
在四位轮值于西苑的重臣中，董份虽然早已经挂着工部尚书的头衔，但其主职却是吏部左侍郎，并没有真正执正堂印。
却不得不承认，徐阶所抛出的理由，可谓很是充分。
嘉靖斟酌了一下，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吴曰静和董份一同入阁，此举当真不妥？”
这……
黄锦听到这个话，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了起来。
虽然他觉得两位南直隶的同乡一同不入不妥，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都不是皇上的心属之人，而皇上想要的阁臣人选竟然是吴山和董份。
徐阶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当即主动请罪地道：“臣所荐皆非皇上属意之人，请皇上治臣识人不察之罪！”
“徐爱卿，你不用如此慌张，严讷和李春芳亦是阁臣的可选之人，你并没有过错！”嘉靖满意地看着徐阶的反应，显得大度地道。
徐阶的心微微心安，却是仍然跪在地上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由谁入阁，自是由皇上说得算，只是内阁和六部同等重要，士子的舆论亦不可不慎，还请皇上酌情考虑！”
嘉靖揉了揉眉心，近日的灵丹让他脑壳生痛，心里涌起了一份莫名的烦躁道：“此等俗事令朕心烦，无怪乎修道终是反复进退！”
“若是皇上觉得为难，不若举行廷推如何？”徐阶灵机一动，当即进行提议地道。
在大礼仪之争中，嘉靖为了分化文官的阵营，当时大力地扶持护礼派的官员，直接提拔了不少护礼派官员。
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直接给入仕仅六年的非翰林官的张璁下了一道圣旨，将张璁直接召入内阁，打破阁臣由廷推入阁的惯例。
亦是那个时候开始，内阁的阁臣增员并不再经由廷推，而是直接由皇上钦点官员，阁臣的人事权亦是牢牢地攥在嘉靖的手里。
不管是现任的首辅徐阶，还是刚刚请辞不久的次辅袁炜，二人都是由“中旨”入阁。
嘉靖的目光落到了徐阶身上，脸上显得阴晴不定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黄锦见状，却是不免担忧地望向徐阶，虽然有心提醒徐阶，但此刻并不敢声张。
跪在地上的徐阶仿佛额头长眼睛般，又是进行补充道：“当然，此次廷推的结果仅供参考，谁能入阁还是由皇上敲定！”

第1730章 吴山两难
西苑，万寿宫。
左右铜炉的檀香袅袅而起，只是殿中的气氛显得很压抑。
徐阶将两只手平放在前，目光低垂于地，暗暗地咽了咽吐沫，额头渗出了汗珠子，显得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嘉靖的决定。
黄锦则是恭谨地站在红漆柱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望向嘉靖，心里亦是无法判断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会作出何种反应。
嘉靖之所以能够在昔日的大礼仪之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能够躲在西苑修玄而能掌控住朝堂，靠的正是人事任免权。
经过他提拔起来的官员，对他一直忠诚有加。在人事任免权上，内阁成员的任命权无疑是最为重要，可谓是他人事权的最后底线。
嘉靖听到徐阶竟然抛出“廷推阁臣”，脸色显得阴晴不定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徐阶，他可以允许地方督抚廷推，但阁员廷推无疑会大大削减他的人事任命权。
他有一瞬间很想像年轻时期那般暴怒而起，明确“中旨入阁”的至高地位。只是想到他现在敲打徐阶，这个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特别刚刚袁炜已经去职，很可能会影响到他修玄大业。
嘉靖的心里已经将修玄放在了第一位，却是不想惹出太多的麻烦事，便是做出一些妥协地道：“此次如爱卿所请，下不为例！”
这……
黄锦听到这个答案，微微意外地望了一眼嘉靖，啥时自家主子这般好商量了？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喜色，旋即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
在离开万寿宫之后，徐阶若有所思地突然转身望了一眼万寿宫，嘴角不由得微微地上扬，发现这座宫殿没有以前那般的神圣不可亵渎。
回到内阁值房，他直接叫来了张四维，亦得急不可待地将事情通知下去。
此次内阁增加成员由廷推而出，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官场当即一阵哗然。
多少年了，自从那位“奸臣”张璁厚颜无耻地接受“中旨入阁”，却是打破了“廷推入阁”的传统，现有阁臣全部都是由皇上直接钦点。
只是现如今，皇上竟然破天荒地采用了廷推入阁，令人又是意外又是兴奋。
“徐阁老功在千秋！”
“廷推阁臣再现，多得徐贤相矣！”
“若不是张璁、夏言和严嵩之流蒙蔽圣上，大明何以至此？”
……
徐阶在这个事情上，无疑向百官刷了一波好感度，不少官员纷纷替徐阶的“壮举”摇旗呐喊，而徐阶的名声自然亦是持续走高。
这个消息传出之后，各方势力已然是蠢蠢欲动，官员更是四下串门。仅仅的两个名额，谁都想要收入囊中，成为大明朝的新阁老。
当天傍晚，林晧然携带着妻子回娘家，自然是抱着目的而来。
如果袁炜还在的时候，岳父入阁无疑是得不偿失，一则吏部尚书的含金量仅次于首辅，二则会打破跟袁炜的联盟。
只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袁炜已经辞官归田。岳父现在入阁便是当朝的次辅，虽然失去吏部尚书的权势，但却能够直接谋得首辅的宝座。
正是如此，在得知此次由廷推入阁之时，林晧然却是有心帮岳父好好地疏通关系，将岳父顺理成章地推上大明次辅的宝座。
其实这个事情并不费劲，纵观其他三位候选人，严讷、董份和李春芳无论资历还是声望都远远不及自己这个便宜岳父。
入幕时分，一顶轿子踩着暮色回到了吴府，纷纷地停放在前院中。
吴山哪怕遇到这种大好事，那张脸亦是如此以往那般不苟言笑，甚至在见到林晧然的时候，眉头却是微微地蹙了一下。
面对妻子、女儿女婿的见礼，亦是轻轻地点头回应。
吴山回房间换了衣服，来到饭厅已经摆上丰盛的菜肴。他并不打算谈论什么，显得端正地坐下，拿着碗筷一板一眼地吃饭。
吴母看着细嚼慢咽的丈夫，却是最先忍不住开口道：“相公，我听说此次廷推入阁，你入阁的事情是不是十拿九稳了？”
“妇道人家不懂别瞎说！”吴山板起脸训斥一句道。
吴母倒是懂得分寸，却是乖乖地闭上嘴巴，不敢再继续打听情况。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饭厅亦是适时地亮起灯火，而这时陆续有官员前来递上拜帖。
吃过饭后，翁婿二人来到书房的外厅中，侍女送来了茶水。
吴山在首座前坐了下来，面对着喜形于色的林晧然，却是直接说道：“若愚，你难道还没有看出徐阁老的手段吗？”
管家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药碗，显得小心翼翼地放在吴山的前面。听到这个话，显得困惑地望了一眼自家老爷。
“他耍了什么手段？”林晧然听到这出乎意外的话语，显得一头雾水地反问道。
今天下午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看到等候以久的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便是一直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之中。
他脑子考虑最多的事情是如何串联各方关系，让到岳父毫无悬念地入阁，却是始终没有觉得这个事情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亦是当局者迷了，被这个事情冲昏了头脑！”吴山轻轻地摇了摇头，便是进行解释道：“如果皇上直接中旨召我入阁，我自然是跟其他人那般领旨谢恩。只是此次是廷推入阁，若是我主动去争夺入阁的话，你可知其中的后果？”
林晧然亦是冷静了下来，脸色凝重地回应道：“我朝有‘吏部尚书不得入阁’的不成文规定，哪怕岳父此次没有主动谋求入阁，但经由廷推入阁，他人定然会说岳父大人是权欲极重之人，却是不顾本朝‘吏部尚书不入阁’的传统！”
官场的斗争当真无处不在，徐阶可谓是耍了一个极为高明的手段。
对于其他官员而言，廷推入阁无疑是最正统的阁臣，只是吴山身居吏部尚书一职，最佳的方式反倒是“中旨入阁”。
偏偏地，徐阶此次却不知如何说服了当今圣上，竟然推动了许多没有尝试过的“廷推阁臣”，令到岳父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中。
争，有损声望；不争，失去一个入阁的好机会！
“不错，此次入阁其实是争不得，所以你也不要再做什么了！”吴山喝了一口茶，显得认真地点头道。
林晧然认真地打量着岳父片刻，突然进行推测道：“岳父，不仅是此次入阁的时机不好，你其实亦是不想入阁，可是如此？”
“严家被抄家，又见袁炜辞官归田，我其实……心生几分退意！”吴山并没有否认，而是轻轻地点头承认道。
在徐阶的构陷之下，那一刀何止仅是砍在严世蕃的脖子上，亦是令到很多官员感到了寒心。
“岳父还请不要如此丧气，当下的朝堂还需要你这般正直的官员，这样才能真正造福大明百姓，而不是对一个小小的韦银豹都视若无睹。”林晧然又是吐槽了一番徐阶的执政劣绩，旋即灵机一动地道：“若是岳父真不想争的话，小婿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主意！”
“不错的主意？你又想怎么样？”吴山将茶杯轻轻地放下，显得警惕地望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却是笑而不语，用手指沾了一些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董”字。

第1731章 各方筹谋
西苑，无逸殿。
李春芳站在一间值舍前，抬头望着那轮悬挂在夜空上的弯月，却是怅然若失地轻叹一声，心里显得空荡荡的。
虽然他知道自己入阁的机会并不大，但终究已经是坐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心里难免会产生着一丝的幻想。
只是今天得知此次入阁的名额仅有二个，他心里的那一丝幻想随之破灭，却还是忍不住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失望。
偏偏地，今晚是他轮值于西苑。哪怕他心里如何的不甘，想要尽力争取入阁的名额，亦是只能乖乖地呆在这里。
这一切，似乎早已经有了天意，他跟此次入阁是彻底无缘了。
正是失落之时，一个阁吏从东边的提着灯笼宫道过来，对着李春芳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李尚书，元辅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李春芳先是一愣，旋即轻轻地点头应承道。
他没想到徐阁老能如此沉得住气，面对着一场随之而来的激烈争夺，今晚竟然选择留在西苑。虽然他们这边的胜算很大，但严讷似乎不能保证百分百胜得了董份。
李春芳来到那座昔日由严嵩独享的宅子，径直走进了徐阶的房间。
徐阶已然是换上了醮斋的衣服，见到李春芳从外面进来，当即如沐春风地招呼坐下，他那双眼睛仿佛直击人心般地道：“子实，今晚不开心呢？”
“没有！”李春芳正在给徐阶倒茶，脸上勉强一笑，轻轻地摇头否认地道。
徐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亦是稍微惋惜地道：“老夫今日本是推举你跟严敏卿入阁，只是皇上似乎更看重吴曰静和董用均，所以才有了此次廷推之事！”
“多谢元辅大人厚爱！”李春芳听到徐阶主动向皇上推荐自己，当即拱手表示感谢地道。
徐阶望着李春芳的眼睛，却是微笑地说道：“子实，你明晚在外亦要活动一下，老夫还是想要全力助你入阁！”
李春芳心头先是一喜，心跳跟着加快了几分，旋即苦涩地摇头道：“元辅的心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严尚书远比我更为合适！”
虽然他早就感觉到徐阶更看重自己，甚至是想要自己成为他的接班人，但他知道现在的资源要更集中于严讷，而不是因为这个事情产生内讧。
“我的意思是你跟他一起入阁！”徐阶很满意李春芳如此识大体，却是微笑着揭示答案地道。
李春芳当即一愣，看着徐阶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很是困惑地说道：“此事不可能吧！且不论董份如何，吴尚书恐怕占得一个名额了！”
纵观整个朝堂，吴山是当之无愧入阁的那个人，哪怕他不是十分讨得皇上欢心，但却是当前大明朝声望最高的那个人。
如果他们二个人跟董份相争还有一点胜算的话，那么跟吴山争夺内阁的名额却是难于登天，故而他们有且只能有一个人入阁。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吴曰静恐怕主动放弃！”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智珠在握般地道。
李春芳跟林晧然一样是旁观者迷，却是疑惑地追问道：“这是为何？”
“天官不入阁，这是我们大明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吏部尚书的权柄可以媲美于我的位置，如果为了一个内阁的位置而损了他的清名，吴山恐怕还是更愿意呆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所以你入阁的对手其实是董份！”徐阶抬头望着李春芳，显得一本正经地点拨道。
李春芳听到这个解释，当即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今晚一直空荡荡的心被迅速填满，眼睛亦是看到了一缕入阁的曙光。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宁之夜，各方都是蠢蠢欲动。
大时雍坊，董府。
随着袁炜辞官归田，浙江籍的官员可谓是损失惨重，只是浙江终究是科举大省，仍然有不少高官居于朝堂之上。
在消息传来之时，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仪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毛恺一并造访董府。
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仪跟董份既是浙江同乡，又是嘉靖二十年的同年，而且年纪相仿，关系一直很是亲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毛恺跟董份是浙江同乡，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得益于董份的援手，亦是主动前来为董份入阁出谋划策。
董份从来都不是淡泊名利的人，相反对权力的追逐是孜孜不倦，当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既是兴奋又是担忧。
三个人围桌而坐，毛恺最先开口地分析形势地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吴曰静必定占得一个名额了！”
董份对此颇有自知之明，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应当是如此，不过我没打算跟吴曰静相争！”
吴山既是他现在的上司，又是足足比他早上两科的探花郎，以其说是他不想跟吴山相争，倒不如说他是不想自取其辱。
“李春芳并不足为虑，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严讷了！”高仪喝了一口茶水，紧接着将当前的形势说出来道。
毛恺的脸上浮起笑容，显得很是乐观地拱手道：“呵呵……那个严麻子哪能跟用均兄相比，在此先恭喜董份兄了！”
“依我看来，徐华亭此次怕是不会袖手旁观的！”高仪并没有跟着毛恺瞎起哄，而是就事论事地分析道。
此言一出，令到整间书房的气氛亦是一滞。
徐阶做了十年的次辅，现在又担任三年的首辅，其影响力自然不容小窥。如果徐阶出手的话，董份这边还真没有多大的胜算。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时，管家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
“不见，不见，谁来都不见！”董份正是心烦意乱，当即没好气地挥手道。
这……
管家看到自家老爷如此决定，却是显得进退两难的模样。
“用均兄，你当下无须躁急！”高仪安慰了一句，转而对着管家询问道：“董管家，不知是谁前来造访呢？”
管家看了一眼董份，看着董份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老实地回答道：“回高寺卿的话，刚刚前来求见的是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此话一出，董份等三人都是愣住了。

第1732章 林算子的破局
林晧然不仅是礼部左侍郎，由于其身份的特殊性，一直都是吴山的半个代言人。在这一个极为敏感的时刻，他竟然出现在这里，却是透露着一股诡异。
“林若愚？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前来造访？”高仪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困惑地望着董份询问道。
毛恺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当即进行推测道：“所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林晧然此番前来，我看是为吴尚书拉票而来！”
“如果是为拉票的话，他恐怕先找雷礼那些人，而不是第一时间前来拜会用均兄！”高仪轻轻地摇头，显得很理性地判断道。
在新增仅仅两个名额的事情传出来的时候，哪怕双方先前的关系很融洽，现如今亦是处于敌视的状态。
林晧然第一时间上门造访，若真是为了吴山入阁拉票，此举不仅显得很不成熟，而且可能直接激化双方的矛盾。
林晧然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而是货真价实的礼部左侍郎，又怎么可能会犯下如此低级的政治错误呢？
董份跟林晧然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对方是一个极为精明的政客，便是对着管家直接吩咐道：“你出去将人请到这里吧！”
管家应了一声，便是转身匆匆离开。
董份倒是有一份遇事不惊的镇定，对着二个人苦涩地说道：“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直接会一会他便是！”
“不错，量那小子亦是揪不起什么风浪！”毛恺显得战意高昂地点头道。
高仪犹豫了一下，却是认真地提议道：“用均兄，要不我们二人回避一下，由你一个人见林若愚的话，他才不会过多地绕圈子！”
“也好！咱们都不是外人，你们二人到里间静坐旁听即可！”董份思忖片刻，亦是轻轻地点头应承道。
董府是一座颇有规模的宅子，这间书房显得颇大，外间是宽敞的会客厅，里面则是一个比较私秘的地方。
高仪和毛恺相视一眼，便是站起来一同向董份拱手，然后到里间静候着林晧然的到来。
没多会，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跟着管家来到董份面前，对着董份抱拳拱手道：“下官见过董大人！”
“左宗伯，快快请坐！”董份虽然性格有些高傲，但面对林晧然显得热情地招呼道。
林晧然拱手道谢，便是在对面的茶桌坐下，只是见到旁边的两个茶盏，搞得他的眼睛却是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现在的茶盏如此明显地在这里摆放着，而这个风起云涌的时期，董份的府邸又怎么可能没有人，一切都指向刚刚这里有两个人。
董份亦是发现了这一个破绽，看到管家给林晧然送来茶水，便是给管家递了一下眼色，让他将茶盏收下去。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注意到里间的灯光下有一个影子，嘴角不由得噙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董份心里暗叹一声，发现这个后辈确实不容小窥，便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左宗伯突然造访，却不知是为何事前来？”
林晧然登门的数次屈指可数，而每次前来登门都是有公事相商，更多是为了廷推拉票。像上一次，林晧然便是为了潘季驯的新官职。
所谓的廷推，其实很多结果在事先便已经注定。在每次的廷推前，各方都是纷纷利用人脉关系出面拉到足够的票数，从而在廷推之时取得想要的结果。
只是这一次，董份却是猜不透林晧然的动机，索性是直接开口进行询问。
林晧然轻呷一口热茶，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回应道：“董大人，下官此次冒昧造访，其实是特来助董大人入阁！”
啊？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躲在里间的高仪和毛恺差点便惊呼出声音。
董份的眼睛瞪了起来，显得有些难以置信地道：“此话当真？”
“下官岂敢戏耍大人！”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岳父愿意主动放弃此次廷推候选人资格，且会不遗余力地相助董大人，帮董大人坐上次辅的宝座。”
由于徐阶使了阴谋手段，令到岳父此次不能入阁，显得颇为可惜。
只是严讷和李春芳若双双入阁的话，那么徐党将牢牢地把握朝政，甚至提前完成“首辅权力传承”的布局。
出于当前形势方面的考虑，哪怕这次没有实质性的利益收获，他亦是打算帮忙董份推举入阁。
此举不仅能够打翻徐阶的如意算盘，而且还能狠狠地恶心徐阶一把，何乐而不为呢？
由于严讷是嘉靖二十年二甲进士第八名，董份是嘉靖二十年二甲进士第二名。若是两人一同入阁，那么董份将以微弱的优势居前，抢在严讷的前面成为大明的次辅。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董份将会如同袁炜那般分担着徐阶方面的火力，从而保证徐党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
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林晧然这才选择第一时间造访董府，向董份伸出了一根橄榄枝。
这……
躲在里间的高仪和毛恺相视一眼，眼睛尽是狂喜之色。
董份知道林晧然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戏耍自己，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左宗伯，这天下没有掉馅饼之事，却不知有什么条件？”
虽然林晧然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甚至有一种被天下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兴奋，但他却是保持着冷静。
“董大人，您这话就见外了！下官昔日多得袁阁老照拂，袁阁老在离京之时，亦是叮嘱下官跟董大人多些往来！”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脸上带着微笑回应道。
这话已然是别有深意，他并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条件，而是希望保持吴派和浙派的亲密关系，在今后的廷推中仍然是同进退。
董份爽朗地笑道：“哈哈……老夫以茶代酒，敬左宗伯一杯！”
随着吴山弃权，那么他能够争夺的内阁名额是两个。现在有了林晧然这边鼎力相助，那么他可谓是胜券在握，次辅宝座已然是近在咫尺。

第1733章 狠招
几天后，阁臣的廷推如期在紫光阁举行。
随着本朝阁臣的地位不断拔高，阁臣已经是各派系最重要的争夺点。
张四维之所以被山西派系寄予厚望，正是因为张四维出身词臣，填补了杨博非翰林官的遗憾，将来能够有机会入阁拜相。
此次廷推阁臣重启，六部尚书侍郎、都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大理卿及掌道御史等官员如约而至，来到了紫光阁的正殿中。
此次的廷推由徐阶主持，却是除了徐阶外，所有官员都只能站立于殿中。
跟坐着廷推地方督抚和六部侍郎有所不同，为了表示尊敬和重视，所有官员都是站着进行廷推，亦称为“立推”。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四位候选人身上，吴山还是一如既往地板着那张臭脸，严讷和李春芳则是表现出一种和蔼可亲，董份则是体现着一份傲气。
李春芳今天的心情显得很不错，本以为是陪跑人员，但如今却有机会争夺阁臣的入场券，如何不让他感到兴奋呢？
在这一场事关阁臣的竞选中，各方已经是使出浑身解数，谁都希望能够先一步入阁，将来能够坐上首辅的宝座。
出乎意外的是，吴山突然站出来表示不会以候选人的身份参与此次的廷推，却是主动放弃了千载难逢的阁臣廷推机会。
“吴尚书为何放弃参选呢？”
“吴尚书可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入阁人选啊！”
“吴尚书此次入阁便是次辅，为何要舍弃如此良机呢？”
……
在场很多官员已经做好准备将票投给吴山，现在得知吴山主动退出此次的廷推，心里却是难免感到一阵失望。
只是这终究是吴山本人的决定，事先很多人亦是被打过招呼，虽然很多官员表示惋惜，但亦是无法改变这个事情。
随着吴山主动放弃阁臣候选人的身份，现在变成三个人争夺两个阁臣名额，令到李春芳都保留着一些入阁的希望。
站在前排的林晧然发现董份向自己投来感激的目光，知道董份这是彻底放下心来，便是跟着董份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应。
有着他们这边的支持，董份的票数仍然比不上严讷，但定然会在李春芳之上，从而成为大明新一任的次辅。
徐阶似乎是捕捉到了两个人的眼神交换，脸上却是涌起了一份凝重之色，却是站出来对着众人朗声地道：“规矩大家都早已经了然于胸，老夫亦不再多说废话了，诸位现在便进行投票吧！”
董份听到现在便开始投票，跟着高仪和毛恺等人眼神交换，心里已经是胜券在握。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传起道：“元辅大人，且慢！”
众人纷纷寻声望去，发现是站在后排的科道言官的声音，却见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已经坦然地站了出来。
咦？
林晧然看到欧阳一敬这个事情突然站出来，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却是扭头望了一眼脸色正常的徐阶，心里却是隐隐感觉事情很可能要生起波澜。
“何事？”徐阶抬头望向站在最后面的欧阳一敬，脸色不悦地询问道。
众官员纷纷望向欧阳一敬，发现这个刑科给事中不懂分寸，现在即将要举行阁臣的廷推，这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员有啥资格叫停的？
如果在这里胡搅蛮缠，哪怕甘草阁老徐阶不指责什么，这位小小的从七品刑科给事中恐怕要为此付出外放的代价了。
欧阳一敬对着徐阶恭敬地拱手，却是扭头望向董份直接控诉道：“去年严世蕃事发之时，严家便给董侍郎乌程老家送去了一大笔银子，要董侍郎设法营救于叛贼严世蕃，这才有了董侍郎几番想要营救叛贼严世蕃的举动。下官前天已经上疏弹劾吏部左侍郎董份，只是皇上迟迟没有答复，不过此人乃大贪，不可参与此次候选阁臣廷推也！”
这……
此言一出，众人皆为大惊。
《大明律》规定：“受财枉法”赃，官员赃一贯以下杖七十，一贯至五贯杖八十，以上递加，至赃满八十贯处绞。
虽然这个刑法早已经是名存实亡，当下大明朝的官员受贿早已经是司空见惯，整个大明没有几个官员不贪的，不然海瑞亦不会显得如此的难能可贵。
只是董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被爆了这个大黑料，且还是受贿营救“通倭通虏”的严世蕃，这个罪名已经是足够让到董份翻车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毛恺昔日受董份的恩惠，却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打抱不平地道：“欧阳一敬，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你说董大人接受严家的贿赂，可曾有实据？”
京城地处大明之北，很多事情调查起来是颇为麻烦。特别欧阳一进位居于京城之地，却对江西和浙江的事情如此的清楚，确实是令人感到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此事有袁州府推官，不，是即将到任的吏部文选司主事郭谏臣可为证！”欧阳一敬已然是有了充足的准备，当即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毛恺的立场坚定，当即是皮笑肉不笑地道：“郭谏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袁州府推官，哪怕他恰好见到严府将银子运送出袁州，那么他亦是不可能知晓银子最终运向何处，岂能听信郭谏臣一人之言？依本官看来，他这是诬陷朝廷重臣，理应跟欧阳一敬一并处斩！”
在场的都是京官，对地方官员有着天然的优越感，更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排斥感。他们心里头亦是不愿意采信一个微不足道地方官员的证词，而且这个证词明显有着漏洞。
正当欧阳一敬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徐阶的声音却是突然响起道：“都闭嘴！”
面对着这位高高在上的首辅的表态，两个人亦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董份却是凝视着欧阳一敬，却不知这是心虚，还是一种被冤枉的愤慨。
徐阶轻叹一声，却是对着董份说道：“用均，此事关乎甚大，廷推的事情先暂停一会，咱们一起前往万寿宫将事情向皇上说清楚吧！”
董份的目光从欧阳一敬身上移开，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阶，最后从喉咙处吐出一个字道：“好”。
“诸位，事出突然，汝等在此稍等片刻吧！”徐阶看到事情出了状况，亦是拿出首辅的威严对着大家说道。
众人自然是纷纷点头，显得老实地在此等候，不少官员则是担忧地望向离开的董份。
在严嵩相国时期，科道言官在屡番失利之后，显得很是安分的模样。
只是到了现在徐阶当相国，在得到皇上广开言路的首肯下，令到这些御史、给事中如同吃了药般，时常将矛头指向了当朝大佬，且常常还能上演“蚍蜉撼倒大树”的戏码。
现在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上疏弹劾董份，虽然是一个从七品的刑科给事中直接挑战一位正二品的准阁老，但很多人都暗暗地为董份捏了一把汗。
林晧然看着徐阶叫上欧阳一敬一起面见皇上，心里却是生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在他最初的构想中，将董份推上大明次辅的宝座，他们跟着浙党继续联手对抗徐阶。只是徐阶终究是一头老狐狸，似乎早就防范着董份，现在悍然对董份出手了。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董份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此劫，让到徐阶的计划破产，避免出现徐党三人坐镇内阁的不利政局。

第1734章 董份之劫
万寿宫中，檀香袅袅而起，弥漫在这殿中的每个角落。
一份奏疏平放在嘉靖面前的案上，却见上面字迹清晰地写着：“微臣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谨奏，去年南京御史林润揭发严世蕃不法事，皇上下令将严世蕃缉拿于京，严家深恐事败，着令家奴将一大笔金银用数辆马车运往浙江乌程县董府，董府家人悉数全收。董份知悉此事，并揭发严家恶行，反倒屡番设法营救……严世蕃，通倭通虏之贼子也，岂能因财而为之营解乎？今吏部左侍郎董份此举有违国法，亦失臣子本分，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臣请斩董份首，以清政本！”
洋洋洒洒数百字，矛头直指挂衔工部尚书的吏部左侍郎董份，更是彰显着一份滔天的杀意。
徐阶、董份和欧阳一敬正是恭敬地站在殿中，面对着一声不哼的嘉靖帝，董份和欧阳一敬显得是大气不敢粗喘。
黄锦站在红漆柱子前，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是从侧边暗暗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近日身体不适，难免有怠政务，故而直接是忽略了这一份欧阳一敬弹劾董份的奏疏。
直到徐阶将事情捅到了这里，他才让人找来了这一份奏疏。
嘉靖看过奏疏的内容后，目光凛然地望向始作甬者的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身上道：“欧阳一敬，你是从何处得知，严府给董家送银子的事情？”
徐阶亦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扭头望向旁边的欧阳一敬。
“臣是江西九江府人士，家中得闻此事后，当即来信告之！经臣多方打探，已经确定此事属实，还请皇上明察！”欧阳一敬似乎早有准备，当即应对自若地解释道。
董份心里亦是有了定计，当即跪下来搅浑这潭水地哭诉道：“臣冤枉！此番定然是有人不希望臣入阁，所以指使此人构陷于臣，还请皇上替臣作主啊！”
徐阶看到董份此时向着皇上抛出了阴谋论，更是隐隐将矛头指向他这一边，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杀机。
按着他原本的计划和部署，他要寻得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动手铲除董份，只是偏偏林晧然那边竟然选择大力支持于董份。
为了阻止董份夺得次辅的宝座，更是防止浙党和吴派继续保持稳定的联盟，所以他才决定这个时候动用这一张牌，直接将董份置于死地。
欧阳一敬深知站出来便不会有退路，当即忠心耿耿地跪下来道：“皇上，董份分明在此混淆圣听！臣为科道言官，有纠劾百官之责，其接受严世蕃贿赂为之营解一事属实，理当依法严惩！”
嘉靖心里自然是偏向于替陪伴自己斋醮和替自己写青词的董份，却是脸色森然地询问道：“你说董爱卿接受严世蕃贿赂为之营解，可有何实据？”
董份听到这个话，亦是扭头望向欧阳一进，内心则是涌起一份窃喜。
他跟严世蕃终究是不同，严世蕃能够被构陷，但自己深得皇上宠信，又岂能因为你一个小小言官的空口白话便是治罪呢？
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的黄锦向欧阳一进投去关注的目光，亦是好奇欧阳一敬有没有凭证，董份虽然不及袁炜和严讷二人，但亦是深得皇上宠信。
徐阶跟着大家一般，亦是扭头望了一眼欧阳一敬。
欧阳一敬将心一横，从怀里取出一个书信高举于顶道：“启奏陛下，这是董份家人写给董份的书信，请皇上过目！”
董份的脸色微微一变，显得阴沉不定地望向了旁边的欧阳一敬。
咦？
黄锦听到欧阳一敬手里竟然有如此私密的信件，心里感到颇为惊讶。先是望了一眼嘉靖，这才走向欧阳一敬取过书信，然后恭恭敬敬地呈交给了皇上。
徐阶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静静地望着嘉靖的反应。
嘉靖看过书信的内容，脸上却是没有过多的表情，而是望向跪在地上的董份吩咐道：“将这封信给董爱卿看一看吧！”
黄锦将书信送到了董份的面前，董份看着书信所写的内容，心里的那一丝侥幸荡然无存，这确实是他乌程老家的家人写给他的那一封书信。
在这一刻，他的脑子飞速地动作，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可以选择咬定这是别人伪造的证据，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浊。只是如果他如此进行抗争的话，不说徐阶那边还有什么阴招，恐怕他会彻底失去君臣的情分。
最重要的是，这个事情一旦闹大，他有可能会被推上断头台，从而步严世蕃的后尘。
董份主意一定，当即进行辩解道：“皇上，臣只是念及当年严阁老的提携之恩，所以才想要营解严世蕃，并不曾没要收受贿赂啊！”
此言一出，已然是坐实了董份“收受贿赂营解严世蕃”一事。
欧阳一敬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下，心里涌起一股兴奋，只是脸上却是极力地忍着。
“董大人，你难道只记得严阁老提携于你，却不知你现在的官职和俸禄是谁给予的吗？严世蕃乃叛贼也，你岂能因一己私念，置大明江山的安危于不顾？你当真是要学严世蕃，要被斩于西市以正国典吗？”徐阶看着董份的败局已定，却是沉声地发问道。
董份当时确实是无心收受贿赂，主要是昔日欠着严嵩的一个人情，加上严世藩确实是被冤枉，所以他才决定出手营救严世蕃。
只是这就是明枪暗箭的大明官场，虽然他这是出于无意的不当行径，却是被徐党给利用上了，已然有一把斩刀悬到了他的脖子之上。
董份想到了被砍头的严世蕃、夏言等人，知道当下最重要是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便是眼泪涌出来地哭诉道：“皇上，微臣失言，还请皇上宽恕！请看在微臣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微臣这一回吧！”
黄锦看着历来傲气十足的董份落得如此田地，心里亦是暗暗一叹。

第1735章 一党独大
嘉靖深知下面的臣子焉有不贪的，而他亦从来没有指望找大清官来委以重任，只是董份跟严家父子有如此深的瓜葛，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份厌恶。
哪怕董份是深陷于官场的斗争中，只是他却不该拿严家的银子，更不应该多次营解于严世蕃。
嘉靖每每想到那个富可敌国的严世蕃，心里亦是气不打一处，亏自己还自谬看人很准，却不想给严嵩父子掏空了国库，却是望着董份痛心地道：“朕历来待你薄，你便是如此报答于朕的吗？”
“微臣知罪，请皇上责罚！”董份心里亦是一阵后悔，却不该露出如此的把柄，更不该小窥徐阶的阴招，便是痛改前非般地继续哭泣地道。
嘉靖没有当即下达处置董份的决定，而是扭头望向站于殿中的徐阶道：“徐阁老，你以为该如何处置董侍郎？”
欧阳一敬听到这话，显得颇为期待地扭头望向徐阶。他很希望徐阶提议将董份斩立决，从而让他欧阳一敬的名字如林润那般，直接响彻整个大江南北。
徐阶心里却是暗自一叹，皇上如果真要斩董份便不会向他发话，而是直接拖出午门斩首或者下令大汉将军将人送到诏狱或刑部。
不过他跟董份倒没有多大的深仇大恨，亦是对着嘉靖拱手道：“回皇上的话，董份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
董份看到徐阶竟然如此替自己说话，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份感动，发现这位首辅无愧于有贤相之名。
“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董份的死罪可恕，但活罪难逃。臣以为可酌情行受财枉法，绞刑能免，可改流放之罪！”徐阶显得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小人！小人！该死的小人！”
董份听着徐阶竟然如此歹毒，心里不由得连声问候，同时急忙进行求饶道：“皇上，微臣只是一时糊涂，并不曾想要收受严家的贿赂！还请看在罪臣这么多年助皇上修玄的份上，饶恕罪臣这一回吧！”
或许是面临着流放戍边的惨况，董份这一刻亦是超常发挥，眼睛和鼻涕都涌了出来，显得可怜兮兮地打感情牌。
黄锦看着这一幕，反倒是更加同情董份，同时不解地望了徐阶一眼。
“流放戍边过重，还是削籍为民吧！”嘉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想到董份这么多年的夜夜陪伴，当即从轻发落地道。
“谢皇上开恩！”董份听到这个处置结果，亦是感激地谢恩道。
徐阶的嘴角微微轻扬，流放和削籍实则都是一个样，已然是达到“铲除严世蕃”的目标，亦是进行拱手道：“臣遵旨！”
欧阳一敬看到董份仅仅被处以削籍，心里却是难免一阵失望，这份政治资本跟预期并不相符。
“下去吧！”
嘉靖的心里涌起了一份疲倦，却是挥手道。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三人恭恭敬敬地施礼，便是转身要离开这里。
董份从地上坐起来，整个人如同是做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在走进西苑前，他明明离大明次辅的宝座仅是一步之遥，结果官场的暗斗可谓是瞬息万变，令到他狠狠地摔了下去。
二十四年的官场生涯，在他即将要坐上次辅的宝座之时，仕途却是突然戛然而止，而他彻底失去了奋斗大半生的东西。
“且慢！”嘉靖想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却是突然发声道。
董份迅速地转过身子，眼睛无比渴望地望向嘉靖，此刻很希望皇上能够收回成命，让自己仍然留在这朝堂之中，哪怕不入阁拜相也行。
上午的阳光已经高起，将紫光阁照得更显金碧辉煌，几只麻雀正站在殿顶之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站在正殿中等候的官员如同热坑上的蚂蚁，显得焦躁不安地频频望向殿门外，却是期盼那边尽快有一个结果。
除了吴山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地杵在原地，其他官员则是纷纷交头接耳，而年迈的兵部左侍郎索性找地方歇息了。
由于吴山时不时还抬头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令到很多官员并不敢轻举妄动，都是尽力老实地站在原地等候。
林晧然不担心吴山对自己的观感变差，却是找司直郎张四维要了一壶水和几个碗，先是给自家岳父送去一碗水道：“岳父，你近来身体欠恙，站太久不好，先喝一口水吧！”
吴山却是没有接，显得不满地瞪着林晧然。
“吴尚书，要不咱们都喝口水，元辅大人他们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严讷最近的身体同样不好，便是进行提议道。
吴山看着严讷出面，亦是不等其他人继续开口劝导，便是迎着众官员的目光道：“你们渴的就去喝水，累的找地方歇一下，但这里是皇宫，要注意好仪容，水亦不宜多渴。”
众官员如蒙大赦地点头称是，便是一哄而散。
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仪主动凑到林晧然旁边，悄声地进行打听道：“左宗伯，你怎么看待此事？”
现如今的徐党如日中天，作为浙党的核心成员，他知道想要继续站稳于朝堂，只有跟林晧然这边共同扶持了。
“你觉得董大人的作风如何？若是严家将银子送到他老家，他家人会不会照单全收？”林晧然喝了一口水，却是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高仪跟董份是同年兼同乡的关系，故而深知董份此人如何，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回应道：“此……此事很难说！”
“他们那边既然拿这个事情做文章，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只希望董大人吉星高照，能够避过此劫，不然……”林晧然深知高仪是有了答案，却是欲言而止地道。
高仪心里当即一惊，便是认真地追问道：“左宗伯，不然会如何？”
高拱和杨博正是凑在一起说话，似乎注意到林晧然这边的情况，却是投来了一个颇为好奇的目光。
“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的，今后朝中诸事得由他们说得算了！”林晧然确定身旁没有人，显得意有所指地望向围在严讷身边的那帮官员道。
严讷和李春芳都是徐党中人，若是他们击败董份顺利入阁，内阁将会由徐党彻底把持。以现在的朝堂形势，虽然徐阶没有像昔日的严嵩那般只手遮天，但亦算是一党独大了。
一旦徐党的地位确立，很多原本处于中立的官员定然会纷纷抱向徐阶的大腿，在这种此消彼长的趋势之下，他们这边的实力会被慢慢地削弱。
虽然他岳父是吏部尚书，但事关地方督抚或朝廷四品以上的高官都要交由廷推，这些人选将会由徐阶那边控制和安排。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今后在朝堂的处境必定更加的艰难。他们这边想要做一些革新的事情，恐怕是更加的困难重重，甚至根本无法推动分毫。
“但愿董大人能够安然无恙地归来！”高仪听到这个分析，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道。
只是这一番交谈，却是让到他的心情当即变得沮丧无比，对董份能够渡劫却是不敢过于乐观，甚至已经做好的最坏的打算。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徐阶从外面回来，但是并不见董份和欧阳一敬的身影。
众官员看着徐阶归来，刚刚还嘈杂的正殿当即变得是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向徐阶的身上，都想要知道事情的最终结果。
徐阶发现李春芳望向自己，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只是面对围上来的一帮官员，他当即抬起手进行制止，对着众官员淡淡地道：“由于事情出了状况，汝等都散了吧！”
散了？
众官员没想到竟然等来这么一个结果，却是谁都没有选择当即离开，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道：廷推还没有开始呢？
年迈的胡松跟徐阶是同乡，却是直接询问道：“元辅大人，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欧阳一敬弹劾董份之事，皇上怎么说呢？”
众官员纷纷望向徐阶，亦是想知道事情的处置结果，毕竟董份的命运对朝局的影响相当之大。
“董份收受贿赂营解严世蕃一事属实，现今已经被皇上削籍了！”徐阶迎着众官员的目光，显得无奈地公布答案道。
董份真的栽了？
众官员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却是反应不一。
高仪、毛恺等浙系官员如遭雷击，原本他们浙党在朝堂占据两个重要席位，如今却是连损两位魁首，形势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胡松这边却是暗自窃喜，这个拌脚石被他们铲除，已然是为严讷和李春芳的入阁扫清了障碍。
正是这时，陈洪手持着明黄的圣旨从外面大步地走进来道：“圣旨到！”
这……
众官员看着陈洪持旨而来，隐隐间有了一个激动人心的猜测。
陈洪显得面无表情地走到上方，对着在场的官员淡淡地说道：“户部尚书严讷和礼部尚书李春芳上前接旨！”

第1736章 严讷的得意
李春芳和严讷看着前脚徐阶刚刚取消阁臣廷推，后脚的圣旨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联想到那一件事情上，心里不由得砰砰地强烈跳动。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令到他们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概，二人亦是平静地走向陈洪。
陈洪颇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这两位朝堂重臣，看着他们的脸部平静如常，则是微笑地说道：“杂家先念严尚书的吧！”
此次是两道圣旨，自然不可能一起宣读，而是要分个先后顺序。
李春芳的性子谦和，对这位早他六年登科的同乡严讷素来尊敬，自是不会有任何的意见，便是对严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臣户部尚书严讷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讷当仁不让地上前，显得规规矩矩地跪下来朗声地道。
前来参加廷推的官员没有一个人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亦是规规矩矩地跟着接旨，殿中便是跪倒了一大片。
高仪、毛恺等浙系官员隐隐猜到了答案般，虽然心里很是不痛快，但还是在后面老老实实地跪着接旨。
林晧然的眉头紧紧地蹙起，显得一言不发地观察着陈洪和徐阶，但没能从中看得破绽。只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亦是跟着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心里希望这个圣旨是个美丽的误会。
陈洪展开其中一份明黄的圣旨，对着跪在身前的官员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严讷廉洁奉公，殚诚毕虑……甚得朕心，今授武英殿大学士，特召入阁办差，钦此！”
在这个偌大的正殿中，这一字一句很是清晰和响亮。
当“授武英殿大学士”传来的时候，在场的官员仿佛集体停止了呼吸了一般，很多官员的眼睛瞪得滚圆。
大明的内阁大学士包括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这“四殿两阁”的大学士排名不分先后顺序，昔日的严嵩是谨身殿大学士（旧名），而现任首辅是建极殿大学士，却都是共同负责内阁的票拟等工作的大学士。
现在严讷被授予武英殿大学士，那么他便成为了大明内阁的一员。
由于他的资历高于李春芳，哪怕李春芳跟着入阁，他亦是自然而然坐到内阁次辅的位置上，成为徐阶的接班人。
“严讷真的中旨入阁了！”
众官员听完这份圣旨的内容，圣旨已然是跟着他们所猜测的一般。皇上喊停了此次阁臣廷推，却是采用一惯的“中旨入阁”手法，直接将严讷召入内阁。
却不管他们接受与否，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经过刚刚的一场政治斗争，大明的次辅由严讷担任，棋高一着的徐党取得了此次阁臣之争的最终胜利。
“臣严讷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讷忍着心里的那份滔天激动，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显得规规矩矩地进行叩谢道。
身后的众官员配合着高呼“万岁”，声音明显比刚刚要大上数倍，只是大家的反应却是不一。
胡松等官员从地上站起来之后，则是纷纷上前热情地对新次辅严讷进行道贺，已然是看到了徐党美好的未来。
太仆寺卿王时槐却是特意观察吴山的反应，眼睛已然透露着幸灾乐祸。现在董份已经被除，浙党不足为虑，唯一能够勉强充当对手的只有这位吏部尚书了。
林晧然并没有凑向严讷，如同局外人般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此刻的心里难掩失落。本以为他推出董份能够打乱徐阶的朝局部署，但朝局终究还是朝着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演变。
徐党占据内阁，徐阶虽然没有严嵩“独相”之名，但恐怕是有“独相”之实了，今后的朝堂几乎被徐阶这个小人所掌握了。
“诸位，咱们跟随李尚书一起接旨吧！”
严讷脸上虽然很是亢奋，但亦是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知道当下还有一份圣旨等候着，便是对着围上来的官员拱手道。
胡松等官员一阵恍然，当即连连称是，退回去跟着李春芳一起跪下来接旨。
陈洪摊开第二份圣旨，对着面前的众官员再度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李春芳忠直不贪，德才兼备才……甚得朕心，今授中极殿大学士，特召入阁办差，钦此！”
事情并没有意外，李春芳同样是“中旨入阁”，被授予中极殿大学士一职，成为大明的新阁老，仅排在徐阶和严讷之后。
进入官场仅仅十八载，便是入阁拜相，这个速度虽然无法跟张璁相比，但比绝大多数的阁臣都已经要快了。
“臣李春芳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春芳忍着那份激动的心情接过圣旨，并且恭恭敬敬地谢恩道。
陈洪将圣旨颁发下来，跟着李春芳说了一句祝贺的话，便是匆匆离开。
“恭喜李阁老！”
“恭喜严阁老！”
“两位阁老入阁，当真是众望所归啊！”
……
很多官员第一时间围上严讷和李春芳，此次不仅是胡松这帮徐党的核心官员，连同一些中立派亦是纷纷围上前，对着这两位新晋的阁老进行道贺。
由于现在内阁的地位超然，阁老已经是位居于六部尚书之上。像刑部尚书黄光升、工部尚书雷礼和兵部尚书杨博撞见他们，亦是要主动对对方先行礼。
严讷和李春芳亦是微笑地进行一一回应，显得是荣辱不惊的模样。
高仪看到前面被簇拥的两位新阁老，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当下徐党已经彻底把持住内阁，虽然他是正统的词臣，但前程已然是黯淡无光。这嘉靖朝有徐党把持，下一朝有高拱、陈以勤等东宫旧人注定被重用，他一个“孤魂野鬼”已然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杨博则是羡慕地望着这一切，心里则是怅然若失。
他虽然有地位和资历，背后还是财力雄厚的晋商，但由于是非翰林院出身的官员，却是注定跟阁臣无缘。
所谓是“成亦军事，败亦军事”，他是以军事得宠于皇上，本朝几乎是被钉死在兵部尚书这个职位上了。
高拱却是冷眼地望着风光无限的严讷，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跟严麻子是嘉靖二十年的同科，比严讷仅落后四个名次，排在二甲第十二名上，结果人家已经成为当朝次辅，而他还仅是一个礼部右侍郎。
林晧然对这个结果很是失望，却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岳父身旁，深知岳父现在的心里恐怕比他更加的不好受。
如果此次入阁是廷推则罢了，结果还是一如既往的“中旨入阁”，皇上却还是将他岳父排挤在外，他岳父成为了千年的陪跑人士。
吴山望了一眼来到身旁的林晧然，却是没有说话。
他确实是受了一点打击，不过多年的官场生涯令到他能够保持着那一份从容，亦是有着一颗不过度沉迷于权势的平常心。
咦？
胡松正跟着黄光升说着话，结果看到严讷突然走向吴山，却是急忙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黄光升，黄光升不明所以地扭头望了过去。
很快地，这一幕吸引到了在场所有官员的目光，这个正殿的声音亦是慢慢地停了下来。

第1737章 林文魁的怒意
有几个官员原本站在严讷和吴山之间，这个时候则是急忙让开了道。
严讷现在已经是当朝的次辅，而吴山仍然还是吏部尚书，两人地位的高低已经悄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以往的时候，自然是严讷要给吴山见礼，但现在则是吴山向这位当朝次辅见礼更为合适，从而确实内阁跟吏部的从属关系。
徐阶和李春芳正说着一些悄悄话，结果发现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东侧，却是不由得扭头望了过去。
不厚道啊！这么快说要摆架子了？
高仪和毛恺看着严讷如此作派，却是不由得相视一眼。
更多的官员却是不管严讷此举有何不妥，甚至是幸灾乐祸地望着这一幕，却是想要看吴山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实质上，吏部跟内阁没有明确的从属关系。昔日李默出任吏部尚书之时，便敢于公然叫板于严嵩，吴山自然亦是能够摆老资格不理会严讷。
不过这个举动无疑直接让吏部和内阁的关系恶化，吴山免不得被人扣上“不顾朝局”、“妄自尊大”等帽子，从而影响到他一直以来忠君爱国的清名。
严讷来到了吴山面前，一副是有话要说的模样，但却没有选择主动开口说事，而是微笑地望着吴山。
下马威啊！
围观的官员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知道严讷这是在故意找事。
如果他真有什么事情找上吴山，他这位新任的大明次辅先是拱手说事，那么双方自然能够友好交流，而不是走到人家面前却什么话都不说。
林晧然对严讷原本还是有些好感的，但看着严讷如此做派，心里涌起了一股怒火。
只是多年的官场让到他知道冲动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脑子以超常速度运转后，便是面带微笑地站出来对严讷朗声道：“下官恭贺严尚书被皇上特召入阁办差，望严尚书早日到翰林院入职造册，好尽快为皇上分忧，处理诸多政事！”
咦？严尚书？入职造册？
旁边正准备看好戏的官员听到林晧然抛出的这个说辞，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惊讶地扭头望向准备给吴山下马威的严讷。
高明！后生可畏！
雷礼等官员看着林晧然明面是向严讷祝贺，但实则是狠狠地捅了严讷一刀。
如果严格说来的话，严讷确实还不算是阁臣，毕竟他还没有到翰林院入职，成为正五品的武英殿大学士。
既然严讷还不是“真正”的大明次辅，那么他在面对吴山之时，自然还是要像以前那般，老老实实地给吴山行一个晚辈之礼。
刚刚那个无形的压力，经林晧然这么一搅和，却是化解于无形，压力直接转给了“新次辅”严讷的身上。
歹毒！
徐党官员亦是明白过来，却是直接忽略是严讷走过去主动挑事，直接给予了林晧然一个很负面的评价。
严讷麻子脸上的笑容亦是僵住了，本想着借此良机打压住吴山，却没想到搬起石头搬了自己的脚。按着林晧然抛出来的说词，吴山完全可以不理会于他，反倒是他该向吴山主动见礼。
只是这般的话，他这个新任的“次辅”太丢架子，在场可都是大明的高官，他们将如何看待于他这位新次辅呢？
亦是如此，他的处境一下子陷入进退两难之中。
“林侍郎，你虽然年纪尚轻，但岂可如此无知？皇上的旨意已经下达，那么严尚书便是严阁老了！”胡松的脸上显得不快，当即倚老卖老地数落道。
在场的官员看着兵部左侍郎胡松如此数落礼部左侍郎林晧然，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若不是胡松抱着徐阶的大腿，单是他这种“以下犯上”的言行，他的仕途已然是黯淡无光了。
不过这个说法亦是瓦解了林晧然的话辞，压力再度转到了吴山身上。毕竟这是圣意，皇上已经明确召严讷入阁，那么他亦是阁老了。
林晧然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恼色，显得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本官虽然年纪尚轻，但蒙得皇上隆恩，授予礼部左侍郎一职，协正堂掌五礼之仪制。为官自当忠君、报国，然吾辈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周孔之道，礼亦不可废也！圣意虽然下达，然吾辈当面圣谢恩，拜祭孔圣人先师，再领取官服官印行入职事，此方是吾辈官员的典规也？而非仅以圣意为凭，便置礼规于不顾，此不废礼忘本乎！”
却是没有跟胡松争论圣意如何，更没有否定圣意的重要性，而是巧妙地将事情扯向了礼、规，重申了官员的规范行事。
“这……”
胡松原本还想继续倚老卖老地教训林晧然，但此刻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既是羞怒又是震惊。
他总不能说严讷不用面圣谢恩，不用祭拜孔圣人，亦不用领取官印官报，便急匆匆地标榜严讷是武英殿大学士了吧？
好一个礼不可废也！
雷礼等官员听到这个说辞，纷纷重新审视着这位年轻的礼部左侍郎。
他们一直都知道林晧然是少有的能臣，亦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但却没有想到如此擅于辩论，这不做言官都有些可惜了。
最为重要的是，在如此短的时间便抓到了重点，这更是一份急智。无怪乎，林晧然能够考取文魁的功名，年纪轻轻便已经位居于礼部尚书之职。
如果在以前，有一些高官还觉得林晧然能够出任礼部左侍郎是一种侥幸，此时此刻亦是重新衡量起这位礼部左侍郎了。
咦？
吴山亦是扭头看着旁边的女婿，眼睛同样充满着震惊。他发现这个女婿除了年轻一些外，业务能力当真是胜过绝大多数的礼部侍郎，甚至比他都不遑多让。
高拱听着林晧然这番精彩的辩论，心里亦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他的面前有着一座山在挡着他的去路。
徐阶已经顾不得跟李春芳说话，此时脸色凝重地望着林晧然。
李春芳对此却是习以为常，毕竟跟林晧然打交道一年多了，却是了解这位属官的能耐。
“林侍郎这一番话说得在理，汝等莫要急于称老夫阁老了，这礼不可废也！”严讷显得阔达地对着众官员朗声道。
众官员脸上露出苦笑，但亦是配合地点头应承下来。
其实按着以前的惯例，谁都不会计较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毕竟官场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谁还会称严讷为严尚书。
只是此次却不怪林晧然会斤斤计较，严讷想要给吴山一个下马威，亦是难怪人家会反戈一击。
不过吴山逃得了初一，却是逃不过十五。下次吴山跟严讷相见之时，吴山终究还是要老老实实地低头给这位大明次辅先行一礼。
“吴尚书，本官刚刚失礼，还请莫怪！”严讷亦是跟徐阶那般能够隐忍之人，此时脸上不见一点傲慢，显得规规矩矩地拱手道。
吴山一直都是板着脸，显得淡淡地道：“严尚书，不知有何事？”
“按说吴尚书比本官更合适入阁，只是吴尚书却无意入阁办差。今本官幸得皇上垂青，授予武英殿大学士，望吴尚书今后能像以前那般多配合内阁办差，一起为皇上分忧！”严讷显得客套地说道。
哎！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番说辞，这是逼着吴山当众“臣服”于内阁，亦是暗暗地申明两人的从属关系。
林晧然心里暗暗一阵恼怒，却是扭头望向站在远处的徐阶，猜测可能是徐阶指使严讷过来挑事。
虽然他们跟徐党已经是势同水火，但他岳父出任吏部尚书以来，却是一直配合于内阁，却是从来没有做出跟内阁叫板的举动。
现在倒好，这个严讷刚刚上任便急于逼他岳父当场表态，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却是这时，前面的官员传来一阵骚动，所有官员的目光纷纷望向走进来的黄锦，却见黄锦的手里拿着一份明黄的圣旨，后面还有两个端盘的小太监。

第1738章 柳暗花明
怎么又来一道圣旨？
随着黄锦从外面走出来，在场的官员不由得纷纷愣住了，显得疑惑地望着这位手持圣旨的司礼监掌印。
黄锦领着两名小太监径直穿过殿中，众官员纷纷让道，整个正殿变得是鸦雀无声。
咦？还有赏赐？
很多官员注意到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心里的疑惑更甚，却是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黄锦来到正殿上方站定，目光徐徐地扫过在场的众官员。
众官员屏息以待，有异想天开的官员希望这份幸福落在自己头上，有自知之明的官员纯粹好奇这道圣旨会落到谁的头上。
在黄锦手持圣旨出现的时候，吴山和严讷的对话自然是被中断。
吴山本就不愿意搭理如此咄咄逼人的严讷，这个时候索然跟随众人将注意力放在黄锦身上，亦是好奇这份圣旨怎么一回事。
严讷看着吴山借此转移了注意力，自然不可能再纠缠于吴山，亦是疑惑地望着手持圣旨的黄锦。
在场都是六部尚书、侍郎和各个中央衙门的长官，不管是谁被颁发一道圣旨，似乎都不算太过于离奇的事情。
黄锦的目光在众官员扫过一轮后，最后将目光落在这边。
林晧然感觉黄锦分明是望向自己，当即想到了某个可能，心跳不由得骤然加速，砰砰地激烈跳动起来。
黄锦没有让众官员等候太久，脸上带着微笑地开口道：“吴尚书，上前接旨吧！”
啊？吴尚书？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所有人都纷纷瞪大了眼睛，并刷刷地扭头望向刚刚被严讷找茬的吏部尚书吴山。
一时之间，所有官员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吴山身上，大部分官员的眼睛都是充满着羡慕。
这……
严讷万万没有想到，这道圣旨竟然是冲着吴山而来，便是极为复杂地望向吴山。
“臣吏部尚书迎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山没有理会众人惊诧或羡慕的目光，直接走到黄锦面前，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便是规规矩矩地跪下来道。
包括徐阶在内的官员，亦是规规矩矩地站到吴山身后，跟着吴山跪下来一起迎旨，再度高呼着“万岁”之声。
只是面对着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众官员都是处于云里雾里之中，很是好奇这会是一道怎么样的旨意。
林晧然的脑子飞速运转，考虑着各种可能性，唯一可以肯定的这应该是一个好圣旨，甚至能够将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
黄锦摊开那道明黄的圣旨，先是清了清嗓门，便是对着面前的官员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吴山为官清廉，处事公正无私……甚得朕心，今授文渊阁大学士，特召入阁办差，赐蟒服、玉带，钦此！”
声音如常，但份量却是格外的惊人。
天子赐服，这是官员大臣极难得的一种殊荣，特别嘉靖对赐服并不过于热衷，所以赐服更显物以稀为贵。
至于蟒服，这是官员最高的殊荣，当今仅有首辅徐阶一人。
赐蟒服入阁！
众官员听到这道圣意，眼睛当即瞪得大大的，脸上显得无比震惊地望向了跪在最前面的吴山，这是逆势翻盘啊。
怎么会这样？
由于地位的原因，严讷跪在吴山的屁股后面，此刻整个人如遭雷击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充满着震惊地望向那道圣旨和旁边的赐品。
哪怕他是一张麻子脸，只是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对首辅的宝座自然有所期望的。但偏偏地，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如果仅仅是他跟李春芳入阁，那么自然是他位居次辅之位，成为下一任首辅的顺位继承者。只是吴山接紧着入阁，他论资排辈只能给对方提鞋，今后的内阁自然是要以吴山为尊。
特别人家的待遇可不一般，此次是赐蟒服入阁，足以彰显皇上对他的那一份重视程度，更是坐实他内阁次辅的地位。
刚刚还是大明的次辅，结果不到盏茶的功夫，已然是次辅跌到了普通阁老，这无疑是一种很大的心理落差。
圣意难测！
徐阶听到这一个结果，心里却是轻轻一叹。
这一次，他确实是操之过急了。虽然他出手除掉了董份，但董份当场抛出的阴谋论，令到近期不怎么理事的皇上生起了警惕，却是突然出手扶持吴山。
吴山做事过于中规中矩，虽然不惹皇上讨厌，但亦不讨皇上过多的喜欢。只是偏偏地，他自以为精明的谋算，却是被吴山捡到了大便宜。
现如今，他虽然成功地阻止董份登上次辅的宝座，但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仍然不是严讷，而是比董份更难对付的劲敌吴山，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
天不负我也！
林晧然用力地攥紧拳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在他决定全力支持董份的时候，确实是真心想要推董份坐上次辅的位置，从而形成新的“吴浙联盟”来瓦解徐党一家独大的朝局。
不过他亦是知道徐党的实力雄厚，董份这个人的自律性比较差，所以亦是暗中观察着徐党的动静。故而刚刚欧阳一敬对董份动手，他实则是早就知晓。
之所以没有提前支会董份，主动是想要进行新的一场赌注。董份一旦被扳倒，那么廷推自然是严讷和李春芳，但皇上恐怕更喜欢采用惯用的平衡权术。
事情出乎意料的是，本以为最大的可能性是嘉靖选用岳父和严讷入阁，却没想到嘉靖会索性一把将三个人同时召入阁中。
“臣吴山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山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但还是保持着镇定地接旨谢恩道。
他本是江西一名普通的士子，到京城博取功名，于嘉靖十四年高中探花郎。
昔日的风光很快归于平静的官场生涯中，他从翰林院修编起步，足足三十年的官场沉浮，终于是走到了阁老的这一步。
众官员亦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跪拜，再度高呼着万岁之声，只是心里头却是或喜或悲，这个朝堂形势再度发生了变化。
黄锦在颁发完圣旨后，却是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对着媳妇熬成婆的吴山亲切地祝贺道：“恭贺吴阁老了！”
咦？
众官员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想到刚刚的那场争议，却是纷纷将目光落到吴山的身上。
“有劳黄公公，只是待本官面圣谢恩、祭圣人、行入职事，再称阁老方为妥当！”吴山犹豫了一下，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众官员听到这个话，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严讷，严讷的那张麻子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脸。

第1739章 新朝局
“这早叫晚叫还不是一个样吗……随你随你！”黄锦显得不明所以，但发现吴山很是坚持的模样，亦是很随意地回应道。
林晧然望了一眼严讷的猪肝脸，又扭头瞧一眼自家岳父，发现自家岳父还是如此可爱的一面，这个回答当真解气之极。
“恭贺吴尚书荣升！”
……
待到黄锦离开，众官员便是围了上去。能够坐到现在位置的官员都是人精，自然是不会称吴山“阁老”，而是仍然是以尚书相称。
赐蟒袍入阁，这是一份天大的殊荣。凭着吴山的资历和声望，如果接下来徐阶出什么事的话，那么必定由吴山接任首辅的位置。
现在的朝局并不是徐党一家独大，虽然袁炜辞官归田，董份落得削藉的下场，但吴山已然是迈出了一大步。
正是如此，很多的中间派官员则是纷纷靠向吴山，吴山已然成为了一棵更加粗壮的参天大树，却是他们站队的一个好选择。
胡松等官员眼睛复杂地望着面前的一幕，他们这边的严讷和李春芳入阁无疑是大喜事，但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吴山突然插了这么一脚，令到他们先前掌控内阁的形势随之瓦解，而吴山对他们这边的威胁变得更大了。
高仪等浙系官员由始至终都没有高兴起来，本以为他们的乡魁董份此次能够坐上次辅的宝座，结果却是被削藉为民。
虽然吴山的入阁打破了徐党一家独大的朝局，但他们似乎亦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当下还得考虑接下来如何崛起。
他们当下正应了那句“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高仪虽然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但青词并不讨嘉靖喜爱，现今仅是身居大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一职。
这个位置其实亦算是绞绞者，离礼部侍郎仅有一步，将来未必没有入阁拜相的机会，只想在这种朝局之下想要发展起来，已然是希望比较渺茫了。
咦？
正在大家胡思乱想的时候，却是发现吴山竟然主动走向了严讷，不由得又是愣住了。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刚刚严讷自以为坐上次辅的宝座转而当众刁难起吴山，但现在形势反转，吴山已经再度站在严讷的头上。
严讷看着吴山这个时候过来，顿时又羞又恼。
吴山倒是没有刻意为难对方的意思，没有站着让对方主动给自己见礼，而是直接开口道：“严尚书，以后我们二人同为阁臣，务必要齐心办差！至于吏部是否能要配合于内阁，咱们还是按元辅的意见为重，仍旧是政务还于诸司吧！”
这一番话说得很是大方得体，更是迅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引用了徐阶一直宣传的政治口号来回应严讷的刁难问题。
同样的话，如果吴山还是吏部尚书，则是有跟之专权之嫌，但他即刻卸任入阁，已然是一份深明大义的阁臣形象。
黄光升等官员默默地点头，不由得更加高看吴山，这才是阁老该有的风范。
严讷的麻子脸刷地又红了，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已经坐上了次辅的位置，亦是想替徐党做些分内事，想要趁此机会给吴山一个下马威，结果却是丢尽了脸面。
严讷面对着吴山的这个答案，对方不仅地位高于他，而且还占了理，哪怕是再不愿意，亦是只能恭敬地回了一个是。
徐阶看着严讷这个惨况，却是暗自一叹。
刚刚他原本想跟严讷说三个同时入阁的事情，却不想严讷过于得意忘形，反倒是李春芳懂得主动过来跟他攀谈。
当他这头跟李春芳说出他们跟吴山三人同时入阁的事，一直给人温和形象的严讷却是主动去打吴山的茬。虽然严讷此举是为他这边的利益，但给林晧然直接化解，最终演变成现在的自取其辱。
只是这个事情又怪得谁呢？
若是真要怪责的话，恐怕还是严讷过于得意忘形了，既不了解情况又不向自己请示，便直接去找吴山的茬。
高拱看着这个同年严讷如此狼狈，心里反倒是好受了不少。
雷礼一直都是旁观者，不过看到严讷的遭遇后，脸上亦是悄然多了一抹笑意。
“诸位，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汝等都回各自衙门做事吧！”徐阶终究是顾及严讷，便是站出来赶人道。
廷推被取消，阁老的人选已经确定，他们每个人都是有政务在身，自然是不宜继续停留在这紫光阁中。
众官员自然不会违逆徐阶的意愿，亦是纷纷结伴离开这里。
三位尚书同时入阁，虽然事情出乎意料，但亦是在情理之中。从他们几个人轮值西苑那日开始，便已经注定他们会有入阁的这一天。
至于董份，只能怪他做事不够谨慎，竟然给徐党抓住了如此大的把柄，现在削藉返乡无疑比严世蕃被砍头要强。
林晧然主动上前对着李春芳进来了祝贺，虽然二人分属不同的阵营，但共事了一年多，私下的交情亦算是不错，却是没有敷衍的意思。
李春芳的心情亦是不错，便是直接说道：“若愚，今晚怕是没时间了，你便帮忙安排一下，明晚咱们礼部众同僚一起吃个酒席吧！”
林晧然自然是应承，跟着李春芳分开，便是重新找上自家的便宜岳父。
吴山跟都察院副都御史毛恺说话，在官场的关系可谓是错综复杂，毛恺无疑是浙党的核心，只是跟吴山又是关系密切的同年。
毛恺的位置摆得很正，又是跟着林晧然施礼，这才急步找上高仪。
在这个时候，却很容易看出谁跟谁的关系比较亲近。由于正逢巨变，谁跟谁的关系密切，这个时候下意识地聚到一起离开。
林晧然担心自家岳父身上的丹毒还没有清除干净，亦是帮着拿那份圣旨，陪着岳父朝着西苑的宫门慢慢地走过去。
李春芳和严讷却没有着急离开西苑，反倒是陪着徐阶一起朝着无逸殿的方向而去，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商议。
吴山扭头望了徐阶那边一眼，看着四下无人，便是对林晧然认真地叮嘱道：“你注意到徐阶刚刚的眼神没有，你今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了！”
“我会的，岳父亦要如此！”林晧然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还是郑重地点头，同时认真地告诫回去道。
随着严嵩被抄家，袁炜和董份都已经离开了朝堂，昔日的严党和浙党都已经不足以威胁到徐党的地位，北方派系的杨博跟徐阶达成联盟，高拱还远远没成气候，现在能够对徐阶产生威胁的仅剩下他这边了。
正是如此，他们必定成为徐党的最大目标。按着徐阶那种面善心狠的性子，一旦他们这边露出什么破绽，徐阶定然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吴山望着前面的宫门，却是轻叹一声道：“我刚刚认真地想了一下，此次我进入内阁，对大明不见得是好事啊！”
“不知岳父担心什么？”林晧然知道岳父最近意志有些消沉，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正是初夏莺歌蝶舞的时节，几只麻雀落在前面道旁的草地上，却不知是谁丢了很多米粒在上面，几只麻雀正在那里争食。
吴山望着那几只争食的麻雀，眼睛充满忧虑地道：“咱们花费太多的时间在内耗上了，徐阶上台已经三年了，但很多时候都是在排除异己，培植自己的亲朋！”
“所以咱们更不能让这种人掌控朝政，他考虑最多是如何稳住他的位置！”林晧然显得斗志高昂地道。
现在他岳父已经位居次辅，而徐阶并不是全然没有破绽，只要寻得一个合适的时机，未尝不能将徐阶拉下马。
吴山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苦涩地说道：“我知晓你的野心，但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得表面这么简单！”却是不说深谈，却是话锋一转地道：“对了，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自然是回礼部处理事务！”林晧然愣了一下，显得很理所当然地回道。
吴山显得没好气地加重语调地道：“我不是问你这个！”
林晧然看着吴山的不满，这才恍然大悟。
现在三位尚书同时入阁，吏部左侍郎董份被削藉，一下子便空出了足足四个重要的位置。他作为礼部左侍郎，在众侍郎中仅排第二位，已经是有很大机会争得一个更好的位置。
当然，吏部尚书是没有指望的，不说他还没有这个资格，嘉靖亦不可能在吴山出任次辅之时，还由他担任吏部尚书。
林晧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认真地反问道：“岳父，你觉得我谋哪个位置比较合适呢？”

第1740章 新的争斗
初夏的阳光落在道路上，令人的脚步不自觉会加快一些。
吴山抬头望着前方的宫门，显得一本正经地道：“你虽然有功绩，但年纪和资历都太浅了，现在谋六部尚书之职定会惹来非议，且对你的仕途亦是无益。如果当下你真想要动的话，吏部左侍郎最为适合于你，一来你能再熬多些资历，二来在这个位置上亦能收拢一些拥护你的官员！”
虽然林晧然的履历很是耀眼，但年纪和资历却是一个很大短板，这可不是甘罗十二岁封相的时代，大明更多还是讲究论资排辈。
不过吏部左侍郎其实比一般的六部尚书的权柄都要大，由于是掌握官员的升迁去留，已然是百官所巴结的对象。
“岳父，我的资历和年纪确实不够，但我现在已经是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算是知晓这一点，却是进行强调道。
吴山来到宫门前的阴影处，认真地望了林晧然一眼，这确实是抓到了重点。
虽然女婿年轻且资历浅，但他既然已经位居礼部左侍郎，那么就得要有礼部左侍郎的体面。却不会出现礼部右侍郎高拱跳过他升为礼部尚书的道理，哪怕高拱升任尚书都不行，故而林晧然的官职哪怕不在高拱、高仪这前人后面，那亦是要平起平坐。
吴山缓缓地点了点头，亦是进行剖析道：“不错，这是你当下的最大依仗，亦是我敢帮你争的本钱！现在六部出现了四个重要位置，没道理会忽略于你，你的机会确实很大，不过……”
“徐阶不会让我轻易踏上六部尚书这一步，甚至吏部左侍郎都不太可能，所以我有一个计划！”林晧然对此早有预料，显得未卜先知般地道。
吴山在宫门的城洞前停了下来，显得好奇地询问道：“什么计划！”
林晧然看着旁边站着几名守门的士兵，却是没有直接明说，而是抓起吴山的手，在手掌上认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站在宫门前的士兵看着林晧然如此防备自己，却是投去了一个鄙夷的目光。
吴山知道林晧然写的是什么字，眼睛闪过一抹疑惑，旋即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最后默不作声地朝着宫门城洞走进去。
城洞很是清凉，穿过城洞又是被太阳暴晒的广场。
按说，面对着这种天气，最先出来的官员应当匆匆离开，但一帮官员却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杨博却是急匆匆地重新朝着宫门而来。
胡松的年纪大了，已然是跟不上杨博的脚步，却是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走在前头的杨博见到吴山，亦是不打招呼地走进宫门。
发生兵事了？
吴山和林晧然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显得震惊地暗道。
林晧然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胡松，当即拦住他道：“胡侍郎，可是发生了什么战事？不知是南边还是北边？”
胡松已经是近七十的人，已然是无力再向前，便是咽了咽吐沫如实地道：“刚刚得到消息，鞑子进犯辽东！”
吴山的心里亦是一紧，当即进行追问道：“打进来了没有？”
“回吴阁老的话，刚刚辽东传来的军情只说鞑子前来进犯，并没有进关的消息！”胡松对吴山已然多了一份重视，亦是如实地回答道。
吴山听到这个答案，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大明军队采用坚守的战略，固然能够稳住大明的疆土，但亦是消磨了北方军队的锐气。
天天喊着“富国强兵”，但实质还是各方打着如意算盘，都考虑己身的利益。长此以往，蒙古问题就如同宗藩问题一般，得过且过最后必定是崩盘收场。
“吴阁老、林侍郎，我先到内阁跟元辅相商，告辞了！”胡松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是对着二人拱手作别道。
林晧然看着匆匆离开的胡松，便是陪着吴山走向迎着过来的轿子，同时将圣旨交给等候在这里的管家，管家亦是喜滋滋地向吴山道贺。
侍上轿前，吴山突然转身叮嘱道：“我入阁之时不宜过于高调，你跟杨富田那帮人在你那边庆贺即可，别往我这边领了！”
“是！”林晧然的嘴角泛苦，却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吴山从西苑离开，则是直接返回吏部衙门交待相关事宜，而后跟着吏部衙门的属官吃过一顿“升官宴”。
三尚书入阁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官场，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不过随着公开的消息，却是令到喜庆的气氛又是被冲淡了很多，哪怕当晚林晧然跟杨富田等人举行的宴会亦是多了一些骂声。
辽东的军情已经更加的详细：俺答汗长子辛爱黄台吉率部众进犯宁远小团山堡，抢掠人畜。广宁中路游击将军线补衮闻讯后率军奋勇出击，蒙古骑兵退却，线补衮又穷追不舍，至黄土台、吴简山一带不慎中敌埋伏，线补衮所率军队被围数重。线补衮与镇武堡游击将军杨维藩拼死力战，毫不畏惧，从早晨一直战至日落，亲自斩杀蒙古部落一名头目。幸得宁远参将石华山率领部众来援，这才将辛爱黄台吉的蒙古骑兵打退，只是线补衮面部中敌二箭，因伤势过重而死。
事情却还没有完，石华山在作战中极为英勇，直接杀到了俺答长子辛爱黄台吉的面前，将是劈得辛爱黄台吉人仰马翻。
亦是如此，得知消息的俺答当即调遣大批的蒙古骑兵前往辽东，扬言要帮儿子杀了石华山雪仇，一场更大的战事似乎是一触即发。
林府的花厅中，一帮人围桌而坐，酒气从桌间和众人的身上散出。
“你们说滑稽不滑稽，杨博却是想要将石华山调离宁远，想将他调回广东任副总兵！”兵科给事中魏时亮的消息更为灵通，却是对着在座的同年道。
周幼清听到这话，当即亦是询问道：“徐阁老不会同意他这个方案吧？”
“呵呵……徐阶是一个聪明人，却是不会同意直接将石华山调任广东副总兵，但是答应将人召回来！”魏时亮又喝了一口酒，显得嘲讽地回应道。
杨富田等人听到这个做法，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明好不容易出了石华山这等悍将，结果仅是因为担心俺答的报复，却是不等正面应战，而将石华山从宁远调回。
“由此事可见，师兄提出的南将北调当真大有可为，不仅打破大明历来的南北地域限制，亦能让北方尸位素餐的将领看看什么才叫英雄气概！”肖季年握着酒杯，对着众人认真地道。
林晧然听到谈及自己，亦是苦笑地说道：“肖兄谬赞了，石华山其实算是北方类的将领，他的祖籍是山东人，作战的风格是以勇猛著称。只是我提出‘南将北调’的构想，主要是想让俞大猷这等谋于兵法的将领统领北方士兵，从而达到应战更加灵活的目标，而不是总被鞑子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像是这一次广宁中路游击将军线补衮中敌埋伏，如果是俞大猷这等南方经验丰富将领的话，怕是不容易掉进这个陷阱。”
魏时亮端起茶杯本想喝酒，但经过一番深思，已然是看到了北边不一个的风景，眼睛慢慢地绽放出亮光。
众人惊讶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周幼清重重地叹息道：“师兄的年纪虽浅，但每回说话总是这般发人深省。单是你这一番对军事的见解，我便知道你胜过杨博百倍，由你担任兵部尚书才是大明之福也！”
肖季年等人亦是深有同感，最初他们亦是以为林晧然的“南将北调”是跟杨博那般培养嫡系将领，但看到这一番言论才知道，这才是真正有效解决北边问题的良策。
林晧然喝了一口酒，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哪怕朝廷让我担任兵部尚书，当下的朝廷要求的是坚守，北边的军饷还时常被挪用。单是南将北调，亦是很难解决蒙古大患！”
“蒙古之患由来已久，哪能一下子便解决得了，但以师兄的能力和思路，定然是胜那杨惟约百倍、千倍！”周幼清坚定地进行推崇道。
林晧然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魏时亮已经站了起来，对着林晧然显得郑重地敬酒道：“师兄，你我共饮此杯！”
肖季年等人疑惑地望着魏时亮，不明白他这是唱的是哪一出。
林晧然原本想要问个所以然，但看着魏时亮的目光坚定，最后选择一声不吭地端起酒杯，便是跟着他共饮。
“师兄，我已经尸位素餐多年，今日之后，怕是凶多吉少，但还望他日再相见之时，你我仍能把酒言欢！”魏时亮将酒杯放下，说完便转身离开道。
众人看着魏时亮摞下这番话便转身离开，心里已经猜测到了什么，魏时亮定然是要再度上疏弹劾杨博了。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杨博恐怕是容不得他。现在老师已经入阁，杨博定然不惜动用吏部的力量，从而将魏时亮调出京城。
不过明知道此举会毁了前途，魏时亮仍然选择上疏，不得不承认魏时亮确实是一个真汉子，亦是一个想要改变大明的志同道合之人。
林晧然原本想让杨富田去将人追回来，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他最稳妥的仕途之路，自然是调任到位高权重的吏部左侍郎，但大明当下可谓是千疮百孔，很多事情不迟早做的话，怕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亦是在这一刻，他确实岳父的提议未必是对的，吏部左侍郎未必是最好的一个去处。
随着魏时亮离开，肖季年等人亦是纷纷告辞离开。
“严讷入了阁，户部尚书应该是由马侍郎接任吧？”杨富田跟以往那般是最后一个离开，对着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按说户部左侍郎马森最为合适，不过马森跟我们老师过于亲近，徐阶应该会安排他那边的人或者杨博的人！”
事关到尚书以上的人选，哪怕是徐阶亦不会再客套。哪怕他不安排自己的人，亦会是安排杨博或中立的人，肯定不会安排亲近他们这边的户部左侍郎马森。
杨富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林晧然作别离开。
林晧然亲自将杨富田送到门口，这才回到后宅，夜空却是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并伴随着一道道令人心惊的闪电。
面对着这电闪雷鸣的夜空，他却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怪乎这时代的百姓都喜欢迷信于神灵。
待他洗过澡之时，院子已经是大雨倾盆。
林晧然原本计划到吴秋雨那一屋，但突然被大雨困住，抬头看着花映容的房间正是亮着灯火，便是改变主意前去推开了花映容的房门。
花映容是一个极讲究生活质量的女人，房间不仅打理的一尘不染，而且透露着一些奢侈和格调，里间平铺着波斯地毯。
绿衣丫环见到林晧然进来并示意她离开，她的脸上露出了巧然的微笑，亦是乖巧地退了出去并随手将门带上。
气质高雅的花映容身穿着夏日的单衣，正坐在灯下认真地处理联合钱庄上的事，手里正是拿着一份厚厚的账本，却是有咬笔竿头的习惯。
由于外面是雷电交加，林晧然揪开珠帘进来没有引起花映容的警惕。
林晧然进来看到这寻常的一个小动作，却是不由得愣住了，却是没想到这个成熟的女人竟然给他一种青春和调皮的感觉，那个红唇显得越发的诱人。
花映容似乎发现账目有问题，俏脸涌起一丝寒霜，正是在认真地复核，还不时地在账本上作一些标记。
林晧然在房间站了一会，却是生起了一份孩童心性，却是突然出声跺地想要吓唬花映容。
花映容在听到动静的时候，身子并不是浑身颤抖，而是脸带寒霜地扭过头来，看清楚是林晧然便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道：“你多大了？”
“为夫二十四，娘子不记得了吗？”林晧然被如此指责，却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
花映容听到这个年龄，又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仍然数落道：“你马上可能都能出任六部尚书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小把戏！”
似乎是想到林晧然刚刚的动作有些可爱，脸上不由得挂着了笑容。
“是你这个女人没意思，哪能这么镇定的，这样都吓不着你！”林晧然却是耸了耸肩，直接在她旁边坐下道。
花映容倒不介意他如此说自己，便是点着账本道：“是你挑的时间不对，广东那边的账目出了问题，我心里头正气着呢！”
“广东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林晧然睥了一眼账本，却是疑惑地道。
花映容将账本直接递过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广东联合钱庄的流水太多，免不得有人起了贪念，我派人回去敲打便是！”
“只是敲打吗？”林晧然微微疑惑地道。
花映容跟林晧然有着很好的交流方式，花映容喜欢跟林晧然说些商业上的事情，而林晧然则是喜欢跟花映容讲一讲官场。
当然，二个人现在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林晧然自然是要勤劳播种，特别是在这种风雨交加的夜里更能够肆无忌惮。

第1741章 吴阁老
初夏的雨水充沛，昨晚下了大半夜的大雨。
次日清晨，雨后的北京城像是被洗过了一般，道路边上的花草树木显得生机勃勃，官员纷纷前往各自的衙门。
虽然近期的朝堂正是大洗牌时期，但他们太多都是普通的底层官员，上层的变动跟他们关联并不大。除了多一些谈资外，每日的生活重心还是衙门的日常事务。
待到上衙的高峰时期过后，吴府的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身穿威风凛凛蟒袍的吴山乘坐轿子，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却是不再前往吏部衙门，而是朝着西苑的方向而去。
“阁老仪仗，速速避让！”
五城兵马司的一个百户看到仪仗队出现之时，却是拍马走在长安街上，对着出现在街道上的官员、士子和百姓喊道。
阁老！
众人得知是阁老的仪仗，不管是官员还是普通的士子和百姓，眼睛都是流露着向往的神色，亦是纷纷打听着这位阁老的身份。
得益于吴山的好声名，待知晓这位便是新任大明次辅的仪仗队，有的官员已然是在道路两旁进行了跪拜，甚至将吴山视作神灵。
由于嘉靖朝的阁老身份最是尊贵，“未老思阁老”已然成为了士子的一种普遍心态，对阁老更是打骨头里充斥着一种敬仰。
一朝成阁老，从此天下知！
吴山亦是感受到了外面明显跟往日不同的待遇，只是想着自身的处境，却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虽然他已经入阁，并且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次辅，但权力已然不及吏部尚书之时。当下他在内阁之中，他其实处于一对三的局势，可谓是全面处于下风。
轿子到了西苑的宫门前，吴山从轿子走了出去，按着流程前来面圣谢恩。
“见过吴阁老！”
严讷和李春芳先一步到这里，原本想要一起走向宫门，但看着吴山的轿子出现，亦是等候在这里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严讷昨日虽然心里极为不快，但吴山入阁已经成为了事实，加之人家身穿着蟒袍，亦是迅速地摆正了自己普通阁老的位置。
“敏卿，子实，咱们一起面圣谢恩吧！”吴山对二人亦不客套，便是进行提议道。
严讷和李春芳自是同意，便是让吴山先行。虽然是同一日入阁，但三人的资历差距一目了然，吴山在最前而李春芳在最后。
三人到了宫门前，认真地表明了来意，让宫门太监到万寿宫进行通禀。
嘉靖这个时候肯定是还没有起床的，而且通常不一定召见他们。不过他们已经是官员的老人，却是不可能为了省时间而直接跳过，而是老实地等候在这里。
本以为要到皇上睡来才会有回复，结果黄锦亲自出来微笑着道：“皇上昨晚便说了，汝等今后入阁办差，不用搞这些繁文缛节，你们尽快到翰林院办理入职即可！”
吴山三人谢过黄锦，便是相约着一道前往了翰林院。
不管是吴山这位文渊阁大学士，还是严讷的武英殿大学士，亦或者是李春芳的中极殿大学士，官籍档案均不受吏部管辖，而是归为翰林院。
“下官见过吴阁老、严阁老、李阁老！”
翰林学士原本是董份，但董份已经被削籍，现在则是由翰林待读学士陈以勤打理翰林院，早已经在门口迎接他们三人，用着特有的四川口音施礼道。
陈以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四川顺庆府人士，选庶吉士，初授翰林检讨，除了因为父母过世回乡丁忧的那六年，却是一直熬在翰林院。
只是谁都不敢小窥于他，他在翰林院期间亦是为裕王讲官九年，虽然现在还仅是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但已经是未来的帝师。
“有劳陈学士，还请为我们入职！”吴山对陈以勤没有轻视和重视，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三位阁老，请随下官前去祭拜孔圣人！”陈以勤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当即便是邀请道。
在祭拜孔圣人后，便是将官印和官服进行发放，同时翰林院上上下下的官员悉数来到堂中，分别向三位新学士进行参拜。
刚刚进入翰林院的新科一甲进士陈经邦三人，看着自己的师公已经入阁，亦是打心里的高兴，至今记得师公“轿夫湿鞋，不复顾惜”的教诲。
吴山面对着陈经邦三人施礼的时候，亦是特别照顾他们三人一般，已然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并说了一句勉励的话。
这一套流程下来，亦是花费了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从翰林院离开，三人再度返回西苑。
这次此不再让太监进行通禀，而是直接进入了西苑，来到了无逸殿正堂向圣人像再度行礼，已然算是成为大明阁臣中的一员。
徐阶得知他们到来后，已然在阁臣议事厅中等候。
“拜见元辅大人！”
吴山、严讷和李春芳来到厅中，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诸位无须多礼，请坐！”
徐阶如沐春风般，已然是很欢迎三人入阁的模样道。
吴山的新蟒袍有胸膛位置向上鼓，则是用手顺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坐在公座正堂的西侧座位上，脸上如同以往般严肃。
严讷则是坐到徐阶东首的第一张公座，李春芳则是坐到吴山西首第一张公座上。
张四维很多时候干的正是端茶送水的活，便是给三位到来的阁老送来了茶水。
“汝等都是久值于此，怕亦不用老夫多加介绍！曰静，你到懋中留下的那间值房，敏卿和子实则是在隔壁的两间值房，如何可妥当？”徐阶喝了一品茶水，面带微笑地安排道。
“谨遵元辅安排！”吴山听到这个安排合理，亦是一本正经地回礼道。
徐阶在客套了一番后，显得开门见山地道：“你们三人一并入阁，致使三个尚书和吏部左侍郎的位置空缺，加之董份被削藉，当务之急是将这四个位置给填补上，不知意下如何？”
事情已然是来到了正题，严讷和李春芳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一切听凭元辅作主！”
吴山心里暗叹一声，但还是跟着表态道：“元辅所忧甚是，却不打算如何安排呢？”

第1742章 职位安排
阁臣议事厅，香气袅袅而起。
张四维将茶盏送到厅中后，却是乖巧地坐在了厅外，随时等候着里面的吩咐，只是耳光却是忍不住竖立而起。
徐阶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温和地望向严讷道：“敏卿，你位居户部尚书一职，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这种事情无形中是一种放权的味道，由着严讷这位原户部尚书进行推出新户部尚书人选，无疑会更具说服力。
吴山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这看似合理的举动，但无疑透露着一种阴谋的味道。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正直清廉，对理财有独特见解，可堪此重任！”严讷似乎早有准备，当即便是进行举荐道。
吴山的眉头微蹙，当即便是提出异议地道：“户部左侍郎马森有何不妥？”
李春芳看着吴山提出异议，更是明白马森和吴山是同年好友，不由得暗暗地望向吴山和严讷，隐隐嗅到了火药的味道。
严讷面对吴山的质问，显得是面不改色地道：“马孔养对账本和算术仍不甚精通，其任户部左侍郎有余，但任尚书不足也！”
户部尚书其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官职，在主流四书五经的大明朝，很多户部的官员处理事情能力却是不及下面的胥吏。
至于马森的水平如何，这个事情有侍论证，但严讷作为老上司如何评价马森，无疑是一个颇有信服力的标准。
“呵呵……马森是一个不可得多的人才，只是既然还不到火候，咱们亦不要拔苗助长了。此事便是如此定下，咱们举荐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填补户部尚书可好？”徐阶脸带微笑地询问道。
严讷和李春芳当即便是表态道：“如元辅所言！”
“既然元辅和两位阁老都是这个意思，那么我没有意见！”吴山端起茶盏，显得无奈地表态道。
看着户部尚书的人选敲定，徐阶又是微笑地询问意见道：“曰静，你是吏部尚书，却不知谁能堪当此任？”
“接着咱们官场的惯例，此次当由吏部右侍郎朱衡出任！”吴山已然是早有想法，显得公事公办地道。
由于他入阁，吏部左侍郎董份削籍，吏部的三位堂官仅剩下吏部右侍郎朱衡。朱衡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在吏部右侍郎的位置已经有三年，完全能够接任吏部尚书这个位置。
当然，如此重要的位置是各方势力最为争夺的对象。
朱衡是江西万安人士，身上已然是打着严党的铬印，怕是不应该指染这位能够跟首辅的权势相比较的吏部没尚书。
“吏部右侍郎朱衡早年在刑部做事，只是跟严世蕃交往甚密，我已经向皇上提议将其升至南京刑部尚书！”徐阶的脸色一正，语气显得冰冷几分地道。
“吴阁老，严世蕃被押解至京之时，朱衡两度进行探望。此事已有言官上疏弹劾，如今由其填补吏部尚书，殊为不妥也！”严讷亦是表态地道。
吴山的眉头微微蹙起，知道朱衡昔日确实跟严党有往来，只是在严党权力滔天之时，在场又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吴山知道捅破这些东西反倒显得政治不成熟，便是对着徐阶直接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谁人合适吏部尚书？”
“呵呵……兵部左侍郎胡松洁身自好，郁然有声望，老夫以为胡松填补吏部尚书最为合适！”徐阶亦是直接摊牌道。
以着当下的朝堂形势，其实由一个中立派的官员出任吏部尚书最为合适，但徐阶已然是想要扶持自己的人了。
很多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内阁仅有他跟严讷和李春芳，他不会指染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只是现在吴山担任次辅，后面还有一个狼崽子林晧然，令到他不得不争下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
严讷和李春芳交换了一个眼色，又是暗暗地观察着吴山的反应。
吴山喝了一口茶，最后还是想要妥协，抬眼望着徐阶道：“吏部左侍郎呢？”
“礼部右侍郎高拱！”徐阶很是干脆地回应道。
高拱的身份极其特殊，他已经是未来资历最深的帝师。通常而言，只要不是情非得已，谁都不会反对高拱迈出这关键的一步。
“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接任吏部左侍郎，由高拱接任吏部右侍郎如何？”吴山却是不怕开罪于高拱，而是进行提议道。
徐阶亦是亮出他最大的意图，便是直接回应道：“林侍郎的年纪尚轻，资历过浅，不及高拱稳重，还是留在礼部多加历练吧！”
“按照元辅的意思，礼部尚书亦不是由林晧然承任吗？”吴山心里头已经涌起一股怒火，便是进行质问道。
林晧然现在是礼部左侍郎，按惯例要么是递进，要么就平调到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只是现如今，徐阶是不给林晧然半点进步空间，已经是触碰到了他心里头的那份底线。
“子实，你位居礼部尚书一职，你以为林晧然可适当接任礼部尚书！”徐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李春芳进行询问道。
李春芳似乎早有准备，当即便是回应道：“若是按照以往惯例，我卸任礼部尚书，当由礼部左侍郎充任！只是林晧然的年轻和资历尚浅，理当多加历练，故而我以为可由……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出任！”
南京六部虽然是养老院，但如果在朝中有人脉的话，未尝不能鱼跃龙门。像昔日的严嵩，昔日便是南京礼部尚书重回权力中枢，然后执宰大明二十年。
尹崇基？
吴山原本正处于气头上，还想看他们会将徐党的哪个人推上礼部尚书的位置，但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当即愣住了。
尹台是他的同年好友，更是江西的老乡，现在出任礼部尚书，已然算是他这边的人。
只是这个人选抛出来，女婿想要争夺礼部尚书的位置是不可能了，因为尹台还是女婿的老师。在这个大明，如果女婿跟尹台争礼部尚书，那么必定会被官场所唾弃。

第1743章 老姜徐阶
“高明！”
李春芳看着徐阶这般安排，心里不由得暗暗地称赞。
高拱占了吏部左侍郎的位置，由林晧然的老师尹台出任礼部尚书，已然是钉死了林晧然的进步空间，令到林晧然只能继续留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最为重要的是，虽然他们这边霸占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两个要职，但亦是给吴山送去一个含金量不俗的礼部尚书，别人亦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至于高拱，他当下仅仅是礼部右侍郎，现在徐阶将他推到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已然是卖给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严讷的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却是早已经知晓徐阶的全盘安排，显得不由声色地扭头观察着吴山的反应。
张四维在堂外耸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个时候亦是不免悄悄地微微回头，总觉得一场激烈的冲突随时爆发。
这环环相扣，将最不该排挤在外的女婿给疏忽了，一句年纪轻和资质浅便想要打发，似乎是忘了女婿可是堂堂的礼部左侍郎。
虽然吴山早就知道进入内阁的日子并不会太好过，但没想到这么快便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更没想到徐阶如此公然打压女婿。
吴山想到昨天女婿在他手心写下的两个字，端起茶盏显得苦涩地道：“元辅、严阁老和李阁老都以为这般妥当，那么老夫没有意见！”
咦？
严讷和李春芳不由得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本以为吴山会据理力争，但没想到他如此“深明大义”，竟然没有为林晧然争执的意思。
哪怕他们是以三对一，但吴山果真激烈反对的话，徐阶恐怕亦会做出适当的让步。终究而言，官场的很多事情都是经过讨价还价，最终才会形成最终的方案。
“如果诸位都没有异议的话，那么老夫便照此上呈给皇上了！”徐阶怀疑地望了一眼吴山，便是试探性地道。
严讷和李春芳先是望了一眼吴山，看着吴山似乎真不打算站出来反对，这才进行拱手道：“如元辅所言！”
徐阶看到吴山亦是跟着点了点头，果真没有站出来进行抗议，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只是人家不站出来反对，他总不能拿刀逼着人家。
严讷和李春芳倒是没有多想，看着事情已然顺利解决，便是将目光落向徐阶的身上。
“即然事情已经敲定，那么老夫即刻上奏陛下，你们回各自的值房先熟悉一下吧！”徐阶对着三人淡淡地说道。
三人纷纷起身，向着徐阶告辞离开。
吴山走进次辅值房，看着袁炜所留下的值房布置很是简单，似乎是体会到袁炜担任次辅的那份无奈心境，却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在东头的墙上，已经是挂着一幅字画。
淡荡轻风拂绛纱，石床清卧梦还家。
小窗雨过浑如洗，添得庭榴三两花。
这首诗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袁炜所作。或许拥有太多的才华，亦或者是生不逢时，袁炜最终还是怕在徐阶之手。
吴山为了继续警示自己，他让阁吏挂上了“轿夫湿鞋，不复顾惜”的一幅字，至此拉开了次辅的生涯。
在三位新阁老各自布置着值房的时候，徐阶亦是没有闲着，当即将阁臣商议的结果以密疏的形式上呈皇上。
在这场权力的重大分配中，徐党拿下了最重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吏部左侍郎则是给了高拱，剩下的礼部尚书给了尹台，但亦是阻止了林晧然的进步空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外界。
经过一个晴朗的白天后，夜幕悄然笼罩住了北京城，只是天空不见月色和星光，一场新的暴雨似乎又要降临一般。
徐党这边自然是欢声笑语，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兵部左侍郎胡松一旦出任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那么他们将是这场权力洗牌的最大赢家。
杨博虽然亦想从此次大洗牌中分得一杯羹，但他没有谋得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本钱，而他这边亦没有太过出色的班底。
高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官员，但得知此次他能从礼部右侍郎升任吏部左侍郎，亦是没有什么值得再争的，这已然是他目前能够进步的极限。
哪怕他再如何的狂妄自大，亦不敢指望他能直接跳出过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由他这位礼部右侍郎直接出任礼部尚书。
在这场权力的大洗牌中，似乎各方都有所收获，已然是大部分人所能够接受的结果，但却自然不包括一个人。
由于李春芳入阁，林晧然这位礼部左侍郎已然成为了代理礼部尚书，全权处理着礼部衙门的事务，手头上的日常事务随之增多。
林晧然忙了一整天的公务，吩咐龙池中在醉月楼安排了李春芳荣升宴，席间跟着李春芳亦是寒暄了一番，不免多喝了几杯水酒。
宴会结束后，他特意到吴府了解阁臣会议更为详尽的情况，接着回到家中洗了一个热水澡，这才来到书房中用茶。
没多会，孙吉祥和王稚登一起来到了书房堂中，阿朵亲自给他们二人送来了滚烫的茶水。
“徐阁老是推举我老师尹台出任礼部尚书，这当真是一个妙棋啊！”林晧然喝了一口浓茶，亦是由衷地感慨道。
徐阶能够在严嵩权势滔天之时，竟然可以在严嵩接班人的位置上稳稳地呆了整整十年之久，足见他的能力远超于一般人。
他一直不敢小瞧徐阶的政治智慧，只是看着徐阶竟然玩了这一手，哪怕对徐阶很是痛恨，亦是要为徐阶此举鼓掌。
“此举确实是高明，东翁想要争夺礼部尚书怕是无望了！”在袁炜离京之时，王稚登选择了留在京城，如今已经成为了林晧然的幕僚，亦是发表看法地道。
孙吉祥将茶盏放下，亦是发表看法道：“徐阶这步棋妙在尹台纵使重返朝堂，对他们那边亦是没有什么威胁！”
“孙先生，此话怎讲？”王稚登显得感兴趣地询问道。

第1744章 林晧然的对策
林晧然今晚喝的酒不算少，此时的酒意并没有完全散尽，坐在堂中安静地饮着浓茶，闻言便是微微偏头望向孙吉祥。
王稚登虽然有才，亦是担任袁炜多年的幕僚，但论到揣摩人心的话，特别是当朝大佬的所思所想，却是不及孙吉祥。
“尹尚书早年的青词水准并不高，固而被严世蕃排挤出京城。他到南京这么多年，怕是不可能再钻研于青词，此番即便能够重回朝堂，却是以何取信于当今圣上，又何能入阁呢？”孙吉祥显得认真地剖析道。
在嘉靖朝做官，升迁的捷径从来都不是声望和资历，而是能否写一手精湛的青词文章，这几乎是现在入阁的基本条件。
如果尹台并不具备这方面条件，那么空占一个权柄不重的礼部尚书，他们这边其实是很不划算，远不如将林晧然推上礼部尚书的位置。
王稚登在担任袁炜幕僚的时候，亦是清楚地看到当下是一个怎么样的朝堂，便是认可地点头道：“确是如此！若非能写得一手好青词，那么便如杨博那般有极强的军事才能，但尹尚书却一样都不……东翁，在下失礼了，我并没有冒犯尊师的意思！”
正说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所谈论的对象正是自家东翁的老师，便是连忙进行道歉并解释道。
“无妨！恩师在这方面确实是有所欠缺，这……怕亦是徐阁老为何会突然将恩师推出来的真正动因！”林晧然随意地抬了抬手，显得就事论事地道。
徐阶定然是考虑到这方面的原因才推举尹台，如果尹台真是一个写青词的好手，那么绝对是一步臭棋。
王稚登最初的目标正是希望林晧然能够出任礼部尚书，看着形势如此的不利，不由得蹙起眉头认真地询问道：“东翁，此次当真不争礼部尚书了吗？”
“这个位置确实是争不得的了！东翁的年纪有如此大的优势，若是为了一个礼部尚书而背上不尊师重道的骂名，那真是不值当！”孙吉祥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显得颇为理性地表达观点道。
名声在当下的嘉靖朝虽然不那么重要，但林晧然至于是三朝元老，却是没有必然急于上位礼部尚书而担负骂声。
林晧然发现王稚登望向自己，便是将茶盏轻轻地放下道：“徐阶已经抛出由我老师接任礼部尚书，我是肯定不会再争礼部尚书，起码不会做出任何争夺的举动！”
孙吉祥听着林晧然的决定，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亦是为着林晧然的决定而欣慰地点头，自家东翁终究不是一般的年轻人。
只是他有时都不得不怀疑自家东翁是不是老妖怪变的，明明是如此年轻气盛的年纪，但却总是能够收放自如。
王稚登轻啐了一口茶水，又是进行分析道：“东翁，那你是要跟高肃清争吏部左侍郎吗？高肃清这个人的心眼很小，东翁亦是此次跟他争的话，他日怕是很难再相处了！”
林晧然当下是礼部左侍郎，最合适的两个去处是：吏部左侍郎和礼部尚书。只是礼部尚书已然被堵死，那么最有争夺价值的便是吏部左侍郎了。
孙吉祥听到这个话，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我知道高肃清此人的心眼很小，但……吏部左侍郎亦非我所愿！”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王稚登，却是没有隐瞒地回应道。
咦？
王稚登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由得瞪起眼睛，显得疑惑地询问道：“东翁，那你有何打算？”
只是这话一出，他当即便意识到这话过于唐突。他终究是幕僚新人，林晧然怕是对他有所保留，绝对不会什么都跟他说，他简单是自讨没趣。
孙吉祥跟着林晧然相处久了，隐隐间似乎有了答案，却是笑而不语地望向了林晧然。
“没有打算！”林晧然端起茶盏，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果然……
王稚登听到林晧然这个明显是敷衍的答案，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尴尬之色，心里显得失落地重新端起了茶盏。
孙吉祥似乎是猜到王稚登心中所想那般，却是微笑着道：“王先生，你似乎都忘了一件事！不管是吏部尚书的人选，还是吏部左侍郎的人选，真正拿主意其实并不是徐阶，而是咱们一直坚持‘中旨任命官员’的皇上！”
嘉靖之所以能够牢牢地掌握住朝堂，正是因为他废除了大明朝一贯的廷推，通过中旨命令官员将人事权紧紧地攥在手中。
虽然他通常不管三品以下的官员任命，但六部尚书这等要职却历来很是重视。像这一次的阁臣，徐阶其实已经打算将吴山排挤掉，但吴山最终还是入了阁。
哪怕昔日嘉靖很是宠幸严嵩，但对严嵩推举他小舅子欧阳必进出任吏部尚书的时候，仅是容忍两三个月，最后嘉靖还是勒令欧阳必进辞官，转而任命更加宠信的郭朴接任。
现在事关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和吏部左侍郎，虽然嘉靖会尊重徐阶所推举的人选，但恐怕亦会做出一定的权衡。
当然，随着嘉靖渐渐年老，却是不会像年轻时期那般重视权力和朝政，特别最近更加热衷于修玄，难保他会嫌麻烦地直接通过徐阶的方案。
不过这一切，其实还没有定数，内阁的方案面临着嘉靖的那一道最重要的关卡。
啊？
王稚登将眼睛一瞪，旋即整张脸刷地红了。敢情他刚刚是多想了，东翁并不是故意要隐瞒于他，而是将应对的方案给说了出来。
这个被动应对固然显得消极，但未尝不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案。历史上许多重要的决定，其实都是存在着很大的随机性，谁都难保最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不争，或许才是咱们最激烈的争执手段！”林晧然扭头望向西苑所在的方向，显得话中有话地说道。
现在内阁的方案递交上去，只是皇上会做何想法，已然存在着很大的未知数。而他们这边不争，没准能够得到更好的结果。
说到底，最后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嘉靖的手里。
其实看清楚这一点的，却不仅是林晧然这边，徐阶和杨博都很清楚这一点，甚至高拱都明白事情存在着很大的变数。
就在这个暴风随时来临的夜晚，整个京城官员的目光都已然是盯着西苑，都想知道西苑那位神秘的皇上会做出何种的决定。
只是偏偏地，明日便是四月十五的休沐日，众官员只能是苦苦地煎熬，恐怕要到四月十六日才会有一个最终的结果。

第1745章 嘉靖的反应
西苑，万寿宫，袅袅的檀香弥漫在每个角落。
很多看似紧迫的问题，但在嘉靖这里却显得不那么重要。像刚刚过去的阁臣填补，袁炜去职了一段时间，嘉靖这才决定要进行填补阁臣。
跟着往常一般，嘉靖今晚到新设的洪雷坛举行了一场斋醮活动，烧了几篇精美的青词，向上天表达了自己对永生的那份渴望。
不惜倾一国财力，三十多年的孜孜不倦，为的正是这一场长生的梦。只是明年便六旬高寿，仍不见长生果。
身穿道袍的嘉靖乘坐御辇而归，此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而言，此刻早已经入眠酣睡，但嘉靖却是一种常态。
黄锦端来铜盆给嘉靖洗了一把脸，嘉靖并不打算就此入寑，而是来到了他的道藏室。这都是他所收藏的宝贝，却是以古籍为主，林平常所献的潘茂名古籍便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来到了案前，看到摆放在桌面上的“万寿金书”和“大顺三神丸”丹药，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
“主子，你别太劳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黄锦见状，却是小声地劝道。
嘉靖显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是来到案前准备写字。
冯保今晚一直伴随，便是第一时间上前磨墨。
嘉靖在一份空白的密折上写下一行字，则是直接递交给冯保。
冯保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这份密折，显得心领神会地转身离开，从万寿宫直接送到内阁首辅徐阶所居住的宅子中。
随着袁炜去职，徐阶已然是获得更多的信任，嘉靖遇到一些事情总是选择问计于徐阶。当下的徐阶地位是水涨船高，实则已经隐隐向严嵩靠拢。
徐阶几乎是天天住在西苑，每晚亦是没有例外。他刚刚陪着嘉靖斋醮归来，这已经解开衣服准备睡觉，但得知冯保前来，亦是急忙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阁老，请过目！”冯保进来后，显得恭敬地将密折递过去道。
徐阶从冯保手里接过那道密谕，打开便见到上面正写着：“万寿金书、大顺三神丸丹药，古籍有否？”
由于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沉迷于丹药，故而全国各地的道士都渴望成为御用炼丹师，从而能够以此平步青云。
特别邵元节和陶仲文两代天师均受到天大的恩宠，大明只要有些本事的道士都想着到京城碰一碰运气，致使炼丹这个行当竞争并不小。
哪怕陶世恩、刘文彬等五人已经组建的一支实力强劲的炼丹队伍，但已然一直受到全国各地炼丹道士的威胁。
在现任宫中供奉炼丹师中，便有蓝田玉和罗万象两位炼丹师。术士胡大顺通过了蓝田玉的门路，最近向皇上献了万寿金书和“大顺三神丸”丹药，已然是希望得到了嘉靖的重用。
嘉靖从来都不会轻信江湖术士，特别是对于流传下来的经书，更是喜欢追根溯源，而徐阶这种学识渊博的臣子自然是最好的顾问。
亦是如此，他对这经书和丹药却是存在着一定的顾忌，亦是通过密谕向徐阶进行询问此经书和丹药的真伪。
徐阶早已经是知晓这件事，便是进行手书道：“据臣所知，胡大顺乃胡田，此人昔日以假灵芝欺瞒于圣上，事败被遣回原籍不得入京。今易名重回京师乃不法之人，其经其丹皆不足以信也！”
在写好这一份应答的密折后，便是郑重地交给外间等候的冯保，并是亲切地将冯保目送着离开。
徐阶回到房间，却是将嘉靖所书写的那道密谕小心地收好。倒不是担心被别人看到，而是他有着这个习惯，总觉得这些密谕将来能够派上用场。
次日，胡大顺被召到了万寿宫，只是厚厚的帷幔始终没有揪开，这个体型肥胖的道士无法见得嘉靖的龙颜。
嘉靖问明其为何重返京城，然后又询问起胡大顺得到经书和丹药的经过。
胡大顺亦是一个有些胆识之人，虽然身体有些颤抖，但亦是对答如流，讲明了他到京是因蓝田玉假传圣意之故，将责任推给了蓝田玉。
这倒是实情，蓝田玉看到嘉靖得到万寿金书和大顺三神丸极为欢喜，便擅作主张写信将胡大顺叫到了京城，说是他将会被皇上任命为宫中的供奉。
不仅是在官场，哪怕是宫廷炼丹师这个领域同样存在着竞争，蓝田玉和罗万象根本不是陶世恩那帮人的对手。
嘉靖将胡大顺打发离开，便又是手书于徐阶道：“朕垂问于胡大顺，此因蓝田玉、罗万象将他唤来，不知是否任用？”
经书和丹药都是他所渴望的东西，当下已经是信了七八成，更是动了将胡大顺留下给自己炼丹的念头。
“此等方士皆败类也！蓝田玉、胡大顺等人不畏惧法度，从这次擅自唤人入京就可以类推，此等术士不专心于炼丹，尽是意图蒙骗于皇上，不惩治无法戒告后来者！”徐阶不仅不同意任用胡大顺，而是趁机将矛头指向别两位炼丹师道。
除了这之外，徐阶已经是研读过了万寿金书，便是指出了经书中的几处疑点，从而佐证胡大顺是骗子，而蓝田玉和罗万象则是帮凶。
嘉靖虽然沉迷于修玄，对陶仲文和邵元芳可谓是史无前例的恩宠，但对企图欺骗他的道士亦是没太多的好感。
略作思量后，他便又是手书道：“当如何处置？”
“蓝田玉、罗万象、胡大顺三人当即斩于西市，以儆效尤！”徐阶对蓝田玉这帮术士如同是杀父仇人般，显得杀气腾腾地回应道。
嘉靖修玄这么多年，遇到的骗子其实并不少。只是他历来是宽容的，通常不会对术士动杀心，像先前对胡大顺仅是遣返原藉。
嘉靖认真地看过徐阶所列的几处疑点，看到徐阶确实是花了一番功夫，亦想要着今后能少些此类的骗子，便是准了徐阶所奏。
在外界还在苦苦等候着三位尚书归属的时候，却是很少人注意到，蓝田玉、罗万象、胡大顺三个术士被斩于西市。
对此，很多百姓对徐阶纷纷竖起了大拇指，徐阶不仅反对皇上修玄炼丹，而且还将术士是直接推上了断头台，当真是大明的救星。
四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一场大雨在傍晚时分悄然降临在北京城，又是狠狠地洗刷着京城的房舍和街道。
嘉靖原本是打算到洪雷坛继续斋醮，只是这场雨令到他不得不停止，而是在万寿宫中处理已经堆积几天的奏疏。
嘉靖确实不愿意在朝政上浪费太多的精力，他眼看着明年底就六十岁了，令到他更是珍惜当下，想要争分夺秒地获得长生。
冯保和陈洪是每日兢兢业业地工作，将奏疏早已经分门别类地处理妥当，只待嘉靖处理这堆积着的奏疏。
殿内的烛火通明，加上外面的雨水带走了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令到身处在这里的人很是舒服。
放在最前面的奏疏是广西反贼韦银豹被押到刑部受审，刑部尚书黄光升呈上刑部凌迟韦银豹的判处意见。
“准！”
嘉靖对这种危及大明江山的反贼并没有丝毫的好感，特别这号人去年还潜入桂州府盗银库杀官员，便是大手一挥道。
只是想着这个反贼受擒，竟然完全是一个小女娃的功劳，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若是论到功绩，这些年最耀眼的反倒是那对兄妹。
紧随其后的是内阁的集议，草拟了三位尚书和一位吏部左侍郎的人选。
吏部左侍郎并不是他过于看重的人选，只是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不得不慎重，却是关乎着朝局的稳重。
礼部尚书尹台？
嘉靖看到这个人选的时候，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脑海中努力地搜索着这号人，慢慢有了一些印象，但亦是仅此而已。
除了严嵩那一次，礼部尚书历来都是从京城的官员中挑选，通常都是选自礼部左侍郎和吏部左侍郎，但这次已然是直接排除掉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他对林晧然这号人还是很欣赏的。别的不加多说，仅从开海和整顿盐政两个事情便是不可磨灭的功绩，但其本身所存在的问题亦是显而易见，林晧然确实是过于年轻了。
站在一旁的黄锦注意到嘉靖翻出了阁臣集议的奏疏，亦是暗暗地观察着嘉靖的反应。
嘉靖突然开口道：“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出任礼部尚书，这是谁推荐的？”
“回主子的话，这是李阁老推荐的！”黄锦先是愣一下，旋即老实地回应道。
嘉靖微感意外地抬起头，又是进行询问道：“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填补户部尚书，这又是谁推荐的呢？”
“这是严阁老推荐的，他说户部左侍郎马森的理财和算术等还不足以出任户部尚书！”黄锦咽了咽吐沫，又是老实地回应道。
嘉靖的目光落到黄锦身上，似笑非笑地询问道：“由原尚书推荐人选确实很合适，只是兵部左侍郎胡松出任吏部尚书总不会是吴山推荐的吧？”
对于朝堂的朋党，他早已经是心知肚明。胡松跟徐阶是同乡，跟杨博有同年之谊，却是跟吴山打不着什么关系。
“吴阁老推荐是吏部右侍郎朱衡，但朱衡有营救严世蕃之嫌，皇上早前已经同意将他升任南京刑部尚书！”黄锦硬着头皮小心地回应道。
嘉靖想起了这个事情，仿佛心知肚明般地道：“所以此次兵部左侍郎胡松出任吏部尚书是徐阁老推荐的！”
“正是！”黄锦观察着嘉靖的脸色，小心地回应道。
嘉靖将奏疏放下，便是好奇地询问道：“吴山当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吗？”
“没有！他只说元辅大人、李阁老、严阁老意见一致，他亦是没有什么意见！”黄锦轻轻地摇头，显得小心地回应道。
嘉靖仿佛是看到了吴山以一敌三的处境般，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他亦不打算再过多地插手，现在的时间紧迫，他需要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修玄上，而不能再为分化臣子而浪费精力。
黄锦却是一直关注着嘉靖的反应，看着嘉靖将奏疏放下，继续翻看下一份的奏疏，这才不由得暗暗地吐了一口气。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这些人选已然是进入他的考虑范围，过不了几天，这些人选便不会有太大改变地进行任命。
嘉靖已经翻开了下一份奏疏，脸色突然是变得越来越凝重，却是突然对着旁边的黄锦询问道：“今晚是何人轮值？”
黄锦听到这个冷漠的声音，身体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却是老实地回应道：“回主子的话，今晚是徐阁老和吴阁老！”
随着袁炜和董份的先后离开，现在轮值西苑的官员仅仅剩下四位阁老，他们已然轮值得更加频繁一些。
嘉靖的脸色微正，冷漠地直接吩咐道：“将他们二人叫过来！”
黄锦深知是发生了令皇上很生气的事情，当即便是应了一声，急忙派遣二个小太监前往无逸殿那边召人过来。
今晚这场雨来得声势浩大，只是随着时间的拖移，雨势又是慢慢地变小。
虽然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但徐阶和吴山都不敢怠慢，很快将打着雨伞来到了无逸殿外，一并进到了这偌大的正殿中。
对于皇上突然将他们二个人召过来，他们心里亦是没有底，根本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嘉靖还是坐在案前批阅着这些天最重要的奏疏，当看到这两个人出现并高呼万岁之时，亦是没有将他们叫起来，当即便是丢下奏疏道：“你们先看看吧！”
奏疏刚好落在徐阶的面前，徐阶的眼神并不好。虽然殿中的光线很敞亮，但在这个环境阅读还是比较吃力，正是努力地眯着眼睛才能够看得清楚内容。
吴山心里颇为好奇，亦是微微伸长脖子瞧了一眼，亦是想要知晓这份奏疏的内容。只是他的眼神跟徐阶不相上下，只见上面是一片模糊的字迹。

第1746章 是功是过？
徐阶眯着眼睛好不容易看完奏疏上面的内容，只是几百字的内容不算少，先是用力地闭了一会眼睛，这才将手中的奏疏递向吴山。
突然想到吴山的眼睛亦是不太好，他心里当即涌起一股幸灾乐祸，已然是幸福地期待着吴山难受的样子。
吴山接过那份奏疏，却是不急着进行翻开，而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珠江牌水晶老花眼镜。
徐阶看着这通过银链系住的水晶老花眼镜，看着吴山端端正正地通过老花眼睛阅读奏疏的内容，心里失落的同时，亦是翻起了一个大白眼。
吴山并没有理会徐阶妒忌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显得一字一板地阅读起奏疏的内容。
这份奏疏的主人正是他的弟子，却见奏疏上面正写着：“微臣兵科给事中魏时亮谨奏：兵部尚书杨博在本部和军中培植亲朋、排除异己，今比往之更甚，见功不知赏，遇战而怯，亦乃大不忠也！”
看着这份弹劾奏疏开篇直明要害，对这个弟子不免高看了几分，便继续读了下去。
“石华山，南将也。原雷州一名百户，斩海盗、除倭寇，于广州南门外率雷州卫斩尽倭寇二千有余，乃广东第一勇将，累军功进惠州参将，令倭寇闻风丧胆，平张琏反贼之功臣，故朝廷调任北边平虏。然，杨博面对如此凶猛无双之南将，弃于宁远参将一职。今俺答长子辛爱黄台吉率部众进犯宁远小团山堡，诱杀广宁中路游击将军线补衮，石华山率部众驰援，将辛爱黄台吉斩翻于马下，重伤垂死，俺答愤而兴兵辽东。”
吴山对这个军情早已经知晓，但看着如此的悍勇大将，心里亦是暗暗地喊一声好。
“然杨博怯而不敢战，不顾边军士气，竟将石华山直接召回京城，初时竟言将石华山调回广东任副总兵。国有勇将而不重用乎？今其在军中培植亲朋尽是平庸者，更不乏原浙直总兵杨尚英贪婪之徒，然华山非嫡系竟弃之，鞑子叫嚣便望风而逃之，此人何以统领兵部，北边何时能平乎？”
奏疏到了这一部分，已然是将矛头凶狠地指向了兵部尚书杨博，几乎是将杨博贬得一无是处。
在最后的收尾部分则是：“臣请皇上明察，革杨博兵部尚书一职，摒弃其任人唯亲之恶行，令南北将领再无界限，石华山等勇将得以重用，以解北边之颓势，遇战能扬大明之国威。”
这一份仅仅数百字的奏疏写得不可谓不精彩，如同一支利箭般刺向了兵部尚书杨博的胸口，给这一位被时人谬为军事才能第一的兵部尚书当头一棒。
当然，杨博“任人唯亲、排除异己”这个事情早有言官弹劾，当下最大问题还是杨博对待石华山和此事的战事应当方案的得失上。
由于已经将奏疏看完，二人便是交换了一下眼色，一同是对着嘉靖施礼道：“臣已经阅览完毕，请皇上训示！”
其实二人心里都清楚，皇上如此生气地将这道奏疏丢过来，心里对杨博是生起了厌恶之情。对于杨博的此次的举动，已然是心生不满。
实质上，若不是徐阶帮助说好话，嘉靖四十二年的蒙古骑兵杀到北京城郊边，杨博头上的乌纱帽便已经不保。
嘉靖放下手上的一份奏疏，脸上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好恶，亦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杨博当真打算将石华山调回广东任副总兵？”
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的黄锦显得担忧地望向了徐阶，这个问话虽然没有点名，但自然是询问首辅徐阶的。
徐阶想起杨博那日找上自己时的情形，心里则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可不是第一次帮杨博这个盟友擦屁股了，则是如实陈述地道：“回禀皇上，杨博在得知辽东军情之时，亦是即刻前来内阁跟臣商议！虽然杨博有谈及将石华山调回广东担任副总兵的想法，但亦是快人快语之言，却不可当真也！”
“若不是你拦着，怕是他当真就这么干了！”嘉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更知道杨博是什么样子的人，便是当即冷哼道。
徐阶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杨博虽然言及将石华山调回广东殊为不妥，但其本意主要还是将石华山调离辽东，从而避免一场战事！毕竟俺答兴兵辽东，乃是冲着石华山而来，杨博将其调离不失为避免一场战事，此是良策也。”
咦？
吴山听到徐阶将事情扯到辽东的安定上，却是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徐阶，这分明是在给杨博进行开脱了。
嘉靖原本是怨恨于杨博如此的排挤于石华山这等悍勇之将，但心里更在意边疆的安宁和稳定，语气不由得缓和地询问道：“徐爱卿，当下辽东形势如何？”
徐阶听到这个问话，心里当即一松，便是微笑着回应道：“回禀皇上，俺答原本是兴师前往辽东，但得知石华山已经被调离辽东，仅是在关外耀武扬威一番，并没有再集兵前往辽东兴师问罪，辽东已然无事矣。”顿了一顿，他又是拱手道：“皇上，杨博此举虽有损士气，但亦是巧妙地避免了一场战事，亦是顾全大局之举也！其不仅无过，且有功矣！”
功与过，往往都是皇上的一念之间。
特别是在嘉靖朝，这种事情早已经不新鲜，最冤的当属取得大捷的张经被推上断台头，而屡屡怯战的咸宁侯仇鸾却得到封赏。
杨博这一次有功还是有过，倒是存在一定的争议性。
毕竟他这一手骚操作，确实是让俺答失去了攻击目标。哪怕俺答再狂妄自大，且不说他能不能入关，亦是不敢轻易攻到北京城下。
黄锦则是暗暗佩服地望向了徐阶，发现还是徐阶对皇上的心思拿捏得最准，一下子便抓住皇上最为在意的点上。
徐阶则是抬头望向嘉靖，希望得到嘉靖认同杨博有功的表态。
“皇上，臣素闻将勇而用之，却不闻将勇而藏之。今杨博将石华山调离阵前，此乃怯敌不敢迎战，跟昔日仇鸾何异？臣不敢认同杨博有功之言，其过错显而易见！”吴山突然间站了出来，显得一本正经地表态道。

第1747章 争与不争
吴山的话显得很突兀，但同样亦是于情于理。
杨博虽然避免了一场潜在的战事，但亦算是一种怯战行为，特别吴山引用昔日的反面教材仇鸾，更是平添了几分杀伤力。
嘉靖固定是希望边疆无事，亦是早已经默许北边采用防守的战略，但同样不可能希望大明一昧地懦弱怯战。
吴山的这一番话，已然是狠狠地打在了杨博的七寸上，更是扇了徐阶一个耳光。
徐阶已经做了整整三年的首辅，隐忍的功夫已然是有所下降，脸上显得又羞又怒地扭头望向了旁边的吴山。
他发现真是轻视了这个看似权欲不强的次辅，这才入阁几天，竟然敢在皇上面前公然跟自己唱起了反调，过些日子是不是要想办法将自己取而代之了？
在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吴山比昔日的严嵩还要可恶。
吴山却是没有理会徐阶带着恶意的目光，而是目光坚定地抬头望向嘉靖，坚持着自己对这个事情的态度和观点。
却不仅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政见，亦是因为弹劾杨博的是他的弟子，他这个老师自然是要支持和保护这个敢于拨乱反正的弟子。
偌大的殿中，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安静。
嘉靖一直都知道吴山的权欲心并不强，但看着吴山竟然如此公然反对徐阶，脸上反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黄锦刚刚还佩服徐阶能够精准地揣摸到皇上的心思，但听着吴山跳出来唱起反调，眼睛亦是不由得用力地瞪了一下。
在震惊之后，徐阶当即进行反驳道：“吴阁老，当下九边将士萎靡不振，跟鞑靼交战胜算并不大，朝廷财政亦是无力肩负辽东持久的战事。杨博今以大局为重，将石华暂调回本部，给大明边军换得更多的喘息之机，此乃老诚谋国之举，何错之有？”
“杨博错在‘怯’字！我大明边军哪怕不能取胜，亦可据险而守，焉有闻风丧胆之理？今俺答指名伐石华山而藏勇将，他日俺答指名伐他杨博，他杨博会不会为顾大局而辞官乎？”吴山原本不想跟徐阶如此针锋相对，但他知道如果不力争一番，那么他弟子魏时亮的处境会不妙，亦是据理力争地道。
却是不得不说，在大明做官不仅要恪守己身，这吵架能力亦是一个极重要的技能。昔日的夏言能够上位，便一定程度归功于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如果说本朝官员的私心最重是谁，恐怕还是当属兵部尚书杨博。
杨博此次能够如此反应迅速地将石华山召回本朝，恐怕更大的原因是石华山并非嫡系，考虑的还是己身利益的得失。只是事情一旦到他身上，怕是能够将辽东将士都打光，亦是不肯摘掉头上的乌纱帽。
这……
黄锦看着首辅和次辅在这里发生了争执，却是不由得瞠目结舌。
徐阶自是知晓杨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正想要指责吴山是在无端揣测一位当朝重臣，结果嘉靖却是突然传出一个咳嗽声。
在嘉靖朝做官，最重要的是圣意。昔日的严嵩是那般的权力滔天，但嘉靖结果不用他了，如今亦落得被削籍抄家的悲惨下场。
徐阶的身体一个哆嗦，却是惊疑地将目光落到嘉靖的身上。
吴山亦是听到了这个咳嗽声，亦是知晓皇上是有话要说，同样恭敬地抬头望向了当今圣上。
在嘉靖没有明确的态度前，他们能争得死去活来，但嘉靖已然表态，那么他们纵使有万千不甘亦得咽回肚子。
嘉靖很满意地望着二人的反应，显得一锤定音地道：“杨博此次无过，但亦是无功，他的事情容后再议！”
无功无过？
徐阶和吴山像是被各打了五十大板，却是纷纷将火气收了回来，恭敬地对着嘉靖施予一礼：“臣领旨！”
黄锦却是望了一眼嘉靖，知道这表面是各打五十大板，但皇上无疑还是偏向于吴山，而杨博这个劫难已然还没有过去。
“起来吧！”嘉靖的气已经消了，便又是对着跪着的二位重臣道。
徐阶和吴山行了谢礼，这才从平滑的地面站起来。
嘉靖看到早先的那一份阁臣集议的奏疏，突然对着吴山询问道：“吴阁老，朕听闻你在阁臣集议之时，对一些人选颇有微议，却不可有此事？”
“回禀皇上，臣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意见。只是臣乃次辅，元辅和两位阁老意见一致，臣愿以大局为重！”吴山早就有了基调，当即恭敬地表态道。
“这该争还是得争！”嘉靖将那份奏疏重新打开，显得很是随意地道。
这……
黄锦知道这话不像嘉靖说得那般随意，已然是给予吴山一些底气。
吴山心里暗松一口气，显得恭敬地道：“臣谨遵皇上教诲！”
徐阶的脸色微微一变，警惕地暼了吴山一眼，发现当真不能小窥这个吴山。
当日吴山在阁臣集议中没有激烈争执，他当时便觉得事情过于顺利，但如今看来，吴山这不争才是最高明的相争。
现在有着皇上这个话，今后在阁臣集议中发生了激烈争吵，板子恐怕很难打到吴山的屁股上，自己这个首辅恐怕得有所让步才行。
嘉靖的目光落在奏疏上面的人选上，只是对三位尚书和吏部左侍郎的人选拿不定主意，显得似笑非笑地询问道：“吴爱卿，你如此攻击于杨博，可是想要替林晧然谋取兵部尚书一职？”
在当下的大明，论到文官的战功当属林晧然，而林晧然的军事才能更是多番得到彰显。如果杨博去职的话，那么最有机会接任兵部尚书的并不是兵部左侍郎胡松，而是屡立奇功的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这……
徐阶本以为用尹台和高拱堵了林晧然的升迁之路，但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可能生起用林晧然取代杨博的心思。
吴山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显得坦诚地拱手回应道：“请皇上明鉴！臣刚刚认为杨博有过错，这是出于臣的职责，乃是臣的一番肺腑之言，并没有为林晧然谋取兵部尚书之心！”

第1748章 嘉靖所属人选
同样的话，有些人说出来给人一种偷奸耍滑的感觉，但有些人说出来却给得到很大的信任度，而吴山无疑是属于后者。
他的声线并不高，但目光清澈而坦然，脸上显得严肃而郑重，浑身给人一种正直官员的形象。
嘉靖知道吴山算是官员中难得一见的真君子，先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旋即又是询问道：“吴爱卿，李春芳提议尹台填补礼部尚书，你可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这……
黄锦暗暗地瞠目结舌，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嘉靖，这意思分明是想要将礼部尚书的决定权直接交给吴山了。
徐阶的心又是微微一沉，目光复杂地扭头瞥了一眼吴山。
他此次最得意便是抛出尹台接任礼部尚书，从而堵死林晧然接任礼部尚书之路，但没有想到皇上似乎还是属意于林晧然。
有时候世事便是如此，不管他事先谋取得多么的周全，但总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意外。
礼部尚书这个位置虽然权柄不大，但身份尤为尊贵，通过从这个位置便能够直接入阁，是六部含金量最大的尚书之一。
如果这个时候吴山狠狠地诋毁尹台几句，再借机直接推出礼部左侍郎林晧然这个人选，那么他先前所做的努力便是白费了。
“尹台跟臣是同乡兼同年，臣深知其品行，而他在翰林院和礼部任职多年，对礼部事宜更为熟悉。若是由他出任礼部尚书，这已然是最好的人选，臣并没有异议！”吴山何尝不想由林晧然接任礼部尚书，但他终究是有原则的官员，很是公允地回应道。
咦？
徐阶却是没有想到吴山如此的表态，已然是彻底放弃林晧然接任礼部尚书，不由得扭头多望了吴山一眼。
放弃了？
黄锦同样意外地扭头望向站在殿中的吴山，重新审量着这个风评最好的大明官员。
嘉靖对这个回答微微感到意外，却是似笑非笑地询问道：“你女婿是礼部左侍郎，你当真就不想为你的女婿多考虑一些吗？”
现在礼部尚书出缺，董份已经被削藉，京城整个官场并没有能跟林晧然争夺礼部尚书的官员。若是尹山被否决的话，那么礼部尚书的位置必然属于礼部左侍郎林晧然。
“臣是皇上的臣子，亦是担任过吏部尚书，任谁用谁一直当以大明为重！林晧然的资历和声望确实还不及尹台，由尹台出任礼部尚书，这才是礼部尚书的最优之选。不过林晧然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栋梁之材，皇上若是要重用于他，此次可任其为吏部左侍郎！”吴山迎着嘉靖戏谑的目光，显得面不改色地表态观点道。
咦？
黄锦听着吴山的一番正义之词正是佩服他大公无私之时，但万万没有想到，吴山推荐起自己人亦是一点都不含糊，甚至都没有半点矫情。
他虽然觉得林晧然不适当出任礼部尚书，却是直接推荐林晧然担任吏部尚书，已然不是那般特别迂腐的清流官员。
嘉靖跟着黄锦是同一个心思，本以为吴山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但到最后已然是打算为自己女婿谋得吏部左侍郎。
“此般安排不妥！”徐阶没想到吴山不惜得罪高拱而谋取吏部左侍郎，当即便是站出来进行阻挠道：“高拱无论是资历还是年纪都远胜于林晧然，且林晧然如此年轻出任吏部左侍郎容易招来非议，臣以为由高拱接任吏部左侍郎最为妥当！”
“林晧然虽是年轻，但这些年其所做之事皆有目共睹，以其才能定然帮皇上肃清吏治！至于高拱，徐阁老以为其能有助肃清吏治，则可任其为吏部右侍郎！”吴山已经打定主意帮林晧然争一争吏部左侍郎，亦是没有避让地回应道。
徐阶的本意就是要阻碍林晧然，便是针锋相对地回应道：“林晧然入仕不过七载，年纪不足三旬，留其在礼部左侍郎历练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这……
黄锦看着首辅和次辅又是争执起来，发现今后这个朝堂恐怕是不得安宁了。
咳！
嘉靖看着两位重臣又是争执起来，亦是轻咳了一声。
在听到这个动静后，徐阶和吴山剑拔弩张的势头已然是烟消云散，便又是纷纷扭头望向了嘉靖。不管他们想要如何安排，但真正拿主意的始终还是嘉靖。
“徐阁老，虽然林晧然比较年轻，但这些年真正能够做事的，其实却是这个年轻人！”嘉靖仿佛是心如明镜般，显得淡淡地说道。
从广东推动开海所取得的佳绩，再到前往扬州整顿两淮盐政，而后返回通州取得的北门大捷，都已经充分地证明林晧然是一个能够真正做事的官员。
今出任礼部左侍郎一年多，亦是将相当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彰显其处理事务的成熟和老练，已然是一个合格的礼部左侍郎。
很显然，林晧然正是贯彻着“用之则行，弃之则藏”的为官之道，亦是最为合格的臣子。
徐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地道：“还请皇上三思，切不可……拔苗助长！”
嘉靖的眼睛闪过一抹不满，但却是没有戳穿徐阶的小心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对着吴山淡淡地询问道：“吴爱卿，你刚刚卸任吏部尚书，日前杨博上疏建言将郭朴召回填补吏部尚书的空缺，却不知此举可妥当？”
此言一出，令到在场的三人顿时恍然大悟，特别是徐阶的眼睛闪过了一抹惊诧。
郭朴，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以庶吉士进入翰林院，由于青词写得很好，得到了皇上的重用，更是屡番提拔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由于父丧，两年前按制返回河南老乡守孝，已然是慢慢地淡出了大众视野。
徐阶都差不多将郭朴这号人忘记的时候，反倒是皇上对郭朴竟然还念念不忘，更是成为皇上心目中的吏部尚书人选。
如果拿兵部左侍郎胡松跟郭朴相比，虽然胡松在年纪和资历占一些优势，但郭朴是地地道道的词臣，更是得到皇上的恩宠，根本是自取其辱。
徐阶一直在考虑着跟吴山那边如何瓜分地盘，对吏部尚书一直以为是囊中之物，但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的心里早就有了属意之人。
完了！
徐阶心里警惕，暗暗地扭头望向了旁边的吴山。
郭朴跟吴山是同年，由于二人一直在京城为官，更是有着三十年的交情。
如果郭朴真的回来填补吏部尚书，而尹台出任礼部尚书，林晧然又担任吏部左侍郎，自己好不容易逼走袁炜简直是给人作嫁衣了。

第1749章 帝心似海
铜炉中的檀香袅袅而起，弥漫在殿中的每个角落，外面的夜雨似乎还在下，隐隐传来雨滴落在地面的声响。
吴山认真地思忖片刻，亦是猜到了皇上此举的用意，却是一本正经地摇头道：“臣……以为此举不妥！”
咦？
徐阶听到这个答案，颇为意外地扭头望向了吴山。
本以为吴山会趁机出手帮郭朴回来出任吏部尚书，从而跟郭朴组建一个强力的联盟，却万万没有想到吴山竟然进行来反对。
嘉靖刚刚对徐阶有所不满，这时对吴山同样是心生不快，却是板着脸沉声地询问道：“朕记得你跟他是同年好友，这究竟是为何？”
“回禀皇上，臣跟郭朴确实是同年好友，但臣首先是皇上的臣子。郭朴能够廉洁奉公，颇有识人之明，确实是一个理想的吏部尚书人选。只是郭朴守丧仅是两年，当年的匿丧不举更是饱受争议，皇上现在将其提前召回，臣担心京城百官会有所微词，甚至京城会引发一场激烈的舆论风波，届时并不利于郭朴替皇上整治吏部。”吴山看出嘉靖的不愉快，但还是认真地解释道。
他何尝不想让郭朴回来，从而粉碎徐阶提议兵部左侍郎胡松出任吏部尚书的如意算盘，但他却是明白郭朴提前回来必定引发风波，对郭朴本人和朝堂都不是一件好事。
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他明知道嘉靖是想要将郭朴召回，却仍然还是站出来进行劝阻。
殿中的檀香更浓，只是空气中充斥着几分紧张。
嘉靖对这个答案显得并不满意，眼睛定定地望了吴山半晌，吴山虽然心中无愧，但还是将头微微地低下一些。
黄锦揣测到了嘉靖的态度，却是暗暗地担心起吴山，同时给徐阶递了一个眼色，不过徐阶似乎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嘉靖最终并没有暴怒而起，却是扭头望向徐阶询问道：“徐爱卿，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吴阁老所言极是！郭朴当年有匿丧不举之嫌，今三年孝期未满，若是皇上提前将他召回朝堂，他恐要背上恋权和不孝之名，还请皇上三思！”徐阶虽然猜到嘉靖的心思，但还是选择跟吴山一般的观点道。
却是不得不承认，昔日林晧然给郭朴埋下了雷，已然是有着一个深远的影响。在大明朝做官，嘉靖的恩宠固然重要，但个人的名声同样不可忽视。
如果郭朴没有“匿丧不举”的前科，那么嘉靖将他提前召回来，谁都不敢放一个屁，这亦是比较常见的做法，像谭伦便三度被提前召回任职。
只是偏偏地，郭朴背上了这个污点，已然很难享受这份优待。
嘉靖显得阴晴不定地望着两位重臣，自从袁炜和董份先后去职后，他确实已经动了将郭朴前提召回来填补吏部尚书的心思。
随着袁炜和董份两位词臣离去，昔日最为倚重的词臣仅剩下徐阶、吴山、严讷和李春芳，除了吴山是江西人外，徐阶三人都是南直隶的同乡。
为了寻求各方的平衡，他想要提前将郭朴给召回来，一则郭朴对自己有着足够的忠心，二则朝堂能够形成三方牵制的局面。
只是徐阶和吴山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虽然他将郭朴召回来能够实现三方牵制，但却不得不考虑郭朴昔日匿丧不举的恶劣影响。
徐阶捕捉到徐阶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当即进行提议道：“皇上，何不待到三年之期圆满之时，再将他召回出任吏部尚书呢？此举既能保全郭朴忠孝的声名，亦能让郭朴更加尽心尽力地为皇上分忧！”
这话其实有些不厚道，郭朴现在重返朝堂，还能成为他徐阶的对手。若是再过一年，整个朝堂的官员早已经姓徐或姓吴，哪里还有郭朴什么事。
远的不说，郭朴如果不是因为守制而被迫辞官回家，那么此次入阁必定会有他一个名额，而他更是排在严讷和李春芳之前。
不过官场就是如此的残酷！昔日的阁臣李本原本是前程无量，但因为母丧而回家守孝，结果严嵩突然间倒台，而他现在已经是被朝廷彻底遗忘了。
黄锦隐隐猜到徐阶的小心思，不由得好奇地望向了嘉靖。
嘉靖正要想说什么的事情，突然间低头咳嗽不止。黄锦见状，急忙跟上前，一边接过宫人的痰盂，一边给嘉靖轻拍着背部。
徐阶和吴山听到这个动静，亦是跪下来齐声道：“请皇上保重龙体！”
嘉靖的身体不如前，这早已经是四位阁臣的共识，亦算是一个不宣之秘。现在听到这一声声“龙咳”，却是令到二个人都生起了一份担心。
吴山想到前段时间几位轮值西苑词臣几乎一同犯病的事，而徐阶则是担心嘉靖现在突然驾崩，那么他的首辅宝座会面临极为严峻的考验。
嘉靖在咳出一些东西后，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位重臣挥手道：“朕今晚会酌情考虑，明日便颁旨任命，尔等退下吧！”
咦？
黄锦微微感到惊讶，这云里雾里聊了半天，怎么人选就已经定下来了呢？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和吴山都是见惯风雨的官场老人，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告退道。
只是他们心里早已经变得不平静，却是没想到皇上竟然已经有了主意，不知皇上最终会做出怎么样的安排，甚至不清楚皇上会不会执意将郭朴召回来。
在嘉靖朝做官便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刻，却不知这位皇帝在想着什么。
当他们一并走出万寿宫的时候，外面的雨水已经晴了，夜风带着丝丝的凉意扑面而来，更远处的夜空却是出现了一片乳白的云海。
皇上会如何安排三位尚书和吏部左侍郎的人选，在明日都会一一进行揭晓。
吴山正想跟徐阶客套地让他先走，结果低头却发现人已经不声不响地走远，心知今晚之后，二人的已然是彻底站到对立面了。

第1750章 重磅消息
又是四月的一个清晨，昨夜的暴雨将整个京城房屋和街道冲洗得焕然一新，绿意盎然的槐树枝头传来了清脆的鸟啼声，经过雨水肆虐的花圃绽放更鲜艳的花朵。
一座宅子宛如一方世界般，从前院到后花园有着礼制的讲究，只是仔细研究之下，却又是透露着种种的不同。
林府的宅子是按照这时代标准的框架下建构而成，垂花门便将外宅和内宅彻底划分开来，只是此刻已经打开。
林府的家仆已经在宅子忙碌开来，有人负责着主人的起居洗漱，有人准备着好可口的早饭，前院的轿夫和护夫亦是整装待发。
昔日砍柴为生的寒门少年如今已经成为位高权重的礼部左侍郎，衣食住行被人照顾得可谓是无微不至，宛然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官老爷。
哪怕是被人叫起床，亦是不会有人敢在耳边大声呼喊，而是在外间敲响云板，让到林晧然不受惊扰地醒过来。
林晧然最近亦是受到了悬而未决的前程所影响，刚刚又是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成为了当朝宰辅，正是他谢恩起身之致，却是见到龙椅上坐着一个不可说之人。
日子周而复始，他习惯性地涮口洗脸，水温总是能够恰到好处。
吴秋雨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虽然昔日有过叛逆的年纪，但随着嫁入林家成为林家主母，整个人越发的端庄和大方。
她亦是受人服侍起居，但待到林晧然穿衣之时，总是过来细心地帮着林晧然整理衣服，从乌纱帽到袖口都会认真地检查和梳理。
一般官员的官服若是破了，只能是缝缝补补，但林晧然的官服如果什么地方破了，通常都会重新再做一件。
林晧然跟吴秋雨已经成亲三年多，亦是彼此知晓对方的性子，在任她摆布的同时亦是开口挑衅道：“为夫原本想给你捞二品珠冠戴上的，但奈何徐阁老从中作梗，你得在你们诰命夫人的圈子多说徐家人一些坏话才行！”
二人已然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林晧然能够升任礼部尚书，那么吴秋雨自然是水涨船高，相应都获得二品诰命夫人。
“相公若是心中有气，应当自己找回……场子，哪有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咬人舌根子的！”吴秋雨帮他整理衣襟，显得幽怨地道。
林晧然耸了耸肩膀，显得很是自然地道：“为夫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就怕你这种小女子有气憋着会憋坏，所以为夫这才给你支招嘛！”
“妾身心中没有气，虽然亦是想戴二品珠冠，但没有也一点都不打紧！现在她们没有谁敢小瞧妾室，总是夸妾室嫁了一个好相公呢！”吴秋雨却已然没有过分的执着，显得羞涩地说完最后一句道。
林晧然看着吴秋雨对此确实没有介怀，便是会心地笑道：“此次比较理想还是平调到吏部左侍郎，只要占着这个位置，一旦六部尚书出缺，第一个还得考虑你相公！”
“那妾身预祝相公能早日官拜尚书，妾身亦能够妇凭夫贵，头顶戴上二品的珠冠！”吴秋雨从善如流地施礼道。
林晧然离开了房间，到饭厅的时候，桌面已经摆上热腾腾的广式早点。
林晧然习惯吃皮蛋瘦肉粥，又夹了几块蒸排骨和一小碟水煮蔬菜，便算是对付了一顿。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愁吃喝，但饭量却是不大，因而身型还是偏瘦。
“相公慢走！”
吴秋雨梳理好妆容，规规矩矩地将林晧然送到轿中，又是盈盈一礼地恭送道。
轿子队伍出了灵石胡同，很快便到了街道上。
街道的两边传起了吆喝声，街道的小吃摊冒起了热腾腾的水蒸气，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已经开始一天的生计。
官员的轿子或马车纷纷出现在街道上，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和顺天府衙的差役维持着城中的秩序，令到这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
礼部衙门、户部衙门和吏部衙门同处一个巷道中，北头接西安大街，南头连东江米巷，算是最热闹的一条巷道。
由于礼部衙门毗邻东江米巷，加是这条巷道上衙时分历来拥挤，林晧然的队伍通常都是走东江米巷直接来到礼部。
林晧然坐在轿子中一路都是闭目养神，待轿子缓缓地落在左侍郎署的门前，面前的轿帘子被揪开，这才睁开眼睛迈步走出去。
林福匆匆地走了过来，递过来一个信封郑重地道：“十九叔，这是你岳父刚刚派人从宫里送出来的书信！”
林晧然知道定然是有重大的事情，不然岳父不会如此着急给自己传递消息，当即好奇地拆开了信封。信上的内容并不大，但消息很具冲击力。
高拱的轿子恰是这时停在右侍郎署前，正想要走出右侍郎署的时候，但注意到林晧然正静静地站在原地，却是不免好奇地多瞧了一眼。
经林福的提醒，林晧然很快便是恢复如初，对着远处的高拱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才走出了自己的左侍郎署。
只是他的心里微微泛起了波澜，处于预期中的大调整将会在今日上演，而他……很可能是要平调到吏部左侍郎。
由于李春芳入阁，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成为了代理礼部尚书，每日主持着点卯等事宜。除了不入驻正堂签押房，已经是统管着礼部的所有事宜。
看着时点差不多，林晧然便是前往二堂主持点卯事宜。
四司署的官员和书吏亦是规规矩矩地来到堂中等候点名，由于林晧然很注重纪律性，却是没有人敢于迟到或旷工。
最近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原以为林晧然会顺理成章地出任礼部尚书，只是随后李春芳推荐南京礼部尚书尹台的消息又是传来，现今又说林晧然是要平调吏部左侍郎。
亦是这个原因，很多官吏都猜测这位礼部左侍郎恐怕是要离开礼部，令到很多人生起了几分的不舍。
虽然林晧然比李春芳要严肃很多，但待人处事更为公正，而且还屡次为他们解决过节费等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
“部堂大人，全员无一缺席！”负责点名的主事将一份花名册递上，显得恭恭敬敬地汇报道。
林晧然跟着以往那般坐在堂中，面对着这一百多名的官吏，便是朗声地道：“本部堂知道最近大家一直关心朝廷此次大调整，亦是一直关注着本部堂的去留！只是不管朝廷如何调整，本部堂是去是留，你们都是大明礼部的官员和吏员，首要任务是要处理好自己手头上的事！”
“是！”
众官吏心知这个林晧然便是这种务实风格，心里暗暗佩服林晧然还能如此平静的同时，亦是纷纷郑重地拱手道。
林晧然并没有受到即将来临的调整所影响，而是按部就班地安排了一些事务，力争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哪怕离开亦不能留下烂摊子。
主持完点卯后，他便回到左侍郎署的签押房中，又是着手处理一些最为紧要的事情。其实很多事情在早些天已经处理妥当，他亦是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没过多会，龙池中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显得眉飞色舞地道：“师兄，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兵部尚书杨博上疏请辞了！”

第1751章 旨降
兵部尚书杨博上疏请辞的消息宛如一个重磅炸弹般，迅速地京城的官员炸裂开来，让吃瓜群众既是兴奋又是惊讶。
“杨博犯了什么事，为何突然上疏请辞了？”
“这些年杨博其实没有什么大作为，怕是被皇上勒令退休！”
“乖乖，这三尚书一侍郎的空缺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兵部尚书！”
……
众官员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亦是纷纷发表着各自的看法，已然又是进行了延伸，发现当下的朝堂局势变得越来越扑朔离迷。
由于正处在这个特殊的敏感时候，这个消息刚刚从通政司那边传过来，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官场。
龙池中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亦是第一时间跑到了林晧然这里，整个人兴奋得手舞足蹈，目光颇为兴奋地望向林晧然。
因为杨博一旦去职，以林晧然的地位和战绩，必定有很大的机会接任兵部尚书，从而令大明北边的军事战略由守转攻。
“魏兄早前已经上疏弹劾杨博，杨博上疏请辞不是很正常的行为吗？”林晧然倒是保持着冷静的态度，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
龙池中知道确实有很多官员选择上疏请辞自证清白，但还是抱着很大的希望道：“虽然这样说也没有错，但杨博突然间上疏请辞，应当是他意识到魏时亮弹劾的内容击中他的要害了！”
“皇上昨晚看过魏兄的奏疏，当时便将我们老师和徐阁老叫到万寿宫！”林晧然将手上的文书放下，端起旁边的参茶淡淡地说道。
龙池中深知林晧然的消息灵通，当即便是追问道：“结果如何？”
“具体情况我现在亦不清楚，但徐阁老是护着杨博……呵呵，老师此次亦是护着魏兄，当场跟徐阁老起了争执！”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努力地构想着当时的情景。
龙池中的眼睛微微一亮，又是好奇地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杨博呢？”
“依我的判断，皇上大概不会轻易将杨博换下去！虽然杨博这些年不作为，此次亦是怯敌怯战，但俺答终究打不到北京城下。哪怕皇上昨晚很生气，但亦是没有踩到皇上那边底线！”林晧然端起茶杯，显得很是理性地推断道。
龙池中相信着林晧然的判断，但会心一笑地道：“师兄你是林算子，但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没准皇上不再容忍杨博，真的同意了他的请辞奏疏呢！”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自信满满的龙池中，这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像昔日很多官员都以为嘉靖要用吏部尚书李默取代逐渐年迈的严嵩，结果仿佛一夜间，却是以李默瘦死狱中收场。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茶杯轻轻地放下道：“昨晚还是一个消息！”
龙池中听到这个话，当即便是来了精神。
林晧然抬起眼望着龙池中，似笑非笑地道：“皇上今日会颁旨任命三尚书和一侍郎，今日之后，咱们便无须再瞎猜了！”
这次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他们对此次的六部长官大调动已经期待了好几天，亦是猜测了好几天，但皇上偏偏没有任何的动静。
现在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已然有了确切的消息，三尚书一侍郎的人选便是在今日进行揭晓。
龙池中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当即便是关切地询问道：“师兄，你可知你的去向？”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很可能平调到吏部！”林晧然并没有埋怨，便是老实地回应道。
龙池中对这个结果却不甚满意，便又是进行追问道：“师兄，那礼部尚书是谁呢？不会是高拱吧？”
“高拱应该是跟我一起平调到吏部，礼部尚书的位置应该是我老师南京礼部尚书尹台了！”林晧然进行推断道。
龙池中对这个结果却是喜忧参半，当即叹息一声道：“徐阶这步棋真是高明，用你老师来堵了你晋升的机会！”
“我老师确实是比我更合适，如果能调任吏部左侍郎亦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我可不想贪心不足蛇吞象，不过你今后在礼部得多协助我老师！”林晧然倒是看得很开，又是进行告诫道。
龙池中用力一拍胸膛，当即许诺地道：“放心，你老师就是我……我敬重的人！”
二个人又聊了一会，龙池中手头亦是有事务要处理，正是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又是询问道：“对了，我能不能将今日皇上会颁旨的消息透露出去，好让我亦涨涨脸！”
在林晧然这个圈子看似无关轻重的事情，但到龙池中所处的圈子里，已然是一次在同僚面前涨脸的一次绝佳机会。
“此事瞒不住的，你随意！”林晧然清楚这个消息很快便会从徐阶或杨博那边传开，并不阻挠地回应道。
“好，那我现在就传出去了！”龙池中当即是喜上眉梢，便是兴奋地离开。
或许是过于高兴，既然没有注意到门槛，好在守望在门口的林福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不然就要摔得一个狗啃屎。
今日任命三尚书一侍郎的消息迅速在京城官员传来，除了孤零零在北边的顺天府衙门，这中央的衙门迅速地传遍了。
虽然很多官员都知道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但却是藏不住那份八卦的心，结合着一些传闻，便是进行了种种的猜测。
特别皇上有意将郭朴召回来填补吏部尚书的消息传出，令到他们更加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自然少不得有人骂郭朴不孝的。
面对一个“匿丧不举”、孝期不满就屁颠颠地跑回来的官员，众人的态度还是比较一致的，那就是：强烈地谴责此等不孝之人。
在这份个吵吵嚷嚷的期待中，太阳已经跳跃到了半空之上，开始发挥着它那份属于四月的热情。
正是在这个时候，西苑的宫门处走出了一个太监，手里正拿着一份圣旨，顶着烈日到宫外骑上一匹白马，便是带着几名番子出现在长安街道上。
很快地，这支队伍从西安街拐进了一个属于吏部衙门、户部衙门和礼部衙门的巷道，却是直接到尽头的那间礼部衙门。

第1752章 六部第一侍郎
“圣旨去礼部了！”
吏部衙门和户部衙门前早就安排了眼线，当李公公在礼部衙门前勒紧马绳的时候，守在门口的衙差当即便跑进里面汇报。
“一道圣旨还是两道？”
“是不是林晧然和高拱一起平调到吏部？”
“汝等不要再瞎猜了，咱们过去一瞧便知！”
……
一帮低级官员由于目前没有长官的约制，这个时候亦是结伴从衙门而出，却是想尽快知悉礼部那边的调任结果。
不过亦是有一些官员能够恪守自律的，像吏部的周幼清、户部的海瑞等官员对此似乎不关心一般，仍然是忙着手上的公务。
来到门口的一帮官员已然是蠢蠢欲动，有几个胆子大的官员第一时间便跑到了礼部衙门前，虽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跑进礼部衙门，但亦是悄悄地蹲在墙角偷听。
礼部衙门的官吏似乎早有准备，待他们潜过来的时候，香案明显已经摆好，却是听到里面宣读圣旨的声音道：“……材优干济，博闻强记，甚得朕心，特调任吏部左侍郎，钦此！”
“真的是吏部左侍郎！”
蹲在墙脚偷听的几位官员脸上既是惊讶又是兴奋，有一个官员当即跑回自家衙门，兴奋地透露这个最新消息。
苦苦等候的任命终于有了结果，跟着先前的传闻一般，礼部左侍郎林晧然真的平调到吏部担任吏部左侍郎。
烈日已经高悬于空，院子正处于暴晒之下，众官吏正是跪在一张燃烧着香的香案前，一个太监正是宣读着一份明黄的圣旨。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圣旨宣读完毕，众官吏显得规规矩矩地再次跪拜道。
李公公将手里的圣旨交给面前这位身穿三品官服的官员，亦是微笑着进行祝贺道：“高侍郎，恭喜荣升了！”
此次接旨的却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右侍郎高拱。
从礼部右侍郎一跌成为吏部左侍郎，这已然是一个极大的跃升，搁在普通人身上怕是不可能有如此的待遇。
高拱接过圣旨已然是满脸通红，那浓密的胡子亦是舒服开来，对着李公公爽朗地笑道：“呵呵……客气了，改天老夫请你喝酒！”
李公公看着高拱如此便打发自己，却是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显得闷闷不乐地转身离开。
“恭喜右宗伯荣升！”
祠祭司郎中屠义黄等礼部官员纷纷围了上来，对着高拱进行祝贺道。
高拱并没有理会涌上来道贺的官员，却是将圣旨摊开瞧了起来，看着上面清晰地写着任命他为吏部左侍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原以为此次是平调到吏部出任右侍郎，还得要位于林晧然之下，但没有想到直接跳到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成为身份最高的六部侍郎，现在比林晧然还要高出半个头。
在想到林晧然的时候，他不由得扭头望向那个显得冷冷清清的礼部左侍郎署，心里顿时生起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感。
咦？
祠祭司郎中屠义英等官吏看着高拱拿着圣旨朝着左侍郎署走去，不由得是面面相觑，不知道高拱这是要唱哪一出。
“高拱出任吏部左侍郎？”
正是签押房处理公务的林晧然自然是知道圣旨前来的消息，只是听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愣，心里悄然地往下沉。
在他所得到的最新情报中，虽然徐阶建言将他留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但他岳父却抛出更有建议性的方案：他跟高拱一并平调到吏部。
只是如今看来，皇上还是比较偏重于徐阶的意见，已然是让高拱出任吏部左侍郎，而过于年轻的他则还是留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一念至此，看着这个跟预期不相符的结果，他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本以为遇上如此良机，他怎么都能向前迈一步，结果还是天意弄人。
主宾司郎中何宾和仪制司员外郎龙池中已经是处于林晧然的阵营，看到这个结果既是失落又是开心，其实他们倒不是十分希望林晧然离开礼部。
正是林晧然消沉之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却是不经通禀，高拱带着爽朗的笑声直接推门而进道：“哈哈……左宗伯，老夫此次要调任吏部了！”
何宾和龙池中看到高拱如此言行，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林晧然面对趾高气扬地出面在自己签押房的高拱，心里无奈暗叹一声，却是主动站起来保持着礼数地拱手道：“恭贺高大人荣升！”
“左宗伯，你当下还年轻，留在礼部未尝不是一个好事呢！”高拱看着林晧然如此懂礼数，反倒又是安慰一句道。
林晧然听着这扎心之言，脸上保持着平静，主动走向茶桌道：“皇上如此安排，自有皇上的深意，本官能明白皇上的栽培之意！”
不管心里如何的不痛快，但他现在都不能抱怨，不然很容易被徐阶那边利用上，那么他这个礼部左侍郎的位置恐怕都会不保。
高拱原本是想过来炫耀的，只是看着林晧然如此平静应付，反倒觉得有些无趣，直接阻止准备上茶的林福。
林福显得进退两难，却是将目光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则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既然调任已经下达，那老夫亦不能耽搁，今日便将最后的工作交待妥当，礼部今后便依仗左宗伯打理了！”高拱端着长辈般的姿态道。
林晧然倒是不计较，显得温和地回应道：“本部堂代理礼部尚书多日，礼部祠祭和精膳二司的事务并不多，高大人尽管前往吏部上任，本部堂能应付得了！”
高拱发现还真占不得什么便宜，点了点头便是站起来准备离开，却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般道：“呃，对了，那就劳烦左宗伯帮老夫安排今晚的荣升宴了！”
按着官场的传统，六部尚书和侍郎升职，都会在本部举行一场荣升宴。前阵子李春芳入阁，便是由林晧然操作了一场荣升宴。
这……太过分了吧？
龙池中和何宾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尽是骇然之色。
人家李春芳是正堂，自然是能够直接让林晧然代为操办荣升宴。但他在本部是礼部右侍郎，地位低于林晧然，却是有何资格吩咐林晧然替他做事？
林晧然的顿时脸色一正，却是没有接下这句话，眼睛则是直接平视着高拱。
他可以允许高拱在自己面前倚老卖老，对高拱的狂妄亦是能适度地忍让，但他从来都不怕过高拱，哪怕高拱现在已经是吏部左侍郎。
昔日他既然能够狠狠地阴了一把时任吏部尚书的郭朴，对待羽翼未丰的高拱并不是什么难事，高拱最大的依仗其实还是那位目前自顾不暇的裕王。既然高拱将自己的谦让视为软弱，甚至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那么他不介意跟高拱来一次硬碰硬。
高拱从接旨开始便处于亢奋中，这个时候面对着一言不发的林晧然，终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可不是普通的年轻人，而是靠着一个个实打实功绩在官场崭露头角的礼部左侍郎，一个一直压着他一头的恐怖存在。
气氛安静得可怕，二个人目光对视，高拱的额头已然是冒出了汗珠子。
龙池中和何宾看着这一幕，却是大气都不敢粗喘，显得敬畏地望向了林晧然。
却是这时，一个身影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指着外面道：“圣……圣旨！”

第1753章 官拜尚书
“圣旨？什么圣旨，哪里还有圣旨？”
高拱听着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正好端端地紧攥着，显得一头雾气地反问道。
龙池中和何宾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衙差所指的方向，嘴角微微地张开，心里当即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林晧然原本不为所动，只是看着高拱已经将视线移开，他亦是朝着礼部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圣旨到！”
正是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特有的声音，已然有一道圣旨降临到礼部。
这……
高拱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知道这个衙差是跑进来报信的。他先是一阵疑惑，旋即意识到某种可能，当即震惊地重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仍旧是板着那张脸，虽然不打算跟高拱撕破脸，但亦是不打算给他好脸色，却是扭头对着龙池中和何宾淡淡地说道：“龙大人、何大人，你们二人随我一道出去迎旨吧！”
“下官遵命！”何宾和龙池中心里对林晧然越发的敬重，当即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并没有招呼高拱，甚至都不再瞧一眼高拱，则是昂首朝着外面大步走了出去。他发现这个官场若是没有点身份，还真的很容易便被人骑到头上。
这……
高拱看着林晧然如此的举动，知道刚刚的举动是触碰到对方的底线，而他刚才的行为确实大大的不妥，亦是不由得生起了一阵后悔。
本以为他已经位居于林晧然之上，只是现在看来却是未必。最为重要的是，如果真论政治实力的话，他其实远远比不上对方。
且不说他的盟友郭朴此次能不能重返朝堂，这大明的官员历来都是南强北弱，他在先天上就已经不占优势了。
如果当今圣上继续在龙椅呆上十年八年，那么他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何宾和龙池中是懂礼数的官员，经过高拱则是微微地拱手，然后急步跟上林晧然一道出去迎旨。
高拱心里黯淡一叹，亦是怏怏地跟了上去，心里已然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礼部的正院中，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帮官吏。
案香被官员重新摆上，站在堂上手拿圣旨的公公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兼东厂都督。
陈洪是当今皇上身边的近侍之一，身份已然是非比寻常，由他所颁发的圣旨自然是含金量要更重一些。
屠义英等官员心里已然有了猜测，但却是谁都不敢上前打探口风，而是老老实实地顶着烈日等候着林晧然的到来。
“林部堂来了！”
当看到林晧然一行人出现的时候，院中当即发生一阵骚动，很多官员的脸上亦是洋溢出兴奋的笑容，视林晧然是他们的骄傲般。
陈洪安静地站在堂中等候，在看到林晧然出现的时候，便是脸带微笑地打招呼道：“林大人，准备接旨吧！”
“有劳陈公公了！”
林晧然对陈洪施予一礼，这才站在最前面整顿衣容准备迎旨。
众官吏看着陈洪脸上的笑容，心里知道这肯定是荣升。只是让他们感到疑惑的是，吏部左侍郎已经被高拱占去了，那么应该是尚书一级，但礼部尚书不是传闻给南京礼部尚书尹台了吗？
高拱看着四司郎署官和书吏几乎全部到齐，想起自己刚刚迎旨的那个寒酸劲，却是不免摆出了脸色。不过他同样感到深深的疑惑，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皇上打算给林晧然授予什么职位呢？
陈洪举起手中的圣旨，对着众官员朗声地道：“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接旨！”
“臣礼部左侍郎林晧然迎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站在香案前，对着那道明黄的圣旨行跪拜之礼道。
高拱等官员随着林晧然跪了下来，一起跟着高呼万岁之声，迎接着这一份由司礼监秉笔兼东厂都督陈洪亲自宣读的圣旨。
却不说其他人，哪怕林晧然心里亦是吃不准，不知道他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新职位。
从目前所得知的讯息来看，可能是皇上不喜欢老师尹台，所以改由他来填充；亦可能如同龙池中所言，皇上摒弃杨博改任自己为兵部尚书；若是异想天开一些，皇上还有可能并不喜欢郭朴和胡松，改由自己出任吏部尚书。
只是结合现在的情况，礼部尚书是一个小小的麻烦，吏部尚书可能会是甜蜜的陷阱，兵部尚书则是风险和机缘并存。
如此种种的胡思乱想，他亦是跟着所有人这般，跪在地上悄然地耸起了耳朵，等候着这云里雾里的答案。
偌大的正院之中，足足一百多号官吏，包括在外面蹲墙脚的吏部和户部官员，所有人现在都是大气不敢粗喘。
陈洪将众人种种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先是笑了笑，则是摊开了那道明黄的圣旨，则是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左侍郎林晧然才学惊世，治政斐然，入礼部能正身百官……今特此擢升户部尚书，往稽古训，勉钦职任，上必有以光辅朕德，下必有以厚民之生，钦此！”
这个朗读圣旨的声音在公堂中久久回荡，向前散落在正院的每个角落，亦是穿透性地传到了蹲在外面墙角处的官员的耳中。
只是这一个圣意一出，宛如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响，令到所有人当即是目瞪口呆。
在他们诸般的猜测中，现在答案正式揭晓，可谓是出乎意料。
却不是他们所想象中的礼部尚书，亦不是要取代杨博兵部尚书的位置，而是掌管大明钱财的户部尚书，当今大明实权最重的两位尚书之一。
陈洪顿了顿，面对着在场跪地的官吏，郑重地继续朗声念道。
“初任，翰林院修撰！”
“二任，翰林院侍讲！”
“三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
“四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
“五任，顺天府丞！”
“六任，顺天府尹！”
“七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理淮盐！”
“八任，礼部左侍郎！”
“九任，今职，户部尚书！”
……
这无疑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履历，只是林晧然每一步走来，都是一个个踏踏实实的脚印。从进入翰林院那日开始，他用少说多做的行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这个大明王朝的弊病，而将来还会改变得更多。

第1754章 三方得失
随着陈洪宣读的“今职，户部尚书”落下，众人的身体微微一震，这个声音已然是在心头久久地回响着。
林晧然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却是生起一份不真实的感觉，但还是极力平静地接旨谢恩道：“臣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拱等官吏跟随着高呼万岁之声，然后纷纷从地上站起来，眼睛已然敬畏地望向林晧然，这个位居正二品的户部尚书。
扑通！
在礼部衙门的外墙，有一个官员想要将这个结果公之于同僚，却不知过于激动还是腿已经蹲麻了，才刚走两步整个人就摔倒在地。
林晧然手里拿着属于正二品的五色诰封圣旨，织绵纹理为卷云五彩龙，右首织有荫纹双龙围护“奉天诰命”四字篆书，彰显着这份圣旨的不凡。
他终究是经历过太多的心情澎湃时刻，此次能够官至尚书自然是不错的结果，但拿不到也不见得会寻死寻活。
现在被委托户部尚书一职，他反倒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了一些，既有接下来跟徐阶间的相互算计，又有时代所赋予的一份责任。
每个王朝的衰亡，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昏君奸臣，而是始于国家的财政出现大问题。而每个王朝的盛世，亦不能简单归功于明君贤臣，却都是拥有一个健康的财政局面。
现在他既然坐上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却不能如同和坤那般粗暴地替皇上捞银子，而是要趁机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举措。
“林大人，恭喜荣升尚书！”陈洪跟着林晧然是老熟人，这时从堂上走下来，亦是由衷地拱手祝贺道。
“此次有劳陈公公跑这一趟了，还请移步到署内用茶！”林晧然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温和地进行邀请道。
陈洪却是轻轻地摇头，显得别有深意地道：“不了，杂家还得赶着回宫复命，另外还一道有旨意要颁发！”
林晧然听着这话，亦是顿时明白过来，跟着陈洪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让林福替自己将陈洪等人送到门外。
按说凭着林晧然跟陈洪的关系是不用赏钱这种俗套事，但陈洪后面还带着好几名小太监，林福自然是一一塞上赏钱。
“祝贺林部堂荣升！”何宾等一众官员纷纷围上前，对着林晧然进行了由衷的祝贺道。
如果仅受皇上恩宠就罢了，却是偏偏林晧然是一个如此有能力的官员，且还这般的年轻，此时不多刷脸更待何时？
林晧然并没有端架子，而是温和地进行了回礼。待林晧然一副有话要说之时，所有人都很是识趣，便是静了下来。
林晧然面对着在场的众官吏，亦是即兴演讲道：“我跟诸位一般，从小研读圣贤书，受圣人教诲，寒窗十载博取功名，入仕为官以推行圣人之治。诸位今日能站在这里，已然是吾辈读书人的佼佼者，只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跟诸位共事一年多，深知诸君都是才能兼备之人。只是我等为臣子，纵使一时不得其志，亦当严行律己，持身而正，此乃真君子也。今我林某人幸得皇上厚爱，今日得以位列公卿、起居八座，替皇上执管大明财政。我林某人比诸君幸得先行一步，虽然已是持尚书印，但亦是不敢半点松懈。圣人有云：舍之则藏，用之则行，今与诸君共勉！”
说着，他对着在场的官员郑重地施予一礼。
众官员早已经清楚林晧然的能力和抱负，看着他身居尚书仍如此的不骄不躁，还能如此端正地不忘初心，心里更为佩服。
高拱想着刚刚的得意忘形，为着到手的吏部左侍郎而沾沾自喜，这两相比较之下，真切地感到自己确实不如林晧然。
何宾等人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林晧然强烈的人格，看着他如此高升，深知这是大明之幸，便是回礼并齐声道：“谨遵部堂大人教诲！”
林晧然看着这帮同事一年多的部下，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丝不舍，最后目光则是停留在高拱身上道：“高大人！”
“在！”高拱深知地位已经居于林晧然之后，想着刚刚的狂妄之举，这个时候则是硬着头皮拱手道。
何宾和龙池中是目睹先前的一幕，这时则是幸灾乐祸地望向了高拱。
林晧然正视着高拱，显得平静地说道：“你的圣旨在先，今晚便由你先行举办荣升宴，本部堂的荣升宴安排在明晚！”
由于二个人同时升官，自然是要安排荣升宴的，通常是以尊者先办。林晧然如此的礼让，已然是给高拱一个很大的面子。
高拱的老脸顿时一红，却是摇头道：“大人是小瞧老夫了！今大人高升大司徒，老夫当与诸位同僚为大人庆祝！”
咦？
何宾和龙池中看着高拱如此大的改变，竟然还会主动参加林晧然的荣升宴，却是有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
“好，那本部堂则却之不恭了！”林晧然亦是没有跟高拱进行谦让，转而将事情交给何宾进行操办。
在众人恋恋不舍的目光中，他离开了礼部正院，已然是要开始进行最后的工作安排。
当回到签押房，林晧然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字：“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仿佛是昨天挂上去这般。
林晧然早些天就已经做好了交接的准备，这个时候需要进行吩咐的其实已经不多，甚至他什么都不管亦不会出现什么大差错。
在他准备离开礼部衙门的时候，消息陆续传了过来，此次的大调整已经有了最终的结果。
传闻中的兵部尚书杨博的辞呈并没有被皇上受理，吏部尚书亦没有给有匿丧不举前科的郭朴，此次的三位尚书分别是：兵部侍郎胡松出任吏部尚书、礼部左侍郎出任户部尚书、南京礼部尚书尹台填补礼部尚书。
在这一场大调整中，北系官员杨博没有倒台，郭朴没能起复，但高拱迈进一大步；徐系抢占了份量最重的吏部尚书；吴系则不遑多让地占据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二个要职。
纵观此次朝堂的大调整，各方都算是有所得失，虽然徐党的势力有所增强，但没有形成真正一家独大的局面。

第1755章 尚书之家
槐树胡同，徐府显得一片喜庆。
门前挂起大红灯笼，前院铺着一条红毯，宾客纷纷前来祝贺。在后花园中搭了一个戏台，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正在表演着当红的戏曲。
由于徐阶一品十五年考满，皇上复赐蟒服玉带、丹药，赐勋上柱国，并恩荫一子为尚宝司丞。
遇上如此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徐夫人亦是决定进行操办，派帖宴请在京三品以上诰命夫人前来庆贺。
这一个举动，其实存在着一定的私心。
太常寺少卿徐璠是前任所生，而徐琨才是她的亲儿子。这看着亲儿子终于能够得以出仕，作为娘亲如何不高兴，自然应该是“昭示天下”。
正是如此，这既是给徐阶受到的恩典进行庆贺，亦是为他儿子的入仕制造声势了。
徐夫人已经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很好，皮肤很是白皙，有着江南女人的精致面容，令到她看起来是四十多岁的模样。
她是原刑部尚书张蓥的孙女，嫁给徐阶正是徐阶被贬之时，对徐阶重返京城亦是多有帮助，至今的地位极为稳固。
众诰命夫人纷纷携礼而来，在客厅拜见徐夫人后，便被安排到后花园听戏，这是一个其乐融融的景象。
“礼部左侍郎林夫人到！”
吴秋雨自然受到邀请，却是没有像母亲那般拒绝出席，而是携礼参加这一场宴会。随着她的出现并送上礼物，司仪亦是喝起了她的身份。
徐夫人今天的心情显得很是不错，正坐在厅中接待着来客，跟着贵客在厅中说着话语，被逗得数次开怀大笑。
当得知礼部左侍郎的林夫人到来的时候，在客厅陪坐的诰命夫人则是不由得望了过去，这可是当朝次辅吴山的掌上明珠、当朝礼部左侍郎的正妻，眼睛不免生起了一丝妒忌和羡慕。
“秋雨给徐夫人见礼，今日送来一对玉如意，祝徐家恩泽绵长！”吴秋雨来到厅中如同仙女下凡尘般，显得彬彬有礼地欠身施礼道。
“好！好！”徐老夫人脸上笑靥如花，对着旁边站着的二儿媳吩咐道：“你领秋雨到你那一桌，你俩今后要等多加亲近！”
“是，娘亲！”徐琨的妻子沈氏恭敬地施予一礼，然后又是对着吴秋雨轻声地道：“林夫人，这边请！”
这……
在场的诰命夫人看着徐夫人如此这般，却是暗暗地瞠目结舌，特别是兵部左侍郎胡松的夫人和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的夫人。
吴秋雨的眉头微微蹙起，明显感受到来自徐夫人的那一份轻视。只是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要强的性子，却是不打算争执什么，而是平静地随着徐琨的妻子前往后花园看戏。
她是礼部左侍郎的妻子，按说应该是能在核心圈子，只是徐夫人将他排挤在外，她亦不会因此就会大闹，这传出来反倒失了他相公的脸面。
咦？
看着吴秋雨被安排在这张桌子，在场的诰命夫人则是微微感到诧异。
大约是半炷香后，徐夫人领着那帮身份高贵的夫人到首桌而坐，而喜宴亦是随着开始，而台上由当红花旦九岁红演绎《杨家将》。
吴秋雨安静地用宴看戏，她已经不是昔日的活泼少女，这些年随着母亲亦是看惯了人情世故，却是懂了一些为人处世之道。
戏台很是热闹，台上的戏子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得徐老夫人颇为开心，还一度让仆人朝着台上撒了一盆喜钱。
此次不能坐首席就罢了，偏偏连第二桌都排不上，而是轮落到了第三桌，这简直就是一份赤裸裸的排挤。
吴秋雨从来都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亦不喜欢做什么过分的事。哪怕明知道徐家是故意排挤于她，但她并没有想着什么以牙还牙，只待酒席结束便早些离去即可。
“我可是听说了，今天皇上要公布三位尚书和吏部左侍郎的人选！”说话的正是直隶提学徐爌的妻子，今日亦是在受邀之列，此时主动挑起话题道。
徐爌由两淮巡盐御史直接升任正三品的北直隶提学，已然是少不得徐阶的提携。哪怕去年秋闱出了冒籍的案子，但并没有影响到徐的官职，身上深深地烙上了徐党的标志。
在吸引到足够大家的注意后，徐爌的夫人显得一副神秘地说道：“据宫里传来的消息，此次的吏部尚书将由兵部左侍郎胡松出任，而户部尚书则是由刑部左侍郎钱邦彦接替。”
同桌的几位诰命夫人听到这话后，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了首桌上的胡夫人和钱夫人，敢情人家并非是无缘无故坐到那里的，而是她们的相公已经是升官在即。
特别是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这可是含金量最重的两位尚书，身份和地位已经是超越于其他尚书之上。
吴秋雨有着更快捷的消息源，亦是早已经知晓这个事情。只是她对着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现在比较关心相公的去处，是否会顺利地出任吏部左侍郎。
宴会正酣，大家正陶醉在戏曲和各种八卦中，气氛显得很是喜庆。
徐府管家突然匆匆走进来，径直走向那张首桌，在徐夫人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徐夫人在听到消息后，却是当即叫停了戏台正在演打戏的戏子，伴乐亦是随之停了下来，只是精彩之处的戏曲是戛然而止。
在场的所有诰命夫人扭头看到始作甬者竟然是徐夫人，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徐夫人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将目光落向了高夫人身上并温和地道：“高夫人，可喜可贺，高侍郎荣升吏部左侍郎，还请到老身这边来！”
吏部左侍郎由于身处吏部，不仅位于六部侍郎之首，而且能够跟刑部和工部这种尚书相提并论。特别高拱既是词臣，又是未来的帝师，地位已然超过一般的吏部左侍郎。
高夫人心里大为高兴，本以为自家相公是升任礼部左侍郎或吏部右侍郎，但没有想到竟然是吏部左侍郎，脸上亦是露出了由衷的喜色，却是站起来喜滋滋地朝着首桌走了过去。
看着高夫人如此风光地坐在那个位置，徐爌的夫人却是微微感慨地道：“若是我能坐在那里，此生便是值当了！”
在座的几个诰命夫人似乎深有同感般，显得认可地点了点头，而徐琨夫人的脸上则是露出了苦涩之色。
吴秋雨的心情当即变得糟糕，却是叫来贴身丫环，在她的耳边轻语了几句，然后丫环便是急匆匆地离开。
徐琨的夫人注意到这个举动，但亦是不好进行过问，特别吴秋雨的目光已然是落向重新开演的戏台上。
徐爌的夫人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显是怜悯地望向吴秋雨欲言而止地道：“吏部左侍郎是高大人，那么林侍郎……”
同桌的几个诰命夫人当即领悟过来，却是纷纷心领神会地望向了吴秋雨。
“那么我相公可能不如传闻那般平调到吏部左侍郎，所以可能是要留任礼部左侍郎！徐夫人，不知这有什么问题吗？”吴秋雨亦是忍无可忍，却是当即温和地回应道。
这……
同桌的几个诰命夫人不由得瞠目结舌，人家哪怕不能平调到吏部左侍郎，但礼部左侍郎亦是她们相公遥不可及的存在，哪里还有资格看人家的笑话了？
徐爌的夫人本意是想要看吴秋雨满脸沮丧，甚至是看吴秋雨的笑话，但被这么一个反问，一时间亦是哑口无言。
这边的酒桌没有已然是沉默了，但首桌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看来传闻不可尽信，林侍郎的年轻终究太小了！”
“皇上还是睿智的，让他在礼部左侍郎任上多磨炼几年！”
“相比于林侍郎，自然还是高侍郎更胜任吏部左侍郎一职！”
……
在首桌那边，亦是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优越感，特别是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的夫人声音最大，已然是让到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徐夫人听着这一切，虽然没有参与讨论，但已然是不打算进行制止。
吴秋雨的心底有着一条很明确的底线，事关她相公令到她的脸上亦是满脸的寒霜，便是对着徐琨的夫人道：“劳烦跟徐夫人说一声，我要给相公送些糕点到礼部，先行离开了！”
声音不小，邻近的几张桌子的人都听到了，心头亦是暗暗一叹。看着徐夫人如此做派，将吴秋雨如此气跑，当真是有失首辅夫人的气度。
“我送送你！”徐琨的夫人自知理亏，却是跟着起身道。
正是这时，管家匆匆地走了进来，又跑到徐夫人那边汇报了消息。
众人纷纷望了过去，只是首桌的众诰命夫人刷刷地望向了吴秋雨，特别是钱夫人的眼睛都瞪直起来，空气仿佛突然间凝住了一般。
徐夫人沉默片刻，却是对着站起来准备离开的吴秋雨道：“秋雨侄女，你……当真是嫁得了一个好夫婿啊！”
“徐夫人，我既已出嫁，还是称我为林夫人为妥！此次受邀，我亦是以林夫人的身份而来，并非是吴家的女儿！”吴秋雨意识到事情有变，但还是郑重地进行申明道。
她虽然以吴家的女儿为荣，但一直是以林夫人的身份为傲，而这个身份更能代表着她自己，亦能代表岭南最显赫的林家。
众诰命夫人听着吴秋雨这番话虽然显得气势逼人，但却是于情于理。人家本就已经妇凭夫贵，徐夫人却还是如此贬低人家的身份，现有不掀翻桌子已然是卖给徐家一个天大的面子。
“呵呵……是老身思虑不周！林夫人，林侍郎今已经荣升户部尚书，还请过来上座吧！”徐夫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显得热情地邀请道。
户部尚书？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是惊呆了，望向吴秋雨的眼神明显变得古怪。本以为林晧然没能升任吏部左侍郎，只能是留任礼部左侍郎，但万万没有想到是直接升任户部尚书。
论前程而言，林晧然出身于翰林院，自然是排在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之上，而实权亦是仅逊于吏部尚书。
想着对方的年纪上的优势，在场很多诰命夫人暗暗感到一阵后悔，哪怕明知道会得罪于徐夫人，亦得好好地巴结这位林夫人才是。
吴秋雨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却是从而淡定地回应道：“多谢徐夫人的美意！只是这张首桌怕亦是坐不下了，而我亦不屑跟诋毁我相公的人同桌，更不敢跟妄议皇上的人同桌。本夫人已经让下人准备好糕点，正打算给相公送过去，便是先行离场了！”
说着，便是盈盈地施予一礼，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
首桌的诰命夫人目光复杂地望向了徐夫人和钱夫人，前者是当场失了颜面，而后者则是有妄议皇上之嫌。
徐夫人的脸色则是阴晴不定，今日其实是她故意为之，却是为了林晧然当年打击私盐令到她娘家和徐家所蒙受的经济损失。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既然再上一步，令到她亦是不得不多考虑一些。毕竟她相公已经六十三，而林晧然才二十多岁。
看着吴秋雨悄然离开，在场的诰命夫人的心思却是久久不能平静，深知这京城的天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了。
四月的天空在晴天的时候，那蓝天白云还是颇具美感，加上这座古色古香的帝城，宛如是一处人间美景般。
吴秋雨的马车前往礼部衙门的途中，却是跟着乘轿子而归的林晧然相遇，林晧然则是索性坐上了吴秋雨的马车一起回家。
“相公早上还说妾身此次不能戴二品珠冠，结果还是这般的吓人！”吴秋雨显得怨念地说着，只是到最后自己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晧然将两手一摊，显得一本正经地道：“为夫也没有想到，不过为夫认真地计算了一下，这个事咱们不亏！”
“当然不亏，就是每次都有点吓人，上次你升官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相公，妾室都怀疑你真是妖精变的！”吴秋雨笑盈盈地望着林晧然，亦是开了一个小玩笑地道。
林晧然别过脸，显得满脸认真地道：“难道为夫是几百年后最帅的杰出青年回来拯救天下苍生的事，亦要告诉你不成？”
吴秋雨扑哧一声，却是当场笑了出来，早已经习惯自家相公这般没正形的模样。却是说起刚刚参加徐家喜宴的事情，还将那个震惊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绘出来。
如此一路回到林府，得知消息的下人亦是喜上眉梢，宛如是过了节一般。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他们已经成为尚书的家奴，身份已然是超乎以往。
林晧然亦是按着优良的传统，给家里的仆人发放了喜钱，只是告诫他们依旧要像以往那般慎言慎行，切不可借着自己的声名而为非作歹。
林晧然升任户部尚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北京城，却不论是京官还是在京的地方官，纷纷携礼前来道贺，几近是将灵石胡同给塞满了。
虽然礼部左侍郎的地位清贵，但户部尚书不仅是地位更高，而且权柄更重，受到的待遇自然是有着极大的差距。
对此，林晧然亦是该见的见、该拒的拒，已然是深谙官场的这套游戏规则。
第二天，林晧然一早便前往西苑面圣谢恩，在宫门处却是遇上新任的吏部尚书胡松和新任的吏部左侍郎高拱。
这一次，嘉靖早已经留下话，让他们三人各忙各的，却是直接拒绝跟他们相见。
在往朝可能是一件坏事，但在本朝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哪怕阁老履历都未尝会起床相见，他们这些人被拒绝亦是情理之中。
三个人告别后，则是忙碌着上任的事宜了。
第十一卷 心系天下除弊事

第1756章 户部
四月十八日，正式就职于户部尚书。
户部衙门跟礼部衙门比邻而居，右侧是吏部衙门，只是户部衙门跟吏部衙门中间有一条夹道，夹道可以通往后面的工部衙门、兵部衙门、太医院和钦天监等中央衙门。
由于今日林晧然前来上任，户部左侍郎马森和户部右侍郎黄养蒙已经等候在衙门前，恭候着新任尚书的到任。
户部除了左右侍郎外，下设十三司郎中，分属浙江、湖广、江西、陕西、广东、山东、福建、河南、山西、四川、广西、贵州、云南十三司清吏司。
每司设郎中一人，秩正五品；员外郎一人，秩从五品；主事二人，秩正六品。此外还有照磨所、广积库、内、外承运库、军储仓等职司。跟着府衙的六科目相类似，每司的责任可分为民、度、金、仓四科。
民科，主管所属省府、州、县地理、人物、图志，古今沿革，山川险易，土地肥瘠、宽狭，户口、物产多寡登耗之数；度支科，主管会计夏税、秋粮存留起运及赏赉、禄秩的经费；金科，主管市舶、鱼、盐、茶、钞税课及赃罚的收折；仓科，主管漕运、军储，出纳科粮。
正是由于事务繁多，户部的官吏达到了三百人之多，却是六部人员最多的衙门，而这些人悉数等候在这里。
“来了！”
当林晧然的仪仗队出现的时候，便有差役从巷道口急匆匆跑地回来通禀于两位侍郎，众官吏亦是跟着激动起来。
跟着就职知府有所不同，京官的就职仪式历来是一切从简。
林晧然的仪仗队虽然竖起了一对对亮瞎人眼的旗牌，但并没有鸣锣打鼓，显得很是低调地乘坐轿子前来上任。
很快地，那个八抬大轿来到了户部衙门前，缓缓地落地后，身穿正二品崭新绯红官服的林晧然从轿子中走了出来。
三品文官的补子是孔雀，而二品文官的补子则是锦鸡，这只伫立于青石上的锦鸡显得格外的威风凛凛。
“下官恭侯正堂大人上任！”
户部左侍郎马森和户部右侍郎黄养蒙都是福建人，马森的体型偏瘦，黄养蒙的体型则是矮胖，亦是率领众官吏恭恭敬敬地进行跪拜道。
林晧然望着面前黑压压一大片的官吏，其中不乏熟悉的身影。既有他的同年好友杨富田，亦有刚刚入职户部的学生蒙诏，还有广东的同乡海瑞。
官场便是如此，官员间的关系显得是千丝万缕，特别是师生、同年和同乡的关系令官员间几乎是无所遁形。
“马侍郎、黄侍郎，请起！诸位，都起来吧！”林晧然上前先是对着两位侍郎亲切地虚扶，然后对着一众官吏又是淡淡地说道。
众官员恭敬地谢过后，亦是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大多数官员的眼睛颇为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其中便是包括云南司主事海瑞。
“正堂大人，衙内已经打扫干净，请您移驾上任！”马森已经年近六旬，脸容显得俏瘦，整个人颇有官相，对着林晧然温和地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抬头望了一眼户部的大门，便是直接走进了这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跟礼部衙门和吏部衙门的占地一致，不过门面更显气派，而里面亦是经常进行修葺，院中的青砖显得平整而干净。
终究是执管天下钱粮的衙门，却是不可能过于亏待自己，哪怕有着“官不修衙”的传统，但经常性翻修一部分亦是很有必要的。
林晧然穿过正院，径直来到了正堂，拜正堂印。这是户部的部印，整个户部衙门仅此一枚，一切户部的公文均需加盖此印方能正式生效。
随着林晧然往堂上坐下，众官员依次上前参拜，纷纷主动报上官职和姓名。
礼部仅仅有四司，但户部却足足有十三司，是六部拥有最多司级官员的衙门，以致林晧然没能一下子全部记下来。
只是他大概有些猜测，由于户部同样秉承着异地任官的原则，通常都是南人管北省、北人管南省，倒是有着规律可循。另外，杨富田、蒙诏和海瑞都是相熟之人，想要记全亦是数日功夫的事情。
众官员在逐一拜过林晧然后，则是悄然地回到所属的位置，静静地等候着这位早已经名震天下的新尚书训话。
林晧然望着面前的一众官吏，知道户部跟礼部有所不同。
礼部主要是科举、教育和接待外宾等事务，算是比较务虚的工作，很多事情按部就班即可，所以李春芳那种老好人便能够管理好礼部。
反观户部，执管着大明朝廷的钱粮，跟着十三省有直接的业务往来。不仅需要更多灵活变通的手段，而且还涉及到巨额钱财，却需要更加铁腕的手段才能治理好户部。若是还想要多做一些事情，那么就更需要铁腕的手段。
林晧然的脸色微正，对着在场的官员训话道：“本正堂刚刚到任，虽于户部事务不熟，然本正堂想要先跟诸位约法三章。汝等皆要依照遵行，此举算是先礼后兵也！”
由于户部右侍郎是常驻于通州兼任仓管总督，户部左侍郎则会时常前往九边监督军饷，故而户部不再有明确的左右侍郎分工，通常都是户部尚书主管一切。
众官吏亦是早已经打听到林晧然的官风，现在近距离地领教到这个铁面部堂，亦是暗暗地捏了一把汗，硬着头皮齐声地回应道：“请正堂大人训示，下官定当遵行！”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一本正经地道：“素闻有官员时常缺席，以往如何散漫，本官不予追究。然至本正堂上任之日起，每日点卯不可无故缺席，外派归京者最迟返京次日卯时前来本部报备，逾越者均按太祖的定制而罚！”
堂下的诸多官员听到林晧然紧抓考勤，心中顿时是暗暗叫苦。
他们户部的事务比较多，且需要的专业比较强，故而不少官员到户部其实是混日子，缺勤的情况是比比皆是。很多从外地返京的官员由于离开的时候比较长，他们都是先跟家人团聚数日，这才会慢吞吞地前来报备。
众官吏面对着如此严苛的新正堂，亦是乖乖地硬着头皮回应道：“下官谨遵正堂大人训示！”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显得铁面无私地继续道：“户部执管大明的钱粮之事，每司负责一省之地，事务极为繁杂，非勤务者不可任也！今十三司郎中须全副精神注在事务，今日事今日毕，迟则生迟，弊乱之始也。今后事务本正堂均定下限期，限期不决则记过，记过多过者则……以失职而论矣！”
这……郎中失职？
众官员听到这番话，在感受到林晧然的铁碗之时，亦是暗暗怜悯地望向了十三位郎中。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的第一板斧斩向了十三位郎中。
户部郎中在京城算得上是地位崇高的官员，虽然没能像吏部考功司郎中和文选司郎中那般可以直接无视督抚，但他们则是能够节制于管辖属省内的布政司和府县级等官员。
偏偏地，他们今日却是遇上了林晧然，脖子上被悬上了一把斩刀。
林晧然现在已经身居户部尚书，将来入阁拜相是板上钉钉之事，内阁又有当朝次辅吴山撑腰。一旦他真想要将某位郎中进行调任，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哪怕各方争斗如何，亦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卒再打上一场，特别徐阶早已经言明政务还诸司。以前在严讷的手下还能得过且过，但现在则很可能要被外放了。
“下官谨遵正堂大人训示！”十三位郎中心里是暗暗叫苦，只是面对着这位素有革新之名的新正堂，亦是纷纷无奈地拱手回应道。
他们其实亦是明白，林晧然给他们十三位郎中施加压力，而他们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的话，那么则相应地要对下面施加压力了。
林晧然看着十三位郎中的态度还算端正，便又是正色地训示道：“受不得穷，则立不得品。户部的堂食今后不得再开小灶，自本部堂而下，皆一起同堂同食，由专人管理！”
这……
原本事不关己的员外郎和主事则是暗暗叫苦，户部的伙食是有了名的好，而他们官员更是好上加好。只是偏偏地，林晧然竟然指向了这里，直接取消了他们吃小灶的权利。
咦？
下面的胥吏倒是颇为意外，不由得对这位新尚书生起了一些好感。
他们虽然没有埋怨户部的伙食，但看着跟那些官员的差距，心里难免会有心理落差。特别这些官员对户部账务颇为外行，真正干活的却是他们这些胥吏，现在伙食能够处于一个水准线上，却是令到他们的心里感到了一些平衡。
海瑞在听到这约法三章，亦是重新审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同乡。
“下官谨遵正堂大人训示！”众官员一并施礼，面对着如此强势的新正堂，亦是只能勉强接受这个安排了。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林晧然出任户部尚书，那么一切自然是由他说得算了。
跟着官员说完这一切后，则是让他们各自散去，而他则是开始熟悉这里的新环境。
户部正堂后面是二堂，点卯的场所便在此，两侧是正堂属吏的办事之所。再后面则是一处庭院，签押房和火房均在这里。
签押房只是比先前的稍大，但再进则是一间摆放着四个书架的房间。上面堆放着书籍、卷宗，有着一张罗汉床，这里可作作息或休闲之用。
另外还有一道小门，里面的东墙放置了一张精致的雕花大床，旁边的衣柜和洗漱用品均是齐全，宛如是自家的卧室般。
随着地方的提高，待遇已然是有所相同，这亦是为何大家是削尖脑袋亦要千方百计地往上钻的源动力。
“唯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林晧然在签押房上挂起一个警示自己的话语，便是拉开了他执掌户部的生涯。
这个嘉靖四十四年的四月，已然是显得很不平静。
随着林晧然和高拱离开礼部，词臣体系迎来了一次大调整。
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高仪升任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陈以勤直接升任礼部右侍郎，南京国子监祭酒潘成改任大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右赞善兼翰林检讨殷士儋升为翰林侍讲。
不过在这场调整中，原本有望再进一步的裕王的老师翰林院侍读学士胡正蒙突然病故，这位嘉靖四十四年的副主考官就此离开人世。
却不知是张居正的命格太好，还是陈谨流年不利，原本他同样有机会再进一步的，但因父丧要返乡守制。
陈谨是嘉靖三十二年的状元郎，又有着徐阶为恩师，可谓是前程似锦。只是在嘉靖三十四年，他奉命离京册封藩府，因病逾期落职，被外放任惠州推官。
翌年，因治理地方政绩卓著，经徐阶提携升任南京太仆寺丞，不久改任尚宝司丞，转授南京国子监司业，今迁右春坊中允兼翰林侍读。
正是在徐阶的悉心栽培下，陈谨虽然有过外放的波折，但现在亦算是迎头赶上，此次完全能够谋得翰林侍读学士的职位。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陈谨因为父丧而要回乡守制三年，却是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然是要落后于张居正等人。
另一方面，由于胡松出任吏部尚书，加上徐阶稳居于首辅之位，徐阶对严党残余分子的清算悄然开始。
吏部右侍郎朱衡“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刑部右侍郎万虞恺调任南京刑部右侍郎，甚至户部右侍郎胡黄养蒙亦是受到弹劾。
另外，刑部以刑部尚书黄光升为首的官员上疏朝廷，请求调任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
正是在这种种的乱象之中，五月已然是悄然来临了，亦是迎来了五月的第一场大暴雨，正是疯狂地洗刷着京城的宅子和青砖街道。

第1757章 不期而遇
户部衙门同样避免不了这场暴雨的侵袭，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成片的雨幕横挂在院中或门前，令到这里宛如自成一个天地般。
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里的人别说是要到外面，哪怕撑着雨伞穿过一处院子，浑身亦非得湿透不可。
衙差并没有闲着，有人匆匆跑回吏舍收取晒晾的衣物，有人则找来陶盆放到屋顶的漏雨处接水，亦有人清理着泄水口的杂物。
这个时代，面对着这种暴虐的天气状况，他们只能是被动地忍受。或许正是基于这种无奈的心情，拥有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房屋，一直都是很多普通人的最高追求，故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寒士俱欢颜”能够广为流传至今。
户部的饭厅坐落在衙门的北侧，一个门窗颇多的屋舍，只是迎风雨的一边窗子都已经关上了。
这里原本有几张专门给胥吏用餐的矮长饭桌，但现在已经不见了踪迹，全部改为统一的八仙桌，每张桌配备四张椅子。
却是不管胥吏，还是户部的官员，却是通通能够坐在八仙桌前享用午饭，这里给人的感觉像是一间迎八方客的馆子。
由于正是午饭的时点，这里亦是聚集了一大帮的官吏。
虽然他们被外面的暴雨所阻，但郎署中的官吏亦是很难过来，故而吃完饭的官吏却都不用过于着急让座，哪怕吃完饭亦是在这里闲聊。
不过他们的声音太抵都不高，甚至是很多人明显是心不在焉，因为正堂大人现在正坐在最东边那张饭桌上。
却不管他们私底下如何评价这位新正堂，只是看着他能够天天到这里吃堂食，充分体现他言行一致的一面。
这场暴雨肆虐着可怜的屋顶，只是除了声音比较嘈杂外，其他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林晧然到户部已经上衙大半月，在入职的第二天便对无视他禁令的官员动了真格，接着便动用铁腕手段对户部十三司的人事进行了重新的梳理，直接剔除了一些害群之马。
通过雷州衙门、广州衙门和顺天府衙的三次主政经历，让到他深刻地意识到：有效地整顿衙门人事的重要性。
他制定再好的计划，其实都需要下面的人去执行，如果这执行人本身存在很严重的问题，那么他肯定得为失败而买单。
好在户部的人事调整很是顺利，不管是吏部尚书吴松，还是位居百官之列的首辅徐阶，对他在户部的人事调整都没有任何的异议和阻碍。
只是难免会有一定的负面作用！通过这场由上到下的人事梳理，令到户部所有的官吏见识到他的权势，故而他们对林晧然是唯恐避之不及。
那边林晧然跟杨富田正是悄声说着话，只是双方距离太远，加上屋顶雨滴打青瓦的嘈杂，耳朵却是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咦？
当众官吏都在观注着正堂大人那边动静之时，突然有人竟冒雨跑到了门前，令到不少人纷纷投去了惊异的目光。
按户部现行的规章制度，并不限制官吏的用餐时间，且每个人的饭菜都有着严格的定量。若是遇上这种暴雨的天气，他们历来都是在衙署内磨洋工，亦不需要急着过来用午餐。
只是偏偏地，户部竟然有着这么一个独立独行的人。
来人是一个皮肤比较黝黑的小老头，身形显得很消廋，不过眼睛如炬。他身穿着六品官服，已然是户部的一名主事。
他却是没有急着走进来，而是站在门槛处抖动着身上的雨水，接着解开乌纱帽抖掉上面的水迹，又是捏了捏六品官服上袖子的水渍。
待处理妥当后，他这才走了进来，径直来到打饭处。
如果是四个人，这里的衙役会安排桌子，并送去标准的四菜一汤。如果仅是一个人，这里的衙差则是直接用一个大碗装上饭菜，另加一个小碗的汤。
“不用给我端，直接给我就行！”小老头接过那只大饭碗，却又是主动要过了另一个汤碗，便是头亦不回地走向了饭厅。
由于受大雨所阻，哪怕他想要将饭菜端回衙署享用恐怕亦是行不通，却是只能是在这里寻找位置坐下来享用。
偏偏地，今日却是坐无虚席。虽然有官员已经吃用完毕，只是看着这个小老头，很多官员都是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几个六品主事还直接扬起了下巴。
这个小老头并不是别人，正是云南司主事海瑞。
能够进入户部做事的官员都是进士官，甚至其中不乏二甲进士。反而海瑞，仅仅是举人出身，却不知走了什么狗屁运被原吏部右侍郎朱衡提拔入京。
对于这个同僚，他们亦是愿意保持着进士官的团结，一起排挤着海瑞。
海瑞入职已经近半年，早已经习惯了这个情况。他便端着饭碗一路寻着过去，眼睛突然微微一亮，却是见到了两个空位置。
咦？
杨富田正是绘声绘色地说着话，却是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那张胖脸显得极为诧异地扭头望了过去。
“下官见过两位大人！”
海瑞亦是这个时候才看清坐在这张桌子的二个人，只是脸上并没有任何的不自然，而是淡淡地招呼了一句道。
林晧然和杨富田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是没想到海瑞竟然有胆子做到这里来。
这……
饭堂中的官吏亦是一直关注着这一边，看着海瑞真的一屁股坐了下来，不少官吏的眼珠子仿佛都瞪了出来。
海瑞坐下之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完全不理会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他仿佛是饿死鬼投胎般，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由于林晧然取消了官员开小灶的权利，户部的堂食现在是普通的荤素搭配，只是看着海瑞吃饭的样子，却是如同吃着山珍海味般。
杨富田从小锦衣玉食，对吃的极为讲究。若不是今天林晧然拉着，加上大雨滂沱，他会选择到外面或让家人送餐过来。
原本吃得并不多，这时看着海瑞吃得如此美味，却是忍不住夹起一块豆腐放到嘴里，当即扭头望向了打饭处，严重怀疑厨子对海瑞另有优待。
“虽然具体的数据还没有出来，但这些年拖欠最严重的当属浙江、南直隶和江西三地了！”林晧然重新回到话题上，显得无奈地说道。
他上任的第一个大动作便是清查历年各省积欠的税粮，如果用后世的术语来形容的话，那么便是开始清查这些不良应收账款。
哪怕当今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但亦是难免有人拖欠税粮的情况。既有真正无力纳粮的贫穷百姓，亦有地方拒不交税的乡绅，还有一些情况颇为复杂的纠纷。
如果能够将所有的应收账款悉数收上来，那么大明目前的财政问题自然是迎刃而解，但这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这是户部最棘手的问题，可谓是一个顽疾。
户部固然能够追缴税粮，但地方官府征粮的手段太狠会直接伤到那帮无力纳税粮的贫苦百姓，若是太宽仁则会纵容更多的富户逃税。
正是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历届的户部通常都是浅尝而止，宁愿采用征收杂税的方式增加收入，亦是不愿意再碰这个难题。
经过这些时日的清查，各省的欠税情况慢慢地被整理出具体的数据，甚至已经是精确到府县，而浙江、南直隶和江西已然成为了“重灾区”。
杨富田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意外，亦是郑重地点头道：“这三地的地方乡绅最为顽劣，且他们太多在朝中有人撑腰，地方官员确实不敢动用过激的手段，不过……”
“旦说无妨！”林晧然已经养成不轻易表态的习惯，更喜欢聆听别人高谈阔论，却是温和地回应道。
杨富田这些年一直在户部，且出身于商贾之家，见识已然处于这个时代的顶尖，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户部尚书贾应书刚刚上任之时，提出以征粮的成绩来决定该县官的升迁。虽然当时的成效几乎没有，但我这些年仔细研究，这其实算是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若不是他威望不够，且上任不足半年便辞官，恐怕效果会体现出来，甚至能够缓解咱们大明粮税下滑的颓势！”
海瑞虽然一直在埋头吃饭，但耳朵终究是长在两侧，这时却是微微地蹙了蹙眉头。
林晧然知道这个举措，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恐怕亦是未必可行，除非他能够身兼吏部尚书，而且还要在这个位置做上几年方能真的见到效果。这征粮是得罪人的活，若是仅仅规划三年后一个看不着的好处，很多知县怕是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得罪那些恶绅！哪怕我现在依葫芦画瓢，恐怕更多地方官还是观望，顶多观望的时间会短一些罢了。但……咱们大明现在拖不起，我亦不能保证永远能够留在这个位置，而且这个办法治不了本！”
如果他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下面的税粮能够多收一些，但他离开户部尚书的位置后，下面的税粮还是逐年下滑，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确实是如此，这确实不是治本之策！”杨富田沉思片刻，亦是无奈地点头道。
雨势有所减弱，头顶的嘈杂声已经慢慢变小。
林晧然知道事情亦是瞒不了多久，便是进行透露道：“我已经向皇上上疏，请求夏税在江浙改征部分银，非粮非丝全部改征银，以此缓解运河的运力之艰，亦可方便用银支付宗藩禄米！”
在去年的宗藩禄米改革中，虽然他无法推行治根的宗藩条例，但在他的坚持之下，让到支付宗藩禄米增加了白银一项。
亦是如此，去年的秋粮便是进行了折银，从而解决宗藩禄米的银子欠额。
“征银？”杨富田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颇为意外地望向林晧然道。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道：“此事不妥！”
说话的正是旁边吃饭的云南主事海瑞，他已经将饭碗是吃得底朝天，又将那碗汤一饮而尽，却是突然一本正经地表态道。
这个声音并不小，整个饭厅的注意力原本都聚在这里，此刻更是惊诧地望向了云南主事海瑞。
不说他仅是户部最底层的六品主事，且还是举人出身，哪来的自信让他竟然胆敢跟文魁正堂大人如此的说话？
“海主事，注意你的身……”杨富田的眉头微蹙，当即便是要端起上官的架子道。
林晧然却是抬手制止了杨富田，显得温和地询问道：“海主事，却不知本正堂哪里不妥呢？”
“且不论太祖时期已经明令禁止金银交易，一旦改征粮为征银，那么各地知县必从中谋取私利！下官作为淳安知县和兴国知县，这银子的成分便有大学问，若是地方官以火耗谋之当是如何？”海瑞并没有畏惧林晧然，显得是有条有理地道。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小了下来，一些官吏纷纷朝着这里而来，这个时候还没有进门，便是看到这个令人惊诧的一幕。
有官员倒是乐于如此，心知这位踩了狗屎运的云南司主事海瑞是到头了，必定如前些时日的一众官吏那般被铁面正堂扫出户部。
林晧然喝了一口凉掉的汤，却是淡淡地回应道：“海主事所言不无道理，本正堂会好好斟酌的！”
咦？
众官吏看着堂堂的正堂大人不仅没有恼羞成怒，而是接受了一位举人出身的云南司主事的狂妄之言，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走吧！”
林晧然抬头看着外面的雨势渐停，便是招呼着杨富田道。
杨富田倒是没有过于意外，林晧然清洗那些官吏是为了更好的做事，而不是排除异己，更不可能因为海瑞一句不中听的话便打击报复。
海瑞却是同样的意外，亦是颇为意外地目送着林晧然和杨富田一同远去，发现这个同乡比想象中更好相处。
这一场暴雨来去匆匆，倒是造就了林晧然和海瑞的一场邂逅。

第1758章 治国第一人
五月中旬悄然而至，京城的天气在闷热和潮湿中不断地进行切换。
在经过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后，朝堂形成了新的格局，亦是重新进入了一个平静期。不过这终究是明枪暗箭的朝堂，却是表面上的平静，底下仍然是暗流涌动。
以首辅徐阶而言，他始终还是无法彻底地安心下来。以前他需要提防着袁炜，但严讷没能成功坐到次辅的位置上，却是要提防于吴山。
这一场人事动荡结束，大家亦是默默地关注着各位大佬的举动，不仅是要时刻提防着对方的招数，而且亦要从中寻得置对方于死地的良机。
自从林晧然下令十三司郎中整理各省历年欠粮的具体数据，大家当即猜到林晧然是要对最棘手的财政难题动手，恐怕是要对那些胆大包天的富户追缴欠粮了。
其实亦不用怎么猜测，林晧然在事情没过多久便公开承认了这个事情。
在五月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中，林晧然便以户部衙门的名义刊发了一个向公众征集意见的告示，内容如下。
“国初夏秋二税：麦，四百七十余万石，今少十万余石；米，二千四百七十余万石，今少二百七十余万石。国朝以来，民田有增，而赋入日损，何也？此粮税日损第一事曰：欠税粮数目益年有增矣。”
跟着很多文科生官员喜欢打感性牌不同，林晧然却是更喜欢引用数据说话。从国初到现在的数据对比，指出了夏秋二税收入下降的事实，进而将矛头指向了税粮拖欠的顽疾。
“经户部查实，以浙江、南直隶和江西三地为重……今户部有志于追缴历年欠粮，恐伤无米之贫苦之民，故请天下有识之士为户部献上良策，以解国之困殇！”
在后世的政府部门向社会征求意见无疑是比较普遍的做法，林晧然亦是打破了这个时代的常规，借着翰林院修检厅公开向京城的士子征求良策。
“难，太难了，此事无解也！”
“我有一良策，今谁请我喝酒必倾囊相告！”
“呵呵……当下能解大明之困殇，非我陈某人莫属！”
……
由于三年大比刚刚过去不久，京城的士子正是最为放松之时，现在得知户部公开征集良策，自然是纷纷绞尽脑汁准备献上良策。
特别《谈古论今》已然成为时下最具影响力的刊物，很多士子正是通过《谈古论今》而一夜成名，京城的士子自然亦是想要借此良机博取声名。
这追缴欠粮的手段很多，但想要不伤贫苦百姓而达到目的，却是令到很多人头痛不已，前往翰林院投稿的士子更是寥寥可数。
只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令到如何解决拖欠粮税的顽疾成为时下京城最热门的话题，更是引起各方的热议。
夜幕降临，一轮洁白的圆月慢慢地爬到了树梢上，银白的月色洒落在屋顶和青砖街道上，让京城如同白昼般。
大时雍坊，杨府客厅的烛光亮了起来，已然是正在这里招呼来客。
面对兵部给事中魏时亮言辞激烈的弹劾，杨博当时选择上疏向皇上请辞，虽然他一度置己身于危局中，但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那场浩劫。
随着九边重归于安定，特别俺答并没有兴兵辽东，他兵部尚书的位置显得越发的稳当。
如果说有什么不顺的，便是随着石华山的横空出世，令到“南将北调”的呼声更高。一些身上印着林晧然或胡宗宪的将领，已然是被强行安排到九边担任紧要的军职。
兵部原本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哪怕徐阶都不曾插手兵部之事，偏偏林晧然就是找他的不痛快，强行将水泼了进来。
虽然他很是愤恨，但亦是无可奈何。
终究而言，他已经没有能力将林晧然彻底阻挡在外，这个朝堂是徐系和吴系在分庭抗礼，偏偏他是越来越得不到皇上的信任。
前些年俺答的几千骑兵从辽东的溃墙进来，若不是徐阶帮忙打了掩护，却不仅是蓟辽总督杨选被斩，他头上的乌纱帽怕已经不保。
杨博靖坐在堂中饮茶，却是没有将最近的困扰摆在脸上，跟着今晚从蒲州过来的旧交范千山聊着事情，亦是将话题扯到了林晧然身上。
“惟约兄，现在他已经是户部尚书，他没有拿兵部九边的军饷为难于你吧？”范千山知道林晧然这号人手段颇多，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杨博伸手端起茶盏，当即冷哼一声道：“他还不敢如此的嚣张！如果他胆敢以军饷的事情为难于我，老夫便直接闹到皇上面前，倒看他林若愚如何收场！”
“惟约兄不愧是我蒲州第一人杰，从来都不怕事！”范千山知道杨博的性子，却是知道不会吃亏的主，亦是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杨博轻呷一口茶水，显得开门见山地道：“范兄，你们已经相识几十年，此次从蒲州过来，却不知是因何事？”
“咱们蒲州那边听闻林晧然要追缴欠粮，很多亲朋故旧对此颇为担忧，我跟他们说大可不必，只是还是让我跑这么一趟！”范千山道出了缘由，看着杨博的脸色如常，便又是侃侃而谈地道：“咱们蒲州如此贫瘠，若是跟江浙那边交足税粮，一旦发生灾荒，如何还能养得蒲州十万乡邻？太祖当年便说过：新垦之田永不起科。我们蒲州地处边隅，今半数之田是太祖后的新垦之田，却没道理亦要……足额交税。惟约兄，你说可是如此？”
从山西蒲州赶过来，却不仅是为了自己，亦是为了蒲州的那帮亲朋。虽然不清楚林晧然会采取什么行动，但已然是希望杨博能够庇护一二，甚至是阻止林晧然向山西蒲州追缴欠税的行径。
“范兄，你尽可放下，当下的朝堂之事还是徐阁老说得才准，还轮不到林若愚胡作非为！”杨博正是靠着晋商的相助才有此高位，亦是变相地答应道。
范千山闻言大喜，亦是郑重地施礼道：“如此的话，那么鄙人便代表诸公感谢杨尚书的庇护。今后若有什么地方用得着的，尽管差遣便是，我等必定是义不容辞！”
“客气了，咱们无须分彼此！”杨博等的便是这个话，却又是认真地叮嘱道：“倒是你那里，今九边已经多了很多姓林的眼线，切不可掉以轻心！”
“我等行事定然会小心谨慎！”范千山当即许诺地道。
在扬州失利后，虽然在炒作旧盐引中损失惨重，但他在山西还是有不少资本。前年回到山西发展，悄悄地跟蒙古那边从事一些贸易往来，倒是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元气。
杨博对范千山这个人还是比较放心，喝了一口茶水又是闲聊道：“范兄，你是精于商贾之道。依你之见，林若愚集京城士子之智慧，此次能否解决这个顽疾？”
“惟约兄，这困扰着历代户部尚书的难题，他自己都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便寄望于京城士子，此举犹是缘木而求鱼也！”范千山是晋商的佼佼者，当即便是发表言论道。
杨博听着范千山亦是这个观点，心里不由得安定了不少，便是放下茶盏道：“确实是如此，如果真的这般容易解决，那么便不会困扰至今！”
正是这时，一个身影穿过洁白月色的庭院，径直来到了客厅之中。
“爹，孩子下衙回来了！”身穿六品官服的杨俊民显得满脸疲态地来到堂中，规规矩矩地对杨博施礼道。
自从户部换了一个新尚书后，户部十三司郎中被施予极大的压力，每一项工作都被林晧然设定了固定的时间。
十三司郎中为了按时完成手头的事务，自然是要压榨下面的员外郎、主事和胥吏更努力干活，故而时常出现了加班加点的现象。
前阵子福建司因为一个关系户胥吏将兴化府的夏粮数目统计得比全省还多，令到福建夏粮总数竟然比往年多上一倍。
在意识到出现重大差错后，整个福建司不得不通宵达旦地找出其中的问题，而那个关系户当即被福建司郎中踢出户部。
杨俊民之所以到这个时点才下衙归来，却不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而是他的父亲弄巧成拙了。
他被父亲动用关系安排到十三司地位最高的江浙司，只是现在江浙司反而成为事务最繁重的部司，这阵子加班到现在是家常便饭之事，每天都宛如是在打仗般。
杨博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正色地询问道：“俊民，你要不要调到刑部或吏部？”
他本来有心让儿子在户部这条线上发展，好将来能谋得户部尚书一职。只是造化弄人，偏偏林晧然出任了户部尚书，自己的儿子无疑是处于水深火热中。
看着儿子每天疲倦的模样，作为父亲心里亦是不好受，已然是想要动用关系将儿子调出户部，省得儿子天天被林晧然穿小鞋。
“爹，你无须挂心，孩子现在在江浙司很好，正堂大人并没有针对于我！”杨俊民面对着如此善意，却是坚定地摇头道。
从碌碌无为的三年，到现在却是分外地感到踏实。虽然他现在比以前工作辛苦很多，但却清楚自己是做着什么事情，亦是痛并快乐着。
至于林晧然那边并没有因为他是兵部尚书杨博的儿子而穿小鞋，但亦没有因为他是杨博的儿子亦多加照顾，反倒让他更觉得自己就是杨俊民，算是走出了父亲的阴影。
杨博其实不是第一次征求儿子的意见，只是听着他还是坚持留在户部江浙司，亦是没有继续多劝，这终究是儿子所选的路。
他的心底亦是希望儿子能够坚持，好将来将儿子运作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便是进行打听道：“他最近有什么大动作？”
范千山一直在旁边聆听，知道这个“他”指的是何人，这时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满脸疲态的杨俊民。
“针对征收欠粮一事，今日正堂定了一个初案，临近下衙时分还让我们进行了部议！”杨俊民犹豫了一下，便是老实地说道。
范千山如同孔明再世般，当即侃侃而谈地道：“呵呵……杨公子，这征收欠粮之事，户部无非就是着令地方官员加强征税手段，但敢于逃税又有几个是善茬，亦是于事无补之举。昔日的户部尚书贾应春提出以税收成绩论地方官员升迁，倒是一个比较有效的策略，但这无疑需要几年时间才能见一些效果。林若愚则是聪明的话，大抵会搬用此策！”
“范世叔，林正堂并没有用搬用此策！”杨俊民听着范千山的这个评论和猜测，脸色显得肃然地摇头道。
知子莫若父，杨博当即看出了一些端倪，便是正色地询问道：“俊民，林若愚莫非拿出了什么可行之策？”
“爹，是的！”杨俊民扭头望向老爹，显得郑重地点头道。
范千山看着杨俊民如此表态，却是困惑地道：“咦？怎么可能有可行之策？”
“爹，您请看！”杨俊民借着职务之便抄录了一份，本就打算给老爹过目，这个时候亦是从袖中取了出来，恭敬地递了给杨博道。
杨博看着儿子如此煞费其事，便是郑重地打开纸张，借着烛光认真地看了起来。
客厅的烛光熊熊地燃烧，时而受到夜风的吹拂摇曳一下，时而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响，只是这里却安静异常。
管家原本想要进来通禀有客来访，只是见到自家老爷如此罕见地专注于一事，则是选择站在外面，却不敢进来打扰。
杨俊民在旁边坐了下来，想着部议之时的惊叹之声，看着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现在还是感觉到事情有些不真实。
范千山伸长了脖子，特别是看着杨博脸色越来越凝重，更加好奇那张纸上的内容。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个困惑上千年的财政难题，那个小子能拿出什么良策。
过了好一会，杨博的目光终于离开纸张，却是抬起头望向那轮已经爬上院墙的圆月，如同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感慨道：“此策一出，论今天下治国第一人，怕是非林文魁莫属了！”

第1759章 用之则行
今晚是一个月圆之夜，整个京城仿若白昼般。几只野猫流窜于屋顶和街道中，那个身影拉得很长，正是寻找着躲藏在角落中的老鼠。
只是在一些官邸之中，随着治欠税粮之策从户部的官员传出，令到那些看到内容的官员久久地失神起来。
“文魁之名，确实所言不虚！”
“何止于文魁，当得上管夷吾之才也！”
“昔日有人说林若愚过于年轻不堪户部尚书之职，怕今日之后无人敢言了吧！”
……
在工部尚书雷礼的府邸中，雷礼正宴请着几位江西籍的好友相聚，亦有官员带来了户部的最新动静，结果在场众人的心灵同样受到狠狠的冲击。
却是回到杨府前厅中，这里的烛火仍旧在燃烧，气氛显得安静异常。
啊？
范千山听到杨博以“治国第一人”来形容林晧然，嘴巴不由得张了开来，眼睛透露着一种疑惑和惊诧。
如果仅是杨俊民推崇的话，只能说杨俊民这个晚辈见识浅薄，分不清此策的优劣。但杨博这般高高地抬举，已然不可能是无矢放的了。
杨俊民听到父亲以“治国第一人”来形容林晧然，先是感到震惊地瞪起了眼睛，只是旋即叹息地点了点头。
范千山再也按捺不住那份强烈的好奇心，对着杨博发出请求地道：“惟约兄，可否让小弟一观？”
杨博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并没有随意地对待这个纸张，而是郑重地折叠了一下，这才将这一份令他震惊的治国之策递了过去。
今晚是一个躁动之夜，一只灰色的家猫嘴里叼着一只小老鼠出现在墙头上，显得好奇地朝着前厅这边望过来。
“贫贱之民无力肩负粮税，虽于法不容，但情可原也。然地方豪绅坐拥千亩良田，家中妻室成群、锦衣玉食，积仓存粮满盈，仍不肯向朝廷纳粮，此乃不忠之民也。”
范千山念完这个开头，发现内容平平无奇，已然就是一个就事论事的论调，矛头指向他们这种不肯主动纳粮的豪绅罢了。
只是这又能如何？
千百年来，他们早已经有了应付朝廷征粮的办法。他们山西帮更是已经抱成一团，朝中有着诸多的关系，根本不用将小小的知县放在眼里，更是有着万千种办法进行避税。
退一万步来看，哪怕他们某个人被林晧然抓了典型，不过就是补交一点欠粮了事，却是伤不得他们的筋骨。
正是如此想着，他便是不屑地继续念了下去，只是整个人却是如遭雷击，整个前厅亦是突然间没有了声音。
圆月如同车轮，正悬于半空之上，皎洁的月色同样丝丝地洒落在西苑无逸殿前的庭院中，将这里的庭院景致照得很是清楚。
李春芳装扮完毕后，借着洁白的月色，径直来到严讷的居室，想要跟着严讷一道前往应洪雷坛参加醮斋活动。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则是见到严讷一个人愣愣地坐在桌前，不由得关切地询问道：“敏卿兄，不知发生何事了？”
严讷听到了动静，目光这才从纸张上移开，却是没头没脑地对李春芳问了一句道：“子实，你跟林若愚共事一年多，你觉得这个人可有……经世治国之才？”
李春芳听到严讷竟然主动谈及林晧然，先是在桌子前坐了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认真地回答道：“初见林晧然之时，只觉得林晧然是一个懂得进退的后辈，为人处世全然没有锋芒和傲气，让我一度都忘记他在治理地方、广东开海和整顿盐政上做出傲人的政绩。”喝了一口茶，他接着又是说道：“只是跟他共事时间久了，却是越来越觉得林晧然确实与众不同。你亦是执掌过礼部，这礼部重要的事务并不多，但琐碎事却是不少。哪怕陈陞在礼部左侍郎的任上之时，我每次回到礼部中，亦还要花费很大的功夫处理诸多琐碎之事。林晧然上任不足半月，将礼部的人事梳理一遍后，便是将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后面几乎不需要我再分多少精力在礼部的事务上了。仅此一点，便能证明林若愚治理雷州、广州和顺天的政绩并非虚言！”
严讷听得很是认真，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春芳将茶杯放下，嘴里没有停下地继续道：“随着我跟他接触得多了，知道他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跟着喜欢高谈阔论的高肃清不同，他做事更是低调和务实。像在乡试主考官选拔上的改革和废除国子监生的‘皿字卷’的事情上，他都是抓准时机便是一蹴而就，甚至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通过了内阁。至于推动苏杭织造局跟佛郎机使者签订购销合同，这个事情很多人至今都不知晓，但他却已然是悄悄地做了。我现在亦不知道林若愚的能力到哪，但他在礼部左侍郎位置所做的事情，已然比之以前的礼部左侍郎都要优秀太多。如果不是元辅大人属意南京礼部尚书尹台，我以为林晧然才是礼部尚书的最佳人选。”
说到最后，他心里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如果现在林晧然呆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他们完全不用操心礼部之事，林晧然必定能够将礼部打理的妥妥当当。
烛火映印在二人的脸颊上，严讷安静地听着、思索着，似乎是在重新认识着林晧然这个人一般。
“敏卿兄，为何今晚突然谈起林若愚呢？”李春芳抬头看着严讷的神情复杂，不免好奇地进行询问道。
严讷重重地叹息一声，便是将放在桌前的纸张送过去道：“这是户部今天出炉的治欠粮策，你看过之后，没准会觉得他亦是……户部尚书的最佳人选。”
李春芳的脸上浮起一抹疑惑，便是接过来进行了阅览，脸上慢慢地变得凝重起来。
在杨府的前厅中，在短暂的失神后，范千山亦是接着念了起来。
“故户部提议造刁民册，凡累欠十石粮税之家，由地方查核，编入户部刁民册……其无须服刑受罚，然由其本人起，子孙三代皆不得参加科举，不可为大明官也！”
圆月高悬于空，仿若是一轮玉盘，天地显得肃静无比。前厅的三人，又是陷入于沉默之中，外面的管家仍然不敢进来。
刁民册？不得参加科举？
大明追缴欠税最大的问题是贫民和豪绅总是纠缠在一起，如果朝廷用力过猛，很容易会伤及平民，甚至是激发民变。
如果有办法将他们分开，那么问题就容易得多，而这个刁民册已然是达到了这个神奇的功效。能够累欠十石粮税者，绝对不可能是贫苦的百姓，矛头已然是明确地指向了地方豪绅。
简单的区分开来明显很不够，接下来自然是要打击豪绅。
对于贫苦百姓而言，他们要的是活下去，至于功名的追求早已经望而生畏。不过那些豪强定然深知功名的好处，甚至他们本人不惜花费重金买一个捐生的功名，如何不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
如果因为不缴纳该缴的粮税，自家子孙今后不能再考取功名，甚至是要低人一等，孰轻孰重自是一目了然。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他们真上了刁民册，那么他们的声誉受到极大的影响，却是直接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范兄，你怎么看此策？”杨博将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但仍然无法平息心头的那份震惊，却是对着范千山询问道。
范千山将纸张郑重地交回给杨博，眼睛复杂地回应道：“此策一出，林文魅怕是要被世人冠以治世之贤臣了，其治国安邦之能怕是比之管夷吾亦是不遑多让了！”
虽然他很是厌恶林晧然，但看着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良策，亦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有着治国安邦的相才，更是知晓这个刁民册受造成的巨大冲击。
“老夫以前便知晓林若愚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是今日看此策，方知林文魁非侥幸，怕是……大明在他手里出现盛世！”杨博将茶盏放下，显得苦涩地点头道。
在官场中，最可怕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而是哪怕胜利亦得惹上一身的骂名。林晧然所表现出来的东西，已然让他亦是看到大明的希望，亦是看到了一个“贤相”的身影。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感慨。该争的东西却是寸土不让，他的兵部定然不会被林晧然指染，论军事还是当属自己是大明第一人。
内阁值舍的烛火正在燃烧，将这个狭窄的房间照得通亮，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春芳看过纸张上的内容，同样是陷入于失神之中，良久才悠悠地说道：“我还是……小窥林若愚了！昔日在礼部衙门之时，他怕亦是收敛锋芒选择伏蛰，此举当真是令我对他……再度刮目相看了！”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他本以为算是了解林晧然这个人，亦是肯定林晧然这个人的能力。只是现在回首望过去，人家其实还是秉行着“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那一套，一直都是在韬光养晦。
“有此惊世之策！纵使不能彻底根治其弊，但必定能够大大缓解逃税的现象，大明的税赋亦会因此而增益良多！”严讷的目光低垂到那纸张上，显得语重心长地评价道。
李春芳一直都是走词臣路线，听着严讷如此评价，则是认真地询问道：“敏卿兄兄，当真能为大明财政增源？”
“此策看似简单，但却直中要害！以十石税粮分得贫富，由刁民册毁豪绅之声望，用不得参加科举断其家兴盛。若非无国无君之刁民，怕还是老实地缴了！最是妙者，那么藏匿良田的豪绅如果不是只手通天之人，怕亦是不敢再藏了！”严讷曾经出任户部尚书，深知此策妙处地解读道。
“如果当真让那么人不敢再匿田，大明财政可得源泉矣！”李春芳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有意外之喜地道。
大明的逃税有明逃和暗逃两种方式，而最为严重的问题则是匿田逃税。由于太祖昔日一时兴起，说过“新垦之田永不起科”，致使很多匿田者是理直气壮。
只是这个“刁民册”放出，如果知县是海瑞那般刚正的官员，那么他们怕是不敢冒着进刁民册的风险，而是乖乖地纳上粮税。
如果说，新任户部尚书林晧然想要追缴欠粮的消息让到那些豪绅坐立不安，那么这个刁民册抛出后，他们必然是要寝食难安了。
杨府的客厅之中，肃然的气氛慢慢地恢复过来，管家亦是进行通禀贵客来访的消息。
杨博原本要离开返回书房，但临走前还是对着范千山由衷地说道：“范兄，如果刁民册当真推行，你让他们都老实缴了税粮，省得……祸及己身和子孙！”
范千山在此之前，一直都以为这次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行不过是例行公事跑一趟罢了。
只是得知林晧然的惊世之举，他亦是黯然地点了点头，显得颇为无奈地感慨道：“林文魁于百姓是福，然于我等乃祸害也！”
这一个晚上，随着“刁民册”传出，令到北京平静的夜晚卷起了一丝涟漪。
所有人都为着这惊世之策而震惊莫名，有很多人为此而寝食难安，亦有人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位横空出世般的林文魁。
所谓的刁民册，其实是借用后世的征信的制度。
在后世上，那些老赖一旦登上征信黑名单，那么很多事情做起来便不是那般的方便，从而给违约者带去很大的社会成本。
虽然以后世人的目光看来，这刁民册无非就是一个简单的征信黑名单，根本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只是在这个时代，却可以说是“惊世的良策”。
像地球是圆的，后世人对这个认知早已经是理所当然，但这个结论其实是花费人数几千年的时间才能证实。
刁民册如同是大明建立的征信体系般，却是成为了打击逃税和匿地豪绅的核武器，能够解决困扰历代王朝的财政难题。
在林晧然看来，所谓的盛世，始终是需要建立在健康的财政体系上。如果豪绅和富户都老实地缴了税粮，朝廷财政能够达到收大于支，那么大明定然变得越来越富强。
正是在他登上户部尚书宝座之时，他便已经决定要抛出这一个“核武器”，用自己有限的力量改变着这个腐朽的王朝。

第1760章 步步为营
五月悄然过半，黄澄澄的稻田已经收成在即，但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暗流涌动。
昨晚的一场大暴雨将宫道冲刷得干干净净，两边的树木显得郁郁葱葱，太液池边的荷花悄然绽放开来。
身穿锦鸡补子绯红官服的林晧然从西苑的宫门进来，一个人目不斜视地走在宫道上，已然是越来越有官相。
他现在不仅挤身于六部尚书之列，如果他的理财能力跟杨博的军事能力那般得到皇上的认同，那么他甚至可以成为六部尚书第一人。
只是很多事情不可能总会一帆风顺，他以户部的名义将新的征粮方案上呈内阁，在经过好几天的等候后，内阁却迟迟得不到答复。
眼看着两京十三省地方官府的征收夏税工作即将开展，令到他在户部再也坐不住了，亦是决定亲自前来内阁询问怎么回事。
“下官见过大司农！”仪表堂堂的张居正从无逸殿的方向过来，对着迎面走来的林晧然规规矩矩地施予一礼道。
“张司业，可是刚刚见过元辅大人？元辅大人在无逸殿？”林晧然的心里有着心事，便是淡淡地直接询问道。
虽然他的年纪和资质都比不上张居正，但他已然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而张居正仅仅一个小小的正五品的国子监司业，二人的地位差距足够他表现得盛气凌人。
其实他亦不是盛气凌人，而是他现在这个身份说出的话来，已然无形中多了一股威严，对待张居正亦不用刻意的客套。
“正是！下官在离开之时，师相正在值房中票拟奏疏！”张居正亦是一个守规矩之人，显得老实地拱手回应道。
林晧然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便是继续朝着无逸殿的方向大步走去，今日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跟徐阶好好地谈一谈。
张居正站在原地充满敬畏地目送着林晧然远去，心里却是感慨万千。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国子监司业，亦是得以进入裕王府充当讲师，跟现任首辅还是师生关系，但仍然骄傲不起来。
在没有林晧然出现之前，他一直觉得最快捷的路线是在词臣路线上苦熬，这亦是无数前辈所走的路。只是林晧然的横空出世，却是谱写着不一样的精彩人生，如今已经是高居户部尚书之上。
且跟着昔日声名狼藉的张璁不同，林晧然是靠着一项项功绩上位，特别是抛出“刁民策”后，其声名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
跟着林晧然相比，他已然算不得天之骄子，不过是夜空中的一颗普通的繁星，更是感受到人生的一种挫败感。
林晧然自是照顾不到张居正的情绪，他现在心里头是想着户部的事务，想着如何替大明百姓和大明王朝做着实情。
他一个人很快来到了无逸殿的正门前，经过司值郎张四维的通禀，便是直接走进了首辅的值房。
铜炉中的檀香袅袅而起，房间内充斥着一股好闻的气味，墙上仍旧挂着“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词，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字幅。
身穿蟒袍的徐阶虽然身矮体瘦，但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目光柔和地端坐在桌前，正在票拟着来自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以一品十五年考满仍旧居于首辅位上，纵观整个大明朝，亦是区区几人才有此殊荣，令到他心里颇为得意。
“下官拜见元辅大人！”林晧然从外面进来后，显得规规矩矩地见礼道。
二人的地位正在悄然拉近，只是年纪和资历的关系，加上中间还有一个吴山，令到林晧然没有可能对徐阶的位置产生直接的威胁。
徐阶正在书写着票拟，只是听到林晧然的声音，却是当即停下了笔，表现出一份无可挑剔的亲和力道：“若愚，请坐！”说着，他给张四维递一个眼色道：“子维，给林尚书上茶！”
张四维当即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是准备出去给林晧然泡茶，不过临走前忍不住再瞥了这边一眼，心知林晧然此次是来者不善。
“元辅大人，这是户部整理的历年全国夏粮收入的表格，还请先行过目！”林晧然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便是直接递给徐阶道。
这个时代并没有表格一说，甚至普通的统筹都做得一塌糊涂。随着林晧然上任，户部的很多事情自然按着他的意图而行，亦是跟着他的意志而发生改变。
这份表格将时间、品种、数量和增减进行一一分门别类，令人是一目了然，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品类的征收具体情况。
现在的户部在林晧然的掌握之下，不仅是官吏更加的用心干活，亦是开始更加地追求做事的效率和方法。
徐阶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且还能稳当地坐在这里三年，自然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亦是有着他超乎常人的理解能力。
在看到这份册子新颖的图表之时，他先是微微一愣，接着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旋即却是感到一阵释然。
前阵子经历了“刁民册”的巨大冲击之后，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然是大大地增强，林晧然拿出再新奇的东西似乎一点都不足为奇。
徐阶看着这图表详细地列出历年的数据，看到嘉靖朝的税粮收入当真是逐年下降。原本这主要是基于个人经验和感觉的判断，只是现在有着具体的数据对比，发现税粮下降的问题还真不容忽视。
过了一会，在看过数据对比后，他将册子轻轻地放下道：“若愚，若非你统计出具体的数据，当真想不到单是米粮一项，去年便已经比皇上登基元年少了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这个数额看似不大，但广西一省的夏税粮亦是不过这个数而已。换而言之，嘉靖登基至今，等于是“丢”了一个广西省。
“元辅大人，大明税粮下滑的原因很多，但欠粮之事首当其冲，还望元辅能准许推行刁民册以治匿田抗税的豪绅！另外，朝廷用银益增，还请元辅大人能准许江浙试行改粮征银！”林晧然选择趁势打铁，当即表达来意地道。
现在他想要做的事情有两个：一是推行“刁民册”，二是江浙试行改粮征银，后者是他今天急迫找上徐阶的原因。
徐阶本以为林晧然是为“刁民册”而来，却看他的意思似乎更侧重于征粮改银，出于政治家的本能，自然是先要深思熟虑。
坐在他这个位置上，已然是要考虑得更多。却不说大明哪里有问题，便就要想办法进行解决，更多还是要权衡方方面面的利益得失。
就像当年的整顿盐政一事般，朝廷固然可以从盐商手里强行地夺取更多的盐税，严世藩和鄢懋卿亦是这么干了。
只是他们这么干的后果则是两淮的那帮盐商倒向了自己，而杨博和晋商亦是彻底地投向了自己这一边，而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帮他们恢复旧制罢了。
现在他固然能够通过“刁民册”，亦能同意江浙试行改粮征银的方案，但他则是要考虑这两个事情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徐阶轻呷一口茶，却是不动声色地进行询问道：“大明正税征粮，此乃太祖所定的章程，今若是冒然改之，怕是有所不妥吧？”
“元辅大人，下官在地方为官多年，深知今官府向百姓征粮，多被吏员盘剥，而百姓押运税物颇为辛劳！若是朝廷能改粮征银，则可官民两便！”林晧然早就有了说辞，当即便是认真地劝说道。
徐阶将茶盏放了下来，却是轻轻地摇头道：“若愚，征粮从国初延用至今，若是冒然改之，恐会生变！百姓从事耕作故有收成，朝廷不征其作物而改征于银，岂不鼓励百姓用银乎？”
张四维送茶盏进来，只是听着二人的谈话的语气有些不对，显得有些是进退两难。
只是听着师相摆出这个理由，明显是提醒太祖时期禁民间金银交易的事，而大明的官方一直都在极力想要否认白银的地位。
“元辅大人，这些年官府的提编银等杂税，哪一样官府不是直接向百姓收银？”林晧然看着徐阶用这个托词，亦是直白地回应道。
这……
张四维硬着头皮走进值房，听着林晧然这个犀利的回应，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哪怕大明朝廷一直都想要否认白银的地位，而是希望百姓都乖乖地使用大明宝钞，但朝廷偏偏老向百姓征银，这无疑是大大的打脸行径。
徐阶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知道白银的事情确实不能成立，却是坚定反对地道：“话这般说亦没有错！只是杂税不是正税，若非是情非得已，正税轻易是改不得！”
“元辅大人，下官并非要全改，而是希望江浙先试行征粮改银，如广东试行开海一般。且今非昔比，实则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林晧然知道徐阶不可能轻易同意，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咦？非改不可？
张四维将茶盏轻轻地放在林晧然的面前，听到林晧然这个颇为离奇的言论，显得疑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值郎，但一直都关注着朝廷形式的变化，更是清楚当前的局势，林晧然此言似乎是一派胡言。
徐阶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当前朝局，十分确实林晧然这是一派胡言，便是微笑着反问道：“若愚，你怕是言过其实了吧？这正税征粮从国初延用至今，为何现在却是非改不可了呢？”
茶盏的热气仍在，茶香袅袅而起。
林晧然端起茶盏先是浅尝了一口热茶，这才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元辅大人，可还记得去年制定的宗藩条例？”
宗藩条例？
张四维顾不得离开这里，当即便想起了这个事情。
由于韩王室大闹西安城，令到宗藩禄米的事情推到风头浪尖。从去年年初开始，朝廷围绕着新宗藩禄米章程几经波折，礼部右侍郎秦鸣雷亦是因此而失了圣誊。
在经过几个月的僵持后，时任礼部左侍郎的林晧然主持了重制宗藩禄米的事务。
虽然他提出颇有远见的“宗室卖籍”方案，但却没有被皇上所采纳，最终林晧然还是妥协地提交一个以削减宗藩禄米和抑制宗室人口增长为主的方案。
这个方案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宗藩的问题，亦是令到林晧然受人诟病，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竟会突然提起这茬“糗事”。
徐阶充满疑惑地望着林晧然，自然是记得这个方案，亦是轻轻地点头地回应道：“记得，此事是由你一手操办，只是跟改粮征银有什么关联？”
“下官当时以为宗藩分散而居，每次运送禄米颇费周折，朝廷所负甚重，故而下官提议宗藩禄米改为部分粮改银。只是如此一来，朝廷每年需给宗亲发放几十万两计！”林晧然的眼睛望着徐阶，认真地解释道。
这……
张四维的眼睛顿时一瞪，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林晧然，却是没想到还会有这一茬。
徐阶亦是想起了这个事情，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亦用不着非要改粮征银吧？”
“朝廷应当因时制宜，改变相应的策略！宗藩的禄米每年需银以几十万计，今后只多不少，若是朝廷继续征粮，每年由粮折银难免有所损耗。虽然目前并不紧迫，但为大明万世之大计，下官以为正税改为征银乃大势所趋！”林晧然着眼于形势，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檀香袅袅，这个值房安静异常。
徐阶静静地听着林晧然的话语，则是深深地望着林晧然。
如果在“刁民策”之前，他只以为事情仅是一个巧合。只是现在看来，从宗藩条例的时候，林晧然已经是埋下了引子，为着正税由粮改银埋下了一个大伏笔。
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总是想要征银，但这其中定然不会如此的简单，必定是有更大的图谋。而林晧然正在步步为营，让整个大明王朝顺着他的意志而行。

第1761章 最后一搏
“宗藩的禄米每年需银以几十万两计……由粮折银难免有所损耗……正税征粮改银乃大势所趋！”
张四维已经走到门口，正要离开之时，但是听到后面的这番言论，整个人却是怔住了，眼睛显得难以置信地瞪向前方。
昔日的种种慢慢地浮上心头，眼前笼罩的迷雾突然间散尽，一些隐藏于迷雾中的真相映入眼帘，只是这个真相却令人毛骨悚然。
“林若愚在地方确实做了政绩，只是此次主持宗藩禄米……呵呵！”
“宗藩禄米的第一套方案还是不错的，但这第二套方案还是选择妥协了！”
“虽然削减了一部分禄米，但问题没有得到根治，林晧然可以说是不作为了！”
……
张四维想起在宗藩禄米方案定下来之时，身边的同科和同乡对林晧然的种种评价，其中不乏是趁机落井下石之人。
只是如今看来，所有人当时都被……林晧然给骗了。
在去年的时候，他提出的第一个“改籍”方案无疑是最好的，只是皇上终究是庇护于自己的宗室。殊不知，在大家都以为林晧然向皇上妥协之时，这第二套方案却暗藏玄机。
在所有人都失去警觉之时，他顺利地让朝廷同意部分禄米改银，为着大明朝廷的“征粮改银”埋下了一个大伏笔。
由于宗藩条例没有涉及到限制宗室人口的增长，朝廷既然已经改部分宗藩禄米为用银支付，那么今后的用银只多不少，这已然是林晧然向师相逼宫的筹码。
如此长远的谋划，从去年到今天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林晧然的真正用意，这种算计令到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咦？
严讷正是从外面回来，见到张四维目瞪口呆地站在徐阶的门前，仿佛是中了邪般，却是不由得站在原地疑惑地望过来。
“林算子？假以时日，怕是要以‘林神机’相称了吧！”
徐阶是一个聪明人，第一时间就觉得落到了林晧然的算计之中，却是端起了茶盏，大喝地喝着浓茶压抑着心头的那份震惊。
他自以为一直都防范着林晧然，亦是事来临头之时，才知晓林晧然早已经设计好了一切，已然是悄无声息地为着“征粮改银”埋下伏笔。
徐阶终究是在官场沉淫几十年，很快便调整好心态，这时则是硬绷绷地询问道：“林尚书，你从拟定宗藩条例便想着要正税征粮改银了吗？”
外面刚刚还是一个艳阳天，只是东边已经飘来薄薄的乌云，令到金碧辉煌的西苑换了一些颜色，那道从天窗照进来的光束亦是变得柔弱。
“元辅大人，下官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下官当时以为宗藩分散而居，每次运送禄米颇费周折，朝廷所负甚重，故而下官提议宗藩禄米改为部分粮改银。下官今为户部尚书，自然是其位谋其政，下官以为征粮改银是官民两便之举，利国利民也！”林晧然自是不可能主动授人以柄，当即给出合理的解释道。
徐阶自然知道这是一个托词，脑子亦是在迅速地思索。
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要推动征粮改银，但他心里明白林晧然如此大费周章，此举断然不会像表面这般简单，肯定还有其他的谋算。
随着吴山入阁出任次辅，他对林晧然的提防心变得更重，特别是刁民册的提出，令到他最近的睡觉质量严重下滑。
徐阶面对林晧然的目光，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并摇头道：“若愚，你怕是有所不知，皇上最近的身体严重不适，刁民册和浙江试行征粮改银一事还是再缓上一缓吧！”
在值房外面，张四维已经主动迎上了严讷，面对着严讷的打听，张四维只是托辞是自己身体不适便是匆匆地离开。
严讷亦得古怪地望了一眼离开的张四维，又是狐疑地朝着首辅值房望了一眼，不由得好奇地向前走了几步。
“元辅大人，你难道……还没跟皇上提起此事吗？”林晧然听着徐阶的语气和口吻，当即便是进行判断道。
徐阶抬头望着林晧然，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咱们做臣子就要有做臣子的本份，今皇上身体有恙，岂可拿这种事情前去劳烦皇上呢？”
“元辅大人，现在夏税在即，若是再拖便是要到秋……好吧！你是想要等到皇上康愈再上禀此事吗？”林晧然已经耐着性子等待这么天，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给徐阶压住了，却是有着语无伦次地道。
徐阶将林晧然的反应看在眼里，显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才轻轻地点头道：“皇上近来身体不适，太医亦说尽量让皇上少些劳心劳神，你这个事情非同小可，还是再等上一等吧！”
忠君，这是臣子的本分。本朝的嘉靖皇帝特别看重臣子的忠诚，徐阶现在拿出这个理由，显得更加的无可挑剔。
林晧然明知道这是一个托词，但却是无力反驳，经过一阵权衡，便是做出决定地道：“既然元辅大人不忍打扰皇上，那么此事便交由下官亲自跟圣上阐明如何？”
在现在的官场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六部尚书管理自家衙门之事，只是六部不能绕过内阁，有事必须经由内阁。
只是徐阶摆明是想要压着这个事情，加上时间很是紧迫，他只能是直接向徐阶提出这个请求，想要亲自面圣推动这个事情。
徐阶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微微沉默几秒钟之后，便是爽快地回应一个字道：“好！”
檀香袅袅而起，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林晧然悬着的心微微地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地站起来道：“元辅大人，既然您没有意见的话，那么下官先行告辞了！”
虽然徐阶没有将事情上禀皇上让他颇感意外，但亦是没有站出来阻拦于他，而他亦是能够冠冕堂皇地面见皇上。
其实相对于正常的流程，如果能够直接说服于嘉靖，那么事情便能够顺利地推行。不管是昔日的严嵩，还是今日的徐阶，这两任首辅从来都不敢逆嘉靖的意志而行。
次辅值房，茶香袅袅而起。
身穿蟒袍的吴山坐在桌前翻阅着史书，整个人显得很是专注的模样。
徐阶是一个颇有手腕的政客，哪怕吴山等三人入阁，但他并不打算将票拟权分发。如同当年他对待袁炜那般，将修史的工作交由三个新晋的阁臣。
正是在他的提议下，嘉靖打算重录大典纂修《承天大志》，这是承天府的史书。为了显得重视，徐阶顺理成章地推荐吴山、严讷和李春芳出任总裁官。
当今皇上登基以来，除了专注于修道之后，则是孜孜不倦地为着他这一脉正名。不仅将他父亲送进太庙，而且扩建了昔日的献王府，更是一直让重臣修编承天志。
吴山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便是重录《承天大志》，预计要明年初才能够完成，而他亦是只能游离在票拟权之外。
不过倒不能过于责怪徐阶，这实则是很多首辅的手段，不可能刚入阁便会跟阁臣共享票拟权。特别严嵩当权之时，其他的辅臣压根不能参与票拟工作。
“皇上最近确实是身体有恙，醮斋之事都已经被叫停好几天了！”吴山一直都在内阁，亦是无可奈何地透露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试探性地询问道：“岳父，这刁民册一事可以缓上一缓，但征粮改征再拖只能要到十月！”
“你现在想要做事，那就要沉得住气！现在徐阶才是首辅，若是他坚持将你的方案否了，你亦是只能前功尽弃！”吴山轻轻地摇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却是态度坚定地道：“我知道他才是首辅，亦知道他有这个权力，所以我才更要……争取皇上的支持！”
“你想怎么办？”吴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警惕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主意已定，便是将想法说出来道：“我刚刚已经跟徐阁老打过招呼了，我打算现在亲自面圣，争取皇上的支持！”
“皇上的龙体欠安，最是反感咱们臣子打扰。若是你这个时候面圣，很可能引起皇上的反感，你当真打算这么做吗？”吴山显得理性地分析道。
林晧然无奈地点头，只是态度坚定地道：“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如果再拖的话下去的话，后面的阻力只强不弱。我想要劝说皇上这一次，不论成与败，总归是我……向天下百姓有一个交代！”
随着对大明的情况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他知道想要拯救这个王朝已经是刻不容缓了，亦是要尽快采用猛药才是。
大明的积弊已经涉及到方方面面，而越早动手阻力会越小。如果再拖下去，特别是各方抱团的话，且不说他一个人能够改变得了。
现如今，他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阻止大明的财政恶化，尽快打造一个健康且持久的财政体系才能让这个王朝恢复生机。
当然，这个事情亦是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反复地去尝试和改变，而“征粮改银”则是他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吴山看着林晧然离开的背影，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总是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哪怕女婿的方案再如何利国利民，这里面却是有着其他的复杂因素，甚至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没事找事。
不过他心里却很是清楚，女婿的路才是正确的，是真正能够替大明打造盛世的那个人，而不是精于权术的徐阶。
天空如同染了墨般，整个天地已经暗了下来。
林晧然虽然猜测可能很快就会下雨，只是知道这个事情拖不得，便是一个人来到了万寿宫前，直接表示要面见圣上。
小太监对林晧然亦是和气，当即便进到里面进行通禀。
没过多久，黄锦出来对林晧然说道：“林尚书，皇上今日已经呕吐了两回，龙体欠恙，你还是请回吧！”
“请黄公公通禀，我有要事相商，此事干系大明的江山社稷！”林晧然没想到直接吃了闭门羹，却是态度坚定地进行重申道。
黄锦轻叹一声，亦是不好拒绝这位户部尚书的坚持，便是转身朝着里面而回。
天空变得更暗，一阵阵阴风从侧边吹过来，将林晧然的官袂吹得猎猎作响。
林晧然的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却没想到皇上竟然如此不关心政务，连他这位执掌财政的户部尚书都不肯见上一面，哪怕他已经搬出大明江山社稷。
有时不得不承认，当今皇上虽然精于帝王之术，但确实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在他的眼里，任何事情都不比他修道更重要。
又过了一会，黄锦从里面走出来，对着林晧然无奈地道：“林尚书，皇上让你回去！”
“臣有要事相禀，恳请皇上召见！”
林晧然知道这头如果回去的话，那么事情就肯定拖下去，而阻力会变得更大，便是一咬牙跪下并朝着里面朗声道。
黄锦见状，便是“哎呀”一声，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只好又是转身回去汇报这个事情了。
五月的天气当真说变就变，刚刚还是一个艳阳天，随着东边的乌云慢慢地笼罩住太阳，整个天地骤然暗了下来。
一阵风拂过太液池的湖面，泛起了一阵阵的涟漪，很快平静的湖面溅起了朵朵水花般，已然暴雨又是降临了。
万寿宫前，眨眼间便已经大雨滂沱。
黄豆大的雨滴不断地拍打在宫道和台阶上，身穿正二品官服的林晧然头上没有遮雨的雨具，亦是被淋成了落汤鸡般。
林晧然没想到雨来得这么突然和迅猛，更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巧。只是这个时候他却不好离开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跪着宫前被雨水淋湿全身，等候着皇上的答复。
只是偏偏地，黄锦这一次进去像是忘记了他这位户部尚书了一般，却是迟迟不再出来，令到他可谓是弄巧成拙了。

第1762章 帝心何方？
雨仍旧下个不停，像是没有休止符般。
在他原本制定的计划中，由户部的名义正式向朝廷提出这两个方案。徐阶如果进行阻挠的话，再由他和岳父共同顶着压力推进，力争能够得到皇上的支持。
由于夏税在即，纵使不能取得全国推广征粮改银，但至少能够争取到一个省份进行试点的机会，从而为将来全国推广“征粮改税”完成铺垫。
任何举措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他亦是想要步步为营，在打开一个缺口之后，然后慢慢地朝着这个方向不断地努力。
只是事情终究不能全都落于他的算计中，徐阶借着皇上患病的契机，已然是冠冕堂皇地将这两个方案暂时压在内阁。
亦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特别是以隐忍和阴狠著称的徐阶。
徐阶本身就是大明最大的地主之一，已然是不会同意这两个方案。他通过将两个方案压在内阁，由于时间上的关系，巧妙地化被动为主动。
现在两个方案都没有呈于皇上，他要么就是接受将江浙试行征粮改银的方案推迟的结果，要么只能是兵行险着亲自推到皇上的面前。
由于计划被徐阶所打乱，他根本无法揣摩到皇上的心意，这里无疑存在着很大的机会和风险。
赢则，他则是通盘全赢，能够比较顺利地试行征粮改粮；输则，他提出的方案不合圣意，这样坚持会惹得皇上甚为不喜。
冰凉的雨水不断地拍打在他身上，让到他越发的生疼。
本来只是想要再象征性地努力争一争，将两个方案亲自送到皇上的面前。只是天意弄人，让他莫名其妙地借助这场暴雨烘托了气氛，给别人树立一个锐意改革的辉煌形象。
“如此大的雨水，当真是难为林若愚了！”
“林尚书果真是忠勇有加，令到老夫对他刮目相看了！”
“且不说这两个方案如何，单凭此举足见他的赤诚啊！”
……
由于新任礼部尚书尹台还没有到任，礼部衙门的工作仍旧由李春芳主持，一起前来向李春芳汇报的礼部左侍郎高仪和礼部右侍郎陈以勤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亦是不由得微微地感慨起来。
实则上，能够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少。不说是一些宫女和太监，还有守在门前的几位大汉将军，另外还有无逸殿那边的阁臣。
完全可以想象，不管此次的成与败，林晧然的举动必定会赢得一部分人的好感，甚至很多人会给他冠以谏臣的好帽子。
当然，这里面亦会有很大的坏处，当今圣上更喜欢的是听话懂事的臣子，而不是嚎哭左顺门的“逆臣”。
“怎么这么久？快出来将我打发走啊！”
跪在沱滂大雨下的林晧然的心里阵阵发苦，随着雨水将他浇得裤裆都湿透，让到他心里早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若不是刚刚朝里面喊了话，偏偏皇上拒绝召见的旨意仍然没有出来，他早就屁颠颠地赶紧离开这里，那两个方案的事情只能从长计议。
万寿宫内，檀香袅袅，这里显得一片祥和与宁静。
这座由徐璠亲自督造的寑宫，虽然当时工程比较紧迫，但却没有漏下一滴雨水。外面的雨声显得很是轻微，致使这里仿佛是处于另一个世界般。
嘉靖身穿着黄色的睡服，正是偎靠在软塌上，身上还盖着一张薄毯，嘴唇微微发白，只是眼睛透露着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恶意，整个人如同一把利剑般。
他潜身修道已经三十多年，结果到如今仍然没能觅得长生，反倒是落得一身的病痛，现在只能是卧躺在病榻中。
“主子，该用膳了！”
外面的雨声是忽隐忽现，黄锦轻声来到软塌前，小声地提醒道。
嘉靖暗暗地叹了一声，终究是没能炼就辟五谷，却是吐出两个字道：“不饿！”
“主子，龙体要紧，您还是多少吃一些吧！”黄锦当即是苦着脸，轻声地进行劝道。
嘉靖是一个性格执拗的人，却是不可能会听从黄锦的劝导，却是淡淡地说道：“该进灵丹了吧？”
“是！”黄锦应了一声，则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便是转身让外面的一拔宫女进来。
随着宫廷炼丹师蓝田玉和罗万象被斩于西市，现在最得宠的是新晋的炼丹师陶承恩、王金和陶仿等五人，而丹药亦是出自于他们之手。
嘉靖将丹药服了下去，小腹感受到了一阵丝丝的暖流，在黄锦关切的目光中，却是睁开眼睛淡淡地询问道：“林晧然还在外面？”
黄锦望了一眼冯保，冯保当即重重地点头，便是进行回应道：“主子，人还在呢！”
“他……还是太过懂事了啊！”嘉靖显得颇为失望地道。
黄锦陪着笑容进行回应道：“主子说得是，只是……他终究是一片忠心！”
“狗屁的忠心！如果真的忠心，那他就不该这个时候过来烦朕！”嘉靖的眼睛闪过一抹恼气，当即便是生气地道。
黄锦心知皇上确实是生气了，亦是默默地回了一个字道：“是！”
却不管户部有什么样的大事，这不想着皇上的病情亦就罢了，竟然跑过来打扰皇上清休，偏偏还不知进退地坚持要皇上召见。
过了一会，嘉靖轻轻地叹了一声，这才淡淡地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黄锦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让小太监到外面将人领进来。
林晧然终究是逃过了雨水无休无止的煎熬，只是到了宫门前，却是不能直接到里面面圣，而是将自己身上的雨水迅速地擦拭一番。
这里自然不会有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他亦是只能披着湿透的衣服跟随着小太监到里面，却是隔着厚厚的帐幕，根本瞧不到嘉靖皇帝本人。
林晧然知道此次是显得冒失了，不过这是征粮改银方案推行的最后一个机会，必须要争取说服当今皇上，便是恭恭敬敬地主动认错道：“臣户部尚书林晧然打搅皇上清修，臣……罪该万死！”

第1763章 谁骂老夫？
外面的雨声显得微不可察，君臣隔着一道厚厚的帐幕。
嘉靖听着林晧然如此表态，脸上的神色显得缓和不少，便是淡淡地询问道：“林爱卿，你如此执意要见朕，究竟所为何事？”
“皇上，这是户部上呈的两个方案。一曰：刁民册；一曰：试行江浙征粮改银，请皇上过目！臣本不敢打扰皇上，只是夏税在即，故而臣……”林晧然显得早有准备，亦是知晓这是最后的机会，便是呈上已经湿了的奏疏道。
“不必了！”嘉靖却是突然间打断，冷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道。
啊？
林晧然的话被突然被打断，不由得愣了一下，显得颇为惊讶地抬起了头。却万万没有想到，嘉靖都还没有看过方案，竟然直接否决了。
嘉靖打断之后，又是淡淡地说道：“徐阁老日前已经找过朕，跟朕提及这两个方案！只是这两个方案都涉及祖宗之法制，徐阁老提议此事得从长计议，先经内阁进行集议，等朕过些日子病愈再行定夺，必要时举行廷议！”
这……
林晧然的嘴巴吃惊地张了开来，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官场险恶，故而时时提防着徐阶那头老狐狸，但事到临头还是给徐阶给狠狠地摆了一道。
徐阶明明已经向嘉靖提及并商定了两个方案的处置流程，却是被徐阶利用自己着急的心理，致使他不明所以都撞到了网上。
相比于他此举的鲁莽，反观徐阶一直以皇上的病情为先，处事更显得有章程，已然是令到自己彻底落了下乘。
“朕姑且念你是建功心切，此次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徐阁老所言在理，户部的两个方案须从长计议，你且回去吧！”嘉靖的怨气显得不小，当即便直接打发道。
“祝皇上龙体早日康复，微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知道此次是给徐阶狠狠地算计了一把，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跟嘉靖说明徐阶坑骗他已经没有意义了，亦是政治不成熟的一种体现，再努力推动江浙试行征粮改银只会惹得皇上的反感。
由于被徐阶所蒙骗，整个人事情已然变成他林晧然为了推动这两个方案，不惜上演了“闯宫”的戏剧。
有时候却是不得不承认，明君贤臣固然是一种很理想的治世模式，但现在往往总是出现昏君和奸臣当国。
他失神落魄地走出万寿宫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歇，天空亦是重新明亮起来。
阿啾……
林晧然面对着迎面吹过来的寒风，身体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只是望着无逸殿的方向，心里涌起一阵懊恼。
他还是过于着急了，哪怕再如何的心急推动“江浙试行征粮改银”，亦要先行摸清楚状况，而不应该轻信自信徐阶的鬼话，结果搞得自己碰了一鼻子的灰。
首辅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身穿蟒袍的徐阶正在认真地票拟着奏疏，不过两京十三省的事务令到他或喜或忧，看着南京户部葛守礼的奏疏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嘉靖三十四年，因东南倭寇猖獗，为了加强备都南京的防卫力量，朝廷从南京兵部尚书张鏊所奏，由淮安府、扬州府等兵营选三千军士组建南京振武营。
然而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南京户部尚书马坤奏请将士兵月钱由“一石米折银五钱”改为“一石米折银四钱六分”，加上南京粮储总督户部右侍郎黄懋官请革募补军士妻室之月粮，继而发饷拖期。
于检阅演习当天，南京振武营发生兵变，这三千乱兵将南京粮储总督户部右侍郎黄懋官杀之，并裸尸于市，并胁迫南京兵部尚书张鳌发银犒军。
守备太监何绶许以“犒赏十万两”和“免死券”，这才平息此次兵变。
只是这像是开了一个口子般，振武营的将士从恢复一石米折银五钱并不满足，近几年数次哗乱要求提高折色，现在竟然提出要求一石米折银八钱。
徐阶面对着这个贪得无厌的振武营，亦是不敢轻易触碰这个兵营，正想要同意南京户部方面所请，却是突然灵机一动，便是改为票拟：“着户部堂议！”
阿啾！
徐阶这五个字刚刚写完，突然鼻子一酸，当即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不由得嘀咕一句道：“谁在骂老夫？”
天空已经放晴，北京城的上空露出了一片蔚蓝。
“十九叔，你这是怎么了？”林福一直都等候在宫门外，看到林晧然如此狼狈地走出来，当即上前关切地道。
林晧然的头发显得凌乱，整套官服还是湿答答的，关键明显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劲头，无疑很是让人感到很是担心。
“我没事，先回府里换洗吧！”林晧然显得情绪不高地应了一句，对着林福直接吩咐一句道。
林福当即重重地点头，便是支使着轿子过来，将林晧然急匆匆地送回林府。
回到林府的时候，林府上上下下都惊动了。
林晧然一直都是威风凛凛的形象，却是没有像今日这般的落魄，令到迎出来的吴秋雨和花映容很是担忧地关切道：“相公，你这是怎么回事？”
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什么事。
待回到房间脱掉湿答答的衣服，这才从牙缝中挤出一行字道：“被姓徐的给阴了！”
他固然是检讨自己不够谨慎，但却不代表会原谅徐阶的所作所为，这一次令到他对徐阶产生了更大的恶意。
如果仅仅是反对他的两个方案就罢了，毕竟官员的政见不同是常有之事，但这般的阴险的手段简直就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仆人很快送来了热水，而他亦是坐到澡盆里，舒舒服服地洗起了热水澡。
阿啾！
林晧然洗过热水之后，最终还是为着这个懒散的体质付出了代价，鼻子又是感到一酸，一个喷嚏响透了整个房间。

第1764章 病来如山倒
傍晚时分，红霞满天。
京城最有名的陈神医乘坐一辆急促的马车驶向灵石胡同，林府管家早已经将门打开，匆匆地将陈神医引到内宅。
“快！”
“让一让！”
“在送盆水过来！”
……
林金元领着陈神医进来，看到眼前鸡飞狗跳的庭院，一边赶着前面挡道的仆人，一边又是对着仆人进行指挥道。
陈神医扛着药箱到了病床前，躺在床上的病人毅然正是当朝户部尚书。
在吴秋雨和花映容担忧的目光中，陈神医给林晧然号了脉，那张老脸显得很是凝重地说道：“林尚书，这……这是染了风寒之症！”
大家听到这个诊断结果，虽然并没有过于意外，但亦是不怕掉以轻心。
这个时代的风寒可不是什么小事，一个处理不当的话，很可能就此病逝。
远的王勃且不提，以正德皇帝而言，虽然后世有很多的阴谋论，但病死还是有很大的可信度的。一国帝王尚且如此，林晧然未必就不能因此病死。
林晧然被徐阶狠狠地摆了一道，白天在万寿宫前淋了一场暴雨，加上他不像林平常那般天天锻炼，便免不得就此病倒了。
此时此刻，他虽然舒服地躺在床上，但身体还是感到很难受，心里亦不见得舒服，特别他此次已然受到了打击。
本以为他能够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多做一些事情，亦是拿出了有建议性的两个方案，却是偏偏遇到了如此大的阻力。
其实徐阶的阻力是可以预见的，毕竟徐阶本身就是大明最大的地主，代表的是江南的大地主阶层。只是皇上如此冷漠的反应，让到他有种心灰意冷。
如果皇上始终如此信任徐阶，一直都是沉迷于修道，那么他恐怕亦是很难推行刁民册和征粮改银的方案。
“林尚书的年轻气血旺盛，老夫开一副药方，你们照方子抓药即可！”陈神医又探了体温后，便是老成持重地道。
这病来如山倒，跟着林晧然本身的意志无关，哪怕后世亦没有谁能够直接就跳过感冒痛苦期这一个环节。
在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身体像是正在燃烧一般，亦是陆续有人前来造访，隐隐间还听到了岳父的声音。
他的身体状况显得很是不好，整个人如同是失了魂魄般，身体还时热时冷，喉咙显得很是干涩，眼睛根本是睁不开来。
隐隐间，他知道吴秋雨和花映容都守在病床前，还给他喂了苦哈哈的药，然后还给他喂了几口带咸味的白粥。
当周围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很疲倦，身体亦是感到很累，加上这段时间的忙碌，他只想好好地休息一场。
平日他便是时常做梦，而今晚他的梦特别的多。既有他在户部和礼部处理公务的梦，还有他在广州府和雷州府任上的事情，甚至他还梦回到跟虎妞在长林村相依为命的场景。
在想着当年对着虎妞的承诺兑现之时，他整个人突然舒服了不少，这感冒的状态似乎还缓解了不少。
“水！”
待到夜深的时候，他分别感受到夜中的那份凉意，喉咙显得是干渴难耐，便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诉求道。
每当他将这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总是有人会送来了水。
虽然他的眼睛睁不开，但他却是闻到了熟悉的体香味，知道有一次是吴秋雨给他喂水，还有一次则是花映容给他喂水。
在感受到这两个女人温柔的关怀后，特别是她们不断地给自己额头换上半湿毛巾，林晧然的心里亦是涌起了一股暖流。
清晨，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北京城之中，明媚的朝阳从东边缓缓地露出半个头，洒下了新一天绚丽的晨曦。
这一觉之后，让到林晧然已经退了烧，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不过他的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的，整个人还是相当的难受，特别是鼻子呼吸很是困难。
以前虎妞在的话，他还会偶尔心血来潮晨练一下，只是虎妞离开京城之后，他则是彻底放弃了锻炼身体的想法。
以这个身体状况，他自然是无法前往户部衙门工作，便是让林福前去通知户部左侍郎马森。
由于本朝不用上朝，户部点卯的事情直接交给户部左侍郎马森，他这位户部尚书则是安心在家休养即可。
虽然他没有即刻康愈，但现在已经退了烧，终归能够一点点地好起来。
“这药怎么能这么苦！”用过早餐不久，林晧然看着吴秋雨送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则是不由得进行抱怨地道。
“正所谓苦口良药，相公你就别抱怨了，妾身喂你！”吴秋雨看着他精神恢复不少，亦是笑盈盈地端来药碗准备喂药道。
林晧然对此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都是良药苦口，甚至加点糖都以为会大大降低药效。
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个早已经深入众人骨髓的认知，亦是没有办法拒绝吃药，亦是只好乖乖地接受这份煎熬。
不过终究是一场感冒发烧而已，只要再好好地休息两天，明天可能还会伴随着一些感冒的症状，但大抵能够照常上衙处理事务了。
由于夏粮的收成已经悄然开始，紧随着两京十三省的征收工作亦是开始，户部当前的事务其实亦是不少。跟着清闲的礼部相比，户部直接掌控两京十三省的财政，事务显得更加的繁琐。
待到中午的时候，林晧然则是改到院子的树荫下休养，为了让自己快些康复起来，亦是派林福到街上买来了各种新鲜的水果。
这里有水果和茶点，躲在竹椅望着蔚蓝的天空，让到他亦是感受到一份难得的惬意。
正是悠哉悠哉地吃着葡萄的时候，林福突然匆匆走了过来，脸色显得很凝重的模样。
林晧然心里咯噔一声，只是多年的官场让他养成了处世不惊，便是对着林福平静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十九叔，刚刚周幼清派人给您传递消息，说吏部刚刚做出了一个调职决定！”林福的脸上浮起忧色，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心里当即微微一沉，当即进行询问道：“调谁的职？”
“具体缘由还不清楚，吏部决定将兵科给事中魏时亮外放浙江按察司担任佥事，此事是吏部尚书胡松亲自做的决定！”林福如实汇报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亦是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魏时亮弹劾杨博的时候，魏时亮便是处于危机的边缘。如果杨博倒台的话，那么魏时亮自然是无人敢动，但偏偏杨博安然无事。
新任吏部尚书吴松虽然是徐党的核心成员，但他跟杨博亦是同年好友的关系，加上徐阶跟杨博的良好关系，却是难保会帮着杨博找魏时亮的麻烦。
虽然他早就有所猜测，知道杨博必定会对魏时亮进行反扑，但看着魏时亮被如此的安排，心里还是感到一阵难受。
浙江按察司佥事的品秩是正五品，杭州亦是一个富庶的地方，但跟兵科给事中的权势已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特别是从京城到地方官很容易，但想要从浙江按察司佥事重返京城，已然是千难万难了。
林晧然得知这个安排，亦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有心想帮魏时亮，但他终究只是户部尚书，却是无权插手吏部的决定。
待到下午时分，孙吉祥和王稚登双双出现在这里。
孙吉祥的腿脚仍旧显得不便，手里已经多了一根拐杖，显得很恭敬地坐在旁边。王稚登则是有着几分洒脱文人的性子，显得不客气地从果盘中拿起了一串葡萄，便是满意地吃了起来。
“东翁，杨博已经算是沉得住气了，这个时候才对魏时亮动手！”在听到林晧然说及魏时亮的事情后，王稚登当即便是发表看法道。
林晧然端起了茶盏，知道这个事情已经无力回天，便是对着孙吉祥直接询问道：“我让你调查徐阶那边，事情可有什么进展？”
随着岳父入阁并成为次辅，而他亦是官至户部尚书，这扳倒徐阶这个绊脚石已经成为他短期最大的追求。
在徐阶对他进行算计的时候，他其实亦是没有闲着，一直让着孙吉祥发动手上的力量，势必找到徐阶的破绽。
王稚登听到谈及这个事情，亦是安静地扭头望向了孙吉祥。
“东翁，我正想要向你汇报，最近我发现一个颇为古怪的事情！”孙吉祥一直替林晧然掌握着情报方面的工作，这时亦是郑重地回应道。
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当即郑重地询问道：“什么事？”
“严世蕃被押解上京之时，严家亦是动用了很多关系，一些官员当时便上疏替严世蕃叫屈。申明林润所奏是污蔑，严世蕃并没有说过‘朝廷无如我富’之类的话语，严府更非富可敌国！”孙吉祥双手扶着拐杖，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事情，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严世蕃很狂妄，但以严世蕃的聪明，还不至于会说出那般无脑的“朝廷无如我富”的话，且他对严府的财富始终抱着一些怀疑。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不假，但嘉靖亦不是蠢人，虽然会允许严嵩父子贪上一些钱财，但不至于会养一条超级大蛆虫。
“然后呢？”王稚登听到这个情况，亦是好奇地追问道。
孙吉祥望着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据我们从宫里所得到的消息，那些地方官员的奏疏一份都没有送到万寿宫，其中甚至包括……严阁老的奏疏！”
“当真？”林晧然将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显得惊讶地反问道。
孙吉祥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应该是错不了，此事我亦是多方调查！皇上怕是没有瞧到严阁老的一些重要奏疏，不然估计会审得再细致一些，更不会如此草率便是定罪！”
林晧然听到孙吉祥如此肯定的答案，一些真相亦是慢慢地浮于水面。
从严世蕃被押送到京城再问斩，严嵩几乎就没有什么奏疏求情。如果这个谋反的罪名属实，那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严世蕃已然是被冤枉的。
只是事情就是如此的不合常理，严嵩仿佛是认命了一般，根本没有什么求情的奏疏公开，而他得到的消息亦是严嵩没有上疏。
随着皇上的身体不适，加上所有的奏疏都交由徐阶处置，却是未必不能行瞒天过海之计，从而将严嵩的奏疏混于普通的奏疏中。
“严阁老是以首辅致仕，他的奏疏应该是归于重臣一列，故而奏疏按正常流程必定是要送到皇上面前！”王稚登当即理性地分析道。
孙吉祥轻轻地点头，直指核心地道：“徐阶截留了这些奏疏，这分明是借着皇上对他的信任，却……蒙蔽圣听！”
“你派人到通政司取得相关的文书，那些奏疏便存在后千步廓，此事足可以致徐阶于死地！”林晧然微微思量了一下，当即做出决定地道。
这个事情一旦公布出来，不说徐阶的名声彻底臭了，嘉靖必然是对他恨之入骨，他首辅的位置亦是到了尽头。
孙吉祥当即郑重地点头，便是认真地回应道：“好，我已经秘密地遣人前去，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存根！”
林晧然现在的同年和弟子遍布朝野，很多事情做起来亦是得心应手，而想要秘密地弄到了存根和原件并非什么难事。
“此事务要声张，切不可惊动徐阶，一切要小心而行！”林晧然亦是不敢轻视徐阶，便又是认真地叮嘱道。
“遵命！”孙吉祥郑重地应承下来道。
林晧然跟着二人又聊了一会，看着孙吉祥和王稚登离开，发现自己的病情都好了不少，不由得瞪着眼睛望着灿烂的阳光。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是不能再任由着徐阶胡作非为，现在既然找到了线索，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良机。
只要他将徐阶扳倒，那么不管是刁民册，还是征粮改银的事情，阻力定然会小上一大截，必定能够顺利地推行。

第1765章 林晧然的魔咒？
五月的京城，正是一个喧闹的季节。
城中的青砖街道显得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贩夫走卒谋求生计，一帮才子则是前往湖畔乘船游玩，湖边有一帮女子嬉戏着浆洗衣物，而茶楼和酒肆显得更为热闹。
趣谈和八卦，历来都是京城中人最为热衷的事情。
“林文魁这一跪，倒是跪出了文人的风骨！”
“林文魁治理顺天期间是有目共睹，他的确是大明难得的好官！”
“为了推行刁民册和征粮改银，竟能顶着狂风暴雨跪在万寿官前，此乃真贤臣也！”
……
在这茶楼和酒肆的桌上，被提得最多的正是当朝户部尚书林晧然跪在冒着狂风暴雨跪在万寿宫前的事情，更是对林晧然的举动是称赞有加。
在这个年代，如果单纯地夸奖一个人，话题通常都不会持续太久时间，其中总是要掺杂着一些“私货”才能持续话题性。
就像世人都赞颂唐伯虎的画作是天下第一，但唐伯虎狎妓的事情同样被世人所津津乐道，两者结合才会有经久不衰的唐伯虎。
随着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在酒楼间响起，林晧然的热度是不降反增，但话题已然是被彻底带偏了。
“可惜天妒英才！昔日有一个比蓝道行名气更大的道士为林文魁测命，那位术士便是扬言林文魁是命薄之人，其才虽过于奉孝，然命犹不及周公瑾也！”
在茶楼和酒肆喧闹的声音中，正是一个神秘的中年士子抛出这个隐秘之事，当即将舆论的重点转了一个方向。
周瑜，字公瑾，东汉末年的名将。他亲自率吴国将士跟刘备联合于赤壁大败曹操，从而奠定吴国的争霸地位，然后年仅三十六岁便病死。
自古以来，天妒英才早已经成为一个魔咒般。世间的名臣良将英年早逝不在少数，既有武将冠军侯霍去病，又有惊世诗才王勃，还有谋臣郭奉孝，甚至诸葛孔明都逃不过寿命的劫数。
现在听到林晧然“命犹不及周公瑾”，虽然很多人都感到惊讶，但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已然是相信林晧然是一个命短的英才，逃不出“天妒英才”的魔咒。
“陈神医那日若是晚上一步，怕世间再无林文魁了！”
“我可是听说了，林府管家当日都已经到棺材铺订好棺材了呢！”
“如此说来，林文魁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英才，但命数怕是不远矣！”
……
当一个事情有了开始，往往会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各种跟事实不相符的小道消息定然是被众人所津津乐道。
仅是几天的功夫，林晧然身上已然是多了一些悲剧色彩，是一个刚从鬼关门走了一回的“可怜人”，且其寿命是活不到三十六岁。
不过这份喧闹是属于京城士子和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跟事件的主角无关，更是无法左右朝堂的局势。
倒是得知这个事情之后，徐璠当天是喜滋滋地摆起了酒席，将太常寺的同僚太常寺少卿陶承恩等官员请到家中畅饮。
又是一个明朗的清晨，城外的白雾还没有散去，京城的官员纷纷前往各自的衙署。
林晧然比预期多休养了一日，便是如同往常那般，在家里心满意足地用过一份粤式早点后，便是乘坐轿子前往户部衙门。
得益于他疯狂地补充维生素，虽然感冒的症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亦是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林福明显更喜欢上衙的日子，在经过那个炒白果的摊子又是要了一份，显得喜滋滋地边吃边护送着轿子前往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下辖十三司，可谓是最为热闹的六部衙门。
由于执管着各省的财政大权，他们都能得到丰厚冰敬和炭敬的官员，故而很多官员都是选择乘坐轿子上衙，令到这条巷道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
不过林晧然轿子出现的时候，所有官员的轿子通通都是靠边，将过道优先让给正堂大人。特别是经过林晧然冒着狂风暴雨跪见一事后，户部的官员对林晧然显得越发的尊敬。
林晧然先是进到签押房坐一会，待到时点差不多的时候，这才慢吞吞地来到户部二堂的公座坐下主持点卯事宜。
“下官拜见正堂大人！”
十三司郎中带领着署部早已经恭候在这里，看着林晧然出现在公座上，便是对着数日不见的林晧然恭敬地行礼道。
林晧然进行回应后，则是对着负责点卯的官员肖季年轻轻地点了点头。
肖季年当即是心领神会，手持着一本花名册进行逐一点名，很快就将官吏今日上衙的情况如实进行汇报。
每个官员都有着各自的风格，有不意愿得罪人的老好人，亦有严于律己的铁面正堂，而林晧然无疑是属于后者。
正是在林晧然这种严厉的管理手段之下，特别林晧然一度将散漫的官员进行外放，哪怕林晧然已经消失三、四日，仍然没有官吏敢于无理缺席。
林晧然深知恩威并施的管理手段更容易拉拢人心，对着在场的官吏拱手道：“本正堂体弱染得几日风寒，幸得诸位各司其职，户部方能政令通达，在此谢过诸位了！”
众官吏心里大为意外，亦是生起了一阵感动，特别是底下的官吏有种受宠若惊，却是纷纷进行谦虚地表态道：“下官所做乃份内之事，正堂大人客气了！”
林晧然此次病休本就事出有因，现在他如此的表态，哪怕是再如此腹议“林晧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一刻亦是烟消云散了。
“马侍郎，此次亦是多得您代管户部事务，还望今后亦能多加协助本正堂！”林晧然对着坐在左边的马森又是进行感谢道。
马森是一个性情谦和的官员，亦是微笑地拱手回应道：“这乃下官的本份，正堂大人无须客气！”
面对着林晧然的这个做法，大家嘴里虽然是客气，但心里无疑是暖洋洋的。林晧然的突然病休，他们一直都是没闲着，现在听到林晧然的感谢之词都有一种满足感。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温和地询问道：“本正堂病休已有多日，不知本部可有什么事情要商议的吗？”
众官吏听到这个问话，脸上纷纷浮起一抹忧色，则是齐齐地扭头望向了坐在左边的户部左侍郎马森。
林晧然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亦是疑惑地朝着马森望了过去，马森则是苦涩地说道：“正堂大人，咱们户部遇到了一个难题！”
说着，马森让人将一份奏疏送到了林晧然的面前。

第1766章 徐阶的新杀招
林晧然看到奏疏的时候，便是知道这是来自内阁的事情。
跟着喜欢专权的严嵩不同，徐阶更愿意将一些事务推到六部，美若其名是“政务还诸司”，但未尝没有踢皮球之嫌。
刚刚被徐阶阴了一把，他心知此次能够让到户部上下官员犯难的事，定然又是徐阶给他送过来的“麻烦”。
林晧然将奏疏打开，已然是来自南京户部礼部葛守礼的折子，上面已经有了内阁的票拟和皇上的批红，却是让他们户部进行堂议南户所奏之事。
他现在已经是身处高位，自然是知晓振武营兵变的事情。他的前前前任户部尚书马坤，正是因这场振武营兵变而被削职为民，比仅是罢官的南京兵部尚书张鏊更惨。
有着前车之鉴在此，他自然要小心谨慎，更是要防着徐阶的刁毒用心。只是对振武营兵变的事情，却是不好评价。
将士的兵饷缩水和延发，这自然是一个不能提倡的事情，只是振武营将士竟然敢于将堂堂的户部右侍郎黄懋官给裸尸示市，已然是犯下了国法。
如果户部右侍郎黄懋官是大奸大恶的贪官则罢了，偏偏他亦是出于财政的考虑，结果竟然被如此的对待，朝廷已然是欠黄懋官一个交代。
最为重要的是，有南京官员感叹道：“武振营从此更加骄横了”。
林晧然对南京那边的情况不得而知，但振武营似乎是尝到了十万两赏银的甜头，确实是多次公然索然好处，现在竟然提出一石米折银八钱的要求，已然是不知收敛了。
林晧然在看过事情的前因后果，隐隐猜到马森这些官员犯难的原因所在，却是淡淡地询问道：“诸位，可有定论？”
作为一个合理的管理者，自然不可能轻易地表态。不说这个事情很是棘手，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亦要多听取部下的意见，这才会显得对部下的尊重。
以十三司郎中为首的官员似乎不想要林晧然的这份尊重，面对着林晧然的这个问话，却是纷纷低下了头颅。
他们不是不想趁机表现一番，特别是杨富田、肖季年和蒙诏都能想帮林晧然分成，但实在是绞尽脑汁亦是没能想到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户部同意振武营的诉求，无疑被人视为户部的软弱，免不得振武营下次继续以此相要挟。特别“一石折八钱”的口子一开，其他军营亦是提出如此的要求，户部到时又当如何？
只是他们户部不同意振武营的诉求，振武营以此为契机再度在南京发起兵变，那么责任怕会落到户部身上，甚至会牵连到林晧然。
同意则会伏下更大的隐患，拒绝则可能要担兵变的责任，这已然是两难的选项。
林晧然发现徐阶这个老货用心真是歹毒，看着十三司郎中为首的官员纷纷低下了头，却是扭头望向马森询问道：“马侍郎，你对此事怎么看？”
“正堂大人，此事进退两难，实在是令下官很难取舍！”马森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却是无奈地轻轻摇头道。
他其实是有心想要拒绝的，只是他爬到这个位置亦是不容易。如果他现在提议拒绝，南京的振武营兵变，那么他这位户部左侍郎亦是到头了。
以十三司郎中为首的官员听到马森这番话，亦是跟着附和地纷纷点头。
林晧然看着众官员都是如此，便是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都拿不定主意，那么此事还是由本正堂做主吧！”
以十三司郎中为首的官员听到林晧然这个决定，很多官员则是如释重担地拱手道：“一切听凭正堂大人作主！”
杨富田、肖季年和蒙诏等官员则是担忧地望向林晧然，不过他们知道纵使他们愿意站出来帮林晧然担责，他们的小肩膀亦是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在三百名官吏的目光中，坐在公堂上的林晧然则是拿起了笔，当即在那份奏疏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户部的决议。
同意还是拒绝？
众官吏都是只能仰视林晧然，自然是看不到林晧然所写的那一行字。
林晧然对着肖季年点了点头，肖季年心领神会地将奏疏传递给堂下坐着的户部左侍郎马森。
马森对于自己不敢担责的行为有些惭愧，只是打开奏疏后，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然后眼睛复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
林晧然面对着马森的目光，却是微笑着询问道：“马侍郎，你对这个结论可有异议？”
众官吏又是纷纷地望向马森，马森如同拨浪鼓般地摇头，发现众官吏都望着他，便是将那份奏疏直接交给了旁边的福建司郎中。
福建司郎中是一个沉稳的官员，但这个时候亦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奏疏，而在翻开奏疏之时，他的脸上同样是出现了震惊之色。
这个情况像是有传染性般，从福建司郎中开始，十三位郎中在看过奏疏的内容，脸上几乎都是出现了震惊之色。
咦？
云南司主事海瑞站在官员最末，只是看着前面的异常以及那些上司脸上出现的震惊之色，心里亦是不由得生起了疑惑。
对于这个事情的处理办法，他其实早就提出了处理意见：拒绝振武营的无理要求，对兵粮折色之事一视同仁。
只是奈何他这个小小的云南司主事职卑言轻，偏偏还是最不受待见的举人出身，根本没有人重视他的意见。他提出的建议不仅直接被无视，还被上官训斥了一顿。
不过现在看着众官员在传阅着那份奏疏，心里难免生起了好奇之心，亦想知道这位粤西同乡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拿出了什么样的方案。
不说林晧然以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入仕，哪怕同是粤西老乡这层关系，他亦是对林晧然这个人物多一些关注。
却是不得不承认，当年他以为“只要是想着为百姓做事，哪怕举人亦是能够有一番作为”，这个想法过于天真了。
当他好不容易打破举人的天花板，升任正六品的云南司主事的时候，这位比他晚几年入仕的粤西老乡已然成为高不可攀的户部尚书。
只是随着这阵子的相处，他亦是感受到这位粤西老乡跟着很多上官不同，确实有一些能耐。对于户部的事务，总是能够处理得有条不紊，更是提出令他亦是感到震惊万分的刁民册。
如果他出任淳安知县之时，有着这刁民册在手，他倒看哪个大户还敢逃税和漏税。
正当海瑞失神的时候，那份奏疏亦是传到他的手里。
海瑞看到传递之人脸上的震惊之色，心里亦是更加好奇地打开奏疏，想知道这位粤西老乡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做出的决定是拒绝还是同意。

第1767章 苍蝇
正想着，将奏疏打开，海瑞跟着其他人一般，脸上同样浮起了震惊之色。
只见奏疏上清晰地写着林晧然所拟定的意见：“今东南倭事已基本平定，东南将士足以维护海疆之安宁，请朝廷即刻解散振武营！”
相对于畏首畏脚的同意或拒绝的方案，林晧然的方案可谓是简单而粗暴，直接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难题。
振武营这些年不是喜欢闹事吗？振武营不是贪得无厌吗？振武营不是喜欢以兵变要挟吗？那么现在林晧然的答复是四个字：即刻解散。
虽然这个答复粗暴，但林晧然这个提议其实亦是合情合理。
振武营是东南倭乱最严重的嘉靖三十四年所创建，当时南京兵部尚书张鳌向朝廷提出组建这支新部队的初衷，便是希望组建一支新的军队来抗倭。
现在东南的倭事已经基本平定，朝廷早已经不用再养着这一支抗倭部队，这解散振武营无疑是很合理的诉求。
最为重要的是，朝廷以其留着一支如此骄横而又没有什么作为的兵营，倒不如将他们打散放回原来的军营中去。
正是在这种快刀砍乱麻的处事手法中，林晧然抛出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解决方式，无疑亦是一个很妥善的方案。
朝阳已经散在户部衙门之上，有一缕阳光穿过屋顶已然是落在堂上，只是堂中的几十名官员都成了呆滞之人一般。
这……
海瑞一直都知道林晧然是一个颇有治国之材的户部尚书，不然亦不能够抛出“刁民册”这种治国良方，但看着他如此干脆利落地处事风格和聪慧，心里还是再次被震惊到了。
“果真是管吾夷之才啊！”
众官员眼睛复杂地望向坐在堂上的林晧然，心中亦是暗暗地感到了震惊道。
他们这几天一直都是接受和拒绝中摇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如此一个简单直接和高明的解决方案。
特别是困扰他们几天的难题，但在这位正堂大人的面前，仅是一个念头便拿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可惜……天妒英才，命犹不及周公瑾！”
倒是一些官员看着林晧然表现出如此惊世的才能，反倒是想起京城最近的传闻，已然更加认定林晧然便是一个古往今来逃不出“英年早逝魔咒”的惊世之才。
哎……
马森原本还在为自己不肯主动替林晧然承担责任而暗自惭愧，只是看到林晧然所提出的方案之时，却是为自己的智慧而惭愧了。
杨富田、肖季年和蒙诏等人亦是苦涩地摇头，同样是开始自我怀疑了。
他们一直都想着帮林晧然避开这个麻烦，这些天的头发都掉了一撮，但这一个他们苦苦思索数天无果的难题，在林晧然面前却是坚持不了一盏茶。
林晧然经过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的磨练，无论是心性还是智慧都有很大地进步，对于处理振武营的难题其实看得很轻。
他是一个有志于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丰功伟业的人，如果被徐阶抛过来的一个麻烦就变得束手无策，那么他现在就该辞官归田，省得被面善心狠的徐阶给阴死，重蹈严世蕃的命运。
这个事情其实并不简单！
振武营这些年敢于如此骄横，虽然有当年“壮举”的缘故，但时隔这么多年，这个兵营难免早已经被其他势力所渗透。
如果他真的拒绝振武营的请求，徐阶未必就不能通过南京那边做一些工作，最后推动振武营的将士以此为借口再来一场兵变。
只是他终究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徐阶丢的这个麻烦根本难不倒他，他亦是信手提出了这个更具建议性的方案。
林晧然不愿意在这个事情多浪费时间，便是淡淡地道：“如果诸位没有意见的话，那么便按这个决议上呈内阁吧！”
“下官遵命！”包括云南司主事海瑞和户部左侍郎马森在内的官员再次是被林晧然的智慧所折服，却是纷纷进行恭敬地施礼道。
接下来谈及了一些户部的其他事情，林晧然亦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处理，看着事情差不多，便是让众官吏各自散去。
林晧然是一个颇有管理天赋和经验的官员，虽然时隔多天，但仍然是得心应手地安排和处理工作，让到十三司着手准备两京十三省的征收夏粮事宜。
林晧然在户部的决议在盖上堂印后，便是派人送往内阁。
只是他心里清楚，随着岳父进入内阁并顺理成章地成为次辅，他跟徐阶的战事已经是悄然拉响。徐阶千方百计地想要铲除他，他何尝又不想将徐阶给拉下马。
今后这种程度的暗斗，怕是层出不穷，直到有一方彻底胜出为止。
林晧然对此自然不会退缩，正如一位伟人所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最为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找到徐阶的命门，只要收集到足够的证据，那么他便能够直接将徐阶从首辅的宝座狠狠地摔下去。
他跟徐阶并非全然是权力之争，而是早在盐税问题上的对立之时，便知道双方的立场和政治理念是截然不同的。
徐阶不管嘴里如何的忧国忧民，又如何忍辱负重扳倒奸臣严嵩，但他上位三年考虑更多的是如此巩固自己的权势和声望，面对广西韦银豹的问题宁愿选择退让。
现在林晧然所想要推动的刁民册和征粮改粮两大举措中，徐阶已然是代表着大地方阶层，成为了他变革的最大阻碍者。
无逸殿，首辅值房檀香袅袅。
身穿崭新蟒袍的徐阶这些天很惬意，先是将吴山打发去修《承天大志》，接着又狠狠地阴得林晧然卧病在床几天，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由于皇上近期卧病在床，更是令到他掌握到更大的权力，已然是成为这个帝国的最高主宰权，比昔日严嵩的权势亦是不遑多让。
“师相，这是户部刚刚送来的决议！”张四维拿着文书从外面走出了值房，对着正在洋洋得意的徐阶恭敬地道。
“嗯，放下吧！”徐阶轻轻地点头，却是突然对抬头张四维说道：“你舅舅送的长白参味道很好，不过宁夏的战事历来平稳，但偶尔亦得到塞外多走动！”
甘肃除河西走廊一带都是土地贫瘠之地，经济根本无法实行自给自足。朝廷对甘肃的策略是放弃控制没有经济价值的西域地区，仅是守住河西走廊这个重要的军事战略之地，故而甘肃巡抚其实亦不会有太大的军功。
张四维不由得微微一愣，并不能参透其中的玄机，但还是恭敬地回了一句道：“弟子遵命，定会转述于舅父！”
“你去忙吧！”
徐阶知道这个弟子并不是奸滑之人，在打发着张四维离开后，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却是将目光落到了户部的回呈上。
他很是期待地拿起了户部的回呈，想要知道林晧然两难选择的最终选项，只是打开看到户部决议后，却是在座位上静坐了许久。
一阵风从头顶的窗户吹了进来，一只灰色的苍蝇出现在这间檀香袅袅的值房中，却是在徐阶的耳朵嗡嗡地转悠着。
徐阶素来是极善于隐忍，但这一刻亦是忍无可忍，显得凶神恶煞地用手掌想要拍死这只该死的苍蝇。只是这只苍蝇转悠几圈后，则是从门口扬长而去，显得十分的嚣张和得意。
徐阶挫败地坐回到椅子上，却是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位居首辅的宝座，但想要给林晧然下绊子，想要设法除掉林晧然，已然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嘉靖四十四年的五月，便是在这一种相对比较平和的气氛中过去，而注定会躁动不安的六月悄然来临。

第1768章 耽罗岛
东海有着一座水草肥美的大岛，跟着朝鲜半岛隔海相望，离大明的长江口亦是不算太远。这里早期孕育出属于这座岛的文明，出现一个名为耽罗的国度。
《新唐书&#183;东夷传》记载：“龙塑初，有儋罗者，其王儒李都罗遣使入朝，国居新罗武州南岛上，俗朴陋，衣大豕皮；夏居革屋，冬窟室。地生五谷，耕不知用牛，用铁齿耙土。”另有记载：麟德中，酋长来朝，从帝至泰山。
1105年，高丽国灭亡耽罗，在其地设置耽罗郡，不久又将耽罗改名为济州，即后世的旅游胜地济州岛。
只是到1273年，元朝将耽罗岛归为本国版图中，在此设立总管府，屯镇边军一千七百人。此处成为元朝对日本远征的跳板，而后演变成一个重要的流放之地。
1367年，高丽请求将济州归还高丽，高丽则将当地蒙古人所牧之马进贡，元顺帝批准。当地牧马的蒙古人选择抗命，杀死高丽派过来的官吏。
1374年，高丽恭愍王派崔莹讨伐济州，平定牧胡，济州重新归为高丽版图。
只是明朝并没有彻底放弃这里，国初循元朝旧制，把耽罗作为犯人流放地，明太祖把与其争夺天下失败的对手家属如陈友谅之子陈理、明玉珍之子明升等流放到耽罗岛。
耽罗岛被大明视为流放之地，令到高丽国王亦是无计可施。直到1388年，明太祖将最后一批蒙古的王公贵族流放至此，这才算是彻底放手耽罗岛。
1392年，高丽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派遣军队击败了岛中的蒙古势力，取得了济州岛的统治权，随后在济州牧内设置大静及旌义二县。
正是这历史的原因，耽罗岛既有原土著，亦有迁居于此的朝鲜人，还有很多流放的蒙古人和汉人的后代。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这座海岛会以这种平静的状态一直延续下去，承担着朝鲜国的蒙古马匹的需求。
只是在今年年初开始，耽罗岛西南边那一个天然港湾中，已然突然出现了一大批大明人。
他们显得肆无忌惮地入驻这里，在这里迅速地修建了一座码头，随后在码头的边又修建了一座炮台，而今则是热火朝天地兴修一座新城。
由于朝鲜位于济州岛的北面，故而不管是大静县还是旌义县，却是位于北边或东边，远离这个被后世称为和顺港的西南港湾。
这个西南港湾属于没有开发的地区，其实这话亦是不够严谨。
济州岛这个时候亦是谈不上开发，主要还是得益于岛东边的水草肥美适合养马，故而拉开了这里养马业的序幕。
由于这个天然海湾的缘故，虽然这个西南偏僻之地没有能够形成一个城市，但亦是有几百人在这里居住，以捕捞和放牧为主。
只是这种宁静的生活则是被野蛮地打破，不说他们的人数远远不及这帮大明人，武器更是不在一个级别之上。
那个世代占据这里的鱼霸不自量力地偷袭人家的营地，结果大明人则是不客气地将那个为首的鱼霸丢到海里喂了鱼，其他人则是成了苦工。
现在联合商团突然进驻这里，虽然破坏了他们宁静的生活，但亦是给他们带来了很多食物和新的就业机会。
朴铉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耽罗人，初时他壮着胆子前来工地瞧热闹，接着在这里免费地吃了一顿肉粥，然后稀里糊涂地跟着其他人到工地干活。
在搬了一天的砖头后，他被一个颇为气派的大明人叫了过去，却见那个架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供着他跟其他人进行挑选。
他本以为吃了一顿饭和干一天活就已经很合理了，但万万没有想到，这帮大明人竟然还能让他从中挑选一样东西。
第一天，他要了布！
第二天，他要了布！
第三天，他看上了大米！
第四天，他看上了腊肉！
……
第十天，他看上了票子！
朴铉看着越来越多的同伴选择这个便于携带的东西，便是指着票子用生硬的汉语询问道：“这……这是甚？”
“这是布票！你拿着布票可以随时拿过来换布，亦可以换大米、腊肉、陶罐等，主要是你们拿着方便使用！”管事亦是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显得耐心地解释道。
朴铉显得似懂非懂的模样，却是警惕地道：“那……你们走？”
“我们在这里修城做甚？今后我们联合商团在这里……便不走了！”管事将眼皮往上一翻，显得老赖般地回应道。
凭着现在联合舰队的实力，不说仅仅是占据这座岛的西南一角，哪怕将这座岛全占了下来，亦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现如今，他们已经打算将这里如同吕宋那般进行悉心经营，将这里打造成他们联合商团海外的第二个基地。
朴铉不是很明白管事所说的意思，但看着对方的那个嚣张劲，知道对方是肯定不会突然跑路，则是重重地点头道：“好，我要布票！”
夜幕降临，联合新城北边的林子有一个村子。
在这个习惯于月亮和火堆的村子里，一间间简陋的屋子已然出现了黄豆大的灯光，屋里的妇人和孩童围坐在灯光前，都是瞪着一双好奇又满足的眼睛。
其中一个简陋的屋子里，一个正在缝补衣服的妇人显得心疼地道：“这灯别挑得太亮，咱们还得省着点，虽然灯是白给的，但油可是要用布票才能换到呢！”
男人是一个结实的汉蒙血统，却是不以为然地道：“没事！我现在的布票天天都有，每天晚上都够管用！”
“够也不能这么花，现在都花光了，咱们将来的日子怎么办？”妇人心疼都望着一眼挑得很亮的油灯，却是怪责地道。
“这座城若是修好了，我还是可以继续跟着他们赚布票！我今天都已经打听清楚了，只要我跟他们的船跑一趟朝鲜或广东，一个来回就能得到至于五十张票子！”男子显得眉飞色舞地说着，却是对着爬在灯前的儿女如同变戏法般地得意道：“瞧一睢，爹爹给你们带回什么了？”
两个孩童扭头望了过来，看着那个浑身油亮的黄色盐焗鸡，眼珠子都像是瞪出来了一般，那个小男孩的口水已经从嘴里涌了出来。
“嘻嘻……这是爹爹今天特意给你们换的，这个是大明的盐焗鸡！只要你们以后都乖乖听话，我会经常带回来给你们吃！”男人显得很自豪地说道。
一对儿女当即重重地点头，眼睛无比期待地望着自己厉害老爹手里的盐焗鸡。
男子很是利落地撕下了两个鸡腿，逐一分给他这对儿女，而这对小孩哪里吃过这般的美味，送到嘴里差点就咬到了指头。
男子看着吃得欢快的儿女，心里亦是有着说不尽的满足，只希望这种好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便是笑盈盈地将一只鸡翅撕下给了妻子。
妻子亦是很高兴地看着儿女，却是抿着嘴轻轻地摇头道：“我中午的时候分吃到了一小块，你都留给孩子吃吧！”
“吃，以后会经常有！”男子则是一副豪气地塞过来鸡翅道。
一家四口已然是高兴地坐在油灯下，显得幸福地吃着那只黄澄澄的盐焗鸡，对着未来的日子生起了无限的憧憬。
在第二天清晨时分，一支以三桅炮船为首的舰队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海面上，缓缓地驶入了这个海湾的码头之中。

第1769章 联合第二舰队
朝阳初升，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这座绿意盎然的海岛上，岛中部的汉拿山在西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只是大部分地方还是笼罩在阳光之下。
位于西南的海湾同样沐浴在朝阳之中，带着黑色影子的三桅炮船和大黑船划过泛蓝的海水驶向海湾，缓缓地停靠在码头上。
勤奋的工人已经在搬砖头修城墙，那些原著居民看到突然出现在港湾中的巨轮和上面的重炮，却是大大地震惊了一把，已然忘记了干活般。
他们的东家无疑是神秘的，有着很多厉害的大明工匠和精壮的护卫，还有着用之不尽般的物资，而今竟然出现超乎想象的大船。
以朴铉为首的土著居民心里更加地明确：只要紧随着这神秘东家的脚步，他们的日子必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你们都别愣着，赶紧麻利地干活！今天过来的是联合商团的高层，如果开罪了他们，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督工的头目对着愣神的朴铉等人发出警告地道。
朴铉为首的土著居民得知是大人物到场，哪怕平日喜欢偷些懒的几个人都变得老实起来，却是更加卖力地表现着自己。
朝阳洒在船桅的白色帆布上，随着巨轮停泊在码头上，最后一面帆布亦是收了起来，只有一只海鸥站在上面歇息。
与此同时，一行人已经来到码头上等候，正是眯着眼睛抬头望向靠岸的三桅炮船。
梁义是盐枭出身，在完成吕宋的金矿探寻和道路建设工作后，去年被总部派遣到这里负责新码头和新城的建设工作。
去年七月，林晧然跟着朝鲜工曹参判陈寔达成了合作意向，随后联合商团亦是按着林晧然的指示着手推动进入朝鲜。
却是不得不承认，朝鲜比南洋的情况实质好不了多少。哪怕联合商团有足够的货物，朝鲜根本没有足够的金银进行交易，亦无怪乎当年拿不出七百两白银。
联合商团看上了济州岛的牲畜产品，在每年一万只羊、一千头牛和一百匹蒙古马的大订单之下，他们已然成为了国王的座上宾。
至于济州岛西南的这片未开发的土地，就如同当年朱元璋看不上整个济州岛般，朝鲜国王能看上眼的仅有东边的牧场，自然是乐于划给了来头甚大的联合商团。
梁义带着三千队伍前来这里，加上招募的一帮土著居民，便是在这里开始大兴土木。在联合商团的物资补给，工程进展得很是顺利。
得益于当初在吕宋修建联合城所总结的经验，加上所带来的三千工匠有不少好手，这座新城过些日子便能够正式落成。
正是在今天，联合商团舰队正式入驻这座联合第二城，他们联合商团如同钉子般扎在这里。哪怕是朝鲜国王想要再拔除他们，那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实质上，朝鲜在这里的驻军还不及当年元朝的一千七百名驻军，济州牧麾下不足千人，其战力更是一塌糊涂。
“梁总监，总部此次派遣哪支舰队过来？”在梁义旁边站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正是李云虎的亲侄李国智，却是好奇地询问道。
他虽然在国子监读几年书，但终究不是读书的料子，故而很早就进入了商场。靠着他的聪明和拼劲，很快就成为大伯李云虎的得力助手。
去年，他被林晧然所看中，直接委以出使朝鲜的重任。由于在出使朝鲜期间表现出色，特别是拿出这块土地，已然成为了联合商团东海事业部发展部的经理。
梁义是联合商团的老人，此时看到联合旗帜旁边的威风凛凛的“霸”字，便是很肯定地回应道：“联合第二舰队！”
“我记得没错的话，第二舰队是负责雷州到暹罗航线，他们的总船长是谁来着？”李国智的脸上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却是望着梁义打听道。
梁义眯着眼睛望着甲板上，亦是进行透露道：“联合第二舰队的总船长是海霸天，他原是粤西大名鼎鼎的海盗头目。当年他被林大人收编后，原本有机会担任雷州卫的副千户，只是他不愿意屈从于人，却是选择为着联合商团做事，而后一直执掌联合第二舰队！”
“他很强吗？”李国智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认真地继续打听道。
梁义微微扭过头，显得颇为骄傲地道：“自从他加入联合商团后，不论是对南洋的海盗，还是面对佛郎机的舰队，第二舰队从来没有过败绩。当年占城的王子想要洗劫咱们的货物，他在杀光那帮海盗后，亦是亲自带着一千部众跟着占城王子进了占城，将占城王子当街斩杀，占城的国子为此还向他道了歉！”
“这……”李国智听着这个猛人的光辉事迹，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眼睛充满敬畏地抬头望向船头。
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这里，整个码头和船只都是暴露在朝阳之中。
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从船梯下来，他的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脸庞的棱角分明，额头上的刀疤显得很是清晰，整个人如同一把斧子般。
时间没有湮灭掉这位海盗头子的雄心，这些年积攒的财富早已经足够他像沈六爷、赵富贵那些人般安享晚年，但他却仍然选择率领部下来到这里。
海霸天的身材很高大，影子拉得很长，顶着朝阳从船上走了下来。
“见过海船长！”
梁义和李国智被这股杀气所震慑住了，显得敬畏地进行施礼道。
海霸天面对着这两个晚辈，则是板着脸回应道：“咱们三人各有分工，你们无须过分客气！只是此次咱们三人肩负开拓东海的重负，老夫定会全力以赴，但你们不可拖后腿，否则休怪我海霸天翻脸！”
梁义跟海霸天曾经打过交道，对此并没有过于意外，脸上则是露出苦涩之色。
李国智知道这话更多是针对于他，毕竟他确实还没有拿出令人信服的成绩，亦是恭恭敬敬地回应道：“在下谨记！”
“咱们不要再拖了，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地议一议吧！”海霸天抬头望着那座新城，当即直接做出决定道。
梁义和李国智则是相视一眼，看着海霸天如此急不可耐，便是无奈地跟着海霸天一起进城。
在联合商团内，早已经分成了日常管理、外交洽谈和安保三大块。
他们三人虽然同属联合商团，但却是各有各的分工。海霸天负责东海的安保；梁义现在负责建设工程，但接下来很可能成为这座新城的管理者；李国智则是负责着联合商团对东海的外交事务。

第1770章 目标：本州岛
联合城虽然还没有修筑完成，但城内已经修建了不少大明工人的房屋，位于中央的城主府早已经修建完毕。
在那些工作敬畏的目光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城门进入，径直来到了议事厅之中。
三人并没有绝对的隶属关系，各有各的分工，只是免不得会出现谈资论辈的情况。由于梁义还没有被正式任命为新城主，海霸天当仁不让地坐在头把交椅上。
李国智对海霸天的举动并不反感，甚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东海的局面比南洋还要复杂，特别面对局势复杂且崇尚武力的日本，免不得要动用武力解决一些棘手的问题，故而他们更需要一个性格强势的船长前来协助他打开日本的局势。
从目前来看，总部恐怕亦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所以才会将第二舰队总船长海霸天从南洋调派到了东海。
海霸天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地对望着李国智询问道：“李经理，东瀛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梁义其实是知道日本的情况，但这时亦是扭头望向了李国智，想看着李国智会如何回答。
其实他跟海霸天都只能算是协从者，很多事情是由李国智这个东海商务经理决定的，李国智才是联合商团能否打开东海局面的关键人物。
李国智早已经做足了相关的情报工作，显得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海船长，日本的天皇已经是名存实亡，现在处于诸侯割据的时期，可类比咱们的东汉末年。由于日本岛屿繁多的原因，虽然经过了百年的混乱期，但各个幕府的势力仍然如同散沙般。现在实力比较强的实力都在本州岛，其中有龙造寺、大友家、岛津家、尼子家、三好家、织田家、武田家、浅井家等等。”
“这日本还真是够乱的！”梁义听着有如此多的大势力，亦是微微地感慨道。
海霸头轻轻地点了点头，一时间根本记不住这么多势力，则是直接询问道：“我们现在的第一个目标是哪个？”
“毛利家！”李国智早已经有了目标，当即坚定地回应道。
跟随着海霸天到这里的还有几位船长，他们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海霸天的身后，这时显得疑惑地望向李国智。
海霸天性子比较直，当即便是询问道：“在哪里？”
李国智没有急着回答，却是让手下搬来一张桌子，然后掏出一张早已经绘制好的地图，将那张地图平铺在桌子上。
海霸天和几个船长上前观看，脸上亦是变得凝重起来。这张地图描绘得很详尽的地图，甚至还在上面注明着各家的地盘，已然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日本有千岛之国之称，不过都是一些很小的岛屿，比咱们广东的东海岛都要小很多。其中能跟咱们广东琼州岛相比较的岛屿，只有日本三岛：本州、九州、四国。这三座大岛能够相互隔海相望，九州和四国两岛都比较小，最大的当属本州岛！”李国智指着地图进行介绍，然后又指向一个红色的标点道：“本州岛的形状像是一条朝着东爬行的虫子，我们从这里经由朝鲜海峡绕过九州岛便能直达毛利家的地盘——根岛县，距离上等同于我们从雷州到潮州！”
由于地图的标注很是详细，日本三岛的情况可谓是一目了然，更是让海霸天等人很是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打击目标。
“如此说来，我们此次的目标是石见银矿？”海霸天亦是做了一些功课，便是猜测到李国智的战略目标道。
“不错！据我们最新所获得的情报，这座银矿每年的产量已经达到……几十万两白银！”李国智迎着海霸天的目光，显得无比郑重地点头道。
随着石见银矿被发现，加上“灰吹法”技术的引入，令到石见银矿的产量惊人，而毛利家凭借着财力坐大。
面对着如此诱人的财富，哪怕早已经富可敌国的联合商团，自然同样希望能够从中分得一杯羹。
“一年几十万两？怪不得这帮日本人这么有钱，能够一直跟葡萄牙人做买卖，只是……我可没有听到要占下这座银矿的指示！”海霸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旋即警惕地望向李国智道。
李国智自是明白没有总部的命令，他根本指挥不动海霸天前去抢夺银矿，便是苦笑着解释道：“现在这座银矿的产量在日本并不是什么秘密，石见银矿早已经成为各个幕府的目标，我们现在抢占石见银矿还得要守住，代价实在太大，所以我现在不会向总部提出这个作战目标！”
“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海霸天欣赏地望了一眼李国智，然后好奇地询问道。
李国智抬头望向海霸天一行人，显得很是郑重地说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咱们自然还是要将石见银矿占据。只是现在日本各方都盯着石见银矿，咱们现在将目标定为：成为石见银矿主人的最大贸易伙伴，用咱们的商品跟石见银矿的主人换取白银！”
他们联合商团的目标是做海洋的霸主，虽然石见银矿很是诱人，但很容易会成为众矢之的，故而他们亦不能轻易将所有利益抢占。
按着林晧然的战略布局，他们要彻底切断毛利家和朝鲜的贸易往来，逼得毛利家最后拿着白银跟他们交易。
总而言之，他们跟那些明抢的海盗不同，他们是拿商品跟毛利家换得银子。
“好，明天我们便前往毛利家的地盘！”海霸天知道了战略目标，当即亦是决定道。
陈智孝的嘴巴微微上扬，显得颇为期待地微笑着道：“不，按照林大人的意思，咱们此次是要先到毛利家的死敌尼子家做客！”
海霸天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听着这是林大人的意思，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第二天清晨，联合舰队从济州岛出发，朝着日本的本州岛浩浩荡荡地前去。
如果说吕宋的联合城是立足于南洋，那么济州岛的联合二城则是东海的跳板，他们的目标已然是正处于战乱中的日本和那一座令人眼红的石见银矿。

第1771章 财神爷不好当
时至六月中旬，京城的天气显得更加的闷热，蝉的叫声亦是达到了顶峰。
面对这种能将人烤熟的天气，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纷纷前往什刹海的宅子居住，亦或者到北京城外的宅子避暑。
只是跟那位敢将豪华宅子建在什刹海西南角的和大人不同，这个时代的官员大抵都是低调的，官员的府第基本都是规规矩矩地坐落在大、小时雍坊。
随着气温的节节攀升，地方官员亦是纷纷送来了“冰敬”银，这一笔笔雪花花的银子倒真是帮着朝堂的一些大佬驱走不少暑气。
或许日子都是过得比较舒坦，或许是天气太热了，虽然京城官场不乏争斗，但这段时间还是比较平静。
在六部之中，除了户部下设十三司，其余五部均是下设四司。在南京的六部中，唯有南京户部能够真正掌握一些实务。
倒不是说户部的地位高于其他五部，而是因为户部确实是天下最为繁忙的衙门，已然是要跟着京十三省直接打交道。
由于夏粮征税工作已经全面开始，加上几百万石的税粮从京城大运河陆续北上，令到户部亦是开始为着这些事情而忙碌开来。
从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到礼部左侍郎这一路走来，林晧然一直都为自己的工作效率而沾沾自喜，只是现在却是受到了小小的创伤。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哪怕他的工作能力再强，亦是希望当初出任礼部尚书，而不是这个事务最为繁琐的户部尚书。
户部衙门，议事厅。
身穿二品绯红官员的林晧然蓄起了像样的胡子，整个人越发有威严，正坐在堂中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是听取着十三司郎中的工作汇报。
“浙江丝绢十四万匹，此乃固额，跟往年一致！”
“山东丝绢五万六千匹，此乃固额，跟往年一致！”
“广西今天夏粮收成五十一万石有奇，比往年略有增长！”
……
十三位郎中已经渐渐习惯于林晧然的做事风格，每次议事都是简单而实效，依次将各自手上的数据和情况在这里进行汇报。
在角落坐着几个户部正堂的属员，亦是在奋力疾书，将一些重要的内容都进行了记录，而林晧然事后往往都会进行翻看。
约是盏茶工夫，十三位郎中已经汇报完毕。
林晧然微微地点了点头，却是对着山西司郎中刘耀进行询问道：“刘郎中，去年的九边的军饷可有了结果？”
户部十三司虽然对应十三省的事务，但各省的事务或重或轻，像云南司这种事务不重的司职部门会负责茶盐等事项。
对于一些全国性的财政问题，或者像是这种九边军饷的总支出，则是可以交给任何一个司职部门进行处理。
“回禀正堂大人，咱们山西司已经统计出结果：嘉靖四十三年，户部发放九边主、客军饷及杂项费用，共计三百六十三万两！”山西司郎中刘耀早已经知晓如何配合于林晧然，早已经是将林晧然交待下来的问题盯着完成，此刻显得不紧不慢地回应道。
“怎么会这么多？真有这么多吗？”
“怎么就不会这么多了？以前咱们不统计，那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我的乖乖，怪不得咱们太仓总是无银，这么大笔项的支出谁受得了啊？”
“他们九边吃军饷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只是前两个月人家还没到辽东，就急得将石华山叫回来做缩头乌龟了！”
……
其他十二位郎中听到这个惊人的数据，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但还是暗暗地瞠目结舌，亦是不由得交头接耳地言论起来了。
咳……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嘈杂的场面，不由得沉着脸轻咳了一声。
在听到这个声音后，众人亦是乖乖地停止议论，知道现在的正堂大人很注重效率，便是重新将目光汇集到林晧然的身上。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又是沉声询问道：“谈一谈咱们户部新近都有哪些开支吧？”
几个郎中交换了一下眼色，山东郎司中钱中岳开口道：“本月下旬雷轩和雨轩要开工动土，工部已经着人过来催促，索要工程银十二万两！”
林晧然对于皇上所指定的工程颇为无奈，端着茶盏沉声继续询问道：“还有吗？”
山西司刘耀发现有几个人望过来，只好硬着头皮地汇报道：“当下最近的一笔军饷是：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镇下月初应发军饷，共计银十七万七千五百两！”
林晧然用茶盖子轻泼开茶梗子，仍然沉着脸地询问道：“还有吗？”
“正堂大人，皇上刚刚下旨到户部，着令我们户部调十万两入内库，以供宫廷之用！”云南司新任郎中杨富田发现几个同僚望向自己，亦是只好硬着头皮进行汇报道。
林晧然正是喝着茶水，在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差点没连茶带血地喷出来。
他提出的刁民册和征粮改银无疑是能够增进税收的举措，但是偏偏皇上和首辅没有理会他，事情拖到今天都没有下文。
现在倒好，这要起银子倒是一点都不含糊，而且一开口直接就索要十万两，敢情是将户部成为了他的提款机。
至于后世说徐阶比严嵩如何贤明，这简单就是最大的笑话。
且不说他亦是不多拦一下嘉靖，显陵祾恩殿需要七十三万两修，八成就是他徐华亭给整出来的。这些年，兴修道家建筑并没有比严嵩时期少建，应天府的宫殿一直都没有停，银子一直都没有少花。
顺天府的提编银高于正税，这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必然。按着皇上现在没有节制的花销，若是没有这些杂税来填补，根本就干不成这些事。
林晧然心里一通的抱怨，但很快平复自己糟糕的心情，迎着众郎中担忧的目光，对着兼掌太仓事的河南司郎中赵子泉询问道：“现在太仓还有多什么银？”
“回禀正堂，太仓只剩下税关上缴的十万两，其余都是各色实物！”河南司郎中赵子泉显得苦涩地回答道。
大明一直都是以征实物为主，如果需要用银的话，往往都是从仓库拉出实物换成银两，亦是为何林晧然提供征粮改银的一个原因。
林晧然知道户部官员卖实物其实是有门道的，不过有些地方他可以进行插手，但有些地方则却不能纠往过正。
这实物换银的交易，如果不留给那些商贾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那么商贾亦不会一下子吃了这么多实物。
加上他亦是一直重视实物换银跟往年的数据对比，现在他实物换银比往年足足多出两成，敢情人家也是卖面子给他这位户部尚书。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原本应该有一份属于户部尚书的那一份孝敬，大抵亦不会有人敢于给他送过来了。
山西司刘耀意识到皇上突然索要这十万两会让户部雪上加霜，便是低声地抛出问题地道：“现在咱们户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是精打细算，将该卖的都卖了！”山东郎中钱中岳显得老诚持重地低声回应一句道。
众郎中发现情况当真是不容乐观，亦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将茶盏放了下来，对着河南司郎中赵子泉道：“你一直总揽户部财务支出，当下能否应付近期的财政支出？”
“这些下官已经几番核实，皇上突然要这十万两，怕是至于出现八、九万两的缺口！”河南司郎中赵子泉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这……
众郎中听到这个情况，则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林晧然听到近期出现这么一个财政缺额，亦是苦笑地感慨道：“天下人都以为咱们户部最是有钱，更称本正堂是财神爷，但殊不知咱们是真正的穷鬼！”
众郎中亦是深有同感，而山东司郎中钱中岳则是壮着胆子询问道：“正堂大人，近期我们是能够开源的法子都想了一个遍，但现在缺额这么大，此事当如何是好？”
众郎中纷纷将目光重新落到林晧然身上，随着林晧然所表现出来的才能，大家早已经习惯性地信任于林晧然。
虽然夏粮会陆续到京，不说每一批夏粮都已经有了去向，这远水也是解不了近渴，这工部和兵部的银子不能拖，皇上的银子更是不能拖。
林晧然亦是暗暗地感到一阵头疼，虽然他能从联合商团那边借来银子，但这个事情却是后患无穷。
在地位和权力没达到一定程度之时，他不可能会轻易地暴露财富，甚至不会让人知道他跟联合商团的密切关系，严家被抄家之鉴可是就在眼前。
面对着这一个千年难题，他亦是无奈地道：“皇上那边不能拒绝，此事容本正堂再想一想，你们都先回去忙吧！”
众郎中深知这是户部的难题，不过他们终究都是户部的老人，对这种经历却是一点都不陌生，亦是恭敬地告辞离开。
杨富田身穿着崭新的五品官服，由于资历的关系，却是一直都坐在最末。看着其他人离开，他则是观察了一下林晧然的脸色，却是跟着林晧然回到签押房。
林晧然回到茶桌前坐下，用手揉了揉额头。
这个朝堂若是再不改变，不想办法改革税制和打压偷税漏税的问题，他非要死在这个户部尚书的任上不可。
“师兄，这是内阁刚刚送到户部集议的折子！”杨富田知道林晧然正是头痛之时，便是将一份奏子递过来道。
林晧然一听是内阁抛过来的折子，却是没好气地回应道：“这徐华亭当真是不让老子省半点心啊！”面对着眼前的大难题，他是没有一点心情应对徐阶不断抛过来的明枪暗箭。
“师兄，你是误会了，这是张伟的折子，没准你看过会好受一些！”杨富田看着林晧然的态度，急忙进行解释道。
林晧然听到是张伟的折子，亦是生起了一些好奇，这才停止了揉额头的动作，便是伸手将奏疏接了过来。
杨富田刚刚在议事厅一直不敢喝茶，这个时候亦是抓起茶壶给自己和林晧然倒茶。
林晧然显得好奇地打开奏疏，却见上面清楚地写道：“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江浙巡抚张伟谨奏：浙省自有倭警以来，以兵饷浩钜加徵山荡税银五万五千余两，缘山多荒石，荡多潴水，比之成熟田亩不同，小民不胜其困。今幸海波不扬，宜从汰省，臣多方访询，极力撙莭，凡裁革各衙门冗役银三千七百余两，量减各营炊爨火兵银一万二千余两，扣除湖台水陆官兵银二千八百余两，发义乌兵畨休回县减粮团操省银八千七百余两，共减去银二万七千三百有奇可免山荡税额之半。请四十五年为始，酌量减派以苏民困！”
看着这一份奏疏，他的心情确实是好上不少。
张伟无疑是尽心尽责的官员，当下的东南倭乱已经平息下来，确实可以着手减少一些抗倭的开支，而不是一昧地想要朝廷多发放军饷。
林晧然便是将奏疏放下，亦是微微地感慨道：“如果都像张鸿图这般为国着想，咱们便不用天天为银两犯愁，大明百姓离盛世怕亦是不远矣！”
“我早说了，论真想做事，还得靠我们这帮同年！只是张鸿图这个栽减军饷，倒是能省出不少银子，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杨富田喝了一口茶，则是无奈地摇头道。
林晧然知道确实是这般，但总归算是一个让他感到舒心的消息。
“对了，隔壁刚刚有人过来，宁江亦是升任了郎中，不过是南京的！”杨富田将茶杯轻轻地放下，又是道出一则消息道。
自从胡松上台，他们这边虽然没有受到明目张胆的打击，但亦是受到一定程度的“排挤”。
像这一次，宁江被调到南京职方郎中，倒不全然就是打压宁江，毕竟宁江以如此的年龄和资历出任南京职方兵部郎中，未尝又不是另一种“培养”？
林晧然倒不可能跟徐阶那边锱铢必较，官场中如果没有任何的妥协，那么是一种不成熟的体现，便是无奈地回应道：“宁兄升职南京职方郎中倒亦不全然是坏事，等他在南京熬一熬资历，有合适的机会再将他弄回来吧！”
杨富田知道这是最好的做法，亦是认可地点了点头，且他总觉得宁江的性子过于刚直，还是要多些磨炼才行。
林晧然的脑子一直都在想着银子的事情，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却是对着杨富田认真地询问道：“海瑞最近如何？”

第1772章 高兴和意外
中午的阳光照在礼部正堂签押房的屋顶上，一个如同白色的精灵般的斑点落在茶桌的茶杯上，那茶水显得红润而有光泽。
杨富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听到提议海瑞这号人，显得有些激动地放下茶杯道：“这海青天可不得了，你可知道他今天见到我说啥了？”
冥冥之中，亦算是一种缘分。林晧然成为了后世鼎鼎有名海瑞的顶头上司，而杨富田则成了海瑞的上司。
林晧然注意到杯中的茶水被照得红润而诱人，只是听到这一声“海青天”，心知准是没有好事，便是端起茶杯好奇地询问道：“他说啥了？”
“他见面的时候，阴阳怪气地说我这套官服怕是花了不少银子，这分明就是摆明挖苦我啊！”杨富田抖了抖靓丽的五品青色官服的料子，显得很是气愤地诉苦道。
由于出身富商之家的缘故，平素亦是习惯于大手大脚。只是他的身家摆在这里，加上联合商财的财富足以满意他的一切贪欲，故而他一直亦算是洁身自好。
只是偏偏地，在他升官的最得意的这几天，却是给海瑞如此变相地挖苦了一番，可想而知他当时是多么的郁闷和愤怒。
林晧然知道杨富田没道理编排海瑞，亦是看到他这套官服的料子极好，特别是颜色染得亮眼，却是帮着海瑞说话道：“谁让你不知收敛的，穿这么好的官服做甚？”
当下官场的风气不同于国初，哪怕同样是官服，但所选用的料子、色泽和材质极为讲究，价格自然亦是天差地别。
海瑞当初的官袍显得破烂，除了他为官多年的原因，未尝不是因为他当初买便宜货所致。
只是料子这般精美的官服，已然不是他们这种级别官员的俸禄能够承担得起的，亦是为何海瑞的母亲和其妻子返回海南老家的原因。
“我怎么不收敛了？你好好瞧瞧你置办的这套官服，怕是花得不比我少吧？”杨富田却是盯上了林晧然，当即继续叫屈地道。
林晧然又是停住送到嘴边的茶，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官袍，显得疑惑地抬头道：“我？这个还真不清楚，不过大家不都是这么穿的吗？”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他对衣服都没有十分的讲究，亦是没有什么攀比之心。置办官服的事情却是交由吴秋雨和花映容操办，而他则是理所当然地一直这么穿，亦是不清楚自己官服的贵与贱。
杨富田前些天是亲自前去店里挑选的官袍料子，显得咬牙切齿地朝着云南司署的方向怒声道：“你这种便是最好的银丝料子，海青天他就是双标！”
这一声“海青天”可谓是咬牙切齿，以致候在门外的林福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亦是不由得莞尔一笑。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知道这个粤西老乡海瑞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便是对着杨富田劝导道：“咱们大明难得出一个如此耿直清廉的官员，你可别因此给人穿小鞋！”
“师兄，我还不至于这点肚量都没有，他的一些行为确实是让我亦是十分佩服的！”杨富田倒不是真的多么生气，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这倒不是敷衍林晧然，在见识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官场后，他亦是知道海瑞这种官员的可贵之处，甚至是以海瑞为荣。
刚刚的抱怨，更多是因为海瑞“冤枉”于他，所以才感到生气而已。他虽然有点虚荣心，但可谓是洁身自好，从来没有想过运用权力进行捞钱。
二人又聊了一会，杨富田手上的事务同样不少，特别他是刚上任云南司郎中不久，便亦是起身告辞离开。
林晧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对着杨富田又是吩咐道：“杨兄，你帮我将海瑞叫过来吧！”
“叫他做甚？”杨富田听到林晧然要单独见海瑞，当即警惕地反问道。
林晧然却是指了指里间的桌椅，显得没好气地回应道：“要不你坐这个位置好了，我以后啥事都向你汇报！”
“瞧你说得，我这不是觉得你又有坏主意吗？”杨富田是了解林晧然才会如此一问，只是看着林晧然不愿透露，亦是连连摆手回应道：“好，好，不打听，下官这便帮你请人去！”
二个人从昔日赴京赶考到入仕为官，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经如兄弟般，彼此间是知根知底，说起话来亦是比较随意。
京城永远都是暗流汹涌，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户部所面临的财政难题在当天便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当林晧然为着银子发愁的时候，各方已经开始等着看林晧然的笑话了。
在六部尚书中，户部尚书一直都是变动最频繁的。这个位置不像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后者几乎是没有什么专业要求，而户部尚书的专业要求却是高得离谱。
历来户部尚书干活多不说，一个处理不当，往往就会成为背锅侠。
现如今，朝廷的财政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皇上突然下令要林晧然从太仓调十万两到内库，已然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脚”了。
正是如此，在消息传出的时候，杨博却是让家里今晚准备一坛好酒和加两道硬菜。
夜幕降临，各家的灯火纷纷亮了起来，而槐树胡同的徐府显得颇为忙碌，在花厅已经摆起了一桌丰盛的酒桌。
在官场中，乡党始终都是一支极为重要的团体。在他们没入仕前，很多人就已经开始有了联系，入仕后更是牢牢地抱成了一团。
南直隶乡党，这无疑是当前朝堂最具实力的一支。
身穿四品官服的徐璠坐在主位上，由于今天弟弟徐瑛到京，亦是叫来了两位同乡过来相聚，正是出身于南直隶的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户科都给事中张宪臣。
张宪臣是直隶苏州府昆山县人，嘉靖三十八年的三甲进士，初任授南昌知县，得益于徐阶的提携，现任户科都给事中。
户科都给事中对应的则是户部，哪怕户部尚书林晧然有什么不妥的行径，他亦是能够冠冕堂皇地进行弹劾，令到他在徐党的地位无形中抬高了不少。
张宪臣倒是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面对着徐璠的此次宴请，不论是对徐璠还是徐琨，亦是表现得很是恭谨。
徐阶虽然没有昔日严嵩那般常年居于西苑，但亦是时常居于西苑，这个府邸很多时候则是由着徐璠在这里当家做主。
徐璠跟着众人饮了一杯，则是很是得意地大声道：“林若愚此次必定是在劫难逃了，纵使他有三头六臂，那亦是不可能凭空变成这么多银两来吧？”
虽然名义是替弟弟徐瑛接风，但话题自然而然地指向了林晧然。
钱邦彦的酒劲起来了，加上他对林晧然有“夺位之恨”，亦是乐见其成地回应道：“皇上对他本就已经不喜，此次若是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怕是他当真是……呵呵！”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可谓是不言而喻。
如果谁是徐党的头号大敌，首当其冲自然是次辅吴山，但第二位已经是官场表现最耀眼的户部尚书林晧然。
若是此次林晧然栽在这里头，无疑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此次宴会的主角徐瑛跟徐阶有八分相似，面对着哥哥和钱邦彦的谈话，却是礼貌地静坐在旁边倾听，显得颇有城府的模样。
四名侍女在他们放下酒杯的时候，亦是上前替四人重新斟满。
徐璠正是处于兴头上，眼珠子微微一转，再次端起酒杯对着钱邦彦笑眯眯地祝贺道：“呵呵……提前喜欢钱侍郎了！”
钱邦彦原本是有很多机会出任户部尚书，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到他户部尚书的美梦当即泡汤。
如果林晧然此次倒台的话，只要他们这边再使一把劲，那么户部尚书的位置定然还是属于刑部左侍郎钱邦彦。
“呵呵……此事言之过早了，同饮！”钱邦彦亦是端起了刚刚满上的酒杯，老脸笑出很多褶纹、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谦虚地道。
这……
张宪臣看着这二个人已经庆祝上了，却是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由于他是户科给事中的缘故，对户部的事务亦是一直钻研，同时如同一头猎犬般，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户部的人和所做的事。
只是凭良心来看，虽然林晧然在户部尚书任上两个月，但其表现出来的能力早已经超过了前任户部尚书严讷，甚至没有几个户部尚书能够跟他比肩的。
不论是管理户部的人事，还是处理户部事务的能力，亦或者是他提出惊为天人的刁民册，都证明林晧然是大明最合适的户部尚书。
虽然他知道户部面对着这个大难题，林晧然怕是逃不过皇上的一顿训斥，但因此而换上钱邦彦，他觉得这样对林晧然颇为不公平。
且不说林晧然如何的优秀，单是换上这个已经年近七旬的苏州同乡，他并不以为这个老货能够应付得了户部那摊子的事。
不过他亦是清楚这个朝堂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如果真有机会让钱邦彦取代林晧然，他们这边定然是不遗余力地去做。
“张大人，你最近可得好好地盯着林若愚，只要他做出什么不当之举，你就……狠狠地参他一本！来，喝掉这杯！”徐璠又是举着酒杯道。
张宪臣急忙端起酒杯，跟着好酒量的徐璠又是饮了酒，知道他已然是对付林晧然的那把刀了。
徐璠一想着林晧然要倒霉，心里头却是没有由头的痛快，拍着弟弟徐瑛的肩膀道：“徐瑛，到了京城，便是哥哥的地头，以后哥哥照着你！”
“是，以前还请哥哥多加关照！”徐瑛听到这个明显的大话，脸上却如沐春风般地回应道。
这顿酒桌的气氛还是不错，酒足饭饱便各自离去。
徐瑛倒是更懂礼数一般，亲自将钱邦彦和张宪臣送到了门外，还说过些天便上门造访，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实质上，他不仅长相更像徐阶，气质方面亦是更为相似。跟着从小失去母爱的徐璠不同，他的母亲出身官宦之家，舅爷更是官至南京兵部尚书。
徐璠喝得有些多，走起路来显得摇摇晃晃的，眼睛只能是半眠着，这个时候只想回去找一张床好好地睡上一觉。
等他回到自己所属的院子前，看到自己最得力的赵管事正守在院门前，便是好奇地询问道：“什么事？”
“大公子，咱们从老家过来的丝绸和棉布等货物今天都已经顺利到了通州码头！”赵管事迎上前扶了一把徐璠，当即欣喜地汇报道。
徐璠知道货物是跟随自己的弟弟到京，则是进行询问道：“下个月便是七夕节，果脯和糖都运过来了吧？”
“都已经运到了通州码头，此次顺利过来了三大车呢！”管事对于此事路途顺畅颇为满意，则是高兴地汇报道。
徐璠挥了挥手，朝着院门走去道：“你明日前去再仔细清点好货物，然后运到各间店铺，这一次定要好好地赚一笔！”
“是！”管事朝着徐璠的背影，则是恭敬地施予一礼道。
徐潘这些年一直闲着，但小日子过得同样不算差，让他津津乐道的是京城的几间铺子。在他的打理之下，虽然不能说日进万金，但亦算是收入不俗。
现在从松江运过来的货物顺利到来，令到他知道此次的利润会十分可观。
徐璠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院门，正是想着朝着西厢房走过去，相对着他那位明媒正娶的正妻，他更喜欢第四房妾室。
“相公！”季天孙却从庭院中迎了上来，显得彬彬有礼地施礼道。
徐璠听着自己的妻子出现，显得有些不耐烦地道：“什么事？”
在季天孙刚刚施礼完毕，身后则是出现一个年芳十八的妙龄少女，生得很是水灵，有着江南女子的秀气，对着徐璠进行施礼道：“见过爹爹！”
“你怎么来京城了？”徐璠看着女儿出现，亦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道。
他有几门妾室，生得十一子八女，可谓是儿女满堂。虽然他在京城为官，但家里的产业同样需要人打理，每年清明祭亦要长孙徐元春等几个徐家血脉拜祭，故而几个年纪比较大的儿女都一直留在松江。
只是这个女儿早已经嫁到了严嵩的孙子作了妾室，现在却突然来到京城，当即让到他感到一阵意外和蹊跷。

第1773章 内库之殇
“爹，女儿是随二叔一起上京的，我想……”
子女多的家庭难免不会得不到那么多的疼爱，身穿蓝裙的年轻女子正想要说明前来京城的缘由，结果徐璠却已经用力地挥了挥手。
他朝着西厢四房妾室那边走去，同时撂下话来道：“你看紧她，别让她在京城乱跑，回头我找爹商量下对策！”
这是他的女儿不假，但严世蕃已经被问斩，严家被抄家，她这个女儿亦是免不得受到一定程度的牵连。
他终究只是一个没有权势的太常寺少卿，面对着如此棘手的难题，亦是只能求助于自己那位权力滔天的老爹。
“是！”季天孙是一个本分的妇人，便是对着离开的徐璠进行回应道。
身穿蓝裙的年轻女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亲爹远去的背影，嘴里仿佛有着千言万语，但最终转为从心底所发出的一声叹息。
季天孙扭头望着女儿，心里头亦是感到一阵无奈，便是领着女儿回到居所。
女儿在松江老家老实地呆着便罢了，偏偏从老家跟随着二叔入京，这个事情无疑变得更加复杂，而她隐隐觉察到女儿有很重的心事。
六月的夜，显得很是漫长，这个帝都在闷热中上演着一段段故事。
西苑，万寿宫，灯火一片通明。
在早些时候，一支长灯队伍从万寿宫前往北边的一处祭坛，而如今原路返回，留守在这里的小太监和宫女亦是忙碌起来。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刚刚结束了一轮斋醮，踩着一双黑白底的道鞋回到了殿内。只是他的脸色微微泛白，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不好，偶尔还传来几声咳嗽。
忠心耿耿的黄锦一直陪伴在嘉靖身边，脸上恰到好处地露着担忧之色，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第一时间给嘉靖送来了丹药。
这丹药倒亦是有些神奇，随着这个丹药吞到肚子里，嘉靖的脸色多了一抹红润，而且整个人明显多了一些精气神。
“今日可有什么重要的奏疏吗？”
嘉靖选择靠在软塌上，却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黄锦则是望向了身后的陈洪和冯保，二人负责着奏疏分类的事务，陈洪当即进行回应道：“回禀主子，这里有三道比较重要的奏疏！”
嘉靖的病情虽然没有进一步恶化，但却没有好转，故而精力已经不比从前，却是靠在软塌上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道：“念！”
“是！”陈洪恭敬地回了一声，却是扭头望向了旁边站着的冯保。
陈洪的资历虽然比冯保更深，但文化水平上却不及冯保，偏偏很多文臣都喜欢在奏疏上卖弄学识。如果仅仅是看还行，但有些生僻字根本念不出来，像这道奏疏的“极力撙莭”根本不知怎么念。
冯保一直端正自己的位置，先是对着陈洪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才打开奏疏进行朗读。他的声音虽然尖锐，但停顿得当，已然是在朗读上下了一些功夫。
黄锦则是赞许地望了一眼这个干儿子，却是没有辜负自己如此栽培于他，本身有天赋还是其次，主要是冯保一直勤奋好学。
殿中的檀香袅袅而起，角落的那些冰块有序地慢慢融化，令到这里既凉爽又芳香四溢，而且还能催人入眠。
这是一份关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宁夏巡抚王崇古的奏疏。这位宁夏巡抚率领士兵主动出关，袭扰敌人的巢穴，斩首达十四人并缴获战马六匹，已然是立下了一份战功。
却是不得不说，大明最大的敌人还是北边的蒙古，这西边只要守住有着经济价值的河西走廊即可，关外杀十几个流寇意义其实不大。
冯保将这一道奏疏念完，便是抬头望向嘉靖。
嘉靖依靠在床头，眼睛早已经闭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一般，整个人却没有任何的表示。
黄锦注意到这个情况，却是让冯保和陈洪不要出声，便是蹑手蹑脚地上前，准备给嘉靖盖上一张夏天的被子。
却是这时，床头却是传来一个声音道：“念！”
得，人并没有睡着。
黄锦急忙退了回来，同时给冯保递了一个眼色。
冯保亦是拿起了第二道奏疏，又是认认真真地在念了起来，只是他将奏疏的内容念完后，嘉靖仍然一声不吭地躺在软塌上。
这一次，他跟着黄锦交换了一下眼色，却选择念起第三道奏疏。
在三道奏疏依次念完，这里显得一片安静，这里的三人都不敢发生任何的声响，等候着这位不知是否睡着的皇上的指示。
伴君如伴虎，他们三个人能够脱颖而出，已然都有着一颗坚忍之心。哪怕嘉靖一直不吭声，他们亦会坚持一炷香才会离开。
过了半晌，嘉靖这才悠悠地下达指示道：“按徐阁老票拟的内容批红吧！”
有了这个表态，三人当即恭谨地拱手施礼称是。
他们宦官一共设置十二监，司礼监的地位之所以最为尊贵，便是因为司礼监代皇上执管着最重要的批红权。
嘉靖的病情令到他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处理繁琐的政务，很多时候还是要依靠于徐阶，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内官监掌印孙隆呢？”
随着这话传出，一个老太监很快匆匆地来到了殿中，当即恭敬地跪下来道：“皇上，孙隆在此，还请吩咐！”
十二监各司其职，内官监主要掌管木、石、瓦、土、塔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以及米盐库、营运库、皇坛库等。
又是过了一会，嘉靖的声音这才悠悠地传来道：“火神、王灵官祖师圣诞吉祥道场还有十余日，你安排得如何了？”
“奴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只是……！”孙隆当即进行回话，最后显得欲言而止地道。
嘉靖最是不喜这种吞吞吐吐的奴才，却是不耐烦地沉声道：“什么事？”
“皇上，内库所剩银两已经不多，恐怕不足以操办此次的道场斋醮！”孙隆却是硬着头皮进行汇报道。

第1774章 户部之劫？
此话一出，令到殿中的气氛当即变得凝重起来。
道家的斋醮可不是请几个人跳跳大神就行，除了烧一些纸钱外，还需要各种的祭品，更为甚者还要龙涎香相伴。
这些都是需要花费着大笔的银子，哪怕内库拥有再多的银子，亦是支撑不起这日复一日的斋醮开销。
嘉靖听到是银子的事情，语气却是加重几分地道：“朕不是已经着令户部划拨十万两太仓银进入内库了吗？”
大明分为内府库和外府库，其中内承运库是存放金银之所，用于北京、南京供武臣的俸禄，亦是现在常说的“内库”。
自正统元年，内库不再负责南京供武臣的俸禄，除了需要给京城供武臣的俸禄十余万两外，其余皆作御用。
内库的钱粮主要是由每年的漕粮折银所得，另外则是收入波动比较大的抄没犯官的赃银，最后则是“损公肥私”的提取太仓银、太仆寺银和光禄寺银等。
正是如此，内库已经成为了皇上的私人财库，主要是操办着皇上的事情。
现如今，内库的银两又是挥霍一空，嘉靖亦是打起了太仓银的主意，着令户部拨十万两太仓银进入内库。
如果遇到刚直的臣子，对着嘉靖这种“损公肥私”的行为，恐怕是要据理力争一番。
只是当朝的嘉靖帝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主，由于他是牢牢地掌握着人事权，敢跟他叫板的官员通常都是被削籍，甚至会砍掉官员的脑袋。
嘉靖做的何止是“损公肥私”，实质已经将朝廷的收入为己所用。
从修建北京外城到兴建承天宫殿，再到每年各种不计其数的道家建筑，以及正在酝酿中的显陵殿，其工程的开支已经是远胜于前面的一众皇帝。
现在令户部调十万两大仓银进入内库，这不过是一个常规操作罢了。
“皇上，今日奴才前去户部，但户部说太仓当下已经无银，让奴才再宽限几日！奴才亦说了，这火神、王灵官祖师圣诞吉祥道场的斋醮可耽搁不得，但他们说日子还有十几日，户部却是不肯拨银，还有……”跪在地上的孙隆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抖落而出地道。
嘉靖的脸色不由得一沉，他知道户部这些年不容易，但亦不喜欢这种态度，却是当即怒声地道：“说！”
“小的悄悄地打听，户部左侍郎马森准备押送军饷前往大同，户部……户部分明可以先将银子划拨给我们，军饷可以延后的！”孙隆轻声地埋怨道。
这……
站在旁边的陈洪扭头望向跪在地上的孙隆，很是确定林晧然是刨了这货家里的祖坟了。
且不说离斋醮还有十几天，人家户部只说延后几日，结果这货将军饷的事情捅出来，其心当诛。如果因为军饷延发而发生兵变，这货就该千刀万剐。
陈洪一咬牙，却是选择站出来道：“皇上，孙隆此话怕是言过其实，户部选择押送军饷前往大同，此举恐是另有远谋！”
“天大地大皇上最大，什么远谋能比皇上的事重要？”孙隆跟陈洪昔日便有过节，这个时候便是反驳道。
站在旁边的黄锦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只是二人的争执没能继续下去，嘉靖又是抛出了他的经典之言道：“云在青天，水在瓶！孙隆，你且给户部多几日，若是误了朕的事，那么就让朕滚蛋！”
“是！”孙隆当即兴奋地点头道。
陈洪的心里其实是有意暗中帮一把林晧然，让到他不要栽在这十万两上。只是孙隆这么一搅和，皇上的心意已决，亦是只希望林晧然自求多福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徐阶刚才陪着皇上一起参加了斋醮，此时已经换下衣服准备睡觉，当得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浮现了意外之喜。
他原本林晧然办不成这个事情，皇上亦不会过度责怪林晧然。毕竟大明的财政问题早已经摆在这里，夏粮运到京又需要时间，短期筹不足十万两亦是情有可原。
只是偏偏地，孙隆将林晧然将银两优先于大同兵饷的事情捅了出来，从而激怒了当今皇上。
吴山今晚亦是轮值于西苑，虽然参加完斋醮归来，但由于负责编修《承天大志》的缘故，亦是挑着灯翻阅着一些资料。
外面的夏虫一直在鸣叫，在突然间静止的时候，便知道出现了访客，却是有人从门缝上塞进了一个信件。
吴山确认了一下信件的那个标记，而在看过内容之后，却是直接将信件烧掉，同时给自己的女婿修书一封。
他亦是没有想到，因为一个太监的一个挑唆之举，令到自己的女婿再度身陷于危局中，可能会因此而丢掉户部尚书的宝座。
次日，日上三竿。
徐璠在妾室柳氏的床上醒来，显得心满意足地伸展着四肢，听到动静的柳氏则是领着侍女进来为着他洗漱和穿衣。
徐璠虽然是太常寺少卿，但太常寺其实就是一个闲散的衙门，哪怕他一天不露面，亦不会有事务会找上他。
倒不是他要子凭父贵，而是像他这类的官员其实不少，很多官员都是下午才到衙门露一下脸，甚至干脆几天不去一趟衙门亦是常有之事。
在吃过饭，徐璠慢吞吞地朝着前院走去，准备乘坐轿子前往太常寺衙门，然后到西苑找老爹说一说女儿的事情。
正当他想要钻进轿子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道：“大公子，不好了，咱们的货在崇文门被拦了下来！”
徐璠陡然变色，当即恶狠狠地询问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老子的货都敢拦，难道是不要命了吗？”
成化年间开始，朝廷在崇文门正式设立税关，从这里向入城的货物都需要缴纳商税。
只是这是对一般商人所征的税，他可是当朝首辅的大公子，堂堂正四品太常寺卿少卿，哪个不开眼的税官敢征收他货物的商税？
“他……他说他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家仆刚刚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这时便是哭丧着脸地汇报道。

第1775章 税官海瑞
“海瑞？就是那个当年捆胡宗宪儿子的淳安知县？”徐璠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便是联想到这么一号人道。
仆人急忙重重地点头，又是哭丧着脸进行添油加醋地道：“赵管事已经向他亮出大公子您的身份，但那个海瑞就是油盐不进，非要征收我们十五税一的商税！”
这……
周围的家奴听着竟然有如此不长眼的税官，脸上亦是出现了异样的表情，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了徐璠。
“一个小小的举人户部主事竟胆敢征收老子的商税，当真是不想活了！”徐璠自然不会将小小的海瑞放在眼里，当即火冒三丈地怒声道。
仆人忙着配合地点头，在旁边继续煽风点火地道：“就是，这个海瑞简直就是反了天，都不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竟然连公子的面子都不卖！”
“到崇文门！”徐璠想着海瑞如此不给面子，竟然还胆敢向自己那一大批货物征收十五税一的商税，便是气呼呼地钻进轿子道。
几个恶奴当即跟上，从小时雍坊朝着东边的崇文门而去。
北京城最初修建三座南门，由于加修了外城，所以这三座南门成为内城南门。崇文门是内城靠东的南门，由此进入便是贯穿南北的崇文门直街。
元朝时期，通州城和粮仓还没有修建，故而南方的漕粮到达通州之时，再由新修的通惠河将漕粮运至崇文门东边的粮仓。
到了明朝，虽然通惠河漕运的使命已经终结，通州城成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的终点，但通惠河货运的使命一直延续至今。
南方运来的货物到了通州后，再经由通惠河来到通惠河码头，通惠河码头顺理成章地成了各种商品的集散地和批发商聚集的地方。
通惠河码头的河水清滢，绿柳迎风，红花邀月，秀丽非常，而码头的商船往来不绝，货物更是堆积如山，算是京城最繁忙之处。
崇文门跟通惠河码头相邻，通惠河码头上的货物想要进入北京城（内城），这座崇文门是最便捷的一个城门。
明弘治六年，崇文门税关在此成立，成为统管北京城九门进出货物征收商税的总衙门，开始在崇文门征收货物入城的商税。
崇文门虽然没有中间那座正阳门那般威严和高贵，但这里每日车水马龙，货物络绎不绝，呈现着京城商业繁华的景象。
只是今天上午，这里的城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前面的商队停滞不前，后面的运货的马车亦是动弹不得。
“发生什么事了？前面谁家的车断了辕？”后面的一个管事看着崇文门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则是上前进行打听道。
前面一个肥胖的商贾已经打听到了情况，当即便是透露消息道：“不是货撒了拦住路，而是出了一个拦路虎。崇文门来了一个新税官，却是非要征收商税才许我们进城，前面正吵着呢！”
“这税官是马尿喝多了吧？难道不要头上的乌纱帽了不成？这能在内城做买卖的，有几个没有背景的？这么一搞不是自寻死路吗？”打听消息的主事听到情况，当即便是冷笑地道。
京城的关系户确实不少，很多商贾都能跟当朝的朝堂大佬攀上关系，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当朝大佬负责打理产业的家奴。
这崇文门的税官仅仅是一个不入流的官员，征收普通商贾或百姓的货物还成，但面对他们这些关系户历来都是乖乖地放行。
此事就像一个守城士兵向当地的长官要进城费，既是荒谬又是不知死活。
亦是这个原因，哪怕通惠河码头的货物堆积如山，崇文门车水马龙，很多贵重的商品都是从这个门进入内城，但崇文门一年的商税收入亦是只有区区万两银子。
阳光高悬于空，崇文门前的货车正处于烈日之下。
“交不得商税，入不得此门！”
在崇文门前，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小老头笔直地站在城门口，面对着黑压压运输货物的车队及一帮背景深厚的管事，宛如一头拦路虎般地朗声道。
“这个税官好气派！”
“他可不是普通的税官，正是咱们大明的海青天！”
“海青天？呃……就是那个当年吊打胡公子的海青天海瑞？”
……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个身穿六品官服的税官竟然拦住了所有关系户的货物，显得一夫当关般地站在道中央，亦是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时至今日，他们早已经清楚地知道大明官场是什么德行，官场现在都是官官相护、媚上欺下，更多是考虑自身的利益得失。
现在看着一个如此独立独行的官员，竟然直接无视官场的陋习秉公执法，再一打听竟然是早有盛名的海青天，这才感到一阵恍然。
只是这个举动，在很多百姓或士子看来，其实还是螳臂当车。不说是小小的户部主事，哪怕是户部郎中，亦是阻挡不了这帮关系户的偷税行为。
前面的几个人不敢轻举妄动，或者是将口信送回给他们的主子，但后面却是有人不干了。
却见一个管事领着四名家奴顶着烈日上前，显得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你可知我押送的是谁家的货物，难道你瞎了眼不成？”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家奴，既然是我在崇文门征收商税，那么谁都休想要逃税！”海瑞面对着如此赤祼祼的威胁，却是一副铁面无私地回应道。
在淳安县如此，在兴国县如此，他不会向强权低头。昔日他为知县便尽知县之责，现在他既然是崇文门的税官，那么自然是尽税官的职责。
不管是面对着什么样的强权和高官，亦是改不了他的行事准则，更改不了他跟特权阶层作斗争的态度。
管事吃得身强体肥，已经直接来到海瑞的身前，眼睛显得死死地瞪着海瑞，已然是要生吃了海瑞一般。
海瑞心怀着公理，面对着这名嚣张跋扈的管事，却是毫不畏惧地跟着他对视，在气势上已然强于对方一大截。
管事终究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家奴，少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概，却是被迫亮出杀手锏地道：“我家老爷乃当朝大理寺卿张守直！”
咦？
围观的百姓和普通商人听到这个管事有如此大的来头，亦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亦是难怪人家如此的嚣张。
不说张氏本就是顺天府的名门望族，这张守直是当朝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已然是朝廷的实权派官员，昔日严世蕃被斩便有他的一份功劳。
海瑞的眼皮都不眨一下，却是冷冷地回应道：“那就让张寺卿过来跟本官理论一番，他的货物为何不用缴纳商税？”
这……
围观的百姓和普通商人看着海瑞如此的强硬，虽然心里是为这个海青天暗暗叫好，但亦是担心起这个海青天的乌纱帽了。
一个举人出身的户部主事竟然敢如此叫板堂堂的大理寺卿，怕是用不着几日，便是重新被发配到地方了。
“当真是敬酒不喝喝罚酒！”管事本就没有将海瑞这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放在眼里，这个时候更是火冒三丈，却是恼羞成怒地指着海瑞的鼻梁道：“不过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还能反了不成？给老子往死里揍，让他长长教训，知道我张家的路不是他能挡得了的！”
海瑞看着几个恶奴上前，眼睛当即瞪起道：“你敢！”
“保护大人！”后面的一帮衙差和兵卒看着四名家奴已经扑向海瑞，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衙差却是急忙大喝一声道。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家奴已然扑到了海瑞的面前，一个拳头重重地击在了海瑞的鼻梁上，顿时了一股鲜血飞溅。
这……
围观的百姓看着张家的家奴如此的嚣张，虽然很是愤怒，但更多还是一种深深的无奈，这便是朝廷大佬家奴常见的做法，亦是为何这个税关形同虚设的原因。
海瑞捂着鼻梁退了两步，但眼睛没有丝毫的害怕，却是指着这帮恶奴一本正经地道：“胆敢袭击朝廷命官！来人，将这帮恶人给本官通通拿下！”
后面的一帮衙差已经上前，却是将这区区的五个人给围住了。
“我家老爷乃当朝大理寺卿，我看谁敢碰我等试一试！”管事看着衙差上前，则是亮明身份大声地威胁道。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衙差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显得冷冷地警告道：“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受擒，别说你仅是一介家奴，哪怕是张大人亦是承不起这个冒犯朝廷命官的重责吧？”
“你不是税关的？”管事的看着衙差面生，当即觉察到异样地询问道。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衙差轻轻地点头，带着骄傲劲地回应道：“不错，我们是归属户部衙门的！”
今日在这里的衙差不仅有原税关的人，而且还有一帮从户部衙门跟过来的衙差，而满脸络腮胡子的衙差正是户部衙门的小头目。
“你……”管事是个聪明人，已然是产生了一种联想，却是若有所思地道。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衙差并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却是大手一挥，几名衙差当即上前，一把将五个闹事的家奴通通地抓了起来。
“将他们押下去关起来，容后本官再行处置！”海瑞抹掉鼻梁流出的鼻血，显得刚正无私地吩咐道。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衙差恭敬地应了一声，当即将人押了下去。
“竟然连张大人的家奴都敢抓啊！”
围观的百姓和普通商人看着海瑞如此的给力，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了起来，心里亦是纷纷进行了叫好。
海瑞面对着观望的商贾和管事，再度朗声地说道：“本官在此再重申一次！交不得商税，入不得此门！”
同样的话，但此刻却是更具份量，令到在场的人不敢再看笑话。起码这个户部云南司主事跟着以往媚上欺下的税官是截然不同，他是实打实在这里征收商税的，却不畏惧任何的强权。
“这事怕不简单啊！”
“不错，海瑞后面恐怕还有人！”
“连张大人的面子都敢不卖，怕是那一位了！”
……
这里已然有着一帮人在这里围观，当看着事态如此发展，出于对朝堂的了解，他们亦是看出了一点猫腻。
海瑞自然是不足为惧，但他竟然胆敢对张守直的家奴动手，背后定然还有人撑腰。答案亦是呼之欲出，林晧然是当朝的户部尚书，背后不仅有着当朝次辅吴山，而且还有着一众的门生故属。
现在为了一点税银，真的跟林晧然撕破脸的话，已然是得不偿失。最为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个事情上本就不占理。
很多消息灵通的人心里都明白，林晧然之所以要这么做，其实亦是给当今圣上给逼的。
毕竟皇上突然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两白银，为了筹足这笔银子，林晧然选择在崇文门严加征收商税，实则亦算是一个无奈之举。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间响起道：“我李家秉公守法，自然是要纳税进城，还请海大人查验这些货物吧！”
“这人是谁啊？”
“面生得紧，不认得！”
“这位可不得了，当朝李阁老的五公子李茂业！”
……
围观的百姓看着有人如此表态，则是纷纷地议论了起来，在得知这位竟然有如此来头，亦是不由得暗暗地称颂。
海瑞却是不管李茂业什么身份，看着对方如此配合征税，便是大手一挥，当即按着户部所制定的征税新标准进行征收商税。
这崇文门的商税有着很大的潜力，毕竟京城住着最有权势和最富有的人，他们的消费能力已然是极为恐怖。
只要能够实行正常征税，绝对不会一年仅有区区的一万两，不说要翻上一百倍，这征收二、三十万银还是能够达到的。
最为重要的是，海瑞无疑是整个大明最好的税官。在母亲当天买两斤猪肉便能够传遍整个浙江，荣升京官只能忍痛跟家人分居，已然是有着一个深入骨髓的官员操守。

第1776章 三步一算
崇文门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事情。而那些商人历来都是盘剥的对象，看着那么朝廷大佬的店铺同样要交税，心里头更多还是叫好。
事情首当其冲的是大理寺卿张守直，由于本身就是京城人士的缘故，令到他比一般的大理寺卿更具权势。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的家奴惹出了这等事情。实质上，那个管事亦不是什么家奴，而是他正室的堂弟。
大理寺卿衙门，正堂签押房内。
张守直已经年过五旬，由于有蒙古人血统的缘故，脸上的胡子比高拱亦是不遑多让，不过举手投足间亦是有着儒雅的气度。
面对前来哭诉的妻子，张守直作为官场的老油条，却是一眼窥破玄机地道：“你当真以为是那个户部主事海瑞在崇文门在征税？真正在崇文门征税的人是户部尚书林若愚！”
“他……他户部尚书亦不能这么霸道吧？”张夫人是张守直的第三任妻子，正是处于成熟妇人的好年纪，却是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地道。
张守直沉着声音地反问道：“人家怎么霸道了？谁规定咱们家的货不用在崇文门缴纳商税了？”
“这么多年不都是不用缴吗？那……那你先将张田给捞出来，咱们卖给他一个面子！”张夫人自知理亏，便是抹掉眼泪做出让步地道。
张守直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捞不了！你的好弟弟这次是袭击朝廷命官，若是我这个时候还不知进退去捞人，不说是自取其辱，恐怕你相公的仕途便至此为止了！”
“他林若愚哪来这么大能耐？”张夫人停止了哭诉，显得不可思议地瞪起眼睛道。
张守直自嘲地笑道：“若是他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便不会胆敢在崇文门大张旗鼓地收关税，而大家亦不会都乖乖地交税进城！”
崇文门税关的问题由来已久，并不是没有户部尚书打过崇文门商税的主意。只是崇文门的利益牵扯甚广，从公卿到勋贵都牵涉其中，令到历届户部尚书都是投鼠忌器。
这个历届户部尚书不敢或不能解决的崇文门弊病，林晧然偏偏一改前任的做法，已然是要对这个弊病对症下药。
他用颇有清名的海瑞坐镇于崇文门，各方势力面对着林晧然这个强势的举动，却是纷纷选择向林晧然进行了妥协。
“大家这么怕他？”张氏本是京城的大家闺秀，在意识到各方大佬的态度确实是妥协，嘴巴微微地张开来道。
张守直轻叹一声，却是朝着西苑的方向望过去道：“现在朝堂不怕他的人已经不多了，敢于跟他叫板的，亦是只有那一位了吧！”
西苑，无逸殿值房，铜炉中的檀香袅袅而起。
“爹，林若愚此次当真犯了众怒，咱们得好好地收拾他一顿！”徐璠匆匆地走进首辅值房，看到老爹便是愤恨地提议道。
他原本想要前去“欺压”海瑞，得知张守直的家奴竟然下了狱，看着李公子等人已经老实地缴税进城，却是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而是选择改道来到老爹这里。
在意识到海瑞背后站的是林晧然后，他自知没有跟林晧然直接叫板的能力，亦是希望自己这位权倾朝野的老爹借此良机收拾那个小子。
崇文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亦是早已经传到了徐阶的耳中。
身穿蠎炮的徐阶正在处理着奏疏，得知自己这个儿子到来，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少许的不满道：“你看到他林若愚犯了众怒，难道就没看到其他？”
“还有什么？”徐璠杀气腾腾地进行，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地道。
徐阶手持着毛笔在字条上写着字，头亦不抬地回应道：“林若愚借了皇上之威，谁敢跟他叫板，便是自守死路！”
“他怎么借皇上之威？”徐璠原本是想要过来怂恿老爹出手，听到这话不由得更加困惑地询问道。
徐阶将一份奏疏票拟完毕，这才抬起头淡淡地点拨道：“咱们都知道林晧然目前遇上了十万两的难题，现在他选择在崇文门强硬征收商税，算是替皇上征税筹银，你可明白其中的玄机？”
事情确实是如此。若是没有皇上强令户部拨十万大仓银到内仓，那么林晧然在崇文门强硬征税便是个人的行为，但现在已然是多了替皇上筹银的旗号。
现在谁胆敢在这个事情上跟他叫板，那么此举不仅是跟他户部尚书林晧然过不去，更是无视于皇上的权威。
铜炉中的檀香已经烧尽，只是整个房间仍然充斥着芳香。
徐璠原本是抱着战意而来，但现实总是这般令他心灰意冷，虽然他一直都知道林晧然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但还是忍不住震惊地询问道：“爹，你说此次又是那小子的布局和算计？”
“是，亦不是！”徐阶又是翻开一本奏疏，如同局外人般地分析道：“户部太仓无银是事实，他想要筹钱的法子并不多，在崇文门征收商税亦算是一个无奈之举！现在巧妙地将两个事情凑到一起，倒是给了他更强的底气，亦是没有人胆敢抗税！”
“如此说来，怕是这小子早有图谋了，当真不怪乎现在大家都说林若愚是‘三步一算’了！”徐璠倾向于这一切都是林晧然的布局和算计，显得心生敬畏地道。
徐阶虽然表面很平静，但看着林晧然如此的布局和算计，心里亦是波涛汹涌，却是一本正经地叮嘱道：“我知道你有一大批货要进城，但该缴还是得缴，别……被那小子借此算计上了！”
“孩儿遵命！”徐璠已经不敢再心疼那点银子，便是郑重地点头应承下来，旋即充满疑惑地求教道：“爹，虽然这崇文门的税关颇有油水，但哪怕他林若愚真的谁家的面子都不卖，这几天亦是不可能一下子征收十万两吧？”

第1777章 如何破局？
时近中午，外面多了一些动静，有人已经陆续前去享用午饭了。
徐阶显得欣赏地望了一眼徐璠，伸手端起茶盏轻轻地点头道：“崇文门的税收一年若是能有十万两，这都已经算是林若愚的一桩功绩，这短短数日自然是征收不足十万两！”
事实亦是如此，崇文门税收的盘子就那么大，不是一朝一夕变能够达成。哪怕林晧然化身为林扒皮，亦是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天的时间里，便能从进城的商贾中榨取十万两白银。
“爹，若是拿不出皇上要的十万两银子，那……那他林若愚亦是无法向皇上交差，他的乌纱帽还是不保啊！”徐璠知道皇上此次早已经抛出话来，不由得更加疑惑地询问道。
徐阶默默地喝了一口参茶，顺着那个苦味劲，亦是蹙起了眉头。
他心知确实是如儿子所言，这能否筹足十万两银子交给皇上才是事情的关键。虽然他知道如此精于谋算的林晧然必定还有后招，不然林晧然不会明知道已经“无力回天”的前提下，却仍然选择在崇文门强硬征收商税得罪如此多的朝堂大佬。
偏偏地，他亦是想不透林晧然会如何破局，会用什么方法筹集那十万两白银，甚至他现在仍然觉得这个难题无解。
徐阶正想要轻轻地摇头承认自己看不透林晧然的真正用意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司值郎兼翰林院编修张四维，晋党未来当之无愧的党魁。
“师相，见过徐少卿！”张四维从外面匆匆地走进来，先是对着徐阶打了招呼，旋即又向徐璠恭敬地施礼道。
徐阶虽然知道这个弟子不甚精明，但很是满意于张四维尊师重道的态度，便是温和地主动询问道：“子维，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张四维看了一眼徐璠，便是没有避讳地直接回应道：“师相，弟子刚刚得知：户部正在整理内城商铺的名册，听闻户部准备要求这些店铺预付半年的崇文门入城商税！”
寅吃卯粮？
徐璠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当即便想到林晧然所运用的策略，但显得极度不屑地道：“这城中的店铺背后都是有背景的大佬，哪能任由他户部这般恣意妄为，哪家会将半年的税款预支给他林晧然？”
“下官只是从户部那边得知这个消息，但最终成效如何，下官亦是不得而知！”张四维显得尴尬地进行回应道。
虽然他出身于商贾之家，但从小被家人督促着专心于读书，并不懂得这经商之道。对于那些商人会如此选择，他心里亦是拿捏不准。
当下匆匆进来，亦是感到这个事情有些异常，所以第一时间汇报给老师。
徐阶却是愣了一下，旋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此次不是预支给他林晧然，是预支给户部，是……预支给皇上！”
当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当即变得一阵安静。
如果仅仅是前者，那么自然不是那般的必然。只是涉及到当今圣上，特别当今圣上的独断专行的皇上，这里的份量已然又变得不同了。
徐璠的嘴巴微微地张了张，最后若有所悟地道：“他……如何借皇上的势啊！”
招数明明如此的不新鲜，但现在放在这里，却是这般的神奇。借着皇上的势，让到大家乖乖地交商税，还是借着皇上的势，令到大家乖乖地交上半年的税。
“林尚书曾经担任过顺天府尹，这些商家怕是多少卖他一些面子！若是他们不配合的话，我觉得林晧然可能会找他们麻烦，最终怕还是交的人比较多！”张四维犹豫了一下，显得发表自己的看法道。
“应该是这样了，还是交的人比较多！”徐璠听着张四维的分析，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原本他还觉得今天的天气很热，但此刻背脊却是阵阵发凉，发现当下的大明官场还真不是他这种级别的人能够生存的。
一个在昨天还是觉得无解的难题，认为林晧然此次是在劫难逃，结果林晧然仅仅用了一个户部主事在崇文门征税，所有的事情毅然就迎刃而解了。
不说人家的布局和谋算，单是人家这一个精明劲，已然是他拍马亦是赶不上了。
徐阶顿时又是生起了一份苍老的感觉，却是苦涩地道：“该交的税就交，该预交的税也一分不少地给人家！”
“爹，你难道就任那小子这般……这般得意吗？”徐璠自知不是林晧然的对手，却是希冀地望着老爹道。
徐阶是一个有城府的人，却是轻轻地挥手道：“事情你不要过问，你以后少掺和进来，回去安分地呆在太常卿吧！”
其实他未尝不想好好地培养儿子，只是儿子却是烂泥扶不上墙。现在有着林晧然这般妖孽人物出现，以着儿子这种智商，只会拖累于自己的布局和谋算。
在海瑞坐镇于崇文门强硬征收商税之时，户部这边亦是没有闲着。
从顺天府那里拿到内城商铺的册子后，户部的官员和衙差则是开始挨家进行造访。虽然这里不乏无赖之人，但当户部揪着一家有问题的店铺进行查封后，很多商铺则是乖乖地送钱了。
事情能够这么顺利，固然有着户部的铁腕手段和借皇上之威的缘故，但在林晧然主政顺天府期间，同样得到了很多商贾的认可，他们亦是纷纷主动送来了银两。
特别是城北鼓楼一带的商贾，在得知林晧然在崇文门一视同仁地征收商税之时，亦是很乐意于地给户部送来了半年的税费。
林晧然其实亦是厚道的，许以他们的商铺会得到户部保护的承诺，不会让他们的商铺被某些朝堂大佬进行强买强卖。
仅仅三天的时候，户部通过预收崇文门商税的办法，很快便已经筹集到了六万多两，离目标十万两已经很近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林晧然则顺利地避过这一场浩劫，继续稳坐在他户部尚书的宝座之上，只是东边飘来了一团乌云。

第1778章 林雷公和海青天
户部顺利地向内城商户征收到大笔的税银，林晧然所遇到的难题自然是迎刃而解，外界亦是由幸灾乐祸转而惊叹。
“本以为林若愚变不出钱来，谁曾想……”
“若是论到聪明才智，当今大明还真没几个人能与之相比的！”
“这崇文门征税简直是神来之笔，当真是三步一算林若愚啊！”
……
消息从大明官场传向京城士子和百姓的耳中，在看到林晧然此次的种种举动后，对林晧然似乎又有了新的认识，而“三步一算”之名已然是名动京城。
其实在普通百姓的心里震动并不大，倒是有见识的官员或士子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到林晧然的谋略，在危机来临时的智慧。
明明是一场严重的危机，但在林晧然巧妙的运用之下，却是将崇文门征税的顽疾给解决了。不仅在此次危机中化险为夷，而且还得到了一个不大的政绩。
亦是如此，大家对林晧然“三步一算”的新标签，已然是选择了默许的态度。
不过在这个风波之中，却还有另一个人声名鹊起。
“海门神当真是无愧其名！”
“迄今为止，还请是愣是不能一人通容！”
“你们恐怕不知，多少人到海门神家里送银子或者是恐吓，结果无一不是吃了闭门羹！”
……
京城的“闲人”不少，加上京城百姓普遍有更强的侦察性，所以很多事情总是能够第一时间传出来，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在担任淳安知县期间，海瑞已经在江浙博得了亮响的“海青天”之名，只是京城百姓有着他们与生俱来的高傲。
哪怕当年林晧然以“林雷公”的强者之姿重归京城，很多人都不知晓“林雷公”的名头，更是不知道林晧然主政雷州和广州期间所发生的事情。
海瑞自然亦是如此，京城很多人都只将海瑞当成普通的户部主事。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得不对海瑞刮目相看，海瑞向他们展现了“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一面。
京城百姓在看到海瑞刚直和清廉的一面后，昔日的“海笔架”和“海青天”的事迹迅速在京城传颂，海门神亦是成为了“海青天”。
特别很多士子和百姓得知海瑞仅是在外城租下一间便宜的破房子居住之时，心里更是膜拜不矣，为着这位清廉的官员所折服。
“老母妻儿不来京，奈何？无银矣！”
“若是大明有官如此，朝堂何以至此！”
“上有林雷公，下有海青天，此乃大明之幸也！”
……
在崇文门强硬征税的时候，海瑞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个名人，却是被京城的诸多百姓进行称颂，亦是让京城百姓知晓大明还有一个如此清廉的官员。
六月的天气闷热，户部衙门充斥着喜庆的气氛。
户部已然是成为了京城的焦点，不仅海瑞坐镇在崇文门征收商税，而且很多户部官员和衙差亦是纷纷出动，一笔笔的税银被送回了太仓。
虽然他们做事比较辛苦，但帮着户部度过此次的财政危机，而且还打通了一条新的财路，他们还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林晧然虽是谋划好了这一切，直到现在眼看十万两就要筹集完成，心里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正是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师兄，你此次找海青天到崇文门征税，还真是找对了人！”杨富田坐在林晧然的对面，对着林晧然竖起大拇指地道：
“咱们这个老乡虽然脾气古怪，但论到官员操守，咱们二人其实都比不过！”林晧然看到海瑞如此给力，亦是沾沾自喜地道。
虽然他制定的应对之策没有问题，但能否顺利地实行，亦是要看执行人的品德和能耐。
如果执行人是贪婪的官员，则很容易被金钱所攻破；如果执行人是爱慕权力的官员，则很可能害怕得罪那些大佬而放行。
庆幸的是，海瑞这两方面都不沾，愣着化身成为“海门神”，坐镇在崇文门铁面无私地征收着往来货物的商税，将偷税的漏子直接狠狠地堵上。
“确实如此，海瑞可以说是为我们大明官员树立了一个模范，只是可惜他……”杨富田点头认可，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林晧然端起冒着热气的茶盏，显得疑惑地抬头询问道：“可惜什么？”
“海瑞只是举人出身，如果他是进士那就好了！”杨富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林晧然惋惜地说道。
在大明当下的政治生态中，举人能够出任六部主事，这已然是一个天花板了。接下来海瑞想要再进一步，已然是千难万难，更别说是身居重职了。
虽然海瑞在此次表现出色，但由于其举人出身的缘故，将来几乎没有被委以重任的可能性。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半开玩笑地道：“我倒觉得不是进士反倒是好事！如果当年他真中得进士，你说咱们是不是要……打压一下他呢？”
“打击他？这是为何？”杨富田显得一阵茫然，只是看到林晧然脸上的狡黠，当即反应过来地笑道：“呵呵……若是他中得进士，那么当年他便已经拜在徐阁老门下，咱们跟他还真得划清界线！”
可谓是造化弄人，海瑞参加的最后一次会试，便是嘉靖三十二年徐阶所主持的会试。海瑞当年并没有被徐阶选中，而他旋即选择到吏部衙门报备，以举人的身份直接进入大明官场。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收起了那一份玩笑之心，显得认真地说道：“或许海瑞当年不中进士才是最好的结果。正是因为他是举人出身，所以他并没有像其他进士官那么大的权力欲望，可以全心全意地为百姓谋福祉！”
“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师兄将来能够帮他一把，海瑞当为我们大明官员的典范人物！”杨富田认真地提出请求地道。
二人正说着话，身穿九品官服的户部司务厅司务何嵩闯了进来，却是哭丧着道：“正堂大人，不好了！”
林晧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杨富田着急地询问道：“何嵩，你不是协助海主事在崇文门征税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内监司的太监强行要运货进城，主事大人要求他们缴税，结果不知怎么的……双方就打起来了！”何嵩当即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道。
杨富田得知海瑞竟然跟内监司的太监起的冲突，却是不由得惊恐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崇文门能够强硬征税，主要还是巧妙借用了皇上的权威。只是海瑞的过度强硬反倒是办了坏事，这内监司负责的是宫里的采购，理应是不用向税关交税的。
偏偏地，海瑞不仅没有让内监司从崇文门通过，而且还带着税关的衙差跟内监司起了冲突，这个事情当即变得棘手起来。

第1779章 麻烦上身？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让何嵩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喝着茶思索片刻，抬头望向杨富田询问道：“杨兄，此事你怎么看？”
“事情如此的巧合，怕是有人故意为之了！”杨富田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亦是即刻闻到了阴谋味道地回应道。
林晧然亦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虽然海瑞是一个很讲原则的官员，但还不至于如同不懂得变通，此次事情怕是针对于他。
在还没有彻底了解到事情经过的时候，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宫里来人，一个面生的太监面无表情地道：“林尚书，皇上口谕！”
“臣户部尚书林晧然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领着杨富田等人，当即上前施礼道。
太监显得照本宣科地道：“户部尚书林晧然速速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臣林晧然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心里微微一沉，又是恭敬地施礼道。
杨富田从地上站起来，那张胖脸露出灿烂的笑容上前塞银子道：“公公请在偏厅用茶，我们正堂大人向属于等人交代两句，便随你进宫！”
“有什么事能比皇上的重要，赶紧入宫，皇上等着呢！”太监却是没有接杨富田强塞过来的银子，显得公事公力地道。
这……
杨富田没想到竟然还有太监不贪财，亦是微微地傻了眼。
林晧然跟杨富田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觉察到事情有些异常，却是扭头对着门口的林福道：“我们入宫！”
林福亦是领命而去，只是认真地叮嘱了轿夫几句。
从户部衙门到西苑不远亦不近，只是这个太监似乎是跟林晧然这边有仇般，一路上亦是一直在催促着轿夫。
终究没有不贪财的太监，在林福将更多的银子塞过去的时候，这名太监的态度这才明显好转，亦是主动报了他是内官监的身份。
林晧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结合着内官监掌印孙隆向皇上打的小报告，加上此次是他们引起的纷争，敢情是将矛头指向自己。
他深知这一次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场早已经布过的局在等候着他。这朝堂的争斗历来如此，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胜与负。
当年李默本以为是稳操胜券，结果严嵩的致命一击，令到他从云端摔到了地狱。而徐阶让孙女给严家做妾室，但在徐阶迅猛一击中，严嵩亦是黯然离开朝堂，如今更是削籍为民且被抄了家。
现在对方已经出手了，却是不可能仅仅给他找一个不痛快，恐怕已经是酝酿一个大杀招在宫里等着他了。
轿子徐徐来到了西苑宫门前，而他一直等待的崇文门的情报亦是送到了他的手里。
进到西苑的宫门，看着一支巡逻的御林军从眼前走过，再看旁边扫地的太监都颇有高手风范，令到他感受到这里多了肃杀之气。
看过那份刚刚送达的东西，在胡思乱想间，他来到了万寿宫前。经过小太监的通禀，很快便有小太监出来引他入内。
由于皇上病情一直不见好转，现在通常都不在外殿办公，而是在里殿的寝室休养，而他则是直接被引到了最里面的房间中。
林晧然隔着两道垂着的珠帘，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臣户部尚书林晧然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可是借着朕的名头，在崇文门强行收取商税？”嘉靖没有让林晧然从地上起来，而是直接进行质问道。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的病疼令到嘉靖的脸色苍白，但作为在位已经四十四年的帝王，其身上仍然充斥着无上的帝王之气。
黄锦和陈洪一左一右地站在床前，这个时候亦是怜悯地望向了跪在地上的林晧然，已然是要受到皇上的追责了。
林晧然知道事情果然是要针对于他，只是保持冷静地回应道：“皇上，此诛心之言不知是由何人所言？”
在珠帘的后面，除了躺在床上的嘉靖和黄锦、陈洪，还有内官监掌印孙隆。
孙隆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亦是暗自一慌，则是可怜兮兮般地望向了嘉靖，表示自己是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嘉靖虽然不允许内官干涉政务，但亦是不会全然排斥，却是包庇于孙隆地回应道：“谁说并不重要，你可是如此？”
假借皇上的名头在崇文门征税，这个事情却是可大可小，站在另一边的陈洪同样是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崇文门关税历年岁入不足万两，何故也？乃崇文门税官不敢得罪于人，对入城诸多货物视若无睹，只敢征收普通商贾的商税！然户部短短数日，便已经征得崇文门税近十万两，此皆因崇文门税官尽忠恪守，借皇之威挡于诸多压力，方能助大明崇文门税年入预计三十万两矣！若说借朕的名头在崇文门强行收取商税，此非臣，而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也！”林晧然显得侃侃而谈地道。
黄锦和陈洪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林晧然这番话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推给了海瑞。不过这并不是将锅推给海瑞，却是分明替海瑞表功。
嘉靖原本是有心追责于林晧然，但发现事情似乎如同林晧然所说的这般，崇文门的巨变似乎是源于税官的更替。
孙隆再也坐不住了，却是进行指责道：“你分明就是狡辩！皇上着令户部调十万两太仓银进入内库，你却先将兵饷发往大同，致使朝堂上下都知道户部出现十万的缺额。而后，你选择在崇文门强硬征收大仓银，可不是假借皇上之威吗？”
却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的策略却是被孙隆所窥破，从而以此为由攻击于林晧然，给林晧然扣上“假借皇威”的帽子。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指责，却是选择了沉默，目光却是望向了珠帘后面那个身影。
“你承认了？”孙隆看着林晧然不吭声，暗暗窃喜地得意道。
躺在床上的嘉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有所不满。
正当孙隆得意之时，林晧然却是言正严辞地质问道：“你是何人？户部替皇上执管大明财政，岂容你这等奸细在此指手画脚，竟然胆敢意图乱我大明军政，陷大明江山于水火！”

第1780章 舌辩和口才
官员和宦官一直都是分属水火不容的两个阵营，只是本朝嘉靖帝强势打压宦官，令到宦官的地位和权势降至低点。
林晧然从来都不敢轻视这些时时刻刻陪伴在皇上身旁的宦官，只是这位内官监掌印孙隆现如今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他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相较于“借皇威征税”的罪名，这“奸细”和“大明江山的稳固”无疑是更具份量，可谓是给予对方颇为凌厉的一击。
“杂家是内官监掌印孙隆，我何时意图扰乱大明军政和陷大明江山于水火了，你莫要含血喷人！”孙隆自报家门，却是咬牙切齿地反问道。
林晧然看着他如此容易动怒，反倒是安心了一些，却是一本正经地指责道：“你既是内官监掌印，那便当做好份内之事，而不是妄论朝政！本官替皇上掌管户部钱粮，既要守得大明江山的安定，亦要为皇上分忧！本官按时足额发放大同边军军饷，此乃忠于大明，亦是本官身为户部尚书的职责。至于崇文门加强征税，皆因此处逃税甚重，亦是本官的职责所在！这里的茬茬件件，皆是本官忠于朝廷和皇上之举！”顿了顿，转而面对嘉靖道：“皇上，若非要说臣借了皇威，臣率领户部征天下夏税之时，便亦是借了皇威向天下万民征税，请皇上责罚！只是臣心中有屈难平，今北边鞑子虎视眈眈，边军军饷关乎大明之安定，请皇上务要听信谗言，军饷万万不可克扣！”
这……
黄锦和陈洪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发现不愧是读书人的魁首，不仅是文章写得漂亮，而且这口才怕亦是无人能及。
孙隆是试图将大明江山和皇上区分开来，从而给林晧然扣上“不忠”。偏偏地，林晧然将两者相连，表明自己的“尽职尽忠”。
最为巧妙的是，林晧然利用大同军饷抓住大明稳定做文章，更是偷换概念地给孙隆泼了意图扣发军饷来充实内库的脏水。
“林尚书，我……我何时说要你克扣军饷了？”孙隆先是一阵目瞪口呆，旋即急忙撇清关系地大声道。
林晧然却是装糊涂地反问道：“当真是可笑至极！刚刚不是你说要户部将发往大同的军饷调入内库，怎么现在便不认了？”
“我刚刚是这么说，但我……我！”孙隆想要解释，只是整个人亦是被绕晕了。
躺靠在床头的嘉靖却是轻咳了一声，令到孙隆亦是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
嘉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此刻心如明镜般，亦是知道林晧然的做法实质并没有大过错，反倒他真将军饷充实内库才是祸端。
只是这个事情揭过去，并不代表林晧然就能够高枕无忧了，嘉靖却是进行追责道：“你在崇文门强硬征税很好，但为何连朕的内官监采购都不放行？”
声音看似平缓，但已经是暗藏杀机。
黄锦和陈洪早已经揣摩清楚嘉靖心思的细微变化，知道内官监在崇文门被拦下来，其实打的是皇上的脸。这亦是为何孙隆向皇上控诉之后，皇上即刻召林晧然进宫的原因。
脸面，这已然是皇上极为看重的一个事情。
孙隆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闪过歹毒地望向了外面跪着的林晧然。
面对着嘉靖的追责，林晧然显得石破天惊地回答道：“此乃臣的疏忽……不过臣若是在场的话，亦是不会放行！”
咦？
黄锦和陈洪听到这个话语，不由得一阵愕然，纷纷不可思议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发现林晧然这话过于狂妄了。
孙隆心里当即一阵狂喜，却是趁机进行发难地道：“林尚书，我们内官监负责宫廷采购，此次更是为火德星君的斋醮采购，岂容你们户部阻拦，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今天之所以将林晧然即刻召进来，正是户部在这个事情上狠狠地落了皇家的颜面。
“这是户部在崇文门扣押内官监的货物清单，还请皇上过目！”林晧然从宽大的袖中取出纸张，显得一本正经地上呈道。
嘉靖意识到问题可能另有隐情，便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道：“呈！”
陈洪当即从里面揪开珠帘走出来，从林晧然的手里接过清单，同时给林晧然一个鼓励的目光，然后将清单恭敬地送到嘉靖的手里。
黄锦知道林晧然不会无的放矢，只是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孙隆的眼睛却是一阵茫然，先是扭头望了望外面跪着的林晧然，又是瞧了一瞧正在查看清单嘉靖脸部表情。
林晧然拿捏住时间，便是大声地汇报道：“皇上，此次崇文门能征得商税，皆因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能够恪忠职守之故也。内官监负责宫延采购，此次为火德星君筹备道场，户部上下万万不敢坏了此等大事。只是内官监此次所携之物甚巨，其中竟有数百把剪刀，户部虽无权干涉内官监的采纳，但臣纵犯逾越之罪，亦要查明此数百把剪刀何用，否则纵万死亦不敢放行啊！”
说到最后，已然是将额头贴在双掌之上，彰显着他作为臣子的忠心护君。
数百把剪刀？
黄锦和陈洪听到这么多的剪刀，亦是震惊地望向了孙隆。
宫廷每一把剪刀都有专人记载，历来都是小心谨慎地分配，已然是宫廷的管制品。现在孙隆一次性采购数百把剪刀，这等不合常理的举动，简单就是可以视同谋反。
孙隆的眼睛一瞪，当即扑通地跪在地上，却是指着外面的林晧然控诉道：“皇上，他……他血口喷人！”
嘉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亦是看到了清单上不合时宜的剪刀及一些古怪的商品，只是他亦不能仅凭这份清单便全然相信林晧然。
黄锦和陈洪听到孙隆否认，便是扭头望向跪在外面的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孙隆的指责，心里却是暗自一喜，当即正色地回应道：“既然孙公公不能解释清楚那数百把剪刀用作何用！臣肯请皇上即刻着人彻查此事，皇上安危关乎社稷，万万不可令奸邪之人有谋害皇上之机！”

第1781章 乌云
辩论，这既是讲究技巧，亦是讲究时机。
在孙隆选择指责林晧然血口喷人的时候，林晧然却是顺理成章地提出了调查的请求。
此举不仅表明了自己的忠诚，而且成功地将剪刀的事情跟意图谋害皇上联系到一起，致使崇文门冲突的性质亦是彻底变了。
只要林晧然没有在剪刀一事上造假，那么这个事情进行调查，事情的重点则是指向意图将数百把剪刀运进城的幕后指使。
孙隆听到林晧然要彻底搞大这件事，心里不由得慌了起来，便是老实地解释道：“皇上，这……这里面有一批是替他人销带入城的货物，其中可能……可能有剪刀，但小的并没有谋害皇上之意，此事是一个误会啊！”
说着，他的头砰砰地叩在地板上，以示自己所言属实。
事情已然明朗，内官监在此次携带入城的宫廷采购物中，已然有着别人的一批货物，那数百把剪刀便是他人的商品之一。
对于宫廷而言，剪刀自然是一种管制品。只是对于北京城的百姓而言，这是家家必备的东西，算是最为畅销的商品之一。
哎！
黄锦听到这番话，则是恨铁不成钢地望向了孙隆。
既然是要设计于林晧然，那么就要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而不是给人这么大的把柄。这帮别人运什么货不好，却偏偏运送数百把剪刀，这不是瞎胡闹吗？
陈洪跟孙隆历来不对付，却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当即落井下石地道：“孙隆，且不论你所言是否属实！你竟胆敢借替皇上采购火德星君道场祭物的幌子，替不法商贾携带货物入城，却不知是谁在打着皇上的名头横行无忌？”
面对着这个指责，孙隆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般，脸刷地白了。
嘉靖虽然已经年老，但一直捍卫着自己帝王的尊严，亦是意识到自己给孙隆欺瞒，却是面无表情地询问道：“孙隆，是谁允许你携带私货入城？”
“皇上，小的知错了，还请恕罪！”孙隆知道这一次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即是急忙进行求饶地道。
黄锦看着跪在地上的孙隆，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当真是“人蠢不可医”。
嘉靖的眼睛却是缓缓地闭上，而他处事历来秉行着一套原则，却是淡淡地命令道：“拖下去……杖毙！”
“皇上，饶命啊！饶命啊！奴才真的是无意，真没有想要谋害皇上啊！”孙隆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落了下来，连同声调地变了，重重地叩在地面上求饶道。
只是他已然是抓不住重点。其实谁都知道他不会谋害嘉靖，但借着内官监的职权替他人私运货物，偏偏还闹出如此大动静，已然是触怒了嘉靖。
孙隆被上来的护卫押走，而他的裤裆已经湿了。
“皇上，饶命啊！饶命啊！”
孙隆看着离嘉靖越来越远，知道自己的生机越来越小了。此刻他心里极度的懊悔，不该卷入朝堂的政治斗争中，更不该耍这种破绽百出的小聪明。
跪在地上的林晧然看到从身旁拖走的孙隆，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虽然他此次算是化险为夷，但听着嘉靖“杖毙”那两个字的熟练程度，加上看着孙隆的遭遇，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发毛。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内官监掌印，仅仅是因为嘉靖的二个字，便从天堂掉到了地狱，亦是更真切地感受到皇权的可怕。
只是对于孙隆的遭遇，他实在生不起太多的同情。如果他不是抓到货物中有剪刀的存在，却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度过这场劫难，甚至拖出去的会是他这位户部尚书。
嘉靖就像是处置了一只不听话的猫狗般，语气显得缓和地道：“林爱卿，起来吧！”
“谢皇上！”林晧然恭敬地施礼，然后扶着跪得酸麻的腿站了起来。
两道珠帘被揪了起来，只是嘉靖仍然是靠在床头，又是悠悠地说道：“朕知道你掌管户部不易，你安心好好地办差，朕定不会亏待于你！”
在经过这么多次的户部尚书换人后，他亦是深刻地知道寻得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不容易，而像林晧然这么优秀的户部尚书更是可遇不可求。
既然林晧然此次没有蔑视皇威，那么他就没必然再对林晧然进行追究，而是应当对待杨博那般多一些恩宠。
“臣多谢皇上体恤，臣定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林晧然知道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个劫数，当即表达忠心地回应道。
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显得话中有话地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你下去吧！”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并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深意，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并离开地道。
离开这间寑室，朝着门口走去的时候，他的背脊已经泛起了一层冷汗。
不管是身处于朝堂，还是身处于这个皇宫之中，已然都需要格外的小心谨慎。特别是在这个嘉靖朝，这太监的性命不值钱，他们文臣的性命也不变得多么高贵。
从万寿宫离开，他并没有前往无逸殿，而是朝着宫门而去，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宫道上。
孙隆的惨叫声从宫墙后面传了过来，林晧然突然想到了左顺门被杖毙的那些官员，想到了那日斩于西市的严世蕃，亦是想到因上疏请求立裕王为太子而被处死的礼部官员郭希颜。
若论大明官员最凶险的时期，怕是当属这个争斗不断的嘉靖朝了。
孙隆的惨叫声突然没有了声息，而林晧然却是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那座由徐阶父子一手力主修建的万寿宫，正是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
西苑宫门前广场，阳光将这里晒得干巴巴的。
林福顶着阳光一直守在宫门前，当看着林晧然出现，脸上先是一阵狂喜，旋即又是认真地确认道：“十九叔，你没事吧！”
“没事！”林晧然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却是勉强地回应道。
林福听到这个答案，便是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愤愤地说道：“那个海瑞就是榆木脑袋，当真该弄死他！”
“根源不在他！”林晧然显得别有所指地说了一句道。
林福若是所悟地道：“十九叔，你是说……”
“咱们的动作要加快一些了，不能总是这般被动！”林晧然深知此次幸得有剪刀做文章，却是做出一个决定地道。
林福知道林晧然指是的那件事，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亮光，便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六月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季节，刚刚还是一个艳阳天，但东边突然涌现乌黑的云团，正是滚滚地朝着北京城这边而来。

第1782章 小聚
北京城并没有受到天气变化的影响，不论是手握重权的官员，还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彼此都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西苑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外界。
在看到林晧然再度化险为夷的时候，各方势力不仅重新审视林晧然的智慧和能耐，而且更加重视林晧然这么一号人物。
在以前，大家总是习惯于以“吴派”进行划分吴山这一个团体，只是现在已经悄然地变成了“吴林派”。
虽然吴山是当朝位高权重的次辅，亦是最接近首辅宝座的那个人，但户部尚书林晧然的地位同样是越发突显。
不管是其政治主张，还是他个人的政治才能，加上皇上对林晧然理财能力的越发赏识，都让林晧然在朝堂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朝堂最大的政治分歧是以徐阶为代表的保守派和以林晧然为代表的改革派间的矛盾，而林晧然则是改革派最为鲜明的人物，更是一直推动着“刁民册”和“征粮改银”两个政治主张。
当然，林晧然的地位虽然越发突显，但并不是林晧然要“架空”吴山，更多还是吴山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林晧然施展政治抱负。
林晧然在此次的浩劫中平安度过，既是昭示着狙击林晧然的计划落空，亦是预示着林晧然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的稳当。
一个年轻的户部尚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位户部尚书拥有出色的政治才能，且越来越多的官员投于他的麾下。
哪怕是以杨博为首的晋党，已然都不得不调整战略，甚至是要做出一些让步。
昔日杨博以军事才能恃宠为骄，将兵部打造成自家的堡垒。只是林晧然的地位越发的突显，其所提出的“南将北调”和“南督北调”，无疑是更具份量。
面对着这个情况的悄然变化，杨博心里硬气地呐喊着：“现在的首辅还是徐阁老，而不是他岳父吴曰静，更不是他林若愚！”
事实亦是如此，当下的朝堂本质还是徐阶当政，是徐阶取代着昔日权相严嵩的位置，在内阁更是占据着四占其三。
杨博只要牢牢地抱着徐阶的大腿，倒是能够抵消一些林晧然的压力，但兵部定然不可能再跟以前那般姓杨。
傍晚时分，西边的晚霞被一团乌云所笼罩，陷于阴暗中的北京城内显得阴风阵阵，一场暴雨似乎随时降临。
小时雍坊，徐府。
徐阶的同年、同乡和门生等纷纷造访，令到这座宅子颇为热闹，正是张罗着一桌丰盛的酒席。
跟着前任严嵩一般，徐阶绝大多数时间都选择留宿于西苑，但亦会在一些固定的日子出来跟徐党的核心成员相聚。
今晚上门造访的是吏部尚书胡松、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大理寺卿张守直和国子监司业张居正，众人是围桌而坐。
虽然林晧然安然无恙地度过此次的难关，但他们这边亦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且徐阶在首辅的位置是越发的稳固。
近来的朝堂并没有什么大事，此次坐在这张酒席中，主要还是增进一下感情。
胡松的胡须皆白，牙齿都掉了好几颗，但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
他现在执掌吏部的权柄，算是徐阶的一大助力，却是暗暗地培植朋党或排除异已，同时对吴山的门生实施重点打压。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大理寺卿张守直虽然官居三品，但手上的权柄不大，此时坐在这张酒席前显得有些拘谨。
徐阶的酒量一般，但亦是不会多喝，在询问三人的状态后，却是对着张居正关切地询问道：“太岳，你在裕王府近来可好？”
胡松等人听到这个话，则是纷纷扭头望向张居正，张守直的眼睛闪过一抹忌妒。
随着景王去世，下一任皇帝已经是没有丝毫悬念的裕王。
因当年请求立太子而被处死的礼部官员郭希颜的前车之鉴，虽然一个天大的“拥立之功”在眼前，但谁都不敢冒这个风险。
只是各方势力都是默默地向裕王靠拢，裕王的亲疏则是代表着朝堂未来的权力分配，张居正作为未来的帝师自然是水涨船高。
“学生在裕王府一切都好，只是裕王府的用度颇为紧张，偏偏朝廷去年还削减了裕王的禄米！”张居正面对着徐阶的询问，则是恭恭敬敬地拱手回应道。
“因林若愚昔日的宗藩条例实施，裕王的禄米不免有所削减，而裕王又没有封地，这吃食用度免不得紧张！”胡松听到这个事情，亦是发表着自己的看法道。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大理寺卿张守正则是默不作声，在这张酒席上并没有多少发言权，则是扭头望向了徐阶。
“裕王府的开支用度能否合理拨款，如何帮裕王府缓解财政危机，其实还得吴山那边说了算！”徐阶听到这个事情，显得苦涩地说道。
礼部衙门管着裕王府，而钱财则是由着户部，偏偏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是吴山的人。
张居正显得是有备而来，却是对着徐阶道：“师相，下月便是杜康妃的诞辰，我们能否跟裕王合计一番，将今年的诞辰搞得隆重一些？”
所谓的杜康妃正是裕王的生母，以秀女的身份入宫，于嘉靖三十三年去世。只是在礼制上，杜康妃已然没有诞辰祭的规格，胡松等人则是纷纷望向了徐阶。
“好，你跟裕王提及一下！为师会全力相助，定会将此次杜康妃的诞辰祭搞得有声有色！”徐阶若作思索，便是认真地应承道。
张居正是去年刚刚进入裕王府，现在有着徐阶的支持，无疑能够跟裕王的关系更亲近，便是欣喜地拱手道：“裕王知悉师相如此相助，定会极感激师相！”
徐阶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不由爽朗而笑。有着这个得意门生为纽带，他跟裕王的关系只会越发的亲密，下一朝的首辅仍旧还是他徐华亭。

第1783章 曙光
胡松暗暗羡慕地望向着徐阶，却是鬼使神差地询问道：“元辅，听闻圣体有恙已有两月有余，不知此事可真？”
他们这些臣子想要见皇上是千难万难，哪怕是户部尚书林晧然，亦是今日有特殊原因才得以被召进宫。
由于今年的耕藉礼和端午宴先后被罢，他们今年都没能见到皇上一面，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嘉靖了。
对于嘉靖的身体情况，他们更多只是道听途说，实情却不得而知。只是看着徐阶的如此举止，令到胡松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徐阶轻轻地点头，却是带着极度的自信地道：“皇上的圣体确实有恙，不过陛下经年修玄，纵使不得永生，那亦定是古往今来最长寿的皇帝！”
这……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大理寺卿张守正面对这个回答，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呵呵……定是如此！”胡松爽朗而笑，附和着徐阶的话道。
他的心里其实是不相信的，徐阶如此想要巴结于裕王，怕是已经看出皇上的身体已经不济。只是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徐阶告诉他们皇上龙体有恙，这已然是对他们的充分信任了。
张居正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个事情，毕竟他是去年才进入裕王府出任讲师，当下最重要的是设法跟裕王加深关系。
正是这时，一个年约十八岁的紫衣女子款款走来，这个女子的面容姣好，虽然谈不上倾国倾城，但却有着江南女子的柔美，当即便是吸引住众人的眼球。
张居正自谬风流倜傥，看着这个女子出现的时候，亦是免不得多瞧了两眼。
“爷爷，孙女知道你最爱吃松江的松江鲈鱼，这是孙女亲自下厨给你做的！”女子将端上来的菜肴轻轻地放在徐阶面前，显得讨好地说道。
听到这个称呼，众间的众宾官这才反应过来，敢情是徐阶的孙女。
徐阶看着孙女不仅带来了松江鲈鱼，还替自己下厨，显得很开心地点头道：“好，辛苦娇儿了，你且下去吧！”
“是！”徐娇看着爷爷如此高兴，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便是规规矩矩地施予一礼道。
由于出身于官宦之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在离开的时候，亦是向在座的四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看着徐娇离开，钱邦彦当即便是笑着询问道：“呵呵……徐阁老的孙女生得当真是水灵，却不知可曾婚配？”
胡松对徐阶家里的情况最为熟悉，早几年还见过徐阶，显得若有所悟地望向徐阶道：“元辅，这是……”
“咱们喝酒！”徐阶却是主动端起了酒杯，示意大家共饮这一杯酒道。
张居正和张守直都是聪明的人，看着徐阶这个反常的举动，却是不动声色地同饮。仿佛那位女子不曾出现过一般，却是不再谈及突然出现的徐娇。
花厅之中，夜风渐起。
却不知是徐娇的到来坏了大家的兴致，还是担心今晚随时降临的大暴雨，徐阶很快便是结束了这一场酒席。
徐璠和徐琨亦是有着应酬，这个时候亦是过来帮着送客，将吴松或张居送至前院，目送着几位宾客乘坐轿子离开。
时间亦是凑巧，在这四个宾客离开不久，一场暴雨悄然降临。
黄豆大的雨点打在房顶上，在庭院中的人则是纷纷避雨，而一些家奴和丫环则是用着木盆放到漏雨的地方接雨。
在隔壁胡同的林宅书房中，灯火将房间照得通明。
林晧然没有受到外面噼里啪啦雨水的影响，正是跟着孙吉祥和王稚登正在筹谋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表情显得很是严肃而认真。
“东翁，事情已经查明！在严世蕃被押解上京之时，严家亦是动作频频，不少江西的地方官员上疏为严家求情！袁州兵备佥事胡顺华和袁州府同知杨自治更是指责林润到袁州不过三日，其所弹劾之事多为不实，指明林润是以权谋私！”王稚登显得认真地拱手道。
林晧然看着事态越发的明显，亦是轻轻地点头道：“此事属实的话，那么他二个人的奏疏颇为重要，务必要尽快找到！”
在说完这话的时候，他和王稚登则是扭头望向了一旁的孙吉祥。
孙吉祥一直负责着寻找奏疏原件，显得苦涩地回应道：“徐阶确实是一只老狐狸，初时我们怀疑这些奏疏定然会存放在千步廓，只是暗中查完江西档的奏疏，愣是没能找到相关的奏疏原件！”
“如此说来，他竟然将那些奏疏藏放于六科廓？”王稚登听到这话，当即进行推理道。
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原本一律存放在千步廓，但由于六科廊官时常会调阅这些奏疏原件，故而有一大批奏疏原件会转而存放到六科廓。
正是如此，千步廓和六科廓是唯二的存在两京十三省奏疏的地方。
孙吉祥面对着王稚登的推理，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在千步廓寻找未果后，我亦是私密地在六科廓中寻找，结果仍然没能找到这些奏疏！”
“这些奏疏凭空消失不成？现在究竟在哪？”王稚登显得茫然地道。
孙吉祥扭头望向林晧然，这才将答案公布出来道：“东翁，现在已经查明，当初徐阶是故意走了一下程序。那些奏疏先是被借到六科廊，随后还回千步廓，只是没有存在在江西的档中，而是被归到了杂档之中！”
林晧然则是默默地喝着茶水，发现很多事情还需要向徐阶学习，这个很简单的手法便让他调查了一个月有余。
只是忙碌了一番总算是逮住了徐阶的尾巴，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明日我便让王军前去千步廓将奏疏调出来！”
听到林晧然要派自己的弟子动手，二人亦是暗松了一口气。
“徐阶倒是有心计，故意这么一调动！若不是我们进行追查，怕是这世间是没有人能够追查到这些奏疏的下落了！”王稚登神情放松下来，亦是微微感慨地道。
孙吉祥轻轻地点头附和道：“虽然花费了一番功夫，但只要我们拿到这些奏疏原件，徐阶的欺君之罪便能够坐实，他的败局已定！”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眼睛亦是闪过了一抹决然，默默忍耐和等候这么久，总算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要此次能够将徐阶扳倒，今后不仅没有人再敢给他背后捅刀，他想要推行的刁民册和征粮改银的阻力将会大大地降低。

第1784章 暴雨夜
在夜幕中，雨水倾盆而下，带着一份夏日少见的寒意，令到被烛台所渲染的淡黄色的房间中出现一份温馨的气息。
由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加上时间处于晚上的缘故，无疑正是家人相处的最佳时间，而徐家亦是如此。
虽然庭院中的大雨倾盆，但作为刚刚到京的徐璠前来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见了礼，并认真地听从父亲的嘱咐。
由于官荫正六品的尚宝丞，徐璠不经科举而入仕，已然是官场中人。只是官场险恶，徐阶对这位二儿子亦是谆谆教导一番。
徐琨受教离开，而后徐娇则是被请了过来。
在生育上，徐家已然是将严家甩了十八条街。不说徐阶有兄弟四人，他膝下便有四个儿子，而徐璠下面就已经是十一子八女，可谓是家丁兴旺。
“爷爷，这是严爷爷给你的书信！”
“严家并没有反意，林润所奏之事并不实！”
“严爷爷愿意倾尽所有，只要能够保住严家！”
……
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身穿紫衣的徐娇站在徐阶的跟前，细细地诉说着严家的种种，同时将一份书信郑重地交到了徐阶的手里。
她是严嵩亲长孙严绍庭的妾室，在得知公爹严世藩被判决谋逆后，亦是肩负着的拯救严家的使命上京，却是希望位高权重的徐阶能够伸出援手。
哗啦啦……
这场大雨仿佛是无休无止般，黄豆大的雨滴不断地摧残着院中的花草，那株血红的牡丹被打得花瓣四下零落。
房间的淡黄色的灯光受到夜风的影响，显得或明或暗。
徐阶面对着孙女的请求，在看过那封书信后，亦是充满着追忆般地感慨道：“我跟严阁老相交十几年，曾经多得他的提携。我自是知道他的为人，但奈何严世蕃到京过于狂妄，本是逃军有错在先，结果在狱中还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皇上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我会择机劝谏于皇上！”
“多谢爷爷！”听到爷爷是这样的态度，徐娇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是放了下来，便是欣喜地感激道。
轰隆！
墨色的天空不时地传来雷鸣和闪电，令到这个寂静的夜变得异常的恐怖，而处于屋檐下的人已然是幸福和温馨的。
徐璠给老爹送来了参汤，听到了徐阶和女儿的对话，只是看着女儿欢快离开的背影，不由得疑惑地望向老爹道：“爹，你当真要放过严家？”
徐阶的面色却是微微一变，显得颇为清醒地道：“开弓哪有回头箭之理！”
“那……”徐璠想着刚刚的许诺，不由得疑惑地望向老爹。
徐阶将那封书信直接在烛台前烧掉，冷漠地看着化为灰烬的纸张，突然对着徐璠询问道：“璠儿，你今有多少个子女了？”
“爹，孩子至今已有八子十一女！”徐璠心里微微发虚，自知自己的妾室似乎多了一些，但还是老实地回应道。
徐阶端起了汤碗，显是话中有话地说道：“这家里子女多了，却免不得有个别祸及满门的。严家之祸便源于严世蕃，只是现今看来，咱们徐家亦是多了一个严世蕃！”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一片白色的光芒从门前闪到房中，正好映印在徐阶这张显得和蔼可亲的脸上。
“爹，我明日一早将她打发回松江府，让人将她囚禁起来！”徐璠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当即进行提议道。
徐阶喝掉碗中的汤，显得颇有感慨地道：“如果真的这么本分，便不会拿着书信跑到京城！你可还记得夏言为何最终会落得如此下场？”
徐璠知道夏言当年便是错饶了严嵩，最终才酿成大祸，便是一咬牙地回应道：“爹，孩子知道怎么做了！”
“我什么都没说！不过你亦是老大不小，既是我徐家的长子，凡事要得多些为我徐家的将来着想了！”徐阶将汤碗放下，显得语重心长地道。
徐璠默默地将汤碗收走，脸上虽然显得有些痛心，但迎着天际闪过的那道白色闪电，毅然决然地踏出了房门。
这一夜显得很是漫长，暴雨不断地冲洗着北京城街道的每个角落，而其中一个角落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漫起了一摊血水。
次日清晨，北京城的天空一片晴朗，经过昨夜雨水洗礼而焕然一新的树木显得更加苍翠，树上传来了阵阵清脆的鸟啼声。
青砖街道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只是随着轿夫不停地踩在上面，亦是慢慢地多了泥泞，用不着半天便会恢复昔日般。
京城的官员纷纷朝着东江米巷那边汇集，开启着新一天的工作。
在精神面貌上，户部官员身上明显多了一些激情。跟着以往碌碌无为的日子不同，现在他们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意义，正在服务并改变这个王朝。
特别是在林晧然的安排下，他们从事各种经济数据的统筹工作，令到他们更加直观地看到这个王朝的问题所在。
如同郎中找到了病痛之处般，他们是只需要对症下药，必定能够是药到病除。
一顶轿子从东江米巷拐进来，经过礼部衙门前，来到巷道中间的户部尚书，径直到了正院中徐徐地停了下来。
身穿正二品官服的林晧然从轿中出来，便是朝着正堂衙署走了进去。他不会为了彰显自己勤劳而早早来到户部衙门，但历来都是一个很守时的人，每日总是按时到达这里。
由于林晧然是一个很注重规律性的堂官，故而户部上上下下的官员一改以前散漫的作风，每日都是按时到这里上衙点卯。
林晧然如同往常那般安排工作，将十三司的工作任务分配下去，又由云南司、广西司和贵州司继续推进内城的提前收税的工作。
在回到签押房中后，他并没有忘记昨晚所制定的计划，当即便是让人将王军叫过来，打算将调取那些奏疏原件的任务交给这个做事谨慎的子弟。
只是王军还没有到，一则消息却是令到他不由得愣住了。

第1785章 涟漪
户部签押房内，茶香袅袅而起。
林晧然回到这里习惯性地品着香茗，已然是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如果每天都少不得的东西，并非是那如花似玉的女人，而是令人提神醒脑的茶水。
从最初的普普通通的铁观音即可，到现在不间断的西湖龙井，这一张嘴是越养越刁，而对茶叶的品质亦是越来越看重。
不过他历来都是一个颇有自控能力的人，倒不至于成为茶叶的狂热追求者，主要还是当成一种生活的喜好罢了。
林晧然坐在桌前，并没有着急处理户部的事务，而是一边品茶一边思考着事情。
政治斗争是一场很奇妙的战斗，其中的明枪暗箭比战场还要来得凶险，不过一方如果丢官离场，通常都是“政息怨消”。
只是本朝似乎有些例外，由于皇上总是喜欢将罢掉的首辅屡次召回，令到政治斗争不经觉间多了一些血腥味。
从首辅夏言到吏部尚书李默，再到刚刚被斩没多久的原工部左侍郎严世藩，却都是以生命的终结为政治斗。
徐阶在坐稳首辅的宝座之时，亦是对严嵩可谓是赶尽杀绝，但他在这一场清算严嵩的行动中，无疑是留下了把柄。
严嵩终究是侍候皇上二十多年的那个人，如果严嵩能够顺利地向嘉靖自辨，应该能够得到一个比较公正的判决，而不是现如今被削籍抄家。
偏偏地，徐阶为了将严世蕃和严家置于死地，无疑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现如今，他只要将这些证据拿出来，将徐阶阻拦那些重要奏疏的事情捅出来，徐阶同样成为政治斗争的失败者。
林晧然对徐阶虽然很是厌恶，但主要还是政治立场的对立关系所致，更愿意遵行“政息怨消”的潜规则。
至于徐阶坐拥几十万亩良田，早已经成为江南最大的地主，却是不能过于苛责于徐阶，毕竟这朝堂很多高官都是如此。
人终究是自私的，哪怕是这些熟读圣贤书的官员，他们的最终归属都是大地主，将会坐拥着大片的良田。
他现在主要还是想将徐阶给踹掉，将刁民册和征粮改银这两个举措推行下去，尽最大的努力挽救这个腐朽的王朝。
茶盏中的茶水慢慢地变少，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一道黑影从门外映了进来，林福的身影匆匆地出现在这里，只是脸色显得凝重地走过来，却是神色复杂地说道：“十九叔，宫里刚刚传来的消息！昨晚有宫人不慎打翻油灯，千步廓起火，经年储存的几十万份奏疏被烧了。”
什么？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当即落地，显得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了林福，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
要知道，这千步廓和六科廓是保存两京十三省奏疏的重地，寻常人根本不可靠近，别说是这个地方轻易起火了。
林福面对着林晧然的震惊，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刚刚已经多番求证，千步廓确实是被烧了，听说一份奏疏都没有剩下！”
“徐阶的行事比我们想象得要谨慎，此事怕是他所为了！”林晧然原想要喝一口茶压惊，只是发现手里已经是空空如也。
徐阶为了图谋首辅的宝座，却能够在严嵩身边隐忍十年。为了让严嵩和严世蕃放宽警惕，却是不惜让亲孙女给严嵩的孙子做妾室，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给予严嵩最致命一击，可谓是大明最谨慎的政客。
像他对那些江西奏疏的存放，本以为他定然是存在在最不起眼的千步廓。但偏偏地，他比常人多了一个心眼，已然是在六科廓绕了一圈才存在到千步廓的“其他档”中。
这个看似简单的举动，却是让到他这边多花费极大的精力和时间，最终更是功亏一篑。
虽然他现在亦是不知道在哪个环节泄露了，但徐阶必定是知道他正在追查那些奏疏，从而徐阶选择将千步廓及几十万份奏疏是付之一炬。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发现还是小瞧了徐阶，这是一个比他想象得更为可怕的政敌。
林福听到是徐阶所为，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昨天可是大暴雨天！徐阶这么将千步廓给烧了，难道他就不怕皇上追究吗？”
“徐阶既然敢这么做，那么自然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徐阶比我们想象中要可怕啊！”林晧然舔了一下嘴唇，显得颇有感触地道。
伴随着千步廓的这一把火，所有黑幕已然是归于灰烬中。不管是袁州兵备佥事胡顺华和袁州府同知杨自治的陈情疏，还是严嵩那一份向嘉靖的求情疏，已然全都藏身于火海。
至于徐阶在严家浩劫中所扮演的角色，亦是随着这些奏疏被烧毁而掩盖。徐阶不仅洗掉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责，而且亦是烧掉了严家翻身的希望，却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只要再过两个月，徐阶的弟子成守节会到达江西袁州，届时会抄掉“朝廷无如我富”的严府，而显陵棱恩殿的工程亦是有了资金来源。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徐阶将会赢得皇上更多的恩宠，而他在史书上亦是一位为国除掉奸臣严嵩的贤相，大明朝的一位大救星。
万寿宫，一缕缕的檀香从铜炉中袅袅而起。
躺靠在床头的嘉靖在上午时分醒来，亦是召来了当朝首辅徐阶，显得愤怒而惋惜地道：“以后要编撰史书，用什么来作为凭证呢？”
“臣刚刚已经查明，朝廷紧要的奏疏共计十三万两千本皆存放于六科廓内，今储存在千步廓的奏疏都是无用故纸，正好付之一炬！”徐阶心里早有说词，当即进行安抚地道。
嘉靖对这个事情原本颇为重视，只是听到都是一堆无用故纸，亦是不打算进行追究，只当这暴雨下的火灾是一次偶然事件。
嘉靖四十四年的夏天，便是在这个充满诡异的气氛中过去，这个暗波汹涌的朝堂仅仅是泛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

第1786章 十月
夏去秋来，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嘉靖四十四年十月。
大明朝堂在这段时间比较平静，在外人的眼里：吴山和徐阶相处得很是融洽，前者带领着另两位阁臣专心替皇上修撰《承天大志》，后者则是兢兢业业地处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至于另一个重要人物——户部尚书林晧然，这位改革派的领军人物这些时日亦是消停了下来，安分守己地在户部衙门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
不过身处于这个朝堂漩涡中的官员大多数还是比较警觉的，在这一个平静朝堂的背后，双方恐怕都在默默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在嘉靖朝的政治斗争中，很少上演激烈血拼或者脸红脖子粗的对骂一幕，更多还是那种一击毙命的狠毒招式。
从昔日被推上断头台的首辅夏言，到瘦死于狱中的原吏部尚书李默，再到现在被抄家削藉的严嵩，情况皆是如此。
现如今朝堂的平静，并不是各方势力真正的相安无事，而是各方都在默默地为下一次出手暗暗地蓄势或者准备。
在这一段朝堂的平静时期中，严世蕃的事情却是继续发酵。
新任江西巡按成守节抵达江西袁州府，主持查抄严家的圣命，共计从严府抄得黄金三万二千九百六十余两，白银二百零二万七千九十余两，以及金银珠宝首饰等。
如果这些数据属实的话，二百万两的白银无疑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毕竟朝廷现在淮盐的一年盐税亦是这个数，但跟“朝廷无如我富”似乎有点差距。
不过严家是否富可敌国已然不重要，对于普通人而言，二百万两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严世蕃和严嵩应当凌迟处死。
另外，南直隶巡按御史王汝正奉旨籍没逆犯罗龙文家财，从罗文家中共计抄得白银十四万二千二百余两。
事情到此还算是平静，但偏偏在抄查罗龙文家里的时候，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王汝正发现一封原兵部尚书胡宗宪写向严世蕃的书信，里面隐晦地提及胡宗宪请严世蕃帮忙掩饰侵吞军饷的内容，其中还提到了自拟圣旨等事内容。
这位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跟着他老师徐阶一般，有着一颗为国除奸的爱国之心，当即便上疏弹劾：宗宪昔与王直交通，每籍龙文为内援，相与謟事世蕃，故事久不发。今蒙恩放归之后，不思补过，愈猖狂招集无赖，暴横乡里，其罪不减于世蕃、龙文。乃二犯已正明辟，而宗宪独以幸免，恐无以服天下之心。
在这份弹劾的奏疏之中，不仅指明胡宗宪通过罗文龙跟王直私通一事，而且还抖出胡宗宪请求严世蕃替其掩护，更是指责胡宗宪在乡期间“招集无赖，暴横乡里”的恶行。
到了这位南直隶巡按御史王汝正的眼里，胡宗宪已然是“罪不减于世蕃、龙文”，却是请求朝廷将胡宗宪同样斩于西市。
这份弹劾胡宗宪的奏疏送到内阁，徐阶亦是从善如流，当即着令将胡宗宪押解至京候审。
胡宗宪，南直隶徽州府人士，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初授益都知县，后为湖广道监察御史，于嘉靖三十三年出任浙江巡按御史，转年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逾年又升兵部右侍郎浙直总督。
正是他主政东南倭事期间，一直困扰大明东南的倭患得到了有效的解决，更是平息江西矿工动乱等，为大明东南的安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单是以军功而论，整个朝堂没有一人能够望其项背。
在平息浙江的倭患，胡宗宪正要着手准备全力剿灭福建的倭寇的时候，却因严嵩的倒台而获罪，亦是致使倭寇趁机屠了福建兴化城。
面对徐党的通倭弹劾，特别南京户部给事中陆凤仪拿出那笔去向不明的三万两白银大做文章，令到搞倭的最大功臣一度站到悬崖边上。
嘉靖终究是一个赏罚分明的皇帝，深刻地意识到胡宗宪在平息倭患中所做的杰出贡献，便是对胡宗宪网开一面，勒令其回籍闲住。
只是时隔三年，胡宗宪还是没能逃过徐严的这场党争之祸，如同今年初被擒抓到京的严世蕃般，现今再度面临着一场无妄之灾。
京城的秋天气息渐浓，城中那一棵棵高大的槐树被染黄，一片片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落在屋顶、庭院和街道等处。
户部签押房，这里显得静谧而祥和。
身穿二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桌前，旁边的茶盏还残留着凉掉的茶水。经过多年的蓄胡，他的胡子已然成型，胡须规矩地长在上颌和下巴。
他的皮肤很白，胡子亦是很漂亮，虽然给人一种美男子的形象，但身上的官威日盛。在跟人的相处过程中，已然很少人再纠结于他的年轻或者年纪。
出任户部尚书已经有半年时间，在经过人事梳理和合理分工后，他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应付户部的大小事务，成为一个很是优秀的户部尚书。
林晧然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亦是能够静下来的人。既然时机未到，他亦不会操之过急，而是认真地打理好户部衙门。
顺天府府尹徐纲上文于户部：宛平县广源闸原设闸夫四十名，今闸已久废无所用，今在京各衙门俸粮，故请裁撤。又有香河县原编各马房甲夫一百九十余名专以搬运钱粮，近来料草俱系商人自纳，宜核见役及空闲之数量，为裁省等。
林晧然并没有着令顺天府尹要做些什么，不过看着他能够如此主动上文此事，这位府尹大人无疑是一个有着爱国之心的好官员。
徐纲的行为其实代表着这个时代官员的理念，朝廷财政“开源”通常是加赋于民，故而“裁省”才是很多官员最常做的事情，更喜欢将精力放在“节流”上。
林晧然面对着这份好意自然是“笑纳”，只是他知道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却不能靠一味的“节流”，而是要设法打造一个健康的财政，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和合理的分配机制。
在处理完徐纳的请奏后，他拉一下旁边的铃当，对着进来的林福吩咐道：“你让人去将江浙司主事杨俊民叫来！”

第1787章 尽责
林晧然终究还是想要为大明王朝多做一些事情，想要成为最称职的户部尚书。
在“刁民册”和“征税改银”两个举措遇阻后，他亦是将精力放到其他的事情上，当下想要将杭州织造局和苏州织造局打造成现金奶牛。
跟着很多人所想象的不同，大明实行征收实物不仅是米粮谷物，还有丝绵，另外是按栽桑株数所征收的丝绢。
丝绢税最重的是江浙139654匹，其中第一位严州府足足要缴纳49216匹，而严州府中丝绢税最重的则是赫赫有名的淳安县17019匹。
从这个事情亦是可以看得出，海瑞在出任淳安县面对着这个“鱼肉之县”，竟然能够守住清廉，却是非常人能够做到的。
这么多的丝绢和生丝无疑是一笔无形中的财富。不过很多生丝和丝绢往往都是堆积于太仓，亦或者用于换取白银填补朝廷开销用度，无疑是一种资源上的浪费。
由于大明跟葡萄牙签订了丝绸的供应协议，林晧然决定将所征收的生丝和丝绢拨付给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算是在原料上给予一种大力支持。
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由提督太监主管，林晧然自是不愿做烂好人，更不愿意把大好的局面被太监给毁了。
正是如此，在提议将生丝和丝绢拨付给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的同时，亦是提出派遣户部官员入驻两局的要求。
户部的情况比较特殊，下设十三清吏司，分别对应十三行省。南直隶地区并没有清吏司所匹对，而是一直归为南京户部负责，故而南京户部是一个拥有实权的部门。
南京户部作为一个正二品的衙门，跟着北京户部算是平级衙门，故而拥有着很大的独立性，甚至可能向皇上汇报。
只是本朝的嘉靖很少直接插手地方事务，加上嘉靖在屡屡向户部伸手的同时，亦是给予户部很大的理财权，而北京户部对南京户部形成了极大的压制。
林晧然有志于打造一个健康的朝廷财政，亦是主管起南京户部衙门的财政支出事务，甚至已经将南京户部当成自己的下级衙门。
南京户部尚书葛守礼是北系官员，跟杨博是同年，只是面对林晧然的“欺压”，更多还是只能乖乖照办。
毕竟在当前的朝堂，别说他一个处于政治边缘的南京户部尚书，哪怕兵部尚书杨博亦是得让林晧然三分。
亦是如此，林晧然将苏州织造局的事务直接交给南京户部进行负责，由南京户部派遣官员协管苏州织造局。
“下官拜见正堂大人！”杨俊民听讯而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杭州织造局需要一个江浙主事前去协管，不知你可有意前去？”林晧然面对着杨俊民，显得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户部设置十三清吏司，分别对应十三个省，在地方并没有设立分部。如果地方上有什么事务，通常都是由户部派遣官员前往。
“下官，下官……”杨俊民面对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差事，已然是被打得措手不及，显得拿捏不定主意地吞吞吐吐地道。
林晧然知道他担心什么，便是微笑地说道：“杨主事，你不用着急答复于本正堂！本正堂给你两天的时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会派陈兴隆前往！”
“正堂大人，不知你为何会选派我前去？”杨俊民犹豫了一下，显得很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抬起头望向杨俊民，显得正色地回应道：“杭州织造局的事自然要从你们江浙司选派人员，你跟陈兴隆都合适，且你们二人都精于理财之道！只是你比陈兴隆更有干劲，比他更能窥破一些猫腻，而杭州织造局每年至少涉及几十万两的流水，所以若是你前往会更让我放心！”
这其实是心里话。杨俊民现在处于仕途的初期，且不说他并没有财务压力，若是在杭州织造局跟宦官沆瀣一气，并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虽然杨俊民是杨博的儿子不假，但他亦是不会拿一个“小辈”撒气，派遣杨俊民到杭州织造局确实是出于公心。
“正堂大人，下官愿意前往！”杨俊民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斗志高昂地回应道。
林晧然略微感到意外，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你还是回家商量一下，如果不合适的话，此事由陈兴隆亦可！”
“下官是户部的官员，今诚蒙正堂大人看重，下官明日清晨便启程前往杭州！”杨俊民打定主意地回应道。
林晧然略微感到意外，倒是没有想到杨俊民会有这般决心，便亦是正色地说道：“我跟你父亲确实不合，不过我林晧然对事不对人！杭州织造局关系甚大，如果能够运营起来，将会给户部增益良多！只要你能尽心将此事办妥，我断然不会忽视你的功劳，亦会提拔……”
“正堂大人是看轻下官了，下官亦是一心想要为大明做事，定将尽心将杭州织造局的事情办妥，并不图官职！”杨俊民知道林晧然想说什么，当即正色地回应道。
林晧然发现杨俊民确实还没有染上官场的陋习，既没有过于沉迷追逐权势，亦保留着一颗为民做主的赤子之心。
面对着干劲十足的林杨俊民，林晧然亦是没有婆婆妈妈，而是认真地对他耳提面授一番，这才将杨俊民打发离开。
日已偏西，北京城的屋顶和街道被铺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六部衙门的官员则是从各自的衙门陆续离开。
林晧然踩着铺在台阶上的一层金光，按着时点走出大院，却是意外地遇到刚刚从外面回到户部的海瑞。
这段时间以来，得益于海瑞坐镇崇文门，致使崇文门的征税工作并没有出现一丝纰漏。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看着诸多金钱攻势和权力诱惑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后，特别海瑞在京城一直保持着清贫的生活作风，令到越来越多的人尊重这位盐米不进的海青天。
“下官见过正堂大人！”海瑞虽然恃官身正，但还是懂得官场的礼数，亦是恭敬地对着林晧然施礼道。
海瑞的六品官服是到京后置办的，只是在崇文门征税没少跟人发生争执，在一次与人拉扯中被扯破一个长口子，现在用针线给缝补了起来，致使他的官服多了好几处的缝补。
林晧然对海瑞的作风还是带着一份深深的敬意，便是轻轻地点头道：“海主事，今已酉时，何不尽早归家？”
“下官手中事务繁多，处理便归！”海瑞先是让出过道，这才不热不冷地回应道。
林晧然显得关心地叮嘱道：“不要忙得太晚！”
“下官遵命！”海瑞明显保持距离地回应道。
林晧然知道海瑞其实是一个工作狂，加上海瑞的母亲和妻子都在海南老家，经常性还会选择在户部衙门过夜，便是径直上了轿子。
海瑞看着林晧然的轿子远去，眼睛显得颇为复杂。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和观察，这个粤西老乡确实令人感到佩服，确确实实为着大官的百姓做着实事。只是那位上京赴考的琼州老乡所带来的见闻，当地都言两广最富者当属长林氏，这位正堂大人没准是一条不逊于严嵩多少的大蛆虫。

第1788章 秋意
秋日的北京街道充斥着几分萧瑟，道上的行人亦是静悄悄的走着路。
只是面对林晧然轿子的时候，恭敬地闪到道路边的同时，亦是投去了敬畏的目光。这位横空出世的妖孽般的天才，现在已然是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被很多人视为大明中兴的希望。
林福的身上显得越发的成熟，并没有被这段和平的岁月所麻木，一直是尽忠职守地警戒在轿子周围。
虽然京城的安全系数很高，亦不会有人胆敢行刺堂堂的户部尚书，但“不容有失”一直都是老族长和长林氏族人对他叮咛和嘱咐。
仿佛就是在分神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迅速地窜到了轿前。
林福见状，心里当即被吓了一大跳，急忙扶着腰刀上前，对着突然出现的人呵斥道：“大胆，你是何人？”
轿夫亦是看到这个情况，却是不由得停了下来。不过轿子并没有放下来，轿夫显得紧张兮兮地盯着前面，林晧然则悬坐在轿子中。
“民女有冤，请青天大老爷作主！”一个衣着褴褛的女人冲上来后，在道路的中央跪了下来，举起一份状纸向林晧然鸣冤道。
林福不由得蹙起眉头，当即厉声地呵斥道：“我家大人不管刑狱之事！若是你真有冤情，到顺天府衙自然会有人受理，速速让开！”
林晧然坐在轿中闭目养神，亦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却是盛名所带来的一点小麻烦。这种事情早已经不新鲜，很多地方上的百姓上京不到顺天府衙，反倒喜欢前来排他的轿子。
只是他既不是顺天府衙，亦不是刑部尚书，而户部衙门有着一堆的事务待他处理。
哪怕他再如何的正义感爆棚，亦不能为了伸张正义而啥事都不干，现在的做法还是让这些冤民到顺天府衙告状。
“顺天府不肯受理民女的诉状，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民女的丈夫死得好冤啊！”女人跪在地上，显得梨花带雨地哭诉道。
林福略微一愣，却是没想到顺天府衙竟然不受理，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轿子里面传来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道：“落轿，将状子拿过来吧！”
林晧然现在贵为户部尚书，自是无权亲自主审刑事案件。只是他终究是大明朝的正二品高官，如果当真遇上什么天大的冤情，却是可以给予相关衙门施予一些压力。
顺天府尹徐纲不敢受理的案子，定然是牵扯到朝堂的大人物。
如果他是那种圆滑的官员，最稳妥的解决办法自然是找个理由打发，但他终究是有着“青天之名”的林青天，亦是想要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福将吐出喉咙边上的话咽了回去，便是上前将那份状纸接了过来。他看到状纸有多处沾着汗迹，这份状纸恐怕是在赴京之时便已经写好，深知这里很可能真有莫大的冤情。
只是他从来都不是多嘴的人，一直都谨记自己的神圣使命，显得恭敬地将这份有些破旧的状纸送到了轿中的林晧然手里。
林晧然嗅到状纸所散发出来的一丝汗臭味，其实他完全能以此为由将状纸直接丢掉，但他的良心终究不允许他这样做。
只是看到状纸所状告的人后，他却是生起了一丝后悔。他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待到看完状纸的内容，脸上则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林晧然思索片刻，则是揪开了轿帘子，对着跪在前面的柳如月沉声地询问道：“柳如月，顺天府衙因何不肯受理你的案子？”
“他……他们说状纸过于潦草，要……要民女找人再写一份，只……只是民女身上已经没有了银子！”柳如月显得吞吞吐吐地道。
林福听到是这么一个理由，当即便是指责道：“你刚才怎么不如实说出来？”
“民……民女已是山穷水尽，还请大人为我作主！”柳如月显得委屈地解释道。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妇人的小聪明颇为无奈，便是认真地询问道：“柳如月，你说你丈夫被打死，手里可有真凭实据？”
“民女为凭，乡亲为证，民女手里还有诸位乡亲们的指印为证！”柳如月面对询问，当即一本正经地应答道。
林晧然看着她明显对自己是有所防备，先是犹豫了一下，便是认真地询问道：“你现居何处？”
“民女已身无分文！”柳如月默默地低下头，显得小声地应道。
林晧然将状纸递给外面的林福，当即做出决定地道：“本官给你暂时安排一个住处，状纸之时亦会替你解决，但你得给我几天了解事情的原委！到时你想要到顺天府衙，还是前往刑部衙门，我都会给你便利！”
“青天大老爷，你不受理民女的案子吗？”柳如月显得着急地询问道。
林晧然暗叹一声，亦是老实地说道：“本官现在是户部尚书，并无主审刑狱之权，且你莫不是真不知我跟尹尚书是何关系？”
“民女知晓，但知道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定会替民女做主！”柳如月犹豫了一下，却是轻轻地点头道。
“你暂且先安心住下！如果你当真有如此大的冤情，亦不用本官主审，朝廷自会替你作主！”林晧然的嘴角却是泛起一丝苦涩之色，却是进行安抚道。
这已然是一个麻烦事，甚至颇为棘手。因为这位柳如月所状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师，现任礼部尚书尹台。
事因尹台的管家在江西强占他人田地，致使双方发生了争执和打斗，结果管家失手将柳如月的丈夫打死。
当地的官府忌惮于尹家，自然是不敢受理这个案子，而这位柳如月却是上京告状，更是直接告到了他这里。
“谢过青天大老爷！”柳如月面对着这个结果，亦是规规矩矩地叩了头道。
林福听得林晧然的吩咐，亦是让人将柳如月进行安顿。
林晧然思索了片刻，终于感受到北京入秋后的第一股凉意，又是叮嘱林福几句，让她将人直接安顿到城北。

第1789章 经济制裁？
林福安排人员将柳如月送往城北，看着人离开后，则是凑到轿旁认真地说道：“十九叔，我觉得这个事情有些古怪！”
“怎么说？”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显得平静地回应道。
林福压低了声音，显得很肯定地分析道：“假如你的家奴在长林村为田地纠纷打死人，咱们村里定然是千方百计掩盖此事，或软或硬地把人给看住，亦或者是干脆找个替死鬼。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是将她直接杀了，断然不可能给她有上京的机会！您老师的老家人恐怕亦是这般做，既然官府都不敢受理她的案子，又怎么可能给她路引上京告状呢？”
“若是她直接行乞上京又怎么说？”林晧然一直闭着眼睛，亲亲相隐已然是这时代的特色，却是淡淡地提出一个可能性地询问道。
林福思索片刻，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从江西过来可谓是万里迢迢，她一个弱女子行乞上京，安然无恙到京城的可能性并不大，还有……”
“还有什么？”林晧然从来都不会轻视任何人的智慧，显得颇有兴趣地询问道。
林福亦是全面地开动脑筋，又是认真地分析道：“去年南京监察御史林润都敢弹劾严家，令到严家被抄家，这可是一位敢于对前任首辅严嵩下手的铁面御史。若是她真有这么大的冤情和决心，为何还要舍近求远，何苦前来京城告状，而不是找铁面御史林润或其他人呢？”
“早前一直说你是咱们长林氏最能打的那个，所以才被调选到我这里，现在看来你的脑子亦是最厉害的那个啊！”林晧然哈哈一笑，却是进行称赞地道。
林福心里头一阵高兴，却是不好意思地伸手挠着后脑勺道：“十九叔，你莫要笑话我，我这是班门弄斧呢！”
“你如此开动脑筋，确实能为我看清很多事，不过……这个案子事涉我老师，我亦不能过于偏颇于我老师，一切还是得以调查为凭！”林晧然暗叹一声，显得颇为公道地道。
身处于这个朝堂，他自然知道处处需要提防阴谋诡计。柳如月的出现看似合理，但正如林福所分析的那般，她的出现其实就已经极不合理。
不过他刚刚接触这个案子，亦不好过于武断。柳如月所状告的事情是真是假，还得慢慢地进行调查，而不是仅凭一些疑点便直接断定柳如月所言不实。
林福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暗暗地佩服林晧然的理性和公允。
秋日昼短夜长，天色渐渐地暗下来，轿子亦是徐徐地在前院落下。
林晧然从轿子出来的时候，一道靓丽的身影当即映入眼帘，身穿深褐色补子的花映容亭亭玉立地站在这里恭候。
“妾身见过夫君！”花映容上前，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夫人无须多礼，秋雨今日不在家吗？”
“今日是陈王妃的诞辰，她前去赴宴未归！”花映容看到林晧然的肩上有片枯叶，则是上前摘去并微笑着解释道。
林晧然早些年就已经制定了“夫人外交”政策，吴秋雨亦是依照着他的嘱咐，一直跟裕王府的陈妃和李侧妃有着亲密往来。
若是今日是陈妃的生辰，吴秋雨自然是前去参加这一场寿宴，为着裕王的正妃陈妃庆生。
林晧然这才记起那位漂亮的陈王妃确实是今日过生辰，便是朝着里面走进去，又是询问起其他事情道：“容儿，日本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九州岛和四国岛进展得很顺利，我们联合商团已经跟当地的幕府势力建立了贸易往来，利润确实很丰厚！”花映容听到是日本方面的事情，亦是打起精神地回应道。
如果说吴秋雨负责的是林府的“外交”，那么花映容则是负责着林府的商业打理，已然是林晧然的商业代言人。
联合商团在对日本贸易的方面，亦是通花映容传达着指导，按着林晧然所制定的战略布局进行有序地推进。
林晧然跨过垂花门进入内宅，则是轻轻地点头道：“咱们千万别介入他们本土的战争，只要保持贸易通畅即可，对日本咱们还是要坚持在商言商，暂时以追逐利润为目标！”
经过数百年的动荡，日本的农业生产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手工业更是处于停滞的状态。
只是随着石见银矿的发掘和吹灰法技术的引进，情况却是已经远胜于朝鲜和南洋诸国，令到日本拥有极强的购买力。
现如今，大明有着世界上最好的商品，而日本坐拥亚洲第一银矿，双方已然是天然的贸易伙伴。
在切断了朝日贸易，又阻止葡萄牙商人从香山前往日本进行贸易，大明跟日本的贸易航线已然是落到联合商团手里。
林晧然目前并没有入侵日本的野心，主要还是希望依靠这条海上贸易线攫取最大的财富，从而促进大明的手工业进一步发展。
亦是如此，他亦是几番叮嘱联合商团的东海分部，让他们务必收起其他的心思。
“妾身知晓，一切听从夫君的指示！”花映容亦是这个想法，便是轻轻地点头微笑地道。
林晧然来到了花映容的房间，跟着往常那般将官服换下来，从里间出来的时候，花映容已经在酒桌边泡着上等的乌龙茶。
林晧然在茶桌前坐了下来，对着花映容又是询问道：“本州岛的毛利家现在怎么样了？”
“夫君不是已经让海霸天那边断绝跟毛利家的贸易了吗？咱们不跟他们贸易，他们自是只能跟其他势力贸易，这样才有机会得到我们的商品！”花映容给林晧然倒了一杯茶水，显得温柔地说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则是淡淡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你告诉海霸天那边，因为毛利家上次冒犯于我们，所以销往毛利家领土的货物一律高五成！”
“你这是借口吧！”花映容给自己亦是倒了一杯，白皙的玉指捧着茶水轻笑地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并没有掩饰地点头道：“不错，这就是借口！”
虽然毛利家坐拥石见银矿，但他亦不愿意坐看毛利元坐大，故而对他们进行了经济制裁。
他打算通过这种封锁毛利元的手段，令到毛利元成为各方势力所觊觎的目标，甚至会被其他势力所取代，进而令到石见银矿的归属权复杂化。

第1790章 阴谋现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的灯火盏盏亮起。
尹台用过晚饭，跟以前那般到书房看书和写字，一手颇有王羲之风韵的书法，隐隐彰显着他那一份淡泊心性。
他出生于吉安府的一个小县城永新县，嘉靖十四年高中二甲进士，初选庶吉士，后授编修，只是很快被严家排挤到南京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
本以为他从此成为朝堂外的闲人，再也没有重返朝堂的机会。
只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到南京反倒是官运亨通，从南京祭酒到南京礼部尚书，而今更是当朝的礼部尚书。
不过他的好运气似乎到了头，在担任礼部尚书这四个月的时间里，他的日子却很不如意，甚至生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虽然他将礼部衙门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但跟着深受圣眷的那些前任不同，却是想要见皇上一面都难。
至于他所写的青词，水准确实很是一般，甚至皇上还直接给他递了一个“心”字。不管是指他不够用心，还是赞赏他是贵乎一心，但已然是达不到皇上对青词的要求。
正是这个入秋时节，令到他心里生起了几分倦意，更是明显地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别说是要入阁拜相了，恐怕想要一直呆在这个位置都很艰难。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尹台站在书桌前微微走神，仅是想要练练字，结果当他再回到神的时候，洁白的宣纸上已然是这么一行字了。
看着这一行字，他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却是怀念起在南京栽花的闲散日子。
管家从外面走进来，尹台听到动静便是淡淡地扭头望过去。
“学生林若愚求见！”出来的管家还没有说话，外面的一个年轻声音已经传进来道。
管家不敢将林晧然真当尹台的门生对待，且尹台早已经对此有所吩咐，亦是直接将造访的林晧然领到书房前。
尹台听到是林晧然的声音，脸上亦是面露喜色地大声道：“若愚，请进来吧！”
他跟林晧然是由广东乡试结下师生名分，算是林晧然的半个引路人。现今林晧然跟他平级，但论到前程已然是不及对方，而对方对他历来是恭敬有加。
甚至他此次能够重回京城出任礼部尚书，亦是多得林晧然的相助。
“学生此次不请自来，叨扰老师了！”林晧然从外面进来后，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尹台施予一礼道。
尹台捋着胡须打量着林晧然，脸上带着微笑地道：“为师就一个闲人，谈不上叨扰！”
京城官场的官员都是人精，如果他能够得到皇上的赏识，尹府定然是门庭若市。
只是他这个礼部尚书明显没有什么好前途，加上他并不喜欢搞拉帮结派那一套，故而他这座府邸历来很清静，起码是不及林晧然忙碌。
林晧然来到这里亦是耳听四路、眼看八方，却是看到桌上所写的字，便是微笑着说道：“说来亦是惭愧，弟子这段时间一直懒散，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练字了！”
“你的字很好，不多加练习确实可惜了！”尹台显得惋惜地摇头，但旋即又是苦笑地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大明从来不缺书法大家。远的不说，严阁老的丹青之功便是一绝，咱们大明现在缺的还是一位能治世的贤臣！”
这话中已然有话，他对林晧然的治世的才能一直很是认可，此刻已然是他对林晧然的一份期许。
管家对林晧然这位户部尚书造访很是重视，则是第一时间送来了茶盏，且跟尹台说明林晧然刚刚带来了上好的普洱茶。
林晧然受邀来到茶桌前坐下，捧着茶盏显得苦涩地道：“当今天下，很多人都说徐阶是贤相，有着他治世便足矣！”
“呵呵……若愚，你此话是言不由衷啊！”尹台正想要喝茶，结果停下来微笑着揭穿道。
不说他先前对朝堂的观察，现在他已经身处于朝堂足足四个月之久，他亦是清楚自己这个弟子是改革派，跟着保守派的代表徐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纵观整个朝堂，若说谁最希望徐阶倒台的话，却不是他那位同年兼同乡当朝次辅吴山，反倒是这位一心想要推动“刁民册”和“征粮改银”的弟子。
哪怕全天下都说徐阶是贤相，这位弟子定然亦是嗤之以鼻。
不过徐阶这个人确实有些笼络人心的手段，但论到治国安邦和为民请命，却是没有什么利国利民的举措，自然远远谈不上贤相。
林晧然倒没有过于掩饰自己对徐阶的反感，则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师，我的年纪终究还是年轻，本想跟老师学习‘让官’的品德。只是事涉政见之争，弟子怕这么一让的话，今后将再无机会矣！”
刚刚他进来的时候，亦是看到书桌上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果说，整个大明谁对权力最淡泊，恐怕还得论这位甘愿主动“让官”的老师。
在词臣的系统中，通常讲究的并不是个人才能，更多还是按资排辈。像他当初跟高拱，只有他这位礼部左侍郎才有机会接任礼部尚书，而没有礼部右侍郎高拱跳到他前面的道理。
偏偏地，当年国子监司业出缺，他老师尹台主动将位置让给了排在他后面的赵贞吉，这一份“与世无争”的心性毕露无遗。
“若愚今晚突然到此，怕不是真的给为师送茶叶的吧？”尹台知道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亦是明白弟子确实不能退让，却是突然微笑着询问道。
林晧然面对着询问，当即摆正了态度，亦是一五一十地将今天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
尹台听到竟然出了这种荒唐的事情，却是没有紧张自己的官位，而是脸色微微一寒，扭头朝着一旁的管家望过去。
管家一直在旁边相伴，这时当即回应道：“林尚书，老家那边的一个家奴陈四确是跟人发生过争执，不过这都是好几年的事情，且实情并非柳氏所言！”
“却不知何故？”林晧然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当即认真地打听道。
管家不仅是向林晧然解释，亦是朝着尹台认真地说道：“陈四跟着柳如月的丈夫赵东犯了口角，后来二人才动手，结果赵东抱肚七窍流血而亡！”
“既然赵东七窍流血，那么便不可能是殴打致死，定然是他中了毒！你们接着如何处理？可曾报于官府？”林晧然的心里紧紧一松，又是进行追问道。
尹台似乎回想起这件事情般，脸上多了一份释然。
管家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却是苦涩地解释道：“赵东那边并没有报官，但他们一口咬定是我的家奴打死的人，向我们尹家索赔银子！当时老爷正值南京为官，老太爷亦是不想闹出事端，便是给赔了一些银子和田地了结此事！”
林晧然听到事情的原委，对着尹台认真地分析道：“如此看来，是有人特意到老师的老家那边走访和调查，他们想要利用这个事情大做文章！”
事情已然跟柳如月所陈述的不一样，那么必定是有人在幕后操作此事，却是想要通过这个事情来扳倒他的老师尹台。
正所谓是口说无凭，而尹家赔钱又落得了口实，只要柳如月一口咬定事情是由尹台家奴陈四所为，那么尹台必定是要受到牵连。
“若愚，此事确实不同寻常，你不要掺和此事，明日直接将人交给顺天府衙审理吧！”尹台亦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则是当机立断地道。
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是对着管家询问道：“家奴陈四可还在尹家？”
“陈四虽然并没有打死人，但我们尹家并没有留他，已经将他打发回乡了！”管家对老家的情况很是了解，当即便是回应道。
“尹管家，还得劳烦你让老家那边先控制住陈四！”林晧然吩咐了一句，扭头对着尹台又是说道：“老师，此事不易拖延，由顺天府着令地方官员开棺验尸如何？”
出于对刑讯的了解，赵东究竟是被殴打致死，还是中毒而亡，这个事情很容易就能够检验出来。一旦有了这个尸检报告，所谓的杀人夺田便不攻自破。
“林尚书果然是包公再世！”尹管家听着林晧然的提议，眼睛当即一亮地道。
尹台原本是不愿意林晧然掺和出来，怕是林晧然亦是牵连其中，但看着这个弟子已经有了此等应对良策，亦是捋着胡须欣喜地点头道：“那便有劳若愚了！”
“老师客气了，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林晧然显得谦虚地回应道。
二人又聊了一会，林晧然却还有其他的安排，便是主动告辞离开。
乘坐轿子回到林府，见到了早已经归来的吴秋雨，便是说了一会话，到书房叫来了孙吉祥和王稚登二人商议事情。
孙吉祥和王稚登已经成为林晧然的谋士，前者擅于察人和度势，后者则是有计谋和胆魄。
“东翁，此事怕是不会这么简单！”王稚登听完事情的原委，当即率先发声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怎么讲！”
“如果真是他们那边的筹谋，怕是不会这般突然解释！”王稚登一直都是紧盯着徐阶那边，深知这位能够扳倒严嵩的人物定然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显得一本正经地表态观点地道。
孙吉祥越发的有智慧，此刻亦是发表看法地道：“理是这个理，但咱们亦是不能过于解读，或者才是真正落入人家的圈套！”
“王先先，此事由你来操办，你明日去会一会那个柳如月可好？”林晧然心知二人说得都有道理，便是望向王稚登询问道。
王稚登回答得很是干脆，当即便是同意地道：“好！”
在说完柳如月的事情后，三人又聊起了另一件事情，而王稚登压低声音地道：“抄严家的二百两有没有水分，怕是得成守节将银子押到京城才能知晓了。”
京城的朝堂虽然表面很是平静，但底下早已经是暗波汹涌，却不知徐阶算计林晧然，林晧然未尝又不是在算计着徐阶呢？
夜渐深，今晚的夜空没有星光，整个北京城漆黑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声。
子夜时分，几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穿街过巷，避过了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径直摸到了一间客栈，从后院翻墙进了里面。
在掌柜的呼噜声中，他们慢慢地抽出了明晃晃的腰刀，朝着那边天字房甲房摸了上去，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个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弥漫出一股血腥味，只是这个声音亦是惊醒了这间城北客栈。
斗转星移，天空露出了鱼肚白。
北京城慢慢地苏醒过来，百姓看着院前或门前的水迹，这才知道一场秋雨在昨夜悄然而至，令到京城的气温骤然下降了不少。
只是这时代的百姓都是勤劳而纯朴，亦是跟往常般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事情的背后还有人煽风点火，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北京街的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当朝礼部尚书纵容家奴行凶杀人一事。
林晧然如同往常般起床洗涮，只是在饭厅喝弱的时候，铁柱匆匆进来汇报道：“老爷，昨夜有人潜向客栈，柳如月遇刺了！”
林晧然心里当即咯噔一声，则是沉声地询问道：“何人所为？”
“据我们刚刚所掌握到的情报，昨晚邵芳那伙江湖人便在城北，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所为！”铁柱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邵芳？”
林晧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所针对的目标不仅是指向他的老师尹台，而且还试图将他亦是拉下水。
柳如月前来状告尹台的家奴已然是传得沸沸扬扬，现在柳如月被杀，已然会被人视为是他选择杀人灭口了。
这一招不仅会让他的老师尹台有口难辨，他恐怕亦是很难洗脱嫌疑，大家都会认为他为了包庇老师而杀人灭口。

第1791章 京城秋
饭厅显得安静异常，一旁的阿朵正站在旁边侍候，此时忧心忡忡地望向了林晧然。
铁柱则是保持着一份沉着和冷静，对着林晧然认真地请示道：“老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此事我昨晚已经交给王稚登来处置，你马上将事情告诉于他吧！”林晧然思索了片刻，当即做出决定地道。
“是！”铁柱郑重地拱手，便是转身离开。
吃过一碗肉粥，林晧然起身准备前去上衙。
在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微微地愣了一下，左眼皮毫无征兆地猛跳动好几下，让他隐隐觉察到一场灾难降临。
“相公，你没事吧？”
吴秋雨和花映容已经在前院等候，吴秋雨看着铁柱刚才匆匆离开，又见走来的林晧然的脸色不对，便是关切地询问道。
林晧然面对着二位妻子的关心，仅是微笑着解释了一句，旋即拱手道别道：“只是发生了一点小事，妥善处理即可！有劳两位娘子相送，为夫前去上衙了！”
“相公慢走！”
吴秋雨和花映容都是很传统的女性，亦是对着钻进轿子的林晧然施予一礼地道。
哪怕林晧然已经官居户部尚书，但从来都不是一个古板的人，经常还会开一些无关大雅的玩笑，对两位夫人更是包容。
只是一些礼节早已然是深入骨髓般，两个女人还是秉行着这时代所惯用的一套，甚至做得比绝大多数人要好。
早上起床送着夫君上衙，傍晚在这里恭迎夫君归来，这些已然是她们每天都会坚持做的事情。
吴秋雨的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花映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温柔，却是彰显着各自的幸福感。
目送着林晧然的轿子离开后，吴秋雨转过身对花映容道：“映容，昨日陈妃送了两个珠钗，有一枝说是给你的，你瞧一瞧喜欢哪一支！”
“好！”花映容并没有推脱，抿着嘴轻轻地点头道。
由于她们林家的惊人家底，自然不会将一支珠钗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因珠钗跟吴秋雨发生不愉快，这是她跟吴秋雨的一种相处方式。
而从这个事情中，她却是更加确定一件事情：相对于那位诞下皇长孙的李侧妃，这陈正妃无疑是更为厚道，是一个更能相交的厚道人。
从景王还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时候开始，她们林家则是更看好裕王，亦是通过“夫人外交”来加深双方的关系，这些年更是没少给陈正妃和李侧妃送礼物。
那位李侧妃每每收到礼物，总是心安理得地占着她们的便宜，反倒是这个陈正妃每次若有好东西，则是主动地给她们这边回一点礼。
虽然仍旧是她们这边仍旧是亏的，但陈正妃总归是尽着她的所能进行回礼，却是无疑让她们这边会更为舒心一些。
经过一场秋雨，京城的街道显得清静不少，树上仍是没有了鸟啼声。
身穿二品官服的林晧然端正地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地思索着一些事情，同时听着熟悉的吆喝卖白果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长安街。
刚才他让林福派人将柳如月遇刺的消息通知给尹台，只是听着外面的支言片语，发现似乎不需要多此一举了。
“听说了吗？”
这种最常听的开场白陆续传过来，令到闭目养神地坐在轿中的林晧然亦是知道京城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昨日有人上京告状，结果昨夜便被人行刺了！”
“这状告的是谁？究竟谁干了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此事涉及当朝的大佬，为兄可告之，汝等千万莫要外传！”
……
除了乘坐轿子前往京城衙门的朝廷高官，还有很多是走路的低级官员，他们在路上亦是断断续续的交淡起来了。
正如林晧然所推断的那般，由于柳如月遇刺，很多人在得知柳如月上京要状告的是尹家强占田地且打死人后，众人第一个怀疑对象已然是指向了礼部尚书尹台。
对于礼部尚书尹台，很多官员虽然尊敬尹台的德行，但由于尹台并不受宠，不少官员则是毫无顾忌地进行了宣扬。
林晧然隐约地听着这些声音，虽然有心想要替老师打抱不平，但深知这种事情只会越抹越黑，亦是无奈地暗叹了一口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这边已然是陷于被动的局面中，若是事件继续进行发酵的话，恐怕很多人亦是怀疑到他的身上。
一念至此，他的左眼皮又是跳动了几下，心里不由得涌起了更强烈的不安。
每日上衙之时，户部衙门已经是最热闹的衙门。
林晧然如同往常般来到正堂前，从轿子出来后，面对着诸多官员的施礼，通常都是保持着威严地点了点头。
在签押房呆了一会，待到卯时，他便是来到二堂上。
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则是进行着每日固定的流程，在众官吏见礼后，负责点名的官员则是手捧花名册开始点名。
点名官很快将到场的官吏核查完毕，然后将花名册呈上来道：“正堂大人，今日有两人缺席，还请过目！”
户部下辖的官员着实太多了些，哪怕他向来是严抓考勤，但总会有个别官吏出现迟到等现象，而今日的浙江司主事杨俊民和山东司郎中钱中岳不在点卯之列。
“云南司主事杨俊民已经外派，他的名字每日无须再核查！”林晧然看过所缺席的官员名字后，则是进行交代地道。
杨富田则是暗捏了一把汗，却是忘记将杨俊民的事情正式提交。
接下来便是议事环节。户部负责两京十三省的财政工作，每日大大小小的事务不少，在这里无疑能够集思广益。
虽然京城很是太平，但各地的事情却是不少。东南多水灾，西南多干旱，中原怕黄河水，北边则要防马贼和白莲。
不过在林晧然看来，最大的问题还是京杭大运河的淤塞问题。若说以前的损耗是一成，那么现在的损耗已经能够达到两成之多，而今后还只会更高。
只是在这个点卯的会议中，他们更多是做补锅匠的工作，已然是影响不到朝廷的决策。

第1792章 真祸
京城，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季节。
林晧然素来喜欢京城的秋天，不仅驱除了夏日的炎热，而且多了不少符合时节的水果，还有这片蓝天的那份深邃和迷人。
主持完点卯，他回到签押房中。
林福送来了滚烫的茶水，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茶香。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着茶水，跟着以往那般亦是开启新一天的工作，注意力很快便放到即将要拨付的兵饷上。
户部不仅负责着两京十三省的征税工作，而且还得支付着各项开支。由于朝廷是以实物征税，偏偏朝廷发放军饷是划拨银两，故而户部还需要将粮食进行变现。
得益于京城地区的购买力，倒是不会过于担心粮食的变现问题。不过每当看着诸多的损耗，加上百姓运送税粮时的诸多艰难，他还是希望能在发达地区推行“征粮改银”的举措。
当然，他亦是清楚现在的朝堂还轮不到他作主，而作为东南第一大地主的徐阶更多还是维护着地主阶层的利益。
言归正传，大明的兵饷其实存在着一个严重的问题。
由于军政体系的僵化，特别是官军世袭制的泛滥，令到军饷不再是以能力和军功分配，反倒是讲究着出身和背景。
林晧然现在掌握着户部，在了解着军饷的具体流向之时，心里清楚这种不公只能令到大军的战力下降。如果再任由着军队腐化，大明军队别说是保家卫国，将来平息内乱都不能。
现在他既然已经坐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自然还得要考虑得多一些，却不仅是要打造一个健康的财政，而且还要建设保家卫国能力的军政体系。
正是思索着该如何解决军政的弊病，门外出现了一个肥胖的身影。
林晧然听到动静，不由得抬头望过去，进来的正是杨富田。
杨富田显得气喘吁吁的模样，对着林晧然沉重地说道：“师兄，出事了！”
林福一直守在门口处，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不仅没有凑过来，而且到二门处守着，不让人进来这里打扰或偷听。
“杨兄，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林晧然的左眼皮一直跳动，隐隐感到凶兆得到了应验，当即郑重地询问道。
杨富田将一张纸条递给林晧然，脸色凝重地说道：“刚刚南京方面传来的一则消息，振武营因朝廷欠拖银两，再度发起了兵变！”
“振武营兵变？朝廷不是已经同意将振武营解散了吗？”林晧然听到这个事情，却是不由得疑惑地道。
自从上次他以户部的名义提出解散振武营的构想后，虽然朝廷以倭事未决为由而拖延着，只是振武营在南京着实骄横。
由于林晧然开了头，令到南京方面的言官屡次请求解散振武营，朝廷终究是顶不住这份压力，从而决定着令南京兵部解散振武营。
杨富田无奈地叹了一声，显得苦涩地解释道：“南京兵部一直拖延操办此事，而我们户部上个月确实着令南京户部停止向振武营拨发军饷，改将相关的军饷拨放到各个卫所之中，故而振武营确实没能拿到兵饷！”
“如此说来，振武营此次兵变的责任还得我们户部承担，归咎于我们户部不肯发放兵饷！”林晧然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冷漠地说道。
杨富田之所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只是有着这一层的担忧，亦是苦涩地点了点头地道：“师兄，现在我们怎么办？”
“事情竟然已经发生，我们纵使想要平息兵变，现在恐怕亦是鞭长莫及了！”林晧然扭头望向南方，显得无奈地回应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今天的左眼皮跳动的原因，并不是柳如月遇刺，而是南京城被人操纵起来的振武营兵变。
很显然，南京的事情才是徐阶的手笔，是他置自己于死地的阴招。
事实上，徐阶亦是不会一直安静下去，毕竟自己难熬上十年，徐阶则终究会老去。如果皇上能够一直活下来还好，只是皇上病了大半年仍然不见好转，那边只会更加的心急。
唯一让他想不到的是，徐阶这个自诩贤相的老好人，竟然会不惜推动兵祸来扳倒自己。
南京，同样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南京城可谓是天下第一城，跟着只能修成“凸字型”的北京城不同，南京城的外城是将内城直接是围住，形成一个极不标准的回字型。
南京城不复昔日的喧闹，内城的城门已经关闭，街道上的行人稀少，很多店铺门户紧闭，诸多的士子和商贾都是谈论着振武营的事情。
虽然振武营被挡在外城，但很多人都感到嘉靖三十九年的一幕再度重演。实质上，这个为抗倭而设立的南京兵营由始至终都是一个错误。
嘉靖三十四年，南京尚书张鏊选诸营锐卒及淮安府、扬州府丁壮矫捷者共三千人组成，以南京唯一的国公徐鹏举为将。
只是徐鹏举无愧于草包国公之名，虽为南京守备，但并没有管治军队的能力，平日还是一副二世祖的作派。
振武营兵变后，这帮向朝廷讹得十万两军饷和免死券后，不仅没有为抗倭出一分力，而且在南京越发地骄横起来。
这一次朝廷要解散振武营，无疑是触碰到他们的根本利益。
且不说南京身处于繁华之地，而他们很多在这里已经有了晋升，但回到原籍后，生活质量和地位已然是有所下降。
正是如此，他们决定不听从南京兵部解散振武营的决定，借着兵饷被停发的理由，已然是酝酿新一场兵变。
“打开城门，我们要兵饷！”
“钱太监在我们手里，快打开城门！”
“朝廷得给我们振武营一个说法，不然休怪我们杀掉钱太监祭旗了！”
……
振武营此次没有能够入得内城，但却是有持无恐般，在南门处耀武扬威起来。
上次的兵变杀了户部右侍郎黄懋官，令到户部尚书何坤、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和南京总镇太监何缓等大佬下台，此次怕是他们倒得让步。

第1793章 南京惴惴
南城的兵卒叫嚣声不断，内城已经是人心惶惶。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同样设置着六部及各个中央衙门，而军事地位最高自然当属兵部衙门，现任兵部尚书是李遂。
李遂是嘉靖五年的进士，跟着鄢懋卿是江西丰城的老乡，只是随着严党倒台。别说是将来取代杨博的位置，这处于边沿的南京兵部尚书早已经是岌岌可危。
偏偏地，振武营将南京镇守太监钱冲抓了起来，更是堵在内城的南门外，如何安抚住这一支蠢蠢欲动的准叛军成目前最为紧迫解决的问题。
兵部衙门，议事堂。
李遂忧心忡忡地坐在堂中，左边坐着南京户部尚书葛守礼、南京刑部尚书朱衡和大理寺卿徐陟，右边坐着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和原振武营提督临淮侯李庭竹。
堂下则是站有一众兵部官员和众将士，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他们的脸上同样显得愁容莫展。
随着南京兵部左侍郎张烨走了出来，当即便是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而坐在朝中喝茶的大佬亦是纷纷落下了茶盏。
“正堂大人，下官刚刚跟他们进行交涉，他们索要免死券、双倍发放拖欠的兵饷，以及……犒赏三十万两！”张烨刚刚在南城头跟振武营交涉归来，显得忧心忡忡地拱手道。
三十万两？
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堂下的官员和将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京户部尚书葛守礼听到三十万两这个数额，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却是默不作声地用茶盖轻泼着茶水。
由于刚刚征得秋粮不久，南京户部自然能够很轻松地筹得三十万两。只是这比五年前多要二十万两不说，振武营不过区区三千名将士，这是平均每人分得一百两啊！
“南京是大明的留都，这里关乎上百万百姓的安危，加之总镇大人已经落在他们的手上，南京断然不可生乱也！”南京兵部尚书李遂素来是一个性子软弱的官员，却是当即定了一个爱国爱民的基调，却是扭头望向葛守礼迟疑地道：“免死券和双倍兵饷都没有问题，但这三十万两犒银……！”
“他们要三十万两犒银，但咱们还是可以谈的！”葛守礼喝了一口茶便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坐在旁边喝茶的朱衡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还是选择默默地喝茶。
李遂转念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这个价格定然还是有商量的余地，便是扭头望向了坐在对面魏国公徐鹏举。
徐鹏举知道李遂打的是什么主意，当即便是懒洋洋地表态道：“本国公在军中并无威望，且总不能在城头跟他们讨价还价吧？依本国公看来，咱们应当派遣一位有勇有谋之士出城跟他们谈判，敲定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葛守礼跟着徐鹏举平日的关系不错，亦是进行附和地道：“此事确实不宜在城头跟着他们讨价还价，还是如魏国公所言在理，咱们选派一名使者出城跟他们交涉最为稳妥！”
李遂听着这两位大佬都是这个主意，亦是轻轻地点头，旋即扫过堂中的几个人。
朱元璋在创立大明之时，则是设立了户籍制度，更是给予武勋的后代极高的军事地位，但这无疑是失败的举措。
龙生龙，凤生凤，这实质是并不存在的。他的孙子朱允玟便是重用了李文忠的儿子曹国公李景隆给坑掉了皇位，李景隆不仅领军给朱棣平白送了人头，而且还主动打开城门令到南京城沦陷。
不过李景隆终究还是遭到了报应，很快被削爵圈禁。亦是到了本朝，嘉靖出于大礼仪的需要，这才将李景隆的后人李庭竹重新授予临淮侯。
李庭竹是振武营的提督，若是要一个人出去跟叛军交涉，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面对着李遂的目光，却如同缩头乌龟般耷拉着脑袋。
李遂见状，亦是念在同为李家人的份上，并不打算为难李庭竹，转而又是扫向了堂下的一众兵部官员和将领。
这些官员和将领似乎是想到那位明明被乱军斩杀却被扣上“跨墙摔死”的户部右侍郎黄懋官，显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只是他们这么一退，反倒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官员当即宛如鹤立鸡群般，毅然正是南京兵部职方司宁江。
宁江跟着林晧然的年纪相差并不大，一张白净的脸上蓄起了胡子，已然正是从年轻人迈向是青年人，而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的锐利和无畏。
虽然他被徐党排挤到南京，但他的意志并没有因此而消沉，反倒是让他的心志更加的坚定。
宁江一直站在堂下听着这些大佬的商议，脸色一直是微微地敛着，面对着从堂下望来的目光，却是一副坦然以对。
“呵呵……宁郎中站得这么靠前，可是想要接下这个差事啊？”徐陟今日亦是过来堂中商议，这时则是进行打趣地道。
北京城有党争，这南京城同样不见得平静。得益于首辅弟弟的身份，徐陟虽然仅是小小的南京大理寺卿，但整个南京城没有人敢招惹。
那些退后的官员和将领听着徐陟打趣的声音，则是怜悯地望向站在前面的宁江。不说这个差事有性命之忧，哪怕顺利地谈了下来，实则亦要受到一定程度的质疑。
虽然谈判能够让南京城免于一场兵祸，但这免死券、双倍军饷和三十万的犒银，已然会对谈判人的仕途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
像五年前的事情结束后，相关的官员则是落下了污点，镇守太监何绶和兵部尚书何鳌两位大佬直接被免了官职，只有背靠严党的李遂得到了提拔。
“下官愿意出城跟乱军交涉，以达到最佳的解决方案！”宁江面对着徐陟戏谑的目光，却是视死如归地回应道。
徐陟的嘴巴微微张开，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宁江，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宁江竟然有如此的胆魄。
朱衡先前在吏部干得是考察官员的活，此时看到宁江如此表态，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显得满意地望向这个兵部郎中。
李遂生怕宁江反悔一般，当即便是拍板地朗声道：“好，那出城跟振武营商谈之事，便就有劳宁郎中了！”
宁江跟林晧然的亲密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故而到了南京城，他亦是不敢轻视这个背景惊人的下属。只是宁江现在愿意跳向火坑，他自然是不会进行阻拦了。
最为重要的是，有着林晧然这位亲近之人共同担当责任，那么他肩上的压力无疑会减轻很多。

第1794章 宁使者
秋日高悬于空，柔和的阳光洒在这座千年古城的屋顶和街道上，一股秋风带着几片枯叶轻拂而过，这座寂静的古城透着几分萧索。
南京内城南门外的一个空地中，这里已经临时驻扎了一座军营，军营里面传来操练的声音，这里正是振武营的新驻地。
在营地西边有一个高台，中央立了一根圆木柱子，一个身穿锦衣的太监正被绑在架子上，正是身份高贵的南京镇守太监钱冲。
好在当下是秋季，这秋日的阳光不算过于折磨人，只是由于长时间缺水，致使钱冲整个人显得奄奄一息般。
他舔着龟裂的嘴唇，实在是想不通。南京城这么多有份量的大人物，特别当朝首辅的亲弟弟徐陟时常跑到秦淮河寻花问柳，为何偏偏跟他这个阉人过不去？
似乎是为了他寻得心理上的平衡般，一个身穿轻甲的将领已然抓了几个女子回到营地中，那几个女子亦是挣扎并呼喊救命。
“哎，真是造孽啊！”
钱冲想着前任南京镇守太监何缓昔日对振武营的种种妥协，再看着振武营今日的恶行，亦是一阵黯然神伤。
如果当初那伙人裤裆下长蛋和长毛，腰杆能够硬一些，又何以令到振武营今日如此的横行无忌呢？
吱……
南城门缓缓地打开，秋日的阳光顺着打开的城门照进里面，站在门前的毅然是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官员，他的面容显得坚定而刚毅。
“宁大人，还请保重！”
守城门的将领看着宁江敢于孤身前往振武营，心里对这位官员很是敬佩，亦是站在身后恭敬地施予一礼道。
军营的兵卒一直留意着城门的动静，在城门打开之时，他们便已经是注意到走出来的宁江。当即有人跑到里面的军账通禀，亦是有人主动上前。
“让开，本官是受城中诸位大人的委托，前来跟你们商谈！”宁江看着上前想要阻拦的兵卒，却是沉着声音淡淡地说道。
由于宁江是南京兵部的职方郎中，振武营的兵卒都认识这位官员，听着他竟然是此次商谈的使者，则是恭敬地在前面为宁江引路。
喝！喝！喝！
顶着头上的秋日，军营的武场有几百名士兵正在挥汗如雨地操练，每每总是带起地上的白沙。只是当看到身穿五品官服的宁江出现的时候，却不由得纷纷停了下来。
“抓住她！抓住她！”
在一个军账中，一个衣服被扯破的女子从军账里面梨花带雨地跑了出来，后面跟出来的赤着上半身的男子对营门的兵卒大声地命令道。
这个赤着上半身的男子已然是一位有身份的将领，营门处的兵卒当即便做出了反应，显得严阵以待的模样，并戏谑地望向这个试图逃跑的女子。
女子相约十六、七岁的模样，有着一张好看的瓜子脸，亦是意识到营门处已经被堵，却是看到走进来的宁江，转而朝着宁江跑过来并哀求地道：“大人，请救救民女！”
只是她没能来到宁江的身旁，却是被尾随着宁江的兵卒给逮住了。
宁江虽然知道振武营历来骄横，但却没有想到已然狂妄到这般地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对着走过来的那位将领沉声地道：“朱贵，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此等恶行，你眼里可还有王法？”
这个赤着上半身的人正是振武营的千户，亦是此次兵变的头目之一。
“既然宁大人想要英雄救美，那么本将军便卖宁大人一个面子！”朱贵深知这个举动不是很妥当，且过些日子再抓回来便是，当即挥手让手下的兵卒将人给放了。
女子的面容姣好，可谓是姿色上乘，却是对着宁江又哀求地道：“大人，我还有几个姐妹被他抓到账中，还请大人亦救救她们！”
她们原本在秦淮河边上洗衣，结果遇上了朱贵这帮恶人强虏民女，虽然有几个同伴逃脱，但她为救人则是跟另几名姐妹被抓到了这里。
朱贵迎着宁江的目光，则是微笑着说道：“宁大人，我们方才跟张侍郎说得很清楚，只要宁大人同意我们三个条件的话，那么末将即刻便放人！”
宁江自然不可能答应他们所开出的条件，而且他知道这些人还藏着不可解散振武营这个隐性条件，却是默不作声地走向了那座高台。
几位千户亦是围了过来，看着宁江这般做派，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宁江已然是他们手里随意拿捏的蚂蚁，倒亦是不急于动手。
女子虽然知道她此刻能够离开这里，只是想着那几个姐妹的安危，同时感受到这个官员给她的那份安全感，却是一咬牙，竟然是跟上了宁江。
宁江来到高台上，平静地打量着被绑在架子上的镇守太监钱冲。
钱冲看到出现的宁江，眼睛如同看到了生还的希望般，则是张着龟裂的嘴唇，显得虚弱地说了一句：“救我！”
“钱公公，还请再忍一忍！”宁江确定这位宦官没有死，便是淡淡地安慰一句地道。
“大家都过来，瞧一瞧宁大人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朱贵对着那边正在操练的几百名兵卒，大声地吆喝着道。
众兵卒心里亦是没有底，一直都等着内城的回复。
看着朱贵招呼他们过来，当即便是聚到高台前，亦是想知道宁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答复，有没有同意他们的三个要求。
其实他们心里亦是清楚，南京内城的那帮大人物应该不会同意三十万两犒军银的请求，这个数额恐怕是要打个大折扣。
“你不离开吗？”宁江发现那名漂亮的女子跟了上来，则是平静地询问道。
这名女子有着江南女子的优美，但眼睛隐隐带着一份倔强，或许正是她能够从军账中逃出的原因，却是迎着宁江的目光坚定地说道：“我想救下我的姐妹！”
“你还是离开吧！”宁江发现这个女子的性子跟他似乎有几分相像，却是进行劝告道。
“大人若是不帮我救下我的姐妹，我就不会离开！”女子已然是打算缠上宁江，却是又补充地道：“大人，我叫陈良玉！”
宁江记下了这个名字，却是转身面对着台下的将士，沐浴着这秋日的阳光，而迎面吹来的秋风揪起了他额前的留海。
他的眼睛徐徐地扫过等候着答复的将士，却是语出惊人地说道：“本官今日是奉城中诸位大人之命前来，今日只想问诸位一句：汝等可知抗旨和造反是什么罪？”
此言一出，令到台下的诸位将士呆若木鸡般地着台上的宁江。

第1795章 协商？
这跟他们所期待的答案已然是大大的不相符，他们希望宁江来这里跟他们讨价还价，而不是前来对他们兴师问罪。
一时间，众将士的希望落空，一种失落的情绪迅速地传播开来。
朱贵却是突然仰天长笑，在吸引到在场将士的注意后，则是对着众将士朗声地说道：“你们愣着做甚，宁大人这是跟咱们开玩笑，这都听不出来吗？”
众将士亦是恍然大悟，这朝廷的狗官全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哪有人到了狼窝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一想到南京城官员贪生怕死的德行，亦是相视并哈哈大笑起来。
陈良玉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则是望向如同青松般立于台上的宁江。
朱贵轻易地化解了刚刚的不愉快，抬头望向台上的宁江直接说道：“宁大人，你不用故意吓唬我们，我们这些当兵的可不像你们当官的那点胆子！”顿了顿，又是轻蔑地说道：“咱们亦不要拐弯抹角了，城里面的大人开出什么条件，咱们现在直接谈吧！”
宁江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板起脸来训斥道：“朝廷早已经下达解散振武营的文书，汝等至今仍不返回原籍军营，此乃抗命也！”
此言一出，令到台下的将士脸上的笑容再度僵住了，他们确定这位兵部郎中刚刚并不是跟他们开玩笑，真是到这里对他们兴师问罪的。
只是面对着这个问题，众将士的反应不一。
有人干脆是耍赖地道：“解散？我怎么不知道？”，有人则是老实地回应道：“我们不同意解散振武营！”，亦有人装糊涂地道：“倒是听到风传，但不是没有在军营正式宣布吗？”
这个事情确实是一笔糊涂账，朝廷解散振武营的文书已经到了南京兵部，南京兵部按说是要派人前来宣告这个决定。
偏偏地，振武营的提督临淮侯李庭竹突然称病在家，而南京兵部仅是下达了一个文书决定，并没有当众宣布振武营的决定。
亦是如此，虽然朝廷已经决定解散振武营，但因没有在军营当众宣告振武营解散的决定，众将士已然可以推脱并不知这个决定。
宁江已然是有备而来，则是继续厉声训斥道：“事情虽然不归我处理，但本官亦是知晓南京兵部连下三道文书到振武营，汝等却是迟迟不肯散去。今北京兵部早已经没了振武营的编制，汝等逾一月未到原籍报到，现在已为逃军，今再集众于此，此乃反贼也！”
这……
众将士却是没想到宁江竟然是变本加厉，已经是给他们扣上一个“造反”的帽子，一时间亦是惴惴不安。
陈良玉则是瞪起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望向宁江，微微地张开了嘴巴，终于知道宁江刚刚为何劝她离开这里了。
“放屁！振武营何时解散，我这个千户为何不知？”朱贵率先做出反应，又是义正严辞地洗白地道：“我等现如今集结于南门，这是要向户部讨要一个公道，为何又要拖欠我们的兵饷？我们的弟兄都是靠着兵饷过日子，既然户部不给我们活路，那么就休要我们闹腾！”
“振武营并没有被解散！”
“户部为何要拖欠我们的兵饷！”
“既然户部不给我们活路，那就休怪我们闹腾！”
……
这话一出，似乎是给在场的将士注入了底气般，众将士亦是群情激扬地响应起来。
却不是他们要造反，而是户部的狗官拖欠他们赖以生存的兵饷，所以他们才“迫不得已”地绑了南京镇守太监钱冲，并向兵部及诸位大人讨要一个说法。
此时此刻，有句话无疑很适合地形容当下的形势：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宁江选择一个人来到这座军营，已然是决定给这军营的三千将士泼冷水，面对着众将士的自我辩解，却是侃侃而谈地道：“你们心里其实很清楚，朝廷从来没有不给你们活路，而是你们想要再度勒索于朝廷，更是希望借机收回朝廷解散振武营的决定！你们当年或是气血方刚，或是受人蛊惑，所以选择了兵变，甚至愤而将提议少折色一成的户部右侍郎黄懋官杀之。只是当年你们确实很走运，当时的南京守镇太监何绶和魏国公徐鹏举不仅同意你们恢复兵饷折色的决定，而且还给你们免死券，更是给你们十万两犒军银！”
在说到最后的“十万两犒军银”的时候，他的心里亦是微微地感受到一阵刺痛，至今都不明白当初为何有此等荒谬之举。
众将士仿佛是被戳穿心里所想那般，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中涌起着一丝慌张。
他们此次之所以选择兵变，确实是想要勒索于朝廷。不说此次能够从中勒索到一大笔银子，相对于重返各地的兵营，这南京城的日子实在是舒服得太多了。
在大明当兵亦是要分地区，虽然南直隶地区的兵营远强于边隅之地，但论到天下最舒服的地方，自然是当属这个南京城。
如果有机会留在这南京当兵，他们万万是不愿意重返地方的兵营，两者的待遇可谓是相差甚远。
“宁大人，你竟然想要翻旧事，那你可知当年的户部右侍郎黄懋官是怎么死的吗？”朱贵死死地望着宁江，显是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
陈良玉是地道的南京人士，自然知道黄懋官是怎么死的，当即明白朱贵的话中之意，不由得担忧地望向这位颇有风骨的大明官员。
只是她的心里此刻很是矛盾，既是希望宁江能够继续强硬下去，又是希望宁江如同那么圆滑的官员般摇尾偷生。
一阵秋风迎面吹来，宁江坦然地面对着这份冷凛，显得无所畏惧地回应道：“我知道！黄侍郎是被你们杀了，且裸尸于市。然而内城的大人说他是跨墙摔死，事后言官亦说归咎黄懋官提议少折色一成方致汝等兵变，死得何其……冤哉！”
“宁大人，既然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莫非你觉得你比黄懋官还要重要吗？”朱贵显得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

第1796章 拨乱反正的决心
众将士亦是纷纷望向了宁江，试图从他身上看到官员的贪生怕死。
宁江却是缓缓地摇头，迎着众将士期待的目光坚定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你们当年的兵变，时逢倭寇猖獗，而南京镇守太监何绶和魏国公贪生，既得天时，又有人和。然而时至今日，你们抗旨在先，造反在后，我不信你们杀了我这位兵部郎中，还会有人敢说本官是……跨墙摔死！”
他跟黄懋官可谓是毫无瓜葛，之所以今日说出这番话，却是有着他明确的态度。
黄懋官被南京镇守太监何绶说成是跨墙摔死，这种颠倒是非的行径是不对的。现如今，他不惜以身犯险，甚至是重蹈黄懋官的命运，为的是能够朝廷能够拨乱反正。
杀官的将士要伏诛，而不能一昧地妥协，不仅给予了免死券，而且还用十万两白银来犒劳这些作乱的将士。
秋风在操练场的半空处打了一个涡，将几片枯叶卷了起来，同时一股秋风拂过台的众将士，似乎在他们的耳边轻语道：“你们错了”。
众将士听着这位兵部郎中的激昂陈词，心里亦是没有了底。
他们选择堵在这南城门外，却并不是真的想要造反，更多还是希望逼迫城中贪生怕死的大人妥协，满足着他们所提出的条件。
只是现在的情况跟他们所预想的似乎不一样，城内的大人并不打算进行妥协，亦不会像当年那般跟他们接受他们的条件。
正是这时，一个兵卒匆匆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绑着箭上的信封。
朱贵见状，脸上当即一喜，急忙上前接过兵卒送来的信封。当看到信封里面的内容后，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其他几位识字的将领在看过书信后，脸上同样是会心一笑。
咦？
宁江注意到这个异动，特别是看到朱贵表情的变化，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朱贵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把刀，上前双腿突然发力，一下子便跳上了这个高台，显得戏谑地朝着宁江走了过去。
众将士隐隐觉察到事情有了变故，不由得好奇地望向了台上。
朱贵将大刀直接放到了宁江肩膀上，宁江面对着这个死亡威胁，虽然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其实在出城之前，他便已经抱着死亡的决心。
既然他无法改变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和魏国公徐鹏举等人的贪生怕死，那么便不惜牺牲自己，让到这个朝廷能够“拨乱反正”。
如果仍然是严嵩和徐阶之流掌控朝廷，他其实不会有如此大的决心，但他相信他的老师吴山和师兄林晧然定然不会让他落得“跨墙而死”的冤屈，更不会上演朝廷向乱兵妥协的荒唐闹剧。
“宁大人，好一张利嘴，我差点被你骗了！”朱贵戏谑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是扭头对着台下的众将士道：“诸位，他此次奉命出城，并非是要对咱们兴师问罪，而是要跟我们协商条件的！”
众将士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刚刚的担忧亦是随之烟消云散。
只要这不是内城那帮大人的态度，那么他们便有机会取得想要的结果，不仅能够成功地留在南京城，而且还能从那些贪生怕死的大人身上再讹得一大笔银两。
“朱千户，不知是哪位大人在背后操纵此次兵变，竟然让你这个狗腿子不惜带领三千兄弟一起陪葬！”宁江面对着洋洋得意的朱贵，却是反过来嗤笑地询问道。
他终究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且跟林晧然这么久，还是喜欢用脑子来解决问题。从朱贵刚刚口口声声的向户部讨要公道，再到这个内城传过来的书信，此次的振武营兵变定然是有大人物操纵。
朱贵脸上的笑容当即僵住了，更是有一种被人扒光的羞愤，紧握着钢刀抵着宁江的喉咙恶恨恨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老子现在便杀了你！”
咦？
台下的众将士听着这番话，亦是纷纷惊异地望向了激动的朱贵。
“士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宁江显得毫不畏惧地回应，又是望向台下的将士道：“你们或许还在想，城内的大人会跟你们妥协，甚至会给你们免死券！只是刚刚我已经说过，此次跟五年前的情况不同，而且……城内的大人其实作不了主！”
“你放狗屁！城内的南京兵部尚书和魏国公，为何做不得主？”朱贵往地上吐了口沫，显得恶恨恨地说道。
众将士已然是被宁江的话所吸引，亦是纷纷疑惑地望向了宁江，不明白宁江会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番话。
宁江如同一个智者般，显得无畏无惧地说道：“我的老师是当朝次辅吴山，我的师兄是当朝户部尚书林晧然，更有着诸多一心改变大明弊政的志同道合的同僚。今天我既然已经在这里表明了态度，不说南京兵部尚书和魏国公还敢不敢跟你们做出荒唐的协商，这个协商方案亦是不会得到朝廷的认可！”顿了顿，他又是扫视台下的将士道：“我再强调一遍，此次跟五年前不同，你们是逾期不归的逃军，是在此聚众造反的叛军！当下你们只有一条路，按着朝廷的命令迅速返回原籍，本官可以向朝廷求情不追究尔等的罪责！”
这……
众将士的心顿时慌了，他们之所以选择兵变，正是希望得到五年前的待遇。只是宁江帮着他们详细地剖析，此次跟五年前那一次不同了，甚至他们很可能真的沦为反贼。
任何事情都有风险和收益，如果真如宁江所分析的这般，返回原籍无疑才是最好的一个选择。
朱贵愤怒地上前，一把狠狠地揪着宁江的衣襟威胁着道：“宁大人，好一张利嘴，那末将是不是要多谢宁大人网开一面了？”
“你不行！你强抢民女，此等行径乃知法犯法，当以军法处置！”宁江面对着死亡的威胁，却是坚定着态度地回应道。
他的理念便是“法不容情”，更没有讨价还价之法。对于这个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的朱贵，在他的心里没有半点的商量可言，已然是要接受律法的制裁。
陈良玉抬头望向了宁江，明亮的大眼睛中有着一丝情愫在涌动。
朱贵当真是怒了，望着宁江凶相毕露地道：“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行，地狱无路你闯进来！我现在便了结于你，待到城内的大人跟我签了协议，看这个朝堂谁会为你鸣不平！”
“朱贵，切勿要冲动，此事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吧！”台下的一名将领生怕朱贵真将人斩了，当即急忙劝阻地道。
“你就是个软蛋，当年若不是老子硬气杀了黄懋官，他们能赔我们十万两吗？”朱贵此时已经红了眼，当即破口大骂地道。
众兵卒虽然有心想要到此而止，但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想着能够继续在这南京城作威作福，却是不由得又是微微地意动了。
“任你一张利嘴，亦是敌不过老子这把刀，今日老子便如斩黄懋官那般斩了你！”朱贵心知宁江已经动摇了军心，此刻必须要杀人祭旗才能重聚军心，当即便是举起大刀地道。
啊……
朱贵正是得意的时候，手臂却是一阵生疼。
陈良玉如同一头小老虎般，看着朱贵想要举刀斩向宁江，却是从后面狠狠地咬在了朱贵持刀的手臂上。
只是她的力气终究是有限，却是被朱贵一把推到地上，朱贵还是贪婪着这个少女的美色，却是打算待会再欺凌这个少女，便抡起大刀朝着宁江的脖子砍下去。
哎……
台下的不少将士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若非内城的大佬贪生怕死，若非有五年前的成功的先例，他们恐怕亦是早已经乖乖地返回原籍，而不会选择兵变逼迫朝廷妥协。
不过宁江方才的一通分析，令到他们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不安，想到这个朝堂确实是跟五年前有所不同了。
不要……
跌坐在地上的陈良玉感受到了宁江身上的那份正义，却是哭着大喊一声道。
正是这时，营门处传来了马蹄声，同时一个清脆的枪声响起。一颗铅弹射向了高台，不偏不移地打在朱贵那只持刀的手臂上，顿时是鲜血飞溅而起。

第1797章 红袍和钦差
神机营？
众将士的脸色不由得一阵惊慌，特别是听到那一声清脆的铳声，第一个反应便是同样驻扎在南京外城的神机营。
南京是大明的留都，地位虽然不及北京城，但亦是排在第二位。特别明成祖朱棣北迁之时，这里的兵营并没有随着北迁，绝大多数的兵营保留了下来。
各个兵营的人数虽然已经没有顶峰时期的二十七万，但在编士兵的人数亦有近十万，其中设有：大教场营、小教场营、神机营、巡逻游击营等。
营门处的几名兵卒仓促而逃，几十匹快马强闯进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精致的长铳，身穿着统一制式的红袍，腰间挂着短刀，面上带着一张精制的铜面具。
这……
众将士看着这一支突然出现的红袍骑兵，当即意识到这并非南京的神机营，而他们很快看到三位另一副装束的女子。
为首的已然是一个身穿着高贵麒麟服的少女，年约十四、五岁，皮肤白皙非常，生得一张漂亮的鹅蛋脸，那双大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她的腰杆挺直，勒着马绳朝着这里望了过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无畏，身上有着大明女子少有的英姿飒爽。
宁江的眼睛不由得瞪了起来，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朱贵手臂上的伤情。
他本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只是眼看着朱贵手上的大刀挥下来之时，营门那边却是传来了马蹄声和统声。
宁江跟随着大家朝着营门口那边望过去，当看到骑着红枣大马出现的少女时，却是脱口而出地道：“虎……虎妞？”
带着红袍骑兵闯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南洋巡按兼女官广西总兵林平常。此次她从长林村赴京交差，途经这座南京城之时，亦是果断地选择出手。
朱贵的手臂挨了一枪，手上的大刀亦是应声而倒，左手捂着鲜血泗泗而流的手臂，大声地下达命令道：“拿下她们！”
众将士看着这支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亦是想要进行围堵，想在第一时间做出拿下这帮人。
林平常紧紧地勒住马绳，显得正义凛然地朗声道：“我乃奉旨分行天下的钦差，现职南洋巡按兼女官广西总兵林平常，我已经以我的名义召集各营将士前来平乱！本钦差郑重声明：凡是仍旧执迷不悟者，一律以谋逆论处！”
什么？钦差？各营官兵前来平叛？
台下的将士正想要做行动的时候，却是听到这位钦差已经召令各营将士前来，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慌张。
他们振武营是为抗倭而创建的一个新兵营，且人数是最少的三千编制，却是不能跟其他兵营相比。虽然各个兵营不少老弱病残，但各个兵营联合杀来，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最为重要的是，若是真被这位钦差大人定性为“谋逆”，那么不仅是他们的性命不保，连同他们的家人都要遭殃。
朱贵心知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当即便是大声地怂恿道：“别被她给唬住了！咱们现在杀了她，内城里那些贪生怕死的大人必然跟我们妥协，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活路！”
宁江看到林平常可能有危险，心脏当即悬了起来。不说虎妞是为救他而犯险，若是虎妞有什么三长两短，却让他如何向林晧然交代。
“朱贵，她可是钦差！”
台下的几名将领跟朱贵有着很深的情谊，但却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其中一个人直接点破事情的严重性地回应道。
事情确实如此！当年他们杀死户部右侍郎黄懋官的性命是杀死朝廷命官，而若杀了林平常那么是谋害钦差，届时魏国公和李遂再如何贪生怕死，亦是不能就林平常是跨墙摔死的。
沈妍仍旧是女扮男装的公子作派，这时则是大声地说道：“我家钦差大人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即刻放下武器投降，我家钦差大人可以网开一面，否则便以谋逆论处，诛连九族！”
人难免都有一个心理落差，正是他们在南京城的日子太过舒服了，所以不愿意重返原籍军营。只是面对一个砍头、诛连的罪名和无罪赦免，很多人则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
沈妍选择在这个时候喊出这个话，抛出这一个选项，无疑是恰时而有效的。
“我投降！”
“我投降！”
“我没有谋反，我投降！”
……
振武营的诸多将士纷纷丢掉手上的武器并跪在地上，虽然他们确实很渴望留在南京城，但这一刻只希望自己和家人能够活下去。
声音显得此起彼伏，仅仅是这一个喊话，已然有过半的将士丢掉了手上的武器。
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的效果，一方面是钦差林平常所带来的威胁，一方面是宁江先前对时政的剖析，最主要还是他们太多数将士并没有反意。
如果五年前的兵变带着几分的意气用事，这一次则是出于贪婪。
由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想到谋反，只是想逼迫城中的贪生怕死的大人物妥协，如同五年前那般给予他们莫大的好处。
只是看到事情已经不可为，更是知道凭着他们区区三千人马造反简直是自夺死忠，自然是选择丢掉武器投降了。
朱贵看着事态的发展朝着不可控的方面，当即急忙纠正地道：“咱们不杀她，先将她擒住，用她做筹码跟咱们内城的大人谈判！”
此言一出，令到一些比较贪婪的将士有所意动。毕竟这帮红袍骑兵仅有几十号人，如果将钦差大人擒住，确实能够逼迫内城那些贪生怕死的大人妥协。
“诛杀叛贼！”
却是这时，兵营的东西两边传来了呼天喊地的声音，令到一些刚刚生起勇气的将士急忙是丢下了武器。
这场其实是勇气和胆魄的对峙，当林平常这边没有做出让步的时候，摆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造反和投降。
只是南京城各个营地的兵力朝这里而来，不说他们绝大多数的人已经选择投降，哪怕他们三千人同心亦是无济于事。
这个足足三千人的校武场，却是几乎全部将士跪倒在地上，最终仅剩下台上的朱贵和几十号亲兵在手持武器站立那里。
朱贵看着台下黑乎乎一大片投降的同僚，心里既气又怒，显得脸目狰狞地下达命令道：“上，杀了她们！”
到了此时此刻，只有擒下这位钦差，他才有机会裹挟着振武营的将士跟随他继续兵变，迫使城内的大人跟他们达成协议。
木英亦是一身红袍装束，原本就已经打算有所行动，面对着主动扑过来的几十号兵丁，却是大手一挥地道：“准备！”
训练有素的红袍兵举起了一支精致的遂发枪，对着前来的士兵并没有急于扣动板机，而是冷静地进行瞄准。
遂发枪远非大明那边笨重的鸟铳所比，它不仅轻便易于携带，而且在射程和精准度上得到了大大的改良。
“冲啊！”
几十名亲兵朝着这里直奔而来，手上有刀、有枪，有戟等，个个都像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般，已然是想要将这边的人屠杀殆尽。
“射击！”
木英看着给予足够的时候，且已经处在最佳的射程，当即又是大手一挥地道。
砰！砰！砰！
几十名红袍兵有序地扣动了板机，那边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同是送到枪口的猎物般，纷纷是中弹流血倒地。
后面的振武营士兵意识到危险停了下来，亦是意识到这种鸟铳跟他们军营那些笨重的鸟铳已经不同，这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砰！砰！砰！
在射击完成之后，一个红骑兵将遂发枪交给后面的同伴，同伴则是将另一支遂发枪交向了她，而她又是举枪进行射击。
这一套操作如同行云流水般，二人配合得很是默契，令到射击的间隔大大地缩短，甚至是没有间隔的射击。
蹲在地上的诸多振武营的将士看着这一幕，则是暗暗地瞠目结舌，很是好奇大明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战斗力的神秘军队。
“不要，我投……”
站在最后的一个振武营士兵看着同伴纷纷倒地，只想要改变主意投降，但他已然是错过了刚刚的机会，一枚铅弹从他的眉头穿过。
最后伫立的士兵刚刚将手举起来，却是重重地摔了下去，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股秋风轻轻地吹拂而过，地上已经躺着几十具还残余着温度的尸体，鲜血弥漫在这座军营。
这……
振武营的将士看着这一幕，脸色显得一阵苍白。仿佛就是眨眼间，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士兵，现如今成了一堆死尸。
最为恐怖的是，他们这几十号人都不能靠近就已经中弹身亡，这一支神秘的红袍军简直是死神使者，轻松地割掉了他们这些平凡人的生命。
怎么会这样！
朱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兵被射杀，心知大势已去，正想要转身而逃，腿部又是中了一枪，身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你既然带头造反，那么便等着朝廷按律惩处吧！”林平常知道这是造反的头目，当即对着摔倒在地上的朱贵一本正经地道。
朱贵却是进行辩解道：“我等并没有造反！朝廷扣发我们军饷，我们只不过是索要军饷，顶多是不该索要三十万犒银！”
“你到现在还想着银子，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沈妍面对着朱贵的辩解，却是鄙夷地训斥道：“此次朝廷若真给你们三十万两犒银，他日你们亦能被倭人六十万两买了去，放纵尔等如此勒索于朝廷，别说指望你们保家卫国，只会毁了我大明的基业！”
台下的众将士听到这一番话，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他们出身军旅，原本亦是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心。或许五年前他们就已经做错了，在得到十万两犒银后，却是在勒索的路上越走越远。
当年，他们仅是要想讨一个说法，希望折色能够恢复旧例，为的仅仅是几钱的银子。
结果魏国公徐鹏举和南京镇守太监的贪生怕死，竟然同意给予他们十万两的犒银，令到他们看到一种不曾想过的谋财手段。
亦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似乎渐渐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忘记了保家卫国的职责，想得最多的却是自己的利益。
此次朝廷解散振武营的决定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很轻易就受到朱贵的蛊惑，做出此番等同于谋反的举动。
沈妍看着这些将士还知道廉耻，则是对着木英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让振武营的将士找来绳子相互捆绑起来。
林平常径直来向高台上，鼻子轻哼一声，得意地瞧了宁江一眼。
“多谢……平常的救命之恩！”宁江亦是捡回一条命般，对着林平常表达感谢地道。
林平常的眉头微扬，漂亮的大眼睛分明带着笑意，已然残余着小时候的影子，却是浑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没事，谁让你跟我哥哥这么好呢！”
“你就是虎妞！”陈良玉抬头望着林平常，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林平常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狐疑地望了一眼宁江，猜测着宁江跟这个少女是什么样的关系。
宁江见状，并不打算进行解释，却是给林平常递了一个眼色，指了指被绑在柱子上奄奄一息般的南京镇守太监钱冲。
钱冲被折磨得不轻，咕咕地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恢复几分精气神，对着林平常感激地道：“多谢钦差大人，若非是你，杂家这条小命便交代在这里了！”
“钱公公客气了！”林平常微笑着回应道。
钱冲指着下面的将士道：“钦差大人，你当真打算放过这些恶人？”
“宁江，这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林平常并没有当即表态，而是望向宁江询问道。
宁江却是一本正经地道：“他们亦是受人蛊惑，现在迷途知返，只要不是犯下大奸大恶的，都让他们回到原籍，如何？”
“钱公公，你觉得可妥当？”林平常没有当即点头，而是对着钱冲询问道。
钱公公看着人家给自己面子，自然很配合地点头同意。
待到灵壁侯带着小教场营的将士前来的时候，这里振武营的将士已经被绑在这里，林平常、宁江和南京镇守太监钱冲一起浩浩荡荡地进入内城。

第1798章 见鬼了
南京内城，兵部衙门的议事堂，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
李遂一直端坐在堂中，在这几十年的官场沉浮中，令到他养出了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镇定自若，正是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他先前看到战功赫赫的胡宗宪都被徐党清算的时候，心里亦是生起了一阵惶恐，不过这次振武营兵变再度给他看到了一缕希望。
只是他能够顺利地解决这一场兵变，再跟着徐党将振武营兵变的责任推给户部，那么他无疑能继续稳坐在这个位置上。
一念至此，他亦是扭头望向了旁边端坐着的南京大理寺卿徐陟。
徐陟跟徐阶那种慈祥的长相不同，面容显得憨厚，发现李遂朝着他望过来，显得高深莫测地扯了扯嘴角并点头回应。
官场上很多事情不需要点破，只要能够意会即可。
从解散振武营的文书一直被压在南京兵部，再到振武营提督李庭竹装病在家，接着振武营借着拖欠月饷的名义兵变，这一切已然是有人有背后操纵。
魏国公徐鹏举和临淮侯李庭竹一道从茅房小解归来，显得有说有笑的模样，似乎并不将此次兵变放在心上。
哎……
朱衡在吏部任职多年，最擅长便是观人，现在看着这两个勋贵如此的做派，心里是着实感到无奈和悲哀。
魏国公徐鹏举是南京守备，肩负着南京城的安危之责。临淮侯李庭竹是振武营的提督，现在他所管制的振武营兵变，竟然还能如此的轻松。
朱衡虽然颇为失望，但深知他这个严党旧人被发配南京已经是“法外开恩”，现在他在这里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本国公跟临淮侯刚刚交流了一下看法，振武营现在怕是不肯被解散，这事咱们又该怎样做呢？”徐鹏举坐回到椅子上，却是抛出问题地道。
众官员听到这话，却是纷纷望向坐在堂上的南京兵部尚书李遂。
正是没有等到李遂表态，旁边坐着的徐陟突然开口道：“事以至此，怕是强求不得了，咱们还是以大局为重！”
所谓的大局为重，大家心里明白指的是什么，亦是他们选择向振武营妥协的缘由。
“徐寺卿，这可是朝廷的决定，我们该怎么向朝廷解释呢？”兵部侍郎张烨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提出担忧地道。
众官员知道解散振武营的命令已经传达到南京兵部衙门，如果他们想要朝廷收回这道命令，已然亦是需要一个解释。
徐陟那张憨厚的脸上浮现笑容，扯了扯嘴角，一副自信满满地道：“我们如实上奏！因户部拖延兵饷，南京振武营群情激愤，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在场除了两位勋贵，已然都是官场的老油条，如何不知徐陟分明是想要借着这个事情，将一切责任都推到户部，推到户部尚书林晧然的身上。
朱衡轻呷一口茶水，抿着嘴无奈而笑。
本以为从京城到南京，他已然是离开了那个明枪暗箭的朝堂，却不曾想这里更加的凶险。这徐党为了排除异己，却是什么卑劣的手段都用上了。
“徐大人此乃谋国之言也！”李庭竹朝着徐陟竖起大拇指，显得由衷地夸奖道。
只是临淮侯李庭竹的奉承之言，并没有得到其他官员的附和，甚至直接招来了白眼。
李庭竹的祖上李景隆有着开城放明成祖朱棣进城的军功不假，但此等二面三刀的做派，已然还是令人不齿。
今日他能为功利而卖主求荣，他日倭人打到城下，恐怕亦会打开城门迎接倭人入城，故而很多官员都选择跟李庭竹这位侯爷划清界限。
李遂知道徐陟背后站着的是当朝首辅，却是微笑着说道：“那便如徐寺卿所言，此事便就此向朝廷上疏，亦望徐大人能够跟元辅大人说清这里事情的始末！”
“下官自当如此，一定将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于皇上！”徐陟迎着李遂的目光，显得高兴地拱手道。
李遂却是发出一声长叹，显得心灰意冷地道：“此事过后，我亦是无颜在留在这南京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且年事已高，亦得向朝廷递交辞呈、告老还乡了！”
咦？
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徐鹏举和李庭竹颇为意外地扭头望向了李遂，却是没有想到李遂竟然生起了告老还乡的心意。
朱衡和葛守礼则是默默地交流了一下眼色，同样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却是一眼窥破了李遂的小心思。
“李尚书，此言不妥！若非是你坐镇，此次南京城怕已经乱了，是你为南京百姓避免了一场祸事！既然你立下如此的大功，皇上和首辅大人自然要更加重用于你才是！”陈陟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此次老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可！”李遂听到这个保证，心里则是一种舒畅，却显得谦虚地回应道。
虽然他今年已经六十出头，但在时下的官场并不算离谱。不说前首辅严嵩做到八十四岁才退休，且他比当今首辅徐阶还要年轻一岁，却有什么理由今年便告老还乡。
官场是一个很讲究悟性的地方，堂下的官员有人已然是从中看到了“交易”，有人仅仅是看到了陈陟对陈遂的挽留。
在大明朝做官，已然是讲究天赋，而林晧然能够爬得这么高，却不仅是他有着后世的学识，跟他本身的悟性亦是分不开。
正是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宁侍郎回来了！”
一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堂下的官员和将领纷纷转过身子望过去，有人见到进来的人中竟然有着兵部职方郎中宁江，当即脱口而出地欣喜道。
议事堂中的众大佬自然是稳坐在椅子上，不过听到宁江回来，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份期待。却是不知道宁江此次出去，将犒银砍了多少，是十万两还是二十万两？
兵部尚书李遂、魏国公徐鹏举和临淮侯李庭竹看到宁江先是一喜，但再看到他身边另一个人的时候，却是如同见到鬼般地瞪起了眼睛。

第1799章 抢功？
“怎么可能？”
徐陟正镇定自若地喝着茶水，憨厚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看清楚跟着宁江一道走来的人后，亦是难以置信地瞪起了眼睛。
这个表情像是能够进行传染般，从最初见到进来的魏国公徐鹏举开始，到最后的南京户部尚书葛守礼结束。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着跟随宁江走过来的人，虽然这个人显得蓬头垢面，衣服显得脏兮兮的，但无疑正是南京镇守太监钱冲。
如果这个世界还算正常的话，那么南京镇守太监钱冲此刻还在兵营充当人质，要等到他们这边谈妥条件，人才会被振武营的人放回来。
偏偏地，钱冲竟然跟随着宁江回来了，这如何不让人感到震惊？
“简直是胡闹！”
徐陟暗暗地骂了一句，他只是让宁江出去砍个价，让到犒银能够降下来，但他将人质镇直接带了回来，那还谈不该嘛？
在场都是官场的老油条，看到钱冲跟着宁江一起出现在这里，心知事情已经有了变数。
李庭竹如同见到鬼般地一直瞪着钱冲，却是毫无城府般地脱口而出道：“钱公公，你……怎么回来了？”
钱冲这些天吃了不少苦头，更是清楚此事是有人在背后筹划，看着这帮人如此的反应，再听到李庭竹的话，便是怒极反笑地道：“临准侯，你的振武营没有杀掉杂家，现在感到失望了呢？”
“不，不，振武营之事跟本侯无关！”李庭竹自知失言，却是连连摇头澄清地道。
钱冲知道李庭竹并没有这个能量，便望着堂中的诸位大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都奇怪，杂家为何能够平安归来吧？”
李遂等人都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同时有人窥视般地望向宁江。
纵使宁江有着诸葛孔明雄辩群儒的口才，那亦不可能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就让振武营将人质放了，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宁江读懂了这些眼神，不过心里并没有解恨，更多还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在看到钱冲平安归来，这些人既然不是欣喜若狂，反倒是一张张见鬼的脸孔。
不过他亦是明白，此次他们要算计的对象是他的师兄，现在如意算盘落空，他们心里自然是感到失望。
钱冲却很满意地看着堂中大人的反应，却是闪到一边得意地解释道：“杂家之所以能够平安归来，多得钦差大人出手，杂家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南京兵部尚书李遂等官员看到钱冲所介绍的麒麟服少女，又是感到一阵恍然。
得益于林晧然的声名，他的亲妹妹亦是天下人皆知。在当下的大明，能够身穿麒麟服和钦差身份的女娃，有且只有一个：南洋巡按兼女官广西总兵林平常。
林平常打小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面对着在场的南京高官，便是丝毫不怯场地上前拱手道：“平常见过诸位大人！”
李遂等官员面对着林平常，脸色显得很是复杂的模样，特别陈陟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毁在这个女娃的手里。
“见到钦差大人，你们都是这般做派吗？”钱冲是真的感激林平常的救命之恩，却是沉着脸进行训斥地道。
李遂等官员这才如梦初醒，虽然林平常是女娃不假，但却是实打实的分行天下寻宝的钦差，却是纷纷起身回礼。
镇守太监的地位并不低，如果不是当今圣上打压太监，恐怕这个南京城真正说得算的还是这位南京镇守太监钱冲。
钱冲是执意抬举林平常，却是坚持让她坐在堂上。
“钦差大人率亲兵闯营，振武营三千将士已经投降！”
宁江刚刚是代表大伙出去商量，而他这一刻自然是如实上报。面对着诸位大人，便是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更是道出振武营投降的事情。
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南京大理寺寺卿徐陟和魏国公徐鹏举听着这个消息，心知最后的一丝希望落空，振武营的三千将士都已经投降，事情已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振武营已经被平乱，咱们还是议一议如何向朝廷上奏吧？”南京大理寺寺卿徐陟的眼珠子一转，显得老谋深算地提议道。
李遂等官员眼睛微微一亮，这是要抢功啊！
话音刚落，钱冲当即便是表态道：“还有什么好议的！钦差大人带亲兵来营，三千振武营将士投降，此次兵变乃钦差大人以一己之力平息兵乱！”
“钱公公所言在理，咱们何须在议，如实上报即可！”刑部尚书朱衡终究是有着正义之心，亦是进行附和地道。
南京兵部尚书李遂看着两位大佬如此表态，加上堂下的兵科给事中虎视眈眈，自然不敢跟钱冲进行造假。
这……
户部尚书葛守礼等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如此大的一份功劳，竟然真的全给了这一个女娃了。
不过他们心里亦是明白，不说人家本就有钦差身份，而且她是当朝户部尚书林晧然的亲妹妹，这份功劳却是无人敢抢。
“经振武营千户朱贵交代，他是受人指使才蛊惑振武营兵变，所以咱们务必揪出幕后的主使！”宁江显得语出惊人地道。
临淮侯的李庭竹的额头当即冒起了粗汗，却是求助性地望向了对面的大理寺卿陈陟。
振武营此次的兵变若是妥善解决，那么他完全可以称自己卧病在床，将所有的责任推给停发兵饷的户部。
只是现如今，振武营的兵变以振武营三千将士投降收场，若是此事进行追查，恐怕会很快就查到他的头上了。
事情显得有序地进行，振武营正式解散，他们将分批遣回原籍军营，而对朱贵的审讯和追查幕后主使亦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振武营投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而此次所发生的事情，已然成为了南京百姓最为火热的话题。
经过这一场风波，林平常的声名响彻整个南京城，而宁江到振武营的言行举止亦是被传出，令到悍不畏死的宁江在南京城的名气大增。
随着振武营兵变被平息，这座世界第一大城又是重新焕发出生机，青砖街道又是显得人来人往，呈现着一副繁华的景象。
只是跟南京城相比，远在几千里外的北京城，此时却是阴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第1800章 风头浪尖
京城的秋天透着几分的寒意，青砖街道似乎少了往日的热闹和喧嚣，经历几场秋雨后，天空总是阴沉沉的。
只是酒楼和茶肆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这京城的士子和百姓仿佛拥有无尽的精力和智慧，每每总是举着酒杯或茶盏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振武营不是被解散了吗？”
“这事谁知道，听说是户部克扣兵饷所致！”
“户部可谓是小鬼当家，扣了人家的兵饷，人家不闹腾就奇哉怪也！”
……
京城的人士的消息素来灵通，南京振武营兵变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这里的酒客或茶客将矛头纷纷指向了户部以及林晧然。
堂堂的大明正二品大员，掌握大明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在他们很多人的眼里已经成了“小鬼当家”，更是将事情的过错归咎于林晧然。
事情的真相如何，已然变得不是那么的重要，京城的舆论已经将矛头指向了林晧然，直接将林晧然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
林晧然在刚刚过去的柳如月事情上还没有洗清嫌疑，结果又摊上了这个事，可谓是雪上加霜，呈现着风雨欲来的势头。
只是市井的喧嚣影响不到朝局，特别当今皇上嘉靖常年躲在西苑修仙练丹，哪怕京城的百姓喊破喉咙亦是传不到嘉靖的耳中。
西苑，秋意渐浓，大液池岛上的树木已经枯黄，这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少了一些生机。
太监和宫女在万寿宫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如同忙碌的蚂蚁般，脚下不敢发生一点声息地走在光滑的地面上，显得如履薄冰一般。
前殿长案上的奏疏已经是堆积如山，只是太监和宫女并没有停留，而是匆匆地走过，走向内殿的寝室。
这里面住着大明的亿万子民之主嘉靖，敢在这里如此肆无忌惮咳嗽的人，已然是嘉靖本人无疑，令到太监和宫女都显得害怕地低下了头。
到了里面，黄锦已经在那里焦急地等待。在黄锦的引领下，太监和宫人送来了洗漱的用品，服侍着皇上起居。
嘉靖跟着以前那般，坐在床沿上很是配合着洗漱，只是脸上的皱纹明显增多。
虽然他是一个长寿的皇帝，但终究是敌不过岁月的侵蚀，除了皮肤显得白皙此，整个人跟很多六旬老人没有太大的区别，而他头上的头发同样已经花白。
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后，他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虽然他坚持着斋醮和服用灵丹，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而最近的咳嗽明显加重。
不过这没能动摇他修道的决心，他从小就是一个执拗的性子，哪怕是到死的那一天，亦不会放弃他汲汲以求的长生梦。
“主子，你比昨日还要咳嗽得厉害，要不还是叫李太医过来瞧一瞧吧？”黄锦时时刻刻关注着嘉靖的身体状况，这时显得关心地提议道。
嘉靖如同任性而倔强的孩子般，板着脸摆了摆手，却是进行询问道：“朕不用那等俗物，送灵丹进来吧！”
黄锦暗叹一声，他亦是知晓皇上听得劝，那么今天的太阳就会打西边出来，则是无奈地对着珠帘后面的太监和宫女招了招手。
说来亦怪，随着灵药下肚，嘉靖的身体显得暖洋洋的，而咳嗽的症状明显减轻，陶仿和陶承恩等人炼制的丹药似乎颇有神效。
亦是不得不承认，徐阶在找人方面仅算是一把好手，昔日举荐的蓝道行成为了最受器重的预卜道士，而今牵线的陶仿成为当下的第一炼丹师。
“黄锦，南京那边今日可有什么消息？”嘉靖服过丹药后，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虽然他沉迷于修玄，但亦是不愿意成为朱家的罪人，不愿意在他手里失去大明江山。当初之所以器重杨博，正是杨博能够帮着他守住边疆。
自从得知南京振武营兵变的消息后，他对南京方面亦是焦急和重视，所以亦是率先打听着南京的情报。
现在已经是临近中午，很多消息亦是会送进宫里来了。
黄锦是一个很安分的太监，对政事历来是能不过问便不过问，此刻苦着脸地回应道：“主子，奴才不敢瞎打听，不过徐阁老和严阁老先前来过一趟，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有好消息！”
嘉靖既是满意黄锦的本分，但又觉得黄锦少了一种精明，便是让黄锦派遣人前去将徐阶和严讷一并叫过来。
凡是遇到重要的事情，嘉靖往往都会问计于臣子。正是由于他经常问计阁臣，令到本朝内阁的地位达到了顶峰，时下阁臣地位已经凌驾六部尚书之上。
一名小太监前去无逸殿传达旨意，徐阶和严讷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便是一起跟随着小太监朝着万寿宫而来。
呀……
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在太液池边上的秃树搭了窝，那黑钻石般的眼睛正是盯着宫道匆匆走过的人，显得鼓噪地撕叫几声。
这个乌鸦的叫声并没有引起徐阶和严讷的注意，二人一边走路一边交流，似乎整个天地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吴山从宫门那边走来，先是听到了乌鸦的叫声，而后远远地见到了朝着万寿宫而去的徐阶和严讷，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虽然徐阶不像严嵩那般大权独揽，但却是喜欢打着修史的由头，将他们这些阁臣直接打发到一边。
徐阶接任严嵩的首辅之位时，便以修撰《兴都志》的由头打发袁炜，更是借机将他的得意门生张居正安排出任《兴都志》副总裁进行栽培。
现如今，他跟严讷、李春芳三人同时入阁，结果还是被徐阶建言皇上安排修撰《承天大志》，令到他跟严讷和李春芳都无法指染到最核心的票拟权。
不过他心里很是清楚，徐阶真正想要排挤的是他吴山，像严讷和李春芳已然是他想要培植的下一任首辅。
李春芳带领着几个翰林词臣在修史房忙碌，见到吴山进来的时候，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见过次辅大人！”
“严阁老人呢？”吴山装着刚刚没看到严讷被召见，却是微微地端起《承天大志》总裁的身份进行询问道。
李春芳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显是老实地回答道：“严阁老早先被元辅叫了过去！”
“咦？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吴山装着关切地询问道。
李春芳不疑有诈，当即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事，倒是听到提及南京传来消息，听说能够交涉解决兵变之事！”
吴山亦是一个政治敏感的官员，眼皮不由得跳了几下，显得十分担忧地朝着万寿宫的方向望过去，心里涌起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1801章 打磨？
万寿宫，前殿。
“臣徐阶（严讷）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和严讷一道来到这里，对着坐在软塌之上的嘉靖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嘉靖的身子骨显得越发的清瘦，让到二人平身后，则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两位爱卿可是有什么事情上奏？”
严讷一直端正着自己的位置，则是扭头望向了徐阶，徐阶进行汇报道：“臣知悉皇上关心南京振武营一事，今天早上南京兵部衙门传来了最新消息，故而特来禀报！振武营此番堵在南京内城南门处，并没有兵乱之举，主要是讨要被拖欠的兵饷和讨要说法！今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已经跟振武营交涉，想必定然能妥善处置此事，化解此次的兵变之危！”
“既然徐阁老如此说来，此事便不足为虑了！”嘉靖深知徐阶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这一刻亦是放下心来微笑着道。
“诚蒙皇上信任，臣已经督促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尽快处理妥当此事！”徐阶的脸上浮起笑容，显得恭敬地回应道。
严讷发现徐阶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当即心领神会地上前道：“皇上，此事虽然已经解决，但却不可不追究相关人等！”
站在红漆圆柱旁的黄锦扭头望向严讷，隐隐感到了一股杀气。
作为一个陪伴在嘉靖身边的太监，正是看到了官员间的这种明枪暗箭，加上深知自己的脑袋不够灵光，所以他一直主动远离于朝堂的漩涡。
或许正是这种远离，反而让他看得更加的真切，甚至他刚刚捕捉到了徐阶和严讷的眼神交流，徐党此次怕是有所行动了。
“严爱卿，不知要追究何人？”嘉靖换了一个坐姿，显得淡淡地望着严讷道。
严讷的麻子脸带着一份忧国忧民，当即侃侃而谈地道：“皇上，南京乃是太祖的龙兴之地，亦是大明的留都。昔日宁王作乱便意图指染于南京，可见南京得失之重，一旦沦陷可谓不堪设想！今振武营兵变因户部扣发兵饷而起，臣以为当对户部尚书林晧然进行追责，以儆效尤！”
声音在殿中清朗地响起，亦是透着一份忧国忧民的情怀在其中。
这……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黄锦看着严讷将矛头指向了林晧然，虽然对此早就有所意料，但心里仍然难掩惊讶。
此事有户部的失误不假，但振武营已经是第二次兵变，当前不是应该想办法彻底解决振武营这个不安分的兵营吗？
嘉靖并没有轻易下达决断，显得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望向徐阶询问道：“徐爱卿，你怎么看？”
随着年龄的增长，加上他越来越讨厌浪费脑子处置这些朝堂的琐碎事，故而遇事则是习惯性地先听一听徐阶的意见。
徐阶一贯的表现并没有让嘉靖感到失望，哪怕需要花费七十三万两重修显陵的祾恩殿，亦是很有章法地解决，而不会像严嵩那般连一个万寿宫都修不起。
“严阁老所言极是！林尚书虽然有干劲，但此事过于鲁莽，恐怕还得多加打磨才是！”徐阶先是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然后老诚持重般地提议道。
所谓的打磨，已然是要对林晧然进行处罚。虽然不至于免职，但恐怕亦得挪一挪位置，而最大的可能是平调到南京出任六部尚书。
嘉靖对林晧然的感观一直不错，但事涉大明的基业，哪怕是再如何器重的臣子亦是不值一提，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个主意。
不过他亦是不会听信徐阶和严讷的几句话，便将很称职的户部尚书林晧然直接罢免了，却是扭头望向了旁边的黄锦。
站在红漆圆柱子旁边的黄锦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现皇上的目光望了过来，便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一阵阵带着冷意的秋风既是掠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又是清扫着每座宅子前的落叶。
户部衙门的门口的落叶原本打扫干净，但落着对面的槐叶偶尔落到叶子，秋风又从其他地方吹来了一些杂物，令到这里平添了几分萧索。
随着一个太监前来，很多原来在衙署办公的官员都走到了正院中，迎上了从里面出来的林晧然，显得吵吵闹闹的样子。
“此事跟我们户部何干？”
“南京兵部衙门拖延，这祸咱们不背！”
“正堂大人，要不咱们一道上疏，向皇上说明此事缘由吧？”
……
在得知外界将责任推给他们户部，又见皇上突然召见林晧然，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纷纷围上林晧然鸣不平地道。
虽然他们户部有着一定的责任，但解散振武营的命令已经下达，却是南京兵部拖延所致，这才致使兵饷没能如期到达他们的手里。
最为重要的是，明眼人都清楚此次克扣兵饷仅仅是振武营兵变的一个蹩脚的借口，已然是有人故意借此事发难。
身穿二品官服的林晧然接到圣旨便准备入宫，面对着蜂拥而至的众属官，心里微微地感动，却是淡淡地回应道：“你们都回去忙吧！此次皇上突然间召见，还不知是因何事，别搞得本正堂真的罪大恶极般！”
“下官恭送正堂大人！”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看着林晧然如此的镇定，虽然心中有万言，但只能憋在肚子里，最后恭敬地目送着林晧然乘轿入宫。
“杨郎中，此事如何是好？”山东司郎中钱中岳看着林晧然的轿子离开，显得苦恼地望向杨富田询问道。
杨富田迎着众官员投来的目光，亦是无奈地回应道：“现在事情还没有明朗，咱们着急也无济于事，还是等正堂大人回来再商议吧！”
山东司郎中钱中岳等官员虽然有心相助于林晧然，但深知涉及到这个层面的事情已然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亦是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林晧然出任户部尚书的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从最初忌惮于对方的权势，到现在早已经深深地折服。如果谁能给大明带来中兴，定然不是现在有贤相之称的徐阶，而是这位有真正治国之才的正堂大人。
轿子从巷道出来，经过吏部衙门的门口上了长安街，便是朝着西苑的方向而去。
林晧然闭目养神地端坐在轿中，虽然刚刚说得云淡风轻，但此刻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这一场陷害可谓是蓄谋以久，特别是事情已经牵涉到大明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一直提防着徐阶，甚至对柳如月的案子亦是能够有紧急的应对方案。只是他还是麻痹大意了，却没有过多地提防南京那边的动静。
徐阶是南直隶人士，而他的弟弟徐陟更是在南京担任大理寺卿，他们在南京有着极强的影响力，完全可以推出很多暗招。
偏偏地，他为了能够推动苏州织造局的发展，却是强势地接管了南京户部衙门的事宜，进而成为了此次振武神兵变的第一责任人。
现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无疑是处于一个很被动的局面。
哪怕他在此次事情上其实没有犯下太大的过错，但这个朝廷从来都不是那般讲道理的地方。如果事事都讲道理，那么当初浙直总督张经不会因为打了胜仗而被斩头，而战功赫赫的胡宗宪亦不会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到了宫门前，林晧然从轿子下来并整理了一下衣服，正想要走进西苑宫门，却见铁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第1802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一）
万寿宫，铜炉中的檀香袅袅而起，充斥着这殿中的每个角落。
“臣户部尚书林晧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在西苑门口仅是耽搁片刻，便跟随着传旨太监来到了这里，急步来到前殿，显得恭恭敬敬地对着软榻上的嘉靖行礼道。
在他施礼的同时，他的眼色亦是偷瞄了一眼周围，发现四位阁臣竟然都在这里，心里当即生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如果刚刚仅是一个猜测，那么接下来便已经可以确定是祸非祸了，此次他被召进宫里毅然是要被兴师问罪。
嘉靖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并没有让林晧然平身，而是淡淡地询问道：“林爱卿，你可知悉南京振武营兵变一事？”
“臣已知悉！”林晧然自是不会乔装不知，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嘉靖的心思并不在奏疏上，边是翻着奏疏边是询问道：“你为何要下令南京户部停发振武营的兵饷？”
“臣并没有停发振武营的兵饷！朝廷上月向南京下达解散振武营的命令，既然南京今后再无振武营，故而臣着令南京户部将兵饷发往南直隶各处军营，亦是避免原属振武营士兵的军饷被拖延！”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对着嘉靖有理有据地解释道。
李春芳一直都是如同局外人般，现在听着林晧然的解释，心里亦是不觉得有什么毛病。如果是他来处理的话，恐怕亦是跟着林晧然这般安排。
徐阶却是给严讷递了一个眼色，严讷心领神会地站出来并指责道：“林尚书，你可知因为你这个不慎的举措，致使振武营兵变，险些酿成大错！”
在话语的最后，简单是将林晧然视为罪人般，可谓是咬牙切齿、不共戴天。
“严阁老，朝廷既然将解散南京振武营的命令下达南京兵部衙门，这是南京兵部衙门的拖延所致，此事得归咎于南京兵部衙门！”吴山是打心里庇护自家女婿的，亦是站出来反驳道。
这……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黄锦看着先后站出来的两位阁臣，却是不由得暗暗地结舌，双方的交锋已然拉开了序幕。
嘉靖仿佛早有所意料般，虽然目光停留在手上的奏疏上，却是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嘴角微微地上扬。
帝王心术在于驭臣之道，下面争争吵吵才是好事，如同下面成了一团和气，那才是他这位皇上的麻烦事。
严讷面对着吴山庇护林晧然的举动，却是针锋相对地道：“吴阁老，我知道你跟林尚书是翁婿，但此事关乎国家社稷的安定，您还是少些私情为好！”
“此事与私情无关！你我都曾经担任过户部尚书，既然朝廷已经下令解散振武营，户部自然应当将兵饷改发原属军营！”吴山面对泼来的脏水，显得据理力争地道。
此话正中严讷的下怀，他显是得意地瞥了一眼林晧然道：“若是我主持户部，定然事先向兵部核实事情的进度，而不是匆匆忙忙便改弦易张，从而酿成今日之大祸！”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这话初听在理，但亦是事后诸葛。
任何人在这个位置上，都会选择改变军饷的去向，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发向原籍地亦会有利于减轻削减振武营将士的情绪。
当然，这个朝廷历来的党争都是吹毛求疵，哪怕没有过错都给你找出过错，何况这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失误。
“严阁老，你此言不妥！此次罪不在户部，而是该追究兵部。且不说南京兵部衙门为何一再拖延解散振武营的命令，若是事情有变，那就该尽快向朝廷言明！”吴山将责任推给南京兵部衙门，极力替林晧然进行开脱道。
严讷已经是有备而来，那张麻子脸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道：“南京兵部最初转告南京户部，南京户部已经如实上报，只是林尚书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吧了！”
林晧然扭头望了一眼得意洋洋的严讷，发现打一开始就是埋了坑，南京户部在早期确实是象征性地反映了一下这个情况。
不得不说，很多的阴谋诡计就是在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上。就像当年徐阶推荐蓝道行入宫，当时又有谁能想到，这是徐阶扳倒严嵩最关键的一步？
咳……
还不等吴山开口，上面传了一个咳嗽声。
这一声可谓是龙吟。在当下的嘉靖朝早已经有着明确的规矩，一切以嘉靖的意志为尊，凡是忤逆嘉靖者谪，哪怕是徐阶亦不会例外。
随着这个咳嗽声传来，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消散于无形，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了坐在软塌上的嘉靖帝。
嘉靖看着严讷和吴山急得面红耳赤，偏偏林晧然竟不加入战团，却不等吴山开口，显得不怀好意地对林晧然询问道：“林爱卿，你怎么不说话，不替自己辩解一下吗？”
黄锦对此亦是颇为疑惑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在他的印象中，林晧然从来都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羽翼丰满的狼。
徐阶等人将目光落向了林晧然身上，亦是发现今天的林晧然过于沉默。
“回禀皇上，臣以为臣是否有过错，此事应当事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平息振武营兵变！”林晧然抬起头面对着嘉靖的目光，然后一本正经地提议道：“今振武营再次兵变，此次比五年前更为恶劣！臣恳求皇上即刻着令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和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调动南京城各营将士，用武功镇压图谋不轨的贼兵，以儆效尤！”
这……
在听到这个杀气腾腾的提案后，大家不由得微微一愣。
敢情这林晧然还不仅是改革派的领军人，而且血液中流淌的是主战派的基因，已然是希望朝廷用武力镇压的方式解释振武营的兵变。
咦？
吴山扭头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仿佛是重新认识自家的女婿般。
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女婿最先考虑的并不是个人的前程，而是关心着南京那边的振武营兵变，却是令到他这个岳父兼老师感到了汗颜。

第1803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二）
嘉靖一直都是如同看杂耍的心态，只是听着林晧然的这个回答，心里亦是微微一愣，同时重新审视着这个年轻能干的户部尚书。
若是抛开青词和试丹这两个因素，本朝最能干的臣子并非是坐在首辅位置上的徐阶，而是眼前这位户部尚书。
从最初的主持广东开海，再到整顿淮盐的盐政，而后主持礼部和户部的事务亦是可圈可点，前不久更是解决了他十万两的内库需求。
在很长的时候里，他对林晧然的印象都是“一个很能干的年轻人”，但今日却是不得不刮目相看。面对个人的前程，却是率先关注朝廷的大事，确实是大明难得一见的忠臣。
“林尚书，刚刚皇上跟元辅大人已经决定着令南京方面安抚振武营，你现在此话是何意？”严讷暗道不好，当即进行指责道。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痛苦之色，显得惊讶地望了一眼嘉靖，旋即拜下来并发出请求地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
站在红漆圆柱旁的黄锦默默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显得好奇地扭头望向了嘉靖，亦想知道嘉靖会不会改变主意。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虽然他对林晧然刚刚的举动很欣赏，但亦不代表会因此而改变主意，选择这种冒险的应对方案。
如果采用武功镇压住振武营，他自然很是解气。
只是万一出了差错，南京真的乱了起来，那么他的大明江山会陷入动荡之境，而他最重要的修道事业亦会受到影响。
为何他一直选用擅于防守的杨博出任兵部尚书，论军事才能杨博不及胡宗宪，但杨博胜在能给他一个稳定的边防。
正是如此，他倒不介意向那支闹事的振武营做出一些让步，只希望能够持续住大明的稳定。
徐阶如同一个局外人般，一直观察看着嘉靖的微表情变化，似乎捕抓到嘉靖的心理变化，扭头给严讷又是使了一个眼色。
严讷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当即站出来义正严辞地指责道：“林尚书，你真是一个误国的逆臣！且不说这是皇上和元辅商议的结果，南京兵营早已经军纪败坏，若是让他们前去镇压振武营未果，那你可知南京城沦陷的后果？”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京城的兵营是天子脚下，加上时时刻刻面临北边的威胁，多少还会加以秝马厉兵。
南京军营本就处于江南最繁华之地，又没有受到外敌的威胁，经过这些多年，他们早已经彻底沦为老爷兵。
若是指望着这帮老爷兵前去镇压振武营，无疑存在着一定的风险，而南京城沦陷将会造成一个很严重的后果。
当然，这是一个很保守的做法。毕竟南京城终究是有近十万军营将士的编制，真要对付仅有三千人的振武营，其中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严阁老，我看你才是误国的逆臣，是不是收受了人家的好处？”林晧然亦是不怕撕破脸，却是直接扣了严讷一顶帽子，又是侃侃而谈地道：“皇上，振武营为抗倭而设，然今东南已太平，而其在南京素来骄横，百姓颇多怨言。此次不遵朝廷政令亦罢了，却是再度勒索于朝堂！朝廷养兵是抵御外敌，而是不屡屡跟朝廷索要银两，今朝廷养南京近十万将士，正是用兵之时，请皇上降旨平乱贼兵！”
“你简直是胡言乱语！振武营是朝廷的兵营，怎么到你的嘴里成了贼兵！”严讷气极反笑，却是抠字眼地指责道。
在不经觉间，双方的争论焦点已经从林晧然是否有罪，慢慢地演变成为朝廷此次该不该动用武力镇压振武营。
林晧然不再打马虎眼，亦是翻起旧账道：“嘉靖三十九年，振武营兵变，户部右侍郎黄懋官身死，南京镇守太监何绶和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给予免死券，更是犒银十万两！然而他不感激昔日皇上的宽仁，在南京行事越发的骄横，今得知朝廷此次其解散振武营，却是找了一个扣发军饷的由头兵变，这不是贼兵，莫还是忠将良兵不成？”
徐阶微微地轻咳了一声，又是递向严讷一个眼色。
严讷若有所不悟，却是绕回来道：“你就是胡搅蛮缠！分明是你户部处事出了差错，却是想要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更是意图置大明于险境，你意欲何为？”
“我想要替皇上分忧，想要大明能够江山永固，而不是如此的和稀泥！”林晧然抬头望向嘉靖，显得忠心耿耿地朗声道。
嘉靖终究不是那具好身体，刚刚还是颇有兴致，现在听着这二个人的激动争执反而微微地犯起了头疼，却是暴躁地出言道：“别吵了！”
严讷和林晧然听到嘉靖不耐烦的声音传了下来，亦是默默地闭了嘴巴，同时将目光望向了软塌上的嘉靖帝。
嘉靖暗暗地叹了一声，心里早已经打定主意地道：“徐阁老入仕时日最长，自是更为高瞻远瞩，此次该如何处理，还是由徐阁老作主吧！”
“诚蒙皇上信任！”徐阶当即拱手回应道。
“皇上，今振武营宛如长堤之蝼洞，不可再养虎为患！恳请皇上能够收受成命，镇压振武营以除后患，臣甘愿为此承担一切后果！”林晧然却是一咬牙，显得痛苦地请求道。
承担一切后果？
徐阶等人听到林晧然竟然如此的执意，更是不惜担担一切后果，却是不由得震惊地瞪起了眼睛。
他们作为大明的重臣，哪怕是再如此争斗，双方在这个位置上可谓是荣华富贵不断，完全不需要冒这种被砍头的风险。
严讷在震惊的同时，心里不免是大喜过望，一旦林晧然真的出事，那么剩下的吴山根本不足为虑，这天下便是他们徐党的了。
嘉靖面对着林晧然的请求，眉头微微地蹙起。
他深知官员对权势的追逐，故而他一直能够牢牢地控制住他们。只是林晧然不惜以不惜赌上身家性命来阻碍此事，却是不得不慎重考虑此事的后果了。
亦是在这一刻，他发现这位天纵奇才跟着以前的官员似乎不同。不论是严嵩还是徐阶，亦或者是当年的张璁，都是追逐权势的官员，而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多了一颗忧国忧民之心。

第1804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三）
此话一出，令到整个前殿一阵寂静，亦有空气中的那股檀香。
吴山同样十分震惊地扭头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嘴巴先是轻轻地动了一下，最终却是转为一声深深的叹息。
虽然他知道女婿的举动过于冒险，作为他们身处高位的朝臣完全没有必然为了这个事情押上身家性命，但从朝局的角度出发，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个举措。
振武营兵变已经不是第一次，此次之所以敢于再度发起兵变，很大程度是朝廷对上次兵变的纵容所致。
现在朝廷若是再给予十万两犒银，无疑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案。
反观南京城养兵有近十万之多，这些将士太多数是追随太祖时期征战天下将士的后代，有着很高的忠诚度。
若是朝廷强令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和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调动南京近十万将士镇压振武营，起码有以十打一的兵力优势，几乎就没有失败的可能。
一念至此，他决定不阻拦“热血上涌”的女婿，亦是抬起头望向坐在软塌上的皇上，想知道皇上是否能采纳女婿的劝谏。
为了大明的万年基业，竟能不惜以身家性命相谏，纵观整个大明朝堂的高级官员，怕是仅有女婿一人矣。
徐阶一直都认为林晧然是很小心谨慎的政客，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有着如此热血青年的一面。
在稍微愣神后，他急忙给严讷递了一个眼色。
政治斗争不仅考验的是双方的谋算和布局，而且还考验着双方临场应变能力，特别是在皇上面前更讲究口才和辩论能力。
如果任由林晧然在这里自由发挥，那么自己先前的种种布局恐怕要落空，很可能就给这只狡猾的狐狸给溜掉了。
只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除掉这个最棘手的政敌，绝对不给他脱离的机会。
严讷今日算是跟林晧然彻底撕破了脸，其实不用徐阶的眼色亦会站出来，却是再度揪着林晧然的言论进行指责道：“林尚书，南京乃大明的备都，其城固若金汤。一旦有所闪失，大明江山恐遭重乱，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严阁老，南京坐拥近十万将士，如何不能镇压住振武营区区三千人？”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针锋相对地道。
严讷已经打定主意搅和林晧然，却是冷冷一笑地道：“林尚书，你分明是在纸上谈兵！南京的军纪败坏，光凭纸上的近十万兵力如何能作数，你简直是在误国殃民！”
都是混迹于朝堂的老油条，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林晧然的摆出的理由有说服力，但他亦是找到相应的反驳的理由，从而给林晧然扣上“纸上谈兵”的帽子。
打仗不能光看人数，这亦是成为了共识。如果人数多就能赢，那么大明就不会有北边之患，更不会时常被人打到北京城下。
“我朝立国两百载，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岁贡，天子守国门，国势已超前古。我林某人既非纸上谈兵，亦没有贪功之念，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朝，何须向区区三千乱兵辱了国威！”林晧然显得义正严辞地回应道。
站在旁边一直不吭声李春芳亦是向林晧然投去了关注的目光，只是眼神显得颇为复杂。若不是因为阵营的原因，他恐怕是要为这昔日的下属喝彩，甚至还会选择支持于他。
严讷的脸色显得很不好看，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尚书，你休要在此逗口舌之勇，治国安邦不可仅凭一腔热血！”
“皇上，臣这是殚心竭虑之策，还请信臣这一回，下令南京方向镇压乱兵！”林晧然没有继续跟严讷争辩，而是抬头望向嘉靖再次发出请求道。
哎……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黄锦看着林晧然如此的神态，亦是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嘉靖，心里竟然是希望嘉靖能采纳林晧然所请。
“皇上，臣亦恳请皇上下令镇压振武营，以绝后患！”吴山暗叹了一口气，亦是跪了下来力挺自家女婿道。
林晧然看着自家岳父如此力挺自己，却是不由得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虽然自家岳父平日都是冷冰冰的，但能够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站出来力挺自己，这个岳父已然是无可挑剔了。
面对着林晧然的力谏，次辅吴山的附议，嘉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脸色亦是显得凝重起来。
虽然他微微地动心，但他亦是明白严讷的意见并没有道理。这打仗终究不是纸上谈兵，南京近十万的闲兵不一定能够镇压住振武营，这里面存在着不小的风险。
李春芳一直关注着形势的变化，突然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看着吴山表态，却是突然间发声道：“林尚书，都说你是大明第一聪明人，今日看来，果真是如此！”
众人听着徐阶的这个言论，则是纷纷不解地望向了徐阶，徐阶显得窥破真相般地望向林晧然说道：“你明知道皇上不会下令镇压振武营，今日上演这一出，怕是故意混淆圣听，实质是想要洗漱自己的过错吧？”
咦？
站在红漆柱旁边的黄锦微微一愣，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所以选择远离朝堂的争斗。现在听着徐阶如此分析，却是不得不怀疑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
打一开始，他们将林晧然叫到这里，已然是要对林晧然进行追责。只是林晧然来到这里没多久，却是很快地将话题带偏了。
从最初林晧然有没有罪的争辩，变成现在该不该下令南京镇压振武营的辩论，而林晧然在这场争议中已然是博得了皇上的好印象。
嘉靖深知这底下的臣子是一个比一个狡猾，现在细细想来，林晧然还真可能是这般意图，却是不由得怀疑地望向了林晧然。
咦？
徐阶等人的目光纷纷落向林晧然身上，特别徐阶的眼睛中带着几分得意，只是他们的瞳孔慢慢地收缩，脸上亦是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这……
嘉靖正是窥视着林晧然，只是脸上亦是浮起了意外之色。
林晧然伸手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郑重地将这顶正二品的乌纱帽放在地上，带着几分孩子气般地叩首道：“皇上，臣今日请辞官归田，还望恩准！”

第1805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四）
声音不大，但份量显得并不轻。
堂堂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仅仅面对一个质疑，竟然当场向皇上请辞官归田，这是大明朝堂近十年都少有的事情。
不过正是因为这是少有的事情，冲击力才显得更加的强烈。
面对徐阶的“混淆圣听”和“洗漱自己”的指控，他毅然决然地选择用辞官来自证清白，表明自己此次是为公义而争，一举粉碎了当朝首辅的举动。
啪！
徐阶刚刚还智珠在握的模样，只是面对着林晧然的突然间请辞，令到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显得羞恼地望向林晧然。
这还是他所认识的林晧然吗？哪怕是给自己戳穿了心思，凭着官场的这张厚脸皮，断断不可能做出此等鲁莽的举动才是。
在这么多年朝堂的争斗中，仅是被逼得退无可退，这才会上一道假惺惺请辞的奏疏，却是不可能向皇上直接请辞。
虽然这个举动让自己难堪，但难得他就不怕自己顺水推舟，将他直接赶回广东老家吗？
这……
站在红漆柱旁边的黄锦亦是清楚地看到了林晧然的举动，发现这大明朝并不是真的全是阿谀奉承的官员，亦是有这种不惜抛掉乌纱帽的忠臣。
如果刚刚他还有所怀疑林晧然的动机，但看着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摘掉乌纱帽请辞，心里已然是再度偏向于林晧然。
不管怎么说，一个能够肯主动摘掉头上乌纱帽的朝廷大臣，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李春芳仿佛是重新认识这位昔日的下属般，为了摘清他在“镇压振武营”的策略上没有私念，已然直接用辞官来自证清白，不由得目光复杂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吴山瞟了一眼旁边的徐阶，脸上已然浮起了自豪的神情，为着自家女婿的忠直而自豪。
嘉靖面对着林晧然的请辞，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便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摘掉乌纱帽的林晧然。
看着林晧然的言行举动，他亦是意识到林晧然的方案其实是真正的谋国之策。
只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年少锐意的君王，而是一个只图安逸修道的老皇帝，当下他最想要做的便是潜心于修玄，不愿意承担南方动荡的风险。
不过他算是重新认清这位最能干的户部尚书，不惜摘去自己的乌纱帽来助推最有利朝廷的举措，这不是忠臣谁是忠臣呢？
嘉靖看了一眼摘掉乌纱帽的林晧然，又望了一眼老诚持重的徐阶，若有深意地望向徐阶询问道：“徐阁老，你怎么看呢？”
此言一出，严讷等人将目光望向了徐阶。
“皇上，林尚书确实年轻有锐气，但南京不容生乱，可暂且安抚，而后再徐徐图之！今若是进行镇压，一旦有所闪失，南方必然生乱，我这位首辅亦是愧对皇上隆恩，万死不辞啊！”徐阶是最懂嘉靖心思的那个人，亦是站出来苦口婆心地道。
说到最后，他的老泪亦是挂在了脸颊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老首辅形象。
只是，他已然是答非所问！
这……
李春芳显得困惑地望向徐阶，徐阶比当年的严嵩还年轻二十岁，怎么跟当初老严嵩那般犯糊涂了？
嘉靖将手上的奏疏放了下来，显得直白地询问道：“朕是问你，可该接受林尚书的这个……请辞呢？”
“既然林尚书跟朝廷的政见相佐，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请皇上准其辞官！”徐阶仿佛这才如梦初醒，却是心里一发狠地回应道。
呵呵……
严讷听着徐阶这个回答，已经是幸灾乐祸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入仕以来，可谓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已经位居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只是这得来的官职太过容易，反而如此的不珍惜。
林晧然看似高明的忠心之举，只要他这边稍微使一点力气，便足以令到林晧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直接滚回广东老家耕田。
李春芳看到徐阶果然顺水推舟将林晧然赶出朝堂，心里则是暗暗地叹了一声，这有失首辅的肚量了。
“皇上，还请三思！”吴山心里一着急，当即为自己的女婿求情地道。
“皇上，既然林尚书想要用辞官表明其心志，当遂其心意才是！”严讷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落井下石地道。
看到林晧然此次弄巧成拙，虽然脸面上不好看，但如果能将这瘟神送回广东老家，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嘉靖看到严讷亦是提议接受林晧然的辞呈，眼睛带着一丝的不满。
只是他深知这底下的人的争斗便是如此，都恨不得对方都死光，现在已然是想将林晧然赶出朝堂。
“皇上，昔日你对臣说过：路遥方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徐阶看出嘉靖的那丝不满，当即又是拱手道。
嘉靖是一个聪明人，而聪明人的通病往往是想得比较多，偏偏徐阶早已经揣摩到嘉靖的心思，故而在这个时候将皇嘉靖引到另一个方向上。
不得不承认，徐阶确实是最能揣测嘉靖心思的那个人，偏偏嘉靖常年闭在宫里不跟外界接触，所以他总是能够巧妙地引导皇上的心思。
嘉靖望向将乌纱帽放在地上的林晧然，一时间又生起了几分犹豫。
虽然他确实认为林晧然是忠臣，但徐阶所提醒的并不无道理，这人相处久了才能真正知道是忠是奸。
现在林晧然摘掉乌纱帽，虽然从来没有臣子做到这一点，但亦可能是林晧然剑走偏锋，从而避过他本该承受的罪责。
却是这时，一个急匆匆的小太监走了进来汇报道：“启禀皇上，南京镇守镇太监钱冲刚刚传来紧急军情！”
严讷一听，眼睛不由得一亮，这南京方面应该已经招抚了振武营，致使这个事情尘埃落定。
嘉靖对南京的事情颇为重视，则是给黄锦递了一个眼色。
黄锦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急步上前取过军情，将那一份军情呈到嘉靖面前。
在场的官员反应不一而足，但徐阶和严讷以乐观居多，吴山的脸上显得写满了担忧，唯有林晧然仍然是一副淡然。
嘉靖接过那份军情，便是徐徐地打开，眼睛很快牢牢地被军情上的内容所吸引，旋即脸上绽放出笑容地道：“林爱卿！”
这个声音一出，却是令到自信满满的徐阶当即一愣，心里涌起强烈不好的预感，因为他看到嘉靖脸上已然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1806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五）
嘉靖脸上的变化转瞬即逝，仅是徐阶一个人捕捉到，同时产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测。只是包括吴山在内的三位阁臣火候还是要差上一些，却是无法揣测到嘉靖的真正态度。
林晧然面对着嘉靖的呼叫，亦是规规矩矩地回应道：“臣在！”
“你当真是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并非是设法推卸责任，这才辞官明志的吗？”嘉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吴山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虽然他觉得女婿的做法很对，但亦是捏不住这个女婿是兵行险招还是真是有起了辞官的决心。
严讷和李春芳原本还在关注着南京方面的军情，但这一刻亦是将这个话题所吸引，却是扭头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闻言便是抬起脸面向着嘉靖，显得热泪盈眶地哽咽道：“臣……虽贪图官职，但亦知君恩似海！今日臣愿辞官归乡扶犁耕作做一个闲人，但……恳请准臣所请，以报这么多年的君恩，亦算是了却臣归乡前的这一桩心事！”
此时此刻，他的两行眼泪恰到好处地从脸颊划下，显得泪眼婆娑地抬着脸对着上方的嘉靖，毅然是大明第一忠臣的光辉形象。
哎……
重新回到红漆圆柱旁边站着的黄锦看到林晧然的脸颊上的眼泪，不由得暗暗地叹了一声。到了这最后的关头，已然还是心心念念着推行良策，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忠臣啊！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不由得扭头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却不知是自己先前过于小心谨慎，还是一直以来对林晧然的评价过高，此人今日的言行举止根本不足为虑啊！
“林爱卿，徐阁老说你虽然有干劲，但行事过于鲁莽，这回乡耕作无疑是一个好事！”嘉靖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显得有些感悟地说道。
哈哈……
严讷差点没有笑出声来，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此次无疑是弄巧成拙，已然还是要滚出这个朝堂，彻彻底底地沦为败家之犬。只要他回了广东老家，想要再度复出，那就要看他们徐党答不答复了。
李春芳则是惋惜地望向了林晧然，经过早前的那段共事经历，他知道林晧然虽然年轻，但其治国和做事的才能令自己亦是心生佩服。
吴山显得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虽然他很想帮林晧然一把，但这便是当下的朝堂，做着最正确的事却往往得不到好的结果。
“只是当下的朝堂还离不开你这种干劲的后辈，你还是将这顶乌纱帽重新戴起来吧？”嘉靖仿佛是调戏大家般，却又是温和地说道。
啊？戴起来？
严讷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相当精彩，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嘉靖，却不明白嘉靖为何会突然间对林晧然网开一面。
难道就因为他的脸上多了两行眼泪？若是这样的话，这满朝文武大官哭得死去活来的一抓一大把，自己亦是此中的高手！
果然！
徐阶一直默默地观察着嘉靖的举止，听着嘉靖竟然这个的态度，虽然心里早有意料，但还是感到了一阵失落。
只是他知道皇上的生性执拗，断定不会因为林晧然掉两行眼泪就改变主意，更大的可能是刚刚送过来的那份军情上。
“皇上，臣恳请即刻下令镇压振武营，以除后患！”林晧然不急于将乌纱帽戴回来，而是选择继续劝谏道。
严讷看着林晧然今日如同吃错药般，竟然还揪着这个事情不放，却是不由得板着麻子脸指责道：“林尚书，皇上已经对你法外开恩，你竟还不知自省？”
“正是皇恩浩荡，我才不得不劝，不敢愧对这份皇恩！”林晧然如同认死理般，显得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亦是他的这份执着，更显得他打一开始就没有私心。他坚持朝廷下令南京方面镇压振武营，并非是想要趁机洗清自己，而是为了朝廷的千秋大业着想。
严讷正要说话，旁边的徐阶微微地咳嗽了一声，便是寻声望了过去，而徐阶则是微不可察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人都是南直隶的老乡，且已经相交多年，这一点默契还是有的。亦是在这个时候，严讷将注意力放到嘉靖手上的那份军情上。
嘉靖看着林晧然如此的反应，心里生起了前所未有的好感，却是露齿而笑地道：“林爱卿，你是大明的栋梁，但你妹妹比你亦是不遑多让啊！”
徐阶等人亦是疑惑地望向了嘉靖，不明白嘉靖为何一下子将话题扯得那么的远。
咦……
吴山亦是常伴嘉靖身边的臣子，却是将注意放在嘉靖那张露齿而笑的脸上。如果要追溯嘉靖上一次如此的笑容，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甚至根本没有出现过。
不过他很是确定的是，此时的皇上心情很好，而他的女婿应该是能够平安地度过此劫了。
“臣……不知皇上此话是何意！”林晧然微微地抬起头望向嘉靖，显得茫然地反问道。
徐阶等人则是认可林晧然的话，亦是更加困惑地望向了嘉靖。
他们这帮当朝重臣在此好端端的朝堂大事，决定着大明朝的未来，为何皇上突然扯到了林晧然那个不着边际的妹妹身上了。
虽然林平常确实给皇上找了不少的宝贝，在去年底更是以一己之力平了在广西祸乱几十年的反贼韦银豹，但她终究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丫头。
嘉靖不再跟着这殿下的重臣绕圈子，而是将手上的军情往案上轻轻一放地道：“刚刚南京镇守太监钱冲、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和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联名来报！南洋巡按兼广西女官总兵林平常率亲随直闯振武营，贼首振武营千户被擒，其数十亲兵皆伏诛，受蛊惑的将士悉数投降！”
啊？
在听到这个军情的时候，哪怕镇定如徐阶亦是瞪起了眼睛，脑袋嗡嗡地作响，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嘉靖。

第1807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六）
万寿宫前殿，显得一片寂静。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依靠在软塌上，左边站着的是司礼监掌印黄锦，下面则是大明的四位阁臣和一位户部尚书。
随着嘉靖将军情的内容公布出来，除了笑盈盈的嘉靖外，其他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般，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嘉靖。
在他们某些人的脑海中，已然勾绘出一个情景：一个身披轻甲的英姿飒爽少女带着部众闯入振武营的军营，直接用长枪将朱贵的尸体高高地揪起，那些将士见状纷纷跪地投降。
至于他们刚刚所争论的“对振武营招抚还是着令调遣南京近十万将士镇压振武营”，已然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一个少女已然将事情搞定了。
林晧然的脸亦是一阵目瞪口呆，旋即眼睛微微发亮，显得欣喜若狂地对着上方的嘉靖进行求证道：“当真？”
这无疑是一句冒犯的话！只是在这个时刻，包括时时刻刻维护皇威的黄锦都并没有呵斥林晧然，而是同样好奇地望向了嘉靖。
是的，这个事情确实是太过于匪夷所思。
此次并没有调动南京城近十万的将士，一个少女率领亲随便胆敢闯入振武营的军营，更是致使三千人的振武营投降，哪怕康晚荣都不敢这般写吧？
嘉靖看着林晧然这个不敢相信的表情，则是会心一笑地道：“若南京方面没有行欺君之事的话，此事便作不了假！”
在当下的朝堂，又有谁敢犯欺君之罪呢？
何况还是南京城身份和地位最高的三人，他们哪怕是觉得锦衣玉食的日子太过于无聊，亦不可能愚蠢到拿出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这……是真的啊！
严讷深知这个事情定然不可能有假，只是想着先前的种种表态，却是感到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刚刚口口声声说要以大局为重，剖析南京城沦陷的危害性，提议对振武营实行招抚策略，但人家一个小丫头竟然靠一己之力就直接平定了。
哎……
徐阶暗暗地叹了一声，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受。
出于对嘉靖性子的了解，他深知自己这个首辅不需要做得多么出色，只要不要犯下太过错，那么他的位置就无人能够取代。
他是这么想的，亦是这么做的，实质皇上对他亦是一直很满意。偏偏地，他自以为稳重的招抚振武营的做法，却是再一次遭到了打脸。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去年韦银豹兵犯桂林府的时候，他亦是打算采用息事宁人的解决方式，改由两广总督吴桂芳发一个象征性的梆文招抚了事。
偏偏地，韦银豹在回去的半道上，却是遭到了那个野丫头火烧连营，不仅擒获了这个祸乱广西数十年的贼首韦银豹，而且一举收复了古田一带的领地。
面对韦银豹进犯桂林府衙靖江王府的行径，他言之凿凿不宜劳师动众，结果林平常一把火便轻松解决。面对振武营的兵变，他口口声声为了大明的安定，结果林平常直闯军营平定。
连续两次的响亮耳光，令到他纵使练就了一张官场老脸，亦是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最为重要的是，他早前的种种谋算，在这一刻全部落空。不说林晧然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反而在皇上面前明显博得了一个好的观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林晧然是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故意上演这忠臣的戏码，将在场的人都耍了一把。
当然，这个想法仅是一瞬而过。毕竟要打造一条快于朝廷军情传送速度的信息线要花费很多的银子，而且没有人无聊到干这种几乎是用不上的事情。
“托皇上隆福，南京振武营今得以平定，臣恭贺皇上！”林晧然已然是相信了这个军情，当即进行祝贺地道。
徐阶等人见状，亦是不甘落后地进行了祝贺。
嘉靖虽然专心于修玄，但对大明江山并没有达到不闻不问的地位，反而还是很重视。现在得知南京方面的喜讯，他看谁都感到很顺眼，特别是他此次意外地发现朝臣中的一颗明珠。
虽然他当年视连中六元的林晧然为祥瑞，甚至亲自给林晧然赐予了“大明文魁”牌坊，但这些祥瑞的事情总是很容易就会过去，就如同当年他以为状元秦鸣雷能给自己带来好运般。
只是这位文魁终究不是凡人，进入官场同样是璀璨夺目。从他主持广东开海到整顿盐政，再到近些年管理礼部和户部的能力，已然是一个难得的能干官员。
不过这一些都让他对林晧然的观感停留在能臣上，跟兵部尚书杨博、工部尚书雷礼是一个层次的官员，离严讷、李春芳这些人还有很远的差距。
但是这一次，他的心里却是发生了很大的改观，或许林晧然离严讷和李春芳还有着一定的距离，但已然是离得不算太远了。
嘉靖面对着殿下重臣们的祝愿，便是一锤定音地道：“既然振武营已经被平定，南京之事便无须再议，将此事行于天下！若有军营再胆敢效振武营兵变者，当以强力进行镇压！”
吴山等人没有回应，却是纷纷望向了徐阶。
徐阶虽然是当朝的首辅，徐党的实力更是空前强大，但自然没有能力跟嘉靖唱反调，亦是恭恭敬敬地回应道：“臣领命！”
嘉靖的病情一直是反反复复，在兴奋劲过来却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便是淡淡地摆手道：“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等人一起行礼，便是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这一场朝堂的大漩涡亦是悄然地划上了一个句号。
北京城阴郁的天空没有迎来寒冷的雨水，而是随着南方吹来的一阵风，竟然是吹出了一片蔚蓝的天空，令到整个京城似乎平添了几分颜色。
一行人从万寿宫出来，表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睦，礼让和道别则是如期上演。
只是双方心里都很清楚，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就不可能有调和的可能，特别首辅的位置只有一个，却是注定双方的较量才是刚刚开始而已。
特别是这一次，若不是虎妞恰逢其会地经由南京城并解决了振武营兵变之事。单是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振武营兵变的祸根，林晧然这位户部尚书哪怕不丢官归田，恐怕亦要面临着一定的追责，而不会像现在这般博得龙颜大悦。
“若愚，今晚你到我府上吃个饭吧！”吴山在跟林晧然分开的时候，却是突然冒出一句话地道。
林晧然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常异动恐怕是引起岳父的猜疑，亦是恭敬地回了一句道：“小婿遵命！”
吴山现在是《承天大志》的总裁，出于敬业的性子，亦是回到修史厅继续工作。至于林晧然，亦是要回到户部继续处理衙门大大小小的事务。
林晧然是一个很懂规矩的人，在目送着吴山返回无逸殿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一个小太监从万寿宫朝着这边匆匆而来，而陈洪则是从御用监那边朝着万寿宫的方向匆匆而去。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当即猜测很可能是要传达什么旨意。只是君心莫测，他亦是不知道嘉靖这又是唱哪一出，却不知跟自己有没有关联。

第1808章 胡宗宪的请求
秋高气爽，西苑宫门前显得一片空阔。
林福一直站在这里焦急地等待，手里捧着一包早上没有吃完的炒白果，眼睛却不停地望着宫门那边的动静。
在宫门仅仅出现一个脚尖的时候，他便如同一支利箭般迎向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林晧然，显得关切地询问道：“十九叔，你没事吧？”
面对着这份担忧，林晧然并不急着回应，而是抬头望了一眼南边晴朗的天空，这才轻轻地摇头道：“没事！你留心一下虎妞的行踪，我要知道这丫头哪一天到京！”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显带着一丝怨念。
林福亦是不敢多问，当即便是应承下来，又是指着身后进行汇报道：“十九叔，胡宗宪的二公子刚刚寻来，说胡大人想要见你一面！”
在说话的时候，一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年男子领着两名家奴迎了上来。
胡松奇生得一副高瘦的身子板，或许是经历了家中变故，令到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多了沧桑，显得恭敬地向林晧然施礼道：“在下胡松奇见过林尚书！”
“胡公子，可知你父亲因何要见本官？”林晧然看着这个胡二公子憔悴的模样，心里亦是暗叹一声并询问道。
“我不知！”胡松奇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扑通在地并哭泣道：“我父含冤入狱，素闻林尚书公正严明，还请林尚书伸出援手搭救我父亲，我胡家上下定是感激不尽！”
咦？
林福一直听闻这个胡二公子名声不佳，当年更是被海瑞在淳安县吊打了一顿。只是看着他如此的举动，不由得有所改观，便是扭头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稍作犹豫，便是给林福递了一个眼色。
林福上前将胡松奇从地上扶了起来，胡松奇则是泪眼婆娑地抬头望向林晧然，直到林晧然吩咐要到刑部才转悲为喜。
其实在胡宗宪这个事情上，林晧然犯不着介入其中。毕竟这是徐阶对严党的清算，这里面明显有着徐阶的意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大动干戈殊为不智。
只是胡宗宪跟严世蕃终究不同，他是为大明王朝做出过显著贡献的功臣。
虽然现在看来，胡宗宪用计先后灭杀江浙最大的倭首汪直和徐海，并没有显现出多大的功绩，但很多事情不能从结果而论。
像这一些的振武营兵变事情，看似虎妞只是带领亲兵闯营，仅是杀掉朱贵的区区几十名亲兵便成功招抚振武营，功绩显得很是一般。
但此次没有虎妞这个看似鲁莽的举动，没有她站出来解决振武营，那么朝廷很可能就会向振武营妥协，从而埋下更大的隐患。
胡宗宪当年解决汪直和徐海，不仅直接解决了南直隶和江浙的倭寇问题，而且及时抑制住了东南倭寇扩张，更是给平定福建和广东的倭寇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如果要论到平定倭寇的功绩，胡宗宪不仅有效地解决江浙倭患，而且为全面解决东南倭寇铺平了道路，其功绩其实可以位列于戚继光之上。
亦是这个原因，林晧然不说该不该设法去营救这位解决东南倭患的大功臣胡宗宪，这面肯定还是要见的。
“多谢林尚书！”胡松奇看着林晧然要前去面见父亲，亦是感激地施予一礼道。
在他父亲被关到刑部大牢这段时间，他亦算是见识到了人情冷暖。别说是要到狱中见他父亲一面，哪怕他携礼前去，亦是吃得一个闭门羹。
不过他亦是明白，这官场历来都是锦上添花，没有人会雪中送炭，而像林晧然这般的官员已经算是菩萨了。
刑部衙门座落在西江米巷，离西苑反而还要更近一些，跟着大理寺、都察院在同一边巷子，门口则是坐西朝东。
随着林晧然的轿子到了这里，刑部亦是一阵鸡飞狗跳。
林晧然从轿子下来，却不理会那些朝这边张望的官员，却是径直朝着刑部大牢径直走了过去，而胡松奇则是走在最前面。
“探监胡宗宪？我们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胡宗宪！”牢头面对着胡松奇的来意，却是当即搬出规定道。
“瞎了你的狗眼，你知我家大人是谁？”林福绕过胡松奇，却是破口大骂地道。
牢头知道遇到了大人物，当看到身穿二品官服的林晧然的时候，当即跪下来施礼道：“小的拜见尚书大人！”
“我要见胡宗宪！”林晧然面对着跪在地上的牢头，显得不容拒绝地道。
牢头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却是害怕地解释道：“尚书大人，这确实是钱大人下了死命令！”
“打开，有事咱们大人担着！”林福望了一眼林晧然，当即板起脸来命令道。
牢头暗感一阵头痛，显得可怜兮兮地望向林晧然道：“尚书大人，容小的通禀一声，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一皱，却是走向了厅中的酒桌边坐下。虽然他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但并没有过于我行我素，心知这个牢头确实不容易。
“快，上茶！尚书大人还请稍等，我这就去通禀！”牢头是大喜过望，当即便是让人上茶招呼林晧然，然后急匆匆地跑出去。
林晧然自是看不上这里的茶水，却是让人送来了一碗白开水。刚刚在万寿宫的一通卖力表演，特别是流了不少的眼泪，这个时候需要水份补充。
刑部衙门，左侍郎署。
刑部衙门同样进行着分工，刑部左侍郎钱邦彦负责着刑部的刑部司和司门司，故而他掌握着刑部大牢的管辖权，剥夺胡宗宪的探监权正是由钱邦彦所做出的决定。
钱邦彦正在签押房中处理公务，面对着牢头的汇报，则是困惑地嘀咕道：“他都自身难保了，为何跑来见胡宗宪？”
“大人，这当如何是好？”牢头求助性地询问道。
钱邦彦的脸色微沉，当即从椅子上坐起来道：“老夫去会会他！”
当钱邦彦来到刑部大牢前厅的时候，林晧然正是悠闲地吃着花生米，在听到钱邦彦一行人的脚步声，这才懒散地抬起头瞥了一眼。
钱邦彦虽然在年纪和资历是完爆林晧然，亦是深知林晧然正面临着大麻烦，但还是规规矩矩地上前拱手道：“见过林尚书！”
“钱侍郎，难道本官想要跟胡总督叙叙旧都不行吗？”林晧然却是头都不抬，又是继续剥着盘中的花生道。
钱邦彦心道：当然不行，只是话到嘴边却变成：“林尚书，这是朝廷的钦犯！”
“朝廷一日不定罪，他便只能算是嫌犯！”林晧然将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又是轻瞥一眼钱邦彦认真地道。
钱邦彦对林晧然的行为很是不满，但还是强压着火气说道：“话虽这么说，但现在实据已在，确实不宜相见！”
这……
林福困惑地望了一眼钱邦彦，却是没有想到这个人真的敢拦下他们。
“若是本官要见呢？”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板起脸望向钱邦彦沉声道。
在这一刻，站在钱邦彦看到林晧然身上所散发的官威，却是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钱邦彦在官场多年，却是无所畏惧地回应道：“这是刑部的决定！”
“是吗？黄尚书亦是这个意思？”林晧然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屑，对着钱邦彦又是求证道。
钱邦彦的下巴轻扬，显得底气十足地回应道：“是！”
如果仅仅是他一个刑部左侍郎，已然还差一点份量，但加上刑部尚书黄光升，那么这个份量应该是压得住这小子了。
“黄尚书是将刑部当成自家私狱了吧！”林晧然淡淡地挖苦了一句，然后不客气地吩咐道：“来人，将门打开，我倒看谁敢拦本官！”
官场固然是要和气生财，但人家既然都不给他这位户部尚书面子，那么他若是再笑脸相陪，便是真的是天下第一大怂人。
林福则是凶神恶煞地上前，一把拎过牢头要他将牢门打开。
“你……”钱邦彦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这般的强横，一时间亦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想要阻拦，其实亦是拦不住了。哪怕人家明天就要丢官回乡，现在仍然是堂堂的正二品户部尚书，是他所仰望的存在。
刑部的牢房显得很是潮湿，这里的环境并不好。
胡宗宪等到了死囚的待遇，被关到了牢房的最里面。随着深入，地面越发的潮湿，空气更是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林晧然算是一个比较能够忍受痛苦的人，若是像张四维这种出身富贵的官员到此，恐怕亦是要打起退堂鼓了。
胡宗宪被关在最后一间的牢房中，哪怕上面铺着稻草，整个地面还是不见一处干燥的地方。
“爹！”
胡松奇跟着进来，当看到坐在角落瑟瑟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地喊一声道。
林晧然见状，亦是暗叹了一声。
却是不得不承认，有时真的很不公平。
严世蕃没有什么功绩，结果住着干净且舒服的牢房，还有着大鱼大肉伺候。反观这位平定东南倭寇的第一功臣不仅被诬陷通倭，而且住着如此肮脏的牢房。
牢头将门锁打开的时候，胡松奇便是冲了进去，紧紧地抱住了这位昔日让他能够横行东南的老爹，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出。
胡宗宪见到亲儿子如此，心里亦是如此刀割般。
虽然当年海瑞吊打这个二儿子，他并没有为儿子讨要说法，但心里其实还是很在意儿子，一直都是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
“见过胡总督！”林晧然走进了牢房，当胡宗宪向他投来目光的时候，便是恭敬地施礼道。
不管胡宗宪有没有通倭，单是他为大明平定东南倭寇这份功绩，便已经足够让他对胡宗宪保持着一份尊敬。
胡宗宪看着林晧然如此，却仿佛从心底发出的感慨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却不想林尚书还能见我这带罪之人！”
“胡大人认为自己有罪？”林晧然当即挑语病地道。
胡宗宪闻言却是苦笑，抬头望着林晧然道：“林尚书，你相信我私通倭寇？”
“我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是他们有你私通汪直的信为证！”林晧然在官场混迹多年，说话亦是颇见圆滑地道。
胡宗宪轻叹一声，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林尚书，你可知当年为何我会从广西调来狼兵，且坚持恳求朝堂允许募兵吗？”
“为何？”林晧然不动声色道。
胡宗宪仿佛是回到了那段东南水深火热的岁月，显得痛心地说道：“东南虽然有几十万将士的编制，但卫所缺员不说，军备更是残破不堪，而军心更是散漫。若非是十倍于倭寇，却是打都不敢打，往往见到倭寇便是自行溃逃！虽得严阁老举荐，被皇上所重用，但想靠东南兵解决倭患无疑是痴人说梦。新兵未成，朝廷急躁，所以当时我便知道只能智取而不可力敌。”
“所以你采用了招安之策！”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平心而论，若是他在胡宗宪的位置上，恐怕做得远没有胡宗宪这么好。如果倭寇真那么容易解决，那么就不会仅是几十名倭寇就能跑到南京城下了。
胡松奇扭头望着老爹，眼睛既有自豪又有疼惜。
胡宗宪轻轻地点头道：“我若是不行招抚之策，不在信中给予汪直一再保证，他就不会从日本的九州岛回来，亦是不可能乖乖地上岸接受招安！信中虽有不妥之言，确实是答应给汪直许诺，但亦是一个权宜之策，为的是汪直帮助平定陈思盼等多个倭寇团伙，为的是汪直能够上岸接受招抚！”
“那信中的内容可能证实你跟汪直有私通？”林晧然深知胡宗宪这么做是无可非议，但是关切地询问道。
胡宗宪苦涩地摇了摇头道：“事情已经有些久远，而当年我写给汪直的书信都是由罗文龙传递，我并不知道他保留了哪些书信！”说着，又是直视着林晧然的眼睛道：“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并没有私通汪直之意，信中纵有一些不妥之言，那亦是为了招抚汪直上岸！”
“三司会审亦是一个讲究证据的地方，这个信可是颇为关键！纵使我相信你，但若是信中坐实你跟汪直私通，我亦是帮不得你的！”林晧然迎着胡宗宪的眼睛，显得开诚布公地道。
虽然他跟徐阶已经算是正式决裂，亦是很想帮助这位平定东南倭事的大功臣，但若是事实俱在，那么他亦是只能看着胡宗宪伏法。
胡松奇听到这话，当即紧张地抓住老爹的手肘。
胡宗宪反而欣喜地说道：“我胡宗宪不敢说清如长江，但亦从来没有做过大奸大恶之事，更不曾有愧于大明！我此次请林尚书过来，正是要你这句话，我希望在三司会审之时，能够有一个公正的审判，而不像严世蕃那般死得不明不白！”

第1809章 圣旨
灰暗牢房中的异味刺鼻，但声音却是如针扎心。
胡宗宪面临着这一场牢狱之灾，所求的并不是林晧然的营救，而是仅仅渴望公正的判决，得到一个最基本司法公正的机会。
只是这个诉求看似简单，但实质亦是很难。
在当下的朝堂中，早已经没有什么司法公正可言。不然夏言不会被送上断头台，而严世蕃和严文龙没准会有另一种结局，胡宗宪亦不会被押送到京城受审。
胡宗宪原本抱着希望写下一万字的《辩诬疏》，可谓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只是送到了宫里宛如石沉大海，皇上至今连屁都不放一个。
正是如此，他现在能够依仗的却是这位仅仅一面之缘的户部尚书林晧然，求的是一个司法公正的待遇。
“此事我答应于你！若是三司会审还妄图以严世蕃的方式对待于你，本尚书会为你亲自上疏鸣冤！”林晧然望着胡宗宪的眼睛，显得郑重地承诺道。
如果在早前，他或许还有所顾虑，毕竟这事情的背后操纵者正是徐阶。但经过了这一趟万寿宫之行，却是让他有了更大的底气。
一旦胡宗宪真被徐阶强行扣上一个“通倭”的罪名，他无论如何都要为这位抗倭第一功臣鸣个不平，为这肮脏的世道还一块净土。
虽然他知道党争素来无情，但亦是不能没有底线。胡宗宪虽是严党中人，但更是抗倭的大功臣，怎么都应该有一个安稳的晚年。
吴胡宗心知这话的份量，感激地望向了林晧然道：“大恩不言谢！”
吴松奇发现父亲望向自己，亦是跪在地上向林晧然重重地叩头道：“谢过林尚书的大恩，我胡家永生不忘！”
林晧然看着这糟糕透顶的牢头，关切地关心了几句，这才跟着胡宗宪告辞离开，而胡松奇则是留在这里。
北京的天空刚刚还是一片晴空，但眨眼间重新变得灰沉沉的，几只展开长翅的鹰隼在高空中盘旋。
林晧然从刑部大牢走出来，意外地刑部尚书黄光升正站在门口的院前，黄光升正负手而立地望着阴沉的天空。
黄光升是嘉靖八年的三甲进士，初授长兴知县，经过几十年的摸爬滚打，已然是成为了掌管刑狱的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的权柄自然是远逊于户部尚书，但他的年纪和资历都远在林晧然之上，特别这里还是他的地盘，已然令到他有着几分底气。
林晧然看着黄光升故意端着高资历的架子，心里虽然有所不喜，但还是上前主动拱手道：“见过黄尚书！”
“林尚书前来亦不提前打个招呼！”黄光升显得微微地责怪道。
林晧然跟黄光升并没有什么交情，深知这是客套话，却是微笑着回应道：“本官深知黄尚书事务繁忙，故不敢叨扰！”
“倒没有你说得这么忙，不知可否到里面坐一坐？”黄光升面露微笑地望向林晧然，正式发出邀请地道。
林晧然隐隐猜到了一些东西，却是微笑着轻轻地摇头道：“不了，户部还有事要处理，我得先回去了！”
徐阶跟“独相”严嵩截然不同，他的政治手段讲究的是联盟，更多是设法拉拢各方的势力，成为形成一张巨大的“泛徐党”。
他跟杨博所代表的晋党便是一个稳固的联盟，黄光升跟杨博是同年好友，且黄光升隐隐代表着福建党，故而三方又形成一个隐性的联盟。
正是这种联盟关系，徐党虽然没有严嵩那种大权独揽，但已然有着不弱于严嵩的影响力，更是能够做成他所想要做的事情。
“那咱们在这里聊两句可好？”黄光升宛如一个长辈般，指了指旁边道。
林晧然却是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好！”
除了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其他人都是拉开了一定的距离，留出这里的空间给这三位大人物在这里密谈。
“林尚书，你怎么看胡宗宪通倭之事？”黄光升抬眼望了一下刑部大牢，显得直白地对着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试探，则是微笑着回应道：“胡宗宪究竟有没有通倭，此事还得经三法司会审！当然，你们三法司亦要公正审断，不可冤枉了一个好人！”
这……
钱邦彦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迟疑地打量着林晧然，却是不知道这小子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他刚才的阻拦，现在黄光升特意出现在这里，意图可谓是相当明显了，结果这小子竟然还说要司法公正的蠢话。
“林尚书，此案有书信为凭，可谓是板上钉钉之事！”黄光升显得颇有城府，却是望着林晧然的眼睛道。
林晧然迎着黄光升的目光，微微一笑地回应道：“关于书信之事，刚刚胡总督跟本官言明，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顿了顿，他又是颇有深意地补充道：“黄尚书，还望你在审理此案之时，务必要多方调查，而不可草草结案，做出草菅人命之事！”
北京城的天空多变，刚刚还阴沉沉的，现在却是半灰半晴。
在黄光升进行暗示的时候，林晧然未尝不是在暗示。他不仅不会避开此案，而且还要盯着这个案子，会为胡宗宪鸣冤。
钱邦彦一直在旁听，只是看到林晧然竟然如此不识抬举，却是不由得讥讽地道：“林尚书，你的手伸得太长了吧？莫不是忘记了，就是你将手伸到南京户部，这才造成振武营的兵变吗？”
宫里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毕竟林晧然这边这放出风声，徐阶那边恐怕不会太着急地将消息给放到外面。
正是如此，在钱邦彦的眼里，林晧然正是麻烦缠身之人，他的户部尚书宝座很快就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林晧然的目光落向钱邦彦，却是端着架子道：“钱侍郎，振武营之事该如何决断，这是朝堂和户部的事！至于你，还是做好本职工作，切勿再如此挟公报私，当心本官上疏参你一本！”
钱邦彦原本是好意提醒他当下的处境，只是听着林晧然如此的反唇相讥，当即气得红一块青一块，对这个小子可谓是恨之入骨。
只是身份的距离摆在这里，亦是担心林晧然真参他一本，那么他的前途说不定真的蒙上污点了。
黄光升显得颇有城府，却是端着架子倚老卖老般地道：“林尚书，虽然钱侍郎表述不当，只是元辅大人都说要‘还政于诸司’。咱们彼此还是各司各职，你多些操作你户部之事，而老夫则管好刑部之事，如此可好？”
到了这一刻，他亦是不介意跟林晧然先礼后兵，甚至算是一定威胁。毕竟很多事情已经敲定，林晧然若是真的介入进来，却是对他没有好处。
却是这时，刑部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特有的声音走进来并大声地唱道：“圣旨到！”

第1810章 刑部邀请
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刚刚空气还充斥着一股股淡淡的火药味，但片刻间便消失于无形。几个人第一时间望向了门口处，毕竟天大地大皇上的旨意最大。
却见身穿锦衣的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陈洪手持圣旨大步地走了进来，亦是朝着刑部大牢这边瞥了一眼。他的眼睛分明绽放出了一丝喜色，嘴角轻轻地上扬，已然是带着好消息而来。
陈洪？
当看到前来颁旨的竟然是这位大太监陈洪，哪怕沉稳如黄光升亦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官场中，谁都免不得有几分野心。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天花板是六部尚书，但六部尚书亦是存在天壤之别，如果能挪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只是他心里很是清楚，胡松的背后站着的是徐阶。胡松吏部尚书的位置不可能挪动，而且真出现了空缺，他亦没有争夺吏部尚书的实力。
一念至此，他扭头望向了旁边站着的林晧然。当看着林晧然蹙着眉头的模样，当即意识到一种可能性，心脏莫名地激烈地砰砰地跳动起来。
咦？
钱邦彦看到手持圣旨走进来的陈洪，眼睛微微发亮，同样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现在南京振武营兵变事件越演越烈，朝廷一旦对林晧然进行追责，那么林晧然户部尚书的位置不保，自然是有人能填补户部尚书了。
根据先前的约定，一旦户部尚书出现空缺，那么自己便是最佳的人选。有着最受皇上宠信的徐阁老推荐，自己自然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一任户部尚书。
一念至此，他浑身的骨头都酥了般，整个人仿佛能够飘起来般。正所谓：户部尚书只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这里？
林晧然亦是看到了陈洪的身影，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走向刑部大堂的陈洪。
虽然他方才在宫里见到陈洪被召向万寿宫的时候，便已经猜测到可能有旨意下达，但却没有想到会是颁向刑部。
不过他亦是明白，在这个以皇上意志为基准的时代，很多事情都是围绕着一个人转。只要是当今圣上愿意，哪怕是一个道士亦能被授予恭诚伯和正一品的左柱国衔。
“快，准备迎旨！”
在得知有圣旨来到刑部，刑部官员则是纷纷从各自的衙署走了出来，几个机灵的书吏则是第一时间准备了香案。
刑部除了一尚书和二侍郎外，下设刑部、都官、比部、司门四司，每司设置一名郎中、一名员外郎和两名主事。
虽然刑部官员人数无法跟户部相比，但亦是标准的六部配比。
却不知是鲜有圣旨前来，还是黄光升三令五申的要求。刑部四司官员在得知消息后，几乎全部放下手头的事务，规规矩矩地出来迎接圣旨。
钱邦彦意识到很大可能是自己的“大喜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扭头发现林晧然想要避开，当即笑盈盈地发出邀请道：“林尚书，咱们一道前去迎旨吧？”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很不喜欢钱邦彦的那仅剩的几颗老牙，很想用拳头直接帮他解决掉这口令人讨厌的牙齿。
“林尚书，既然你恰好到此，咱们便一起迎旨吧！”黄光升望向阴沉着脸的林晧然，亦是热情地发出邀请道。
所谓的邀请，自然是不怀好意，更多还是想要在林晧然面前好好地显摆。不管是钱邦彦，还是黄光升，似乎都是这一个心思。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应承下来。
虽然这道圣旨不是颁给他的，但他毕竟恰好在刑部衙门，现在被黄光升和钱邦彦盯着，选择推脱已然是不合适的举动。
至于这两位假惺惺的邀请，这不过是官场最常见的现象罢了。哪怕面善如徐阶，当有机会弄死严嵩，他定然比谁都要心狠手辣。
黄光升一马当先，钱邦彦则是没有急着前去，而是笑盈盈地对林晧然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刑部大堂前的院子中，这里已经站着黑压压一大帮子人，诸多官员都已经来了这里，而堂上正是站着手持圣旨的陈洪。
“弟子刘傅山（张辉、李逵）见过恩师！”刑部主事刘傅山和另两名官员迎了上来，一起恭恭敬敬地进行施礼道。
黄光升和钱邦彦见状，眼睛却是难免忌妒之色。
虽然他们很早就已经进士及第，但却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哪怕他们现在已经爬了上来，但跟词臣出身的官员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差距，甚至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林晧然虽然进入官场尚短，但他不久主持了广东的乡试，而且还主持了今年二月的会试。在堂而皇之地收取三百张门生刺后，他可谓是满朝遍布门生，这是一股令人胆颤的势力。
面对着三名弟子的见礼，林晧然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由于身份和地位的关系，他亦是不会跟门生过于亲近，反而选择比较严厉的“管教”方式。
看着三位大人物出现，官员主动让出了过道。黄光升在前，林晧然和钱邦彦在后，一并来到了最前头。
香案的香已经燃起，空气弥漫着一股特有的香味，一切已然是准备就绪。
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这道旨意是冲刑部尚书黄光升而来，还是颁给刑部左侍郎钱邦彦，这仍然是一个迷团。
黄光升显得是自信满满，当仁不让地站到了最前头。钱邦彦亦是有所依持，面对着黄光升的举动，脸上却是带着一丝不屑的神色。
陈洪笑盈盈地望了一眼黄光升，接着又落到钱邦彦的身上，最后却是对着林晧然道：“林尚书，你躲到哪里去呢？”
咦？
满怀期待的黄光升和钱邦彦先是一愣，旋即疑惑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我？”林晧然亦是一愣，显得疑惑地望着自己道。
陈洪当即进行埋怨道：“杂家刚才到户部衙门，但你的下属告知你来了刑部，杂家这可是寻着你过来的，上前接旨吧！”
此言一出，黄光升和钱邦彦不由得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和伤害，敢情他们刚刚都是一厢情愿的猜测，这道旨意冲着林晧然而来。
“有劳陈公公了！”林晧然对着陈洪施予一礼，然后将目光落向前面的黄光升。
黄光升很快意识到自己占了不该站的位置，亦是乖乖地给这位户部尚书让了位置，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只希望这是一道处置林晧然的旨意。
“臣户部尚书林晧然领旨！”
林晧然上前站定，便是率领着众官员进行跪拜地道。
他的心里亦是颇为疑惑，这好端端的，为何会有一道圣旨颁发给自己。虽然他刚刚在万寿宫的表现出色，但自己断然没有挪位置的可能。
突然间，一道冷汗从额头涌了出来，猜测道：莫非自己刚刚在万寿宫露出了什么破绽？

第1811章 东宫三师
刑部大堂前，跪在地上的官员纷纷耸起了耳朵。
他们打一开始就知道圣旨跟自己无关，主要还是好奇这道圣旨的内容，是否会给他们带来一个新的谈资。
刘傅山等三人作为林晧然的门生，此刻却是期待地静待着圣旨的内容。
陈洪面对着堂下跪着的官员，先是微微一笑，这才将手上的明黄圣旨徐徐展开，朗声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林晧然才学惊世、忠贞护国……今加封从一品太子太保，往稽古训，勉钦职任，上必有以光辅朕德，下必有以厚民之生，钦此！”
声音不大不小，却是令到全场皆寂。
太子太保？
在听到这个加封的时候，黄光升等官员显得震惊地望向最前面的林晧然，怀疑有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明代最高实权官职是正二品的六部尚书，而内阁“四殿两阁大学士”的品秩皆为正五品，但阁臣在地位上往往显得更高。
这里其实不仅是内阁掌握着票拟权，而且他们通常都会挂着从一品的虚衔，在品秩上高于正二品的六部尚书。
明朝的虚衔包括“三公”、“三孤”、“太子三师”和“太子三少”四类，其中“三公”为正一品，“三孤”和“太子三师”为从一品，而“太子三少”为正二品。
明朝规定：一般只有公侯伯才能获得“三公”称号。像昔日锦衣卫左都督陆炳，获得三公中的“太保”，而生前的文臣通常只能获得“三孤”的称号。
值得一提的是，正德年间的顾命大臣刘健打破了“从一品文臣”的天花板，得到了正一品的左柱国的极品虚衔，而后李东阳，杨廷和，梁储和杨一清均得到了正一品的左柱国。
到了嘉靖朝，嘉靖确实是一个对臣子并不吝啬的皇帝，很厚道地给所依重的首辅夏言授予正一品的“上柱国”虚衔。
严嵩亦是被嘉靖赐予“上柱国”的头衔，只是严嵩当时的回应是：“尊隆不能有二人，况且‘上’字之称也不是人臣所宜。开国时期虽然设有这一官衔，左相国徐达，是头号功臣，也只封为左柱国，请求陛下免除臣的这个官衔，并且立为法令，以昭示做臣属应具备的节操。”
亦是如此，嘉靖停止了“上柱国”的册封，仅是册封夏言为“上柱国”，致使夏言成为明朝唯一被授予“上柱国”称号的官员。
如今，四位阁臣在出任礼部尚书的时期，均被嘉靖加封了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衔，而这些年均有所“进步”。
以徐阶为例，他在礼部尚书任职期间得到了“太子太保”衔，现如今则是“少师兼太子太师”衔，已然处于从一品的最顶端位置，离正一品的左柱国似乎亦是一步之遥。
当然，这终究是一个虚职，并不能给人带来实权，更多还是象征着一份荣耀。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按捺着心里的那份小激动，显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不值钱的东西，但对于林晧然却是分明的厚重。有了这个“太子太保”的虚衔，他不仅能够官居一品，而且离内阁又进了一步。
“太子太师”衔是跟普通六部尚书区分开来的一个标志，毕竟在地位上，带衔的六部尚书是从一品的官员。像吏部尚书吴松虽然是位高权重，但却是没有能够得到“太子三师”的头衔，已然还是一个正二品的官员。
虽然得到这个头衔不一定能够入阁，但有了这个头衔无疑是多了一份筹码，毕竟从一品的官员入阁会更加的顺理成章。
特别他的年纪和资历一直都是短板，而这个“太子太保”衔无疑为他填补了这一点不足，为着他接下来入阁清除了一大障碍。
陈洪将圣旨交给了林晧然后，亦是说了几句贺喜的话。
二人早已经不是“外人”，林晧然亦是简单地回应几句，便是目送着陈洪离开。
香案的香还在燃烧，一股秋风从大门吹来，令到香炉烧得更旺，这里显得更加的香芳四溢，而站在上方的人身影显得更加的高大。
“东宫三师，官居一品啊！”
黄光升和钱邦彦眼睛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特别是钱邦彦没有想到林晧然不仅没有受到皇上的惩罚，反而还得到了从一品的恩封。
林晧然迎着吹来的秋雨，手里紧紧地捧着明黄的圣旨，整个人亦是如坠梦中。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在万寿宫的表现很好，应该能给嘉靖落得了一个良好的印象。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嘉靖是一个如此厚道的人，竟然是给他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衔。
林晧然明显感受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同了，除了羡慕之外，明显带着一份畏惧，而他徐徐地扫过在场的官员，最后将目光落到黄光升身上。
黄光升的嘴角微微泛苦，却是不敢像刚才那般托大，毕竟双方的身份已经是高下立见，便是主动拱手道：“恭贺林尚书荣升！”
虽然林晧然还是继续担任户部尚书，但说“荣升”也没有错。毕竟林晧然挂上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衔，已然是从一品的官员，由正二品升到了从一品。
“下官恭贺林尚书荣升！”
钱邦彦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忍着心里头的那份妒忌之心，跟着黄光升一起向林晧然进行道贺。
“恭贺林尚书荣升！”
刑部四司郎中署官亦是纷纷施礼，一道向这位“半步阁老”进行了由衷的祝贺道。
林晧然面对着众官员的道贺，心里反而已经平静下来，先是得体地应付两句，而后对着众官员道别：“户部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本官在此先行告辞了！”
众官员自然连忙点头称是，显得恭敬地让出一条过道让林晧然离开。
林晧然正要迈步离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却是对着黄光升认真地道：“黄尚书，胡总督昔日平叛东南功绩显著！今虽有嫌入狱，但毕竟还没证其有罪，你还是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牢房，可别寒了功臣的心！”
如果在先前他还不能过多地对刑部的事务指手画脚，但随着身份和地位的提升，已然是有着这一份资格了。
“是！”黄光升自觉已经低了林晧然一头，加上林晧然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亦是恭敬地回应一句道。
刘傅山等三人主动上前为林晧然揪开轿帘，一起恭敬地目送着恩师上轿离开，而这位恩师已然是他们在官场的大靠山。
京城的天空变幻莫测，晴朗的半边天显得更加的明亮，一只雄伟的老鹰正是翱翔在高空中，似乎还要挑战更高之处。

第1812章 半步阁老
“恭贺正堂大人荣升！”
当林晧然乘坐轿子回到户部尚书的时候，马森等户部十三司官员已经得知了消息，一起来到前院向着林晧然进行道贺。
林晧然从轿中下来的时候，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以及听到他们的祝贺之词，心里亦是感到了一阵唏嘘。
先前从这里离开奉旨入宫，众人还为着他的前程而担忧，但现在再度归来，他已经是当朝的从一品官员。
在户部衙门喜气洋洋的时候，林晧然被授予从一品“太子太保衔”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散播开来，并成为了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虽然大家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毕竟词臣出身的林晧然终究会入阁，自然亦是会被授予东宫三师的官衔，但这个消息还是令人感到了无比震惊。
如果事情发生在其他词臣身上，这被授予东宫三师的头衔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甚至袁炜在礼部左侍郎便已经挂着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衔。
偏偏地，林晧然还仅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现在显得太早了一些。
跟着地方官员不同，很多从二品的左右布政使回到京城，他们愿意降为正四品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就职，但这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衔会伴随林晧然一辈子。
亦是如此，这个事情如同攻击波般撞在几十万人的心头。林晧然再度刷新了一项记录：他成为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从一品文臣，离内阁已然只有半步之遥。
“我的乖乖，这是官居一品了啊！”
“如此年轻的一品官员，老朽当真是闻所未闻！”
“若是内阁一旦出缺，恐怕是绕不过林文魁了吧？”
……
在酒楼和茶肆间，京城的“闲人”已然又开始指点江山，终究是关心政治的群体，已然明白林晧然得到的这个太子太保衔所蕴含的意味。
如果先前大家还可能因林晧然的年纪而为他入阁之路设置障碍，但由一个从一品的官员到进入内阁，事情已然像是水到渠成。
大明是一个讲究资历的王朝，如果是在同一品阶之时，林晧然确实没有太大的竞争力。但如果他跟正二品的官员竞争，那么自然是要由他这位从一品的官员率先入阁拜相。
城北北海酒楼，大堂。
正是在大家纷纷发出感慨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道：“可惜啊！”
“何出此言！”在听到这个异常的感慨，旁边的好事之人当即向他进行打听道。
那个身上散着汗臭味的中年男子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这才向着在场的众人吐露实情道：“你们莫是不记得了？林文魁乃是命薄之人！那位老神仙有言：其才虽过于奉孝，然命犹不及周公瑾也！今年四月之时，亦不是京城王神医的医术精湛，恐怕林文魁已是亡魂矣！”
“不错！”
“此事我亦是听说了！”
“可惜啊！自古英雄皆早逝！”
……
大家听着这个对话，亦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刚刚还对林晧然各种羡慕妒忌恨，但此刻却是转为了同情。
再风光又能如何？当年的楚霸王还不是自刎于乌江，高寿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事，当今圣上亦是懂得这个道理才痴迷于修道。
与此同时，南洋按巡兼女官广西总兵林平常以一己之力平定振武营的消息亦是传遍了整个京城，同样引发了广泛的讨论。
“南京城当真养得了一帮大草包！”
“朝廷亦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还让那位草包国公担任南京守备！”
“南京兵部尚书李遂亦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听说当年就是他编排黄懋官是踏墙摔死的！”
……
京城的舆论历来都是墙头草，当得知林平常如何轻易地解决了振武营后，意识到振武营不过是纸糊的老虎，那些原本以大局为重的“智者”转而纷纷指责起南京方面官员的贪生怕死，甚至将上一次振武营兵变拿出来说事。
只是京城的舆论如何，对当下的时局影响并不大，京城的官场仿佛一下子又归于平静。
傍晚时分，西边出现了火烧云的景象。
林晧然乘坐轿子回到家的时候，吴秋雨跟着以往那般来到前院相迎，西边的霞光将她那张俏脸染得红扑扑的，显得煞是好看。
妇凭夫贵，随着林晧然官居一品，吴秋雨今天亦是得到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册封，正式挤身于京城最顶尖的诰命夫人之列。
虽然她同样没有任何的实权，但地位有着显著的地位，已经脱身于二品诰命的人群。在京城诰命夫人这个圈子里，她已然是最顶级的存在，成为别人所羡慕的对象。
林晧然看着换上一品诰命制服的吴秋雨，则是微笑着询问道：“夫人，现在感觉如何？”
“妾身感到很开心，你呢？”吴秋雨知道林晧然问的是什么，亦是微笑着回应道。
林晧然是一个内敛的人，从来都不会轻意将情绪表现在脸上，但此次没有掩饰地回应道：“为夫也很开心！”
或许是这种“妇凭夫贵”的制度，令到二个人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二个人一起感受到了“升官”的喜悦之情。
“夫君，我们是不是该感谢平常妹妹呢？”吴秋雨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向内宅走去的时候，却是半是开玩笑地道。
林晧然的脸色微变，显得带着恼色地回应道：“不，我打算要用竹枝抽她一顿！”
吴秋雨歪着脖子打量着林晧然，脸上显得很不解的模样。若不是虎妞一举平定了振武营兵变，别说他相公得到恩赐，恐怕还得面临追责，为何相公似乎是要追究虎妞呢？
林晧然却是没有忘记跟岳父的约定，在回到房间换过衣服不久，他便携带着吴秋雨一同前往吴府。
令到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来到岳父家中，不仅岳父已经回到了这里，而且他的另一位老师礼部尚书尹台亦是在这里。
一时间，他隐隐感到此次的聚会非比寻常。

第1813章 猝不及防
夕阳在黄昏时分短暂地出现，还不待坠落山头，便被风起云涌的一团乌云所笼罩。整个京城很快陷入夜幕中，致使盏盏灯火亮了起来。
到了晚饭飘香的时点，虽然夜空不见雨水的踪迹，但晚风在外面呜咽地刮了起来，气温亦是下降了不少，令到很多人家的窗户都紧紧地关了起来。
吴府的饭厅中，几个烛台已经点燃，照亮了这中央的酒桌和四周的角落，北墙上面则挂着一副字画。
三人围桌而坐，不时传出了欢声笑语。
吴山和尹台是江西老乡，吴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郎，而尹台是嘉靖十四年的庶吉士，二人在翰林院共事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更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吴山现在是当朝次辅，尹台则是礼部尚书，官场的尊卑那一套没能波及到他们，二人如同多年的老友般坐在酒桌前喝酒。
林晧然难得看到自己岳父喝得如此欢畅，亦是频频地给吴山和尹台二人倒酒。
酒是林晧然特意带过来的，是一坛芳香四溢的陈年佳酿，令到旁边的仆人都咽不住暗暗地咽起了口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晧然是人家的女婿和弟子，哪怕他已经官居一品，亦是乖乖地充当着小弟的角色，颇有前世在酒桌上陪同领导的觉悟。
吴山和尹台今天的话颇多，从最初一起参加江西的乡试聊起，显得越聊越投机，提及了不少的陈年往事。
“记得当年，我跟你还有子谦和仲生四人一起赴京赶考，途经南山寺之时，你说那里的风景独好，说反正考也不会中，想要留在那里潜学两年。只是我们三个对你放心不下，强拉着你上马车，你才肯跟我们继续赶京赴考！”吴山抿了一口酒，亦是笑呵呵地说起一桩往事道。
林晧然不仅充当起了倒酒小弟，亦是充当着一个合格的听众，在给自己倒酒的同时，亦是颇为意外地扭头望向了尹台。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尹台的权力欲并不强，在官场一直都很“佛系”，但却没有想到当年赴京赶考就如此的不积极。
要知道，他当年赴京赶考，在路上心里一直都着急得要命，最是担心的是赶不上会试的时间。哪怕明知道考不上，亦不可能会像尹台因某处环境不错便想要留下来。
尹台记得这一段往事，脸上不由得浮起着追忆般的笑容道：“呵呵……若非你们拉我上马车，当年我确实是想要在南山寺住一段！”
“当年赴考之时，咱们三个最后悔便莫过于跟你结伴了吧！为了你追忆圣贤的愿望，我们三个可没少遭罪，亦是跟着你一起走了不少的弯路，印象最深的是当属被你引领到琅琊山，气得子谦差点就想要一个人上京了呢！”吴山将酒杯轻轻放下，显得戏谑地说道。
尹台跟着将酒杯轻轻地放下，却是迎着吴山的目光微笑道：“我记得当年你亦是支持的，并不曾抱怨半句，回来之时你还说过不虚此行的话！”
林晧然给二个人添酒，同时耳朵微微地耸起，想要继续听着他们的往事。
在他早前的印象中，吴山和尹台都是那类典型“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只是今晚听到他们的交谈，敢情他们二人还有一段意气风发的岁月。
当然，他亦是看得出：比较活跃的应该还是尹台，这个便宜岳父大概还是一个文静的书生。
“当时之所以没有抱怨，那是你的诗写得好，那首吟醉翁亭的诗至今我都记忆犹新呢！”吴山用筷子夹起一块蘑菇放到碗里，亦是微笑着解释道。
尹台的眉头微微地扬起，显得试探性地询问道：“可还记得？”
林晧然将酒壶轻轻放下，在腹诽尹台是将这个聊天聊死了的同时，亦是担忧地望向了吴山。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
吴山将筷子轻轻地放下，嘴唇上的油渍在灯光中闪现，仅是沉作思索，便是进行朗诵道：“醉翁亭倚碧山幽，丽构新成此共游。一代文章传述作，千秋祠馆寄风流。水寒石窟鱼能聚，客散林坳鸟未休。欲访琅琊更深处，野风吹暝下前丘。”
随着本朝是八股文当道，诗词早不复唐宋的盛况，但热衷于诗词的文人一直是经久不衰，而很多官员本身都算得上是出色的诗人。
这“欲访琅琊更深处，野风吹暝下前丘”已然是写出尹台年轻时代的探索精神，确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风华正茂的文人。
尹台微微地愣了一愣，却是没想到吴山当真是一字不落地背诵出来，在自豪的同时，心里亦是生起了几分感动。
“好诗！此诗足可以流传后世！”林晧然仿佛看到了醉翁亭的一幅画卷般，亦是由衷地拍掌称赞地道。
尹台面对林晧然的称赞却没有丝毫的得意，却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心知比起这个天纵奇才弟子的诗文还远远不如，却是扭头望向林晧然微微责怪地道：“若愚，你许久没有新作了！”
事实亦是如此，除了在扬州留下一首“扬州”，这些年基本是没有新诗出炉，致使很多人甚至都忘记林晧然便是那位惊艳大明的“竹君子”。
“弟子今被官场所羁，怕是今后都作不了诗矣！”林晧然显得半真半假地推脱道。
尹台深知这可能是推脱，但亦是这个实情，多少有才学的才子进来官场便再难写出好诗，特别这个弟子的官途实在是太过顺畅了，甚至更不会将精力放在这些诗文上。
“功名害人！”吴山对林晧然没有太多的顾忌，却是进行点评道。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点评，亦是乖巧地应了一个“是”。
尹台轻叹一声道：“当下我亦算是：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钓鱼我是不喜的，倒是可以换成：握得一枝清瘦笔，秋风江上作诗文！”
啊？
林晧然正想要将一块肉往嘴里送，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却是微微地张开了嘴巴，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尹台。

第1814章 人聚人散
林晧然确实是有些猝不及防，听着尹台这话的意思，明显是要辞官还乡了。
只是他们这边的形势有所好转，只要他们三人能够始终统一战线，已然是能够跟徐党分庭抗礼。
林晧然很快想到了柳如月的案子上，当即便是解释道：“老师，弟子在柳如月的案子上早有安排。柳如月身死是假消息，且我们已经拿到她受人唆使的证词，只待她的伤情有所好转，便可以在顺天府衙开堂公审。届时，我让人在《顺天日报》上将此案进行刊登，这些不利于你的谣言自是不攻自破。老师，你真的无须为此案担心！”
虽然“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但他亦不是全然没有准备，当时有所防范。虽然给贼人偷袭成功，但柳如月并没有死掉。
“这些你已经说过了！为师晓得，亦得亏有你替为师洗清此事，否则真是百口莫辩！”尹台微笑着回应，又是接着进行解释道：“为师在南京担职的时候，虽然认认真真地做了些事，但性子亦是散漫了一些。现在弹劾我的奏疏已经有七八份之多，若是我懒在这个位置，怕是只多不少，亦是恐生大祸啊！”
他本就不是一个有权欲心的官员，在经过柳如月的案子后，却是感到了朝堂的险恶。面对着一份份弹劾于他奏疏，且心知对方是不死不休，心里亦是萌生了退意。
吴山看着林晧然惊讶的模样，亦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将尹台请来家中做客，又跟他追忆当年之事，正是因为尹台上疏请辞。其实在最初的时候，他亦是感到很惊讶，不过现在已经释然。
尹台轻轻地叹了一声，又是解释着道：“我本亦想留着帮助你们二人，只是情况你们亦是看到，这朝堂其实并没有我尹台的位置。以其赖在这里，倒不如痛痛快快地离开，既保全了我的名声，又不至于累及你们二人，亦让世人能更认清当下朝堂跟严嵩时期实则相差无几！”
他当初之所以能上位，主要是徐阶为达到阻挠林晧然的目的，这才选择将礼部尚书的位置给他。只是他的青词能力没能赢得嘉靖的认可，现在连面见皇上一面都难，至今都没能得到东宫三师衔。
一个不讨嘉靖青睐的礼部尚书，一个被当朝首辅视为眼中钉的礼部尚书，其前程已经蒙上了阴影，甚至根本没有入阁的可能性。
正是如此，他虽然身居礼部尚书这个要职，但可谓是二十年少有的“寒酸”礼部尚书。
哎……
林晧然心里亦是暗叹一声，知道尹台这阵子受到很大的压力。
杨博以军事能力取宠于嘉靖，哪怕自己亦有相当出色的理财能力，而尹台则不入嘉靖的法眼。在其他朝不是什么事，但嘉靖朝却很难生存下去。
随着徐阶动手想要除掉尹台，高拱和杨博那边亦是不安分了。因为一旦礼部尚书出缺，吏部左侍郎高拱比礼部左侍郎高仪更具资历和实力，定然是高拱更有希望接任礼部尚书的位置。
正是如此，北系官员最近亦是卖力地“倒尹”，为着高拱争得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
只是理解归理解，林晧然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询问道：“老师，你能不能再慎重考虑一下，学生有信心帮你应付那些子虚乌有之事！”
“我意已决，且今天正式递了辞呈！为师本不该是朝堂之人，当年我没有接受严嵩的美意，便是不愿沾这朝堂的污浊。今日决定离开，我仿佛得到了解脱，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离开这是非之地了。”尹台喝了一口酒，显得温和地回应道。
其实他已看清形势，哪怕他想要留下来，那两方势力定然是暗箭不断。若是他能赢得皇上的宠信还好，但当真圣上恐怕早已经看他不顺眼，他这张本就摇摇欲坠的礼部尚书宝座迟早会轰然倒下。
林晧然看到尹台心意已决，亦是不愿再劝，却是进行关心地道：“老师既然心意已决，那学生便祝你一路顺风！不知老师接下来可有什么计划？”
“为师计划先回乡小住一些时日，明年开春大概会到雷州府再走一趟！前年我告假回乡，家里的人都说雷州如何如何，为师是与有荣焉！”尹台将酒杯放下，显得温和地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甚好，弟子在雷州有些朋友，到时给你安排！”
“不必这么麻烦，我就是想要走一走，好好地瞧一瞧你当年治下的雷州！”尹台则是摇头拒绝，对着旁边的吴山又是微笑地说道：“这些年，我亦是时常想起以前的岁月。今日胸提及醉翁亭，我心里已有一首新诗，可愿一听？”
“呵呵……你人走了，那便留下这墨宝吧！！”吴山却是没有说洗耳恭听的话，而且带着几分狡黠地回应道。
饭罢，三人移步到了书房。
尹台是一个比较地道的文人，手握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前辈高风宇宙垂，昔游山水动遐思。弦歌已并烟云散，文采空遗草木知。白发吾衰怜几过，苍林翁醉忆当时。忻逢旧日清吟侣，漫引香醪注玉卮。”
跟着第一首游醉翁亭的风华正茂的气概不同，这首已然是多了一种沧桑之感，“白发吾衰怜几过，苍林翁醉忆当时”可谓是点睛之笔。
由于今晚的天气并不好，整个夜空没有一丝星光，尹台亦是选择告辞。
尹台在离开书房前，转身对林晧然正色地说道：“临行前，为师想跟你说一句话！”
“学生洗耳恭听！”林晧然恭敬地施礼道。
尹台望着林晧然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道：“若愚，你仕途似锦，用不着几年便会入阁拜相，这点远超为师。为师今日想说的是：功名利禄虽好，但切勿忘了初心！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你的初心该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师希望你今后时常自省其身，不忘吾辈读书人入仕之初衷，不可为了权势而迷失自己！”
“弟子谨记！”林晧然深知这番临行赠言很是可贵，亦是认真地拱手道。
尹台转身跟吴山道别，吴山坚持将尹台送到前院，目送尹台坐上轿子离开。
吴山收回目光，却是望着林晧然突然询问道：“你今天到刑部大牢探望胡宗宪了？”
“是的，胡宗宪不该被以通倭的罪名问斩！”林晧然点头回应道。
吴山轻叹一声，转身往回走道：“你其实不该去的！”
“为何？”林晧然困惑地跟上去道。
吴山在官场这么多年，对事情亦是看得相当透彻，则是直击核心地道：“徐阶怕是更容不得胡宗宪了！”
林晧然明白了吴山的意思：胡宗宪之所以被押赴京城受审，主要是他身上打的严党烙印。只是胡宗宪终究是当年抗倭的大功臣，没准会嘉靖和徐阶念在这些事上会从轻发落，这三法司会审亦应该从轻发落。
现在他掺和进去，徐阶为了避免他们这边跟胡宗宪联盟，自然是要更加强硬地除掉胡宗宪。
却是不得不说，这政治真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权力游戏。
“岳父，我知道这一点！只是我不认为徐阶会放过胡宗宪，那份《辩诬疏》被他在皇上面前故意歪解，便是要置胡宗宪于死地！我此次没有趁机拉拢胡宗宪的意思，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位抗倭功臣屈死！”林晧然跟上两步，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他心里比谁都要明白，哪怕他没有介入进去，徐阶亦是不会饶过胡宗宪。以其等着徐阶大放仁慈，还不如向胡宗宪伸出一个援手。
若是徐阶还是像对付严世蕃般对付胡宗宪，他定然是要面圣了，没准能借此机会扳倒徐阶。
吴山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暗叹一声，知道因为胡宗宪的案子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轰隆……
夜空闪过了一道长长的闪电，当即照亮了半个北京城，一场雷雨似乎随时会降临。

第1815章 雷雨至
北京城的上空已然是乌云密布，在偶尔的电光雷鸣间，眼睛能清晰地看到翻滚的云层，已然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西苑气势雄伟的宫殿群在这种天象面前同样显得渺小，亦是让人心生畏惧，毕竟紫禁城三大殿便是被雷光所烧焚。
原本今晚定下的是张果老的醮斋活动，只是看着天色不对，加上嘉靖的身体有所不适，便是决定将这个醮斋活动延后一日。
今晚轮宿于西苑的阁臣是严讷，已然是换上了隆重的装束，腰间缠着玉带。只是得知这场醮斋活动取消，亦是来到了徐阶所居住的宅子。
徐阶似乎早就猜到醮斋活动会取消般，一直穿着一套居家的衣服，正在房中悠悠地品茶，见到进来的严讷便温和地招呼道：“敏卿，来了！”
“打扰元辅大人了！”严讷进入仕途一直多得徐阶的提携和扶持，否则凭着他这张麻子脸早已经被外放，亦是恭敬地拱手施礼道。
徐阶嘴里说着无妨之类的客套话，亲自给严讷倒了一杯茶，抬头瞥见严讷显得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是微笑着说道：“敏卿，可是还在为今日万寿宫所发生的事情烦心？”
在今天的那一场较量中，他们跟吴林党可谓是针锋相对。随着林正常解决振武营的军情传来，致使皇上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而他们算是一败涂地。
特别严讷此次是充当“马前卒”，可谓是首当其冲。
“皇上此次对我们怕是心生芥蒂了！皇上将我们打发离开后，竟然对林若愚授予太子太保衔，接下来恐怕是要召那小子入阁！”严讷轻轻地点了点头，并伸手端起茶盏忧心忡忡地道。
今日的事情原本就让他感到沮丧，在得知林晧然竟然被皇上加封从一品的太子太保，心里却是感到了更加担忧。
本以为今晚醮斋之时，从皇上那里赢回一些好感，但偏偏天公不作美。现在来到徐阶这里，亦是想要向徐阶吐吐苦水。
徐阶似乎对这些事情一点都不担忧般，显得充满智慧般地说道：“皇上此次给林若愚授予了太子太保衔，那是他确实更加重视林若愚，但此次……谈不上对我们二人心生芥蒂！”
“此话乍讲？”严讷顾不上喝茶，眼睛微微一亮地追问道。
虽然他陪伴皇上已经多年，但论到揣摸当今圣上的心思，却是无人能跟徐阶相比，而自己亦是不及徐阶的十分之一。
徐阶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这才微笑着分析道：“咱们的皇上专注于修玄，历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提供最稳妥的解决办法其实是最合圣心。若是没有林平常镇压振武营的事情传来，皇上此次还是采纳我们的意见，甚至会很大可能严惩于林若愚。只是林若愚这一次的运气确实很好，皇上得到南京的军情免不得龙颜大悦，亦是对林晧然进行了赏赐。皇上对林晧然赏赐和如何看待我们，这其实是……两码事。依我的判断，皇上不仅还会责怪我们，而且还会继续重用我们，甚至将来还会继续重视我们的意见！”顿了顿，他又是压着声音提醒道：“今逐套贼，师果有名否？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否？”
遇到励精图治的君主，臣子自然是要以才能论英雄。只是当今圣上是专注于修玄的君王，他要的是能够帮他补锅的臣子，一个不给他找事的臣子。
徐阶正是明白了这一点，当广西韦银豹在桂林城盗银杀官和进犯亲室的消息传来之时，他没有选择调派清剿韦银豹，而是采用了冷处理方式。
虽然他们在此次失了分，但皇上还是那位专注于修道的皇上，而他们只需要做好一个替皇上持续现状的臣子即可。
一道雷电在不远处闪现，将翻滚的云层照得更加清晰。
“多谢元辅赐教！”严讷亦是一个很聪明的政客，显得恍惚大悟地放下了茶盏，对着徐阶恭敬地施予一礼地道。
徐阶显得余兴未了，又是补充地道：“敏卿，皇上要的是一个能够给他安于现状的臣子，而不是总想着一展抱负的臣子！今日尹台上疏请辞，却不仅是他受到了弹劾，恐怕他亦是明白自己不是皇上想要的礼部尚书！”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是感到有些惋惜。虽然尹台离职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以这种方式潇洒离开，却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尹崇基的青词写得一塌糊涂，却还老喜欢摆着那张忧国忧民的脸，他上疏请辞倒亦是识趣！”严讷对尹台一直都不感冒，显得乐见其成地道。
徐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是认真地询问道：“尹台的请辞疏递上来，皇上应该是不会阻拦，却不知你觉得谁人合适？”
“应该还是高拱吧！”严讷虽然心里有着不情愿，但还是道出这位同年的名字道。
徐阶展颜而笑，显得温和地道：“我亦是此意！”
裕王继续大统已经成为定局，高拱的地位亦算是水涨船高。虽然他已经安排自己的得意门生张居正进了裕王府，但他亦是希望跟高拱搞好关系，为着自己的将来做好充分的准备。
“元辅大人，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林晧然今天到刑部大牢探望了胡宗宪！”严讷深知礼部尚书的位置没有什么悬念，却突然提起另一件事道。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若不是今年他恰好主持会试，恐怕在严世蕃的事情上亦是插上一脚了！”徐阶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脸色亦是严肃起来道。
纵观整个朝堂，一直被他视为最大威胁者的人并不是吴山，而是这个妖孽般的林文魁。偏偏地，今日还给林文魁赢得了皇上的好感，更是得到了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衔。
严讷心里亦是忌惮于林晧然，显得担忧地询问道：“元辅大人，该如何是好？”
“此事我已经做了安排！哎……如此没有意外的话，事情应该能有一个妥善的结果！”徐阶扭头望向窗外的夜空，显得有些依持地道。
严讷若有所思地扭头往外望去，发现这似乎是刑部衙门所在的方向。
轰隆……
夜空中，一道闪电再度划出天际，一场声势浩大的秋雨骤然降临，正疯狂地拍打在屋顶和外面的庭院中。

第1816章 徐阶的宽仁？
夜空仍然不见一丝色彩，雨水噼里啪啦地下。秋季的雨水通常都是软绵绵的，但今晚却是大雨滂沱，伴随着如咽如泣的风声。
刑部大牢，这里常年阴臭，越往里面越是令人恶心反胃。
一行人打着灯笼往着里面的死囚区走去，牢中关押的犯人如同鬼魅般靠了过来，牢头当即板着脸训斥道：“都安分点，否则休要怪爷跟你们不客气！”
犯人们对这位牢头心生畏惧，一些想要喊冤或求施舍食物的囚犯纷纷闭上了嘴巴。原本有些囚犯想要瞧着是什么人前来，结果看到为首的人身穿黑袍，根本看不清此人的真容。
牢头将人恭敬地领到了里面的一间刑房，这间刑房虽然显得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住着的正是昔日的浙直总督胡宗宪。
牢头将牢房打开后，便是识趣地离开这里。
“你是？”胡宗宪正是靠在墙边盯着天窗，这时借着灯光打量着走进来的华服男子，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华服男子身披一件黑袍，一直用一张洁白的手帕捂着口鼻，这才放开手帕展颜微笑地道：“胡总督是贵人多忘事，我爹是当朝宰辅，我们在东南打过交道的！”
“徐琨？”胡宗宪看到华服公子哥的全部面容，亦是微微感到意外地道。
出于抗倭的军备需要，亦为了能够顺利募军，他当年在南直隶和江浙大搞提编。由于朝中有严嵩的支持，他亦是大胆地向富户豪绅索要提编银，而这坐拥松江府大半田产的徐家亦是在其中。
当年为了提编银的事情，他跟徐琨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虽然迫于他的压力，徐琨最后拿出了银子，但双方已然是结下了梁子。
徐琨看着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胡宗宪，特别是看到胡宗宪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嘴角不由得轻轻地上扬。
“徐二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呢？”胡宗宪深知此次入狱全拜徐阶所赐，亦是翻了一个白眼道。
徐琨是官宦之家出身，舅姥爷是南京兵部尚书张蓥，从小便是一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又用干净的手帕捂着口鼻道：“胡总督，你似乎还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跟着徐璠那个高大的身形不同，徐琨的身体跟徐阶相似，脸容亦是有七八分相似，二人站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认出他们的父子关系。
“徐二公子，何出此言？”胡宗宪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徐琨微微一笑，望着胡宗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此次我是奉父命而来！”
“徐阁老派你过来的？”胡宗宪本以为纯粹是徐琨过来看自己的笑话，却没有想到是听从徐阶的差遣，不由得打起精神地道。
在当下的朝堂，能够将他胡宗宪置于死地的只有徐阶，而能够让他免于这场牢狱之灾亦是只有那位手握重权的首辅徐阶。
徐琨迎着胡宗宪的目光，缓缓地点头道：“你所写的万言《辩诬疏》，皇上已经看过了！”顿了顿，又是微笑着地说道：“所以……你就不必抱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看过？
胡宗宪的心不由得凉了半截，他一直抱着最大的希望便是嘉靖看到他《辩诬疏》上面的陈述，从而确定他确是被诬陷的。
至于迟迟没有消息，纯粹是因为奏疏没有被嘉靖看到，所以他一直都抱着最后的幻想。却是偏偏地，徐琨给他带来了这个破灭性的消息。
胡宗宪并没有全然相信徐璠所带来的这个消息，却是有所怀疑地询问道：“徐二公子，皇上当真看过了我的《辨诬疏》？”
“我爹不是当年的那个严嵩，还做不出这种蒙蔽圣听之事！”徐琨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扬起下巴显得骄傲地道。
只是这个骄傲的举动，无疑是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胡宗宪试图从徐璠的脸上瞧出一些破绽，但徐璠似乎真的不是欺骗于他，这个徐二公子应该没有那么好的演技才对，却是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虽然他知道当下的内阁是徐党占据着绝对的席位，但吴山亦有一席之地，徐阶应该是无法全面掌握内阁之事。而徐阶确实有着不错的口碑，甚至不少人称他为“贤相”，似乎是不会做出截留奏疏的事情。
只是他的心里还是有所怀疑，若是皇上看着他的万言《辩诬疏》，那就应该知道他是被诬陷才对，而不是至今都关在这刑部大牢中。
若不是林晧然今日来过一趟，恐怕他还得住在那间又臭又脏的牢房，黄光升不会给他换上这间干净的牢房。
不过亦有另一种可能：皇上确实是简单地看过了那份《辩诬疏》，却是不相信他的言词，已然认同他跟严世蕃和罗文龙那般通倭了。
徐琨不仅相貌跟徐阶很相似，似乎遗传了徐阶的智慧，仿佛是看穿了胡宗宪的心思，又是面带微笑地道：“胡总督，今日林晧然可是前来刑部大牢探望你呢？”
“此事不算是秘密吧！”胡宗宪深知林晧然前来探监的事情是不可能瞒得住人，显得冷漠地回应道。
徐琨展颜而笑地道：“胡总督，你恐怕有所不知！振武营再度兵变，同样是因户部延发兵饷而起，而停发振武营兵饷之事由林晧然所做的决定，他当下可谓是麻烦缠身啊！”
咦？
胡宗宪听到这话，显得后知后觉般地抬起头望向徐琨。
身处于牢狱中的胡宗宪已然是断绝了跟外界的讯息往来，特别黄光升不许任何人探视胡宗宪。偏偏振武营兵变还是一件大事，前些天他断断续续地听到狱卒谈起，此事似乎真会牵连到林晧然。
徐琨一直观察着胡宗宪的反应，又是微笑着继续道：“林晧然是泥菩萨过江，若是你以为他能帮你什么，恐怕是大错特错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何意？”胡宗宪心里一沉，却是愤怒地抬头望向徐琨道。
徐琨反倒是笑了，要的正是胡宗宪这份愤怒，显得认真地说道：“我爹念你在东南做了一些功绩，加之吏部尚书胡松为你求了情，我爹想给你另一种选择！”
外面的大雨滂沱，牢房中的灯光或明或亮，映印在徐琨那一张得意的脸上。

第1817章 宝剑埋冤狱
自从呈交上去的《辩诬疏》石沉大海，胡宗宪亦是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上次被押到刑部大牢，他还是战功赫赫的浙直总督，而严阁老是正一品官员致仕，故而他有资本避过了那一场清算。
只是现如今，严阁老已经被削为民，而他则是徐阶门生汪汝正嘴里的为祸乡里的恶人，更是当朝首辅的眼中刺。
胡宗宪借着摇曳的火光抬头望向徐琨，心知徐琨定然不会带来好选择，但还是苦涩地询问道：“什么选择？”
徐琨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笑着询问道：“胡总督，若是你经由三法司会审，你可知……其中的后果？”
“我没有罪！”胡宗宪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硬气地强调道。
虽然他不能说自己为官完全清白干净，毕竟当年很多事情亦要用银子打点。只是论到“通倭”，他确实是清白的，当年跟汪直的书信往来仅是为了招抚汪直。
徐琨没有理会胡宗宪的无罪论，却是自顾自地说道：“胡总督，若是经三法司会审，由于有着书信为凭，你必定会被判通倭之罪。你本人……自然如严世蕃那般，但你可知你家人会是什么如何？”
声音并不高，仅仅能够让胡宗宪听到，但他的咬音很准。
“你……你是在威胁我！”胡宗宪猛地抬起头，显得愤怒地望着徐璠道。
他的事情便是因为严世蕃和罗文龙被坐实通倭之罪，从而连带着抄了罗文龙的家。一旦他亦是被判了通倭，那么他自然亦是要被抄家，妻子同样要被流放边陲。
徐琨的嘴角轻轻上扬，微微弯着腰说道：“胡总督，话我已经带到！你不为自己，亦要为自己的家人着想，一旦流放……可是当真生不如死啊！”
“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这样做！”胡宗宪瞪着眼睛望向徐琨，显得愤怒且不甘地咬牙道。
砰！
徐琨将一把匕首丢在地上，显得施舍般地道：“该怎么做，想必胡总督比谁都更清楚，这亦是你最好的选择！若是不然，我徐家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了！”
说着，他转身离开，而牢房的门亦是被关了起来。
“回来，你回来！”
胡宗宪抓着两根竖木，对着徐璠的背影大声地喊道。
每个人都有软肋，而胡宗宪自然不会例外。他之所以拉下面子求林晧然，除了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何尝又不是在保全他胡家。
只是偏偏地，他的万字《辨诬疏》没能换来皇上的信任，而被寄以厚望的林晧然则是自身难保，眼前已然是没有了生路。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他被坐实通倭的罪名，不仅他会被推上断头台，而且他胡家要被朝廷抄家，至于他的妻子则被流放。
现如今，他最好的选择似乎是：在这里结束自己，不给三法司或者徐阶定罪的机会。
牢头打着灯笼走了回来，对着胡宗宪无奈地道：“徐公子已经吩咐了！不管你要什么好酒好菜，我都会给你置办！”
胡宗宪显得自嘲地笑了笑，知道徐璠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他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呆呆地望着上方的天窗，听着外面的雨声。
这一夜，很是漫长，空气亦是透着一股寒意。
胡宗宪靠在墙边考虑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天窗有了一些微弱的亮光，这才对着外面一直侯着的牢头苦涩地道：“纸笔墨！”
随着这三个字传出，牢头很快便给他送来了这些东西。
他心里已然明白，这位昔日的大人物不会等到三司会审，亦不会继续进行申冤，生命已然来到最后的时刻。
胡宗宪执着了毛笔，借着天窗透进来的亮光，手先是微微地颤动了好几下，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因为他想着这为官以来的那份忠诚，想到了他为抗倭所有的付出，结果却是被扣上通倭的帽子，当真是人生的一大讽刺。
犹豫良久，他忍着挂着眼眶中的泪花，将心里的憋屈宣泄而出，留下了他人生的最后呐喊：“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嘉靖四十四年十月，胡宗宪自杀于狱中，时年五十四岁。
清晨，雨过天晴，北京城呈现出一大片蔚蓝的天空。
跟着以往那般，一顶顶威风凛凛的轿子朝着京城的衙门而去，街边的食摊按时支起，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晧然在点卯的时候得知胡宗宪自杀于狱中的消息，虽然颇为意外和不解，但还是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
南倭北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词。南倭能够得到解决，虽然有戚继光和俞大猷等名将的功劳，但胡宗宪才是第一功臣。
在他的计划中，胡宗宪是解决北虏的最佳人选。偏偏地，天不遂人愿，胡宗宪还是不可避免地沦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是一个比他想象要厉害得多的政客，他仅仅做出要介入胡宗宪案子的举动，徐阶已然就设法将胡宗宪解决了。
由于胡宗宪是自杀而死，他亦是顶多为胡宗宪洗刷冤屈，却是无法对徐阶进行追究。
虽然他很想一招制胜，但徐阶亦是少有的政治博弈高手，这场较量恐怕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对于大多官员而言，胡宗宪的死显得无关紧要。毕竟严党的时代已经过去，不管是被洗清出朝堂，还是身死于狱中，对大明的朝局不会造成半点影响。
大明的朝堂就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似乎随时地能将人吞噬下去。
正是这个看似平静的十月，礼部尚书尹台心灰意冷地离开了这个明枪暗箭的朝堂，胡宗宪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本以为坐收渔翁之利的高拱没有能够笑到最后，礼部左侍郎高仪虽然没能跟他竞争，但吴山向嘉靖推荐了昔日的同年好友郭朴。
历史总是相似的，上一次是徐阶搬出尹台堵住林晧然，这一次是吴山搬出了郭朴堵了高拱。当然，吴山倒是出于公心，因为他觉得郭朴比高拱更为合适。
却不管好的坏的，嘉靖四十四年的十月很快划上了句号，但这朝堂的斗争仍然会持续下去。

第1818章 伟大的航行
东海，正在上演着一场伟大的航行。
联合舰队从济州岛出发，穿过朝鲜海峡，经由九州岛、本州岛由西向东，再从津轻海峡绕向本州岛的南面。当到达本州岛西南海域的时候，四国岛已然就在眼前。
正是在海霸天的指挥下，联合商团第二舰队宛如是一头巨鲸绕着日本三岛转了一个大圈，已经是将贪婪的目光放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
喝！喝！喝！
晨曦初升，士兵已经在甲板上进行整齐的操练。
联合舰队已经逐渐脱离周礼的约束，在衣服上力求着实用和高效。除了采用了利于战斗的鲜红色外，制式亦是采用新型的胸前纽扣和口袋，这种设计能缩短穿衣时间和加强携带能力。
大明的长袖虽然同样能装很多东西，但携带重物会影响行动，而且更加的费劲，远不如在衣服上缝袋子实用。
另外，在最初的航海活动中，联合商团意外地发现海员最容易受伤的地方竟然是脚趾头，很多海员在船上搬运重物很容易便砸伤自己的脚。
如果仅是几个人还可以归咎于粗心大意，当这种情况沦为普遍现象的时候，那就是一个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
联合商团的高层亦是给予了高度重视，为了更好地保护海员既重要又脆弱的脚，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雷州工匠院，而后经由佛山联合铸制厂打造了一款铁头靴。
虽然士兵对“类中山装”和“铁头靴”都显得很不习惯，但事情总归有一个过程，在慢慢意识到其中的实用性后，则是由抗拒转为欣然接受。
“你们要时时刻刻牢记：咱们现在能衣食无忧，能够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是联合商团给予我们的恩惠。咱们都是联合商团的一份子，若是不能像男人一样战斗，不能守护住联合商团的东西，那么你们便不配穿着联合商团的制服，亦不配成为联合舰队的一员！”身材魁梧的海霸天站在高台上，对着正在操练的士兵进行训话道。
借鉴了戚继光的练兵方式，他亦是制定了一套严格的练兵方式。哪怕是在海上，每日亦是早、中、晚三次演练，将这些士兵的潜能挖掘出来。
喝！喝！喝！
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甲板上的士兵早已经习惯于海霸天的严苛，亦是知道这会提高他们的生存几率，已然是一丝不苟地淬练着自己的身材和意志。
他们对当下的日子很满意，对家人在老家的生活更是满意，都是穷苦人家的出身，亦是明白现在的日子更需要男人般地守护。
整整齐齐的队伍，没有一个偷懒耍滑的士兵，这里不像是某个商团的护卫队，更像是一支经过战火洗礼的铁血之师。
海霸天临高临下，沐浴着迎面吹来的冷水，脸上亦是带着轻蔑之意，宛如一个拥有钢铁般意志的将军般。
一个身材偏瘦的年轻人穿着一套蓝色的儒衫走了过来，对着海霸天显得恭敬地施礼道：“孩子给爹爹请安！”
来人正是海霸天的儿子海习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跟着身体魁梧的海霸天有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跑出来做甚？”海霸天的目光停留在下面操练的士兵中，却是压着声音进行责怪道。
海习文知道老爹对自己历来关心，却是拱手回应道：“爹，孩子在雷州学院之时，每日亦是卯时起床做体操！”
“别再跟我提雷州学院，我还在气头上呢！”海霸天的脸色一正，望着下面正在操练的士兵，显得颇有怨气地回应道。
他可谓是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一直希望儿子能够进入仕途。偏偏地，这个儿子竟然跑到雷州学院进学，竟然想要成为联合商团的一名航海士。
却是这时，观察台的铃声突然大响。
有队长在对面的高台用望远镜观察海状，指着北边大声地向海霸天汇报道：“总船长，北边有舰队朝我们而来！”
“停止操练！”海霸天的脸色显得从容不迫，对着仍然在操练的士兵大声地命令道。
甲板上的士兵这才停了下来，刷刷地抬头望向了海霸天。
海霸天迎着下面士兵们的目光，却是沉着脸地大声道：“我要你们用行动告诉那些倭人，咱们联合舰队是不可战胜的！各归其位，准备应战！”
随着命令下达，穿着铁头靴的士兵纷纷回到属于他们的岗位上，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日本战船，很快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这支前来的日本舰队实力不容小窥，竟然达到几十艘之多，特别他们的战船轻利，已然是飞一般地朝着这边而来。
各个指挥队长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炮药兵有序地搬来弹药，而炮手则是调整着炮口，这些事情已然是演练了上千遍般。
实质上，联合商团第二舰队这些年除了经过不计其数的海战，亦是不吝啬地进行实弹操练，一直在朝着林晧然所要求的世界最顶尖舰队迈进。
轰隆！
迎上来的一艘日本蜈蚣船迅速很快，几十号人一起奋力划浆，十余门弦炮率先发起了攻击，那些石弹朝着三桅炮船射来。
砰！
一个石弹打在船体中，由于外面包裹着一层铁皮，加上这船体的木料结实，倒是没有能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杀！”
领头的一名月代头的武士显得战意高昂，将日本刀指向着这边，似乎是意识到距离三桅炮船还有些远，却是指挥着船员继续进行冲刺。
海霸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毫不客气地挥下手刀道：“发射！”
轰隆！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门雷神大炮一起逞威，仿佛是海上响起了雷震。重若十五斤的重炮几乎一起射出，铺天盖地的弹雨朝着那边轻便的日本战船落下。
“你该罗（逃）！”
那些打头的倭人看着弹雨扑面而来，心里的战意已然被洪水所浇灭，而那位战意高昂的日本武士心里头只有一个回到岸上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躲到自己的床底下。

第1819章 但求一败
这支倭人水师肯定是不知道三桅炮船一度令西班牙舰队闻风而逃，现在见识到这头巨鲸发威，后悔已然是来得太迟了。
砰！砰！砰！
几十枚重若十五斤的实弹如同不要钱的般，从喷涌的炮口腾空而起，然后重重地砸向倭人水师最前面的十余艘战船。
有的炮弹直接将人砸得血肉模糊，有的炮弹则是打得船体四分五裂，而有人则是落在海面溅起了十几米高的水柱。
日本虽然拥有造船工艺，但技术上却远远落后于大明。日本很多战船主要是用于浅海交战，船体可谓是木板拼凑而成，根本无法承受住雷神大炮的攻击力。
仅是第一轮射击，刚刚还如同蝗虫般涌来的倭人舰队已然被打掉了先头部队，十几艘过半解体，却是没有一艘战船完好，海中散落着大量的木板和奋力求生的倭人。
至于那位战意高昂的日本武士是一个旱鸭子，虽然运气好抓到了一块木板，但整张脸吓得惨白，那把曾经被他宣称如命般重要的日本刀早已经不知去向。
这……
后面的战船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已然是望而生畏了，落在最后面的战船更是调头逃回港口了。
日本人很多时候做事是一根筋，但在绝对的死亡面前，已然还是聪明地选择了退缩，而不愿做飞蛾扑火之事。
“刚刚我们聊到哪了？对了，我好不容易帮你洗白身份，看到你争气考上了童生，本以为将来你能入仕为官、光宗耀祖！你倒好，却是偷偷跑到了雷州学院进学！”
海霸天对眼前的战况似乎早已经胸有成竹，毕竟西班牙舰队见到他都得调头，却是重新跟儿子进行交流道。
海习文亦是将目光从战事上收了回来，显得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爹，孩儿觉得雷州学院比读那些四书五经要强！”
“你莫在这里胡扯，雷州学院能强过圣贤书？”海霸天显得没好气地道。
海习文眯起眼迎着吹来的北风，显得有些自豪地说道：“在雷州学院，我能知道为何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因为这……源于西伯利亚气团！”
“知道这些有屁用！”海霸天显得轻视地道。
海习文指着炮台那边，显得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这个炮弹经过精密的调整，再测量好现在的风况，一个外行人经过短期训练便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炮手！”
在说话间，经过调整的重炮直接打散了一艘不肯离开的日本战船，令到那边的倭人如同落饺子般，伴随着一阵惊慌的惨叫声。
这些年，联合商团在林晧然的授意下，已然是成立了雷州学院。学院将海事分门别类，花费着时间和金钱培养着航海人才。
在海霸天的第二联合舰队之中，若是有老骨干选择退休，联合商团则会安排雷州学院的人才过来进行填补。
刚刚的那个炮手正是跟着海习文一起送来的雷州学院“实习生”，亦是如同海习文所言，那是一个不逊于经验老到的炮手。
海霸天虽然意识到雷州学院确实一个能培养人才的地方，但心底还是希望儿子能够走科举一途，却是蹙着眉头认真地询问道：“你没有官身，将来能如何？”
在当年经历过被官府逼得出海为盗的无奈，他心里一直希望儿子能够考取功名，能够有一道保住自己平安的护身符。
“爹，我相信林大人会给我们创造一个新时代，一个大明真正全面兴盛的时代，而不是这个只有做官才能体面生活的时代！”海习文显得颇有信心地回应，又指着那些已经逃离的日本战船道：“这些倭人当年到我们大明沿海烧杀抢掠，而我们的王朝的官员却选择龟缩在城中自保，这是何其的悲哀！爹，你现在是我华夏海域的捍卫者，而孩儿想要成为华夏海域的开拓者！”
这副身躯已然是那般的弱不禁风，但这一刻，他似乎比海霸天还要挺拔，而他的眼睛无比坚定地望着海霸天。
海霸天发现儿子的眼睛跟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知道这终究是他海霸天的儿子，却是悠悠地长叹一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孩子此生愿如爹般纵横大海，为我华夏拓开海域，让这个时代变得跟以前不一样！”海习文目光坚定地回应道。
海霸天既是感到失望，又是感到欣喜，却是认真地对着海习文提出要求道：“爹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过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个事！”
“请爹吩咐！”海习文的骨子里还是很孝顺的，当即进行拱手道。
海霸天扭头望向前面的海域，当即提出条件道：“待到联合商团制霸这片东海，我便会选择退休，但我要一个孙子！”
海习文抬头望了一眼海霸天，然后郑重地点头道：“好！”
时间微微往后退一些，由于日本濒临大海，日本三岛同样存在着诸多实力不一的水师，而纪伊水师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联合舰队出现的时候，纪伊水师便得到了警讯，水师的最高指挥官大谷光泉亦是出港探查。
在看到三桅炮般的巨帆之时，他显得疑惑地自言自语地道：“上面应该是汉字，写的是啥玩意？他们大明人要入侵我们大谷家吗？”
“上面写着：但求一败！”一个仰慕汉人文化的大谷家臣眯着眼睛观察着那张巨帆，带着浓浓的日本口音进行回应道。
大谷光泉仍然疑惑地询问道：“但求一败？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太厉害了，想要我们去打败他！”大谷家臣显得满脸向往地解释道。
大谷光泉的眼睛一瞪，当即拔出日本武士刀指向为首的三桅炮船道：“八嗄，这帮大明人竟然胆敢挑衅我们纪伊水师，咱们给他一点教训！”
便是如此，一场由日本大谷家发起的海战很快拉开了战况，但以一场惨败而告终。
不过这只强大到不可战胜的舰队只是狠狠地扇了他们一个耳光，却是没有侵略他们的意图，在他们这边逃之夭夭之时，当即选择继续进行了环岛航行。
事实上，纪伊水师并不是第一支向联合舰队发起战斗的水师，亦不会是最后的一支水师。只是无一例外，他们全部被联合舰队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的水师显得是不堪一击。
亦是在即将迎来嘉靖四十五年之致，日本三岛的诸多势力都知晓日本海域出现了一支无敌的舰队，挂着“但求一败”的帆子完成了一场日本三岛大环行。

第1820章 肥前国
九州岛，位于岛中心地带的阿苏山冒起浓浓的白烟。
源于日本天皇推行令制国的行政划分，而该岛共设立九个令制国（筑前国、筑后国、肥前国、肥后国、丰前国、丰后国、日向国、大隅国、萨摩国），故而得“九州”之名。
虽然声称“九国”，但其面积跟大明的琼州府相差不多，即相当于大明的一府。九州探题是室町幕府设置的九州统辖机关，下一级则是令制国的守护。
不过现在日本天皇早已经名存实亡，这些国家编制形同虚设，小小的九州岛宛如一盘散沙般，各地分据而治。
随着岛上的气温渐渐转冷，各个势力亦是固守在自己的地盘上，毅然是想要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进行征战。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个小小的地方亦是不容轻视，蒙古大军曾两度东征日本便是败在北九州。
在海霸天率领联合舰队实行环岛之旅时，李国智亦是没有闲着，加紧推进联合商团跟日本各个势力的海上贸易。
大明跟着日本其实一直有着友好的贸易往来，昔日的五峰船主便是两国贸易的最大中间商，而后葡萄牙人亦是插了一只脚进来，致使日本的很多势力对海商都抱着欢迎的态度。
现如今，葡萄牙的“香山到日本”的航线已经被勒令停止，江浙和南直隶的走私团伙或被收编或被打掉，加上朝日贸易亦是中断，致使联合商团几乎垄断了对日本的海上贸易。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亦是动作频频，已然成为了很多势力的座上宾。
九州岛是一座中间凸起的岛屿，岛内多是山地丘陵。肥前国位于岛的西北边，地势相对比较平坦，不少地方适合种植农作物。
在这个农耕时代，能够从事生产的土地才是有价值的土地，所以前肥在整个九州岛中，已然算是一处优质的领土。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十一月中旬，一场大雪将这片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踩在雪地里发生吱吱的声响。
一行人来到了一座日本风格的大宅子中，这里的门口守卫森严。
“鄙人龙造寺隆信，欢迎李会长大驾光临！”龙造寺隆信亲自门口相迎，对着前来的李国智热情地招呼道。
李国智身穿着貂皮大衣，一副贵公子的模样，眼睛带着一份睿智，却是微笑着回应道：“守护大人，久仰久仰！”
这位龙造寺隆信现在正值青年，还远远称不上“肥前之熊”，亦不能跟与丰后大友氏、萨摩岛津氏并称为“九州三雄”，仅是肥前国的一个领主罢了。
龙造寺氏一脉，源于管理肥前地方官的近臣，甘南备峰城的高木君的支流。
1186年，高木家的南二郎季家担任肥前国佐嘉郡小津东乡的龙造寺村的庄主职务，这一族就改姓龙造寺氏。室町末期，龙造寺家分裂成嫡流龙造寺家和的村中龙造寺与庶流龙造寺家兼的水江龙造寺两部分。
1529年，龙造寺隆信出生在肥前国佐嘉城，为水江龙造寺周家嫡子。
1545年，龙造寺隆信的祖父龙造寺家纯与父亲龙造寺周家因试图谋反主君少贰冬尚失败，被少贰氏重臣马场赖周诛杀，隆信跟随曾祖父龙造寺家兼逃往筑后国投靠蒲池氏。
1546年，在蒲池鉴盛的援助下，龙造寺家兼举兵诛杀马场赖周，再兴龙造寺氏。继承水江龙造寺家，归属于龙造寺本家龙造寺胤荣。
1548年，龙造寺胤荣去世，龙造寺本家绝嗣，龙造寺隆信娶胤荣未亡人继承本家。在西国最强大的大名大内义隆为后盾的背景下，隆信成功压制了家臣的反对。
1551年，大内义隆为家臣陶晴贤所杀，龙造寺家重臣土桥荣益趁机起事，联合亲大友的肥前国国人众围攻龙造寺隆信，拥立龙造寺监兼。隆信被迫逃往筑后国，再次请求柳川城城主蒲池鉴盛的支援。
1553年，在蒲池军的护卫下，龙造寺隆信成功的返回肥前并流放了龙造寺监兼，确立了对龙造寺家的绝对控制权。
1559年，龙造寺隆信进攻少贰氏，逼使少贰冬尚在势福寺城自杀，少贰家灭亡。
1560年，龙造寺隆信攻灭千叶胤赖，并于两年后确定了东肥前的支配权。
1563年，龙造寺隆信势力的迅速扩张引起了近邻诸国人众的恐慌，有马氏联合大村氏向东肥前进攻，龙造寺隆信联合千叶氏，将联军击破。
正是如此，年仅三十四岁的龙造寺隆信是龙造寺家的家主，占据着东肥前的大片领土，已然成为九州岛的一股新兴的力量。
只是身处于处世之中，哪怕是一代枭雄曹操，亦是同样是面临着种种的烦恼。
虽然这两年没有大的战事，但他跟近领诸国的摩擦不断，而相领的大友家更是对东肥前一直虎视眈眈，令到龙造寺隆信是食不知味。
他现在能够调动的兵力仅仅三千人，一旦强战再度来袭，恐怕他又因落败而远走他乡。
正是在盟友的帮助下，他才能东山再起，从而夺回前肥的领土。龙造寺隆信深刻地意识到联盟的重要性，故而对李国智一行是抱着欢迎的态度。
在塌塌米上，双方盘膝而坐，一个身材丰满的日本女子为着双方泡茶。
李国智从小在北京城长大，虽然对东瀛人亦有所见闻，但却没有见过日本女人。现如今，他看到这个日本年轻女子脸上涂满厚厚的白粉，却是不由得古怪地多瞧了一眼。
龙造寺隆信见状，当即露出了一个男人般的暧昧笑容，便给旁边的家臣递了一个眼色。家臣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却是感到了惋惜和心痛。
“呵呵……李会长，你觉得此茶味道如何？”龙造寺隆信微笑着询问道。
李国智是商业中的老手，则是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此茶甚好，唇齿留香，多谢守护大人用此茶款待在下！”
“呵呵……李会长，客气了！我听闻你亦做米粮贸易，却不知可是如此？”龙造寺隆信是一个直肠子的人，显得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在历来的贸易中，不论是走私的东南海商，还是后来的葡萄牙商人，都是以丝绸、陶瓷和铁器为主要交易商品，而粮食通常都不会在贸易的清单中。
其实道理亦很容易理解，毕竟商人追逐的是利润。如果运送同等重要的商品，自然是丝绸、陶瓷和茶叶等商品的利润更高，故而粮食总会被排除在此。
只是在最新的情报中，联合商团竟然是从大明运来了大批米粮，且听闻这粮食的价格很是实惠，故而令到龙造寺隆信很是心动。

第1821章 改稻种姜
外面的庭院已经被厚厚的冰雪覆盖，茶室的茶香袅袅而起。
李国智早前经过老师林晧然的耳提面授，知道日本的领土主太多都是直肠子，先是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微笑着回应道：“守护大人当真想要从我手里买粮吗？”
“我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却不知你们的米粮价格几何？”龙造寺隆信并没有打太极，显得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李国智将茶盏轻轻放下，并没有当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着询问道：“守护大人，不知你们大米的市价现在是多少呢？”
“按照你们大明的换算方式，一石米应当是一两白银！”龙造寺隆信跟旁边的家臣私语了两句，这才认真地回答道。
由于日本并不是产粮国，且战乱对农业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加上石见银矿的持续开采，从而造成了米粮价格持续走高。
实质上，由于常年战乱造成多方的敌视关系，一些领土主纵使手里有金银，亦是未尝能够顺利买到米粮。
李国智对此早已经心中有数，却是微微一笑地道：“我们的米粮一石仅需三钱银，且品质比你们的米还要好，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龙造寺隆信听到这个价格，心脏不由得砰砰地跳动，眼睛亦是瞪了起来，显得激动地询问道：“不知什么条件？”
陪同的几位家臣亦是纷纷惊讶地望向了李国智。虽然不明白大明商人为何如此厚道，但这个价格实在是太有诱惑性了，简直就是龙造寺家最尊贵的客人。
李国智显得神态自若地端起茶盏，微微一笑地道：“我们联合商团现在并不缺金银，所需的是生姜、生丝和棉花，你们需要用这三样东西跟我们交换米粮！”
以物易物？
龙造寺隆信等人这才明白李国智所打的主意，敢情这伙海商完全看不上金银，而是想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交易。
生姜，这是葡萄牙最为热衷的东西，大概是要转卖给葡萄牙人。至于生丝和棉花，靠着大明的神奇工艺，却是能够变成更值钱的棉布和丝绸。
却还不待龙造寺隆信发话，一位家臣已然焦急地打听道：“不知你们给生姜、生丝和棉花是什么价格呢？”
这个问题无疑很关键，如果联合商团给的估值太低，那么所谓的低价米完全就是一场空欢喜，这个生意不存在交易的必要。
李国智轻呷了一口茶水，则是给旁边的副手递了一个眼色。
这位副手当即拿出一份早已经准备好的价格表，直接递过去地道：“这是昔日葡萄牙人在九州岛的收购价格，而我们的价格是他们的……两倍！”
这……
生姜、生丝和棉花的收购价格不降反升，而且还直接抬高两倍，却是令到龙造寺隆信和几位家臣当即是目瞪口呆。
由于联合商团几乎垄断了大明对日本的贸易，故而联合商团有能力压价，但万万没有想到反而比以前更厚道了。
龙造寺隆信和几位家臣看过价格表，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龙造寺隆信当即怀疑地询问道：“当真？”
“咱们可以立下字据！”李国智将茶杯轻轻地放下，微笑着回应道。
对于这种反应，实质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这肥前并不是第一站。正是如此厚道的价格，他们联合商团已然是赢得了“大明海商良心”的美誉。
龙造寺隆信突然苦恼地道：“这些东西先前都卖掉了，现在我手上并不多，咱们可以订下明年的合约吗？”
“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可以，我们联合商团愿跟大人长久合作！”李国智露齿而笑，发现这个龙造寺隆信比那位木讷的领主更好打交道。
龙造寺隆信的眼睛当即大亮，却是一拍大腿地道：“好，我要用龙造寺家明年一百万斤生姜跟你们换大米，如何？”
话音刚落，一位家臣却是担忧地道：“家主，我们哪来这么多姜田？”
李国智听到这话，却是似笑非笑地望向了龙造寺隆信，龙造寺隆信却是训斥家臣道：“闭嘴，咱们那些田还种什么稻子！”
却是不得不说，这位龙造寺隆信跟太多榆木脑袋的领主不同，却是有着几分的聪明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是想到了改稻种姜的办法。
如果种稻只要得到四百斤粮食，而种姜能换来四千斤粮食，相信很多人都会选择后者。
“为表诚意，我明年开春前，会先给守护大人送来一万石大米！”李国智看着龙造寺隆信想到了改稻种桑，亦是进一步抛出善意地道。
龙造寺隆信亦是大喜过望，这更充分地说明对方没有欺骗自己，宛如是找到了一条新财路般，当即回应道：“一言为定！”
双方很快就签订了协议，龙造寺隆信用明年生产的一百万斤生姜换取廉价的大明米，已然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对于龙造寺隆信而言，却不仅解决了一直困惑的军粮问题，而且更多的男丁能够从耕作中解放出来，从而增强自身的实力，甚至能够更专注于地盘的扩张。
在签订合约后，龙造寺隆信却是打听道：“不知你们的背后是谁？”
李国智犹豫了一下，最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本此事不可张扬，但咱们商人讲究一个‘诚’字。今日既然已经达成合作，那么咱们便不是外人，但此事切不可外泄！”
“我以龙造寺家主的名义立誓！”龙造寺隆信很上道地立下誓言。
李国智这才探头到龙造寺隆信的耳边，压着声音一本认真地道：“我们幕后的总掌柜是当朝……首辅徐阶！”
“大明首辅？”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龙造寺隆信的眼睛亦是瞪了起来。不过他很快感到了释然，毕竟能够拥有如此强实力的海商，在朝中定然是有着了不起的靠山。
当天，李国智被盛情邀请了下来，又是一番丰盛的酒宴，而喝得微醺的李国智被安排了一个待寑的女子，正是那位他忍不住好奇多瞧一眼的白脸女。

第1822章 年末
十二月的京城已经冰寒刺骨，随着雪季的来临，这座古城只有一种颜色：雪白。
年关将至，京城的百姓张罗着置办年货，各个衙门开始安排着春节期间的值班人员，已然是准备迎接新年。
最近的朝堂显得相对比较平静，各大势力都没有什么大动作。
虽然郭朴以礼部尚书的身份重返朝堂，令到河南系再度崛起，但朝局已然是今非昔比。
且不论先前他有机会超越的吴山，现在两位后辈严讷和李春芳已经超越于他，连昔日的毛头小子已然跟他平起平坐了。
面对着这种情况，郭朴难免会产生很大的心理落差，但只能是默默地接受。
大明的“丁忧制度”是官员无法逃避的一个劫数，很多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正是因为丁忧，却是不得不回家丁忧三年。
只是大明官员体系是金字塔状，一个萝卜一个坑，越是高级的官员竞争越发的惨烈。一旦离开三年，不说能否回到原来的职位上，能不能回来都是一个未知之数。
像昔日的阁臣李木已经守孝完毕，却仍然居家不出，已然是被世人所忘记了一般。哪怕他真的重回朝堂，按着大明的相关规定，他亦是要排在吴山、严讷和李春芳的后面。
却不管如何，郭朴的回归没能给朝堂的格局带来太大的变化，当下仍然是徐党和吴林党在暗暗地较劲。
大雪初晴，京城像是铺上了白毯子般。
户部衙门，正堂签押房内，炭盆中燃烧的银丝炭正给房间输送着热量，同时旁边的水盆给这房间提供着水分。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在案前听取着工作报告，腰间的玉带正是一品官员的象征，整个人显得越发的有威严。
十三司郎中轮番紧张地走进来，随后或喜或忧地离开，已然是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林晧然凭借着后世统计知识的优势，却是很容易就挑出其中所存在的问题，任何企图在他面前偷奸耍滑的均无所遁形。
当杨富田同样显得怏怏地离开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下衙时分。
“十九叔，轿子已经准备好了！”林福是一个不怕冷的南方人，身上的衣着并不多，从外面推门进来提醒道。
林晧然将手头上云南司的统筹资料归档，便是站起来准备回家。
不论是在今世还是前世，他都不提倡加班的行为。若是想要做好本职工作，不仅要有高效率的工作方法，而且还要劳逸结合。
推门到外面，气温明显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过倒还能承受。
虽然地面已经满是积雪，只是衣服穿得厚实便不会感受多少冷意，北京的雪天反而要胜过总能将人冻得瑟瑟发抖的广东冬天。
林晧然是一个怕冷的人，虽然外面穿的是官袍，但里面却是穿得确确实实，甚至还特意让人将官袍改大一些。
“下官拜见正堂大人！”海瑞身上的衣物单薄，鼻子被冻得通红，只是在正院前遇到林晧然，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前阵子已经好心提醒海瑞要多穿些衣服，只是看着他仍然是我行我素，却不由得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任何人都不可能尽善尽美，而海瑞无疑亦不例外，这个人对某些事情过于执拗，仿佛整个大明的官员只有他是清官般。
当然，不管如此评价海瑞，但当下大明朝能够拒绝“冰敬”和“炭敬”的官员少之又少，像海瑞这种只拿朝廷俸禄的官员可谓是凤毛麟角。
林晧然不想跟海瑞的关系拉得太近，亦是知道海瑞实则亦是在疏远于他，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轿子准备回家。
户部最近的事务亦是不少，除了年终统筹外，还要做出明年的财政规划。
虽然这些事情不做亦可，但林晧然终究想要为这个王朝多做一些事。他打算通过科学的数据统筹，用最直观的数据反映当前的财政问题，从而寻得最为理想的解决方案。
其实解决大明财政问题很是简单，只需要做到一点：收大于支。
只是对于偌大的大明王朝而言，广东市舶司和盐税的收入增项如同是杯水车薪，却是无法改变大明当下支出大于收入的窘境。
朝廷的开支已然是绕不开当今的皇上，除了嘉靖的修道开支外，他力求要扩建的承天府皇宫同样是一笔惊人的支出。
嘉靖十八年，嘉靖南巡承天府之时，则是正式拉开对昔日献王宫扩建的序幕，其规模已然是要跟紫禁城看齐。
承天皇宫的扩建工作到了如今，却是仍然在继续进行。跟着前任首辅般，现任的首辅徐阶并没有劝阻嘉靖，而是听话地将银子用于承天皇宫的宫殿修建上。
当然，现在的财政问题亦是不能完全指责嘉靖的挥霍，像宗藩禄米、军费的庞大开销和粮税等问题一直客观存在。
林晧然在轿中闭目养神，却是知道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并不能光考虑节省开支，更重要还是要如何增加朝廷的收入。
刁民册无疑能够达到不错的效果，但徐阶是东南地主阶层的代表，已然是反对这个举措出台。
事实亦是如此，他前段时间再度抛出“刁民册”，嘉靖在听得徐阶的稳字之言后，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亦是将事情再度延后。
哎……
林晧然不由得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知道想要解决大明当前的财政问题，还是要想办法继续推动“刁民册”的实施。
过了不知多久，轿子缓缓地放了下来。
林晧然扶着腰间的玉带，先是迈出一个脚，显得威风凛凛地走出了轿子。
“妾身恭迎夫君回府！”吴秋雨跟以往那般等候在这里，对着林晧然微笑着施予一礼地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想往常那般道：“家里今日可安好？”
“哥！”
正是这时，一个身影却是从轿子的后面蹦了出来。
这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光景，两道蛾眉如同当年一般舒展开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喜悦之意，脸上绽放着短短的笑容。
咦？
林晧然看到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后，却是突然怔了一下，只是下一秒却是冷哼了一声，然后板着一张臭脸朝着里宅走了去并道：“跟我来！”
林平常看着林晧然如此的反应，却是不由得吐了吐舌头，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啊？
吴秋雨看着林晧然这个反应，则是显得目瞪口呆，如何都想不到林晧然会是这个反应，对多年未见的妹妹竟然直接给脸色，这还是亲妹妹吗？

第1823章 厨房
林府，西院。
花映容正在账房忙碌着整理着各地送来的账本，毅然是一副女强人的模样，将工作分配给几名紫衣女子。
她抬头见到吴秋雨进来的时候，却是突然懊恼地站起来道：“呃，我差点又忘了，咱们到前门迎接相公吧！”
“相公已经回来了，不过夫君刚刚给平常妹妹脸色，咱们一道去劝劝他吧？”吴秋雨知道花映容是一个工作狂，却是担忧地说道。
花映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满脸不信地道：“怎么可能？在夫君心里，咱们二个加起来都不及平常妹妹重要呢！”
“我知道，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咱们还是一起过去看看吧！”吴秋雨轻轻地点了点头，仍然担忧地说道。
花映容看着吴秋雨这般执着，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好！”
二人一起朝着书房走去，这是林晧然一向呆的地方，只是来到了书房前，却是并没有见到林晧然的人影。
有仆人禀告道：“夫人，老爷在厨房！”
厨房？
二人听到这个答案，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吴秋雨是官家千金出身，而花映容更是衣来伸手的主儿，对厨房很是陌生，却是不明白自家夫君到那里做什么。
只是来到门口，吴秋雨和花映容却是呆住了。
入目之下，却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那张厨桌前忙碌着，他们的相公正从锅里捞起了一只肥美的大阉鸡。
他们的相公给她们展示了另一面，手持着一把锋利的菜刀划开了那只黄澄澄的大阉鸡，显得很是熟练地支解着。
这是相公吗？
吴秋雨印象中的相公是跟父亲一般的官员，却是从来没有见林晧然亲自下厨，不由得产生了怀疑地自语道。
这……
花映容虽然知道林晧然的一些事，亦是知道林晧然有做菜的本领，但她亦是没有亲眼目睹，这时亦是意外地打量着林晧然。
只是她们的出现并没有影响到里面的林晧然，却是挥洒自如地操着菜刀支解着大阉鸡，显得熟练地剁着鸡长脖。
旁边站着的毅然正是林平常，显得一本正经地诉说道：“若是我不出手的话，宁江当时就被那个朱贵砍掉脑袋，你不知道当时多凶险！”
“宁江已经说过这事了，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你搭进去怎么办？”林晧然剁着鸡身子，显得愤愤地指责道。
林平常的眼睛却是盯着林晧然的手，却是自信满满地回应道：“没有万一，我的红骑纵使不能镇压住振武营，她们亦能保护我周全！”
林晧然突然听到林平常咽口水的动静，却是将刚刚砍出来的一个大鸡腿直接递给了林平常。
林平常见状，眼睛如同当年那般绽放出亮光，却是一把欣喜地接过了这个心心念念的大鸡腿，然后直接放进嘴里。
世界或许会变，但有一些东西却始终不变，如这两兄妹的那份亲情。
林晧然之所以给林平常摆脸色，却是因为林平常鲁莽地闯营行为，还有十二月初六的生辰过了才归来，但对妹妹的感情并没有改变。
在得知妹妹想吃自己做的白切鸡，亦是毫不犹豫地亲自下厨。
林晧然的眼睛柔和了不少，但仍然板着脸地告诫道：“我不管你的红骑多厉害，今后这么冒险的事情不能再做了！”
这……
吴秋雨和花映容相视无奈，敢情他们的相公并不是厌恶林平常，而是因林平常的鲁莽行动而生气，却是透露着一种浓浓的兄妹情。
“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所以我做事也是有权衡过的！振武营原本就是受人唆使才闹事，根本就不敢造反，我只要态度足够强硬就会逼他们就范，还有……！”林平常咬了满口的鸡腿肉，显得含糊地解释道。
“还有什么？”林晧然知道这确实是实情，却是进行追问道。
“我师傅当时就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吉人有天相，我到南京会有一场小富贵，任何事都会有惊无险！”林平常咽下鸡腿肉，却是进行回应道。
“那个臭道士真这么说？”林晧然挥刀将另半块鸡砍成两大块，显得目光不善地道。
林平常对吴道行已经有所改观，却是小声地提醒道：“哥，他现在是我的师傅！”
“我吃完饭就找他算账！”林晧然却是打定主意地道。
林平常显得后知后觉般，望着林晧然道：“哥，他似乎是算到这一点，已经从我这里要了一百两，说是年后再到我林家住！”
咦？
站在门口的吴秋雨和花映容听得真切，发现这个吴道行真有些能耐。
“另外！”林平常说了两个字，嘴巴又咬向了鸡腿。
“另外什么？”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边挥刀边追问道。
林平常咀嚼着鸡腿肉，显得含糊地道：“他临走前，还特意给了我一把灵符，说烧符水能有机会让嫂子怀上！”
“烧掉，哥不信他的鬼东西！”林晧然已经完成了砍鸡的工作，却是将菜刀剁在案板上道。
林平常虽然知道自家师傅其实有几把刷子，但亦是不会勉强哥哥，则是乖巧地点头道：“那……好吧！”
林晧然将鸡已经砍好盛放在碟上，这是粤西有名的白切鸡，便是准备前往饭厅吃饭，结果瞧见站在门口的两位夫人，便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为夫今天心情好，给你们做一道家乡菜！”
吴秋雨和花映容却是翻了一个白眼，这哪怕是给她们下的厨，分明是自己的宝贝妹妹归来，堂堂的一品大员竟然亲自下厨做菜。
不过她们亦是明白，这是经历过困苦的兄妹，感情确实是非寻常能比。
随着林平常的归来，林家宅子里明显多了不少的生气，林平常和吴秋雨、花映容则是时常上街亲自张罗着年货。
在往年，这些事都是直接交由下人去操办，但林平常则是觉得这些事亲自做才有意思，而吴秋雨和花映容亦是乐在其中。
林晧然的日子却是不好受，却是莫名其妙闹了肚子，事因是吃了吴道行给的符水方子。只是这符水并不是林平常的杰作，而是出自花映容和吴秋雨之手。
年底的日子似乎总会过得快上一些，而时间悄然来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
在吃过一顿丰盛的团圆饭后，林晧然亦是给家人、族人和仆人发放了利是钱，而到了夜幕降临之时，林平常则是搬出购买的烟花在庭院中燃放起来。
随着一枚枚烟花在北京城的夜空中绽放开来，新年的钟声悄然到来，嘉靖四十五年亦是徐徐地拉开序幕。

第1824章 假期的真意
新年伊始，林府比往年显得更热闹了。
拜年跟到寺庙拜佛一个道理：愈早愈为敬。当门房打开大门的时候，便见到一条从门口排到胡同口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携带着拜帖和礼品。
这里除了户部十三司的属官外，还有顺天府衙和礼部旧属，以及一帮在京的门生，另外是一大帮纯粹刷存在感的低级官员。
不过都是懂分寸的官员，绝大多数的拜年者向管家表态了拜年之意则留下礼物便离开，只有一些身份和关系到位的官员才到里面用茶，进去谒见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林晧然。
林晧然比平日还要起得更早，穿着一套新衣来到客厅，接受着登门的拜年者。
第一批进来的则是他的门生，既有广东乡试结下师生缘的王弘海、蒙诏和王军等人，亦有去年会试结下师生关系的陈经邦、范应期和王时举等人。
不管在官场有着何种阵营，官员通常都会首重师生关系，而位高权重的林晧然已然成为朝堂中的一面旗帜般。
在后续的拜年者中，则有从隔壁槐树胡同过来的同年等，亦有昔日顺天府衙和礼部的旧属，但更多还是一些交情并不深的官员。
而这一天，似乎彼此都没有太过明确的派系，哪怕很多徐党和晋党的官员前来林府拜年，双方亦是相谈甚欢。
在官场便是如此，很多官员都是戴着一张虚假的面具，是否真的存在革命友谊，往往要到最后才能见分晓。
都说徐阶擅于隐忍，倒不如说他是装面具的高手，令到严嵩父子在失去提防之时，却是给他狠狠地摆了一道。
却不仅是林府，朝堂各个高官的府邸都是如此，一帮帮官员携礼前来拜年，同时给某些大佬的子女送去了利是钱。
大年初二，林晧然携带妻子吴秋雨前去拜访吴山。
按照习俗，亲戚都会选择这一天登上吴山的门，吴华寿携带着妻子前来吴府拜年，而吴母那边的亲戚亦是有人前来。
“姑爷，小姐，这边请！老爷在见客，夫人在屋里头等着你们呢！”管家显得十分热情地迎了上来，并说明情况地道。
二人到了里面的暖阁，这里摆着好几张桌子，客人都安排在这里就座。
吴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正跟着吴华寿的妻子眉飞色舞地说着事情，见到吴秋雨还不忘伸手招呼着过去。
林晧然跟着吴秋起一起过去给岳母见了礼，然后则是随着管家的安排，直接跟着大舅哥等几人坐到了一起。
虽然他算是晚辈，但吴秋寿亦是不可能以长辈自居，反倒是处处透露着生意人的精明，对林晧然是恭敬有加。
吴康是吴山的继子，在北镇抚司担任锦衣卫佥事职，是一个很沉稳的性子，对着林晧然亦是友好地点头打招呼。
“林大人，有一事藏在我心里很久了，说错了还请莫怪！”吴华寿的口齿利索，亲自给林晧然倒茶地道。
林晧然知道吴华寿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亦是温和地回应道：“我岂能责怪，但说无妨！”
“好，那我便说了！林大人，咱们的米这么低卖给倭人，当真没有问题吗？”吴华寿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林晧然对联合商团插手的事情并不多，用低价粮交换日本的姜、生丝和棉花是他所定的策略，而联合商团亦是一直在执行。
他却没想到吴华寿会谈及此事，亦是微微地压着声音道：“咱们不是低价卖粮，而是低价换生姜等物，而这个生意不至于赔钱吧？”
“肯定没有啊！倭人的生姜能高价卖给葡萄牙人，而生丝和棉花运回来进行纺织，咱们又能以高价卖给倭人！”吴华寿将账算得很是清楚，当即连连摇头地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微笑着回应道：“既然这笔生意不赔本，那么还是照着我的吩咐去做，倒是辛苦你在宁波那边多筹集一些粮运到济州岛！”
“林大人，我自然不辛苦，但我们完全可以赚得更多！”吴华寿轻轻地摇头，却是抛出困惑在他心头的问题道。
林晧然知道吴华寿这是担心自己的筹粮活动没能给联合商团带来太多的利润，便是透露口风地道：“现在情况我还无法跟你说明，但此举关乎整个大局，粮食的事情尤为重要，此事不容有失！”
“呵呵……竟然林大人如此说的话，那我便放心了，在东南筹粮的事交给我即可！”吴华寿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当即拍着胸膛保证道。
以前他辛辛苦苦都没有赚到几个钱，但跟林晧然搭上关系后，加入了联合商团这个大家庭，却是令到他知道什么才是日进斗金。
正是见识了联合商团赚钱的疯狂速度，在看到自己负责的筹粮没能给联合商团创造太多利润的时候，亦是对自己的价值感到了怀疑。
现在听着林晧然的语气，虽然不知道他在下着什么样的大棋盘，但却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比想象中要重要。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跟着吴华寿聊了几句，又跟大舅哥吴康谈起北镇抚司的事情，亦算是他的一份关心。
正是这时，管家突然走过来轻声地道：“姑爷，郭尚书刚刚造访，老爷想让你过去一趟！”
“好！”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跟着吴华寿等人告辞，便是跟随管家朝着客厅而去。
客厅，茶香袅袅而起。
吴山坐在主人座之上，虽然又老上一岁，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很足，眼睛亦是透露着自信，已然再干十年亦是没有问题。
郭朴经过三年的守孝期，整个人显得多了一份内敛，眼睛不复当年的咄咄逼人，明显在气度上有所缺失。
三年的时间不长亦不短，郭朴从昔日意气风发的吏部尚书变成礼部尚书，虽然职位没有相差太远，但已然是错失了很多的东西。
吴山的性子比较谦和，跟郭朴是多年的同年好友。虽然郭朴当年出尔反尔，但还没有达到割袍断交的地步，特别郭朴今日已然是主动登门拜年了。
二人正说话间，林晧然来到了客厅之中，便是对着主人座上的吴山恭敬地施礼地道：“小婿给岳父大人拜年了！”
不管他身居何职，对着这一位始终都得乖乖地低头。
吴山轻轻地点头，然后给林晧然递了一个眼色。
要说双方最大的矛盾点，还是林晧然和郭朴间的恩怨。郭朴当年是借着京察之名，已然是对他们这边动手，令到林晧然当时大为愤怒。而后，林晧然却是完成了“反败为胜”，却是给郭朴抹上了一生都擦不干净的“匿丧不举”的污点。
正是因为这个污点，嘉靖去年有意将郭朴召回之时，最后还是打消了主意。而今再度召回，亦是给他礼部尚书，而没有让胡松让出位置。
虽然这些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但双方必然有着一根刺。
林晧然知道岳父的心意，便是转过身子微微一笑，对着坐在客座上的郭朴施礼道：“祝郭尚书新年大吉！”
他对郭朴已经没有太深的仇怨，毕竟这个朝堂讲究更多的是利益。如果自己在他的位置上，恐怕亦是选择跟徐阶联盟，而非所谓的友情。
当然，对于郭朴当初的出尔反尔，他心里还是不耻的，毕竟这种行为过于小人行径了。
“林尚书，新年同乐！”郭朴亦是目光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却是微笑着回应道。
林晧然看着郭朴的眼睛，却是清楚对方心里的根还是无法消除，如果有机会恐怕还会报这“泼脏水”之仇。
不过心里倒没有多少忌惮，毕竟现在的局势大大的不相同了。岳父、严讷和李春芳都站到了郭朴的前面，已然是跟首辅无缘，而下一朝郭朴没有什么政治资本，最大的依仗反而是他的河南后辈高拱。
吴山洞若观火般地看着二人，却是突然扭头对着郭朴微笑着询问道：“质夫，不知你可听闻‘刁民册’呢？”
“这是林尚书所提的方略，我早有所耳闻！”郭朴则是目光复杂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却是老实地点头道。
虽然他在河南，但亦是一直关注着朝堂的事情，却不仅知道林晧然抛出了这个治国良策，而且还知道数次推行未果。
吴山轻呷了一口茶水，又是微笑着询问道：“你以为此策如何呢？”
“曰静兄，此策……甚好！”郭朴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作为词臣出身的官员对治国都有着各自的理解，但不管是保守派还是进取派，已然都是知道这刁民册的价值。
吴山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望着郭朴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我开年再度推动此策，你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呢？”
咦？
林晧然端起茶盏正想喝茶，突然听到这个问题，眉头不由得微微上扬，显得惊喜地望向了岳父。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岳父将自己叫来并不是想要自己跟郭朴修复关系这么简单，而是在默默地相帮于他。
郭朴的前程虽然暗淡，但却仍然得到嘉靖的恩宠。若是他肯相助于他们，那么今年再度推动“刁民册”，通过的机会必定会大大地增加。
且不说徐阶离当年严嵩的权势有所差距，哪怕他真的是严嵩，这个朝堂终究还是嘉靖做主。
虽然是他给郭朴抹了黑，但当初却是郭朴不厚道在先，今日想要修复双方的关系，已然是要出一定的诚意。
一时之间，压力已然是全部转到了郭朴的身上，毅然是面临着一个站队的问题。
“既然曰静兄开口，那我自当尽一点绵薄之力！”郭朴知道当下的吴山不再像当年那般好忽悠，便是一咬牙应承下来道。
吴山轻轻放下茶盏，则是意有所指地说道：“呵呵……那咱们便一言为定，可别到时再三心两意了！”
“这个自然！”郭朴知道吴山指的是当年之事，亦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林晧然笑着拱手道：“幸得郭尚书相助，我在此先行道谢了！”
“林尚书，客气了！”林晧然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本来是打算给吴山拜年拉近一下关系，结果吴山直接给他施压，逼得他在“刁民册”一事上做出选择。
这个事既是诚意，亦是一次正当的试探。如果在接下来推动刁民册中，他再度出尔反尔，那么双方便是形同陌路了。
新年假期是平常百姓的快乐时光，但对于身处高位的官员而言，已然是政治的外交时刻。不仅是要拉关系，而且还在默默地做着事情。
现如今，吴山悄然地为着“刁民册”增加了一个有力的筹码，已经是为着开年要做的事情做了准备。
林晧然亦是明白这个假期不是真的给他休息的，亦是做了一些安排。在跟着吴山吃过午饭后，下午则是携带妻子拜访了昔日的上司李春芳。
李春芳的正妻宗氏去世后，又娶了仲氏为妻，今育得八个儿子。大儿子李茂年官荫入仕，今为中书舍人，二儿子李思诚则在国子监读书。
见到林晧然到访，李春芳自然是热情相待。虽然双方所处的阵营不同，但亦是有着不错的私交，可谓是相谈甚欢。
到了年初三、年初四这两天，林晧然则是一直呆在家里接受官员的拜会，这个时候前来的官员多是一些有身份的高级官员了。
这一天下午，林晧然送走了工部左侍郎李登云，便是想要回到书房休息。这才走到垂花门，阿朵却匆匆跑过来告知：裕王妃刚刚前来探望吴秋雨，而今指名想要见他一面。
裕王妃终究还不是皇宫的宫妃，却是没有达到无法踏出宫门的地步，现在过年前来林府呆上片刻，亦不算是什么出格的事情。
“裕王妃要见我？”林晧然不由得微微一愣，却是不明白陈妃为何会亲自前来造访，更不明白这位素不谋面的陈妃为何要见自己。

第1825章 陈王妃
林府，女式会客室中。
林晧然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先是跟吴秋雨交流了一下眼色，旋即对着珠帘后面的陈王妃施礼道：“臣户部尚书林晧然拜见裕王妃！”
大明的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时期所制定的规定，故而后宫并没有什么权力。像如今的大明，哪怕皇后的位置一直空悬，似乎亦是没有一丝影响。
只是朱家人的身份终究摆在这里，眼前这位是大明的裕王妃，亦是实质意义上的太子妃，更是接下来庆隆朝的皇后。
正是如此，林晧然对这位没有权势的裕王妃没有丝毫的轻视之心，保持着一份恭谨的态度。
檀香袅袅，屋内充斥着一股芳香。
珠帘后面的椅子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年仅二十多岁的模样，生得一张精致的面容，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般，整个人透露着几分的高贵和妩媚。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珠帘外的林晧然，声音显得很是悦耳，微笑着回应道：“林尚书无须多礼，请坐吧！”
“谢王妃！”林晧然听到这个声音竟然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不过早已经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则是不着痕迹地拱手道。
礼毕，他正要到旁边的座位跟着吴秋雨一起并坐，陈王妃突然提出一个请求道：“林尚书，能否将你的手掌摊开给我瞧一瞧吗？”
咦？
吴秋雨听到裕王妃提出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则是不由得诧异地望向珠帘后面的陈王妃，不知道她唱的是哪一出。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但还是微微低着头摊开了白皙的手掌道：“王妃，请看！”
珠帘被一名宫女揪开少许，随后陈王妃悦耳的声音传出来道：“咦？你这手上可不见什么茧子啊？莫非平常骗我不成？”
“我妹妹从不撒谎，却不知王妃指的是何事呢？”林晧然担心陈王妃误会自家的妹妹，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陈王妃已然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带着一丝笑意地解释道：“听闻林尚书当年为了生计，平常妹子在田间放牛，而你这个哥哥则上山砍柴，却不知可有此事？”
吴秋雨听着提起这段往事，显得既是心疼又是自豪地抬头望向了自家相公。
“臣出身贫寒，确实是我妹妹放牛，臣亦是上山砍过柴火卖钱！”林晧然认真地解释，旋即进行补充道：“至于为何手中不见茧子，怕是这么多年不握刀，故而手茧早已经化去了，绝非是我妹妹欺骗于王妃！”
由于后宫不得干政的原因，他其实可以不用满足这位王妃的好奇心。只是这位终究是将来的皇后，如果能够一直持续好关系，那么将来是利大于弊。
陈王妃仿佛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般，却是戏谑地说道：“林尚书，你多年不握刀？此言怕是不实，据我所知，你前阵子还拿着菜刀下厨呢！”
吴秋雨发现林晧然的目光望过来，却是轻轻地摇头，示意并不是她透露出去的。
林晧然知道这个消息能够传到陈王妃的耳中，恐怕还是源于那个直肠子的野丫头，显得窘迫地拱手道：“让王妃笑话了！”
“平常当年在街中相助于我，我跟她可谓是一见如故，这些年亦得她多得她跟我书信往来，令到我的日子才不至于了无生趣。既然你是她的哥哥，亦是无须跟我过度生分才是！”陈王妃显得颇为亲切地说道。
林晧然跟着陈王妃隔着一道珠帘，并不能结合表神却揣测这位陈王妃，不能判断她确实是自来熟的性子，还是藏着一份野心，便是微笑着拱手道：“王妃乃千金之躯，臣万万不敢高攀！”
“何来高攀之言？我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王妃罢了！”陈王妃的眼睫毛微微下垂，显得自嘲地回应道。
虽然她贵为王妃，但奈何没有生育，而今的嫡长孙是由侧妃李氏所出。哪怕她将来做了皇后，亦是一个摆设罢了。
反观当下的林家，跟自己的年纪相差并不多，已然是从一品的户部尚书。
林晧然显得谨慎地划清界限地道：“王妃切勿妄自菲薄，王妃亦天下万民的王妃，臣等定殚精竭虑效忠于朱家！”
哎……
陈王妃听出了林晧然的疏远之意，心里亦是暗暗地叹了一声，便是给旁边的宫女递一个眼色道：“此次我除了过来看一看秋雨妹妹，亦是受王爷的叮嘱，给你送一件礼物！”
在说话间，宫女端出了一个托盘，却见上面毅然放着一块玉佩。
陈王妃看到宫女将东西端到了林晧然的面前，便又是进行解释道：“这是王爷时常佩带的美玉，今日便赠予你了！”
“有赖王爷厚赐，臣却之不恭了！”林晧然深知这个玉佩蕴含着深意，装着感动地回应道。
虽然他很早便知道裕王将来会继承大统，但他比裕王还要小上几岁，却是没有道理成为人家老师的道理。亦是如此，他将目光放到了裕王的后宫之中，而“夫人外交”无疑是最为合适的方式。
在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特别是他林家持续不断地给予两位王妃进行馈赠，已然是在今日得到了一点回报。
虽然他在接下来的隆庆朝不会像高拱那般拥有那么厚实的政治资本，但这一份交情亦不算太差，有利于他在隆庆朝继续发光发热。
事情已经完毕，林晧然则是避嫌地退了下去。
陈王妃跟吴秋雨是经常能相见，跟着吴秋雨说了几句话，便是告辞离开了，直接返回王府街上那座越发有威严的裕王府。
随着景王去世，加上嘉靖的病情一直不见康愈，令到越来越多的势力已经开始悄悄地为新朝进行布局了。
亦是这个原因，吏部左侍郎高拱在北系的地位越发显赫，而徐阶则是通过张居正不断地拉近双方的关系。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裕王离登基不会太远了，但谁都知道当今皇上是一个无情的君主，却是谁都不敢冒险上疏请册封裕王为太子。
触怒皇上必死，已然是大明官员的一个共识，却是没有人跟触皇上的龙须。
正是如此，嘉靖四十五年春节假期似乎要更忙碌一些，官员不仅为着新年的斗争做好准备，而且悄然地筹谋着新朝的位置。

第1826章 大觉寺
到正月十二，京城的年味渐渐淡化，而元宵节已然临近。
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府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林家人陆续来到饭厅用餐，而后一起到门口坐上了马车。
林晧然外面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直缀，宛如一个颇有才气的文人形象，而花映容和吴秋雨则是普通的妇人装扮。
“走咯！”
林平常则是一身戎装翻身上马，看到林晧然携带着两位嫂子坐到后面的马车，显是英姿飒爽地拍马走在前面。
烧香拜佛，已然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林晧然原本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但拗不过妹妹的纠缠，加之两位妻子对此事似乎很是热衷的模样。
正是在这种不情不愿中，他无奈地踏上了这趟行程。
平常则是带着阿丽、沈妍等人拍马在前，马队首先离开小时雍坊，接着上了南北贯通的宣武门直街，然后驶进西边的阜成街，最终从阜成门离开了北京城。
到了郊外，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到郊外了，哪怕周边都是光秃秃的田野，亦让林晧然不由得多瞧了几眼，感受着这大自然的气息。
却是不得不承认，林平常在京城令到他亦会多些走动，而不像先前那般几乎是锁死在北京城的内城区域。
这一路上，吴秋雨和花映容的话明显多了不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西山大觉寺远近闻名，加上处于春节期间，前来的香客可谓是络绎不绝。
寺庙前显得人山人海，空中正飘着几个栩栩如生的风筝，处处是充满着热闹的气息。
一些精明的商人已然是在这里嗅到了商机，除了出现很多做饮食的摊子外，便是这个时代最为赚钱的字画和书籍的摊子。
林晧然陪着吴秋雨和花映容到里面拜佛，吴秋雨和花映容在为自己求子之时，亦是为林平常祈求一段好姻缘。
在当下的林家亦是面临着两个大难题：一是林家的香火传承问题，二是如何为林平常挑选到一个如意郎君。
“你们到里面继续拜拜，为夫不放心那个野丫头，我到外面等你们！”林晧然看着二位妻子要到里面逐个上香拜佛，则是找了一个借口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知道林晧然不热衷这焚香拜佛，亦是不为难林晧然，便是带着侍女和护卫到里面继续拜佛。
林晧然出了西山大觉寺，站在台阶四下张望，却是没有发现虎妞的身影，便朝着那边的字画摊子走了过去。
他刚刚说是担心虎妞，但对虎妞已经放养了这么久，似乎亦不会他怎么担心。特别是在北京的地界，恐怕亦不会捅出什么大篓子。
铁柱和林福带领着人轮流交替地保持着林晧然，既不影响林晧然逛书摊的兴致，又时时刻刻保证着林晧然的绝对安全。
来到一个古书画摊中，林晧然却是意外地发现中央竟然挂着一副《清明河上图》，却是不由得莞尔一笑脸。
这临摹名人字画，早已经成为一种风潮。倒不是全是为了骗钱，亦有皇家为了保住真迹留传，特意命令一些大家临摹名人字画进行保存。
“公子好眼力！这虽非真迹，但亦是难得的宋代仿品，只须三两银子即可！”摊主热情地迎上来，显得实诚地道。
林晧然给林福一个眼色，林福当即意会地掏了钱收了画。
虽然他知道画肯定是假的，且不会是宋代的仿品，但看着仿品却令到他心里感到一阵愉悦，而这份愉悦已然是真的。
用一句俗话来讲：爷买的是一个高兴。
在接下的书摊中，他又挑了几副看起来不错的古画和字帖，当逛完最后一个书摊的时候，时间似乎还挺早。
“放钱了！放钱了！”
在前面的榕树下，随着一个吆喝的声音响起，一帮早已经等候在那里的村民突然涌了过去。
林福见状，亦是颇为好奇地说了一句道：“十九叔，那么似乎有人派钱！”
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亦是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却见一个肥胖的土财主手持着一把“善”字纸扇走了过来，而他后面则是两个挑钱的家丁，另外两个家丁则是摆上了桌椅，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随从。
“这是怎么回事？”有香客亦是见到这热闹的一幕，却是不由得向旁边的小商贩打听道。
小商贩当即回应道：“你刚刚没听到吗？放钱了！”
“这是哪位善人好心做善事？”香客心生好感，当即是肃然起敬地道。
砰！
正是这时，刚刚摆放的桌子被人揪翻在地，吓得笑得如同弥勒佛的土财主吓得脸色大白。
这……
众人纷纷望了过去，却见出手的竟然是一个脸带薄怒的少女，眼睛正是怒视着那位土财主。
小商贩见状，眼睛反倒是闪过一抹亮光，同时向香客解释道：“这不是善人派钱，他虽然叫张大善，但在这里是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放利子钱！”
哎……
林晧然亦是早就意识到那边的土财主是放高利贷，脸上亦是不由得泛起了苦涩之色。
从春秋时期起，高利贷就已经是最赚钱的买卖，却是不擅于经商的秦国统一了六国。到了元代，高利贷的利率达到了鼎峰，亦是间接推动了农民起义。
明朝初创之时，太祖对高利贷做出明确的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得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杖一百。”
虽然对高利贷的利息做了限定，亦是做出了“一本一利”的天花板，但出现在地位不对等的供贷关系的两个阶层间，这个法令其实是如同虚设。
正是这高利贷的生意收益最高，令到很多官员亦是掺和了进来，而被后代誉为最大的贪官的和坤，其最大的生意正是高利贷，坐拥着136间钱庄。
哪怕是在后世，当互联网兴起之时，最容易赚钱的生意并不是什么通讯和娱乐，亦不是科技的创收，而是那些利息收入。
林平常狠狠地揪翻桌子后，眼睛带着愤怒地质问道：“你就是那个张大善？是你刚刚让人打断了李狗子的腿？”

第1827章 打抱不平之人
在大觉寺不远处的那棵参天的大榕树下，路过的行人不由得纷纷顿足张望，好奇地盯着那张被揪翻在地的桌子以及剑拔弩张的二个人。
张大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吓得心脏怦怦地跳动，特别那张被揪翻的桌子砸在他面前。
面对着这位始作甬者的兴师问罪，他暗暗地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怒声地回应道：“不知你又是哪一位呢？你跟李狗子是亲戚？”
周围的村民有认识李狗子的，亦是疑惑地望向林平常，心里亦是犯起了嘀咕：李狗子什么时候攀上这个衣着得体的亲戚了？
“我跟他并不认识，我现在过来是打抱不平的！”林平常已然是没少干过这种事，显得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打抱不平？
林晧然听到这熟悉的话，心里不由得默默一叹。都说三岁看老，自家妹妹这个爱打抱不平的毛病，恐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在别人要托人情或拉关系做的事，但在她眼里只需“打抱不平”便够了，已然给她足够的理由前来向张大善兴师问罪，要替那个被打断了腿的李狗子讨要说法。
“呵呵……你若是狗抓耗子多管闲事，那么今天你就找错人了！”张大善显得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一句，而后大手一挥地命令道：“让这个丫头片子瞧一瞧，我张大善可不是好欺负的！”
这……
四周的小商贩和村民看到这一幕，却是担忧地望向了林平常。
张大善的名字虽然带着一个“善”字，但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狠茬，这催收的很多手段可谓是骇人听闻。
张大善的身后站着八个恶奴，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之辈，已然是没少干这种事情，却是当即凶神恶煞地扑向了林平常。
林晧然看到这个场景，心里头当即一阵紧张。他扭头望向自家妹妹，却发现这个野丫头显得神情自若的模样，似乎是完全不将这几个恶奴放在眼里。
砰！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恶奴被一只突然出现的大脚踹得飞出几米远，却见身材魁梧的饭缸如同从笼中出来的大猩猩般，已然是守护在林平常的前面。
还不待其他人从惊讶中回过神的时候，林福带着护卫从侧面冲出去，却是攥紧拳头狠狠地挥向了这几个恶奴的鼻梁处，顿时鲜血飞溅而起。
这些恶奴欺负寻常百姓还行，但面对着饭缸等人却是毫无招架之力。仅是眨眼间，八个人纷纷倒地，在地上打着滚哀嚎一片。
啊？
四周的小商贩和村民原本还担心着站出来打抱不平的林平常，但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
十里八乡有名的恶霸，竟然被如此轻易就打倒在地，这都是什么人啊？
“别过来！别过来！”
张大善没想到那个黑大个这么能打，更没想到会突然跑出一帮人来相助这个多管闲事的少女，却是不由得惊慌地连连后退地道。
林平常看着他害怕的模样，亦是选择站住脚步地道：“张大善，咱们好好地聊一聊李狗子的事吧！”
张大善并不想落到林平常的手里，像是突然发现了救命稻草般，朝着另一边大声地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西山大觉寺是一个人口比较密集的地方，四周散落着很多村庄，而这里常年香客都是络绎不绝。宛平县在这里设置了一个临时的衙门，宛平县丞时常会前来这里坐镇。
现任宛平县丞是朱淼水，四十多岁的年纪，笑起来两边有一个小酒窝，皮肤显得很白皙，眼睛透着几分精明。
虽然还没有到真正上衙的时点，但近期大觉寺附近一带连续出现了几起恶劣的事件，朱县丞亦是不敢过于怠慢。
事情亦是凑巧，朱县丞正好领着一帮衙差在这里进行治安巡视，结果听到了张大善的呼喊，便是匆匆过来地喝止道：“住手！”
林平常生得一张人畜无害般的鹅蛋脸，亦是扭过头淡淡地看着走过来的朱县丞，令到朱县丞即刻明白张大善是故意夸大其词。
张大善如同看到救星般，指着林平常恶人先告状地道：“朱县丞，你来得正好，她意图谋财害命，快帮我将她给关起来！”
这……
四周的小商贩和村民看着张大善如此颠倒是非，不由得一阵瞠目结舌。再扭头望向那位朱县丞，却是不由得默默一叹，这二个人可是时常一起喝酒的。
朱县丞在京城为官，亦是养成了一个谨慎的性子，先是给张大善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对着林平常进行询问道：“这位姑娘，你应该是京城过来的？却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呢？”
林晧然打量着这位朱县丞，发现这底层官员亦不是全是无脑之人，已然是想要摸清妹妹的来历，但他似乎是过于经验主义了。
“我是京城过来上香的，但我不是哪家府上的千金！”林平常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冷漠地回应这个问题道。
呵……
张大善听到这个答案，当即是冷笑一声，显得有恃无恐地打量着林平常。
他知道这大觉寺离京城不算太远，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喜欢往这边跑，这位爱管闲事的千金大人没准是一位官家千金。
只是她当下已经亲自否认，那么便不足为惧了。这一个大概是京城某位富贵的千金，大概是听说书人忽悠，已然是要做行侠仗义之事。
既然这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那么他自然要让她长一长记性，同时给天底下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一个警示。
林平常不理会张大善得意的目光，指着还在地上呻吟的恶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此次是他们先动手的，我顶多算是自卫，亦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咦？莫非认得自己？
林晧然发现朱县丞朝着他这边望了过来，在跟他的目光相触的时候，朱县丞的眼睛中已然是多了一些顾忌。
朱县丞在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便是将张大善拉到一旁聊了几句。
张大善原本是执意要朱县丞将林平常等人押回去的，但听着朱县丞的周旋，加之这位富家小姐家里没准还有一些官方的人脉。
在犹豫一番后，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朱县丞的为官之道正是左右逢源，上前对着林平常微笑地说道：“张员外同意不追究你的责任，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张大善心里还是带着怨气，却是大声地进行警告道：“你家里应该是有些官方的人脉，但你亦给我好好地记住：现今能在顺天这地头上混的，谁背后没有人，这次爷心情好，饶过你这一回！”

第1828章 背后有人？
四周的小商贩和村民看着张大善这边让步，则是暗暗佩服地望向了这位打抱不平的少女。这将张大恶人的家奴打了，结果还能全身而逃，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林平常淡淡地望了一眼嚣张的张大善，然后一本正经地望向朱县丞地道：“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现在是我在追究他！他刚刚下令家奴打断了李狗子的腿，我先前让李狗子送到附近的医馆医治，他要为此事负上全部责任！”
一阵冷风吹过，令到在场的人如梦初醒。
此事的始作俑者一直都是这位少女，她一来就直接揪了张大善的桌子，却是前来为断了腿的李狗子讨要一个公道。
现如今，却不是张大善要不要追究这位少女，而是这个少女根本不肯善罢甘休。
朱县丞的嘴角微微地张开，却不明白这位富家千金为何还要咄咄逼人，更不明白她为何要为一个贱民而强出头。
张大善却是气极反笑，对着林平常理直气壮地回应道：“李狗子欠我的银两不还，老子断他的腿，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不说人家现在确实没钱还，且人家已经还了十几年的债，累计的本息超过你本金十倍都不止！你现在断了人家的腿，让人家的生计如何？”林平常亦是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显得愤愤地指责道。
张大善却是没想到林平常知道得这么清楚，便是做出让步地道：“如果人人都像他欠钱不还，那么我张大善还要不要放贷了？这次算他运气好，他欠我的钱便算是赔他的汤药费，从此一笔勾销！”
众村民看着张大善如此的处理，则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们为着李阿狗的那条腿而感到惋惜，但想着从此能卸掉身上那道债务的枷锁，心里反倒是生起了一阵羡慕。
他们现在之所以前来找张大善借贷，却不是因为家里出了急需用钱的事情，而是要以新债还上旧债，但这个窟窿只会越补越大。
若是今日能断一条腿就了结这些祸害子孙的高利贷，他们不少人恐怕会选择断腿，从而不用活得如此的卑微。
“你又错了！大明律有规定：一本一息，李狗子现在已经不欠你的钱了！”林平常再度进行纠正，指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仅要赔他的汤药费，因你构成了伤人致残罪，你还要入狱受徒刑！”
这……
众村民听着“一本一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只是眼睛很快又归于暗淡。大明律是这般规定不假，但这天下都是官商勾结，根本没有官员肯救他们于水火。
至于张大善这个恶人会不会被官府判徒刑，他们一点都不抱希望，断人腿的事情人家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正当两人争辩的时候，朱县丞已经朝着林晧然走了过来，显得恭敬地拱手道：“这位公子，却不知如何称呼？”
林晧然刚刚其实是想多了，朱县丞并没有认出他。
只是他现在身居高位，哪怕没有身穿一品官服，站在这里亦是如同鹤立鸡群般。
平常老百姓面对官员的眼神是畏惧和躲闪，一般商人的眼神则多是巴结和讨好，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眼神则是保持着尊敬和距离，那些高干子弟表态的是嚣张和骄傲，而只有林晧然宛如局外人般。
哪怕林晧然想要进行掩饰，但他的眼界和格局已然跟普通人截然不同了，那位上位者的气度可不是那么容易隐藏的。
“我姓林！”林晧然面对着这张面带小酒窝的胖脸，则是淡淡地回应道。
朱县丞确实是发现了林晧然的气质上的不同，又是进行打听道：“林……林公子，却不知你是否认识那位小姐？”
“我是她的亲哥！”林晧然显得有些自豪地回应道。
咦？
朱县丞听到这个答案，笑容不由得僵了下来，刚刚那位小姐已经承认自己不是官家大小姐，那么眼前这位自然不是衙内。
至于是不是去年新科的进士官，却是可以排除那位状元郎陈经邦，那帮庶吉士似是没有他。且不说都是猜测的，哪怕这位是六部的见习主事，亦是不能如此的嚣张。
朱县丞的热情消失了，腰杆亦是挺了起来道：“你还是劝一劝你家妹妹，免生祸端啊？”
“这是为何？我妹妹并没有做错，他既然断了人腿，直然是要按律判处徒刑！”林晧然却是兄妹同心般地回应道。
朱县丞发现自己当真是高估了这个年轻人，当即便是说教地道：“你这人怎么不晓事理呢？你可知他的族叔是谁？”
“朝廷的高官？”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地道。
当下的大明不仅是财富向少数人集中，这关系亦是向朝廷的官员靠拢，这位张大善敢于如此嚣张，背后理应是有些关系。
朱县丞看着林晧然还算精明，便压着声音显得敬畏地说道：“他的族叔便是张侍郎！”
“工部右侍郎张守直？”林晧然知道当下姓张的侍郎其实有几个，却是进行求证地道。
张守直原是大理寺卿，在去年底得到徐阶的推荐，以工部右侍郎的身份督造显陵的祾恩殿。虽然品阶并没上去，但户部右侍郎的含金量已然是高于大理寺卿。
值得一提的是，本朝大理寺卿地位远低下刑部，不仅是品阶低了两级，像严世蕃、胡宗宪这些官员通常都是关押在刑部大牢，三会司会审亦是以刑部尚书为主。
张守直能从大理寺卿到工部右侍郎，特别还是督建嘉靖很重视的显陵祾恩殿，却不仅是一个小小的升迁，更是一份美差。
只要将这个工程办妥，必定还会到嘉靖的恩赏，只要牢牢地抱住徐阶的大腿，将来官拜六部尚书亦不会是梦。
朱县丞却是蹙起眉头，当即进行埋怨地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懂事，怎么能这般直呼张大人的名讳呢？”
那边的张大善同样是被林平常惹毛了，却是气极反笑地大声道：“哪来的疯丫头，我族叔乃当朝工部右侍郎，你说谁敢判我？”
“那你就看看张守直敢不敢知法犯法包庇于你！来人，将人押送到顺天府衙，交由徐纲亲自审判！”林晧然板着脸走了出来，显得公正无私地道。

第1829章 姓甚名谁？
“我族叔乃当朝工部右侍郎，你说谁敢判我？”张大善面对着林平常的咄咄逼人，显得底气十足自报身份地道。
这……
周围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张大善的背景，只是听着他的背后竟然是当朝工部侍郎张守直，不由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亦是明悟此人为何敢于如此嚣张了。
官府对惩治平民自然是头头是道，但让他们处置一个有着如此后台的土财主，必定是眨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当大家心生无奈的时候，殊不知一个年轻人突然走了出来，竟然是直接指使手下要将这个无比嚣张的张大善给抓了起来。
咦？
四周的小商贩和村民看到这一幕，则是纷纷望向这个年轻人，却不知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有所依持。
林福等人不由分地上前，让人找来一根绳索准备将张大善捆起来，将这个打断人家腿的放贷者呈送到顺天府衙法办。
“我的族叔是工部侍郎张守直，你们耳聋了不成？朱淼水！朱淼水！”张大善在厉斥无果后，则是向朱县丞求助道。
官绅勾结，这是时代的标配，亦是时代的悲哀。
朱县丞没想到林晧然如此的不识时务，在听到张大善的求助后，亦是厉声喝止道：“住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当你跟他讲道理的时代，他会跟你耍流氓。而你跟他耍流氓的时代，人家则会反过来跟你讲道理，开始讲起王法来了。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早知道官员和乡绅勾结是常态，但眼见耳闻还是感到这个时代的一种悲哀，却是扭头望向了搬出所谓“王法”的朱县丞。
“这位仁兄，不知在哪里高就？”朱县丞既是受惠于张大善，又是想要抱上张守直的大腿，便是直白地询问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位似乎被高估的朱县丞，已然还是猜不到自己的身份，便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道：“户部！”
堂堂从一品的户部尚书，哪怕今日他只是表示对这位小小宛平县丞的不满，那么这位举人出身的朱县丞仕途已然是到此为止。
户部？
四周的小商贩和百姓听到这个答案，亦是一阵恍然大悟。
敢情这边亦是有些底气，虽然年纪轻轻，但人家已经是户部官员了。若是他真要插手进来，这个盖子恐怕就很难捂住了。
虽然自古是民不与官斗，但官官相争是一种常态，而这位户部的官员甚至能够将这个事情直接捅到内阁那里。
“呵呵……你我虽是同朝为官，但凡事亦要讲规矩！此事无须劳烦顺天府衙，宛平县衙亦能妥善处理此案，一定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朱县丞反倒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却是护着张大善道。
户部衙门的主事油水足，但权势并不大，甚至很容易就犯原则性的错误。虽然这位户部很年轻，但如此正直的性格，在这个官场必定走不远。
而今得罪了堂堂的工部右侍郎张守直，而张守直又是徐党中人，此人必定会被吏部外放离京，却是比自己都不如。
林晧然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位已然是误会自己身份的曹县丞，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他断人腿已然是事实，却不知你们宛平县打算如何判处？”
这个案子可谓是铁证如山，只要按律判处即可，不论是顺天府衙还是宛平县衙来审判，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呵呵……此事定然还得取证！像李狗子是被打断的腿，还是他自己不小心摔断的腿，还得他本人说了才作数！”曹县丞的脸上露出小酒窝，显得得意地递给张大善一个眼色道。
张大善看到这个眼色，当即便是心领神会地大声道：“对，此事要李狗子说了才作数，他明明是自己摔断的腿，跟我可没有关系！”
“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此事你亦抵不了赖，李狗子的腿分明就是你让人打断的！”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进行指责道。
哎……
周围的百姓和小商贩刚刚听到张大善分明已经承认，但却是因为这位朱县丞的提醒，已然是变了一个口风，这摆明是蛇鼠一窝。
张大善已然是打定了主意，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咬定道：“我现在改了，你拿我怎么样吧？”
“好，那我做人证，便随你到宛平县！哥，你陪嫂子回去，我处理好这个事情再回家！”林平常当即决定跟住这个事情，又是对着林晧然交代道。
“令妹一个大家闺秀到公堂怕是不合适吧？”朱县丞知道这个事情这般纠缠并不好，则是对着林晧然进行提醒道。
按着大明当下的风气，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让自己的女眷出庭，哪怕是为了正义亦是不行。
林晧然并不理会这个明显庇护于张大善的朱县丞，则是对着林平常淡淡地制止道：“你别想又到处乱跑！”说着，扭头对着林福淡淡地吩咐道：“你安排一个人随行到宛平县衙，表明身份作个见证，想必宛平知县不敢包庇于他！”
这个事情终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表明了身份，哪怕是张守直亲自出面，宛平知县亦是不敢真放了张大善。至于李狗子那边，派个人将李狗子安顿一下，事情便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好！”林福当即便是应承下来，然后让手下将张大善放开。
张大善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
却不论这对兄妹如何咄咄逼人，他只需要摆平李狗子，让李狗子承认自己摔断的腿，那么就没有人能够奈何他。
至于宛平县衙，不说有着这位朱县丞照应着，他跟宛平知县平日亦是没少到教坊司喝花酒，到宛平县衙顶多是走个流程罢了。
张大善看着这多管闲事的兄妹要离开的模样，却是脸笑皮不笑地叫住他们道：“呵呵……打抱不平？我张大善亦不是好欺负的！却不知你们二人姓甚名谁，敢不敢留下姓名，好让我张大善他日登门讨教？”
林平常转过身望向张大善，显得无所畏惧地留下自己的名字道：“我叫林平常，小名虎妞！”
此话一出，四下皆寂，只剩下风摇曳榕树的沙沙声。

第1830章 我的名字！
“我叫林平常，小名虎妞！”
这话被风刮到了周围所有人的耳朵中，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他们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碰撞了一下。
众人或许没有见过昔日那位在北京城惩恶扬善的小女娃，亦或许对林平常的名字比较陌生，但却知道昔日顺天府尹林青天有一个好打抱不平的妹妹便叫虎妞。
正是虎妞带着捕快整顿北京城的治安，狠狠地打击北京城地痞泼皮的嚣张气焰，这才有了时下北京城人人遵法守纪的面貌。
那？
原本还看笑话着林晧然不自量力的朱县丞愣住了，那可爱的小数点酒窝已经消失不见了，嘴巴正张得大大的。
只是他的目光已经从林平常身上移到了林晧然身上，看着这位年轻的户部官员，一个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
林晧然知道张大善是想要报复于他们兄妹，心里亦是微微一沉，显得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我叫林晧然，字若愚！”
事涉到要报复虎妞，却不说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土财主，哪怕是工部右侍郎张守直，甚至是当朝首辅徐阶，他林晧然亦是不怕对方分毫。
啊？这不正是林文魁吗？
张大善刚刚只是觉得虎妞的名字有些耳熟，而今听到林晧然自报姓名，眼睛不由得瞪了起来，一个身份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虽然他的族叔已经调任工部右侍郎，而且负责着皇上很重视的显陵工程，但跟着户部尚书林晧然相比，已然是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特别在去年十月，林晧然得到了“太子太保”的从一品虚衔，已经是离内阁只有咫尺之遥，怕是没几年就是大明的阁老了。
一念至此，特别看到林晧然的眼神，他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一屁股地跌坐在地上，一股尿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拜见林大人！”
“拜见尚书大人！”
“拜见青天大老爷！”
……
四周的小商贩和百姓得知林晧然的身份，却是突然跪倒了一大片，向着这位昔日有着青天之名的户部尚书拜了起来。
林晧然则是暗叹一声，对着在家的众人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无须多礼！”顿了顿，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之事，诸位想必亦是瞧得真切！断人腿者，此风断不可长，更不能姑息！我今虽不再是顺天府尹，但亦不忘替屈者伸张正义，此案我林某人定然会还苦主一个公道！”
“大人果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得大人如此，吾辈之幸也！”
“多得尚书大人，我等草芥之人能有了依靠！”
……
站在前面的老村民又是跪了下来，既是感动于林晧然的今日所作所为，亦是担心于早年前的世道不公，却是老泪纵横地感慨道。
“老人家言重了，诸位快快请起！”林晧然看着这些感动的老人，心亦是肉长的，便是亲自上前扶起一位伤心的老人，又是招呼其他坚持跪着的老人道。
被扶起的老人感动得失声痛哭起来，倒是林福忠心耿耿地守护在林晧然的身旁，更是找准时机替林晧然扶住这位“碰瓷老人”。
“下官宛平县丞朱淼水拜见尚书大人！”朱县丞扑通在地，如同最卑微的下人般，向着林晧然进行跪拜道。
林晧然的心却是硬了起来，知道这位官员在自己面前多卑微，那么他在百姓面前就会多嚣张，便是冷冷地说道：“朱县丞，既然你执意要带回宛平县衙审判，那么你们宛平县衙就得给天下百姓一个公正的判决。若是胆敢庇护恶人，本官虽不管刑狱之事，但亦要亲自问责宛平县衙！”
“下官谨记！”朱县丞的大汗直冒，显得硬着头皮地回应道。
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已然是暗淡了，虽然这个案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因为他这个争夺，已然是引祸上身。
这官场都是聪明，大家自然知道他将案子揽到宛平县衙的心思，而一个想要包庇恶人的宛平县丞还能有什么前程呢？
林晧然不愿多费口舌，对着林福摆了摆手，便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宛平县衙的捕快很是识趣地上前，将尿了裤子的张大善直接戴上了枷锁，已然是要将人送回宛平县衙进行审判。
吴秋雨和花映容一起从大觉寺走了出来，跟着恰好跟走过来的兄妹汇合，一家人便是浩浩荡荡地返回北京城。
在回去的路上，林晧然心里却是一直沉甸甸的。
早在广东做官之时，他便意识到高利贷的危害，这是社会动荡的一大祸根，甚至是一个王朝症结的主要因素。
只是他进一步了解之后，当时便知道这个顽疾不能触碰。这并不是一家一户在放贷，而是整个天下的官绅阶层都在放贷，而放贷的人已然还包括着当朝的首辅。
去年查抄严嵩的家产之时，除了从严府抄得二百万两窑银外，其实还有严家借贷给当地百姓的十几万两“债银”。
徐阶能够在富庶的东南坐拥几十万亩良田，亦不是仅仅贪污就能够达成的，恐怕同样是参与到地方的放贷之中。
人通常都是自私的，虽然大明已经废除了奴隶制，但他们通过田地和债务牢牢地控制着当地的百姓为他们创造财富。
像现在明面是张大善在放贷，但工部右侍郎张守直恐怕才是那位真正的幕后之人，亦是高利贷的最大受益者。
正是知道高利贷牵涉到朝廷的高官，林晧然当时便知道高利贷的事情不能轻易触碰，而联合钱庄这些年的发展亦是小心翼翼。
其实这个问题早就被有识之人意识到，著名的改革家王安石便以此为基础，提出了鼎鼎大名的“青苗法”。
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一千五百万石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给广大乡村民户，有剩余也可以贷给城市坊郭户。民户贷请时，须五户或十户结为一保，由上三等户作保，每年正月三十日以前贷请夏料，五月三十日以前贷请秋料，夏料和秋料分别于五月和十月随二税偿还，各收息二分。
由此可见，青苗法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朝廷取代了高利贷土财主的放贷者身份，给予百姓一个更“低”的放贷利息。
但很是可惜，这个青苗法终究还是失败了，而失败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屠龙少年成为了恶龙”。

第1831章 行路难
青苗法之所以演变成为“恶法”，其实是有着一种必然性。
大宋当时的财政收入锐减，而军队等财政支出每年耗费着巨额的财力，令到当时的财政是“百年之积，惟存空簿”。
时下的官员改革的呼声大起，而王安石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宋朝宗登基，这位久慕于王安石的新帝亦是希望通过变革来改善朝廷的财政问题，故而授予王安石参知政事之职，次年拜相。
王安石亦是扛起了改革宋朝的这一面大旗，为了实现“理财救国”的抱负，亦是提出青苗法并在各地进行实施。
由此可见，青苗法的诞生并不是要拯救万民于水火，而是为了解决宋朝的财政问题，企图从“青苗法”中得到源源不断的利益输送。
虽然在制定之初，青苗法体现着“温柔的一面”，但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很快就暴露其“高利贷者的面目”。
事实亦是如此，初期在河北路、京东路、淮南路三路实行，后其他诸路也推行开来。在实际的操作过程中，当年借款随夏秋两税归还，每期取息两分，实际有重达三四分的。
假如当地官府向百姓发放的半年期利息是三分息，那么一年的利息则已经高达六分息，这种利息不可谓不高了。
哪怕“青苗法的利率”能够低于民间的高利贷，但亦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对借贷者同样是一种伤害，跟着那些通过高利贷敛财和吞并土地的乡绅并没有本质区别。
站在劳苦百姓的立场而言，不论是朝廷的六分息，还是地方乡绅的八分息，不过是让他们滑向深渊慢一些而已。
亦是如此，大宋的青苗法既不能赢得普通百姓的拥护，又遭到既得利益的地方乡绅群体的激烈反抗，那么它的命运已然是注定要以失败收场了。
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在空旷的田野乱窜，不过并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马车在道路中央缓缓向前行驶，已然是见到了那一座巍峨的北京城，这个掌握两京十三省王朝的帝都。
林晧然听着车轱辘转运所发出的声音，很是清醒地意识到大明走进了一个被高利贷枷锁束缚的时代，亦是清楚地知道王安石的青苗法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王安石时代的青苗法解决不了朝廷贪婪的问题，现在大明的财政亦是比之好不了多少，哪怕推出青苗法亦是变成“恶法”。
至于义仓，这种由乡贤牵头防荒年而设置的粮仓，虽然能够缓解高利贷的问题，但更像是后世的一种慈善之举，却是不具备解决高利贷的能力。
在林晧然看来，真正能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办法并非是朝廷将高利贷者取而代之，而是要对高利贷者进行打压，且要向百姓提供一种长期稳定的低息产品。
有鉴于后世的经验，若是大明通过授予银行牌照的方式，让一些民间财团成立受国家监管的银行，这样无疑能够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朝廷干涉银行的放贷利率，牢牢地限制这些放贷机会派发高利贷产品，这样才能保持社会的稳定。一个充斥高息产品的时代，那么必然会让越来越多的人破产，进而如同元朝那般走向毁灭。
在马车朝驶入北京城之时，沉默了一路的林晧然突然开口询问道：“容儿，联合钱庄现在的年利率大概是多少？”
马车之中，花映容和吴秋雨分立而坐。
二人在刚开始聊了一阵，还向骑马的林平常打听起刚刚在榕树下所发生的事情，只是意识到林晧然的情绪不佳后，亦是选择沉默不语了。
花映容先是微微一愣，而后认真地回应道：“咱们的联合钱庄分商业借贷和农业小额借贷，商业借贷一年期的利率最高是三分，农业小额借贷一年期的通行利率最高是一分八厘！”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便是淡淡地说道：“还是太高了，两样都再降六厘吧！”
“是！”花映容没想到这个男人憋出这么一个损利的决定，但亦是不敢多问和异议，便是默默地点头应承下来道。
联合钱庄通过雄厚的财力从南往北设立分支机构，毅然成为全国最大的连锁钱庄，亦是当下大明最大的放贷机构。
只要他们现在愿意，牺牲一直以来的声誉，那么他们完全可以成为这个时代最大的高利贷钱庄，让到联合钱庄成为一个超级的吸金机器。
不过在联合钱庄的成立之日起，这个男人便是牢牢地限制着联合钱庄的利率，已然是坚持着低息放贷的定位。
现如今，联合钱庄再将放贷利率下调，虽然会赢得民间更大的好感，但无疑会进一步削减联合钱庄的赢利能力。
林晧然透过飘开的车帘子望向热闹的街道，亦是为着自己的决定做出解释道：“为夫希望联合钱庄能够一直以低利率经营，既帮助大明发展工商业，亦帮助有那需要的百姓！”顿了顿，他扭头望向花映容认真地询问道：“你会帮助为夫，对吗？”
飘开的车帘子晃动，外面的光映射进来，伴随着一声嘈杂的声音进来。
花映容的脸上甜甜一笑，眉目含情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地回应道：“夫君要做的，便是妾身喜欢做的！”顿了顿，又是补充着道：“妾身并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主要是想要做些喜欢做的事。现在联合钱庄既能帮助于人，又能赚到银子，还是帮到相公，妾身心里自是极欢喜的！”
林晧然看到了花映容的那份真心，亦是认真地说明情况地道：“此事会很辛苦的，以后亦会面临很大的阻力，你恐怕要做好心理准备！”
“妾身晓得，但妾身会跟相公同进退！”花映容自然是知道他们联合钱庄会被时代所不容，但是情意绵绵地回应道。
咳……
坐在另一边的吴秋雨发出了一个咳嗽声，乔装着生气地望着林晧然和花映，表达着她对这二人的一种醋意和不满。

第1832章 钱庄疏
山间的积雪慢慢消融，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万物悄然在苏醒。
元宵节过去不久，京城的官员便重新上衙，日子已然恢复年前的那般模样。
户部衙门的事务历来是六部衙门最为繁重的一个，既要直接处理两京十三省的财政事宜，又肩负着最重要的粮税和盐税两项税收工作。
借鉴两淮盐税的成功经验，纲盐法亦是推向了两浙、长芦和河东三地，从而令到大明的盐税收入有所增长。
得益于海瑞负责的崇文门税关取得了年入超十万两的佳债，此处的经验鞭笞于其他税门官员，户部亦是将“门神”海瑞竖了一个典范。
林晧然所主持下的户部在创收方面无疑创出了佳绩，只是盐税和关税的增长并不能有效地解决财政问题，甚至无法抵消第一大税收的粮税持续下滑的损失。
宗藩、军费和工程开支宛如三座大山般，重重地压在大明身上，令到户部亦是要为钱财之事而焦头烂额。
户部上上下下在接到内阁的命令后，亦是开始进行筹银，而林晧然亦是将筹银的事情分配到下辖的十三司。
云南司员外郎黄有为在核算云南的账目之时，却是忍不住抱怨道：“去年皇上修毓德宫、乐成殿和滕禧殿，今年又要修武福宫和玄极宝殿，这何时是个头啊？”
在当下大明的工程开支一项，虽然北京外城和三大殿重建的两大工程已经拉下帷幕，但当下除了显陵的陵恩殿外，则是承天殿的献王府扩建工程。
嘉靖十八年，嘉靖南巡，亦是拉开了献王府的扩建序幕。
承天府不仅在行政地位上跟承天府和顺天府并列，献王府的宫殿亦是摆上了日程，扩建工程一直延续至今。
按着这个修建的趋势，毅然是要再造一座新紫禁新城的架势，偏偏严嵩和徐阶两任首辅对皇上都是持放纵的态度。
只是当下的大明财政，远远无法跟当年朱棣时期相比。一旦真的再造一座紫禁新城，且不说大明财政会不会出大问题，大明亦会陷入于动乱之中。
“咱们做臣子的还能怎么样，堂堂的元辅大人都不吭声，我们户部自然要将太仓里最后一枚铜板交给工部！”杨富田心里头亦是有怨言，显得阴阳怪气地说道。
云南司员外郎黄有为又是悠悠一叹道：“亦是幸得正堂大人理财有道，否则按着这种修法，恐怕各地又得大肆征收提编银了！”
这么多年来，朝廷的财政之所以没有出现大问题，主要还是每一笔开支都通过杂税等方式转移到普通老百姓的身上。
像林晧然昔日主持顺天府之时，便发现百姓的提编已经高于正税，这种正税外的杂税悄然成为了百姓的索命绳。
嘉靖的修道和修宫殿，看似花“自己”的钱，但实质还是要天下的百姓为他买单，已然是通过提编银的方式分摊。
亦是无怪乎，在得知严嵩父子“朝廷无如我富”之时，难怪天下百姓对严嵩父子恨得咬牙切齿，这里面可都是他们的血汗钱。
海瑞今日在户部中忙碌，却是将两位上官的对话听在眼里，亦是清楚地看到大明的现状，眉头却是不由得紧紧地蹙了起来。
户部的烦恼早已经是常态，却不会因为他们多抱怨几句，这个京城就能炸锅。日子恢复如常，仿佛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
嘉靖的病情仍然不见好转，万寿宫的寑室中时常传出他的咳嗽声。
徐阶时时伴随在皇上身旁，亦是替皇上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手上的权力已然是跟着昔日的严嵩相差不多。
吴山、严讷和李春芳三位阁臣仍然被排除在票拟权之外，老实地修编着《兴都大志》，给嘉靖献王一脉继承大统正名。
开衙仅仅三日，张大善的案子便有了判处结果。
虽然张大善是张守直的族侄，两人间的关系亦是很密切，但张守直终究还是不敢将手插进来干涉这个案子。
张大善断人足，这个罪名不重亦不轻，却是得到了徒刑的判决。在林平常的紧盯下，张大善亦是接受了“一本一利”的裁定，老老实实地交出了那张陈年欠条，且赔付了李狗子的医药费。
虽然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林晧然却是一直闷闷不乐。
因为他心里很是清楚，虽然张大善得到了恶惩，李狗子亦是摆脱了高利贷的束缚，但天底下有着成千上万的张大善，更有着无以计数的李狗子。
正月最后的夜晚，夜空不见一丝光点。
林晧然在送走了杨富田等同年后，便是一个人回到了书房中，站在书桌前犹豫了良久，最后从架子上找来了一份空白的奏疏。
“论整治钱庄疏！”
林晧然这阵子早有了想法，则是手持着毛笔在纸上直接写下了题名，已然还是选择将矛头指向了高利贷钱庄。
他现在希望朝廷能够打击高利贷钱庄，扶持一些能够低息的钱庄，进而稳定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堂，亦是给予一些陷于危局的百姓多一条生路。
“臣户部尚书林晧然谨奏：近来人心不古，往往不循市规，亟应整顿，以杜流弊……太祖以一利一本爱护百姓，今有民以十倍不止，断人腿者不为独例……恳请皇上整顿钱庄，以遵太祖令者，可授钱庄商号……若有钱庄商号，即可查处！”
林晧然提笔便写了下来，却是如有神助般，刷刷刷地写下了早已经心里拟定的内容，洋洋洒洒几百字跃然纸上。
不改一字，不修一笔，这一份《论整治钱庄疏》已然是一气呵成。
健康的金融业其实是有利于社会的，这亦是后世放任互联网金融的一个原因。只是要时时防范过高的利息，毕竟资本终究是贪婪的，他们会将弱势的百姓吸光最后一枚铜板才会甘心。
林晧然看着写好的奏疏，脸上则是露出了一抹苦涩之色。
他去年推动刁民册都如此费力，这高利贷已然是断徐阶那种贪官的财路，自己面临的压力恐怕是要更大了。
由于第二天是休沐日，待到第三天早上，这份奏疏才送到通政司，然后转呈到西苑。

第1833章 风起
二月的京城，太液池已经透露着一丝的春意。
万寿宫屋顶上的雪慢慢消融，一只胆大的麻雀落在上面，早先落在屋顶的草籽悄然裂开并探出了一个新芽。
这座寝宫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在最里面的那张龙床上，却是传来了嘉靖的咳嗽声。
随着病情的持续，这位大明的帝王的脸更显消瘦，整个人已然是一个枯瘦的老头子般，头上的青丝已然越来越少。
黄锦常伴在嘉靖身旁，此时脸上亦尽是担忧，但还是依命送上了丹药。
在将丹药递给嘉靖之时，他却是忍不住劝导道：“主子，徐阁老都说要你护养元气，少服食李文彬道行不够深者的丹药！”
嘉靖我行我素般地取过丹药，一年有余的病痛令到他没有当初那般霸道，亦是能听进一些点到为止的规劝。
在喝着水吞咽下丹药后，他则是轻轻叹息道：“朕自然是知晓刘文彬、陶仲恩远不及陶仙师和邵仙师，但这已经是我大明最有道行的炼丹师了！”
黄锦亦是不敢再多嘴，则是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杯。
在了解到当今圣上骨子里的无情和暴虐后，大家顶多是做出点到即止的举动，断然不敢忤逆于皇上。不说是他们这些地位低下的宦官，哪怕外面的文武大臣，却是全部都默默顺从着皇上的意愿。
像是当朝首辅徐阶，皇上下了一道“体力未强健，中气不足！”的密诏，徐阶的回应亦是劝皇上少服道行不深者的丹药，而不敢直接劝皇上停止服食丹药。
只是看着皇上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他亦是慢慢地意识到，或许看似忠心耿耿的徐阶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忠诚。
不过亦不能过于苛责徐阶，毕竟敢于拂逆皇上的官员无一例外被削职，甚至是直接被推上断头台，这个朝堂容不得跟当今皇上唱反调的臣子。
嘉靖吃过丹药后，整个人仿佛是恢复了一些精气，却是突然淡淡地询问道：“现今内官是谁在承天府督工建行宫殿？”
承天府的宫殿一直都是嘉靖最为重视的工程，只是内官的督工则是时常更改，特别从昔日督工太监李彬查抄出三十万两，督工的太监更是频繁换人。
“回禀主子，现今在应天府督工的是内官监的袁亨！”黄锦心里却是生起一丝紧张，便是老实地回答道。
嘉靖对这个太监有些印象，亦是轻轻地点头道：“他倒是一个能办事的人！”
“袁亨对主子一片忠心，必定会将妥善地做好皇上交代的事，定然不会让主子失望！”袁亨正是黄锦所举荐的，黄锦当即帮着打下保票地道。
嘉靖沉吟了一下，却是突然做出一个决定道：“那就着令袁亨在应天府好好办差，亦是做好接驾事宜吧！”
“主子，你这是要……？”黄锦的眼睛当即一瞪，显得震惊地望向嘉靖道。
嘉靖轻叹了一声，便是淡淡地说道：“朕要南幸，朕要到承天，朕要回旧宫！”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间明显带着一丝情绪。虽然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座紫禁城的主人，但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承天府的兴献王府，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故里。
如果不是他的堂兄过于胡闹，那么他大概还是兴献王，一直生活在兴献王府中，而他的家亦是那一座令他魂牵梦绕的兴献王府。
“主子，此事非同小可，应当慎……”黄锦闻言大惊失色，却是进行劝导道。
嘉靖却是轻轻地摆了摆手，并没有让黄锦继续说下来。
他这不是要跟黄锦商量，不过此事确实是非同小可，南幸毕竟会涉及到方方面面，朝臣那边恐怕亦会劝阻他出行。
黄锦深知嘉靖的刚愎自用的性格，哪怕自己多劝几句都会人头不保，便是默默地将退到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送来丹药的宫女和小太监悄然退了出去，而陈洪和冯保两位秉笔太监已然侯在外面，似乎是意识到皇上的心情不算太好，脸上带着一些紧张。
嘉靖已经患病一年有余，现在无疑是影响到他处理政务，除了听取一些重要的奏疏，其余的奏疏则是转给徐阶。
在听到动静后，他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今日可有什么重要的奏疏！”
“户部尚书林晧然有奏疏上呈！”陈洪手持着最上面的奏疏，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嘉靖对林晧然还是比较重视的，不说林晧然是一个忠诚的臣子，恐怕亦是最为能干的户部尚书，便是淡淡地说道：“呈上来！”
“是！”陈洪应了一声，便是将奏疏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嘉靖接过奏疏，翻开了这份名为《论整治钱庄疏》，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看着林晧然将矛头指向高利贷，又提及所谓的钱庄管理年费，知道这又是一项生财的方案。
只是他亦不可能当即做出决定，便是对着陈洪淡淡地说道：“交由内阁票拟！”
“是！”陈洪上前接过票拟，显得恭敬地回应道。
由于刚刚是连着两个休沐日，而每月初二又是官员最为频繁上疏的日子，故而今日的重要事项会相对比较多。
却是连着三道重要的奏疏，都是官员上疏所议的事情。不过到了吏部右侍郎毛恺上疏之时，则是由陈洪念给皇上听了。
嘉靖是一个深谙权术的高手，如果不是有着明确主意的事情，却是通常会丢到内阁，由徐阶拿出方案再做决定。
在处理完吏部右侍郎毛恺的奏疏后，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黄锦似乎是知道了什么般，亦是默默地咽了咽吐沫，而后扭头望向了嘉靖。
陈洪接过冯保将这最后一份奏疏递过来，显得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这里还有一份奏疏，请……请皇上亲自过目！”
“谁的奏疏？”嘉靖听着陈洪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对劲，便是淡淡地询问道。
陈洪咽了咽干涩的嘴巴，便是硬着头皮地回应道：“皇上，这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递上来的奏疏，此疏名为治安疏！”

第1834章 直言天下第一事
治安疏？长治久安？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六品户部主事口气竟然如此之大，便是淡淡地询问道：“此人似乎有些耳熟！”
“主子，去年户部派遣一个官员到崇文门征收关税，便是此人，此人简直是愚不可及！”黄锦当即便是小声提醒道。
嘉靖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正是那个铁面户部主事守住崇文门，令到内官监掌印孙隆闹到自己面前，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不过一位小小的户部主事的奏疏能够被筛选出来，事情已然是非同寻常，他便是淡淡地吩咐道：“念吧！”
这……
陈洪手持着那份奏疏准备呈上的奏疏，闻言却不由得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在他的计划中，这份奏疏是呈上，而非由他念出来。
黄锦已然是知道陈洪心里所想，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洪看着皇上如此态度，亦是打开手中的奏疏，便是硬着头皮念道：“户部云南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臣闻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其任至重。凡民生利病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欲称其任，亦惟以责寄臣工，使尽言而已。臣请披沥肝胆，为陛下陈之。”
这一番话无疑中规中矩，亦算是为言事做出的一个铺垫。
嘉靖听到“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这个带着歌颂的话，发现这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似乎没有想象中的令人讨厌。
冯保站在陈洪的旁边，则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龙床上的嘉靖。
陈洪抬头望了一眼嘉靖，这才接着继续念道：“昔汉文帝贤主也，贾谊犹痛哭流涕而言。非苛责也，以文帝性仁而近柔，虽有爱民之美，尚多怠废之政，此谊所大虑也。陛下天资英断，过汉文远甚。”
咦？
嘉靖听着海瑞将自己跟汉文帝相比，更是有“陛下天资英断，过汉文远甚”的赞美之臣，但心里头反倒生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黄锦和冯保则是变得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嘉靖。
陈洪努力地咽了咽吐沫，但瞧着嘉靖没有制止，只好继续往下念道：“然文帝能示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使天下贯朽粟陈，民物康阜。”在这里的时候，他是硬着头发继续念着：“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反刚明之质而误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竭民脂膏，滥兴土木……”
“竭民脂膏，滥兴土木！”
这八个字如同余音绕梁，又化作八支利箭射向龙床上的嘉靖。
嘉靖无疑是一个聪明的皇上，但亦是一个自私的皇帝，为了自己满意自己的私欲，却是不计成本地滥兴土木。
早期的大工程不提，西苑的各类宫殿亦是不说，单是北京外城、应天皇宫以及最近的显陵，已然是耗费了太多太多的银子。
如果嘉靖生财有术亦是罢了，偏偏连削减宗藩禄米都是小刀割肉，这些工程的花费很多通过提编银等形式转移到普通百姓身上。
嘉靖在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眼睛豁然睁开，显得怒不可遏地盯着前面。
这种生气的感觉是太久太久了，在左顺门展示他的铁腕之后，满朝的官员开始畏惧于他。在好几年前，礼部有官员上疏请册封太子，而他当即下令将这位礼部官员砍于午门。
打那个时候开始，哪怕皇后的位置空置，当下理应册封唯一的儿子裕王为太子，但满朝文武大臣没有一个敢提及此事。
只是偏偏地，今日竟然跳出了一个不怕死的官员，竟然指责他“一意玄修，竭民脂膏，滥兴土木”，这分明是嫌命长了。
陈洪感受到了嘉靖的怒火，但看着嘉靖没有喊停，亦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念道：“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悬磬，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
在念到这里，陈洪亦是停了下来，实在是不敢再念下去了。
黄锦和冯保在佩服海瑞是当真不怕死之时，亦是害怕地望向如同一座火山般的嘉靖。
嘉靖额头上的青筋已然冒了起来，更是知道接下来准不会是什么好话，但还是咬牙着吐出一个字道：“念！”
陈洪咽了咽吐沫，便是怯怯地念道：“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这话宛如是一道惊雷，更是直戳了嘉靖的脊梁骨。哪怕嘉靖再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于他，他亦不希望有着如此的恶名，更不允许别人拿自己的元号如此臆意。
嘉靖，家家皆净，这已然是要扒下他的底裤了。
在这一刻，仿佛天地再无他物，只有这句话不断地在他耳边回响，更是狠狠地割向了他的心脏。
嘉靖气得急火攻心，胸口努力地喘着粗气，却是不顾自己的病体，对着跑来帮着他顺气的黄锦咬牙切齿地道：“快派人将他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黄锦一边帮着嘉靖顺气，一边进行宽慰道：“皇上，他跑不了！这个人向来有愚名，脑子有问题，我听说他已经买好了棺材，此次是一心寻死！”
奏疏送来之后，黄锦亦是看到了这份大逆不道的奏疏，更是明白嘉靖必定会勃然大怒，故而将了解到的情况说出来道。
事实上亦是如此，海瑞是肯定跑不掉的，这天下都是嘉靖的，海瑞还能跑到哪？只是嘉靖竟然说出这句不着脑子的话，确确实实是被气得不轻。
若是嘉靖此次是被直接气死，却不知海瑞会不会担上拭君的重罪。
嘉靖的气慢慢地顺了过来，但对那份《治安疏》还是耿耿于怀，却是对着早已经停下来的陈洪道：“念！”
陈洪面对着嘉靖的指令，又是硬着头皮继续念道：“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焉。然嵩罢之后，犹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不及汉文帝远甚。”

第1835章 陛下误举，诸臣误顺
这话无疑打的是徐阶的脸，话中的意思是：严嵩罢相，严世蕃伏法，一时称天下清明。然而严嵩罢相之后还像他未任相之前一样，世道并不十分清明，比汉文帝时差太远了。
在世人都称颂徐阶的时候，其实这世道并没有清明。徐阶取代严嵩至今已经近四年时间，只是官场的贪腐没有得到改善，地方的杂税并没有遏制，而承天皇宫等工程一直在修建，百姓仍然还是身处于一个艰难的时代。
当然，现在海瑞的矛头主要还是指向嘉靖，指责嘉靖治下的天下还没有达到清明的地步，远远不及汉文帝时期。
陈洪暗暗咽着吐沫，又是继续念着道：“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古者人君有过，赖臣工匡弼。木绳金砺，圣贤不必言之也，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建兴宫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
若是前面还仅仅是总结，那么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了。
海瑞通过“建兴宫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的现况，从而得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的结论。
这宛如点睛之笔般，在意识到当下嘉靖是一个准暴君后，不论是兴建承天皇宫，还是要花费重金购买龙涎香和重宝，下面的官员都是不遗余力地进行操办。
特别是这“诸臣误顺”，可谓是揭露了当下的朝堂。
裕王当立太子和应当再册封皇后，但下面的臣子全部装着没有瞧见般。至于“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官员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没有人劝阻嘉靖，从而有了“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黄锦和冯保都是看过这一本《治安疏》，听着这些虽然离经叛道却是针砭时弊的良言，目光则是复杂地望向了嘉靖。
他们何尝不知道皇上躲在西苑修玄而疏于国事是错误的，但看到屡屡被杖毙的太监和宫女，亦是将所有的想法都藏于心底，事事听从和讨好于皇上。
檀香袅袅而起，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香味。
躺在龙床上的嘉靖的眼睛已经缓缓地闭上，对着帮着在胸前顺气的黄锦挥了挥手，心里则是暗叹了一声。
“陛下误举，诸臣误顺”和“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这两句已然是大实话，唤醒了沉醒在心底的某些东西。
倒不是说海瑞点醒于他，而这是“诸臣顺从”，这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
他是以小宗继大宗，在献王府并没有接受系统的君王教育。只是当上皇帝后，他亦是陆续参加御经筵，慢慢地意识到作为皇帝的一份责任。
不过这份责任跟着他的任性已然是相悖，跟着他要为献王一脉正名相冲，更是不允许他举天下之财兴修承天皇宫，亦不允许他为身份不符的父母修建皇陵。
只是上天还是眷顾于他，他凭着少年的执拗和任性很快坐稳了皇位，通过左顺天血案确定了自己的无上权威。
在大礼仪之争中，他培养了张璁等忠心于他的护礼派官员，更是通过牢牢地掌握住人事任命权，进而培养一帮全部听命于他的重臣。
事情亦是如此，所有的重臣都是千方百计讨好于他，像严嵩和徐阶都是时时夜宿西苑伴随于他，几代首辅无一人会跟他唱反调。
只是这一直以来的“默契”，却是给这位小小的户部云南司主事给捅了出来，这个户部云南司主事更是指责他这位帝王的过错。
作为人子，他无疑是孝顺的；但作为人君，他似乎没有那么的尽责。
陈洪抬头望了一眼嘉靖，又是继续念了下去，最后则是念道：“夫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陛下有不得知而改之行之者，臣每恨焉。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话中的意思是：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是天下第一大事。于此不言，更复何言？大臣为保乌纱帽而阿谀奉承，小臣害怕获罪表面顺从，陛下有错误却不知道，不能改正不能执行，臣每想到这里便痛心疾首。所以今天便冒死竭忠，诚恳的向陛下进言。望陛下能够改变心思，转换方向，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都取决于您，若陛下真能采纳，是我宗庙、社稷、国家的幸运，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幸运。
海瑞的《治安疏》能够扬名立万，并不是说他写得多么精彩，亦不是他有多深的政见，而是他是在这“诸臣误顺”和“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的朝堂中，敢于冒死将所有的东西都揭露出来。
皇上建兴宫室，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来了；皇上四处取香觅宝，他亦是毋庸讳言；百姓赋役增常，他亦是秉笔直书；甚至连“大臣持禄而外为谀”，他亦是不怕得罪满朝高官地说了出来。
当然，最为点睛的还是那句：“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看世人看的是热闹，但这却是海瑞为天下百姓所发的一句呐喊。
这份奏疏不止得罪了嘉靖，而且开罪了所有的朝廷高官，揪开了满朝文武百官口中嘉靖盛世的那张掩羞布，可谓是一种寻死的行径。
徐党、吴林党、晋党和浙党等派系的官员都不会这么干，但大明最南边的疆土中，毅然出了这么一位敢直言天下事的海青天。
陈洪念到这里，亦是停下来望向了嘉靖。
黄锦和冯保亦是默默地望向了嘉靖，虽然他们知道嘉靖大逆不道，但亦是为着这位敢于直言的臣子感到了一丝惋惜。
嘉靖突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良久才感叹地说了一声道：“这个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不是商纣王！”
这……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黄锦和陈洪则是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却不知是皇上突然大彻大悟，还是海瑞后面的内容救了他自己，皇上已然没有刚才那般想要将海瑞挫骨扬灰了，而是将这份奏疏中的一些话给听了进去，那位已经准备好棺材的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似乎觅得了一线生机。
当然，这终究是最为险恶的大明朝堂，海瑞的事情不可能如此轻易就会平息下去，一场暗流必定会随之而来。

第1836章 徐阶的谋算
二月是一个春意绵绵的季节，只是一团阴云悄然笼罩在北京城的上空。
京城的百姓已然是习惯于这种天气的变化，当看到头顶上的乌云的时候，有人则是急匆匆地跑回家中，亦有人继续忙碌着手头上的事。
徐阶原本在值房票拟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只是皇上突然间召见，便是匆匆赶到了万寿宫，而后轻步穿过正殿走向最里面的寝室。
由于皇上的病情迟迟不见康愈，故而对政务过问越来越少，令到徐阶几乎每一道票拟都能够顺利施行。
隐隐间，他徐阶才是大明的真正掌舵人，是他在引导着大明王朝这艘巨轮。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希望这种情况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固而他最近更是直接阻止刘文彬那帮宫廷炼丹师向皇上献药。
徐阶跟随着一名小太监来到寑室前，对着龙床上的嘉靖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嘉靖躺在龙床上翻阅着一份奏疏，而后又淡淡地说一句道：“徐爱卿，你看看此道奏疏吧！”
徐阶抬头望了一眼黄锦，黄锦的脸上露着一张苦瓜脸，预示着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然后将那一份奏疏送到徐阶手上。
徐阶从黄锦的脸上已然是知晓此事非比寻常，便是郑重地打开奏疏，毅然见到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的奏疏。
他跟海瑞其实是算是有一些交集的，当年他外放福建省延平府担任推官，而海瑞最初担任的南平县教渝则是属于延平府管辖，不过这是相距二十多年的事情。
至于海瑞参加他所主持的嘉靖三十二年会试，他对海瑞则是全然没有半点印象，并不晓得自己黜落的卷子中有没有海瑞的那一份。
徐阶带着这些杂念阅读起这一份《治安疏》，只是越看越感到心惊。这海瑞不是摸老虎的屁股，简直就是狠踹老虎的屁股了，无疑是一种寻死的行为。
亦是在这时，他知道为何皇上突然会召见于他，这海瑞简直是捅破了天。以他对嘉靖的了解，哪怕现在将海瑞是碎尸万段，皇上都会嫌这般过于便宜海瑞。
“徐爱卿，你怎么看？”嘉靖跟着以往那般，选择问计于徐阶道。
徐阶正想要回答，但发现站在床头边上的黄锦朝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一时吃不准黄锦的意思，便是同仇敌忾般地回应道：“海瑞诽谤人君，简直罪无可赦！”
此次他并没有表达过多的个人情感，而是秉承一贯维护着嘉靖威严的原则，从而处于一个可进可退的位置中。
政治是一种艺术，而说话更是如此，徐阶无疑是此中的顶尖高手。
嘉靖对徐阶的答案还算满意，便是淡淡地说道：“朕今病久，使朕不能出御便殿，故受此人诟詈耶！海瑞之言，亦非全是无稽之谈！”
咦？
徐阶不由得微微一愣，作为陪伴嘉靖最久的臣子，当即便意识到嘉靖对海瑞并没有恨之入骨，甚至还有着饶他一命的意思。
不过他比寻常人要想得更深一些，虽然嘉靖对海瑞的态度貌似有着宽容的意思，但亦可能是皇上的一种试探，甚至是怀疑自己指使海瑞上的这一道奏疏。
徐阶在想通这些事情后，则是小心地应对道：“皇上，海瑞作为人臣，竟然如此诟詈于君上，此乃大不敬之罪也！”
“黄锦方才言及此人愚不可及，在上疏之时，已然是给自己准备了棺材，你对此事又怎么看呢？”嘉靖对事情显得看得很淡，又是进行询问道。
黄锦听到嘉靖提及自己，脸上亦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他亦是慢慢地嗅出了不同的味道，却不知皇上是真对海瑞进行宽恕，还是借此事对臣子的一种试探。
“皇上，此事怕是有幕后主使，一个小小的户部云南司主事安敢如此，怕是有所依持！”徐阶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拱手道。
既然无法准确地揣摸到皇上的心思，那么最有效的办法自然是推移注意力，从而让到自己在这个事件中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
“徐爱卿，你觉得此事有人主使？”嘉靖的眉头当即一蹙，身上顿时爆发出一份浓浓的杀机地追问道。
如果仅是海瑞的一人上疏之举，他可能宽恕海瑞这种还算忠心的行径，亦是明白这个海瑞杀不得。但如果海瑞是受人指使，那么海瑞及他背后的人都得死。
黄锦感受到了嘉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眼睛则是复杂地望向了徐阶，这分明是要火上添油啊！
徐阶的嘴角轻轻上扬，要的便是这种效果，毕竟此事怎么都扯不到他身上，便是虚情假意地回应道：“皇上，老臣现今不敢妄断，但这确是老臣的猜测，海瑞此举过于反常！”
既然嘉靖都已经朝着阴谋的方向去想，那么他就犯不着把话说死，不论事情最终是什么结果，都跟他徐阶没有半点关系。
如果说谁最了解嘉靖，在严嵩去相之后，已然是相伴嘉靖十多年的徐阶，徐阶早已然看穿嘉靖是一种多疑的性子。
嘉靖亦是觉得海瑞呈上这道寻死的奏疏有些反常，亦是顺着阴谋的方向进行联想，当即便阴沉地吐出一个字道：“查！”
“遵命！”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当即便是回应道。
这份《治安疏》何止是骂嘉靖，这“然嵩罢之后，犹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和“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分明是指着他徐阶的鼻子在骂。
如果真的饶了海瑞，那么就等于坐实海瑞之言，自己将来还有何面目立于朝中？所以这个事情要进行搅浑，亦要想办法洗清自己，更要利用好这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黄锦则是目睹着这一切，在担忧海瑞命运的同时，却是觉得这个朝堂当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
这一日，京城显得很不安宁。
刑部尚书黄光升手持着圣谕，带着刑部的一众衙差直接闯入了户部衙门的大门，却是要当众锁拿罪大恶极的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

第1837章 海瑞下狱
在听到正院的动静后，很多户部官员亦是第一时间跑了出来。得知黄光升是来抓海瑞的，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不明白海门神犯了什么事。
户部司务何以尚跟海瑞有些往来，知道海瑞买了棺材上疏直谏的事，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叹息一声。
正在大家愣神的时候，海瑞显得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对着黄光升显得无所畏惧地回应道：“我便是海瑞！”
“拿下！”黄光升跟海瑞没有什么交集，看到正主主动站了出来，便是冷哼一声，当即大手一挥地道。
刑部几名衙差当即奉命上前，由于此次是正堂亲自带队，已然是带来了一副厚重的枷锁，打算将这个钦犯锁回刑部。
“慢！”
正是这时，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制止道。
户部众官员仅是一听，便知道来人是谁，当即恭敬地让出了一条道。
腰间绕着玉带的户部尚书林晧然出现，从正堂那边大步走出来，身上的一品官服格外的显眼，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的模样。
人的名，树的影。
在当下的朝堂中，林晧然已然是处于高高在上的存在，却不是黄光升这种需要依仗徐阶的刑部尚书所能比肩。
“林尚书，你这是要阻碍本官办差吗？”黄光升望向迎面走来的林晧然，显得有恃无恐地反问道。
林晧然感到黄光升的那一份嚣张，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却是保持着平静地说道：“黄尚书，你到我户部前来拿人，那亦得给个说法吧？”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纷纷进行点头，齐齐地望向了刑部尚书黄光升。虽然他们对举人出身的海瑞不甚亲近，但海瑞终究是他们户部的人，亦是秉承着护短的光荣传统。
哪怕真要将海瑞带走，那亦得给他们一个说法，而不是一个招呼都不打便带人离开。
“林尚书，本官此次是奉皇上的圣谕前来拿人！”黄光升朝着西苑的方向拱了拱手，显得傲气地对着林晧然说道。
这……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站在林晧然的身后，听到黄光升是奉旨拿人，亦是明白了黄光升的嚣张，却是纷纷疑惑地望向了海瑞。
既然是奉旨拿人，那么这个事情定然不会小，却不知这位海门神做了什么会惊动当今圣上。
林晧然没有过于意外，但还是硬气地询问道：“黄尚书，不知海瑞犯了什么重罪，竟然要劳烦你亲自带人将他锁拿回去呢？”
“海瑞所犯之罪暂且不明，但皇上刚刚传达口谕到刑部，勒令刑部将海瑞拘入刑部大牢！”黄光升显得傲气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便是扭头望向了海瑞。
海瑞对林晧然还是有一些尊敬，且见到林晧然确实是站出来庇护于他了，便是冷冰冰地说一句道：“我直谏了！”
直谏？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周围的众官员这才恍然大悟，只是眼睛显得很是复杂地望向了这个犟脾气的海瑞。
本朝敢于直谏的官员轻则贬官，重则项上人头不保，海瑞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黄光升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海瑞亲口承认，还是怜悯地望了一眼海瑞，便是大手一挥地道：“押走！”
几名刑部衙差奉命行事，准备给海瑞戴上枷锁押回刑部。
“慢！”林晧然却是突然制止道。
黄光升心里倒是一喜，似笑非笑地望向林晧然道：“林尚书，你莫不是真要违抗皇命不成？”
若是林晧然再三阻拦，那么他完全可以借机发难。由于皇上对海瑞的直谏可谓是恨之入骨，加之徐阁老早已经有心除掉林晧然，那么此事闹起来的后果是林晧然下台。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深刻地知道皇命难违，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本官自然不敢违抗皇命！”林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带着官威地说道：“黄尚书，既然海瑞还没有被定罪，皇上只是让下令刑部缉拿回刑部大牢，那么你亦不用如此小题大作，这副枷锁还是不要上了吧！”
“不错，海瑞还没定罪呢！”
“哪怕直谏惹怒了皇上，亦得要有一个章程！”
“若是真这么害怕海瑞跑了，那么老夫凭他作保如何？”
……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知道林晧然是这个意思，再看着那副几十斤重的枷锁，便是纷纷七嘴八舌地响应道。
虽然刑部不在东江米巷，但离户部并不算远，这么走一段路便能够到。不过海瑞若是能免去戴上枷锁走回去，已然是少吃一些苦头。
黄光升面对着这些群情激昂的户部官员，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这个户部还真被林晧然经营得宛如铁桶般。
虽然他是刑部尚书不假，但若真犯了众怒，已然亦是惹上一身騒，便是大手一挥地道：“不要上枷，将人押回刑部！”
海瑞似乎知道自己这一走便是凶多吉少，则是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等人，然后义无反顾地随着黄光升离开。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看着海瑞被刑部尚书黄光升带走，却是感到了六神无主，则是刷刷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海瑞是凶多吉少，但他们心里还是不愿意看到海瑞真被推上断头台。
作为大明的官员，自然是知道本朝的现状。皇上这么多年一直执意要修承天宫殿等大工程，已然并不是一个明君的作为，但大家心里更清楚直谏只有死路一条。
像徐阶手下的科道言官邹应龙、陆凤仪和林润这帮人，他们虽然骂严家父子和胡宗宪很是热闹，但他们却不敢指责当今圣上半句不是。
现在海瑞能够替大家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竟然义无反顾地直谏于皇上，单是这份勇气便值得他们站出来拉一把海瑞。
林晧然亦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并没有折身返回签押房，而是直接招呼林福准备轿子道：“进宫！”
山西司郎中刘耀等官员看着林晧然竟是要进宫替海瑞求情，在生起一阵感动的同时，心里亦是为林晧然的举动感到了一阵担忧。

第1838章 绞刑
阴郁的天空下，北京城像是突然被炸开了锅般。
“直谏？我还是小窥了这海门神的胆识！”
“你们怕是有所不知，海门神给自己买了一口棺材！”
“呵呵……此事我已经听说了，他买的是店里最薄的一口棺材，还说让人锯了他的腿放进里面便是！”
……
海瑞直谏被逮入刑部大牢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瞬间便成为京城最为热门的话题，酒楼和茶肆都在谈论着海瑞的事情。
只是大家都知道海门神直谏被捕，但却不知道海瑞的那份谏书上面写了什么内容，令到不少人感到惋惜。
在官员上疏的流程中，官员的奏疏可以通过通政司或左顺门上呈天子，而这些奏疏都是统一送到司礼监的文书房。
按着惯例，皇上是最先看到官员奏疏的人，若是他对这份奏疏“留中”，那么这份奏疏的生命周期便在这里终结，这份奏疏便不会再被送到内阁和六科廊。
华夏历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官员担心皇上玩“留中”这一手，却是会将抄本分别送到内阁和六科廊，令到奏疏的内容不至于被皇上“捂死”，而是能够公之于众。
昔日邹应龙弹劾严世蕃的奏疏便是玩了这一手，提前将奏疏的副本抄送给了六科廊。
海瑞此次并没有这么做，他是老老实实地经由通政司上呈天子，而嘉靖自然是将这份大逆不道的奏疏“留中”，故而当下内容并不为外界所知。
如果他愿意的话，这道奏疏亦是能够永远掩盖住，后人亦是不会知晓《治安疏》的内容。
林晧然当天乘坐轿子到了西苑，前去万寿宫求见于嘉靖，只是嘉靖似乎是知道林晧然的来意，却是拒绝接见林晧然。
当天下午，刑部尚书黄光升提审海瑞，但苦于海瑞一声不吭，而他自己亦是一头雾水，则是不得不求助于内阁。
经由嘉靖的同意，内阁便将那份大逆不道奏疏的抄本交到了刑部那里。
黄光升是嘉靖八年的进士，可谓是官场的老油条，却是没有贸然行动。他从徐阶的嘴里试探不到口风，然后找上了严讷，从严讷那里他毅然是得到了答案。
随着抄本到刑部，《治安疏》的内容亦是随之公之于众，只是这一份被誉为“天下第一骂疏”的《治安疏》将京城士子的情绪彻底点燃了。
“嘉靖，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世道未清，不及汉文帝远甚！”
“陛下误举，诸臣识顺，无一人为陛下正言焉！”
“建兴宫室，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户部差求四出……大臣持禄而外为谀！”
……
此次不再仅限于酒楼和茶肆，很多私人的府邸中，已然都是欣赏着海瑞《治安疏》的内容，很多人是如得至宝般。
后世很多人都以为“嘉靖，家家皆净”这是海瑞编造的，但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这确实是百姓自发用嘉靖的元号臆意。
倒亦不难想象，顺天府的提编银都高于正税，地方上的百姓会过得多苦，亦无怪乎有着“嘉靖，家家皆净也”的臆意传出来。
只是敢于将这话传给皇上的，当今被誉为“甘草阁老”的首辅徐阶没有这个胆量，哪怕林青天亦不会这么做，唯有这个海门神做了。
在这一刻，大家已然是重新认识了这位门神海瑞，看到海瑞那个敢于言事的一面，一个敢于冒死将天捅破的官员。
这简直是指着皇上的鼻子在骂，亦是将满朝的大臣都骂了进去，令到很多愤青更是深深地折服于这位刚直的户部主事。
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治安疏》被抄录了几万份，在士子和官员间传阅着，而《治安疏》已然是一编旷世奇文般令人追捧。
“为臣者，当是如此了！”
“谁不知晓，但这世间又是谁敢于如此呢？”
“在淳安能够一清如洗，在京城能为民直谏于君，海瑞当真无愧于海青天之名！”
……
这一次，却不再局限于京城百姓，很多士子和官员亦是开始折服于海瑞，亦是开始重新定义谏臣，更是给海瑞冠予了“海青天”的名头。
只是他们所膜拜的对象已然是被关在刑部大牢，按着当今圣上的性子，海瑞此次可谓是要被推上断头台了。
年轻，往往会更具热血。
国子监的一帮学生仰慕于海瑞的官员操守，则是自发地到了刑部衙门前，通过着他们的方式，默默地为着海瑞进行助威。
翰林院编修王弘海并没有避讳于海瑞，毅然每日来到刑部大牢中探望，亲自给这位同乡送上熟食。
海瑞的老母和妻子都远在海南，而他上疏前便将老母和妻子托付给王弘海照顾，亦是深知自己是戴罪之人，反倒是劝王弘海不要再送食。
由于有着“罪证”在手，刑部尚书黄光升再次提审了海瑞。
鉴于海瑞得到了很多士子的拥护，他并没有公开审讯海瑞，而是在私堂中直接问审。在得到了严讷的口风后，他亦是知晓该如何判决海瑞了。
毕竟是事涉皇上的事情，亦是没有那么多的签字画押，只需要确认《治安疏》是不是出自海瑞之手和是否受他人指使即可。
在审讯结束后，黄光升上报了审判结果：“为臣者诽谤君王，要按照儿子骂父亲处理，比照不孝的罪名，海瑞应当判处绞刑。”
不孝，这是什么罪暂且不论，但“绞刑”已然是刑部给出的判处结果。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将是海瑞的死法，会被生生地勒死，但胜在会有一个全尸。
这一份判决结果到了内阁，内阁首辅徐阶并没有提出异议，很快便是转呈给嘉靖。
嘉靖只需要在刑部判决文书上面盖一个印，那么这世间便再无海瑞此人了。只是嘉靖在看到这份刑部判决文书之时，却是没有在上面盖印，似乎是有着其他的考量。
次日，京城仍然是一个阴天。
正在处理户部事务的林晧然突然被宫里传召，要求他即刻进宫面圣。

第1839章 御前奏对
西苑，宫道两旁多了一些春天的气息，几根嫩绿的小草从砖缝中悄悄地钻了出来。
穿着官靴的林晧然在这里走过，眼睛平视着前方。他已经不记得多少次走在这条道路上，但每一次从这里走过，总会保持着一种警惕。
这条宫道就像是朝堂般凶险，走在这上面的人要如履薄冰，更是考验着个人的政治智慧。
海瑞的那一道《治安疏》是一个偶然，但亦是一种必然。
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虽然以徐阶为首的官员牢牢地遵行着顺应嘉靖的准则，但徐阶终究无法封住所有人的嘴巴。
在徐阶为了维护个人形象而疏于整顿吏治之时，其实是坐视地方官员继续腐化；在徐阶为了自己的地位而纵容嘉靖修承天皇宫和显陵之时，则是任由百姓背负重税。
徐阶等朝堂重臣可以漠视百姓背负重税的事实，亦可以营造一种“嘉靖盛世”的假象，但这终究不是真实的存在。
海瑞并不是一个完人，甚至是一个性格有缺陷的人，但他无疑是一个敢于说真话的人，如同皇帝新装里的那个诚实的小孩。
正是这么一个心头装着百姓且敢于说真话的海瑞，他最终没有被这浑浊的官场所同化，而是毅然决然地冒死上疏。
他戳破了“嘉靖盛世”的假象，向一心修道的皇上展示了当下大明最真实的一面：“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这宛如一个响亮的耳光，只是这个耳光不仅是打在了嘉靖的脸上，亦是打在了他们这帮锦衣玉食的朝廷重臣的脸上。
林晧然原本是有机会阻止这道奏疏的，只需要找一个由头将海瑞派遣到云南，亦或者让吏部将海瑞赶出京城即可。
只是在权衡再三，他还是没有选择这样做。
海瑞所做的其实并没有错，错的是他们这位妄顾百姓的皇上，错的是他们这帮对皇上无条件服从的朝廷重臣。
在林晧然看来，后世对《治安疏》的评价还是偏低了。这不仅仅是一道骂疏，而且还是一道真正为百姓发声的奏疏，更是一道让到嘉靖认清大明现状的奏疏。
到了殿前，这里有小太监在此等候，并没有进去通禀，而是直接将他引进了殿内。
林晧然来到殿前，发现四位阁臣都在这里，却是恭敬地向着上方的嘉靖行礼道：“臣户部尚书林晧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听到平身后，他又是恭敬地回礼。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却是不敢跟岳父打招呼，静静地等候着嘉靖的问话。
檀香从炉壶袅袅而起，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香味。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坐在软塌上，显得高深莫测地询问道：“林爱卿，你可知朕为何要召见你？”
“臣不敢揣测圣意！”林晧然虽然猜到事情定然是跟海瑞的案子有关，但还是谨慎地应答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这小子还真是越来越成精了。
嘉靖看着林晧然的应对得体，但仍然带着几分冷漠地道：“有人说是你……指使海瑞上的那一道《治安疏》！”
此话一出，令到空气都是冷了几分。
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徐阶那边还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扳倒他的机会，便是索性扑通在地，抬起头显得忠心耿耿地道：“皇上，臣的忠心日月可鉴，臣要跟污蔑于臣之人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说得很坚决，在这殿中回响。
严讷的嘴巴当即张了张，但最终没有发出声来。
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的黄锦则是认真地打量着林晧然，试图从林晧然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最终亦是暗叹了一声。
虽然他知道朝堂的争斗向来激烈，各方是明枪暗箭不断，但说此次是林晧然指使海瑞上这道奏疏，他的心里其实是不相信的。
不说这道奏疏简直是踩了皇上的尾巴，包括林晧然在内的重臣都被海瑞骂了，这个事情更像是海瑞的个人行为。
“海瑞既是你的下属，又是你的同乡，你们二人的关系怕是不浅吧！”嘉靖淡淡地点破二人的关系道。
在当下的朋党已然是公开的私密，而嘉靖运用的便是各方制衡的权术，自然知晓这师生、同年和同乡是最容易发生缔结的关系。
徐阶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这是林晧然会被卷进来的最大因素。
吴山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女婿，但亦是不免替女婿感到担忧，这个朝堂并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言，一个失误足可以毁掉一生。
“皇上，臣不曾照拂于海瑞，海瑞亦不曾给臣送礼，我跟他仅限于同乡之名！臣正是跟这位同乡疏于往来，却不能提前阻拦他上这道疏触犯龙颜，臣这几日亦深深悔之！”林晧然早有了应对之词，显得忠心耿耿地回应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现这脏水还真不容易泼给林晧然。
虽然林晧然跟海瑞是同乡不假，但海瑞能够从地方升迁到户部云南司主事，这是原吏部右侍郎朱衡的提拔，确实是跟林晧然没有半点关系。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小子太过于能演，令到自己都即刻信了他几分。
“当真不是你所为？”嘉靖眯着眼睛打量着林晧然，显得保持怀疑地道。
林晧然抬起头望向嘉靖，眼泪微微在眼眶中打滚地道“臣虽有管教不严之责，亦可领其他的指责，但唯独此罪不敢领，还请皇上明鉴！”
严讷原本想要站出来，但徐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令到他又是缩了回去。
吴山原本亦是随时准备站出来，但看着严讷缩了回去，他亦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嘉靖对林晧然的怀疑并不深，特别是刑部的审讯根本没有查出幕后主使，便是试探性地询问道：“林爱卿，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跟海瑞无关，却不知你以为当如何处理海瑞呢？”
此言一出，徐阶等人纷纷望向了林晧然，这已然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1840章 年轻人不讲武德
从种种的迹象表明，林晧然是想要护住海瑞的。只是他站出来维护海瑞，那么他跟海瑞没有关系的言论便不攻自破，届时无疑是自打嘴脸。
徐阶如同是智珠在握般，显得和蔼可亲地望向了林晧然。
吴山亦是看穿了这个事情的症结所在，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深知这才是真正的杀机，便是进行回答道：“臣以为海瑞死不足惜，但皇上若是现在杀了他，只会成全他的直名，令到天下人对皇上误解更甚，此举殊为不值！”
“说到底，你还是想要救你的那位老乡啊！”严讷如果一个猎手般，先是望了一眼徐阶，然后跳出来进行指控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认真地重申道：“严阁老，我刚刚说得很清楚，我是在维护皇上的声誉！海瑞可以严惩，但现在是万万杀不得！”
虽然同样是要救海瑞，但他的重点放在维护皇上的声誉上，此举不可谓不高明。
徐阶的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发现这个小子不仅政治天赋高，已然还在迅速地成长，隐隐间生起了更大的危机感。
“皇上，海瑞此次诽谤君父，此等逆臣若是不进行法办，何以警示天下？今林尚书假借维持皇上声誉，实则是想要偏袒海瑞，其心可诛！”严讷则是不肯善罢甘休，亦是将矛头指向林晧然道。
嘉靖仿佛不嫌事大般，却是扭头望向吴山道：“吴爱卿，你怎么看？”
站在红漆柱前的黄锦则是暗叹一声，知道一场争端已然又是要上演了。
徐阶扭头望向吴山，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虽然皇上说过“这个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不是商纣王”的话，但出于对嘉靖的了解，这更多是出于对他们臣子的一种试探，而吴山和林晧然的言论已然跟圣意相违。
“皇上，海瑞虽然诽谤君父，但皇上若能饶其一命，此举能彰显皇上的胸襟，我以为海瑞不可杀！”吴山一直有心要维持海瑞，亦是进行表态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望向徐阶道：“徐爱卿，你怎么看？”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自信满满地回应道：“皇上，老臣以为当以刑部的决议而准，用重典严惩诽谤君父的海瑞，以警示天下百官！”
声音并不大，但充斥着一种杀机。
却不说他已然揣测到圣意，这海瑞简直是打了他这位首辅的脸。若是将海瑞绞杀，那么很多的官员会聚拢到他身边，而他能够更好地掌控这个朝堂。
吴山听着徐阶的言论，则是暗叹了一声，便是准备将目光转移到嘉靖的身上。
正是这时，林晧然却是突然发声道：“元辅大人，我看你是想借皇上之手，好掩遮你这些年的不作为吧？”
咦？
黄锦一直在旁观，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李春芳同样是作壁上观，此时听到了林晧然竟然将矛头指向了徐阶，不由得吃惊地望向了林晧然，这分明是要挑事啊！
如果说海瑞的那道《治安疏》只是比较隐晦地指责徐阶，那么林晧然的这番言论，已然是赤裸裸地指责徐阶了。
不作为！
这虽然是一个事实，但无疑是直接撕破脸了。特别徐阶一直有着贤相之称，这个指控真的传出去，那么徐阶的声誉定然要受损了。
吴山亦是愣了一下，显得惊讶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嘉靖原本是一张冷漠的脸，但这时嘴角微微地扬起。
徐阶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不讲武德，竟然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自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当即便是怒声地质问道：“林尚书，你此言何意？”
“若非是你再三阻碍‘刁民册’和‘征粮改银’，户部何至于总是捉襟见肘，海瑞那个死脑袋又何至于上疏指控皇上，世人何至于如此误解皇上？”林晧然决定将徐阶扯下水，便是连声发问地道。
虽然官场历来讲究和光同尘，哪怕当年徐阶窥视首辅的宝座，亦是保持着对严嵩的尊敬，甚至将自己的孙女送出去麻痹严嵩父子。
只是这并非他的做事风格，徐阶的几次动作已然是要置他于死地，那么他又何必处处忍让。只要达到自己的政治目标，哪怕撕破脸又如何？
这……
黄锦听着林晧然如此指控，既是惊讶于林晧然的胆识，又佩服于林晧然的借题发挥。经过他这么一泼脏水，事情已然是发生了改变。
李春芳亦是愣了一下，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对林晧然的清算，但如何都想不到，林晧然竟然借此事对徐阶进行了反扑。
他们这边固然是抓到了林晧然跟海瑞的关系，但林晧然已然是捕抓到了海瑞和天下人对皇上的“误解”，进而堂而皇之地指责徐阶的不作为。
最为巧妙的是，他还附带上两个受到徐阶阻挠的“刁民册”和“征粮改银”，让到他的指控显得“有理有据”。
“你这是在怪责老夫吗？”徐阶擅于隐忍不假，但亦不是谁都会忍让，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却是再度求道。
林晧然深知现在必须将徐阶拖下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般地回应道：“下官只是就事论事！皇上受到世人误解，元辅大人在此事亦是有责任！”
严讷亦是懵住了，显是惊讶地望向这个一直以来还算讲规矩的林晧然。
“好一张巧嘴！老夫若是如你所言，跟着你如此瞎胡闹，大明江山必将不稳，老夫亦是愧对皇上的隆恩！”徐阶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却是当即进行回击道。
林晧然显得针锋相对地回应道：“刁民册能逼匿田的不法地主主动交税，征粮改银少了朝廷换粮的损耗，这每一项都能增益于朝廷收入，又何以此大明江山不稳之说？”顿了顿，又是进行补充道：“依下官之见，元辅大人护着东南的那帮豪绅吧！”
黄锦咽了咽吐沫，发现这位户部尚书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这话都敢当着徐阶的面说出来。
嘉靖似乎是乐见其成，显得饶在兴致地观看着堂下的争执。
“林尚书，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元辅大人执政以来，国家兴盛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有目共睹之事！”严讷跟徐阶是穿同一条裤子，便是跳出来辩护道。
林晧然却是淡淡地说道：“若这天下真如严阁老说的这般兴盛，海瑞那个死脑筋就不会上疏，而今刑部衙门前不会站着这么多的士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驳得严讷亦是哑口无言。
事实胜于雄辩，当下的大明远没有达到盛世，顶多是这个官场比严嵩时期要和谐一些而已，大明的百姓仍然承担着很重的税赋。
最为重要的是，刑部衙门确实是站着很多的士子，他们正是默默地支持着海瑞，起码是认同了海瑞的一些话。

第1841章 步步为谋
啪！
宛如一声脆响，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徐阶的脸上。
严讷已然成为了猪队友，不仅没能帮到徐阶洗掉“不作为”的指控，反而令到徐阶变得更加的难堪。
这……
吴山眼含复杂地望向女婿，已经又是要刮目相看了。
在徐阶那边想借着海瑞的事情问责女婿，女婿不仅有理有据地进行了自辩，而且还借着海瑞的事情直接反击于徐阶，逼得徐阶可谓是节节败退。
单是这一份心智，女婿已然有着不弱于徐阶的政治智慧，甚至已经是在徐阶之上，一位擅于审时度势的政治天才。
“老夫没有护着东南的豪绅，亦没有护着任何人，心里只装着当今圣上！”徐阶极力洗清自己，对着嘉靖表达忠心地朗声道。
在忠心这方面，他确实是做得无可挑剔，否则他亦不会能够成功地取代严嵩出任首辅，当下所在的万寿宫亦是徐阶一力促成的结果。
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的黄锦虽然没有政治天赋，但看到徐阶轻松地将劣势扳回来，则是饶有兴致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肃然，但终究是经历过后世逻辑思维培养的人才，在辩论这方面有着极大的优势，便是进行指责道：“元辅大人，如果你心里当真装着皇上，那么就不至于让皇上给天下人误解这么深。咱们臣子自然是要忠心于皇上，但亦要消除天下万民对皇上的误解，这才是真正的忠诚！”
在徐阶强调忠诚的时候，林晧然却直接重新定义了忠诚，已然还是将矛头刺向了徐阶近四年来的不作为。
很多事情亦是显而易见。徐阶出任首辅已然将近四年的时间，但并没有出台任何的重大举措，哪怕吏冶亦是仅仅是一个口号。
虽然很多人都说徐阶是“贤相”，这是因为徐阶跟严嵩那种“独相”做派截然不同，他选择将“政务还诸司”，从而赢得杨博等势力的拥护，而非是他做了什么有益民生的事情。
他这些年最大的举措是党同伐异，将很多严党核心成员清洗出朝堂，一手导演严世蕃伏法、胡宗宪自杀于狱中，更是逼走危险最大的袁炜，通过严讷和李春芳入阁壮大徐党。
只是林晧然今日如同撕碎“嘉靖盛世”的海瑞般，他亦是出手撕掉了徐阶“贤相”的真面目，指出他的不作为是造成万民对皇上产生误解的“元凶”。
这……
黄锦暗暗地咽了咽吐沫，顺着林晧然的思路，徐阶还真没有想象中的“忠诚”。这固然是要顺从于皇上，但确实要治理好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忠臣。
正在隔岸观火般的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徐阶，发现徐阶似乎真不能算是最理想的首辅。
“林尚书，你口口声声说天下万民误解于皇上，难道你这个户部尚书就没有责任吗？”徐阶感受到了嘉靖的目光，却是决定拖林晧然下水地道。
不错，徐阁老若是不作为，那么你小子身为户部尚书恐怕亦是难逃其咎。
严讷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了林晧然。
这……不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腿吧？
黄锦看到徐阶的这个指控，亦是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指控，则是抬头望向嘉靖道：“皇上，臣入仕以来，一直奉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忠臣之道。皇上让臣治理地方，臣则殚心竭虑；皇上让臣主持广东开海事，臣便全力以赴；皇上让臣整顿盐政，臣亦是尽忠职守。只是今日容臣冒犯，微臣恳请皇上准许推行‘刁民册’和‘征粮改银’，以改善民生，化解天下万民对皇上的误解！”
这话中的潜台词是：他这位户部尚书不再推脱自己的责任，选择知错则改，认认真真地为朝廷做事，化解天下万民对皇上的误解。
这……果真是三步一算啊！
李春芳听着这一番言论，不由得微微地瞪了一下眼睛。
从指控徐阶的不作为，再到重新定义忠诚，进而他这位户部尚书想要“作为”，最后抛出他一直以来的“刁民册”和“征粮改银”的两大举措，可谓是步步为营。
在这场争执中，问题已然是来到了是否要推行“刁民册”和“征粮改银”的两大举措上。
只是徐阶早已经公开地表达了反对的态度，如果这两个举措进行颁布，那么无疑是打了徐阶这位首辅的脸。
若是这两个举措取得良好的效果，却不仅不能算是徐阶的一份功绩，而且还会是徐阶的一个政治黑点。
反观吴山和林晧然则是能够通过此事收获满满，不仅能够得到更多官员的支持，而且还会赢得极高的声望。
在此消彼长之下，徐阶的宝座定然是摇摇欲坠，逼这位老首辅“让贤”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大，最终必定会被吴山所取代。
“皇上，刁民册和征粮改银过于激进，万万不可推行！”严讷深知不能让林晧然得逞，当即便是进行劝阻道。
吴山扭头望了一眼徐阶，却是见到徐阶已经面沉似水，这位历来笑眯眯的首辅已然是有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站在红漆柱子旁边的黄锦亦是意识到这是林晧然的谋算，便是好奇地扭头望向了嘉靖。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心里却是摇摆不定。虽然林晧然说得让他心动，但严讷说得亦是有道理，担心这个步子迈得有些大。
他稍作犹豫，便是望向徐阶询问道：“徐阁老，你以为如何？”
咦？
李春芳等人纷纷扭头望向徐阶，嘴巴突然微微地张了开来。
徐阶竟然摘去头上的乌纱帽，将那顶乌纱帽放到了地上，向着嘉靖悲切地说道：“皇上，老臣对皇上一直都是忠心耿耿，所做之事亦是处处为了皇上和大明江山着想。如果皇上亦以为老臣做错了，那么老臣愿辞去首辅之职！”
此言一出，令到四下皆惊。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这次看似寻常的事情，竟然会闹到当朝首辅请辞的地步。

第1842章 半步之遥
偌大的殿中显得落针可闻，只有檀香在铜炉中袅袅而起。
徐阶的举动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竟然是押上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宛如一个输红眼赌徒的最后一搏。
要知道，一旦嘉靖接受了徐阶的请辞，那么他所有的权势当即烟消云散，他跟吴山和林晧然的政治斗争可谓一败涂地。
不过政治斗争很多时候讲究的是置死地而后生，徐阶虽然主动承担了极大的风险，但亦是化解林晧然攻势的最佳方式。
只是此举是高明的政治权术，还是弄巧成拙，已然还得取决于嘉靖的最终抉择。
一直不吭声的李春芳终于是坐不住了，当即便站出来表态地道：“皇上，徐阁老功苦功高、深谋远虑，大明不可无徐阁老啊！”
“皇上，还请三思，切勿错信奸佞小人之言！”严讷亦是急忙劝阻，同时对深恶痛绝的林晧然扣上奸佞的帽子道。
这……
黄锦看着林晧然逼得徐阶主动请辞，两位阁老争先恐后地站出来相护，亦是复杂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前些年，虽然袁炜联合董份窥视首辅的宝座，但他们二人都是一些小动作，远远没有能将徐阶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只是如今，林晧然凭着他妖孽般的政治天赋，已然帮着吴山离首辅宝座仅仅是半步之遥。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含沙射影的严讷，却是唯恐天下不乱般地道：“下官还是那句话：忠心可不是嘴里说的，而是要有所行动。若是觉得下官的刁民册和征粮改银不妥，亦可以拿出另一套可行的方案，化解天下万民对皇上的误解，这方是我等臣子对皇上的最大忠诚！”
另一套可行方案？
黄锦的脸上则是泛起了苦涩之色，有你林文魁的刁民册珠玉在前，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备选方案，这分明还是要刁难于人。
“皇上，臣亦是以为唯今之计是朝廷多推有益民生之举，而不可坐视不理万民误解于陛下！”吴山犹豫片刻，亦是站出来表态地道。
双方已然是达到了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前者力阻刁民册和征粮改银，后者则是摇旗改革，而决定权已然是交由圣裁。
一时间，众人的焦点已经是集中到了嘉靖身上，紧张地等候着嘉靖的表态，最重要还是嘉靖是否接受徐阶的请辞。
嘉靖望着五位先后表态的重臣，发现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了，不由得暗暗地叹了一声。
前者是服侍了十四年的徐阶，对自己可谓是言听计从。而后者则是更有干劲的吴林党，已然是有着治理天下的才能。
咕噜……
徐阶、严讷和李春芳发现嘉靖迟迟没有表态，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这几个鼻音间宛如隔了几个春秋般。
特别是徐阶的手心全是汗，哪怕是在跟严嵩相斗之时，亦是没有玩得这么大，这刚刚摘下的是首辅乌纱帽啊！
黄锦虽然一直相伴于嘉靖，但亦是拿捏不准嘉靖的选择，亦是紧张地望向了嘉靖。
嘉靖轻轻地咳嗽一声，而后淡淡地说道：“徐阁老，朝堂还离不开你，朕亦是离不开你，这此举便是不忠！”
哎……
林晧然虽然知道嘉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舍弃徐阶，但听着嘉靖的这个决定，心里还是忍不住生起了一阵失望。
吴山倒是平静很多，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般，很坦然地接受这一个结果。
“老臣有负皇上的隆恩，但老臣的忠心日月可鉴！”徐阶的眼泪涌了出来，急忙是捡起地上的乌纱帽戴了起来并感激地道。
这眼泪倒不全是他的演技了得，而是刚刚确实被吓到了。若是刚刚他赌错了，那么他此刻的地位和权势将会烟消云散，真的只能回松江老家养老了。
嘉靖却是赞许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又是淡淡地说道：“林爱卿所言亦非全然没有道理，朝廷亦要颁行一些有益民生的举措，切勿令天下万民对朕误解过甚！”
这……
徐阶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不由得突然愣住了。
虽然皇上对他实行了挽留，但已然是将林晧然的“谏言”听了进去，亦是希望大明实行一些有益民生的举措。
只是真要进行商讨新政，这个事情又怎么能够绕开刁民册。任谁都能看出，这刁民册一旦推行，必定能够很大程度地解决大明最严重的匿田和逃税的问题。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亮，发现自己刚刚的口舌并没有白费。
嘉靖又是咳嗽了一声，却是他身体不适的信号，黄锦只想要上前，却是被他挥手屏退。
咦？
徐阶等人见状，深知嘉靖的身体已然是不舒服了。
嘉靖对着自己的身体显得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吴山淡淡地询问道：“吴爱卿，《兴都大志》是否即将修成？”
“不错，只需数日，此典便能上呈皇上了！”吴山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从袁炜修的《承天大志》到吴山三位阁臣修《兴都大志》，已然是被徐阶排挤在权力之外，当下这部巨史修成，那么徐阶便没有道理再将三位阁臣排斥在外了。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但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失望。
嘉靖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进行吩咐道：“新政之事亦无须举行廷议，《承天大志》完毕，你们内阁便拿出一套方案来吧！”
“是！”徐阶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亦是无奈地回应道。
此举可谓是各取一半，令到林晧然这边没有占尽便宜，而徐阶亦没有损失过大，大概便是嘉靖帝王心术的高明之举。
黄锦则是担忧地望向嘉靖，担心嘉靖会突然倒下。
嘉靖则是强打着精神，又是淡淡地说道：“朕此次患病一年有余，而今《承天大志》修成，朕欲前往南幸承天。一则亲自奉送《承天大志》；二则亲往承天皇宫乞药，以求朕能康愈！”
此话一出，令到堂下的五人又是愣住了，却是没有想到嘉靖竟然想要南幸。

第1843章 南幸
跟着正德当年出京南下四处游玩有所不同，嘉靖离开京城的目标很是明确，已然还是那一座他心心念念的兴王府。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位从小在安陆长大的皇上对安陆有着很浓的感情，已然是将安陆当作他真正的故乡。
从最初将安陆州提升到行政地位等同于顺天的承天府，再到多次指使阁臣编撰兴都史，最后则是在兴王府基础上扩建的承天皇宫。
这种种的举措足见嘉靖对安陆的那一份感情，甚至在嘉靖的心底最深处，已然是恨不得将大明的行政中心搬到承天。
只是皇上南幸承天并不是一件好事，不仅需要花费巨大的钱粮，而且皇上的安全无疑受到一定程度的威胁，甚至会致使整个大明王朝陷入于动荡中。
林晧然作为这个王朝的财政大臣，对现在大明财政最是了解，知道这必定是一项相当大的负担，甚至会激起嘉靖扩建承天府城的想法。
亦是如此，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进行劝阻，让到嘉靖打消南幸承天的念头。
“皇上，送归《承天大志》和乞药之事，大可交由我等臣子前往，南幸之事万万不可也！”徐阶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劝阻地道。
“皇上，还请三思，切不可南幸承天啊！”严讷和李春芳跟着跪在地上进行附和，一起劝阻着嘉靖南幸承天。
吴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亦是随着站出来进行劝阻道：“皇上，南幸之事兹事体大，还请皇上务必三思！”
一时间，四位阁臣是一致进行了劝阻，阻止嘉靖真的南幸承天。
在历朝历代中，却是不乏想要离京的皇帝。只是除了那位喜欢瞎胡闹的正德皇帝，大明多数的皇帝都是生死在京城，甚至终年都没有能够离开顺天府。
至于下面的重臣对此事态度则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劝阻皇上离京。
林晧然原本想要放下双方的恩怨，一致对嘉靖进行劝阻，但突然间停了下来。源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政治嗅觉，他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有时候便是如此，一个没有任何逻辑分析的结论突然从脑袋中跳出来，从而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行动。
黄锦虽然知道皇上对安陆的那一份浓厚的感情，但并不希望皇上这般折腾。只是限制于他太监的身份，却是没有资格站出来进行劝阻，则是好奇地望向嘉靖的反应。
嘉靖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虽然知道这个事情定然遇到臣子的反对，但却没有想到内阁四位重臣的意见如此统一。
他突然意识到林晧然并没有表态，便是将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进行询问道：“林爱卿，你又是什么态度呢？”
在听到这话后，所有人的目光便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
徐阶心知林晧然这是一个历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脸色显得不好看，严讷则是直接压着声音地警示道：“林尚书，在大是大非面前，切不要自误！”
林晧然自是知道劝阻皇上离京是官员一贯的做法，特别明英宗便是北伐时被擒，令到阻止皇上离京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他对严讷的话却是充耳不闻，对着嘉靖进行回应道：“回禀皇上，臣正在计算户部是否能够承担皇上南奉承天的支出费用！”
咦？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徐阶等人这才明悟过来。
南幸虽然不会像南巡和南游花费那般庞大，但亦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单是护卫军就一万多人，这前往安陆往返要大半年的时间。
却不论嘉靖是否听从劝阻，若是户部根本无力承当这一笔庞大的开销，皇上想要前往承天府的愿望已然是破产。
“林爱卿，户部能否承担得起朕此次南幸承天的开销呢？”嘉靖面沉似水，显得冷漠地询问道。
林晧然似乎是经过几番思考般，这才诚实可信地回应道：“回禀皇上，此事花费甚大，而今二月可谓是青黄不接之期，户部太仓存银已不多，已然是无法承担此次南幸承天的开销！”
徐阶等人听着这番说辞，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发现林晧然劝阻的手段显得更加的高明，嘉靖的脸色则越发的难看。
正是双方心情各异之时，林晧然的话锋一转地道：“若是皇上执意南幸承天，恐要尽快督促徐阁老的门生成守节尽快将赃银押解至京，此事便可水到渠成！”
虽然朝廷在砍掉严世蕃的脑袋之时，便已经下令查抄严家，但朝廷所委任的新任江西巡按成守节八月份才到袁州府。
这查抄严家的工作进行两月有余才算是告一段落，而押解的两百万白银虽然已经在路上，但至今都没有运到京城。
正如林晧然所言，如果这两百万银到了京城，那么户部根本不需要掏出一文钱，嘉靖南幸承天的费用则解决了。
这……
黄锦愣愣地望着林晧然，突然发现人的脑子还真有着极大的差距。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不仅帮着皇上解决南幸的钱财问题，甚至还趁机指责徐阶的门生成守节抄查严家的进度过慢。
按着惯例，抄查贪官的家财是直接入内库，故而皇上南幸花费的是皇上自己的钱财，世人恐怕亦不会有过多的指责。
徐阶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敛尽，听着林晧然的这个回答，却是愤怒地望向了林晧然，这小子哪里是劝阻，分明是在帮皇上扫清阻碍。
嘉靖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差点忘掉了这一大笔巨款。
“林尚书，那笔脏银早已经有了其他的用途，修建显陵祾恩殿的七十三万两便由此出。不说这笔钱有了其他用途，大明的流程历来是进行清点才作数，你此举意欲何为？”徐阶又是站出来指责道。
林晧然面对着指责，却是云淡风轻地回应道：“下官是在为皇上想办法，这二百万总能挤出一笔钱吧？”
一时间，二个人的目光又是直接对上，空气中当即闪着一段火花。

第1844章 政治嗅觉
殿中的檀香袅袅，这里充斥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嘉靖虽然希望下面的臣子相互制衡，但听着下面臣子争执多了，心里亦是会感到一阵烦躁。看到徐阶和林晧然又是剑拔弩张，便是淡淡地表态道：“林爱卿，若是不动用那批脏银，户部可有办法解决朕南幸的开销？”
严讷看着皇上还是偏向于徐阶，嘴角不由得轻轻地扬起，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稍作犹豫，便是无奈地回应道：“回禀皇上，户部要裁减或暂缓一些不必要的开支，甚至要暂缓发放部分宗藩禄米，皇上此行亦要削减一些不必要的排场，否则此次恐难成行！”
“朕不用那么花里胡哨的东西，朕只想回承天瞧上一眼，你大胆拿出一个可行方案即可！”嘉靖看到林晧然如此说，便是大手一挥地回应道。
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如果真的那么在乎排场，便不会二十多年不上早朝，而是终年身穿着普通的道袍躲在西苑修玄。
至于林晧然的节缩方案，他对户部的情况亦是一清二楚。如果不进行这些削减，以大明现在的糟糕财政，户部确实是不可能支撑得起他此次南幸承天的庞大开销。
现在林晧然能够提出这么一个方案，证明林晧然是他登基以来最能干的户部尚书，亦是一个对他很忠诚的臣子。
两相比较之下，反倒是历来顺从的徐阶让他感到了失望，这做事能力已然是远远不及足智多谋的林晧然。
“皇上，当下不仅是钱财的问题，还有三大营历年积弱，但湖广近年多匪患，其中的凶险非常。加之皇上如今龙体欠恙，不宜远行，还请皇上务必三思啊！”徐阶虽然知道嘉靖心中恐怕不喜，但还是继续劝阻道。
咦？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了徐阶，其实他并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助嘉靖南幸承天，更多是对徐阶的一种试探。
只是看到徐阶一再着急地站出来劝阻，令到他隐隐是嗅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修建承天皇宫可谓是举国之力，这位首辅竟然连屁都不放一个；重建显陵祾恩殿的工程预算是七十三万两，这位首辅亦是没个反对；当年严嵩都不愿重修万寿宫，结果他屁颠颠地揽下这一项工程讨好于皇上。
偏偏这一次，嘉靖甘愿接受花费最少的南幸承天，甚至徐阶完全可以动用严家的赃银，只是一直以忠臣自居的徐阶竟然如此坚定地反对。
另外，一旦嘉靖真的南幸承天，那么徐阶这位首辅定然被安排留守京城，甚至可以借机提出裕王监国，已然是一个增加政治筹码的绝佳机会。
正是出于一种政治敏感，林晧然隐隐觉得这里面大有名堂，徐阶的劝阻的背后恐怕是隐瞒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当然，任何事情亦是不能一概而论，亦有可能是徐阶认为这是嘉靖对他的一个试探，故而才会如此坚定地反对。
所谓的政治，则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元辅大人所言极是，还请皇上三思！”严讷和李春芳跟着徐阶已经是站在同一战线，却是选择跟随徐阶进行劝阻道。
吴山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亦是继续劝阻地道：“皇上的龙体有恙，且此行花费甚巨，臣亦恳请皇上三思！”
黄锦看着四位阁臣的意见仍然保持一致，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嘉靖。
这个事情亦不能说徐阶四个不忠了，毕竟皇上的龙体有恙是事实，湖广那边多匪患亦是事实，这四位阁臣未尝不是一种“苦口良药”般的忠诚。
嘉靖咬了咬牙齿，正想要怒气冲天地说些什么的时候，只是脑袋突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让他当即显得痛苦不已。
黄锦一直观察着皇上，见状便急忙扑上去帮着按穴。
嘉靖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却是不耐烦地大手一挥道：“朕乏了，今日暂且到此，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似乎是暗叹一口气般，便是恭敬地施礼退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宫门外，徐阶的脸上没有再挂着和谐可亲的笑容，仿佛跟林晧然并不认识般，便径直地朝着无逸殿方向而去。
严讷和李春芳似乎是要重新认识林晧然般，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徐阶如此狼狈，则是复杂地望一眼林晧然才随着徐阶离开。
吴山则是无奈地苦笑，却是扭头对着林晧然轻叹地道：“从今往后，那边恐怕是不会再给你摆好脸色了！”
“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又何须整日惺惺作态！此次若不是我撕破脸，他今后同样还会算计于我，有些事还是摊开来好一些！”林晧然望着走远的徐阶等三人，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虽然官场历来讲究的是和光同尘，特别是他们这些南方系官员更是如此，但林晧然却是现在公开反而更有利一些。
吴山却是心挂着海瑞的安危，便是进行询问道：“若愚，你觉得皇上会如何处置海瑞呢？”
“海瑞看似诽谤君父，但他亦是表露了对大明的足够忠心，特别他一个举人出身的户部主事没必要做这种政治投机，故而皇上是不会轻易杀掉海瑞的！”林晧然跟孙吉祥和王稚登认真地讨论过海瑞的安危问题，却是有着很强的信心道。
吴山轻轻地点头，但还是叹息一声道：“虽然皇上不会杀海瑞，但这牢狱之灾是逃不过去的，希望他能够挺住吧，别像胡……哎！”
“海瑞造成这么大的动静，徐阶是爱惜名声的人，应该是不会做出不当之举！且海瑞终究是一个小小的举人官，哪怕海瑞将来能够幸免于难，堂堂的首辅大人自然不会以为海瑞将来能够威胁到他！”林晧然知道岳父担心海瑞被人害死于狱中，却是很肯定地摇头回应道。
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宫道的岔路口。
林晧然目送着吴山离开，却是发现岳父似乎又老了一些，不由得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朝着西苑的宫门走去。
跟着每次进来时的心情不同，这离开总让他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现在他跟徐阶撕破了脸，又有着皇上的颁行新政的表态，徐阶必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阻挠于他，他的刁民册和征粮改银应该能够顺利施行。
在他走出西苑大门之时，天空的阴云已经散去，整个宫前广场被春光所笼罩。
林晧然轻吐了一口浊气，便是踏进了眼前的春光中，希望能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改变这一个腐朽的大明王朝。

第1845章 恶少的资本
二月的京城，在这片春光的沐浴下，彰显着一种生机勃勃。
城西的联合酒楼坐落在王府街的街尾，虽然位置相对比较偏僻，但在这寸土寸金之地已然难得。这座四层高的酒楼显得很是气派，那个牌匾在春光中显得熠熠生辉。
得益于这里接近于富人区，加上联合酒楼的特色菜式远近闻名，令到联合酒楼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往来多是一些达官贵人。
啊啾……
一个身穿锦衣的贵公子进门便肆无忌惮地打了喷嚏，在引起堂中用餐的人注意下，却是鄙夷地朗声道：“当真是见名不如闻名，在这种破地方用餐，能舒服吗？”
这……
堂中有一帮富商在这里用餐，听着这位贵公子的说话语气，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联合酒楼的小二是穷苦人家出身，而且经过职业训练，亦是堆着笑容迎上前地道：“这位公子，楼上有精致的雅间，我领您到楼上用餐可好？”
呸！
贵公子却是直接朝着面带笑容的小二脸上吐了一口浓痰，已然就是要找事的模样。
小二面对着飞来的浓痰，亦是当即愣住了。虽然不乏有些不讲理的客人，但进来就朝他面上吐痰的，却是他第一次遇上，心里感受到了一种委屈。
正在柜台上敲打算盘的掌柜一开始便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虽然联合酒楼大堂的装潢不是全京城最好的，但绝对是处于顶级，绝对算不上“破地方”。
本就觉得这个公子是找事的，看到他朝着小北的脸上吐痰，便是沉着脸走出来道：“这位公子，不知我们酒楼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在这京城做买卖，前来找事的地痞流氓不少，在这里作威作福的恶少亦不难见，但联合酒楼终究不是无根之萍。
不说联合商团早已经打点好官府的人脉，单是他们背后所站着的那一位，亦让他们可以不用忌惮于任何主动挑事的人。
“哦，不小心，给他！”贵公子如同是变脸般，却是给后面的一个随从使了眼色道。
说话间，那个身材高大的随从似乎没少做这种事情般，一锭银子飞向了小北，带着一些力度地砸在了小北的身上。
掌柜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虽然心知对方摆明是故意，但人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则是不好将人赶出去，便是招呼另一名小二过来道：“公子，还请小心一些，楼上请！”
贵公子作势又要吐痰，吓得刚刚过来的小二脸色微白，不过他并没有再吐到小二的身上，而是朝着地上吐了下去。
似乎是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却是爽朗地大笑了一声，这才迈步朝着楼梯走过去。
“这个公子哥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嚣张？”在堂吃的几个富商将这位贵公子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却是不由得打听道。
“我知道此人！”一个山西商人倒着酒，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众商人一听，便是纷纷扭头朝着这位山西商人望过去。
山西商人不紧不慢地放下酒壶，喝了一口酒才揭示道：“他是山西首富勒家的公子勒贵玉，在山西可是有名的混世小魔王！”
“山西勒家倒是有些耳闻，只是他不勒家哪怕是山西的首富，在京城怎么敢如此嚣张呢？”旁边的商人显得疑惑地道。
在座都是有些身家的商人，但深深地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不说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富人，哪怕是原首辅严嵩家，就是因为严世蕃那一句“朝廷无如我富”，结果便招来了抄家之祸。
当下的朝堂并没有一个山西的靳姓高官，若是这位勒公子如此的做派，迟早会给他勒家遭惹来祸端。
“当然不止如此！勒公子来到了京城，若不是往在杨府，便是直接住到张府！”那位山西商人显得意有所指地放下酒杯道。
杨家？张家？
在场都是聪明人，勒家已然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家，而是跟着兵部尚书杨博和翰林修编兼司值郎张四维结下了姻亲。
一个有钱又有关系的山西子弟，无怪乎能成为山西的混世小魔王，亦无怪乎在这京城亦是如此的目中无人了。
不说杨博是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张四维虽然亦是从七品的翰林编修，但张四维的老师正是当今的首辅徐阶。
掌柜将山西商人的话听到耳中，心里亦是暗叹一声，对着小二进行安慰道：“小北，你亦不要心里憋屈，这世道免不得有几个目无王法的恶少，今后可能还会遇上！你实在难过了，多想想你家里的父母和弟妹，他们可都指望你来养活呢！”
“嗯，我知道，我很感激你能给我这份工作，我不会给酒楼惹事的，也晓得我肩上的责任！”叫小北的少年抹掉挂在眼眶中的眼眶，努力地露出一个微笑道。
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拾起地上的银两塞给他，看着小北想要推辞，便是一本正经地道：“咱们联合酒楼不会贪这种小便宜，既然此次没有帮你出头，那么你必须拿着银子，你的心里亦能好受一些！”
小北看着掌柜的态度坚定，这才重重地点头收下了银子。
“去吧！将脸洗干净，再回来干活！”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
小北点了点头，正要准备到里面洗把脸的时候，楼梯处突然滚下了一个人，毅然是一个唇红齿口的英俊少年郎。
怎么回事？
堂中的众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楼上又是传来了动静，毅然是发生了打斗声。而后又一个人滚了下来，正是刚刚嚣张无比的贵公子斩贵玉。
这……
在大堂的众人见状，便是纷纷朝着楼梯望上去，却是不知道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然将山西的混世小魔王打得滚下楼梯。
没多会，一个身穿着淡蓝色儒裙的少女从楼梯走了下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无畏无惧，带着怨气地望向那位摔在地上的勒贵玉。

第1846章 卖我面子
出现在这里毅然是林平常，这些日子她一直呆在京城，今天到这座联合酒楼为朱金花庆生。一行人正是下楼之时，走在最前头的朱时文结果遇到了上楼的勒贵玉。
勒贵玉似乎是对长得唇红齿白英俊少年朱时文产生了忌妒之心，且看着朱时文畏畏怯怯的模样，却是鬼使神差地伸出脚拌了一下，结果将朱时文从楼上拌倒滚了下来。
林平常见状，如此能忍？
正是在勒贵玉为着自己的杰作得意的时候，林平常果断地出手，一个飞踢狠狠地踢在勒贵玉的胸膛上，一把将人踢得从楼梯滚了下来。
勒贵玉的随从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勒贵玉已然是被踹得从楼梯直接滚了下去，便是纷纷跑下来查看勒贵玉的伤情。
勒贵玉的额头在木楼上重重地磕了一下，额头处已然是划出一道血迹，面对着始作甬者的林平常便是怒不可遏地指令道：“上，给本公子弄死这个丫头！”
由于林晧然南下扬州整顿盐政，致使他们晋商的食盐份额大大地降低，而他勒家的食盐生意更是受到重创。
最近得到林晧然惹了大麻烦，很可能受到海瑞的牵连，在前来联合酒楼赴约之时，实则是抱着在这里闹事的心思。
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说为了他靳家跟林晧然的恩怨，单是被这少女踢得滚下楼来，亦要在这里闹起来。
晋商比其他地方的商人更讲究人身安全，而且靳贵玉历来是一个讲牌面的公子。除了带进来的几个随从，已然是涌进来二十多号打手，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之辈。
“佬大，我来助你！”一个身穿戎装的少女跳到林平常身旁，显得充满期待地说道。
此人正是定国公的长孙女徐娇，手持着短鞭显得跃跃欲试的模样。正所谓是不打不相识，虽然当年二人闹得不愉快，但现如今早已经是情同姐妹。
“我……”身后还有几名少女既是想要上前帮林平常，但看着对方涌进来的一帮人，显得有些害怕的模样。
“朱金花，你带她们几个退后，其他人跟我守住这里！”林平常当即吩咐了一声，便是专注地盯着冲来的恶奴。
“咱们不是怂包，找家伙干他们！”成国公的长子朱时泰是一个身体高大的年轻人，便是对着身后的勋贵子弟大声地道。
此次参加朱金花生日宴的人员，除了一帮要好的少女外，还有好几个勋贵子弟。倒不全是当年跟随林平常一起玩耍的，像刚刚滚下去的便是朱金花的哥哥朱时文，而朱时泰则是朱金花的堂哥。
只是现在都不重要，重要是教训这帮不长眼的恶奴。虽然他们自报家门能够平息事端，但这样做过于丢脸，亦是找来棍棒准备动手。
由于楼梯并不宽，徐娇挥舞着短鞭，而林平常则是抡着握着没有出鞘的长刀，二个人占据地形之利而战。
砰！
林平常精于搏击技巧，直接朝着冲上来恶奴的面门砸了下去，这个原本凶神恶煞的恶奴当即便是晕倒了。
徐娇亦是不甘示弱，抡着那条短鞭狠狠地抽在冲上来恶奴的脸颊上，痛得对方是嗷嗷直叫，却是主动退了下去。
至于身后的勋贵子弟，在朱时泰的带领下守着中路，有的人直接是将东西砸向了冲上来的恶奴。
咦？
靳贵玉看着陆续出现的勋贵子弟，看着他们的衣着皆是不凡，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与此同时，门外的护卫亦是有了反应。
饭缸原本是在厨房吃着刚刚烤好的猪腿，在听到有人从楼梯摔下来的声音后，便是从厨房那边走出来查看情况。
在意识到林平常有危险后，却是被猪腿都直接丢掉了，当即开展了战斗模式，如同拎小鸡般地摔打着这些恶奴。
朱时文等人的随从都在外面，在看到朱时文躺在地上，又见自家主子有危险，亦是对着靳贵玉的恶奴凶狠地出手。
这……
靳贵玉看着这一面倒的局面，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他深知此次可能是踢到了铁板，特别是看到林平常领着一众勋贵走了下来，却是突然朝着楼上大声地喊道：“徐公子，救我！”
咦？
林平常等人在听到这个喊话的时候，却是不由得朝楼上瞧了一眼。
战斗已经平息，靳贵玉的恶奴通通倒地，而靳贵玉宛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般。
朱金花扶起地上的哥哥，看到他的脸上擦开了一个口子，这张漂亮的脸蛋正是渗着血珠子。
朱时文似乎有些强撑的意思，却是勉强地对着众人道：“我没事！”
“不管你有事没事，这事都不算完！”朱时泰显得态度坚定地道。
楼上这时亦是传来了动静，却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哥走了下来。
这里的动静并不小，这位年轻公子哥已然是知晓了楼下发生的事情，先是扯了一下嘴角，这才朝着众人施礼道：“在下徐子琳，卖我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吧！”
“徐子琳，这人是谁啊？”林平常心里嘀咕一声，由于早些年并不在京城，故而向旁边的徐娇进行询问道。
徐娇虽然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却是轻轻地摇头。
“他是徐阁老的亲侄，刚刚补荫入国子监！”有一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勋贵子弟当即便是说出对方的来历道。
大明有增补官员子弟进入国子监的传统，刚刚升迁到南京工部右侍郎的徐陟三年考满，荫其子徐元季为国子生。
徐阶不知是考虑到徐元季当年在扬州“见死不救”脏了声名，还是出于其他方面的考量，却是对此事进行了推辞。
礼部对这种事情早有了流程，又改补荫徐陟已故的三哥徐陈嗣子琳为国子生，徐子琳算是“捡了”一个国子生的名额。
由于伯父是堂堂的首辅大人，徐子琳在国子监可谓是呼风唤雨。他在扬州跟勒贵玉是旧识，而今二人在国子监相遇，关系又是拉近了一大步。
今日徐子琳在此作东，宴请了勒贵玉在此相聚，却不想遇到了这个事情。出于二人的交情，便是打算护住勒贵玉。
徐子琳脸上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微笑，对着在场的众人彬彬有礼地拱手道：“正是鄙人！虽然不知此事是谁对谁错，今日看在我徐琳的面子上，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你算什么东西？就算你是徐阶的儿子、孙子，此事亦作罢不了，我成国公府的人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伸脚去拌的！”话音刚落，徐时泰当即不留情面地回应道。

第1847章 不讲理？
徐子琳的叔叔徐陟是南京刑部右侍郎，二伯徐阶是当朝的宰辅，两位堂哥都已经入朝为官，论到显赫当属他华亭徐氏一族。
打他到京之日起，巴结于他的人如同过江之鲫。哪怕他成国公府，亦不过是一帮受朝廷恩养的酒囊饭袋，怎么能跟他徐氏一族相提并论。
徐子琳看着对方如此蔑视自己，脸上的笑容亦是敛去了，却是沉声地质问道：“你成国公府就是如此不讲理的吗？”
不讲理？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朱时泰等人不由得哑然失笑起来。
他们一行人结束生辰宴从楼上下来，靳贵玉不仅伸脚拌得朱时文从楼梯滚了下来，被林平常踹下来后又恼羞成怒地指使恶奴对他们直接动手。
更为可笑的是，这位徐家的旁系子弟竟然说要他们卖面子，遭到他们无情的拒绝后，结果反倒是指控他们不讲理了。
“我成国公府向来讲理，但对一些人便真的就……不讲理了！”朱时泰本来就有二世祖的陋习，此刻脾气上来亦是硬气地回应道。
成国公府源于明成祖朱棣靖难时的名将朱能，在帮助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其祖朱能被册封成国公，一直是绵延至今。
虽然他们不能涉九卿事，但在军政体系中拥有相当高的影响力，更是得到皇上的信任，拥有着极高的地位。
当下他真的不讲理，就凭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徐家旁系子弟，根本就无法伤得他半根毫毛。
徐子琳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眯，心里显是极为不痛快，却没想到这个成国公府的人竟然如此的嚣张跋扈。
他的心里却是想着：若是在松江府，必定将这个人直接弄死。
“让一让！”
城西捕厅的人这个时候亦是闻讯赶来，秉承着林晧然当初定下的维护治安的光荣传统，张虎亲自带着一帮捕快前来阻止械斗。
只是场这场打斗已然结束，在看到二十多名恶奴躺在地上和一众勋贵站在这里，张虎知道这是一场能够令到顺天府尹感到棘手的冲突了。
“你来得正好，我乃当朝宰辅的亲侄徐子琳，今日你们顺天府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徐子琳眼睛闪过一抹喜意，当即趾高气扬地对着张虎说道。
张虎对徐子琳面生，但却知道在场的都是什么人。不说成国公府的小公爷，旁边是定国公的嫡长孙女，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位。
张虎昔日便是跟着林平常一起主持治安，却是第一时间上前对着林平常施礼道：“卑职张虎见过大小姐！”
虽然林晧然早已经离任顺天府尹，林平常亦是已经变成了户部尚书的亲妹妹。但在他们这帮捕快的心里，大小姐永远只有一位，那就是昔日带领他们维持治安的虎妞。
咦？
徐子琳狐疑地望向了林平常，发现这个鹅蛋脸的少女身份已然不一般，看着她的年纪和做派，一个令到他畏惧的身份已然是浮现在脑海中。
林平常轻轻地点头回应，而后指向靳贵玉淡淡地说道：“竟然如此，那咱们便由顺天府衙主持公道吧！他的朋友拌了我的朋友在先，而后他指使家奴对我们行凶，这属于主动兹事，那咱们便看看顺天府尹怎么判吧！”
事情的过错可谓是一目了然！虽然朱时泰说不讲理，但她们这边确实是占着理，哪怕事情闹得顺天府，要惩办的定然是靳贵玉。
张虎听到是这么一回事，便是扭头望向徐子琳，显得公事公办地说道：“徐公子，既然是你朋友主动兹事在先，那么本捕头只好将他押回顺天府交由府尹大人处置了！”
徐子琳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发现这个捕头很是不懂事，但亦是意识到这里终究不再是松江府或扬州府。
“别让他跑了！”
在说话间，靳贵玉看到形势不对，却是突然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林平常等人见状，亦是第一时间追了出去，刚刚的那股怒气并没有消去，此刻只想要好好地修理靳贵玉。
靳贵玉的运气不错，刚巧有人牵着马匹来到酒楼门前，却是被他一把夺了过去，便是骑马朝着王府街的另一头逃去。
林平常等人追出来看到靳贵玉拍马离开，被吐痰的小北仿佛未卜先知般，已然是从后面的马厩给她们牵来了马匹，算是报得刚刚的那一痰之仇。
勋贵子弟的不同常人之处便是有仇必报，林平常等人纷纷翻身上马，策马朝着靳贵玉逃窜的方向追了上去。
马技最好的是林平常和朱时泰，只是他们虽然很快发现了靳贵玉的踪迹，但靳贵玉先一步弃马躲进了杨府。
“我杨府的门不是谁都能闯的！你们若是再不离开，我可是叫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轰人了！”杨府面对着上门要人的一帮勋贵子弟，却是态度强硬地回应道。
兵部管辖着五城兵马司，杨博是堂堂的兵部尚书，如果真有人在这里闹事，五城兵城司定然是前来帮杨府赶人。
偏偏地，杨博护短是出了名的，已然是不会轻易将靳贵玉给交出来。
“我倒要瞧瞧，你在杨府能躲多久！”正主朱时文似乎并没有过于生气，反倒是朱时泰像是被羞辱了一般，指着杨府的红漆大门大声地骂道。
这个事情的动静并不小，特别是林平常一帮人将靳贵玉从联合酒楼一路追到了杨府，已然是惊动了很多的“朝阳群众”。
不过这个事情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反响，却是被另一件大事情给盖了过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西苑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很快被传了出去。
任谁都没有想到，在各方担心林晧然的安危之时，林晧然竟然反过来逼得徐阶主动请辞，当今的首辅差点就要换人了。
在这么一个“惊天大八卦”面前，林平常和一帮勋贵围堵杨府并不算是什么大事情了，顶多算是一个普通的谈资而已。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二月上旬，京城已然不是那么的平静。

第1848章 定策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
林晧然送走了杨富田等人后，则是回到了书房用茶，孙吉祥和王稚登很快来到了这里，一场秘密的讨论会随即展开。
在知道今天万寿宫比较详细的经过后，王稚登显得乐见其成地说道：“东翁，你今日揪桌子实属明智之举，现在咱们便可以替吴阁老谋划首辅的位置了！”
“王先生，不知有何高见？”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平静地询问道。
孙吉祥知道王稚登这个人不会无的放矢，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了王稚登。
王稚登喝了一口茶，便是侃侃而谈地道：“虽然我当时并没有亲眼所见，但你指责徐阶不作为已然是打了徐阶的‘七寸’，皇上恐怕是动了让你们翁婿二人取代徐阶的心思！”顿了顿，又是继续说道：“徐阶确实是一个权术的顶尖高手，在他出任首辅的四年时间里，严党已经被他清洗得七七八八。现在他的朋党严讷和李春芳入阁，胡松亦被他推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更是拉拢了杨博、黄光升和张守直等势力，徐华亭可谓是朋党遍布朝野。只是在他执政的四年时间里，朝廷不仅没有推出什么有益民生的重大举措，面对江西万羊山叛乱、陕西魏太清叛乱和云南凤继祖叛乱内阁都是采用消极的态度应对。像云南凤继祖不过是一股普通的土蛮势力，结果朝廷只是派出少量的兵力清剿，打了三年多还没有战果，令到我等都羞于启齿。这些年亦是大小姐平叛了广西的韦银豹，不然韦银豹时至今日还在古田一带为祸百姓，威胁着我大明广西的首府。如此的首辅说是以大局为重，体恤民情不愿兴兵事，但亦是太过软弱了一些。东翁此次公然指责徐阶的不作为，只要逮着‘不作为’这一点继续发力，不说皇上定然会让吴阁老取代于他，他徐华亭恐怕亦是无颜立于朝堂。”
“呵呵……伯谷，你说徐华亭无颜立于朝堂，那你可真是小瞧他的脸皮了！”孙吉祥听到这个结论，却是笑着回应道。
林晧然的脸上亦是露出一个苦笑，知道徐阶肯定不可能会因羞愧而愤然离场，一个如此成熟和阴险的政客又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
不过他知道王稚登分析得很对，这“不作为”定然要继续做文章，便是对着王稚登询问道：“王先生，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东翁接下来要全力推动朝廷推行‘刁民册’！”王稚登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心里早有定计般地回应道。
孙吉祥当即疑惑地询问道：“为何一定是刁民册？”
“这天下的豪绅重视钱财不假，但他们更爱惜功名，这晋商出了张四维可是以张家一举成为了晋商之首。我等都是读书人，我们父母为了我们能够通过科举入仕，可谓是倾尽了所有，他们又岂会因为贪图一些小利而拿自己及子孙的前程冒险呢？只要朝廷颁布这个刁民册，夏税起码多上三成以上，足可以让皇上和天下人知晓你跟徐阶间的差距了！”王稚登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很是笃定地回应道。
虽然刁民册还没有施行，但出于对时势的了解，加上自己的所见所闻，深知刁民册必定是拯救大明的一道良方。
孙吉祥听到这番分析，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呵呵……这可以说是阳谋了！”
徐阶的不作为已经是实情，若是他们这边“有作为”，那么不说皇上会如何选择，越来越多的官员会转身向林晧然这边。
终究而言，这个官场固然有着徐阶能够拉拢的官员，但更多还是徐阶拉拢不了的官员，他们甚至会自发地成为倒徐的一员。
林晧然将茶盏端了起来，却是苦涩地说道：“刁民册的效果最好，但他的阻力最大，虽然可以推到廷议，但其中的胜算很小。”
他们能看到刁民册所隐含的巨大潜能，徐阶那边同样亦是能看到，所以徐阶定然会千方百计地阻挠他推行这个方案。
“东翁，你现在便要极力拉拢北系官员，争取得到他们的鼎力支持！”王稚登深知其中的阻力，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苦笑着摇头道：“杨博和张守直几乎就跟徐阶穿同一条裤子了，郭朴在新年的时候倒是被我岳父逼着帮我们一把！”
“我不是说这三人！”王稚登显得另有所指地道。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心里微微一动地道：“你是说高拱？”
“高拱是裕王最资深的老师，现在他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虽然他位居郭朴之后，但郭朴几乎没有出任首辅的可能性，现在北系的很多官员已经转投到高拱的麾下！高拱此人跟徐阶有所不同，他是想要做些事情的官员，跟徐阶亦是并不亲密！”王稚登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孙吉祥听着这番分析，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伯谷，你恐怕过于乐观了！我亦是研究过高拱此人，高拱虽然有革新的想法，但为人性情傲慢自大，却是希望他自己来总揽全局。要么是由他亲自推行刁民册，要么是他出任首辅再颁行此策，而不会希望现在推行！依我之见，高拱很可能不会是我们的助力，甚至可能成为我们的阻力！”
对于观人，孙吉祥已然是令人望尘莫及，他这双眼睛几乎没有失误过。
王稚登轻轻地蹙起眉头，显得失望地说道：“如此说来！通过高拱拉拢北系官员怕是没有希望，福建的黄光升亦是不可能拉拢过来，那么只剩下浙系和江西系了！”
虽然他们很希望扳倒徐阶，但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虽然徐阶并没有像严嵩那般搞“独相”，但徐阶早已经通过“分权”等方式拉拢到大部分势力，其总体实力已然是不弱于当年的严嵩。
林晧然看到二人的情绪低落，便是喝了一口茶道：“不论是内阁阁议，还是真的举行廷议，真正的决定权还是有皇上手里！我们现在固然很难跟徐阶分庭抗礼，但咱们的皇上恐怕亦是知晓这一点，事情只要闹腾起来，我们还是有机会推行刁民册的！”
孙吉祥和王稚登听着林晧然这般分析，眼睛微微地亮起，却是心悦诚服地施予一礼。
随着对林晧然接触越来越多，他们是越发觉得林晧然智谋的可怕，往往能够另辟蹊径地解决事情。而今他能够这么说，那么林晧然恐怕仍然能够策划此事，甚至很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院外的月色，却是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道：“徐阁老今日极力阻止皇上南幸应天，我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承天皇宫那边估计大有文章！”
“我们早前不是已经派人前往检查了吗？”孙吉祥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王稚登知道林晧然有着很敏锐的政治嗅觉，脸色凝重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轻轻地摇头道：“上次检查得应该不够彻底，我们亦不够重视！王先生，此事由你来操办，查一查这里是不是有我们忽略掉的东西！”
“好！”王稚登郑重地点头道。
在这个夜里，这几年最大的一场政治交锋正在酝酿，各方都在暗地里悄悄地谋划，一场朝堂的激烈大碰撞似乎随时上演。

第1849章 点拨
在林晧然筹谋着首辅宝座之时，另一边却显得不太如意。
林平常带着一帮勋贵子弟在杨府前后门守株待兔，但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靳贵玉一直躲在杨府里面不肯出来。
杨府有护短的传统，而靳贵玉在面对上门的顺天府尹刘自强之时，给出的一套言论则是：“联合酒楼的楼梯有问题，朱时文是自个滑倒摔下楼梯的，那位蛮不讲理的林大小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从楼梯踹了下来，还出手打伤了他好几名的家奴”。
在靳贵玉的这个版本中，靳贵玉反倒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无辜受害者，是一个被京城一帮勋贵所欺凌的对象。
新任的顺天府尹刘自强是北系的河南籍官员，虽然是得益于郭朴和高拱的提携，但亦是抱过杨博的大腿，自然是这边说什么信什么了。
“虽然我吃了亏，但此事就此作罢，我不想给我大舅家添麻烦！”靳贵玉在最后显得很大度，决定放弃追究林平常等人的权利。
一时间，事情已然是彻底颠倒，林平常这边反而成了黑脸人物，令到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甚至在背地里指责林平常等人。
“他说朱时文踩空摔下去的？”
“我就是亲眼看着他伸腿拌朱时文，我当时才气得踹他下楼的！”
“不行，这口恶气我朱时泰无论如何地咽不下去，非要弄死那小子不可！”
……
林平常等人在得知此事后，如同是被火上浇油般，令到他们这帮人对靳贵玉是恨得咬牙切齿，更是打定主意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们蹲守在杨府门前的办法已然不奏效，靳贵玉一直躲在杨府不肯出来，令到他们亦是只能白白地干耗着。
其实亦是难怪，靳贵玉在知道招惹到什么人之后，哪里还有胆子再出来。至于国子监那边更不敢去了，他家那笔捐米只好算是贡献给朝廷，已然是打算等着风声过后便返回山西继续做他的混世小魔王。
朱时泰一直是憋着一口恶气，却是一个敢想敢干的人。
他想到烟熏耗子的办法，将一个点燃的油罐从院墙外直接丢了进去。只是里面虽然出现灭火的动静，引起了一点骚乱，却不见靳贵玉跑出来。
二月是一个复苏的季节，很多花草的嫩芽从泥土中钻出来，各座豪宅的后花园慢慢地恢复了生机。
这天黄昏，林晧然从户部下衙归来，跟往常那般喜欢到凉亭中静坐。
待他来到后花园的时候，却见林平常带着一众勋贵子弟待在凉亭处。
在那片余晖中，十余人围着石桌而坐。林平常有着几分江湖侠女的气质，一只腿毫无大小姐风范地杵起，贝齿轻轻地咬着笔头，眉头紧紧地锁着，已然正在思考着事情。
林晧然看着林平常这个模样，却是不由得笑了。若是官场的人都像她这般厌恶分明，那么自己便不用这般辛苦却揣摩人心，亦不用时时相互提防陷害。
那张石桌已然是摆着构绘着杨府的布局图，旁边一个曾经造访过杨府的少女正在细述，这帮人似乎正谋划着什么大事。
林晧然按捺不住好奇心，不由得轻步走了过去。
对于这一段恩怨，他自然是已经听说了，更是明白这帮人正憋着一肚子的气。
杨博是晋商的保护伞，这早已经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杨博如此包庇那个靳家公子，这个做法实在有些过分了，更是不将成国公府放在眼里。
虽然现在成国公朱希忠提督十二团营受制兵部，但朱希忠能干到死的那天，而他杨博却不可能永远在兵部尚书的位置呆下去。
当然，这里恐怕还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因素，亦是跟杨博的性情有关，或许在他看来这种庇护其实无关轻重。
落在外围的朱时文最先发现林晧然的到来，却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忙是站起来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施礼道：“见……见过林尚书，晚……晚生朱时文！”
人的名，树的影，不说林晧然的权势，单是才名早已经成为天下士人的榜样。
朱时泰虽然是成国公嫡出世子，亦是一个充满傲气的少年郎，但见到林晧然亦是恭敬地施礼道：“在下朱时泰，见过尚书大人！”
徐娇等人纷纷反应过来，亦是准备恭敬地向这位传奇的人物见礼，朱金花更是如同怀春少女般羞红了俏脸。
林平常跟林晧然倒是相处久了，对自家哥哥并没有什么畏惧之心，反而直接进行挥手道：“哥，这个凉亭今天被我征用了，你得到别处呆去！”
咦？
听着林平常这番显得随意的话和随意的举动，朱时泰等人不由得惊讶地望向林平常，难道就不怕被哥哥揍吗？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那种大家长作风，且他一直觉得这个家有一半是属于林平常的。现在林平常带朋友来到家里，又是先占的凉亭，这个凉亭自然是属于自家妹妹了。
“我就是过来瞧一瞧！你们来我府上做客别见外，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便是！”林晧然对着林平常回应了一句，又是对着在场的勋贵子弟温和地说道。
这……
徐娇等人虽然知道林晧然很是疼爱自家妹妹，但看着这对兄妹的交流方式，看着林晧然真的乖乖离开，亦是不由得暗暗地瞠目结舌起来。
林平常倒不是有意摆显什么，而是她做事历来是认真和专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图纸，此时满脑子都是如此遛进杨府将人抓出来。
至于突然出现的哥哥，她知道哥哥的性子不会跟她计较凉亭的归属，之所以赶走哥哥，纯粹是不希望自己的思绪被打乱，从而乱了自己惩办坏人的计划。
朱时泰看着林晧然要离开，心里微微一动地提议道：“平常，都说你哥是三步一算，要不你请他帮我们出出主意！这靳贵玉躲在杨府不出来，咱们偏偏不能硬闯杨府，这气不出实在憋屈啊！”
林平常正是认真地苦思冥想，在听到朱时泰的建议后，那双漂亮的眸子亦是若有所悟地望向了自家聪明的哥哥。
徐娇等人深知林晧然是大明少有的绝顶聪明之人，甚至很多人都将他比作郭嘉，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
“我记得杨府的红漆大门挺漂亮的！”林晧然面对着妹妹的目光，却是随口说了一句道。
朱时泰等人自然是知道杨府的那扇红漆大门，对那扇红漆大门可谓是咬牙切齿，只是不明白林晧然为何突然提这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林晧然转身准备要走，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对着林平常淡淡地道：“对了，家里的那桶黄漆放得太久了，你帮忙拿去丢了吧！”
“哎呀，哥，这种小事怎么叫我呀，你让林福……”林平常当即进行埋怨，结果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朱时泰等人初时亦是觉得林晧然这话过于奇怪，这林府这么多仆人怎么也轮不到林大小姐，而这黄漆价格不菲为何要丢？不过一些事情很快串联到一起，一个颇有可行性的方案油然而生。
在所有人明悟过来的时候，林晧然已经走远，众少男少女则是投去了崇拜的目光。

第1850章 铜墙铁壁？
这时代的油漆并不是寻常之物，普通人家的门是不会上漆的，只有大户人家才能用上这种价格不菲的油漆。
对于林平常和这帮勋贵子弟而言，虽然油漆的价格不低，但要弄上一桶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事情。至于先前他们没有往油漆这个方向联想，主要还是受到这时代认知的限制。
在后世，不说高利贷的催收，一些人结了怨往往都会采用往人大门泼油漆的招数，而且这个招数是屡试不爽。
只是在当前，大明人的普遍认知还是停留在油漆能够做漆器，亦或者将各色油漆刷在自家的大门，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此妙用。
经过林晧然这么点醒，在场的众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虽然这个做法有些不厚道，亦是要费一些银子，但胜在能解恨。
朱时泰看着走远的林晧然，显得由衷地感慨道：“以前都说你哥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我一直不太相信，但今天我是真的信了！”
旁边的勋贵子弟跟着点头，表达着他们的认可。
徐娇在兴奋过去，却是带着几分疑惑地询问道：“佬大，你哥怎么连这个都懂，是不是真的是妖怪转世？”
林平常没好气地瞪了徐娇一眼，却是一把将杨府的布局图丢掉，铺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又是重新草拟着计划。
阿基米德曾经说过：给我一根杠杆，我就能撬动地球。
林平常和这帮勋贵都是有头脑的少男少女，在思路被林晧然打开后，已然在这个基础上又是继续地发挥着智慧。
由于时间悄然来到二月中旬，皎洁的月色将北京城的街道照得如此白昼般。
一众身影悄然地出现在某户人家的门前，各人间显得分工明确，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刺激中完成了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壮举。
次日清晨，白色的雾气笼罩着北京城。
不论是朝廷高官还是普通的百姓，则是纷纷从睡梦中醒来，开始着一天的忙碌生活。
杨博在官场已然是老资格的存在，更是大明军政系统的第一把手，整个人拥有很强的官威，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在仆人的服侍下，按时起床刷洗，然后一个人来到饭厅，饭桌上已经摆上了他喜欢的刀削面和一碗羊杂汤等。
“妾身给老爷请安！”贺氏对着进来的杨博施礼道。
贺氏旁边请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亦是对着进来的杨博施礼道：“妹妹给二哥请安！”
杨博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在饭桌前坐下并开始用餐。
杨家枝繁叶茂，不仅是他拥有七子十四女，他那位官至四川按察佥事的父亲亦是给他生了不少的兄弟姐妹。
他的这个排行第五的妹妹便是嫁给了山西首富靳家，算是杨家和靳家的纽带，更是加深杨家跟晋商团体的密切关系。
贺氏冲着妇人点了点头，便是率先开口地道：“老爷，那帮人现在整天都蹲守在外面，要不你跟五城兵马府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守着我们杨府吧？”
“五城兵马府是归兵部管辖，但不是我杨博的家兵，你可知当下有多少人盯着？”杨博显得没好气地回应道。
这些年来，虽然他还是牢牢地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但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风光。
不说一帮科道言官对他虎视眈眈，随着林晧然抛出的“南将北调”得到越来越多人的支持，很多重要的位置已经被安排上南系将领，令到他多年的苦心经营变得岌岌可危。
亦是蒙古那边这些年收敛了气焰，若是蒙古骑兵再度打到北京城下，他这顶兵部尚书的乌纱帽定然不保了。
现如今，他如果将五城兵马司调来拱卫他杨府，无疑又是一个授人以柄之举。不说他并不想这样做，而且根本不能这样做。
妇人杨氏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得担忧地道：“哥，那些人还挺多的，如果他们闯进来我跟玉儿该怎么办啊？”
“你且让你的宝贝儿子老实地呆在宅子里！那帮勋贵子弟再如何胆大妄为，亦是不敢强闯我杨府！”杨博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他为何不跟成国公府那边协商，而是让靳贵玉老实地呆在杨府，便是认准那帮勋贵子弟不敢闯他杨府，甚至成国公朱希忠亦不敢强闯他杨府。
事实亦是证明，那帮勋贵子弟虽然整天在杨府外徘徊，但始终不敢越他杨府的雷池半步，如同一个个只懂得张牙舞爪的虫子般。
只要靳贵玉能够老实地呆在杨府，那么杨府便是一座保卫于他的铜墙铁壁，那些小鬼心里纵使再如此的不甘，亦是只能是一筹莫展。
妇人杨氏似乎是受到儿子靳贵玉的哭泣，却是微微委屈地说道：“二哥，玉儿总不能一直在你这里躲下去吧！”
贺氏听到这个话，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杨氏，心道：这都是你们自找的，若是早前能够将靳贵玉教管好一些，又怎么敢惹那帮顶级勋贵子弟和那个户部尚书的亲妹妹。
“那帮人应该没有这么强的耐性，再过几天，我派人将你的宝贝儿子直接送回山西！”杨博喝了一口羊杂汤，便是给出承诺地道。
杨氏并没有感到欣喜，反而嘀咕一句地道：“玉儿此次是来国子监读书的，我还想他将来能够像俊民那样考个进士功名呢！”
贺氏听到这个话，则是默默地翻了一个大白眼，还真是不清楚自己的儿子有几斤几两了。
“他呆在杨府，我杨博可能保他没事，但到了国子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杨博的脸色当即一沉，显得压抑着怒火地说道。
杨氏意识到自己是贪心了，心里暗叹了一声，默默地接受了带着儿子返回山西的方案。
杨博的心情已然是受到了影响，喝了一口羊杂汤便起身离开，贺氏则是乖巧地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轿子早已经等候在这里，正是朝着大门的方向。
门房见到杨博出现，在管家的指挥下将官宦最高一级的广梁大门徐徐打开，这座广梁大门高大又气派，一直是他们杨府引以为傲的东西。
在门打开的时候，先是发现地面多了一些黄漆，而杨府的门前已经是站着不少人对着这里进行指指点点地谈笑着。
“怎么回事？”管家上前查看情况，但整个人很快就愣住了。
杨博正准备钻进轿子，只是看到管家愣愣地望着大门，心知应该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犹豫了一下，他便是直接走了过去，整张脸显然既惊讶又愤怒。
却见地上落了很多的黄油漆，而大门上毅然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大乌龟，上面还有着一行字：“纵统千军万马亦不敢驱鞑子一卒，缩头杨府万年不见小王八一足！何哉？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也！”

第1851章 小鬼难缠
虽然杨博的龟缩战法得到嘉靖的赏识，但一直被世人所诟病。
朝廷每年支付二百三十六万的边饷，结果仅仅是养一帮龟缩在城中的酒囊饭袋，偏偏朝廷还屡屡以加征和加派等名目征收田亩税，令人免不得有情绪。
却不知是谁的主意，这帮勋贵子弟此举不仅是骂靳贵玉了，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庇护靳贵玉的杨博身上。
“这帮小鬼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杨博看着这门上清晰可见的字迹，当即气得咬牙切齿地道。
他一直错误地以为凭着自己的权势完全可以无视那帮只会张牙舞爪的小鬼，但万万没有想到，那帮小鬼竟然做出如此打他脸的事情。
这些话一旦宣扬出去，虽然不会让到他怎么样，但名声已然是大大受损。结合靳贵玉深藏于杨府的做派，自己怕是要坐实缩头乌龟的名头了。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次他是小窥这帮勋贵子弟了，闹腾起来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偏偏这些勋贵子弟都是有身份的人，自己又没有人赃并获，根本无法拿他们怎么样。
“老爷！”管家难得看到自家老爷如此失态，却是小心地提醒了一下，用眼神试意外面站着一帮看热闹的人。
正是上衙时分，既有普通的小百姓，亦有一些路过的官员，更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士子。
“这是谁写的东西？”
“呵呵……杨博包庇那个山西过来的恶少，触怒了成国公府的那帮小霸王了！”
“不能说人家是小霸王，人家可没有做出往小二脸上吐痰的事，更没有在山西街道抢人妻女之事！”
……
门口围观的人群看着门上的那行字，已然是猜到了何人所为，却是仿佛是不嫌事大般，纷纷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杨博亦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还是忍不住脸色铁青地训斥管家道：“你还愣着做甚，快让人洗掉上面的字！”
管家知道杨博将气撒到自己的头，但还是尽责地说道：“老爷，这……这上面都是黄漆，洗不掉的！”
“黄漆？”杨博认真地打量自家漂亮的大门，发现上面的乌龟还真像是印到了上面一般，空气中亦是散着一股油漆的味道。却是不由得傻眼地道：“那该怎么弄掉？”
就像先前没有谁能想到往红漆大门上泼黄漆的损招，这门上被泼上黄漆该如何处理掉，已然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特别这黄漆大门不同于黄金大门，这里有着一定僭越之嫌，事情却是耽搁不得，还要尽快解决掉才行。
管家凝重地望着门上的黄漆，便是提出一个主意道：“老爷，要不咱们买油漆回来对大门进行翻新，应该能够遮掉！”
这门已然是代表着杨府的门面，每逢新春或重大的节日之时，往往都会重刷一遍大门以增加一些喜庆的气氛。
杨博的嘴微微地张了张，想要指出这黄漆还是会留在大门上，但想着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便是轻轻地点头应承了下来了。
他知道林晧然一直想要扳倒他，但亦不需要过于提防，那小子不过是仗着有几分聪明劲和运气才如此放肆罢了。
将事情交代后，杨博则乘坐轿子前往兵部衙门上衙。
兵部衙门坐落在宗人府的后面，跟左边的工部衙门紧紧地挨着，和其他四大六部衙门是呈坐东朝西的布局。
到了兵部衙门，杨博亦是主持了兵部的点卯会议，而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由于初春是蒙古人比较活跃的时期，虽然他们不会大举地进犯，但免不得在这个草长莺飞的时节跑到边关兹扰。
虽然双方早已经形成了默契，他们任由蒙古骑兵团洗劫城外的百姓，而后看到他们走远再行追击，但凡事都要有两手准备。
他们固然不会选择对前来的蒙古骑兵进行伏击，但免不得蒙古骑兵突然发起进攻，故而是想勒令各个重镇要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之心。
“着令各地督抚和总兵参将务必留守于城中，切不可出城跟蒙古骑兵正面交锋！”杨博显得很是不放心，又是着令兵部下达文书到各个军镇。
忙碌了一天，夕阳悄然西下。
杨博回到家里的时候，那座大门已经被红漆刷得如同新的一般，他还特意到来门前瞧上了一眼，不由得满意地捋着胡须点头。
在傍晚时分，并不知情的工部左侍郎李登云造访杨府，对着这个被刷得如同红绸般的杨家大门还特意夸赞了几句。
杨博对此倒自然是没有点破，似乎早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般，却是主动聊起了李登云最近的麻烦事。
虽然李登云是北系官员，但跟同年吴山走得比较近，亦是得益于吴山的推举才坐上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但最近去是被徐阶的门生工科右给事中曹禾给弹劾了。
在这个风云涌动的朝堂，这被敌方势力弹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能不能安然地度过，则是一个关系的比拼。
月亮姗姗来迟，但挂在树梢上之时，整个京城宛如白昼般。杨府的那扇朱红的大门紧闭，但新刷的红漆大门更是彰显着兵部尚书之家的威严。
几个身影悄然从阴影处走过来，借着月色踩着台阶来到了门前，每个人都是夹带着兴奋和紧张，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砰砰的跳声。
与此同时，杨博将今晚的贵客工部左侍郎李登云送到了前院。只是在道别之时，却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个泼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亦是让到杨博的脸当即变得铁青。
爽……
朱时泰将手上端着的黄漆一股脑地泼到新刷好的这面红漆大门上，多日来的那股怨气似乎一扫而光，更是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刺激。
哗啦啦……
林平常使出蛮劲往最高处泼了上去，却不知是喜欢泼黄漆的感觉，还是满意自己泼到了最高处，眉间扬起一抹得意劲，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笑意。
朱时文亦是参与其中，只是他所接受的教育和观念，已然是让他对这种事情有些犹豫不决，却是端着盆子迟迟没有行动。
正是这时，门闩已然是被人取了下来，里面的人估计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
“快泼啊！”朱时泰看着还剩下朱时文没有泼，却是不由得催促道。
这个时候，杨府的大门已经徐徐打开，中间似乎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
林平常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亦是着急地催促道：“泼呀！”
朱时文听到林平常的催促，却是暗暗地咬牙，便是闭着眼睛使出浑身的力气，将盆中的黄油漆泼了出去。

第1852章 兴师问罪？
“快跑！”
林平常等人看到朱时文将最后一盆黄漆丢掉，便是开启逃跑模式。由于知道不能被人逮得正着，不仅安排了逃跑的路线和马匹，而且他们还给自己的脸上蒙了一块黑布。
此次来得的人只有五个，除了李时文比较文弱一些，林平常自然不消说，徐娇和朱时泰都是有着不错的身手。
几个人在门打开之时，则是朝着马匹所在的方向逃窜，洁白的月色亦是顺着打开的门照了进去，毅然正是本朝的兵部尚书杨博。
啊？扑哧！
林平常显得艺高人胆大，在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瞧一瞧李时文泼给了那个倒霉蛋，当发现是杨博差点没笑出声来。
其实朱时泰和徐娇都回头望了，亦是发现泼的是杨博，却是谁都没有感到害怕，更多是感到一种幸灾乐祸。
至于朱时文这个始作甬者一直谨记不能拖大家的后腿，却是没有回头看一眼，甚至还以为刚刚是泼在门上了。
哗啦啦……
杨博原本想要亲自震慑这帮宵小，却是径直来到门前，结果万万没有料到，一盆带着浓郁味道的黄漆不偏不移地泼到了他的身上。
啊？
原本有几名还想跑出去抓贼的家丁看到杨博被油漆泼得满身，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却不知该退还是该帮杨博找水洗澡。
扑哧！
李登云站在前院目睹着这一切，看着今晚一直摆高姿态的杨博落得如此的狼狈样，差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愣着做甚，别让那帮小鬼跑了！”
杨博何时遭到如此的待遇，仿佛从心底发出的呐喊道。
一帮家丁追了出去，只是哪里还有林平常那帮人的影子，早已经骑着马跑得无影无踪。待到确定甩掉杨博的家丁后，则是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如果先前他们还因为杨博包庇靳贵玉而憋屈，那么今晚泼得杨博一身的油漆，所以的憋屈在这一刻已然是烟消云散了。
林府，灯光通明。
林晧然送走了自己的属官户部右侍郎黄养蒙，跟着工部左侍郎李登云一般，户科右给事中张宪臣亦是弹劾了黄养蒙。
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的实力不仅体现在内阁成员是四占其三，这科道言官多是他的门生和同乡，对六部高官有着极大的震慑力。
黄养蒙虽然是江西人，但跟原吏部左侍郎董份借着同年之谊走得很近，亦是董份将他从南京提拔到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
只是站在对的队伍上，自然是能够前程似锦。但现在董份已经倒台了，而户部右侍郎是一个令人垂涎的位置，已然是被徐党那边惦记上了。
林晧然终究是一个户部尚书，而黄蒙养在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亦是差强人意，故而并没有理由使劲地拉这么一个靠关系上位的户部右侍郎。
刚刚回到垂花门的时候，林福匆匆走了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而在这个时候，林金元亦是过来通禀兵部尚书杨博造访。
由于在“南将北调”等事情上，双方早已经决裂。在吴林党和徐党之争中，以杨博为首的北系派毅然是站在徐阶的那一边，令到双方在新春期间都没有来往。
林晧然虽然跟杨博处于敌对的态度，但自是没道理将堂堂的兵部尚书拒之门外，亦是来到客厅接见了杨博。
杨博换了一套衣服，只是头发还残余着一些黄漆，身上更是散着一股刺激的味道，令到林晧然面对这个政敌不经觉流露出一丝笑意。
“林尚书，刚刚你妹妹又跑到我府前泼油漆了！”杨博将林晧然的笑意看在眼里，却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道。
林金元给两人送上茶盏，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却是多瞧了一眼杨博，发现这位登门的兵部尚书竟然是来找事的。
林晧然先是喝了一口茶水，这才不咸不淡地询问道：“杨尚书，我妹妹虽然平日好打抱不平，喜欢干一些惩恶扬善之事，当年没少替我清理街道上的地痞流氓。只是你说我妹妹跑到你府门前泼油漆，敢问你可曾亲眼所见？”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态度亦是变得杀机毕露。护短，这可不是他杨博的专利，自己更是不可能让到妹妹被伤到半根头发。
“若是林尚书不相信的话，那么现在就让你妹妹出来对峙吧！”杨博已然是不害怕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地道。
林金元听到这话，则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淡淡地回应道：“那你先将你那个好外甥带到我面前！我倒要问一问我妹妹是不是真的那般无理，真的是不分青红皂白揍了他一顿，是他下令家奴要打我妹妹还是我妹妹让人打他那一大帮家奴的！”
事情到这里，双方已然呈现着针锋相对的味道。
“你是要包庇你妹妹吗？”杨博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如此庇护自己的妹妹，却是咬着牙怒声质问道。
林晧然发现杨博这个人确实不是讲理之人，便是淡淡地说道：“如果杨尚书是想要理清这个事情，那就将你的外甥带到这里或送到顺天府！但仅凭一些无端的猜测，便诬陷我妹妹泼了你杨府的大门，那么我只能说泼得好！”
“林尚书，你分明是包庇你妹妹，你妹妹现在恐怕不在家吧？……”杨博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如此偏帮自己的妹妹，却是针锋相对地道。
正是这时，外面出现一个少女的影子脆声道：“哥，你在这里呀？我给你带参汤，你这些日子为户部的事情操劳，得好好地补补身子！”
“见过杨尚书！”跟着进来的吴秋雨对杨博施予一礼，又是向着林晧然解释道：“这汤是平常熬了一晚上的，你快些趁热喝，可别辜负了平常的一番心意！”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一扬，却是接过汤碗道：“呃，平常今晚都没有出去玩吗？”
“她一直在帮你熬汤，连裕王妃的约都推了呢！”吴秋雨轻笑着解释道。
林晧然满意地喝了一口，却是微笑地对着杨博道：“杨尚书，我妹妹熬了一晚的参汤，你要不要喝上一碗呢？”
无耻、卑鄙、一丘之貉……
杨博知道人家一家人都是串通好的，自己跑过来简直是自取其辱，亦是感受到朱时泰那般的人憋屈，便是拂袖离开。

第1853章 成名了？
看着杨博气愤地离开，林平常忍不住扑哧一声，急忙捂着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但那双漂亮的眼睛绽放出光彩。
林晧然将汤碗放下，显得没好气地责怪道：“净瞎胡闹！”
虽然这么说，但他刚刚看到杨博头发上的油漆以及身上所散发的油漆味道，不由得联想到杨博被泼油漆时的狼狈模样，心里其实默默地为林平常这帮人竖起大拇指。
“嘻嘻……哥，我到成国公府那边瞧瞧！”林平常对林晧然报以微笑，显得玩心大起地准备尾随着杨博看戏。
吴秋雨看着林平常又要出门，却是脱口而出地道：“平常妹妹，你这刚回来……”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了下来，显得心虚地扭头望了一眼杨博的轿子。她终究不是一个擅于撒谎的人，整张俏脸都染上了红霞。
哪里是林平常为林晧然熬了一夜的汤，其实是林平常刚刚从后门遛回来，而她选择包庇夫家这个妹妹。
林晧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家的妻子，却没想到妻子竟然会主动站出来为妹妹打掩护，更没想到她竟然亦会撒谎。
“妾身自然要站在相公和平常妹妹这边，而且妾身亦不喜欢杨夫人！”吴秋雨知道林晧然眼神的意思，便是微微扬起下巴地道。
林晧然知道每个人都有喜欢或不喜欢的人，而吴秋雨所处的诰命夫人圈子自然亦是如此，却是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干得漂亮！”
吴秋雨很少得到林晧然的夸赞，心里顿时如同吃了蜜般，心里更是觉得自己已经慢慢地融入了这个家里。
在这对夫妇说话间，林平常已经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仿佛时光并没有改变太多东西，昔日在长林村之时，林平常便喜欢端着饭碗村跑，而在雷州府衙、广州府衙和顺天府衙亦是整天不见踪迹。
林晧然看着林平常消失的身影，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并不打算强行改变妹妹的性子，终究每个人的天性都不同。
他喜欢一个人独处，喜欢安静地思考，亦是习惯于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这渐渐成为了他的一种生活喜好。
偏偏地，他的妹妹却是喜欢热闹，喜欢找小伙伴到处玩耍，亦是喜欢做些打抱不平的事，却是喜欢着跟他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至于今晚这一场油漆风波，他其实是乐见其成。杨博是他一直想要扳倒的对象，此次杨博被这帮小鬼戏弄了一把，对杨博的形象必然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当然，杨博早已经跟徐阶结盟，早前还赢得嘉靖的宠信，却不可能因为他损了几分形象便能扳倒他，这个事情还得徐徐图之。
杨博其实是一个自视过高的人，当他到成国公府要兴师问罪之时，成国公朱希忠却是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虽然成国公朱希忠受兵部节制，但他是世袭罔替的大明国公，当真耍起性子连徐阶亦是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更何况，此次是杨博的外甥靳贵玉有错在先，结果杨博选择进行包庇他的外甥，此举可谓是无视于成国公府的颜面。
“不见？”
杨博在听到管家冷冰冰的一个答复后，直到大门关上之时，他这才回过神来。宛如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举确实有所不妥。
不说他今晚并没有当场人赃并获，哪怕他真看到是成公国的人所为，成国公府存若是心要包庇，顺天府衙同样不敢闯进成国公府抓人。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当他开始不讲理的时候，亦不能怪责对方同样不讲理，甚至是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林平常跟着徐娇有远处观察着，当看到杨博被拒之门外，当即便是击掌而庆。
“老爷，我们去哪？”管家将轿帘子打开，并询问一句道。
二月的夜晚还充斥着凉意，一股夜风吹得杨博透心凉，脑子亦是清理过来，心里隐隐感到了一股不安。
他突然意识到此次是得罪成国公府，联想到林晧然的妹妹跟成国公府的子弟掺和在一起，却是难保是将成国公推到林晧然那一边。
如果在以前，他自然不需要理会这帮有职无实的勋贵。只是现在林晧然对他虎视眈眈，若是两股力量形成一股合力，那么很可能会让他的兵部尚书宝座变得摇摇欲坠。
二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随着冰雪慢慢地消融，亦是一个充斥着各种八卦的时节。
杨博被泼油漆的事情本就被在场的工部左侍郎李登云亲眼目睹，偏偏杨博还跑到林府和成国公府“讨公道”，令到这个事情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呵呵……招惹谁不好，竟然招惹这帮小魔王！”
“不能说人家是小魔王，这事摆明就是杨博做得不地道！”
“可不是吗？自己外甥做了错事，杨博不仅意图包庇，偏偏还要倒打一耙，当时酒楼大堂没少人瞧着呢！”
……
京城的百姓早已经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经过，自然不会同情杨博的遭遇，反而不少人是拍掌称快，暗暗地对着杨博幸灾乐祸。
次日清晨，杨博出现在兵部二堂主持点卯会议之时，兵部衙门的官员和书吏看他的目光都变得怪异起来。
杨博很想摔桌子教训人，但终究还是默默地忍了下来。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笑柄，整个北京城都知道他昨晚被那帮小鬼泼油漆的事情了。
“你们真是我的偶像啊！”
“呵呵……鄙人朱陇敬小公爷一杯！”
“姐姐，你那晚真的去了，是不是超级好玩啊？”
……
经过那晚的事件后，林平常和那帮勋贵子弟组成的少年团在京城名声大震，成为了京城诸多纨绔子弟所崇拜对象。
不管是林平常这帮人能想到泼油漆的创举，还是他们敢于向当朝兵部尚书杨博头上泼油漆的行径，已然是足够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少年人的世界并不复杂，只要你能玩得好、玩出新花样，那么你自然就是他们的偶像，甚至千方百计想要你拉他入伙。
在接下来的数天时间里，林平常等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京城纨绔子弟圈子的焦点人物，毅然成了名人一般。
虽然他们以前亦是圈子中的焦点人物，但更多是因为他们是勋贵子弟，而现在却跟他们的勋贵子弟的身份无关，很纯粹地是因为他们做了那些事情。
更为甚者，京城已经出现了他们的“迷弟”，亦是郊仿他们泼油漆的行径，甚至有人跑到杨府大门前再度泼了黄漆。

第1854章 你哥这都能料到？
在这股由油漆引起的风潮中，林平常和那帮勋贵子弟却是选择全身而退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仇恨，随着朱时文将那盆油漆泼到杨博的身上时，胸中的那口恶气亦是消散了。最为重要的是，林平常亦要准备离开京城了。
皇上在诸多官员的极力劝说下，最终并没有坚持南奉承天。
一来，他的身体已然不允许如此的长途跋涉；二来，以徐阶为首的官员极力劝阻；三来，海瑞的治安疏犹在耳旁。特别是最后一个因素，若是他再坚持这个劳民伤财的举动，恐怕又会出现第二个不怕死的海瑞跳出来骂他了。
或许这正是帝王的一种悲哀！不管这位帝王如何思念故乡，但在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已然很难再离开了。
嘉靖登基已经四十五年，仅是嘉靖十八年才能借着安葬母亲的机会重回一次安陆，而此次放弃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奉送《兴都大志》和求药的差事竟然落到了林平常的头上。
林平常在回到京城之后，却是一直被闲置在家，而今则是被皇上亲自委任前往承天府送还史书和求药的钦差。
京城很多人认为这是皇上对杨博的一种“保护”，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嘉靖一直相信林平常是一个能给他带来福气的女娃。
正是如此，在赋闲数月后，林平常接到了一个不错的差事。
林府，后花园的凉亭中，此时的春意渐浓。
林平常被皇上委以重任后，徐娇和朱金花等人深知林平常很快再度离开京城，却是整天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朱时泰在油漆事件声名大震后，亦是如同少年得志般，走起路都显得虎虎生威，与人谈笑的声音都高了几度。
朱时文则是内敛很多，哪怕有些人已然知道他是那个泼杨博油漆的“猛人”，但还是保持着一贯谦逊的作风。
时间已经来到二月中旬，中午的天气显得有些闷热。
朱时泰来到顶着春日来到凉亭中，找到茶壶和茶杯便边倒边喝，同时对着徐娇说道：“徐娇，你交代我的事情已经给你办妥了！”
“谢过了！”徐娇的眼睛微微一亮，露出好看的虎牙道。
朱时泰又往白瓷杯子里倒了一杯茶，对着正在跟朱金花一起玩五子棋的林平常道：“平常，你这马上就要离京了，咱们先前囤的油漆怎么处理呢？”
“我哥当时就跟我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可以囤点油漆。要不，那些油漆还是继续留着吧？”林平常的眼睛一直盯着棋盘，思索后下了一子堵住朱金花道。
朱金花很喜欢林平常教她的五子棋，便又是喜滋滋地下了一子。自从结识林平常后，她才发现世界这么精彩，一天比她先前一年还要有趣得多。
朱时泰又是喝了一口茶，却是微微地蹙起眉头道：“这东西其实挺费银子的，且我亦不晓得能不能久放！”
这倒一句大实话，虽然都是手里都不缺钱，但究竟是拿零花钱的小辈，偏偏油漆这种东西售价确实不便宜。如果放久全部坏掉，那么无疑是一种很大的浪费。
正是说话间，一个仆人朝着这里匆匆走了过来。
“什么事？别整天火急火撩的，搞得别人还以为我成国公府要办丧呢！”朱时泰看到是自家的仆人，当即显得不满地训斥道。
仆人面对着指责，却是陪着笑并解释道：“少爷，小的谨记！刚刚黎记的油漆掌柜到我们府上，说现在市面上的油漆紧俏，愿意以四倍的价格买回去！”
四倍？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仅朱时泰等人当即瞠目结舌，正在专心下五子棋的林平常亦是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她们囤积油漆仅仅花了几千两，如果那个油漆掌柜愿意以四倍的价格买回去，那么他们则是能够赚到上万两的银子。
朱时泰回过神来，认真地证道：“此事可真？”
“千真万确！现在各个官员的管事到处求着买油漆，特别红油漆最为紧俏，说是五倍、十倍都有人买，甚至有人已经求到我们成国公府了！”仆人咽了咽吐沫，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油漆泼门的事情产生了蝴蝶效应，由于这种报复方式解气又不失斯文，令到很多富家子弟是趋之若鹜。
与之对应的是，很多富贵人家被人泼了油漆，或者是防患于未然，都是希望提前准备着油漆以防不备之需。
特别那些官员更不愿意背负僭越的罪名，哪怕是花上大价钱，亦不能被人以“黄门”做文章而丢掉乌纱帽。
朱时泰想着这次要赚到的银子，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显得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林平常道：“你……你哥这都能料到？”
如果说泼油漆算是聪明的一种体现，那么能够预测到油漆价格上涨，让他们提前囤油漆赚钱，林晧然简直有未卜先知之能了。
徐娇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平常，羡慕着林平常有着这么传奇的哥哥。
“我哥哥应该是提前料到了！”林平常微微地蹙起眉头，却是不是很确定地道。
徐娇跟林平常是情同姐妹，却是直接力挺林晧然道：“如果她哥哥不是料到油漆暴涨，那他就不会让我们囤油漆了，你当真以为三步一算是捡来的啊？”
朱时文等人听到这个话，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且只有这个解释。
朱时泰其实清楚自己是多此一问，对着林平常由衷地说道：“经过这一次，我算是对你哥算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顿了顿，他又是进行补充道：“呵呵……外面很多人都说你哥想要扳倒那位甘草阁老是不自量力，先前我亦是这般以为，但现在我觉得……咱们那位甘草阁老是要倒台了！”
朱时文等人听到这个判断，亦是很是认真地点头，心里已然都是这个判断了。
一个如此有智慧的人，一个简直有未卜先知之能的人，真要将那个不作为的首辅扳倒，似乎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哥给我画了一条红钱：让我罔论政事，咱们还是分银子吧！”林平常将手中的棋子一丢，却是甜甜一笑地道。
朱时泰等人听到分钱的事情，亦是当即眉飞色舞。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不仅用油漆宣泄了怨气，而且还能借着油漆的风波赚到了上万两银子。
虽然林平常的钱出了大头，但她坚持大家是一添作五，却是让没有多少私房钱的徐娇和朱金花都阔绰起来了。
林平常在大家兴高采烈地分钱的时候，却是朝着户部衙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虽然她一直知道哥哥在跟徐阶相争，很想帮哥哥多做一些事情，想要帮哥哥扳倒徐阶那个坏人，但她亦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能够掺和得了的。
现如今，她只能是默默地为着哥哥加油打劲，就像哥哥当年参加科举那般。

第1855章 波诡云谲
二月十五日，一个黄道吉日。
在这个仲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河岸边的柳树枝条抽出嫩黄的新芽，整个码头和河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平添了几分离愁别绪。
一支马车队伍在通州码头徐徐地停下，几个大木箱被搬上了那艘钦差的官船上，箱子内是两位嫂子给林平常收拾的夏衣和秋衣。
虽然以钦差的条件往返承天有四个月时间便已经足够，但林平常有着好打抱不平的毛病，时间上还真不好判断，没准会拖到明年才返京。
林平常跟着两位嫂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来到林晧然面前，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却是盯着林晧然，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诉说。
林晧然心里自然是不希望林平常离开的，但妹妹接到的是皇差，而他马上就要跟徐阶近身肉搏，妹妹这个时候离京反倒是对她的最大保护。
晨风吹过，却是散不散的离愁。
林晧然重重地叹了一声，却是打破沉默地道：“你要记得跟我的约法三章，如果真踩了红线，那么就休怪哥哥将你嫁人了！”
“知道了！”林平常原本还挺伤感的，但听着林晧然用终身大事威胁于她，却是不太情愿地拉长声音道。
离别，这是一种令人忧愁的情绪，有着诸多割不断的情感。
林平常跟着前来相送的京城小伙伴依依不舍，如同当年的情景重演，林平常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个少女哭了出来。
林晧然却是准备到那帮送别的勋贵子弟中，似乎是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林平常在甲板上抹干了眼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般，急忙用手做着一个喇叭状对着码头的人群喊道：“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加油，不然人家又在背地里说你不行了！”
扑哧……
在这话传回码头，原本的离愁被冲淡了一些，大家瞧林晧然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了。
正在挥手的林晧然的脸当即僵住，嘴角微微地抽搐，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妹妹搞了这一出，这不是故意给京城的闲人提供谈资吗？
由于迟迟没有生育，他亦是遭受到一些流言蜚语。
林平常在酒楼听到人家议论他那个不行，令到林平常还特意跑回来打听，差点没让林晧然气得吐血。结果她现在这么一喊，当真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变成屎了。
花映容倒还能幸灾乐祸地望着发怵的林晧然，吴秋雨则是直接羞红了脸。
只是林平常留给林晧然的“惊喜”远不止于此，当他刚刚回到家里的时候，结果定国公徐延德和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一起找上门要人。
前者是索要他的宝贝孙女徐娇，后者则是索要他的宝贝小女儿朱金花，二人都是被林晧然的妹妹“拐走”的。
林晧然自知理亏，在管家送上茶水后，便是向定国公年纪最长的徐延德虚心陪罪道：“定国公，您还请息怒，此事本官当真不知晓！”
“算了，她到外面走走看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我家娇儿若有什么闪失，我定不会放过你！”徐延德显得通容地挥手，然后又是端起茶盏发出警告道。
“一定一定！”林晧然看着对方不怪罪，亦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道。
跟着须白皆发的徐延德不同，朱孝希仅是一个中年男子，长相还颇为帅气，身上有着一种与天俱来般的威严。
“朱都督，你执掌锦衣卫定能保证令千金的安全，不会亦要为难本官吧？”林晧然却是直接给对方扣高帽道。
朱孝希自然是能够派出锦衣卫暗中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却是答非所问地指责道：“她是被你妹妹带坏了！”
“待她办差回来，本官一定好好地管教好舍妹，定然不会……！”林晧然心知确实理亏，便是准备进行安抚道。
只是还没待他把话说完，朱孝希则是接着说道：“不过金花比以前开朗不少，此次竟然会留下书信跟你妹妹离京，倒不失为好事！”
这……
林晧然不由得愣住了，却是困惑地望着这二个人，他们究竟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给林平常送表扬匾的？
双方并没有出现不愉快的事情，林平常的离开并没有产生什么负面作用，反倒让林晧然跟定国公和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拉近了一些关系。
时间悄然地过去，很快迎来春暖花开的三月，只是大明朝堂显得波诡云谲。
徐阶的清理严党和浙党残余分子的行动并没有停止，工部左侍郎李登云和户部右侍郎黄养蒙受到科道言官的弹劾，徐阶票拟两位大臣回籍听用。
嘉靖受病情的影响显得越来越怠政，对工部左侍郎李登云和户部右侍郎并没有多少印象，自然不在意两人的去留。
有人离开，自然就会有人前来！
张守正已然是站对了队伍，在出任工部右侍郎仅是数月，便是向前迈了一小步，接替工部左侍郎李登云的位置。
黄养蒙的位置则是被南京粮储总督南京户部右侍郎陈其学接任，这位北系的官员在出任两淮巡盐御史和两淮巡按御史期间，积累了很丰厚的人脉资源，却是赢得了高拱的推荐和徐阶的青睐。
值得一提的是，韩王宗室大闹西安城之时，陈其学正是担任陕西巡抚，亦是他勒令各司筹足银两交给闹事的韩王亲室。
在边事上，度过一个苦寒冬季的蒙古骑兵再度蠢蠢欲动，千余骑兵突然进犯宣府龙门一带，洗劫当地百姓的财物而去。
宣府总兵马芳和参将袁世械在这一伙蒙古骑兵北归之时，亦是率队进行追击，最终斩得三十六级首级。
捷报进京，杨博仿佛一扫连日来的阴云，徐阶则票拟赏赐宣大总督赵炳然及马芳等人。
至于海瑞辱骂君父的案子，声援海瑞的士子越来越多，故而谁都不敢背上迫害海瑞的骂名。黄光升在递交绞刑的判决意见文书后，宫里一直没有下文，他亦是屁都不再敢放一个。
嘉靖得知海瑞并没有受人指使后，加上他对海瑞生平进一步了解，亦是知晓海瑞是一个难得的谏臣，却是压着刑部的判决文书并不想处死海瑞。
正是如此，海瑞的案子被嘉靖无限期地拖缓，刑部那边亦是不敢催促，海瑞则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刑部大牢中。
朝堂围绕着改革的事情则是越来越白热化，吴山和林晧然这边不断地摇旗，而徐阶则是采用了惯用的拖字诀。
事情亦是无奈，嘉靖原本就已经是近六旬的老人，又被病情折磨了一年有余，令到他并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政务上。
另一方面，徐阶的小动作不断，亦是对着林晧然这边发动了小攻势。
由于林晧然的得意门生王弘海经常给同乡海瑞送饭，结果在最新的考评中得到了“行为不端”的评语，却是被借机逐出京城。
吏部将王弘海由从七品的翰林编修外放到地方担任正七品的上海知县，虽然看似升了一级，但地方官比京官要低上三级，比有储相之称的翰林院可谓是云泥之别。
不过官场便是如此，当卷入朝堂的争斗中，哪怕是翰林官亦免不得要受到牵连。

第1856章 师生
四月依始，吐出新芽的柳条眨眼间已经成了绿丝绦，原本光秃秃的树干变成了一个绿色的俏女子般，碧玉般的柳枝在夏风中随风招展。
一个颇有威势的年轻人正坐在湖亭中用茶，懒散的目光则是欣赏着这里的景致。
这座后花园虽小，但却严格地按照着这时代的布局，呈现着一种难得的自然的风光，特别花圃中的鲜花开得正艳，湖中的荷花别样红。
与此同时，王弘海在吏部办好任职文书后，则是前来林府进行拜见。
如果普通的地方知县自然无法踏入户部尚书的大门，但王弘海头上终究还顶着嘉靖四十一年探花郎的名头，更是林晧然的得意门生。
王弘海跟随着管家林金元来到了凉亭中，对着林晧然恭恭敬敬地施予一礼道：“学生前来向恩师辞行了！”
“绍传，坐吧！”林晧然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便是抬手指着对面的石凳淡淡地说道。
王弘海又是施礼道谢，这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目光则是始终保持着敬重。
虽然二人的年纪相仿，但林晧然已经身居高位多年，王弘海则秉承着“母亲在，不蓄须”的传统，令到二人在形象上存在着截然的区别。
林金元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并亲自奉上给王弘海，王弘海则是谦逊地对林金元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显得更加成熟的林晧然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水，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绍传，你此次后悔帮海瑞吗？”
“学生到牢中给海瑞送饭，同僚亦是劝我多次，指出其中的利弊！只是学生并不后悔，却不仅是因为他是我的琼州的同乡，亦不是因为他信任地将家人交由我来照顾，而是我尊重海公的所作所为！”王弘海的目光炯炯，显得坦诚地望向林晧然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嘴角则是挂着一丝苦涩，便是端着老师的架子道：“绍传，既然你已经进入官场，那么有些话你只能憋在肚子里！你现在此话一旦传出来，定然又是要惹来祸端，却不会仅仅是外放了事！”
徐阶此举并不是一个将气撒在小辈上的意气之举，实则暗藏着一记大杀招。
王弘海给海瑞送饭，这个事情其实并不大，跟着“行为不端”构不上多深关系，按常理不该将一位翰林编修如此草率地外放地方担任七品知县。
但妙就妙在“行为不端”上。如果他这边闹腾起来，自然是要咬定王弘海没有行为不端，但实则海瑞“辱骂君父”已经公认是错的。
林晧然这边一旦营救王弘海，徐阶那边必定会借题发挥，不仅海瑞的案子所形成的默契被打破，而且林晧然很可能会被拖下水。
在大明搞政治的，特别像徐阶这种面善心狠的政治高手，已然是心智和手段一样都不缺。
王弘海给海瑞送饭就已经被徐阶那般利用了，若是王弘海这句“我尊重海瑞的为人”传出去，定然是要到刑部大牢里面“尊重海瑞”了。
“弟子谨尊恩师教诲！不过在恩师面前，弟子还是愿意将心底的话都说出来！”王弘海恭敬地施予一礼，却是无比诚恳地说道。
在这个时代，老师宛如父亲般的存在。
徐阶当年之所以能够扳倒严嵩，正是有着不少愿意为徐阶挺身而出的门生。在一轮轮奋不顾身和前仆后继的弹劾中，严嵩终于是被扳倒，而徐阶则是顺理成章地接替了严嵩的位置。
王弘海昔日在广东乡试中被林晧然点为解元，亦是从那天起，他心里已然视林晧然为恩师，亦是视为自己父亲般的存在。
林晧然看着王弘海真诚的目光，心里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他深知这个时代士子对老师的那份尊重和孝顺，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更觉得身上担任着一份沉甸甸的义务。
四月的阳光显得格外的灿烂，照在那静谧的湖亭中，几只彩蝶在远处的花圃中翩翩起舞，一只不知哪里飞来的花蕊中采蜜。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望着王弘海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你被外放实则还是祸起为师，为师此次由始至终都如同局外人般，你心里可怨恨为师？”
在林晧然的诸多门生中，王弘海并不是官阶最高的那一位，但却已经拥有三年多资历的翰林编修，更是有着年纪的优势，故而被很多人视为林晧然的衣钵传人。
若是徐党能将王弘海处理掉，无疑能达到一个敲山震虎的效果，借此警示那些试图向林晧然靠拢的官员。
这种对“衣钵传人”的打击其实并非徐阶首创，严嵩亦是用过这一招，甚至这一招还能追溯到更远的时期。
徐阶原本所属意的门生是嘉靖三十二年的状元郎陈谨，这位福建的状元郎不仅尊师重道，而且有着年纪的优势。
在两年后册封藩府之时，却是因病逾期，从而被时任吏部尚书的吴鹏借此机会贬至广东担任惠州府推官。
徐阶却是有心栽培陈谨，仅是到了第二年，徐阶便对这位出任惠州推官不足半年的陈谨给予“治理地方政绩卓著”的名头，直接提携升任南京太仆寺丞，后又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
当严嵩倒台之后，徐阶则是提拔陈谨回京城出任右春坊中允，重新回归词臣序列，将来必定能够入阁拜相。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当徐阶还想继续提拔这位嫡系门生之时，陈谨的父亲去年突然间病故，而陈谨则要按制要回福建守孝三年。
今年年初，由于福州三卫作乱，直接向城中的官宦、豪富之家索要欠饷，结果祸及陈谨家。陈谨的家丁跟兵卒相殴，却是不幸被乱梃所伤，卧病月余辞世。
徐阶或许是经历了“丧弟子之痛”，已然是找了这个由头，亦是给林晧然找了不痛快，将矛头指向了王弘海。
王弘海被贬出京城看似是因为他每日前去刑部大牢探望了海瑞，但真正的原因还是吴林党和徐阶间的争斗，因为王弘海是林晧然最得意的门生。

第1857章 顺势而为
“弟子断断然没有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且弟子给海公送饭之时，便猜到可能会有这个后果，一切都是弟子的咎由自取！”王弘海慌忙进行解释，显得真诚地说道。
虽然他知道此次的遭遇跟他是林晧然的得意门生有很大关联，但当年正是因为这个身份，这才让他初入翰林院便能够直接参与《谈古论今》的编辑工作，却不可能只享受便利而不承担责任。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一直是他最为尊重的人，且他送饭之时确实做了心理准备，故而并没有丝毫的怨恨林晧然的念头。
林晧然将王弘海的反应看在眼里，则是苦涩地说道：“外界有不少人议论：为师像徐阶那般，对于深陷牢中的子弟亦是会置若罔闻！”
“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给恩师泼脏水，弟子万万不会听信挑衅，更知晓老师并不是徐阶那等薄情之人！”王弘海显得一本正经地掏心窝道。
林晧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茶盏轻轻地放下道：“在你送饭之时，为师其实当时便知道徐阶那边定会借此事做文章，但为师当时并没有出面制止，你可知为何？”
“弟子不知！”王弘海知道这位三步一算的老师确实有这种判断能力，且心里知道老师出面恐怕自己定然不敢坚持，此刻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抬头望向刑部衙门的方向，显得敞开心扉地道：“正如你所言的，你做得并没有错，而为师亦不觉得你做错了！既然你都没有做错事，为师有传业授道之责，又岂能阻拦自己学生做对的事情呢？”
“弟子得恩师此言，虽死而无悔，亦庆幸今生能拜于恩师门下！”王弘海的眼泪涌到了眼眶中，显得哽咽地施礼道。
不管是他给牢中海瑞送饭之时，还是他被贬地方之后，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说是他不该那般做，都劝他趋利避害，唯有眼前的恩师告诉他：他没有做错。
在这一刻，他这段时间所受到的诽论和不理解，还有从翰林编修到地方小知县的落差，却是已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老师已经肯定了他的做法，正是认为他做得对，所以老师没有出面制止他。今生能有这么一位老师，他王弘海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庆幸的呢？
亦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心深深地折服于眼前的恩师，这是一位真正向他传业授道的老师。
林晧然是一个聪明人，亦是看到王弘海的这份士子情操和世道的冲突，便是语重深长地道：“按说，你没有做错，为师应该对你施予援手！只是为师出手会令海瑞遭难，但……这亦不是为师不愿出手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为师想要借机会好好地锤炼于你！”
“锤炼于我？请老师明示！”王弘海显得虚心地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为人师表般地侃侃而谈道：“你虽然生在贫苦的琼州，但终究是出生在官宦之家，并没有真正感受过民间疾苦。虽然读史使人明智，亦是涵含着治国大道，但世道终究会变，各朝都力图恢复周制之治，连圣人都言：周鉴于三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只是自汉起，却无一朝能成功恢复周制，这又是为何？为师希望你不要再局限于史书，而是要亲身到地方去体会民间疾苦，了解黎民百姓的所需所想，寻找一条不一样的治国之道！”
午后的阳光倾斜，一缕阳光落到了光滑的石桌上，令到林晧然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
“老师，你……”王弘海愣愣地望着说出这番令他心头澎湃的老师，似乎是要重新审视这位最为尊敬的老师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显得苦涩地说道：“此言过于离经叛道了，对吧？”
这话确实是跟这时代相悖，历朝历代都是追求“复周”，恢复那个理想的社会模式，所以天下的读书人都想要从古人的经验中觅得治国之道。
偏偏地，林晧然却是提出治国之道其实不在古籍诸子经史中，而是在这个王朝所统治的民间，无疑是一个离经叛道之言。
“弟子虽然确有此想法，但弟子一直都知道老师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不然雷州和广州亦不会因老师而兴盛，而这朝堂亦不会因老师而有所好转。今日听得老师之言，弟子现在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心里亦是窃喜有幸能从史书中出来，更愿效仿老师从地方官做起！”王弘海的眼睛闪过兴奋地回应道。
在这四年间，特别是一直参与《谈古论今》的编辑工作，亦是一直感到一种迷茫。一边是古人所描绘的圣人之治，一边则是弊病种种的现实，令到他亦是觉得这般根本无法治世。
只是如今，林晧然似乎向他指了另一条路，一条离经叛道却似乎更加可行的道路。
林晧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是淡淡地说道：“为师原本就觉得你少了历练，所以那边想要将你赶出京城之时，为师思量再三，还是没有选择出手。至于你为何会外放到松江府担任上海知县，此事却是我跟高拱打招呼的结果！”
“老师，你如此安排可是要弟子……”王弘海听到这是林晧然的安排，心里猛然地生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林晧然一眼就看穿了王弘海的心思，却是板着脸道：“你别瞎猜，为师之所以安排你担任上海知县，是让你好好地做一个关心疾苦的父母官！如果你觉得为师是要你在那对付徐阁老，别说你根本做不来，你亦将为师想得狭隘了！”
虽然他跟徐阶正是水火不容之势，但不会如此主次不分。作为后世人，自然知道上海的地理优势和经济价值，完全可以将上海打造成东海贸易的重要港口。
这个时代终究是已经变了，谁能争得海上的主导权，谁便能够称霸这个时代。若是上海、宁波、月港、广州和雷州串成线，华夏定然能够成为世界第一海上强国。
“弟子想岔了，请恩师见谅！”王弘海心里自然是愿意为恩师做任何事，但知道这是一个误会后，亦是急忙道歉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却是一本正经地告诫道：“你此次外任上海知县，我不会像徐阶那般急着将你召回来，而且会让你在上海呆上三年，亦会考察你三年！若是你在这三年间不能有所作为，甚至于对百姓做出伤天害理之事，那么你我便不要再见了，亦让老师只能想起门下……有一个每日给海瑞送饭的好门生！”
“若是弟子做出那等恶事，做了有辱老师声名之事，弟子便自刎于长江边！”王弘海亦是立下誓言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这才语气缓和地道：“你出任上海知县后，我会让广东商会大力支持你发展上海县，希望你不要让为师失望吧！”
“弟子定然会好好经营上海县，以恩师为榜样！”王弘海心知老师其实是默默地扶持于他，亦是进行保证道。
林晧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是希望自己的门下弟子中能出一些有实干精神的人，而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词臣。
倒亦不能说词臣不好，但很多事情他们过于理想化。要么过度地寄望于吏治，要么本身就是一个贪婪之人，到头来不是做不成事，就是根本不做事。
王弘海在临别之时，却是重重地向了林晧然叩了三个响头。在他的心里面，林晧然不仅是老师，而且是父亲，更是他人生的指路明灯。
林晧然看着叩头离开的王弘海，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声。
他深知徐阶对付王弘海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的运作，甚至还会将矛头直接指向他这位户部尚书。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是一个艳阳天，眨眼间便北京城的上空已经是阴云密布了。

第1858章 暴雨山神庙
酷暑时节，倾盆大雨从乌黑的云层倾倒下来般，呈现着一种“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概，将整个大地笼罩在雨幕中。
“雨来了，快跑呀！”
一帮人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便是纷纷朝着一间破败的山神庙跑了过去，同时还有一个小孩童边跑边喊道。
这座破庙挂着一个字迹模糊不清的匾，里面坐着一个脸部龟裂的山神像，山神像的屋顶上结了很多的蜘蛛网。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天气中，神像显得很是狰狞。
“这该死的鬼天气！”
这帮流民跑到这里躲雨，一个壮实的汉子脱掉破烂的外衣，用力地甩掉衣服上的水渍，便是抬头望着外面的雨幕抱怨道。
噼里啪啦的雨水不断地打在屋顶上，不仅到处都漏雨，而且还响个没完没了般，令人免不得生起一阵厌烦之感。
在听到一声雷声响，一个小女孩害怕得大声哭泣，妇人显得很心疼自己的女儿，却是抱在怀里不停地安抚着。
一个小老头在墙角中找到干柴，在佛像最干燥的堂中生起了火，还依葫芦画瓢地垒了一个圆形的石头墙阻止火势蔓延。
这一帮人到这里却悄然地分开两伙进行忙碌，这两伙人已然是凑巧跑到这里避雨的，这场雨致使他们产生了交集。
“小兄弟，别废那个劲了，坐过来一起烤火吧！”一个生起火的小老头看着拧干衣服的汉子准备寻地方生火，便是操着赣北口音招呼道。
壮实的汉子坐过来烤火和烤衣服，显得疑惑地打听道：“听你的口音应该是赣北人士？为何会沦落至此？”
“还不是这世道给闹的吗？原本咱们仅需要向朝廷交田税和一些杂税，所以还能有一条活路，但朝廷却是年年搞加征加派，这田亦是不敢种了！”小老头折断一根柴火，却是大倒苦水地道。
壮实的汉子听到这个原因，却是疑惑地追问道：“大家不是都说徐阁老上台后，给咱们百姓削减了不少杂税吗？为了体恤百姓，哪怕羊角山的盗匪猖獗，徐阁老亦是没有下令清剿，就怕加重我们的负担。”
“虽然此举看似要好了一些，但却苦了羊角山那一带的人，且这亦不是咱们百姓所愿意看到的！如果徐阁老真有本事，那就该让我们少缴一些杂税，朝廷亦能帮咱们百姓清剿盗匪！”小老头将一根柴木丢进火堆，在窜中的火苗中，眼睛浮起了一抹憧憬地道。
虽然他亦知道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但他确实是觉得现在的首辅徐阶不够好，总觉得真正的好首辅能够兼顾到这两点。
壮实的汉子在火堆烤着衣服，却是苦涩地回应道：“若是能少缴了一些加征加派，日子总归比前几年要好些了吧？”
“呵呵……削减一点又能如何？跟着严嵩相比，其实还不是五十步笑百步！海青天都说了：世道未靖，犹嵩未相之前而已。虽然是比严嵩时期好了点，但这世道何止远远不及汉文帝时期，却是仍然没有给我们活路，不然我等又岂会离乡背井寻找活路呢？”小老头想着自己的境遇，亦是苦涩地说道。
壮实的汉子听到最后的那句话，知道这帮人定然是被朝廷的加征加派逼上了绝路，不然确实不会轻易离乡背井。
在感受到对方的苦楚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显得慷慨地说道：“我们打了两只兔子，等会分给你们半只吧！”
“那……我等不客气了！”小老头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欣喜地回应道。
这里总共十余个人，两只兔子自然是填不饱肚子，只是在这个时代普通人都尚不能顿顿饱饭，更何况是背井离乡的流民。
剥皮的兔子很快就搭放在火堆上，小老头主动接过了翻烤的工作，同时进行打听地道：“你们赣南这带富庶，这袁州府虽然跟赣北挨着，但田地亦是不差，为何你们亦要背井离乡呢？”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壮实汉子身后的人都是露出了苦涩之色。
壮实汉子重重地叹了一声，便是抬头望着对方道：“严世蕃通倭通虏被朝廷下令斩头，而严府被抄家，你应该知晓吧？”
“此事天下谁人不知，但这……跟你们背井离乡有何关联？”小老头停下了翻烤的动作，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严世蕃被斩头，严府被抄家，这是一个很好的谈资。只是这涉及的对象是曾经亿万人仰望的严府，但跟普通百姓没有半点关系才对。
壮实的汉子将烤得半干不湿的衣服放在膝盖上，便是苦涩地说道：“这抄的是严家，但却祸及分宜的几百户人家，而我等便是受波及的人家！”
“此话怎讲？”小老头微微地抬起头，显得更加疑惑地追问道。
壮实的汉子将衣服穿上，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由于严家的利息低，我们很多人历年都向严府借贷，每一笔都立有字据！朝廷下令查抄严府，亦是从严府抄得了一批十几万的欠条，便是要对我们进行追讨。这抄家的钦差成守节是徐阶的门生，袁州知府李寅实亦是徐阶的门生，这二个高位权重的大人根本没有给我们半点通容的余地，却是非要我们这帮借贷人还上所欠的银子。如果当初不是因为穷得揭不开锅，谁又会向严家借高利呢？此次被这么一逼，我们看着是无法拖下去了，亦是迫不得已地偷偷跑了出来！”
“哎……你说我们落得今日的田地，此事该怪谁呢？”小老头看到对方的遭遇，亦是苦涩地询问道。
壮实的汉子亦是不知该怪严嵩，还是该指责徐阶，却是扭头望着外面如同黑夜般的天空道：“我怪这个世道！”
轰隆……
话声刚落，外面一道闪电劈在庙前的大树上，众人显得心有余悸地望向那棵粗壮树枝落下的大树。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神佛前的桌子底下，一个须发苍白的老头钻出了一个脑袋，头发凌乱地散开，身穿着又脏又破的短衫，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地盯向火堆上那只烧得香喷喷的兔子。

第1859章 是人是鬼？
山神庙的大树被劈后，并没有出现天火。随着那道雷光消失，外面又恢复了黑暗和雨幕，隐隐有雷声从更远处传来。
天地之威，让这时代的人类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啊……
众人的注意力收回到的时候，却是发现火堆旁边多了一个如同鬼魅般的疯老头，吓得包括壮实汉子在内的所有人一大跳。
哇哇哇……
那个小女孩在看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老头，直接被吓得在母亲怀里哇哇地大声哭了起来，令到气氛显得更是紧张。
“这是人是鬼？”壮实的男子看着突然出现的怪老头，吓得浑身鸡皮疙瘩地冒了起来，却是惊疑不定地道。
小老头自恃见多识广，但看着这个佝偻着身子的高大怪老头，亦是暗暗地咽着吐沫，显得很害怕地望着这个怪老头。
轰隆……
一道雷电划过天际，将庙中众人惊愕的表情照亮，令到这位突然出现的怪老头显得更加的阴森恐怖。
“汝敢！”
壮实的男子胆量比较大，在看到怪老头试图要拿下架子上的烤兔之时，胸中那团护食的火焰当即燃了起来，一把拍掉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
怪老头吃疼地缩回了手掌，身子连连往后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胆怯无比。
在看到这个怪老头如此畏惧他们，众人则是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个是人非鬼。
壮实男子发现这个怪老头虽然狼狈不堪，但一看就知道不是地道的农民出身，却不知道是因何沦落到此。便是出言打听情况，结果这怪老头只懂摇头，整个人似乎有些不清醒。
只是众人看着他如此，不由得暗自一叹，一个沦落乡野的老头子过不了多久就会饿死某处，尸体亦会被野狗分吃。
兔子已经烤熟，壮实的男子履行诺言要分了半只兔子给小老头那一边，只是瞧了一眼这个躲在角落捂着手瑟瑟发抖的怪老头，便是将整个兔头递给怪老头道：“喏，这个给你！”
那个怪老头似乎是对壮实的汉子心存畏惧，却是想到什么话般，猛地连连摇头。
“你真是想要饿死在这里吗？”
一个年轻男子是一个菩萨心肠的急性子，却是上前一把将他如小鸡般拎了起来。怪老头原本还想挣扎，但只听到肚子咕噜噜的声音，亦是使不出一丝的力气。
此时此刻的怪老头不再挣扎，而是贪婪地望向壮实男子手里的烤兔，已然是接受命运的嬉弄。
壮实的男子深知这怪老头活不了多久，却是暗暗多捏了一指甲的兔肉，直接塞向了他的嘴巴。
怪老头闻到了烤兔的香味，眼睛顿时一亮，更是紧张地咬住了塞到嘴里的兔头。
壮实的男子暗道一声不好，正是担心自己的手指要被咬的时候，却是没有刺痛感传来，只是觉得两个牙床钳住了他。
怪老头的年岁已经不小，牙齿已经脱落七七八八，先是用手拿出嘴里叼着的兔头，接着用力掰开两半，便是急匆匆地塞进肚子。
那仅剩下的几颗牙齿根本无法咬烂兔头，却见他狼吞虎咽地用力往下咽，令到那张苍白的脸涨红起来。
“老人家，你别咽着了！”妇人看着怪老头像是几天没吃过食物般，却是将一个破水碗递上去道。
怪老头接过水碗，顺着水总算将兔头给咽了下去，既有一种解脱，又有一种满足感，仿若吃到了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般。
其实壮实男子等人的情况亦是好不得太多，十几个人很快就分完了兔子肉，又是吃上了一点自带的干粮，这才找地方休息。
怪老头看着没能再分到食物，却是钻回山神像下的桌子底。这里堆放着很多的干草，还有一件破棉袄，已然成了他的一个“窝”。
外面的雨势渐弱，小老头和壮实男子坐在火堆前，又是继续交流起来。
壮实男子主动挑起话题道：“你们此番南下欲往何处？”
“我听说广东那边现在发展得很好，当地的风气也很好，故而想要到广东那边谋求一条生路！”小老头亦是如实相告地道。
壮实男子听到他们选择前往广东，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犹豫不决的模样。
“这位大哥，咱们一个在广州的同乡传回话来，说广州那边的官府不仅清洁廉明，而且那里有很多谋生的活！只要你有力气，到那里不仅饿不死，还能攒钱娶一个便宜的南洋婆娘！”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兴致勃勃地说道。
壮实男子的眉头蹙得更深，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却是迟疑地询问道：“这话可信吗？”
壮实男子这边的几个人亦是投去了关切的目光，似乎对这个事情很重视。
“我觉得此话可信！本朝户部尚书林晧然出任广州知府之时，便打通了跟佛郎机和南洋的贸易，咱们江西景德镇的瓷器这些年一直往广州卖。哪怕掺一点水分，怕亦不会差上太多，起码比我们江西的南昌府强，广东是我们的最好出路！”小老头显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当家的，要不咱们还是前往广东吧！”抱着小女娃的妇人显得心动地道。
小女娃并没有睡去，而是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道：“娘亲，咱们不去羊角山投靠舅舅，这到广东是不是可以见到那个虎妞姐姐了？”
此话一出，令到这个破庙顿时安静了下来，小老头这边则是迟疑地望向壮实男子，这是要到羊角山落草为寇啊！
沉默了片刻，壮实男子深叹一声地道：“不瞒你说，我们亦听到广东那边很好，但这事太好像是骗人的话，故而原到羊角山谋求一条生路。此番听得你如此分析，我亦打算前往广州府谋生，可愿一起同行？”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两伙人结成了一伙，已然是继续南下，朝着带着一些传奇色彩的广州府而去。
如果在这个世道还有什么指望的话，那便是那个传说中的广州府，令到很多人选择前往谋求新生，而非是如祖辈那般只能选择落草为寇。
在某种程度上，林晧然悄然地改变了这个大明王朝，亦是给贫苦百姓带去了一份希望。
躲在山神像桌下的怪老头蜷缩着身体，只是他无法自己打猎，却是饿得头昏眼花，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是谁，心里头只有本能地掂记着食物。
又是一日，有一妇人听得一算命先生之言，前来这座山神庙进行拜祭，并留下了一些祭品。
待到人离开后，怪老头从桌底钻了出来，在看到桌面上的祭品后，便是伸手抓起桌上的祭品，如狼似虎地填充着肚子。
在吃到半饱之时，让到他终于有了闲暇思考他是谁，眼泪亦是溢了出来。只是他的吃食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却是混着祭品一起吞咽到了肚子里。
因为他终于想了起来，他是谁……

第1860章 身死从人说是非
这一日，太阳高悬于空，天空却洒下了一阵晶莹的雨水。
这座破败的山神庙又迎来了四个书生，他们刚刚从府城参加府试归来，因避雨而急匆匆地跑到了这里。
“此次能够通过府试，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陈兄已经在县试和府试连拔头筹，怕是我江西的林文魁了！”
“我岂敢跟林文魁相提，只望能够顺利通过院试，明年秋闱高中即可！”
……
几个书生围着那个俊郎的书生进行道贺，而这个俊郎的书生并没有显得过于傲气，却是保持着读书人的谦逊。
“陈兄，你莫要谦虚了，以你的才学，这中举简直是探囊取物！”众书生有巴结之意，又是继续进行吹捧地道。
俊郎的书生终究是一个年轻人，几句吹捧的话让他亦是飘飘然起来，却是将心里话直接掏出来道：“若是明年秋闱当真高中，我赴京赶考定然要前去拜会林文魁，定要瞧一瞧这位令吾等读书人所敬仰之人的庐山真面目！”
随着林晧然地位不断提高，其声名更盛，令到无数的士子渴望重走他的路子，成为大明一个“少年能臣”。
“我听说他是一个唇红齿白的美男子！”
“不对，他是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据说正因此才称他为林青天！”
“亦不对，我听着他是跟严嵩老贼那般高六尺的高大男子，面貌跟严嵩老贼甚为相似！”
……
只是鲜有人能见过林晧然的真面目，在众多真假难辨的传闻中，关于林晧然的身材和相貌出现了诸多个版本，四个人对林晧然的形象却是不尽相同。
“啊，这里有人！”
正是争议之时，一个书生听到山神像桌子底下有些动静，指着从桌底下钻出来的怪老头惊慌地道。
三人齐刷刷地望过去，只见这个钻出来的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头发上沾着几根稻草，脸上明显带着一种病态。
怪老头似乎比前阵子还要骨瘦如柴，显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是对着这四个刚刚各执一词的书生沙哑地说道：“你们说的林文魁……我见过他！我不仅见过他，我……我还亲眼见证了他的成长！”
“这老头是疯了吧？”四人听着这个怪老头的言论，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见到过林晧然倒不算稀奇，毕竟林晧然曾经在地方担任雷州知府和广州知府，但这怪老头说是见证他的成长，那就实在太扯了。
怪老头并不是打算跟他们争执什么，或者他根本没有力气再行争执，而是对着四人直接询问道：“有笔吗？”
“有！”年龄最小的书生当即回应了一句，便是解开背箱准备取笔。
怪老头睁开了那双浑浊的双眼，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热泪，身子朝向正北方，便是规规矩矩地进行跪拜。
那一天，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了！
他本是芸芸众生的一名普通士子，有一个名为欧阳淑端的青梅竹马，由于家势悬殊，拖到十八岁中举方才迎娶于她。
二十五岁那一年，他第二次到京城赴考，终于体会到金榜题名的味道，成为了一名令人羡慕的翰林院庶吉士。
由于不幸染病，他只好选择退官回籍。只是看着诸多有识之士被贬，恩师张元祯离世，加之新君正德宠信内官而贪图玩乐，致使他足足居家十年之久。
在居家的第八个年头，他跟欧阳淑端的儿子终于出世，他亲自给这个大胖儿子取名为严世蕃，时年他已经三十三岁。
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他北上复职，仕途突然变得很顺畅。
六年后，新君嘉靖继位，他升任南京翰林院侍读，又过四年升国子监祭酒，再七年升南京礼部尚书，时年他五十二岁。
两年后，他进京朝觐皇上考核，得到皇上的赏识从而成功留京，出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时年他仅五十四岁。
如果官途到此为止，那么他的仕途已然算是取得一个圆满，不仅能够封妻荫子，亦是足以光耀门楣了。
只是他并不甘于此，亦是无法战胜自己对权力的那份贪欲，便是顺理成章地卷入了朝堂权力的争斗漩涡中。
六年后，他靠着大礼仪的坚定站队成功入阁，先后斗倒了两任首辅翟銮和夏言，终于是站到了权力的顶峰。
而后的二十年时间里，他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让到他体会到了权势的味道。
只是他敌不过岁月，身体一天天老去，而他的妻子欧阳淑端在嘉靖四十年撒手人寰。他却同样逃不掉政治斗争的死循环，遭到了他一直很看重的后辈徐阶的暗算。
本以为辞官归田，一切都会画上一个休止符号。虽然他严家确实贪了很多银子，但精明的圣上又岂能不知，严世蕃被判处贪墨八百两便是让这个事情盖棺论定了。
只是他看轻了徐阶对他的敌意，亦是忽略徐阶和蔼面容下的狠毒心肠，更是被徐阶屡番写信来安慰他而放松了警惕。
正是在这种种的不备之下，他唯一的儿子严世蕃被押送京城就扣上“通倭通虏”的罪名推上了断头台。
因此，他所有的孙子全部被流放戍边，女眷则进入教坊司或为婢。
原本大明朝最风光的严家已然是家道中落，仅剩下他这个老不死之人在苟延残喘，眼睁睁地看着严家子孙后代受到最屈辱的对待。
咦？
四个书生看着严嵩朝着正北方进行跪拜，且行动显得很是熟练，隐隐间看到了一些名堂。
在拜完后，严嵩接过了那个书生递过来的笔，然后颤颤巍巍地走到柱子前，使出最后的力气在柱子写下：“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
他这些时日进行过深刻的反思，却是觉得自己对嘉靖可谓是言听计从，已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忠君之臣。
只是他的这份忠诚不仅没有换来皇上的宽恕，却是落得了沦落荒野的凄凉下场，更是饱受百姓的指责。
在柱子上写完这行字后，他仿佛用光了所有力气般，只感受发热的脑袋又是一阵刺痛。他掷笔于地，撒手人寰，享年八十七岁。
京城的朝堂风起云涌之时，在一个破山神庙中，前任首辅严嵩在饥寒中死去，仅仅留下了一句：“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

第1861章 喜事
四月中旬，介桥村举办了一场丧事。
严嵩虽然已经被抄家，亦是波及到了一些族人，但得知他死于破山神庙之时，严氏族人还是将他的尸体带了回来。
草席裹尸于灵堂，只是四月的尸体容易发烂发臭，这灵堂并无吊者，显得很是凄凉，比一般的百姓的丧事还尚且不如。
本该是风光下葬的大明一品大员，竟然是落得如此凄惨的田地，确实是令人唏嘘不已。
严嵩虽然是贪，但亦算是忠。嘉靖是一个聪明的皇帝，亦是一个多疑的皇帝，若是严嵩不对他不够忠诚，亦不可能重用严嵩足足二十年之久。
东南倭寇能够得到有效地解决，第一功臣自然应该算是胡宗宪，但严嵩在这个事情中其实亦应该占一些功绩。
由当前的政治生态可以看出，仅凭着一个小小的浙直总督胡宗宪还不能向整个东南包括徐家在内的豪绅征税。正是靠着严嵩的支持，胡宗宪才有底气向最大的地主徐阶强征，从而筹集到足够的军饷用于抗倭，由点到面地解决倭患问题。
在操作过程中难免有所偏差，官府历来都习惯于畏强凌弱，很多东南百姓被迫背井离乡，这亦要怪责于严嵩和胡宗宪的“恶政”。
严嵩不仅纵容严世蕃贪了很多银子，在执政的过程中亦是存在很多问题，最大的过失还是为了讨得嘉靖的欢心而加重赋税大兴土木工程。
大明王朝财政的败坏，屡屡出现杂税重于正税的现象，越来越多的破产百姓沦为土匪，亦为大明王朝毁灭埋下了最大的祸根。
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严嵩无疑是忠于嘉靖，但其执政纵使不是零分，那亦是处于差分的行列。
袁州府，位于江西的西南，以宜春县为府治所在。
东汉司徒袁安次子袁京隐居此地，并成为了一个当时很有名气的隐士。在袁京去世后，人们感念他的高风亮节，把他居住的地方叫做袁山。
隋开皇十一年，于宜阳县置袁州，据传袁州的“袁”正是受到袁山的影响。
袁州城周长达十里，高若两丈，开四门，四门上皆置城楼，外建瓮城和箭楼，于严嵩当政时期修葺一次。
虽然当地的经济不显著，但此城建得很是扎实，加之朝廷在此设置袁州兵备衙门，亦是为了汉族同化土族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官不修衙是一个传统，只是现任知府李寅实不仅修了，而且修得很是气派，特别是后宅修出了一个很大的池子，池中央的泉水涌起不绝。
宜春县因泉水多而得名，不但有贯穿袁州府东西千年的李渠，而且泉眼遍布整个城中，以灵泉、珠泉和孚惠圣泉最是闻名。
虽然这里已经远离江南，但却是呈现着水的柔美，有泉则有东西两湖，水清如镜，泉水春暖夏凉，故曰：莹媚如春，饮之宜人。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坐在池边垂钓，夏季的风将平静的池水吹起了皱纹，亦有几尾鲤鱼在不远处甩起了尾波。
随着起竿，一尾鲫鱼被鱼线甩起，那鱼眼写满着绝望。
在肥胖中年男子旁边，正是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见状便是雀跃地鼓掌道：“老爷，你好厉害啊！”
“哈哈……老爷厉不厉害，你晚上就知道了！”李寅实握着鱼杆，扭头望着这位刚刚纳的第七房妾室色迷迷地道。
正帮着将鲫鱼从鱼钓中取下的管家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这池子卖的鱼既多又贪吃，若是这都钓不上就见鬼了。
至于所谓的厉害，怕亦是只有一个色心，不然亦不会天天大补药，那几位妾室更不会做出红杏出墙之事了。
“东翁，征收的提编银已经融成银锭子，且已经入府库造册了！”师爷刚刚办完事归来，捧着账本走过来道。
李寅实接过账本淡淡地望了一眼师爷，师爷当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东翁，尽可放心，此次比预计的损耗还要低一分！”
地方官员在征粮的过程中，往往会多征一些“耗损”，而这些粮食通常会进入官吏的口袋，便是一些负责征粮官吏的一种隐性福利。
只是利润最为丰厚和隐秘的，其实当属这个火耗银。
由于百姓交的杂税是以碎银征收，而上交朝廷则是要融成大银锭，这才融化的过程中出现很多杂质，便是俗称的“火耗”。
同样的道理，官府在征银税的过程中，亦会向百姓多加征“火耗银”，从而能够融到足额的银锭上交于朝廷。
如果是海瑞那种官员，这实际损耗多少便向百姓征收多少火耗银。只是各地银子的杂质多寡不一，最重要是官员的良心受损的程度不一样，故而地方官员会虚增火耗银的数额，从而将多余的火耗银装进自己的口袋。
大明当下杂税陡增，甚至很多地方的杂税高于正税，除了海瑞那种耿直的官员外，大部分的地方官员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李寅实能够取得起第七房妾室，靠着朝廷的那点俸禄是远远不够的，便是靠着这种比较隐晦的火耗银，从而过着天天做新郎的舒服日子。
不过他的心底还是并不喜欢这个袁州府，跟着东南的那些动辄几万两杂税的大府相比，这里的油水差得实在是太多了。
正当李寅实将账本递回给师爷之时，一个差役匆匆走了过来，恭敬地向着李寅实呈交了一封书信。
李寅实看到是分宜知县送过来的书信，显得疑惑地拆开了书信，在看过书信的内容后，显得有点茫然地说了一句道：“咦，严嵩竟然死在一间破庙里！”
师爷正打算捧着账本离开，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吃惊地询问道：“严嵩真的死了？”
“这是分宜李知县传过来的消息，他还没有胆子欺骗于我，亦没道理会骗我！”李寅实将书信轻轻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师爷当即是眉开眼笑，对着李寅实进行拱手道：“呵呵……恭喜东翁了！”

第1862章 京城回信
“他死了关老子屁事！”李寅实不愿意招惹死人的晦气，却是冷冷地回应道。
虽然当年严嵩从京城归来之时，他没有陪着笑脸曲意逢迎，但心里一直都是巴不得严嵩早点死。当下严嵩已经被削籍为民，更是一度不知所踪，这死了跟死一个贱民并没有什么区别。
师爷脸上保持着笑容，却是轻声地提醒道：“东翁此乃当局者迷也！你近些年跟着徐阁老通信不断，这可是得意门生才有的待遇！现在严嵩已经死了，你便不用继续留在袁州，只要你将此事上奏徐阁老，徐阁老必定心情大好。郭谏臣都能到京城进吏部，这还能少得了你那一份好处吗？”
“对，写信告诉师相！”李寅实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欣喜地说道。
他出任袁州知府带着政治的色彩，这些年更是没少在严家的事情上出力，现在严嵩已经死了，那么他便不用在袁州充当老师的眼线。
郭谏臣不过是袁州府的一个小小的推官，只是在严世蕃事件上出了一些力气，却是从正七品的袁州推官一举成为正六品的吏部主事，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他是徐阶最正统的嘉靖三十二年的嫡系门生，这些年更是出力不断，在林润上疏的事情上亦是提供了不少的素材，受到的嘉奖应该更重才对。
李寅实没有理会又有鱼儿咬钓的鱼竿，将手里的鱼竿重重一摔，肥胖的身躯一跃而起，便是匆匆地朝着房间走去。
管家和妾室看着敏捷身手的李寅实，一时间竟然看傻了眼。
这些年虽然对地方的政事懈怠，但笔力尚在，李寅实很快就炮制出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往京城。
在书信送出之日，李寅实已然开始准备升迁之事，更是让几房妾室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动身，甚至跟镖局打了招呼。
由于他已经是从四品的袁州知府，这想要升回京城已经是没有什么可能性，所以他的去向应该是繁荣的东南诸府或偏远省份的按察使。
当然，如果是一些新兴的府同样能够勉强接受，像那个声名鹊起的雷州府亦是可以的。
大半个月后，这比预期的时间还要快，一封书信从京城回来。
李寅实看到是师相的回信，便是重赏了信使，急匆匆地拆开了书信。只是这封书信打掉了他所有的幻想，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失望。
徐阶是一个很亲和的人，不管是平时待人，还是有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亲和力，在书信中表露了对门生的关切，旋即笔峰一转地道：“严惟中侍奉皇上多年，虽被削了官籍，然此事不宜上奏！”接下来又是关切云云，后面接着说道：“汝既为袁州知府，当以恒久治之，不负为师之苦心也！”
恒久治之，不负为师苦心？
李寅实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宛如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这摆明是想要卸磨杀驴。
他还记得早前好几次通信之时，徐阶都是“立志图强，不坠青云之志”，让到他总以为这位老师将来会提携于他出任督抚，甚至将来能够官拜尚书。
只是严嵩已经死了，这个事情已经彻底办妥了，却是来了一句“汝既为袁州知府，当以恒久治之，不负为师之苦心也”，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人都是如此，当希望越大之时，随之而来的失望则是越大。
李寅实都已经打算捞完最后一笔就走人了，那些赃银都让镖局的人准备运走了，结果徐阶却活生生地按在袁州这个破地方。
师爷闻讯而来，看着如同死鱼般坐在椅子上的李寅实，一度以为是李寅实家里的父亲死了，便是拿起桌面上的那一封书信。
在看过书信后，他却是脸带笑容地道：“东翁，徐阁老无须丧气，此信另有乾坤也！”
“先生，莫要再安慰于我，这字里行间已经很明白，师相是让我在这袁州府里一直呆下去！”李寅实显得大受打击地回应道。
师爷缓缓地摇了摇头，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东翁，你那日接到严嵩的死讯之时，为何不上奏朝廷呢？”
“呵……严嵩已经被削籍为民，既已非退休的一品大员，又何须为一介草民而上奏，我还不至于连这都不懂！”李寅实对严嵩早已经视如草芥，便是翻了一个白眼地回应道。
师爷的脸上的笑容更浓，带着迷之自信地询问道：“既然东翁都懂得的事情，徐阁老不懂乎？”
此话一出，令到李寅实的眼睛当即一瞪。
对啊，既然是他都懂的事情，那位为官几十年的老师又岂能不懂。在听到师爷的分析后，李寅实又是拿回书信重新读了起来。
师爷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微笑着讲解道：“徐阁老又岂能犯这一个乌龙事？既然他在书信里提及了，真正的意思不是要提醒东翁不要上报朝廷，而是要隐瞒住这件事！”
一个好的师爷不仅是处理琐碎事的小能手，更是能够帮着东翁分析事关重大的问题，从而做出最好的应对方式。
徐阶不可能在书信中将事情说得透彻，顶多是点到为止，书信的“恒久治之”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要他“不要上报朝廷”，隐意则是让他要隐瞒住这个事情。
师爷看着李寅实已经听进了他的话，便又是微笑着说道：“东翁，这信中其实还有着另一层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李寅实已经将书信读过了几遍，抬起头显得一头雾水地询问道。
师爷微微一笑，显得高深莫测地询问道：“东翁，你觉得你这些年在袁州府的所作所为，徐阁老可曾知晓？”
“当年老师六十大寿之时，我送的是一颗这么大的南海珍珠！”李寅实说起了一个往事，显得肉疼地比划着一个圈道。
当然，有付出也有回报，他亦是那个时候被调任到袁州知府的任上，在很短的时间里便触及到三甲进士的天花板。
师爷又是循循善诱地道：“徐阁老既然知道东翁是什么样的官，而他在信中偏偏提及‘恒久治之’，可是在默许东翁的……所作所为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完全可以在袁州为所欲为，老师所选择包庇于我？”李寅实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希冀地说道。
师爷倒是没有完全将话说死，而是微笑着分析道：“徐阁老历来都是一个厚道人，林润和郭谏臣都得了莫大的好处，你的功劳不该比他们二人低。既然他让东翁留在袁州府上封锁消息，自然是要给予东翁一点好处才是，所以这恒久治之确实是不会提拔东翁，但怕亦是给予东翁一个‘保位’的承诺！”
李寅实的眼睛微微一亮，虽然不能被提拔到东南的富庶之地，但有着当朝的首辅做靠山，自然是能在袁州府地界为所欲为，哪里还需要害怕那些言官的弹劾。

第1863章 严嵩“复生”
京城，迎来了一个崭新的五月。
朝堂的暗波一直不断地涌动，虽然徐阶一直想要用“拖”字诀淡化改革之事，但以吴山和林晧然为首的革新派则是不断地摇旗。
只是上天似乎更加眷顾于徐阶，嘉靖原本就已经算是高龄老人，偏偏还被病情折磨了一年有余，已然是很少过问政事，对革新的念头似乎亦是忘得一干二净。
作为革新派领军人和智囊的户部尚书林晧然，一直没有什么重大针对徐阶的举措，却是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中。
特别是在户部的地盘上，徐阶安排了陈其学接任户部右侍郎，而有着“骂神”之称的科道言官欧阳一敬则是出任户部都给事中，已然是对林晧然这位户部尚书虎视眈眈。
林晧然对徐党的这些举措却是无动于衷般，亦或者根本不在乎，显得兢兢业业地带领十三司打理着户部的事务。
虽然徐阶束缚到了林晧然的手脚，作为最大的杀手锏“刁民册”一直不能够施行，但却无法阻挡林晧然为大明财政创收的脚步。
在他的调度之下，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很是顺利地运营起来，随着一批批丝绸交付给葡萄牙人，一大真金白银亦是流向了户部太仓。
虽然这项收入无法让到大明财政变得健康起来，但亦是对大明财政有所改善，起码不用再无限度地向百姓打着各种名义进行征税。
在面对着林晧然种种神奇的生财之道，哪怕以挑骨头见长的欧阳一敬，哪怕是身负着徐党的光荣使命，亦是不得不乖乖地闭着嘴巴。
如果林晧然出任户部尚书都不及格的话，那么前面一连串的户部尚书都只能等零分，这个朝堂更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户部尚书。
倒是新任的户部右侍郎陈其学对财事勤奋有余而才力不足，竟然连通州粮仓的账册都看不懂，让到差点忍不住上疏弹劾这个自己人了。
五月的京城是热情似火，这里则是永远不缺少话题，最近占据京城话题榜的则是前任首辅严嵩。
“呵呵……这个老不死真能折腾啊！”
“他在袁州恐怕成了过街老鼠，所以不惜太老远跑到河南！”
“严嵩投靠的王天官哪里是什么天官，昔日王大官不过是工部尚书而已。”
……
京城突然刮起了一场议论风潮，传言有人在河南见到了被削籍为民的严嵩，看到他不远万里前来投靠他昔日的门生王天官。
得益于严嵩的“名人效应”，加上这个事情明显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令到严嵩前去投靠门生的消失成为了京城的热门话题。
“严嵩贪这些多银两竟然安然无事，当真没天理啊！”
“这朝堂又有几个不贪的，主要还是他纵容皇上兴建工程，结果向百姓大搞提编等杂税！”
“此话慎言，当下那一位不是吗？他觉得严嵩是罪在让严世蕃参与政务，还言称小阁老，当真是置大明法度于不顾。”
……
随着严嵩被翻出来，对于严氏父子的指责亦是甚嚣尘上，一件件往事被翻了出来，更是将矛头指向了严世蕃。
严世藩被称为小阁老倒不是问题，问题是严嵩竟然很多国家决策都听从严世蕃，这已然是踩了官场的那条线，更是等于将票拟权交给一个名不副实之人。
这些声音亦是传到了林晧然的耳中，林晧然却是微微地蹙起了眉头，隐隐觉得这个事情有古怪。
万寿宫，显得很是静谧。
一些小太监和宫女在走动之时，却是不敢发出一丝的动静，嘴里更是牢牢地闭着，宛如是来到了一座阎王殿般。
“惟中！让惟中过来见朕！”
嘉靖最近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不断恶化的趋势，原本安静地躺在床上，却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地道。
站在门口处的黄锦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充满疑惑地透过蚊帐望向床中的嘉靖，不知道这仅是一句梦话，还是嘉靖真的突然变糊涂了。
嘉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黄锦还杵在门前，便是不由得沉声地道：“朕让你将惟中叫过来，将惟中叫过来！”
“主子，严阁老早几年便致仕了！”黄锦犹豫了一下，却是小心地提醒道。
嘉靖听到这个答案，终究是想起了严嵩确实被他打发回乡，在去年砍掉严世蕃脑袋之时，更是直接将严嵩削籍为民。
只是想到梦中严嵩跟他的点点滴滴，心里却是感到了一丝的难受。
“主子，可是要服待你起床了？”黄锦深知嘉靖对严嵩的那份君臣之情，却是故意转移话题地询问道。
二十多年的陪伴，特别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严嵩可谓是吃住在西苑，天天跟嘉靖相伴，致使嘉靖梦到严嵩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总是错以为现在的时间节点还是在好几年前。
嘉靖长叹了一声，却是淡淡地说道：“不知惟中现在过得可好，你将徐阶叫过来吧！”
黄锦当即应了一声，便是吩咐底下的一名小太监前去传唤徐阶，同时让外面的宫女进来服侍嘉靖起居洗漱。
随着嘉靖的病情加重，连吴山、严讷和李春芳都很少见着嘉靖，更别提外面的臣子了，而徐阶则成为经常见过嘉靖的臣子。
徐阶来到寝室，显得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嘉靖问起严嵩的近况之时，徐阶则是进行回应道：“臣近期并不知晓严阁老的身体情况，只是严阁老当年跟皇上同服灵丹，想必定是年年益寿！”
“朕……抄了他的家，还削了他的籍啊！”嘉靖则是轻叹一声地道。
徐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又是进行回复道：“皇上特意令钦差成守节给了他留了一个金碗，想必是衣食无忧的，且京城最近传言严阁老已经投靠了昔日的门生，想必日子过得不错！皇上，你现在龙体有恙，还是以养病为重啊！”
“朕是多虑了，你且先退下吧！”嘉靖轻轻地叹了一声，便是微微地抬手道。
“是！臣徐阶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显得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他刚刚原本想要告诉嘉靖实情，只是凭着嘉靖对严嵩的那份深厚感情，在得知严嵩的死讯后，必定会对严嵩“旧情复燃”。
皇上不仅会选择对严嵩进行风光大葬，甚至还会赦免那几个被流放的严家子孙，这是他并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不过事情终究没能超出他的掌握，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在皇上的心里面定然是会认为现在的严嵩过得很好。
夏日的风迎面吹来，徐阶走出万寿宫却是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望着面前的宫殿和楼宇，花白的胡须被风吹起。
时至今日，他可谓大权在握，跟昔日的严嵩的权势并无两样，且名声还要远胜于严嵩，至于结局自然是恩泽子孙万代。

第1864章 老谋
正当徐阶春风得意之时，却见到一个身影沿着宫道朝着这边稳步走来，令到他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阳底下，一个身穿蠎袍的老者沿着官道信步走来，其相貌堂堂，只是脸上显得很严肃，毅然正是当朝次辅吴山。
吴山跟着徐阶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他待人处事总是一字一板，脸上更是像别人欠他银子般，对谁都显得不苟言笑。
吴山亦是远远看到站在万寿宫前的徐阶，对徐阶的举动不由得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头，不过徐阶亦是第一时间从那个不该久站的位置走了下来。
“见过元辅！”二人在宫道相遇之时，吴山亦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虽然双方关系早已经交恶，但在内阁办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且徐阶终究是大明的首辅，吴山一直保持着基本上的礼数。
徐阶的脸上露出招牌式的微笑，显得温和地询问道：“曰静，不知向皇上汇报什么事呢？”
想着自己对严嵩死讯的隐瞒，心里感到了一阵心虚，令到他的声音没有以往那般的如沐春风，反倒透着几分紧张。
“礼部刚刚递上文书要旌表节妇何氏等七人，烈妇张氏等二人。我以为此事不宜拖延，务必要赶在新一期邸报时昭行天下，故而前来万寿宫前亲呈于皇上。”吴山听出了徐阶的异样，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徐阶怀疑地望了一眼吴山手上的礼部文书，却是不得声色地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办妥此事回去后，咱们四人召开一个内阁会议吧？”
“好！”吴山不知道徐阶肚子里卖什么药，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应承道。
上午的阳光洒在这条宫道上，这条宫道两旁并没有任何的遮挡物，二人若是呆的时间久了，免不得会感到闷热。
吴山则是谦让着徐阶先行离开，这才匆匆地顶着烈日朝着万寿宫而去，直接将礼部的文书通过小太监送到御前。
由于病情的缘故，当今圣上越来越怠政，很多事情能拖上一个月之久。只是很多事务比较着急，偏偏吴山是一个负责任的性子。
吴山为此想了一个主意，对一些急于要处理的事务则不走正常的呈送流程，亦不会不识趣地面见圣上，而是亲自送到这万寿宫前。
因为他在万寿宫外面等候回复，碰上皇上睡觉则是等会再来，若是皇上在这里通常都会给他直接处理了事。
正是这一个看似比较愚蠢的办法，令到吴山处理了不少紧要的事务。
关于节妇和烈妇的人选早经过礼部仔细筛选，这个事情并不在于谁当选，主要是向天下表明大明对妇德的重视。
亦是如此，皇上根本不需要复核，通常都是让司礼监盖个印便能了事。
咦？
吴山寻得一个阴凉处等待，结果朝着宫道那一头张望之时，却意外地见到徐阶一直站在那个拐角处朝着这边张望，不由得感到一阵愕然。
徐阶看着吴山并没有进入万寿宫，心里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看到吴山朝这边望过来，这才急忙离开这里。
原本凭借着他的政治智慧，只要拉拢各方势力，加上嘉靖的宠信，已然是能够跟严嵩那般牢牢地掌握这个朝局。
偏偏地，这个大明朝堂出了一个妖孽般的后辈，这吴曰静更是赢得清流的拥护，这对翁婿宛如自己命中的克星般。
若不是碰巧皇上的病情加重，令到刁民册受阻，哪怕自己仍然能继续呆在首辅的位置上，但恐怕已经是变得岌岌可危了。
当下严嵩已经死在破庙中，严党更是已经在自己的手里灰飞烟灭，真正能够对自己形成威胁的人，已然只有那一对该死的翁婿了。
一团阴云从东边滚滚而来，令到京城很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严嵩早已经退出了大明的政治舞台，他的突然离世其实改变不了朝局，当前的朝局仍然是徐党和吴林党的龙争虎斗。
没过多久，冯保将礼部的文书送上出来，上面已经盖上了皇帝的玉玺。只要吴山将这份文书送还礼部衙门，那么今年节妇和烈妇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吴山看到事情处理得很是顺利，心里亦是生起了几分喜悦之情，当回到无逸殿的时候，三位阁老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随着《承天大志》修撰工作完成，徐阶已经没有理由将三位内阁新人排挤在票拟权之外，亦是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奏疏或事务交由三人。
吴山不是一个权力欲特别重的人，不管是分到哪里的事务，亦是尽心尽责地处理，而协管礼部同样如此。
徐阶招呼吴山坐下，便是开门见山地说道：“王太医称，皇上此病要多加休养，固而近期尽量少打扰皇上清修。今后六部衙门若有要事，则按惯例上呈内阁共议，汝等分管接洽的衙门若有什么难事，则先跟本元辅相商，实在无法解决的，咱们再一同面圣！”
吴山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这看似不要打扰皇上清修，但真正用意恐怕是阻止所有人绕过他直接面圣。
特别当今圣上罢掉斋醮一段时间了，而嘉靖还是一个很不喜欢召见臣子的皇帝，此举已然是要约制他不能随意前去面圣。
“一切听从元辅安排！”严讷和李春芳当即表态支持地道。
徐阶对严讷和李春芳的表态很是满意，缓缓地扭过头望向吴山温和地道：“曰静，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内阁会议很多时候都是形式化，徐阶在内阁一直以三对一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本身更是身居首辅一职，令到吴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吴山面对着徐阶温和的目光，考虑到这个事情并不算太过分，且自己从来都不打算跑到皇上面前打徐阶的小报告，则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徐阶看着目的已经达成，心里亦是涌起了一阵狂喜，便是对着三人温和地说道：“好了，咱们散会吧！”
虽然他对严嵩的死讯放出了烟雾弹，令到京城很多人根本不相信严嵩的死讯。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约制住吴山，不能让吴山将严嵩的死讯捅到皇上那里。
至于户部尚书林晧然，不管他能不能看穿这个烟雾弹，事情其实根本不足为虑，他根本没办法在皇上面前捅破此事。

第1865章 雨天
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正是放衙时分，一场倾盆大雨狂暴地洒在京城的青砖街道上，将行人浇得是抱头鼠窜。
街道上的官轿子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轿夫则是只能顶着雨水艰难地前行，有条不紊地抬着轿子朝着府里而归。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的等级分明，轿夫只能忍着黄豆大的雨滴不断地拍打脸颊，里面的大人则安稳地坐在轿子中。
不过纵向无法进行比较，但横行则很有优势感，因为他们的地位要高于服徭役的轿夫和那些被雇佣的廉价轿夫，却是有着稳当的收入和吃食主人家。
“三牛、四牛，你们两兄弟当心一些，走得慢一点！”林福顶着大雨紧紧地相随，同时不断地指挥着走在前面的两兄弟道。
两兄弟虽然有的是力气，但做事显得有点毛糙，闻言则是将速度慢了下来，粗壮的手臂牢牢地握着并用肩扛着轿杠子。
这段路途并不算太远，轿子很快拐进了一个胡同里，那里早已经有家丁在张望，府里的大门很快敞开。
“当心，小心台阶！”林金元打着雨伞迎在门口处，却是认真地提醒着轿夫道。
轿子并没有在前院中停下，而是直接抬进了轿厅。这个轿厅很是狭窄，仅仅容得下两个轿子，却是雨雪天最佳的停放场所。
待到轿子在轿厅缓缓地平稳落地，众人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大气，林金元则是殷勤地上前帮着揪开了那道轿帘子。
在当下的时代，一个家庭和一个家族的盛衰荣辱，往往仅仅系在一个人身上。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从轿子中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身上愣是没有沾到半滴的雨水，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的威风劲。
从去年上任户部尚书至今已经一年有余。虽然因为他的年龄和资历遭受到不少非议，但现在这些声音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却是没有人再敢质疑他这位户部尚书的能力。
正是借着他的勤奋和智慧，不仅赢得了下面官员的一致认可，而且嘉靖对他亦是赏识有加，可谓是牢牢地霸占了户部尚书一职。
“妾身恭迎老爷回府！”吴秋雨和花映容先一步规规矩矩地迎了上来，并向林晧然进行施礼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跟着以往那般询问了家中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后，便是携着二位美妻朝着内宅走去。
生活总是平淡的，特别是这个交通和娱乐都落后的时代。林平常那种性子的人已然是少数，很多女子都是平静地居于一隅，一天的时间都是呆在自家宅子里通过。
由于这是一个大雨天，特别雨水一直持续到晚上，倒是没有什么人前来打扰。
吃了饭后，林晧然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走进了花映容充满香味的房间中。
成熟美妇人装扮的花映容正端坐在桌前，那双如同秋水般的眼睛盯着账本，一双纤纤玉指正在快速地拨动着算盘，对自家夫君的到来浑然不觉。
林晧然进来看着她这个专注工作的模样，却是不由得想起前世那个疯狂工作的自己，虽然辛苦但亦是快乐着。
对于这般的女人，却是不能如同金丝雀那般养着，这时代女子的生活对她无疑是一种折磨，而真正爱她则是支持她做事。
林晧然虽然不是一个专情的男人，但亦算是一个好丈夫，对吴秋雨和花映容都是保持着一份体贴之心。
到书架前取下一卷书册，他便是静静地坐在花映容旁边的椅子上舒服地看着书，这亦是他跟花映容的一种相处方式。
外面的雨还是静静地下着，烛台在一点一滴地消融。
只是事情总归要归一段落，将苏州联合钱庄核对完毕的花映容伸展一下懒腰，结果瞟见旁边的夫君，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暖心的微笑。
她喜欢这个静静地陪伴于她的夫君，不仅没有打扰她的工作，而且还在旁边静静地陪伴于她，令到她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花映容摸着茶壶尚温，便是倒了一杯茶送给林晧然道：“夫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林晧然看着林晧然忙完，亦是将手上的书放了下回道。
花映容瞟了一眼那本书，却是充满聪慧地戳穿道：“骗人，这本《射雕英雄传》上次你看到第五十回，你瞧瞧现在看到哪里了？”
“你这么聪明不好！”林晧然端起茶杯，却是故意打趣地道。
花映容自然是晓得林晧然不是真的指责于她，便是微笑着回应道：“妾身再聪明也比不上你这个三步一算，你可是大明第一聪明人！”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她自然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自己虽然有些聪明不假，但却远远不及这个各方面优秀的男人，在这时代最为复杂多变的朝堂还能如鱼得水。
“大明第一聪明人？这话听一听便罢了，这人跟人虽然有些差距，但终究不会差得了太多，我就从来不敢小窥徐阶！”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苦涩地摇了摇头道。
花映容对着自家相公充满着自信，亦是有些惋惜地道：“亦是幸得皇上病情加重，不然以徐阶这些年的不作为，恐怕他亦是坐不稳首辅的位置了！”
“你还是将徐阶这个人看轻了！徐阶这四年时间已经完成了党同伐异，现在朝野上下大部分官员都支持于他，只要他没有失宠于皇上，这执政不作为只能是一个靶子，但能不能达到决定性的效果还是一个未知之数！”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显得无奈地说道。
花映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疑惑地询问道：“徐阶真的如此难对付吗？”
“能够在嘉靖朝坐到首辅位置的人，没有哪个会是省油的灯，徐阶其实比严嵩还要难缠。严嵩虽然得到皇上更大的宠信，但却因为一家独吃遭到各方势力不满，更是在东南抗倭大举征收提编银和整顿盐政得罪了一大批豪绅，可谓是失去了‘群众基础’。反观徐阶，这四年一直在拉拢各方势力，亦是得到皇上的宠信，现在想要扳倒他确实很难，甚至只有想办法推出刁民册才有几分胜算！”林晧然抬头望着花映容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花映容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却是微微一笑地道：“只可惜他生不逢时，遇上了相公这般的人物，夫君这些时日是在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对吧？”
“不，夫君已经认命了！”林晧然却是当即否认，接着话锋一转地道：“联合钱庄已经成为朝廷授信的第一批钱庄，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发展？”

第1866章 洞悉
虽然刁民册的事情受到了阻碍，但这段时间亦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由朝廷加强对各地钱庄监管的金融举措得到了内阁的通过。
嘉靖的病情加重令到徐阶减轻了不少压力，但不可能真的全面否定林晧然所有方案，故而挑选了一个关系不大的加强钱庄监管放行。
此次金融方面的改革对财政的创收并不多，仅是向授信的钱庄每年收取一笔保证金，从而迫使钱庄能够“合法经营”，最主要还是通过打击高利放贷钱庄为大明净化一下金融的风气。
只是这道法令更多是流于形式！毕竟地方上的钱庄都是有背景的官绅豪强，哪怕这些地方上的钱庄继续超高息放贷，当地的县衙亦很难拿他们怎么样。
在当前的大明朝，能不能颁布法令是一道门槛，而这道颂发的法令能不能在地方顺利执行更是一个大难题。
不过对于联合钱庄而言，这道法令却是已经足够了。
有了这一道法令，联合钱庄可以将步子迈得更大一些，从而占据更大的金融市场，为大明将来的低息金融时代打下基础。
“妾身计划借着这个机会将分支机构在两广、江西和福建四地以驿道为网络线全面铺开，同时大举进入东南市场！”花映容亦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当即将战略意图说出来道。
这些年吕宋黄金和贸易利润几乎都流入了联合钱庄，哪怕拥有如此惊人的财富，联合钱庄一直显得很低调。
联合钱庄在东南仅设置宁波联合钱庄、杭州钱庄、苏州钱庄和扬州钱庄四个分支点，连南京城的大门都没有迈进去，在南方地界亦是几乎不涉及到州县一级。
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如此好的机会，花映容亦是想要在此大展拳脚，将联合钱庄的网络铺得更大、扎得更深。
“不论是什么情况，新网点的建设一定要加强跟地方势力的合作，亦或者借着广州、扬州的融资平台进行发放股票，吃独食的人往往都不会有好结果！”林晧然认真地进行重申道。
花映容深知这话是一种更高深的商业智慧，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妾身会注意这些的，若是真设立全资控股的新网点，亦会先发行股票给大众！”
“高利贷的利益实在太大了，联合钱庄发展得越大，将来面临的阻力亦会越大！亦是为夫这些年要你发展得慢些，防的正是那一股咱们看不见的力量！”林晧然显得语重心长地说道。
外面夜彻底暗了下来，雨亦是变小，只有蜡台还在静静地燃烧着。
花映容早已经见识到钱庄的惊人利润，甚至他花家亦是涉及到钱庄生意，便是郑重地点头道：“妾身能明白相公的顾虑！”顿了顿，她又是认真地询问道：“相公，妾身想要两年间在江南所有重要的府城开设新网点，却不知会不会太急了？”
若是论地区的经济富庶程度，哪怕是十个西南都比不上一个江南，而江南有着最高水准的手工业，这才是资本的大温床。
联合商团已经积攒到足够的资本，若不是考虑政治因素，联合钱庄完全有能力一举吃下整个的江南，成为网点遍布江南的第一钱庄。
“你大胆地放手去做吧！对了，南京城还是暂时不要进，松江府城亦不要去，华亭县倒是可以开一间！”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做出决定地道。
虽然他已经打算要拔除覆盖在大明百姓身上那张无形的高利贷吸血网，但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有些矛盾和冲突还是要主动避开。
现在徐阶还在当政，对他更是虎视眈眈，如果过早地表露他要将联合钱庄打造成为全国性低息银行的野心，定然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在他的筹划中，联合钱庄要不断地发展壮大，甚至将来能成为他的一张王牌，但现在的发展路径仍然是要低调为主。
“妾身谨记！”花映容当即便是点头应承下来道。
当林晧然从花映容的房间离开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歇，空气中透着一份清凉，一轮弯月悄然地挂在夜空上。
到了书房，孙吉祥和王稚登已经先一步被林金元领到了这里，两个人已经在这里喝着茶水。
虽然朝堂最近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三个人还是会经常性地坐到一起，探讨着一些人和事。而今天孙吉祥和王稚登过来，主要还是关乎严嵩的二则截然不同的传闻。
“这先前说严嵩投靠了门生，现在又说严嵩死于破庙，究竟是哪个才作数？”王稚登蹙起眉头疑惑地道。
孙吉祥却是并没有当即回答，而是望向林晧然询问道：“东翁，你怎么看？”
林晧然接过林金元送上来的茶盏，这才微笑着回应道：“严嵩投靠门生的消息在前，严嵩身死破庙的消息在后。若是严嵩真的投靠了门生，那么这个消息就不会在京城引起这般的轰动，后面的假消息也没有必然传来京城，所以严嵩身死才是真！”
有些事情根本没有经不过推敲，何况他早已经知晓答案，又怎么可能看不穿这其中的奥妙。
“东翁，你是说有人得知严嵩的死讯，所以故意放了一条假消息出来？”王稚登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若有所悟地道。
孙吉祥喝了一口茶水，则是脸带微笑着望向林晧然，林晧然用茶盖轻泼着茶水淡淡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消息是徐阶放出来的！”
王稚登听到林晧然这个判断，则是扭头好奇地望向了孙吉祥。
孙吉祥现在替林晧然掌管情报工作，则是佩服地望向林晧然道：“东翁推断得一点都不差，江西方面已经传来确切的消息，严嵩确实是身死于破庙之中。至于严嵩投靠门生的消息，今日亦是已经核查清楚，确是徐阶那边故意散播出来的！”
“徐阶为何这么做？他……是想要向皇上隐瞒严嵩的死讯？”王稚登先是感到困惑不解，旋即显得震惊地道。

第1867章 弯月
有些东西根本经不起推敲！徐阶抛出这个假消息的意图自然是混淆严嵩之死，而堂堂一位首辅自然不可能无聊到消遣百姓取乐，最大的可能性则是达到政治目的，而欺瞒的对象有且仅有一位——躲在深宫养病的嘉靖。
有一句话总结得很好：当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结果，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事实的真相。
徐阶在手握重权之后，特别他成为皇上最重要的臣子，甚至已经成为嘉靖的耳目，已然是要阻止一些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传进嘉靖的耳朵里。
“不错，徐阶应该是为了隐瞒住严嵩的死讯，所以选择这个巧妙的时机地抛出了这个烟雾弹！哪怕皇上身边的太监想要禀告严嵩之死，但这个事情现在真假难辨，恐怕没有太监会如此自讨没趣！”孙吉祥轻轻地点头，亦是进行分析地道。
王稚登在震惊之后，却是疑惑地望向二人道：“徐阶因何要这样做？严嵩都已经死了，对他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了啊？”
林晧然的嘴角不由得挂起了一抹苦笑，却是扭头望向了孙吉祥。
“正所谓：人死怨消！何况皇上对严嵩由始至终都谈不上结怨，去官和削籍都是源于严世蕃，这对君臣更多是情分。依老夫之见，徐阶恐怕是担心皇上要厚葬严嵩，甚至会直接特赦严家人，所以才故意抛出了这个烟雾弹！幸得我们一直派人关注江西那边的动静，不能恐怕同样被蒙在鼓里，甚至只能基于推测来判断严嵩是死是活！”孙吉祥端起茶盏，显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不得不承认，徐阶早先抛出“严嵩投靠门生”的传闻很是高明，令到整个事情变得真假难辨，亦为他隐瞒皇上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在这个大明朝堂参与党争的官员，当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灯，若是少一点脑子，恐怕都只能被人活活给坑死。
王稚登若是侥幸自己这边一直关注着江西那边的动静，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地道：“若是将严嵩之死捅给皇上，你说我们能不能获得好处？”
林晧然并不想表态太多的心迹，却是不动声色地望向了孙吉祥。
“我们跟严嵩非亲非故，有好处也是给严家人，跟东翁和咱们二人可是没有半点关系！”孙吉祥面对着二人的目光，却是苦涩着回应道。
王稚登知道将严嵩之死捅向嘉靖直接受益的是严家，却是不甘心地抛出问题道：“那我们将事情捅到皇上那里，能否给徐阶制造一定的麻烦呢？”
不管是官场还是商战，哪怕自己无法获得好处，但能够达到削弱竞争对手目标的事情，其实还是有操作的价值。
“那就要看徐阶有没有涉及其中了，是不是已经在皇上面前说了不该说的事情了！”孙吉祥随着王稚登的思路，认真地进行分析道。
王稚登听到这个答案，却是苦笑地道：“黄锦是徐阶的人，徐阶当真跟皇上说了什么，我们又怎么能得知呢？”
“今天上午的时候，徐阶召开了内阁会议！”林晧然突然选择开口，望着在场的二人接着道：“徐阶以皇上要养病为由，要求我们六部按惯例向内阁汇报，各位阁臣遇事须向首辅问计，实在无计可施之时才一同前往万寿宫面圣！”
当一件件不起眼的事情串连起来后，悄然地整理成一根有迹可寻的线，却是能从中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王稚登是一个喜欢推敲的聪明人，旋即便是大胆地得出结论道：“徐阶此举太过于巧合，莫非这是他心虚所致，已经在皇上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孙先生，你以为呢？”林晧然并没有急于下达结论，而是望向孙吉祥地道。
孙吉祥对嘉靖和徐阶都有很深的研究，却是提及另一件事情道：“东翁，宫里早前的线报传来消息，皇上前段时间好几回在梦里喊着严嵩的名字！”
“莫非是严嵩托梦给皇上不成？”王稚登听到这个事情，却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道。
孙吉祥没想到王稚登信鬼神之说，却是理性地分析道：“这对君臣相处了二十多处，严嵩更是一度以西苑为家，皇上现在患病，梦到严嵩当真不足为奇了！”顿了顿，又是扭头望向林晧然道：“东翁，我亦是判断徐阶在皇上面前撒了谎，而徐阶是一个做事很谨慎的性子，约制吴阁老面圣怕是防的正是此事！”
“呵呵……咱们将严嵩之死捅到皇上那里，恐怕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王稚登听着孙吉祥跟他观点一致，亦是显得乐观地说道。
孙吉祥却是纷纷地摇头，显得并不乐观地道：“这都是我们的猜测，而现在吴阁老不宜直接面圣，东翁更不能直白地说出严嵩的死讯，此事过于刻意恐怕是……引火烧身！”
倒不是谁占理就能稳操胜券，当你直接跑去嘉靖面前捅破此事，不说能不能达到预定的效果，恐怕面子上也过不去了。
哪怕是要在背后捅人，那也要做得巧妙。像昔日徐阶对严嵩可谓是恨得咬牙切齿，但亦没有跑到嘉靖面前说严嵩的坏话，而是选择推荐蓝道行入宫而达到目的。
“孙先生，我记得朝廷之所以将原大理寺卿万采和原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判处流放，正是江西巡按御史成守节抄严家的时候找到了二人匿严氏银的证据，可是如此？”林晧然却是突然发问道。
孙吉祥略作回忆，便是轻轻地点头道：“确实如此，正是成守节向刑部递交二人匿银的证据，原大理寺万采前阵子被判了流刑！”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在查抄罗文龙家之时，致使胡宗宪在狱中自杀，但却很少人知道，在查抄严家之时，却是波及了原大理寺卿万采、原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和原工部左侍郎刘伯跃等人。
“东翁，你这是……”王稚登猜不透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显得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道。
林晧然则是抬头望向窗外的弯月，虽然月初的弯月显得模糊，但已然是挂在了夜空中，却是另有深意地说道：“或许我们等候的时机已经到了！”

第1868章 财神讨钱
次日清晨，北京城的街道被昨晚的雨洗得很干净，连同旁边的树木都变得更苍翠，天空呈现着雨过天晴的好天气。
不管是哪个时代，生活节奏虽然有快慢之分，但总归不会停滞不前。
由于没有雨水的阻碍，官员们陆陆续续前往各个衙门，商贩亦是支起了早点摊位，一些书生则是前往各自的学堂。
与此同时，西苑的宫门敞开，有太监从这道宫门进进出出，亦是官员从这道宫门走进里面，亦是开启了新的一天。
无逸殿，这是官员的活动之所，而前面的万寿宫几乎是等同于禁区。
朝阳从东边露出了半张脸，金灿灿的阳光落在西苑的宫殿群中，而一处普通的青砖结构宅子显得有些突兀。
徐阶深知自己的权势跟嘉靖的恩宠有着紧切的联系，这段时间以来很少回家，昨晚亦是留宿于西苑这座宅子中。
最近他总想到严嵩死于破庙的事，致使他睡在这座昔日为严嵩所建的宅子并不踏实，好几次都是梦到严嵩而惊醒。
在洗漱的时候，他忍不住嘀咕一句道：“今晚得回家睡个安稳觉才行了！”
如此计划着，他迎着朝阳来到首辅值房，亦是悄然地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两京十三省的奏疏经过司礼监文书房进行筛选，只有最重要的几份奏疏会送到皇上的案头，其余的绝大多数奏疏则是仅仅在万寿宫走一个流程。
现如今，他不仅是掌握着大明的重大定策，甚至已然是主宰着绝大多数官员的命运，那些昔日跟他作对的亦是不例外。
身穿着蟒袍的徐阶让人点上檀香和送上一盏参茶，整个人显得很是意气风发，便开始处理全国各地的奏疏。
当下大明两京十三省的事务并不多，而他作为十年次辅和四年首辅，很多事情处理起来早已经是得心应手了。
跟着严嵩时期的好战不同，对于一些地方的动乱，他亦是以招抚为主。且不说他要向百姓一个有别于严嵩重税的形象，这强行向豪绅征提编银会得意人，远远不如对那些反贼团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北边的军务，杨博可谓是一个老狐狸，跟着蒙古那边早已经形成默契。只要蒙古骑兵不跑到京城，什么事情都很好商量。
“原广西副使袁应枢匿严家银？”
徐阶得心应手地处理着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只是看到一份来自江西的奏疏，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随着查抄严家的深入，自然是免不得波及一些人。前不久严党的鄢懋卿和万采替严家藏银共计八万两，被刑部按律判处流刑，却不想原广西按察副使袁应枢波及其中。
看着自己的弟子借着这个事情进行清算，却是让他突然生起了一丝的不安。
正所谓担心什么，往往就会出现什么。
张四维从门外进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师相，林尚书在外面求见！”
“林晧然？他来做什么？”
徐阶的眉头当即蹙得更深，如果满朝文武百官谁最让他不喜，却不是对他形成直接威胁的吴山，而是这个最不安分的小子。
仅仅是失神片刻，看着张四维还站着不动，对着这个不够机智的弟子不甚喜欢，便是抬了抬手道：“快领他进来吧！”
张四维将林晧然引了进来，林晧然的精神状态饱满，显得恭敬地拱手施礼道：“下官拜见元辅大人！”
虽然二人一度闹得极不愉快，但终究都是成熟的官场中人。不论是为了表面的和气，还是要做戏给外人看，已经都会选择性地忘记那一段撕破脸的往事。
“若愚，请坐！”徐阶的脸上露出如沐春风般的招牌笑容，显得温和地邀请林晧然坐下道。
若是论到演戏，徐阶可谓是老戏骨了，昔日在严嵩面前扮演了老实本分的小子，论演技又岂能输给林晧然呢？
张四维正准备到旁边给林晧然泡茶，只是看着二个人如此和睦的一幕，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若是不知实情的人见着他们如此友善，定然会错以为这二人相处得很好，而不是时时刻刻想置对方于死地的生死大敌。
徐阶面对林晧然并不敢掉以轻心，先是将手里的毛笔搁置一旁，显得亲切地微笑着道：“不知林尚书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呢？”
张四维有志于将来能够入阁拜相，虽然给林晧然泡着茶水，但亦是耸起耳朵，想要从两位大人物的交锋中学习到更多的东西。
林晧然没想到徐阶会主动开口，却是微笑地迎着徐阶的目光，却是语出惊人地说道：“元辅大人，下官此次前来是要银子的！”
啊？
张四维差点没烫到自己的水，一度以为自己刚刚是听错了，显得古怪地望向了林晧然。
徐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却是爽朗地笑道：“林尚书，天下谁人不知你是我大明的财神爷，掌管着我大明的财政大权。你突然跑过来向老夫要银子，若此事传了出去，怕是惹来笑话啊！”
事情亦是如此，哪怕徐阶这位首辅要给哪个衙门银子，都是要经由户部进行划拨，自然没有户部给户部拨划的道理。
“元辅大人，下官此事过来确实是要钱的！”林晧然的脸色认真地回应，旋即说明来意地道：“广西巡按御史成守节主持查抄严家已经八个月有余，虽他向朝廷上报严家银共计二百万两白银，另有黄金三万余两，然时至今日，江西方面仅押解第一批的三十万两整。这笔银两离呈报之数差距甚巨，然第二批押解银迟迟不见消息，户部可是日盼夜盼这笔银子来解燃眉之急呢！”
张四维听到这番话后，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如果说近两年最大的意外之财，却不是崇文门陡增的十万关税，亦不是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跟佛郎机人的贸易收入，而是从严府查抄的二百万两白银。
敢情林晧然此次前来并不是真向师相要钱，而是要催促成守节将查抄的那笔银两解运到京城，想要将这肥的肉吃进户部的肚子里。
此事倒不能指责林晧然着急，成守节的办事效率确实是太低了一些。这都已经八个月过去了，京城却光听二百万白银的赃银，却是不见银子，换谁都会感到不满。

第1869章 各执一词
檀香弥漫在房间中，只是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徐阶喝了一口参茶，却是苦口婆心般地道：“林尚书，这二百万两白银是账本的记载，并非是严府的窑银，追查起来有很大的困难。特别严家藏银手段高明，产业还涉及扬州、杭州和苏州等地，却不会区区八个月便能追查完毕的。成守节亦是加紧在追讨严家赃银，前不久便是鄢懋卿和万采的府里追回了八万两的赃银，他亦是一直在做事。”顿了顿，又是接着进行安抚道：“正是因为银两迟迟没到，显陵那边的工程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动工，工部左侍郎张守直同样是盼着这笔银子。你着急，张守直亦是着急，我比你还要着急，但各方都有各方的难处，此事却是急不得，咱们同朝为官，应当相互体谅才是！”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徐阶的态度表现得宛如一个和善的长者般，可谓是给足了林晧然这个后辈的面子。
张四维给林晧然送来了茶水，虽然觉得老师这个说法亦有道理，大家做事是要相互体谅一下，但心里还是觉得成守节的动作确确实实太慢了些。
“元辅大人，现在九边的军饷已经上升到每年二百六十四万两，户部为了筹集银子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以前半个月的活，我都要他们三天干完，各方面的开支是一省再省，但现在仍然有很大的缺额！成守节固然是你的门生，但他更是大明的臣子，却不能任由他这般拖拖拉拉地做事，足足二百万两的赃银却是光听声音不见银！”林晧然却是没打算就此罢休，却是言词激烈地说道。
这……
张四维送完茶就站在旁边，看着林晧然说得口沫横飞，甚至一个口沫星子都已经溅到了老师的脸上了。
徐阶一直给人以和善著称，只是面对着林晧然的揪着此事不放，看着林晧然是越来越不将自己这个首辅当一回事了，便是沉着脸说道：“这跟成守节是我的门生无关，凡事都要相互体谅，而不是任何事情都要绕着你户部来转！”
来了！
张四维看着两位大佬又要撕破脸的征兆，不由得暗暗地退后了一步，生怕这场争执会波及到自己这条小池鱼。
“下官并没有要事情绕着我户部来转，而是成守节如此的拖拖拉拉，实属是在误我泱泱大明。现在户部的太仓已经空了，大同的兵饷眼看不能按期支付，下官这是急朝廷之所急！”林晧然并没有退怯，而是针锋相对地回应道。
“呵呵……林尚书，那不知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呢？”徐阶看着林晧然如此的咄咄逼人，便是阴沉着脸反问道。
林晧然显得有备而来，当即提出要求道：“勒令成守节即刻将所抄的严家银悉数押解京城户部太仓，若是再行耽搁之事，当以延误军机论处！”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则是透露着浓浓的杀机。
他跟成守节原本没有个人恩怨，但事情涉及到通盘的计划，另外成守节确实一直在拖缓将查抄的严家银汇总上缴，令到他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份杀机。
“林尚书，你这分明是在强人所难！”徐阶没有想到林晧然提出这般强硬的要求，却是阴沉着脸地回应道。
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不妥协，却是冷冷地回应道：“既然元辅大人如此庇护自己的门生，那么便将成守节调回京城出任大理寺丞，改由有能力的官员前去主持抄家事宜！”
张四维听着林晧然提出这个要求，发现还真不能全然指责林晧然不讲道理，毕竟成守节在这个事情上确实过于拖延了。
“成守节不仅是江西巡按，更是朝廷的钦差，却不是你们能决定换人的！”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强调成守节的身份道。
林晧然仍然强硬地回应道：“此个人选关乎大明社稷，既然成守节不称职，那么钦差亦是能够换人！若是元辅大人不便在皇上面前开口，那么下官可以前去面圣！”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朝着万寿宫的方面拱了拱手，同时眼睛紧紧地盯着徐阶。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警惕，旋即却是冷冷地回应道：“林尚书，成守节终究称不称职并非你说得算，莫要忘了自己和身份，我才是大明的首辅！”
咕……
张四维听到徐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差不多是撕破脸了。
“下官自然知道您才是大明的首辅，但下官亦是大明的户部尚书，有责任协助皇上治理好国家。今成守节不作为，你当真要包庇他不成吗？”林晧然显得愤怒地站起来质问道。
徐阶对林晧然的忍耐亦是到了极限，却是阴沉地回应道：“老夫已经说过，我不会包庇任何人，倒是你要以下犯上吗？”
这个话不可谓不重，如果真被扣上这个帽子，已经算是一个政治污点了。
“下官岂敢，刁民册还不是给元辅大人一拖再拖吗？下官告辞！”林晧然终于还是忍下了胸中的怒火，却是忍不住嘲讽了一句，然后气愤地转身离开。
张四维看着林晧然气愤地从眼前走过，不由得暗暗地咽着吐沫，然后担忧地望向了徐阶。既没想到林晧然的脾气还是这么刚，亦没想到恩师会如此包庇成守节。
这里的动静不小，特别是首辅值房的隔音并不好，却是惊动了另外两位阁臣，严讷和李春芳都从值房中走了出来。
林晧然怒气冲冲地迎向两位阁臣，却没有给严讷好脸色，倒是向老上司李春芳点了点头，旋即便是直接离开了内阁。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仅是没多久，这个冲突很快就传到了外界，成为了北京城百姓所津津乐道的话题：户部尚书林晧然将矛头指向了负责查抄严家的钦差江西巡按御史成守节，因为罢免成守节的分歧，户部尚书林晧然和当朝首辅徐阶产生了言语冲突。

第1870章 徐党的权势
随着事情在京城传开，京城揪起了一个小小的波澜。
只要关心时政的人都清楚，当下的朝堂虽然是以徐党独大，但吴林党一直都是虎视眈眈，双方早晚都会有一场生死大战。
“本以为林晧然会有什么妙招，结果还是如此的不成熟！”
“他一个户部尚书顶撞当朝宰辅，这不是坏了官场的规矩吗？”
“如此看来，林若愚还是过于年轻气盛，定然是斗不倒徐华亭那头老狐狸了！”
……
在京城的酒楼和茶肆中，众多“高深莫测”的智者却是纷纷摇头，对林晧然的举动表达了轻视，语言间甚至透露着一种幸灾乐祸。
这其实跟个人的喜恶无关，主要还是长幼尊卑早已经深入人心。在面对着林晧然的“不懂礼数”，作为户部尚书竟然直接跟首辅争执，很多老资格却是坚定地选择指责林晧然。
“倒亦不能怪林青天，成守节做事确实是太拖沓了！”
“可不是吗？明明上奏朝廷说查抄二百万两白银，结果至今都没见银子！”
“要我来说，此事还是要怪钦差成守节领俸禄不做事，林青天抱怨亦是情理之中！”
……
得益于林晧然在京城的好名声，却是有不少人站出来护着他，已然是将矛头指向了那位负责抄家的江西御史成守节。
事情到这里却是没有就此结束，而是一些真真假假的传闻陆续出现，致使整个事情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呵呵……你们是看不透其中的玄机，此次分明是徐阁老耍的手段，故意将严家的脏银拖着呢！”
“听说并非如此，那所谓的二百万两并非是窑银，而是从严家查抄到的总账本，现在成守节还在追查脏银！”
“我一个三舅公家里四姨妈的老表就是江西人，他说严家压根就没有这么多银子，成守节现在是搞诛连凑银子呢！”
……
京城虽然跟江西有万里之遥，但很多事情总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传来。不过这个时代终究缺乏官媒的认证，众人纷纷各执一词，亦是滋生了很多的阴谋论。
这一场风波，对一些事情还是造成了影响。
早前大家都觉得原大理寺卿万采和原刑部右侍郎鄢懋卿确实是帮严嵩藏了八万两银子，但经过这次的大争辩，不少人开始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了。
虽然有可能是徐阶故意拖缓不给林晧然银两，但亦有可能是徐阶故意虚报脏银的数目，从而被迫清算严党人员来筹集银子。
不过京城的舆论左右不了大明的朝堂，更是无法影响到躲在西苑修道的嘉靖帝，这个事情更多还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
夜幕降临，徐府的灯光通明，饭厅中显得颇为热闹的模样。
徐家可谓是因徐阶而兴盛，每逢他从西苑归来，却是总会有贵客上门，而徐阶通常会主动邀请几个知人心前来用宴。
今日受到邀请的则是吏部尚书胡松、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国子监司业兼裕王府讲官张居正和户科都给事中欧阳一敬，大儿子徐璠和二儿子徐琨则是在桌上作陪。
众人彼此间早已经很是熟络，加之徐阶为人谦和，其他人则都是受益于徐阶的关照，致使这张酒桌上的气氛颇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阶的脸上露着和谐可亲的笑容，摆着礼贤下士样子，却是主动询问起张居正和欧阳一敬两位后辈的近况。
“诚蒙师相关心，弟子在裕王府讲学一切都很好，裕王学习用功，颇有贤王之风也！”张居正当即放下筷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胡松听到张居王如此抬举裕王，嘴角却是泛起一丝的不屑。
裕王的人生轨迹是从紫禁城到裕王府，由于缺乏父亲的关爱，又时时遭受着景王的威胁，加上他的脑筋并不灵活，倒是养成了一个温顺的性子。所谓的贤王，便是裕王没有显露什么不良的癖好，对裕王府的官员能够彬彬有礼。
徐阶对裕王的德行早已经是一清二楚，便没有点破，关切地了解了一些情况，然后又是询问起欧阳一敬在户科的事情。
户科对应的是户部，哪怕户部尚书林晧然有失职的情况，他亦是能够直接上疏弹劾于林晧然，从而令到林晧然罢职免官。
欧阳一敬面对着徐阶的关怀，却是突然语出惊人地回应道：“元辅大人，户部右侍郎陈其学对户部的理财之事不甚通达，其理财能力不及林尚书十分之一，下官认为此人不宜再继续担任户部右侍郎！”
这……
张居正扭头诧异地望向欧阳一敬，却没有想到欧阳一敬会如此的胆大妄为，一个小小的户部都给事中竟然将矛头指向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
胡松等人亦是复杂地望了一眼欧阳一敬，这难得请他过来这里用宴，却不想向徐阶直接抛出了这么一个难题。
徐阶先是微微一愣，但终究是经过大风浪的大人物，却是扭头微笑地望向胡松道：“汝茂兄，你觉得陈其学如何？”
张居正等人纷纷扭头望向了胡松，胡松沉吟片刻道：“司直刚刚说得不错，陈其学此人确实不擅理财！”
“如果长久下去，一旦出了差池，恐怕会授人以柄，届时会陷于不利的局面！”欧阳一敬在旁边接着说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他对陈其学的不擅理财的事情有所了解，只是这是杨博所推举的北系官员，如果冒然给拿掉陈其学，杨博那边恐怕会有异议。
这些年来，之所以他能够得到这么多势力的拥护，甚至赢得“贤相”的美誉。正是他并没有吃独食，而是将一些重要的职位给了其他的势力。
“元辅大人，陕西总督出缺，不若将陈其学安排到这个位置上，如何？”胡松知道徐阶顾虑什么，当即便是提议道。
徐阶的眼睛微微一亮，这般安排杨博怕是屁都不会放一个，便是微笑着询问道：“汝茂兄，不知由谁来接任户部右侍郎合适？”
咦？
张居正听着这话的意思已然是要拿下陈其学，却是不由得微微诧异地望了一眼欧阳一敬。
欧阳一敬则是兴奋地暗暗地攥紧了拳头，原本他只是想要碰一碰运气，却没想到徐阶真的采纳了他的提议。
胡松掌管的是吏部的人事，对官场的各个官员可谓是了如指掌，略作思索便推荐一个人道：“南京户部右侍郎漕运总督王廷可任此任，他本是户部主事出身，对理财之事有极深的见解！”
“此人如何？”徐阶玩耍着手里的空酒杯，显得意有所指地道。
王廷是四川南充人，嘉靖十一年进士，初授户部主事，经过这么多年的官场沉浮，以南京户部右侍郎出任漕运总督，其资历和能力都在陈其学之上。
胡松知道徐阶顾虑什么，便是自信十足地回应道：“王廷此人颇懂礼数，今后必定会追随元辅大人，断然不会做出尊卑不分之事！”
在这个官场中用人，这能力其实还是次要，主要还是能不能为己所用。像户部左侍郎马森，其实是一个理财的能手，但终究是一个“不懂礼数的外人”。
“好，那就这么办吧！”徐阶将空酒杯轻轻地放下，显得一锤定音地道。
随着这话落下，张居正和欧阳一敬等人却是深深地感受了一种权势的霸气。
一个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更换，一个封疆大吏陕西总督的安排，却是在这张小小的酒桌中便是能够轻易地决定下来。
虽然令人震撼，但确实这是一个事实。
胡松掌握着吏部人事权，而徐阶手握着票拟大权。由于嘉靖现在几乎不理政务，只要不是波及到部书一级，几乎是任由这二个人说得算。
二人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只是胡松的身体不是很好，吃过饭便是主动告辞离开，而钱邦彦、张居正和欧阳一进亦是知趣地告辞离开。
徐阶将客人送走，然后直接回到书房中。
徐琨跟着走了出来，从管家手里接过了一个热茶壶，亲自为徐阶倒茶水并送上。
徐阶缺乏睡眠质量致使精神不是很好，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恢复一些精神道：“璠儿，今天的事情你亦是听说了吧？”
“爹，事情已经办得妥妥当当的了，哪怕姓林的小子知道些什么，亦是不会落得什么把柄！”徐琨显得自信地回应道。
徐阶对一些事情并没有直接操办，而是交给了跟自己最像的徐琨，便又是询问道：“你的法子当真没有问题？”
“爹，鄢懋卿那帮人确实是跟着严世蕃一起贪了墨，咱们说他是藏严家银分明是便宜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喊冤呢？”徐琨瞧了一眼外面，显得笃定地回应道。
徐阶将茶杯轻轻放下，望了一眼自信满满的儿子，却是轻叹一声道：“希望如此吧！”
一些事情原本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往往会产生一些偏差。
事情亦是无奈，当初之所以能够斩掉严世蕃和查抄严家，正是得益于林润上疏的那句“朝廷无如我富”，加上嘉靖修承天皇宫和显陵都要大笔的银两。
只是派遣成守节前去抄查严家之时，严家的窑银却是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别说是“朝廷无如我富”了，却是连他徐家都不如。
不过话已经说出了口，他总不能说搞错了，他们是冤枉了严氏父子。正是如此，他只好一边拖延抄家的进度，同时勒令那边报一个能令皇上满意的虚数。
好在，严家的宅子和产业并不算少，加上严党昔日没少贪墨。只要再花上一些功夫，定然是能够筹上二百万两。
另外，严党那帮人确实没有几个干净的，跟着贪墨相比，这隐匿严家银的罪名确实要低一些。像万采和鄢懋卿明明被“冤枉”，却愣是不敢为自己骂一声冤屈。
只要事情进展得顺利，他完全可以将这个谎言给圆上，令到事情做得是天衣无缝。
“爹，你尽可放一百个心，孩儿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的！”徐璠有志于成为严世蕃那般左右国家大家的小阁老，便是打下保票地道。
徐阶似乎是相信了徐璠的保证，且自家的床确实要远胜于西苑的那张破床，令到他睡得一个难得的好觉，梦中还见到林晧然踩了狗屎。
次日，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徐阶起床比平时稍微要晚，两个儿子虽然有官职，但终究都是一个闲职，直到他吃完早餐，仍然不见二个儿子的身影。
对于这二个有野心却没有约束力的儿子，他深知很难成大器，却不说跟林晧然相比，跟严世蕃都差得很远。
只是在上轿子的时候，他的心腹却是突然带来了一个消息：林晧然今天一早让随从送了一封奏疏到通政司。
“这小子还真没完没了，闹到皇上那里又能如何？”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对林晧然这个举动却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定然不会因此而责怪成守节办事不力，更不会选择换掉成守节，顶多是他这边同意催促成守节加紧解押一批赃银北上。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的高看了林晧然。
轿子很快到了西苑大门，管家目送着徐阶走进里面才选择离开。
徐阶来到无逸殿首辅值房，先是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内阁会议，而后回到值房专注于处理两京十三省的票拟工作。
跟往常一般，房间总是燃起檀香，旁边放着一盏参茶，而他很是享受这种手握天下之权的感觉。
待到临近中午时分，万寿宫派来小太监传召。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嘉靖对重要臣子的奏疏历来重视，此时大概是看到了林晧然弹劾成守节的奏疏，故而心里早做了准备，甚至有了一套应对之词。
跟随着小太监来到了万寿宫，他先是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端着忠臣的低姿态朝着寑室走了进去。

第1871章 化解？
万寿宫最里面的寑室中，这里终年是檀香缭绕，令到蚊帐都透着一股檀香。
身穿白色道袍的嘉靖躺靠在床头，正是在那里默默地清修，鼻息间显得若有若无，那张削瘦的脸庞透着几分帝皇的威严。
黄锦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候，整个人在太多时候都是宛如一个雕像般，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已然是一个性子极有耐性的人。
“老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穿蟒袍的徐阶来到堂下，当即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嘉靖仿佛醒着了一般，已然是没有任何的反应，黄锦静静地等了一会，正要轻唤嘉靖之时，嘉靖这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道：“平身！”
“谢皇上！”徐阶跪得双腿有点发麻，显得恭恭敬敬地回礼并站了起来。
虽然外面天气酷热，但旁边的冰块消然地消融，特别这座万寿宫高且大，倒是没有暑气进来，令人很是舒服。
嘉靖旁边搁置着正是林晧然呈上的奏疏，却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林尚书刚刚呈了一份奏疏到朕这里，你可知是何事？”
站在旁边的黄锦知道嘉靖正是看完这个奏疏才召见徐阶，亦是微笑地望向了徐阶。
“昨日林尚书为严家赃银一事前来内阁，指责成守节办事不办，老臣当时好言相劝未果，他可是为此事上疏？”徐阶心里微微安定，便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嘉靖亦是听到了徐阶和林晧然产生言语冲突的事，却是轻轻地点头道：“不错，林尚书已经上疏弹劾成守节不作为，不仅请求朕下旨江西方面将严家脏银悉数解押至京，而且提议由浙江按察司佥事魏时亮取代成守节！”
黄锦听到林晧然所提及的人选，却是忍不住望了一眼徐阶。
魏时亮是弹劾杨博未果，从而被徐党逐出京城，放到了杭州担任一个小小的浙江按察司佥事。只是到了如今，林晧然不仅要将成守节给废了，还想要给魏时亮得到这一份美差。
“皇上，林尚书此举只顾户部及党朋，乃置大局于不顾，万万不可采用也！老臣昨日明明已经跟他解释清楚，今日仍旧因此事而打扰皇上清修，更是不忠之举啊！”徐阶得知林晧然的奏疏内容后，则是心里安定下来，显得忠心耿耿地回应道。
嘉靖对于徐阶跟林晧然不和自然很是清楚，却是不动声色地微笑着询问道：“不会因为成守节是你的门生，所以你才如此袒护于他的吧？”
这看似一个玩笑之言，但亦显现嘉靖对帝王之术驾驭达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总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另一方施予一些压力。
“皇上，此事跟成守节是不是老臣的门生全无关系！这查抄严家银宛如驱塘捕鱼，焉有在塘中草草收网之理，更不适宜如今临阵换人！”徐阶抬起脸望向嘉靖，显得忧国忧民的形象道。
嘉靖知道换人确实不是很合适，却是微微地蹙起眉头道：“成守节此次负责查抄之事，做事确实过于拖沓了！他上奏朝廷言称严家有二百万两白银之多，但至今仅解押至京三十万两，其他银子为何现在都不见踪迹呢？”
黄锦虽然对林晧然不感冒，但亦是觉得成守节这抄家的进展实在太慢了一些，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想看着徐阶会如何化解林晧然的攻势。
“皇上，成守节确实在严家抄得总账本有二百万有余！只是严家共计房产几十处，从袁州到南昌皆置豪宅和田产，很多窑银更是藏于暗处。为防宵小浑水摸鱼，成守节先是勒令各处严加封锁，而后再逐一豪宅进行严抄，此举虽然要慢上一些，但确是查抄赃一个银万无一失的做法啊！”徐阶心里早有应对之词，却是叫屈般地进行解释道。
高明！
黄锦听着徐阶如此解释，亦是不由得对徐阶暗暗地点头。
终究而言，着急的还是掌管户部的户部尚书林晧然，而皇上最重要还是关心赃银能否如数上缴，早一点和晚一些其实关系不大。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发现成守节这个做法确定比较安全，倒亦不能过度指责成守节不作为，语气微微缓和地询问道：“成守节目前抄到多少窑银了？”
“最新共计有逾百万两之多，且第二批三十两万赃银已经从江西押解北上！”徐阶当即抛出一个成果，旋即话锋一转地询问道：“皇上，此笔脏银不知是内库还是交由太仓呢？”
黄锦听到这个话，则是忍不住望了一眼嘉靖。
虽然现在的户部太仓等同于内库，一切都要受到嘉靖的支配，但其实还是存在一些区别的。
若是银子进到太仓，林晧然很可能第一时间将银子用作他用，但如果银子是进到内库，林晧然纵使有天大的胆，那亦不可能敢将手伸到嘉靖的口袋里掏银子。
嘉靖则是似笑非笑地望向徐阶道：“徐爱卿，你以为运送到哪里合适呢？”
“按着大明的惯例，犯官抄家所得皆入内库！”徐阶显得公事公办地回应道。
这……
黄锦听到徐阶这个回答，却是古怪地望了一眼徐阶。
虽然这确实是惯例，但涉及到一笔二百万两的巨款，且大明的朝政还如此的捉襟见肘，这位当朝首辅亦是不帮户部争取一下吗？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徐阶是恨不得林晧然因理财不力而被免职，加上林晧然此次明显是想要借成守节的不作为进行发难，徐阶自然是权趁机给林晧然添堵了。
嘉靖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是当机立断地道：“紫宸宫过于破旧，已然是影响到炼丹的成效，便着令工部修紫宸新宫吧！”
有了银子，他第一个想法并不是要如何花费，更多还是修宫殿。除了承天宫殿，这西苑亦是他一力修成如今金碧辉煌的模样，却是打起了再修紫宸宫的主意。
“臣领旨！”徐阶对嘉靖要修宫殿的想法并没有意外，甚至他当初就是力主重修万寿宫才获得更大的恩宠，便是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嘉靖的精神似乎不佳，却是伸手抚摸了一下额头。
徐阶看着由林晧然揪起的风波已经被巧然化解，看到皇上已然是没有了什么事，却是抬头望了一眼离嘉靖最近的黄锦。
黄锦轻轻地点了点头进行回应，徐阶心领神会地道：“臣不敢打扰皇上清修，先行告退了！”
“惟中是不是真的死了？”嘉靖却是突然深吸一口气，显得淡淡地询问道。
此话一出，令到这里的气氛都变得肃然起来。

第1872章 又不讲武德了啊！
惟中，一个身份颇为特殊的人，更有着一件徐阶所想要隐瞒的事。只是这件徐阶所想要隐瞒的事，却在这种毫无征兆之中，被嘉靖直接捅了出来。
徐阶脸色当即一惊，完全没有想到皇上会捅出此事，却是当即惊讶地望向了陪伴皇上身旁的黄锦，黄锦似乎亦是摸不着头脑地蹙着眉头。
由于嘉靖一直深处宫中，哪怕仅剩的儿子裕王都不曾见上一面，更别说其他不相干的人了。由于这段时间身体有恙，早已经停了醮斋活动，连同其他三位阁臣都很久不见。
严嵩的死讯是最近才传到京城，嘉靖突然间这一问，要么又是心有所梦所致，要么就是他从哪里听到了这个“传闻”。
徐阶没能从黄锦那里得到答案，但终究是经过几十年官场摸爬滚打的老人，很快镇定下来地询问道：“皇上，不知此事从何处得知？”
“朕……是在问你！”嘉靖心谙帝王心术，又焉能如此轻意地给徐阶探了底，显得有些不悦地强调道。
徐阶虽然猜测很可能还是嘉靖又做梦了，但出于谨慎的考虑，却是硬着头皮进行回应道：“回禀皇上，京城关于严阁老的事情传闻众多，确实有他身死一说，但此等传闻不可轻易当真啊！”顿了顿，又是忍不住继续套话地道：“臣并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却不知皇上是从何处听得此事？”
黄锦的眉头深深地蹙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则是落到了那份一直静静地躺着的奏疏。
嘉靖亦是不再隐瞒，便是淡淡地回应道：“此事正是由林尚书在奏疏中提及！”
“他怎么能将此等不实之言上禀于皇上，严阁老死于破庙本就荒谬不可信，其此举怕是别有用处吧？”徐阶当即抛出了阴谋论，直接给林晧然扣了一个“另有用心”的帽子道。
虽然自己想要隐瞒严嵩的秘密已经被那小子洞察，但那小子直接上疏捅破此事，已然是落得了一个下乘。由于痕迹太重，自然是要落得一个居心叵测。
嘉靖却是猛地坐了起来，显得无比震惊地望向徐阶询问道：“你……你是说惟中死于破庙之中？”
人终究一死，特别是已经高龄八十七岁的严嵩，这死去并不会过于令人意外。只是严嵩死在何处，是何种死法，已然是有所差别。
此言一出，令到空气的温度地骤然降了几度。
黄锦看到嘉靖这般反应，知道徐阶刚刚的话不仅没能泼给林晧然脏水，反倒是令到当今的皇上更加重视此事来了。
哪怕他时时刻刻侍候于嘉靖，但真论到感情的话，他却是远远比不上严嵩。
啊？
徐阶的眼睛不由得瞪了起来，发现事情跟他所想的有些出入。本以为林晧然是在奏疏中将事情一股脑地告诉了嘉靖，但看着嘉靖这个反应，已然并不是这个样子。
他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还是忍不住打听道：“皇上，此事林尚书没有提及吗？”
“他仅在奏疏中提及：嵩已死，银未清，抄家之银何时了！”嘉靖则是望着徐阶，显得一字一句地回应道。
这……
黄锦听到这个答案，眼睛复杂地望向了徐阶。
“年轻人又不讲武德了啊！”
徐阶顿时感到一阵老齿发痛，心里暗暗地腹议道。
他一直在提防着这个智计如妖的林晧然，早前为了如何庇护成守节而绞尽脑汁，本以为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但结果还是给那个三步一算给算计了。
只是由始至终，林晧然的气势汹汹哪里是要对成守节开刀，哪是想要将严家脏银运送京城解户部的燃眉之急，分明就是他林晧然想要告诉皇上：那个严老头已经死了。
这千防万防，结果还是给那小子钻了空子，偏偏还不是那种令人诟病的小报告方式，而是这般浑然天成的“嵩已死，银未清”，却是达到他真正的意图。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智慧远超他平生所见，任何一次的掉以轻心都可能因此而丢掉首辅的宝座。
嘉靖虽然对妻子和儿子很薄情，但对严嵩确实存在一些真感情，想着那位最忠心的臣子身死于破庙之中，一种愧疚、自责和痛心的情绪当即涌上心头。
他的心绪受到了影响，眼睛微微地泛红地询问道：“徐阁老，惟中当真是死于破庙吗？”
黄锦对此亦是好奇，不由得扭头望向徐阶。
“皇上，这仅是京城的一则传闻，万万当不得真啊！”徐阶感受到了嘉靖的情绪的变化，却是硬着头皮进行解释道。
他早前已经信誓旦旦地在嘉靖面前说京城传闻严嵩投靠了门生，这个时候哪怕知道严嵩身死破庙是事实，亦是要装着不知情。
至于他得意门生袁州知府写给他的那封书信，他早在几天前便已经烧毁，令到这“欺君之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咳咳咳……
嘉靖的情绪波动过重，原本想要说什么，却是突然咳嗽了起来。
黄锦见状上前，一边帮着嘉靖舒缓背部一边进行安慰道：“主子，徐阁老说得是，此事仅是京城的一则传闻，你千万勿要放到心里去啊！”
“皇上，严阁老当年有幸服得灵丹，定是年年益寿，此事当不得真啊！”徐阶暗自一咬牙，又是进行劝导道。
虽然他知道这个事情不会隐瞒太久，但严嵩并非官身，并不会有官方文书呈上京城。哪怕朝堂想要求证此事，这一来一往要花费不少时间，很多事情都会被时间所冲淡，而他亦是争取这段时间从容布局。
至于捅破此事的林晧然，大概亦是分析出严嵩身死之事，但只要他这位首辅咬定这是传闻，林晧然亦是生不起任何事端。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道：“皇上，林尚书已经带到了！”
“宣！”嘉靖的咳嗽缓和下来，却是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道。
出于对严嵩之死的重视，在将徐阶叫过来的时候，他亦是让人前去传召林晧然，想要向林晧然求证事情的真伪。
没多会，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缓步走了进来。
徐阶和林晧然的目光相触，空气中已然是多了一股电火花。

第1873章 交锋
徐阶在取代严嵩的位置后，通过“威福还主上，政务还诸司”的口号，迅速拉拢了北系、浙党和闽党等势力，从而形成一种“共权”的友好朝局。
却不是所有官员都希望这种安于现状的朝局，亦不是所有势力都会选择拥护于徐阶，昔日的次辅袁炜便不愿跟徐阶沆瀣一气。
林晧然同样不愿意虚度年华，更不忍看着这个王朝变得越来越糟糕。凭着他的年纪优势，他自然可以等到徐告老还乡的那一天，但他却知道大明的百姓等不起。
徐阶的执政看似不作恶，甚至向百姓征收的杂税比严嵩时期还要轻一些。只是这种入不敷出的朝政长久持续下去，官员自然还能天天锦衣玉食，但天下的黎民百姓便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大明的流民数量只会有增无减。
反观徐阶上位四年时间，考虑更多的还是自身的利益。从最初恢复淮盐旧例，再到纵容各地叛匪作乱，到如今的弄权排除异已，甚至比当初的严嵩都有所不如。
严嵩起码全力支持胡宗宪解决东南的倭患，曾经旗帜鲜明地反对重建万寿宫，但徐阶一直都是迎合于嘉靖，亦是迎合于各方的势力，至今仍然是不惜耗费国帑兴修承天宫殿等大型工程。
林晧然有志于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神情自若地面对着徐阶投过来不善的目光，来到房中对床上的嘉靖恭敬地施礼道：“臣户部尚书林晧然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嘉靖的精神不是很好，显得平淡地回应道。
声音显得有些小，林晧然听得不是很真切。他先是抬头向站在床边的黄锦的确认，看到黄锦轻轻点头，便是大声地回应道：“谢皇上！”
“林爱卿，你可知朕召见你所为何事？”嘉靖微微地打起了一些精神，当即沉声询问道。
林晧然似乎早有猜测般，当即便是大声地回应道：“皇上，去年三月严世蕃问斩，今已是五月有余，然国亦无收，民亦无还，巨额赃银只见薄册之上！臣恳请皇上准臣所请，勒令江西即刻押解所获赃银上京，另择贤臣取代成守节主持查抄严家事宜！”
咦？
黄锦听着林晧然回答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却是不由得观察起嘉靖的反应。
“演，你继续演！”
徐阶早已经窥破了林晧然的阴谋诡计，看到林晧然竟然还傻充愣地咬着成守节不放，心里不由得心生怨念地鄙视道。
嘉靖知道林晧然错会了自己的意，亦是不恼地说道：“成守节之事容后再议，朕今日召你入宫，实则是为其他的事！”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显得困惑地拱手道：“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愚钝？你也配？”
徐阶看着林晧然当真是不留一丝破绽，心里更是鄙夷地望向旁边的林晧然，当真想上前将这人的面具撕下来，让世间瞧一瞧，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货更精明的人。
嘉靖已经完全确信林晧然此次是无心透露严嵩的死亡，却是淡淡地询问道：“严阁老……他是真的死了吗？”
此言一出，令到徐阶和黄锦显得紧张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此事确实如此！据臣最近获悉，成守节去年查封严家老宅，严阁老却不愿离开介桥村，故而选择在村边结庐而居！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间走失了一些时日，前些日子被一帮书生发现他竟死于破庙中！”
“惟中……”
嘉靖听到林晧然如此说来，眼睛亦是涌起了一种悲怆。
他虽然放弃了严嵩，更是下令斩杀严世蕃并查抄严家，但对严嵩始终有着一份君臣的情谊。此时听到严嵩真的落得如此下步，心里却是产生了一种自责的情绪。
徐阶看着林晧然将事情直接捅出来，却是愤怒地质问道：“林尚书，流言可当不得真，此等荒谬之言不知是从何得知？”
“元辅大人，你当真一点都不知吗？”林晧然面对着愤怒的徐阶，却是微笑着回应道。
徐阶冷哼一声，显得理直气壮地回应道：“京城流言蜚语颇多，早前还听说严嵩投靠了他的门生，但流言止于智者！”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自然是要装着是毫不知情，更是紧紧地咬定严嵩的死仅仅是流言，不能让这个事情当下便坐实。
嘉靖亦是知道不能仅仅听信林晧然的一面之词，便是收起悲痛的情绪道：“林爱卿，你是如何得知此事？”
黄锦好奇地望向林晧然，这消息来源无疑很是关键。如果是江西的高级官员传来的消息，那么这则消息自然可信，但如果道听途说那就还要进行验证了。
“回禀皇上，臣一直关心赃银之事，故而对江西方面的消息比较关注！日前，一个门生来信告知成守节查抄严家仍旧拖沓，信中亦是稍带提及此事！”林晧然当即说出消息来源道。
由于林晧然在去年担任会试主考官，从而收下了三百份门生刺。现在他的门生可谓是遍布两京十三省，若是要打听江西那边的动静，那边的门生自然是甘愿充当他的耳目。
这个解释无疑很是合理，亦是显得很是自然，更是透着几分的可信度。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直击破绽地追问道：“呵呵……林尚书，你当真是心忧天下事啊！却不知是你门下哪一位门生告之，书信今何在？”
这个朝堂都是聪明人，在林晧然揣摸徐阶的同时，徐阶亦是笃定林晧然所谓的门生书信亦是编造的产物。
黄锦听着徐阶如此发问，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元辅大人，下官说了你亦不认识，至于书信倒没有刻意保留，却是不知能否找到！倒是元辅大人一个门生负责查抄严家，一个门生担任袁州知府，你跟着严阁老昔日还是亲家，莫不是当真一点都不知？”林晧然自是不会落人把柄，却是即刻反击道。
“老夫可不会支使自己门生打探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更不会轻信一些流言蜚语！”徐阶又是冷哼一声，对着嘉靖再度重申地道：“皇上，我看林尚书分明是在此妖言惑众，此事乃不足信也！”
林晧然却是没有进行辩解，却是对着嘉靖拱手道：“皇上，臣此次亦是听着一说，倒不敢说此事确是千真万确！若是皇上想要知晓实情，则可下旨询问，一切自有公论！”
“对，请皇上即刻下旨询问，以粉碎流言！”徐阶心里当即一喜，发现林晧然还是有可爱之处，亦是附和着林晧然的提议道。
虽然他知道下旨询问只有一个结果，但严嵩之死瞒不瞒得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给他一个缓冲皇上怒气的时间即可。
黄锦看着两位重臣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了嘉靖。
嘉靖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声，显得冷冷地询问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朕真的老糊涂了？”
“臣不敢！”徐阶和林晧然心里微微一愣，旋即进行回应道。
嘉靖是一个头脑很聪明的皇帝，却是突然淡淡地询问道：“朱孝希到了吗？”

第1874章 沆瀣一气
此言一出，令到徐阶的脸色骤然大变。
朱孝希是成国公的亲弟弟，现任锦衣卫左指挥使，执掌着大明的情报工作。若是他事先有所留意严嵩的情报，定然能够知晓严嵩的死讯是真是假。
一旦坐实严嵩的死讯为真，不仅他虚增严家银的做法受到影响，而且严嵩及严嵩几个孙子很可能会得到皇上的赦免。
且不说他还能不能继续往严嵩身上泼脏水，他这位不作为的首辅定然会遭到更大的质疑，下一朝想要继续担任首辅怕是不容易了。
正是在这一种担忧中，迎来了一个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正是北镇抚司左指挥使朱孝希。
朱孝希大步来到这里，对徐阶和林晧然两位重臣却是熟视无睹，显得恭敬地对着龙床上的嘉靖施礼道：“臣北镇抚司左指挥使朱孝希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同样是跪拜，但朱孝希却跪出了一种气势。
嘉靖却是暗自叹了一口气，显得淡淡地回应道：“平身！”
“谢皇上！”朱孝希又是施予一礼，便是从地上站了起来。
跟着林晧然一般，他是被皇上突然召到这里的。只是看着许久不见的皇上躺在龙床上，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却是担心起当今圣上的病情。
嘉靖心里微微一沉，当即又是直接询问道：“朱指挥，北镇抚司可有严阁老的最新情报？”
此言一出，徐阶等人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紧，纷纷关切地扭头望向了朱孝希。特别是徐阶，甚至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朱孝希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显得一本正经地拱手回应道：“回禀皇上，京城最近确实出现了关于严阁老的二则传闻，臣亦是即刻进行了调查！”
咦？
徐阶听到这个回答，眼睛微微闪过一抹喜悦。
很显然，北镇司并没有收到江西分署关于严阁老死讯的情报，否则朱孝希便不会用“调查”二字，而是直接将那则死讯传达。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心里亦是暗叹一声。
官和民有着截然不同的待遇，严嵩如果还是致仕的阁老自然是备受关注，但严嵩已经被削籍为民，江西分署自然不会盯着一个“小民”。
嘉靖亦是听出了言外之意，却是淡淡地询问道：“有何收获？”
“皇上，一则传闻严阁老投靠河南门生王天官，臣已经勒令河南方面进行核实，发现此事子虚乌有！经臣多番暗查，此事是由京城中人造谣而起，怕是有心之人刻意为之！”朱孝希当即将调查的结果汇报道。
这……
黄锦忍不住望了一眼徐阶，又是望了一眼靠在床头上的嘉靖，这话简直就是指向一再坚持严嵩之死为谣言的徐阶。
徐阶听着朱孝希这番明显有针对性的话语，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危机感，旋即联想到林晧然的妹妹跟朱孝希的女儿朱金花的关系，却是后知后觉般地望向了旁边的林晧然。
这小子刚刚提议皇上下旨询问江西官员，哪可能会真的这般好心，分明是这小子猜到皇上肯定会询问负责情报工作的锦衣卫头上朱孝希。
事情由始至终都被这小子算计着，他其实早已经跟朱孝希沆瀣一气，却是迅速粉碎了他放出的谣言，更是借着此事往自己泼脏水的。
从朱孝希嘴里证实“严阁老投靠门生”是京人造谣，这无疑是几乎等于将矛头指向自己，年轻人还是要讲点武德为好啊！
嘉靖联想着徐阶刚刚的反应，便是沉声地询问道：“那你……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咕……
徐阶虽然自谬做得隐秘，但这可是无孔不入的北镇抚司，鬼知道他是不是真查到了什么。一旦证实是他放的谣言，那么皇上怕是要重责于他了。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则是希冀地望向了朱孝希。
徐阶看着朱孝希似乎朝他这边瞟了一眼，心当即提到了嗓门眼处，但朱孝希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回禀皇上，此事……暂且还没有眉目！”
呼……
徐阶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却不知是朱孝希故意卖他的一个人情，还是他这边确实做足了保密工作，此刻却不得而知了。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不过他亦是知晓，想查到徐阶的身上很难。哪怕朱孝希真的指证了徐阶，徐阶完全可能推向替罪羊。
在官场混得久了，谁都不会轻易落下把柄，徐阶自然同样如此。
嘉靖显得若有所思地睥了一眼徐阶，隐隐闻到了一些阴谋的味道，又是淡淡地询问道：“另一则传闻呢？”
“这则消息确实来自于江西方面，且来源于多条渠道，此事可信度颇高！”朱孝希显得尽职尽责般，又是拱手回应道：“臣查阅北镇抚司的旧事，得悉严阁老被查抄后，严阁老在介桥村的墓地边结庐而居。今年初却是突然走失，严家的老奴一直在寻找，但却是未果！”
咦？
黄锦听着朱孝希的说辞，不由得认真地思索起来，发现后者的可信度确实更高。特别在否定了一则传闻，另一则无疑是很大概率地证实了。
嘉靖得知严嵩竟然落到如此的田地，当即沉着脸地怒斥道：“当地官府就是这般坐视不管吗？他可是大明的首辅！”
这……
徐阶听到这话，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发现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朱孝希则是唯恐天下不乱般，又是进行汇报道：“严阁老已经被削籍为民，当地官府并不管此事，亦没有派遣官差寻找！上月之时，几个书生在破庙躲雨，却是见到了枯瘦如鬼的严阁老，故而此事在时间上颇为吻合！”
徐阶虽然知道此时最好沉默，但还是选择站出来搅乱道：“朱指挥，这既然都是传闻，而你并没有江西方面的确切消息，那便不可当真，不可能如此的凭空推测！”
“元辅大人，此事又怎么能说是凭空推测呢？要我说，此事还得怪责你的好门生成守节，这办事拖沓不说，其行径亦是有诸多不妥，起码要安顿好严阁老！”林晧然却是站出来挑事道。

第1875章 墨宝
这……
黄锦听着林晧然攻击成守节，眼睛不由得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这位户部尚书还真是不将严嵩的生死当作一回事，反倒一直念念不忘要将成守节拉下马，可谓是一个合格的政客啊！
徐阶站出来原本想要将事情往传闻上推，却不想这小子再度将矛头指向成守节，这年轻人真不讲武德啊！
面对着林晧然的攻势，他亦是不得不转攻为守，便是阴沉着回应道：“严守节有皇差在身，又岂能兼顾其他事项，你休要在这里含血喷人！”
“下官倒是奇怪了！若是成守节连安顿严阁老的功夫都挤不出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都花费在查抄脏银上，怎么至今只见着区区的三十万两纹银呢？”林晧然却是显得无所畏惧，仍然是咬着成守节不放地道。
徐阶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成守节替换掉，当即据理争辩地道：“老夫昨日已经讲得很是清楚，成守节采用的是密网捞鱼的查抄方式，并没有你所说的拖沓，亦没有你所指责的不作为！”
“呵呵……那就更应该要将成守节给换了！成守节此举看似万无一失，但实则极易给人钻空子，密网确实是不放过小鱼，但大鱼恐怕早已经入了他人腹！若是上报二百万两，但最终上交不足一百万两，他成守节担不起这天大的责任！”林晧然显得就事论事，继续挑刺地侃侃而谈道。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是成守节的方法可行，可谓是能够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只是从人性的角度考虑，林晧然无疑是更有见地。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呈交上来的仅仅三十万两，离那二百万有着极大的差距，林晧然确实有理由怀疑“大鱼”被别人吃了。
徐阶面对着林晧然的咄咄逼人，额头青筋直冒地盯着林晧然。他一直都知道林晧然难缠，若不是此子过于年轻，对自己最具威胁的人恐怕不是吴山了。
朱孝希一直在旁观，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
他跟林晧然的交集并不多，此次可谓是见识到林晧然的口才，更是见识到他的急智，亦是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户部尚书。
“够了！”
正当徐阶还想要继续跟林晧然争辩之时，嘉靖的声音突然从龙床上传了下来。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徐阶亦是一个激灵，将吐出喉咙处的恶语生生地咽了回去，显得恭敬地朝着龙床的方向拱了拱手。
林晧然倒是淡定不少，毕竟他就是挑事的愣头青，亦是朝着嘉靖拱了拱手。
嘉靖的目光徐徐地扫过两位重臣，看到两位重臣不敢挑战他的权势后，这才对着朱孝希淡淡地道：“朱指挥，你继续说！”
原本好端端地探讨着严嵩生死之事，结果这二个人倒好。一个跳出来强调这是一则传闻，另一个人更加的离谱，对严嵩是假是死显得一点都不关心，却是考虑着借机将成守节拖下马。
不过事情到这一步，他亦是觉得负责查抄严家的成守节存在问题，甚至整个事情藏着一个大阴谋。
“是！”朱孝希的为官之道便是游走在党争之外，旋即正色地继续说道：“那帮书生在破庙中遇到严阁老，当时的严阁老可谓是油尽灯枯，据说已经数日不得进食！”
嘉靖听到这番话，脸上不由得涌现了凄然之色。
“这些书生跟严阁老应当全无交集才对，他们何以能辨得严阁老的，此传闻怕是有假！”徐阶仍然是坚持辩证的精神，当即指出其中的破绽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不喜徐阶如此的吹毛求疵，但无疑有着几分道理。
黄锦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几个书生跟严阁老萍水相逢，又是怎么可能辨认出严阁老的身份。
林晧然显得事不关己般，却是扭头望向了朱孝希。
朱孝抬头望向嘉靖拱手道：“据所获的消息，那些门生之所以认得严阁老，事因严阁老向一位书生借了笔，在破庙的一根柱子上留下了墨宝！正是这个墨宝，令到那帮书生猜出严阁老的身份，最后由严家老奴和严阁老族人过来辩得正是严阁老！”
若论到书法造诣，当今天下第一恐怕还真当属严嵩，亦是令到这个传闻增添了好几分的可信度。
嘉靖对严嵩的书法亦是深有体会，心绪微微混乱地询问道：“他在柱子上……写了什么！”
咦？
徐阶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忍不住望了一眼朱孝希。
这是他并没有获悉的东西，在李寅实给他的书信中，仅仅提及严嵩死于破庙中，并没有说留下墨宝一事。
不过他相信这应该不是朱孝希所编造的，大概是他那个弟子李寅实觉得不重要，故而没有将此事告之于他。
只是这个墨宝的事情微微超出了他的掌控，并不是他计划内的事情，令到他隐隐生起了一丝不安。
“这里有抄录，请皇上过目！”
朱孝希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张，显得恭敬地上呈道。
黄锦先是望了一眼嘉靖，看到嘉靖无动于衷，便是心领神会地走向了朱孝希。
他虽然很好奇严嵩在柱子留下了什么，但不敢偷看纸中的内容，显是规规矩矩地转呈给嘉靖。
嘉靖想到昔日对严嵩书法的赞叹，想着严嵩呈上来的一份份精美青词，脸上浮起了一抹悲怆之色。
他在接过那份纸张的时候，眼睛中涌现着痛心和好奇，却不知这位最忠心的臣子临死前留下了什么。
“主子，您当心龙体啊！”黄锦看出了嘉靖的心绪不稳，亦是轻声地宽慰道。
嘉靖不领会黄锦的好意，却是用力挥了挥手，黄锦只好面带苦色地退后。
徐阶暗暗地咽着吐沫，显得紧张地望向嘉靖手上的纸巾。
嘉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纸张打开，当那一行字映入眼帘之时，他的眼睛泪光涌动。
仅是一瞬间，嘉靖却是失声地悲痛道：“惟中，朕对不住你啊！”

第1876章 离间
这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令到这个寝室变得寂静一片。
嘉靖看到严嵩所留下的遗言：“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这一刻心里受到了抨击，更是涌起了深深的愧疚，连同眼睛都涌起了泪花。
且不说他心里明白严世蕃并没有犯下通倭通虏的罪过，哪怕严世蕃是贪了银两，那终究是严世蕃在主导这一切。这位老臣对自己可谓是忠心耿耿，对自己的种种要求是有求必应，绝对能匹配这句“平生报国惟忠赤”。
只是现如今，这个最忠诚的臣子却是身死于破庙之中，如此凄凉地悄然离世。
徐阶暗暗咽了咽吐沫，硬着头皮道：“皇上，民间多是以讹传讹，此事不可轻信也！”
黄锦听着徐阶如此说，亦是认可都轻轻点头。
“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你说谁人能写下这般的诗句，又有谁会吐露如此的心声，除了惟中，这世间还能有谁？”嘉靖先是冷哼一声，然后扬起手中的纸张愤怒地质问道。
如果说，先前他还有所怀疑这则传闻，但得知严嵩在介桥村的墓地结庐而居，加上这句直抨人的绝命诗句，深知这个传闻百分百为真。
再往深处去想，事情已然有了指向，有人故意在向他隐瞒严嵩的死讯。若不是林晧然上疏弹劾成守节，自己恐怕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那位侍候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死在破庙之中。
“这……”徐阶一时间亦是语塞，发现事情已经不能继续推给谣言了。
虽然民间多谣言，甚至传闻严嵩将苏州城门外的一座桥搬回了介桥村，但通常都是破绽百出，而这种带着高深才学的谣言却不可能真是谣言了。
“皇上，臣以为这定是严阁老的绝命诗无疑。自从严阁老被削籍为民后，特别成守节上报他贪墨了二百万两，令到民间对他非诽颇多！”林晧然唯恐天下不乱，当即站出来表态道。
刚刚他确实是提议嘉靖下旨询问江西，但听到这绝命诗句，已然是顺理成章地改变了态度。
“皇上，臣以为此次是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混淆视听，严阁老应该确实死于破庙中！”朱孝希亦是站出来表态道。
“都是阴谋，分明就是在算计老夫！”
徐阶看着林晧然和朱孝希先后跳出来，特别朱孝希再捅他一刀，终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早前自以为高明地抛出“严嵩投靠门生”的谣言，以为他只要咬着传谣言不放，那么事情还能拖些时日。
只是包括这个谣言在内，一切都落在这三步一算的算计中。
什么弹劾成守节，什么下旨询问江西，什么事不关己，全都是烟雾弹。
这小子早已经布局好了一切，让朱孝希迅速粉碎了第一个谣言，不急于将严嵩的绝命诗句抛出来，却是让他往里面钻得更深些罢了。
有着他早前的种种言论，恐怕在皇上的心底，已然怀疑自己便是那个散布谣言的人，是他意图隐瞒严嵩的死讯。
徐阶知道自己的权势来源于皇上的恩宠，一旦失了帝心，那么他比严嵩好不到哪去，不由得心虚地抬头望了一眼嘉靖。
嘉靖已经坐到床前，脸色仍旧悲痛地道：“惟中，他……他是忠臣，不该背负这等骂名啊！”
这……
黄锦心知严嵩的死对皇上触动很大，更是知道皇上是原谅了严嵩，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的嘴皮动了动，但最终却不敢吭声。
虽然他很希望严嵩背负一身的骂名，但更明白嘉靖对严嵩的那份感情，此时站出来只会受到责备。
最为重要的是，早前跟皇上的近亲劲被冲淡了不少，亦是觉得他跟皇上拉远了距离。
“臣以为可重新界定严阁老的罪责，或可厚葬于严阁老！”林晧然原本同情严嵩，现在更是能够给徐阶添堵，当即站出来提议道。
徐阶的心里一沉，却是当即指责道：“林尚书，国家法度岂可朝令夕改！”
“若是有错，这纠正有何不可？不说严阁老当不当削籍，据本官所知，严世蕃可没有在通倭通虏上签字画押呢！”林晧然显得无所畏惧地回应道。
徐阶的心里一寒，却是当即厉声地质问道：“林尚书，世蕃贪墨二百万两是铁一般的事实，你莫不是还要替他翻案不成？”
“下官自然不会替严世蕃翻案，严世蕃自当伏诛，但这罪名有待商榷！”林晧然就是喜欢看着徐阶暴跳如雷，却是淡淡地回应道。
正是当初徐阶执意给严世蕃扣上谋反的罪名，这才牵扯到严嵩。事实上，严世蕃并没有谋反，这个罪名正是出自这位面善心狠的首辅之手。
徐阶心知这事不能较真，却是咬牙切齿地道：“任你巧舌如簧，那亦抹不掉从严家查抄出二百万两的事实！”
都不是简单的人，徐阶不跟林晧然争辩严世蕃的罪名，而是咬住那足足二百两的赃银。
“成守节确实声称查抄二百万两赃银，但至今都没有押解至京，本官现在有理由怀疑这笔脏银的真伪，亦是为何本官坚持要换人的原因之一！”林晧然再次将矛头指向成守节道。
徐阶发现这小子当真难缠，又是沉声地强调道：“此事老夫早已经言明，查抄的是总账本！”
“呵呵……既然是账本，那么却未必能作数，此事有诬蔑严阁老之嫌！”林晧然微笑着回应道。
徐阶紧紧地攥紧拳头，怒声指责道：“你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偏偏这鸡蛋里就有一根骨头，成守节绝非负责查抄严家的人选！”林晧然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回应道。
“够了！”
正当徐阶还要争辩之时，嘉靖的声音从龙床上传来。
徐阶和林晧然纷纷闭了嘴，已然又是等候着嘉靖训示。
嘉靖的目光扫过争执的两位重臣，然后对着朱孝希命令道：“朱指挥，你速速查实严阁老的情报，尽快上报于朕！”
“卑职遵旨！”朱孝希当即拱手回应道。
嘉靖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两位争执不休的重臣，目光在两人身上不断游离。
林晧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虽然他筹划了一切，但终究帝心似海，亦是不敢确实此次的挑拨离间能否奏效。
嘉靖的目光从林晧然身上离开，最终落在徐阶身上，不怒自威地道：“徐阁老！”
“臣在！”徐阶一激灵，当即恭敬地回应道。
嘉靖盯着徐阶片刻，这才缓缓地说道：“朕……还没有老糊涂！”
此言一出，令到这个清凉的寝室中，骤然降低了好几度，地上更是出现了冰霜般。

第1877章 匕现
徐阶已经是手握大权，对嘉靖的心思总能够揣摸得七七八八，加上嘉靖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令到他不经觉间对嘉靖的那份敬畏有所减弱，甚至还一度产生了轻视的心理。
在意识到严嵩的死讯不利于他的政治利益，甚至会扰乱他全盘的计划，却是果断地选择了对皇上进行隐瞒。
他第一时间抛出“严嵩投靠门生”的谣言混淆视听，接着直接阻挡官员面圣并呈送消息，此举可谓是万无一失。
偏偏地，这个朝堂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被他徐阶所掌控，他所做的一切早已经被人窥破，更是几近撕开呈现给皇上。
“朕……还没有老糊涂！”
这个声音并没有刻意提高，但却像晴天霹雳一样。
徐阶深知自己所拥有的权势全部出自于皇上，失去皇上的圣眷便是一无所有，当即扑通在地并哭丧道：“臣惶恐，臣罪该万死！”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更是一咬牙，额头重重地叩在光滑坚实的地板上。
这……
黄锦看着堂堂的首辅如此的反应，先是一阵瞠目结舌，而后扭头望向了嘉靖。
在这一刻，徐阶是真的害怕了。虽然他比严嵩拥有更强大的“群众基础”，但皇上真将他拿掉的话，他多年以来的经营全部都烟消云散。
嘉靖虽然历来是薄情寡义，但人心终究是肉长的，看着徐阶如此这般的认错，最终冷冷地说道：“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臣遵命，必定为皇上效命，万死不辞！”徐阶如蒙大赦般，当即大声地表态道。
林晧然望着面带喜色的徐阶，心里亦是暗自一叹。
虽然他很希望嘉靖直接将徐阶摘掉乌纱帽，但不管是徐阶对嘉靖的了解，还是嘉靖对徐阶的那份君臣之情，已然不会因为这个事情而结束。
嘉靖虽然放过了徐阶，但目光中透露着一丝的厌恶，此次算是深刻地意识到严嵩的替代品终究不是严嵩。
他的目光从徐阶身上挪开，却是直接转向了林晧然身上，沉默良久又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道：“林尚书！”
“臣在！”林晧然早就意识到嘉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是一点都不心虚地拱手回应道。
嘉靖的目光由严厉转而温和，却是淡淡地说道：“成守节的功与过定论为时尚早，此事日后再议！”
作为一个精通帝王心术的君王，往往不会过度地偏袒一方。他刚刚挫了徐阶的锐气，如果再支持林晧然这边，恐怕会过度助长这边的气焰。
徐阶的额头破了一些皮，但眼睛闪过一抹喜意，更是为着自己刚刚的举动庆幸，暗自得意地睥了一眼旁边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脸上难掩失望，虽然他此次是假意攻击成守节，但徐阶如此庇护于成守节，却是证明这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是没有想到，嘉靖还是惦记着那二百万两，不管这其中有何隐秘，却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等那笔哪怕来历不明的二百万两。
林晧然没有理会徐阶幸灾乐祸的目光，当即进行哭诉道：“皇上，今年边事和工程银陡增，然户部各方筹银几近无措，太仓存银不足二十万两。纵使坚持一时，亦是拆东墙补西墙，然实难长久，需活水方解户部之困顿！”
呵呵……
徐阶听着林晧然竟对着成守节的事情还是咬着不放，心里却是不由得更是幸灾乐祸。
出于对当今圣上的了解，圣上更关注的是“服从”，而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特别是他已经做出“成守节的功与过定论为时尚早”的结论，焉是林晧然能够挑衅的权威？
咬吧！咬吧！看看皇上如何收拾你这不讲武德的小子。
这……
黄锦听着林晧然如此坚持，亦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地道：“臣贵为户部尚书，有为皇上分忧之责！臣可以不盯着成守节抄银之事，但刁民册不能再拖延，否则臣纵未老先衰亦难为皇上打理好大明的财政之事啊！”
说到最后，他再度热泪盈眶地望向了嘉靖，一副忠心耿耿的忠臣形象。
啊？
黄锦的嘴巴微微张张，显得震惊地望向了林晧然。
原以为林晧然是要咬着成守节的事情，但没想到他的画风转变的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的胃口如此之大，竟然打起了刁民册的主意。
哪怕他这个深处内宫的太监亦是清楚，这几个月朝堂争斗最多的，还是该不该推行刁民册的争论，而徐阶更是借着皇上身体有恙而一直压着此事。
徐阶的眼睛亦是一瞪，发现面对这小子还真的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却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想要推动刁民册。
如果说严守节会危及他下面的一些人，那么刁民册则是直接危及他这位首辅，便是站出来沉声地反对道：“林尚书，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财政之事还远远没有你所说的困顿。那二百万银赃银，只是要晚上一些，而不是不解押至京，第二批五十万两便解运在即！”
那五十万两不是被你用于讨好皇上修紫宸新宫了吗？
黄锦听着徐阶眼睛都不眨地说出此事，却是疑惑地望向了徐阶，却不知是自己早前听错了，还是徐阶突然得到健忘症。
徐阶显得脸不红面不喘，却是对着嘉靖拱手道：“皇上，本朝并无刁民籍，此举先是有违祖制，再是有失民心、更是有损大明的抡才大典，万万不可轻易推行啊！”
随着刁民册争辩的加剧，他这边的理由亦是巧然地增加了“有损抡才大典”这一项，渲染着会朝堂错失一些旷世之才。
“元辅大人，且不说刁民册既解财政之困顿，又能修水利而造福万民。你这亦不能做，那亦不能做，还要令皇上被天下万民误解多久？你的心里对皇上还有几分忠诚？”林晧然则是直接将矛头指向徐阶道。
徐阶的心里一紧，当即便是忙要表忠心。
“够了！”
嘉靖再次不耐烦地打断这两位重臣的争执，只是声音刚刚落下之时，一段急促的咳嗽声从龙床上传了起来。

第1878章 惊雷
咳……
嘉靖终究是一个患病一年多的老人，在经过这两位重臣的“精神折磨”，令到他的脑袋突然嗡嗡地响，更是令到他身体出现了不良症状。
黄锦见状，忙是上前给嘉靖顺着背，一个宫女则是迅速拿来了痰盂。
徐阶和林晧然倒是没有紧张，先是隔着空气对视一眼，顿时是火花四散，而后一起装着乖巧地面对着咳嗽不止的嘉靖。
朱希孝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旁观者，只是眼睛复杂地望向徐阶和林晧然，突然理解皇上为何会罢朝二十多年了。
不说每天早起很是辛苦和疲倦，单是有着这种聪明又有辩才的臣子，光是在旁边听着都要耗费一番心神。
好一会，嘉靖总算是缓过劲来，却不知是否常年服用丹药的缘故，都是以干咳为主，只是眼睛的血丝明显增多。
黄锦看着嘉靖缓过劲来，却是面对着徐阶和林晧然哭丧着脸道：“徐阁老、林尚书，皇上的龙体未愈，你们能不能少争一句，算老奴求你们了！”
徐阶和林晧然都是默不作声，但亦是不可能会接着继续争吵，而是老老实实地站着等候皇上的训话。
一个小太监又往铜炉添了檀香，令到寝室的香味更浓。
身穿白色道袍的嘉靖坐在龙床前，一手用力地握着腿，目光徐徐地扫过两位重臣。他似乎是为了缓和刚刚咳嗽的尴尬，此刻的目光显得更加威严。
徐阶是一个老狐狸，林晧然则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面对着嘉靖这种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地摆着一副忐忑不安的情态。
嘉靖满意地望着这两位还算知情识趣的重臣，却是当机立断地说道：“你们要争便到紫光阁好好地争一场！择日举行廷推，商议刁民册能否推行！”
“臣……遵旨！”
徐阶心里极度不情愿，但还是拱手施礼道。
虽然他目前拥有着更多的朋党，但刁民册到了“廷议”这个阶段，已然不是他这位首辅所能掌握得了的事情。
特别林晧然对此是志在必得，这个智计如妖的小子定然不会错失如此良机，恐怕真的很难拦住刁民册颁行了。
“皇上圣明！”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恭敬地施礼道。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斗争，他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亦是令到刁民册的颁行看到了一缕曙光。
只要刁民册能够顺利地实施，不仅能够有效地解决大明长期匿田逃税的顽疾，而且能够打造一个健康的财政体系。
至于“倒徐”，这其实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徐阶固然比严嵩要“厚道”，拥有着极强的“群众基础”，但他的执政成绩却是一团糟，这已经是徐阶最大的弱点。
刁民册正是将徐阶这个弱点放大的良方，哪怕嘉靖仍然选择支持于徐阶，徐阶亦是遭到极大的非议，更是无法在新朝立足。
时间或早或晚，徐阶的威望会不断消减，最后他只会灰溜溜地离开朝堂。
“退下吧！”
嘉靖的精神已经不济，却是大手一挥地道。
不过他其实不打算当即休息，而是将目光睥向了旁边端着盘子的宫女。虽然他患病一年多的时间，但一直服用刘文彬等人炼制的丹药，亦是他提神的不二法宝。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等三人恭敬地施礼，而后一并离开了这间寑室。
只是这个事情已然不是结束，而是悄然拉开了序幕，围绕着随之而来的廷推将上演一场更激烈的争斗。
身穿蟒袍的徐阶到了外面，当即卸去了卑微的伪装。这时他的脸上显得面沉似水，亦是不再掩饰对林晧然的厌恶，却是重重地冷哼一声，便是大步地走在前头。
他确实是有理由生气，不仅他隐瞒严嵩之死的事情几乎被揭露，而且他跟嘉靖明显拉远了距离，更严重的是刁民册即将近期要举行廷推。
林晧然原本好心想要提醒徐阶要记得往额头上药，但想着人家正在气头上，这样往人刀口上撒盐不太地道。
他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得意劲，更多是一种侥幸。
此次的事情虽然取得预期中的成果，但过程亦是让他暗暗地捏了一把汗。这种勾心斗角不仅消耗心神，而且很是考验心脏，亦难怪一些精于算计的聪明人往往会死得比较早。
“林尚书，请！”朱孝希看着徐阶径直离开，却是对着望过来的林晧然礼让地道。
林晧然有意跟朱孝希搞好关系，自然不会如此不知礼数，则是微笑地抬手道：“朱都督，你先请！”
“呵呵……咱们一起吧！”朱孝希则是微笑着提议道。
林晧然自是应承，跟着朱孝希一道朝着大门走去，同时意有所指地道：“此次幸得朱指挥尽忠职守，不然恐怕还无法为皇上辨清真伪！”
“这都是本指挥该做的事，林尚书过奖了！”朱孝希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亦是微笑地回应道。
有些事情不宜说出来，彼此心领神会即可。
若不是林晧然有求过来，他这位锦衣卫头目自然不会闲着无事调查起一位罪臣的情况，更不会追查“严嵩投靠门生”是不是谣言。
不过这一次说是帮林晧然，但他却一点都没有亏。一直以来，他的恩宠不足陆炳十分之一，只是经过这个事情，皇上似乎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二人走出了万寿宫，便是顶着头上的烈日，沿着宫道一起朝着宫门走去。
在路上，二人显得既不亲近又不生分，一边走一边聊着几句，其中不免提到了至今未归的林平常和朱金花。
世间就是如此的奇妙，有人是因为同乡、同年、师生和亲戚结缘，而他们二人却是通过了小辈的交情而有了往来。
待到西苑宫门时，二人便是分道扬镳。
在林晧然乘坐轿子返回户部衙门没多久，择日举行刁民册廷议的消息迅速在京城中传了开来，宛如在平地上突然响起了一个惊雷般。

第1879章 成效
“徐阁老不是一直反对刁民册，怎么可能要举行廷议了呢？”
“徐阁老虽然是反对刁民册，但此次可是皇上亲自拍的板子！”
“呵呵……看来徐阁老亦不能只手遮天，此次没准要酝酿一场大变局！”
……
随着消息传到京城的官场，众官员亦是开始议论纷纷，结合着最近的朝堂形势，有人当即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样的风向。
今年二月开始，林晧然便公然抛出徐阶“不作为”和“伪忠”的两项指控，可谓是直接离间君臣关系和直击徐阶的要害。
纵观徐阶执政的四年，不仅没有颁布一项利国利民的举措，反而是一昧地党同伐异，令到这个王朝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正如海瑞在《治安疏》所言“然嵩罢之后，犹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不及汉文帝远甚”，直接粉碎了徐阶这位“贤相”的面具。
好在，嘉靖的病情持续恶化，徐阶的权柄日益增强，隐隐给人一种更受皇上恩宠的错觉。
面对如日中天的徐阶，特别他在人事权上隐隐跟当年的严嵩看齐，绝大多数的官员果断选择支持徐阶，继续恭维徐阶为“贤相”。
只是在这五月初始的一天里，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
皇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信任和恩宠于徐阶，此次竟然亲自下令廷议刁民册，甚至已经生起让吴山取代徐阶之意。
“徐阁老此次会不会真的要倒台？”
“徐阁老这些年确实没有什么政绩，他被吴山取代亦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远的不说，他的门生成守节查抄严家确实过于拖沓，将万采和鄢懋卿问罪于匿严家银，此次有打击报复之嫌！”
……
随着一些官员嗅到“徐阶可能失宠”的讯号，却是纷纷将矛头指向了徐阶，并将徐阶的种种举动进行了批判。
大明官场有着一种现象：当你正是掌权之时，所有人都疯狂地拥护于你；但当你失势之时，曾经疯狂拥护于你的人，往往还会朝你身上踩上两脚。
正是这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令到整个京城的官场都悄然地发生了改变，甚至有人已经打算进行政治投机了。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亮起了盏盏灯火。
今晚槐树胡同的吴府显得很是热闹，几个官轿子先后到来赴宴。主人和宾客在酒桌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茶后，又是一起到花厅中饮茶，显得有说有笑地闲聊起来。
虽然林晧然是揪起风波的那个人，但此次风波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他，而是他那一个位居次辅的岳父吴山。
吴山并没有显得多么高兴，跟着以往般敛着脸，将茶盏放下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想必诸位都已经有所耳闻，皇上今日下令近日要廷议刁民册，却不知诸位如何看待刁民册呢？”
林晧然今晚一直作陪，亦算是半个主人，此时亦是微笑地望向了被邀请来赴宴的四人。
此次被邀请的是工部尚书雷礼、礼部尚书郭朴、左都御史张永明和礼部左侍郎陈以勤，四个人不仅身居高位，而且都是有着很大影响力的人。
雷礼凭着其出色的主持工程能力，哪怕他身上有着深深严党的烙印，亦是能够安然无恙地生存在这个朝堂中，其身后有着昔日的严党旧人。
郭朴虽然今非昔比，但终究是当下深受圣上宠信的礼部尚书，且还出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吏部侍郎和吏部尚书，在北系中有着不弱于杨博的影响力。
张永明是董份所提拔起来的官员，虽然袁炜和董份的去职，致使浙党可谓是遭到了重创，但浙党的底蕴不容小窥。
礼部左侍郎陈以勤是地地道道的词臣，又是裕王的老师，拥有着极美好的前程，作为巴蜀的领军人同样具有不弱的影响力。
他们都是有着各自的消息源，比普通人更清楚今日万寿宫发生的事情，故而知道吴山此次宴请他们的意图。
郭朴心里暗叹了一声，便是直接履行春节时的约定道：“次辅大人，刁民册乃治世之策，下官定然会进行支持！”
“呵呵……诚蒙郭尚书夸奖，刁民册有益于解决匿田的顽疾，但离治世远矣！”林晧然微微一笑，显得谦虚地回应道。
刁民册是由他提出的，这项新政的功劳很大程度会归功于他。不过他在这里亦是耍了一个小心眼，表面是在谦虚，但却不着痕迹地强调了“刁民册有益于解决匿田的顽疾”。
只要其他人认同他的观点，已然是要支持刁民册通过。若是要反对的话，那么亦得给出一个充分的理由，甚至是反对他这个观点。
“仅是能够解决匿田的顽疾，老夫亦得责无旁贷，定然全力支持施行此策！”雷礼稍作思索，便是直接表态地道。
随着徐阶对严党清算加剧，特别是刻意隐瞒严嵩的死讯，令到雷礼是彻底站到了吴山这边，站在徐阶的对立面。
这……
陈以勤和张永明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却不想郭朴和雷礼如此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却是令到他们心里产生了一点为难。
在这个朝堂很难容得了两面派，如果他们今天选择站在吴山这边，那么徐阶那边的报复未必是他们所能承受得起的。
“钟诚，你谈一谈对刁民册的看法！你我相交已经三十年有余，你应该清楚我吴曰静是什么样的人！”吴山并没有逼迫的意思，而是对着张永明坦然地说道。
他跟张永明是嘉靖十四年的同榜进士，虽然张永明走的是言官路线，但二人一直有着不错的交情。特别去年董份倒台后，张永明跟他这边明显要亲一些。
张永明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张总宪，本官虽然觉得这般说会有些强人所难，但您当真看不出你的处境吗？”林晧然见状，亦是好意地提醒道。
张永明终究是董份提拔起来的人，身上打着浙党的烙印。
虽然徐阶表面对谁都是温和有加，但下起手来比谁都要狠。远的不说，最近的两位六部侍郎就被他换人了，而张永明这个没有太深根基的左都御史亦是迟早之事。
张永明在思考片刻后，像是下达某个决定般地道：“刁民册确实令人眼前一亮，但此举伤了抡才大典，无疑是动了咱们大明的根基！曰静兄，还请原谅愚弟不能相助！”顿了顿，又是进行解释道：“不过请贤兄放心，愚弟亦不会进行反对！”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本以为能够赢得张永明的支持，但发现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却不知张永明看不清形势，还是徐阶那么的迷魂汤药效强，令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张永明之所有没有跟随袁炜和董份一起倒台，主要还是徐阶不敢将浙党赶尽杀绝，仅是留下这个没有太大威胁的左都御史。
只是徐阶并不是真心要拉拢张永明，更多是对张永明的利用。一旦时机成熟，张永明定然如此败家之犬般，直接被徐阶横扫出门。
不过他亦是明白，张永明这种没有根基的人，在这个朝堂只要依附。他却是将注押到了徐阶那一边，既赌他们这边无法扳倒徐阶，又赌徐阶是真心待他。
林晧然却是清楚最后的结果，心里亦是无奈地暗叹一声，只希望这人将来别太过后悔。
吴山虽然说是不计较，但看着这多年的老友做出这个选择，眼睛亦是难掩失望，应付地点了点头，却是望向陈以勤不抱希望地询问道：“陈侍郎，不知你对刁民册怎么看呢？”
“刁民册确实是利国利民，老上官尽可放心，下官于公于私都会支持！”陈以勤在权衡一番后，却是抬起头认真地回应道。
陈以勤走得是地地道道的词臣路线，在翰林院出任检讨之时，吴山已经是贵为翰林侍讲学士，而后更是兼任翰林院学士，故而吴山算是他的老上司。
咦？
林晧然则是意外地望向了一眼陈以勤，本以为最大的变数是陈以勤。毕竟他是裕王的老师，亦是可以选择置身事外，但不曾想陈以勤会选择站在他们这一边，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礼部尚书。
当然，陈以勤的四川帮历来弱势，亦可能有赌一把的念头。
张永明看着其他三人都选择支持，唯有他选择置身事外，便是站起来尴尬地拱手道：“贤兄，愚弟先行告辞了！”
“好，慢走，不送！”吴山的脸色如常，显得淡淡地回应道。
他本以为凭着二人的交情，加上一直以来对他的关照，张永明会支持他才对。结果还是拿出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竟然是想要两边讨好。
这……
张永明看着吴山竟然不亲自送自己，脸上不由得更显尴尬，却是对着郭朴和雷礼拱手道别，便是转身离开。
“张总宪，好走！”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却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道。
张永明这才发现失了礼节，由于他跟吴山的亲密关系，林晧然一直对他都是尊敬。只是人家终究是从一品的户部尚书，却是无论如何亦要跟人打一声招呼才对。
为了不给人留下蔑视上官的帽子，他又是规规矩矩地向林晧然施了礼，这才狼狈地离开。
吴山等人喝着茶聊了一会，而后郭朴、雷礼和陈以起身告辞。
吴山和林晧然亲自将人送到了前院，目送着三座轿子出了大门，而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晧然不待吴山先开口，却是欣喜地说道：“岳父大人，此次取得三票，咱们算是完成预期的目标了！”
吴山原本对张永明的“叛变”很是失望和愧疚，但听着林晧然故意强调了成果，脸上亦是勉强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林晧然跟着吴山聊了几句话，而后他亲自到内宅从岳母那里接到吴秋雨，便是携带着吴秋雨乘坐轿子离开。
今晚只有一轮残月，巷道显得很昏暗，晚风轻轻地吹着地上的叶子。
徐府的今晚显得安静，虽然有不少官员前来，但令到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哪怕发生了天崩下来的事情，徐阶仍然选择呆在西苑。
林晧然再度经过徐府门前之时，揪开轿帘子瞧了一眼，确定徐阶今晚真的是留宿于西苑，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丝的不安。
虽然他对廷议的时候在票数上取胜很有信心，但徐阶恐怕不会轻易认输的政客，却不知那面善心狠的甘草阁老又打什么主意。
当然，亦可能是他多想了，或许徐阶知道事不可为，特别皇上心底恐怕是希望试行刁民册，所以他打算以退为进。
在回到林府的时候，花厅传来了一阵划拳的声音，其中以杨富田的声音最洪亮。
林晧然跟着吴秋雨道别，亦是朝着亮如白昼般的花厅走去。由于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更是一扫他们被打击的阴霾，却是由杨富田牵头邀请一帮同年前来这里相聚。
“师兄，来，饮一杯！”
“师兄，等你好久了，这是鸿图兄给我们捎到京的佳酿！”
“呵呵……不是我唏嘘，这海棠酿还真只有我杭州才酿得出来！”
……
杨富田等人见到林晧然出现，亦是纷纷站了起来，孙振刚还举起了一坛弥漫着酒香的酒坛子，显得热情地迎接着林晧然。
“好，我尝一尝！”
林晧然不再去操心如何令到刁民册在廷议中如何通过，亦是在主人位上坐了下来，并开始品尝这充满香味的酒。
龙池中最沉不住气，看着林晧然一碗酒下肚，便是直接打听道：“师兄，刚刚可是见了几位大人，他们怎么说呢？”
杨富田等人原本想要责怪龙池中心急，但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知道这都是信得过的人，却是不隐瞒此次所取得的成果，将酒碗放下后，便是将刚刚所发生的一些说了出来。
虽然他们对张永明的“叛变”感到愤怒，但得知已经赢得了三位大人物的支持，亦是令到他们心里很是高兴。
在得知了结果后，杨富田等人又是恢复到刚刚的欢快中，几个人又是继续划拳喝酒。
林晧然现在身居户部尚书一职，对酒精很是控制。哪怕是在自己有家里，他亦不会选择不节制地喝酒，而是保持着自己头脑清醒。
随着残月高悬于空，亦是酒终人散。
跟着以往般，有人醉倒则是安排护卫送回去，有人没醉的则是自己坐轿子或马车回去。
林晧然跟杨富田一起将人送到了门口，又跟着杨富田说了几句话，而后目送杨富田离开，这才朝着里面走去。
虽然他今晚已经有所节制，但终究经历了两场酒席，令到他此刻走路显得有些摇晃。
正是朝着内宅而去之时，一个满头银发的道士却是喜滋滋地提着一壶酒从厨房出来，那张脸上绽放着满足的笑容。

第1880章 半称心
林晧然看着吴道行的嘴巴泛着油光，手里提着半坛子酒香四溢的海棠酿，心里却是当即生起了一丝无奈。
明明他林家愿意用好酒好菜供着这位老道，但他却是给他直接拒绝了，而是不知道哪里染来的怪癖，却是喜欢每日到厨房里偷酒肉。
吴道行对自己的怪癖却是有一套说辞：“我这个人天生命薄，如果真被你们每日好酒好菜供着，那就等于给老道喂砒霜。若是老道到你们的厨房自己找吃喝，老道这里偷偷摸摸才能果腹，老天亦不会因此而收走了老道！”
亦是如此，林府的厨房成为吴道行最常光顾的地方。
不说他这张嘴确实能忽悠人，仅凭他是林平常师傅的身份，林金元对此种行径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特意准备他那一份。
阿朵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可谓是见怪不怪了。
哪怕吴道行在长林村有着极高的威望，亦是没有接受老族长的房产和仆人的安排，而是一直在村子里混吃混喝，偶尔还会到牛棚对付一宿。
若是哪天他真的没有被人邀请前去吃喝，他亦会摸到其中一家人的厨房，从厨房中摸着吃食便对付一顿。
亦是这个原因，长林村的每家每户的厨房都放着一坛不错的酒，为的就是哪天吴道行摸过来给他所准备的。
“老道见过尚书大人！”吴道行今晚吃得很是惬意，却是没有一点做贼心虚的样子，对林晧然微笑地施礼道。
林晧然自然不会计较吴道行偷酒的行为，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平常离京至今未归，你若是遇上什么难事，跟我打声招呼即可！”
此次林平常奉命出使承天府，吴道行却是不再相随，而是选择留在京城之中。由于吴道行是妹妹的师傅，加上二个算是旧识，林晧然亦是觉得有义务庇护这个老道。
“有劳尚书大人挂心，老道今年的运程不错。只要不招惹是非，哪怕是身处在这皇城之中，亦是能够过得优哉游哉！”吴道行拱了拱手，显得有些洋洋得意地道。
林晧然知道吴道行不是一个惹事的人，看着他确实没有事情需要自己帮忙，倒亦不打算继续多说什么。
正是要离开之时，他的心里突然微微一动，便是认真地提出要求道：“吴道长，难道今日巧遇，还请帮本官算一算前程，如何？”
若是在以前，他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但对徐阶今晚的异常举动总是有种心神不宁。虽然他对刁民册通过廷议很有信心，但总觉得心里并不太踏实。
亦是如此，他秉承着听一听亦无妨的念头，便是想要看看吴道行怎么说。
吴道行认真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缓缓地摇头道：“不可，老道还想要再多活几年，而且没有必要占卜你的前程！”
“这有何说法？”林晧然并没有恼怒，而是平静地询问道。
吴道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显得很是认真地道：“尚书大人现今身处高位，加上挪了一口……极好的墓地，可谓是贵不可言。占卜您的命途无疑是要窥视天机，老道定然要遭受反噬，轻则丢了这双招子，重则怕是要丢掉这条贱命了。尚书大人今已经有了飞天之势，可谓是锐不可挡，此卦并无任何意义！”
林晧然听着这一番话后，脸上当即露出了一抹苦笑。
明明他被吴道行拒绝了，偏偏吴道行还能令到自己心里如此舒坦，亦难怪吴道行能够混吃混喝这么多年，还真是有几分真本领。
林晧然倒亦不会强求，刚刚亦是随口一问罢了，吴道行帮不帮他占卜倒不是十分紧要。他显得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是朝着内宅那边走去。
“尚书大人，请留步！”吴道行稍作犹豫，却是突然叫住了林晧然道。
林晧然看出他玩的是欲擒故纵，脸带微笑地道：“吴道长，你改变主意了？”
“老道虽然不能帮你测运程，但有一句话想要赠予尚书大人！”吴道行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不知道吴道行唱的是哪一出，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道：“请说！”
“人生岂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吴道行的眼睛透露一些善意，显得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当即听出蓝道行似乎话中有话，便是正色地询问道：“吴道长，你的意思是本官近期有劫？”
虽然这般询问，但亦是生起了一丝提防，这一套太像是江湖术士的把戏了。
“尚书大人，你现在已经是贵不可言，哪怕遇到劫数亦是能逢凶化吉！”吴道行轻轻地摇了摇头，旋即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老道今日酒劲上头，话不免有些多，说了不中听的话，尚书大人权当老道酒后疯语！此番挡了尊驾，尚书大人您请！”
林晧然看着显得嬉皮笑脸的吴道行，亦是看不破这个老道的把戏，却不知是不是江湖术士惯用的故弄玄虚。
不过吴道行这一句“人生岂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确实颇蕴含人生哲理，亦可见吴道行的确是有些道行。
只是他倒没有过多地往心里去。到了他这种地位的人，早已经有了自己明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又岂能被一个江湖术士而左右。
他当下想要做的，便是通过刁民册的威力扳倒徐阶，然后好好地帮着岳父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亦是为自己将来出任首辅打下坚实的基础。
吴道行站在原地看着林晧然走远，脸上却是出现了凝重之色。
这个夜很漫长，各处都发生着一些事情。
虽然徐阶没有从西苑出来，但徐党中人亦是同样动作频频，而杨博和黄光升等人亦是默默地发挥着他们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嘉靖的身体今晚有所恢复，竟然举行了一场斋醮活动，而徐阶和严讷亦是参与其中，令到西苑的西边显得灯火通明，更是传出了一阵阵奏乐之声。

第1881章 筹谋
骄阳照在北京城中，天气显得异常闷热，地方官员的冰儆陆续托人送到了京城，但京城呈现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京城高级官员频繁走动，两方为即将而来的廷议做出最充分的准备，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敌对架势。
有资格投票的高级官员一般都遭到了两方的邀请或登门，他们则是表达支持或拒绝，亦是有些试图两边不得罪的官员。
虽然徐阶执政已经四年，加上他通过胡松掌控吏部，可谓是一党独大，但没有绝对的胜算。
在历届廷议的传统中，阁老只能在紫光阁旁听，并不能直接参与到投票中来，所以徐阶、严讷和李春芳并不能投票权。
由于徐阶不走严嵩的“独相”路线，而是通过“共权”的方式拉拢各方势力。
虽然他牢牢地掌控了内阁和吏部，但并不敢在其他重要的位置上全都安插自己的人，一直都有给各方势力留一些位置。
正是如此，很多官员虽然得到了徐阶的“恩惠”，但终究不是徐党中人，故而未必百分之百地听从徐阶的安排。
兵部尚书杨博自然选择力挺徐阶，但随着郭朴归来和高拱的崛起，加上他的军事能力已经受到了质疑，在北系的影响力已经大大地削减。
刑部尚书黄光升是福建派系的党魁，但福建派这些年一直都是流年不利，被徐阶一度想要培养的状元门生陈谨被乱梃所伤至死，致使闽派在朝堂的话题权并不强。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永明的浙系一度居于徐党之后，随着袁炜和董份的下台，实力已经有所削减，而他的控制力还被礼部右侍郎高仪所瓜分。
最为重要的是，京城传出嘉靖对徐阶不满的传闻，令到那些通过政治投机上位的官员再度蠢蠢欲动，甚至已经选择将宝押到吴山和林晧然身上。
正是如此，虽然牌面上还是徐党占着极大的优势，但暗里地的形势已经出现微妙的变化，林晧然这边未必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吴山这才多年一直以“轿夫湿鞋，不复顾惜”来警示自己，为官一直清廉刚正，是当下大明清流派的领军人。
吴山不仅在大明官场拥有很好的声名，而且在词臣体系同样拥有很强的影响力，特别受到很多词臣的拥护。
像礼部左侍郎陈以勤和礼部右侍郎高仪，并没有经过林晧然这边的游说，二人便已经主动表态会支持于吴山。
偏偏地，林晧然攻击徐阶“执政不作为”已经有效地放大。
很多官员终究还是希望能为百姓多做一些实事，而不是跟着徐阶这般“混日子”，故而他们的心底是偏向支持吴山。
除此之外，徐阶意图隐瞒严嵩的死讯在京城中已经传开，令到很多昔日受到严嵩恩惠的官员心生不满，届时恐怕亦是选择站在徐阶的对立面。
京城官场显得波云诡谲，正处于一场大战的前夕，甚至连京城的普通百姓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照在户部衙门正堂后院，一只彩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扇动翅膀流窜于花丛，而后朝着一个敞开的房门飞了进去。
这个房间弥漫着茶香，却是明显比外面要凉爽，角落处的冰块正在消融，一股寒气正是默默地驱赶着这夏天所带来的闷热。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端正地坐在桌前，脸上透着一种跟年龄并不匹配的成熟气质，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文书。
虽然他身处于漩涡中，而且是这场大战的主角之一，但他仍然是全身心地投入于户部衙门的事务之中。
如果说天底下哪个职位最为忙碌，除了那位全权负责两京十三省奏疏票拟的徐阶外，恐怕就要沦到他这位户部尚书了。
由于五月新粮成熟在即，而两京十三省相关的征粮税工作亦是要推进，所以户部已然是来到了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段。
“师兄，我的云南司已经统计清楚，此次的数据当真是惊人一跳！”身穿五品官服的杨富田走了进来，对着林晧然正色地道。
林晧然将手上的工作当即放下，显得雷厉风行地直接伸手索要本子。
“师兄，经云南司多番查核和统计，嘉靖元年的边饷是五十九万！”杨富田将本子递过去后，脸上显得凝重地说道。
跟着后世完善的统筹工作不同，这个时代很多数据显得很是凌乱。
哪怕仅仅是查证嘉靖元年的边饷数额，既要翻找四十五年前的资料，又要进行重新统计，却是一项相当大的工作量。
林晧然接过本子迅速地看到了数额的变化，不由得蹙起眉头道：“这嘉靖元年的边饷是五十九万，到嘉靖二十八年竟然增至二百二十一万两，这又是为何？”
“每逢边事吃紧，边军总是喜欢增员，而嘉靖二十八年便有一次大增员！边军的将领都是世袭的，他们看到了吃空饷的财源后，这些年一直设法向朝廷虚增兵员，到现在每年的支出是二百六十三万两，官军月粮二百六十二万石！”杨富田已然是早有准备，当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脸上亦是出现了凝重之色。
他看着这些年不断增加的兵饷投入，当即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并不简单，甚至早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军队终究不是产业，一个产业的总额逐年上升无疑是健康的，但军队的开支逐年上涨无疑蕴含着一个大问题。
林晧然知道宗蕃禄米和兵饷是朝廷最大的开支，前者已然是依附在大明王朝身上的蛆虫，后者更是一个无底洞。
单是边饷就已经是二百三十六万两，这里并不包括赏赐银，官军月粮二百六十二万石，说大明现在是举国之力在养兵亦是不为过。
只是这种养兵的背后，加上当今皇上热衷于兴建大型工程，只会令到普通百姓一直承受重赋，致使越来越多的百姓沦为流民或饿殍。
如果从大明朝的寿命而言，大明还能存活几十年，但这里的代价实在太多了，起码要有几十万百姓要饿死。
当看到蓟镇兵员高达八万人，结果被五千骑兵是如同入无人之境直杀北京城下，林晧然忍不住发问道：“杨兄，你可有解决之策？”
“师兄，你抛出的南将北调不正是最好的解决良策吗？宁江倒是如此这般说过：蒙古骑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边军将士明显是有意养匪自重，他们其实就是借着吃空饷而肥！若是真的能够推行南将北调的方略，那么北将定然不敢再如此嚣张地吃空饷，不仅咱们大明的边饷能即刻省下一大笔，北虏的问题恐怕亦是迎刃而解。”杨富田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将本子放下，却是轻叹一声道：“现在的兵部尚书是杨博不是我！他一直都不同意南将北调的方略，且这里面的利益涉及到每年上百万两的灰色收入，北边的将领阻力很大啊！”
“说到那些北边的将领更是气人！听说一些边军跟着那帮唯利是图的晋商狼狈为奸，支持着他们跟蒙古人交易，从中攫取巨额利润。我可是听人说了，之所以蒙古骑兵这些年更青睐于银子、丝绸和珠宝，不像以前那样抢铁锅，正是因为那帮山西商人给蒙古人不断地供货！”杨富田显得恼怒地说道。
林晧然端起旁边凉掉的参茶，却是微笑着回应道：“你不用听说了，这确有其事！李文虎刚刚送来了实据，晋商采购的最新一批佛山铁锅正是流向了关外，从榆林关那边出去的！”
“师兄，你……”杨富田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抓到了什么一般。
林晧然喝了一口参茶，这才轻轻地点头道：“此次想要在廷议上赢下徐阶，可不能光谈理想，还要做一些事情才行！”
在当前的朝堂中，他最希望除掉的人有二个：一个是尸位素餐的当朝首辅徐阶，一个则是兵部尚书杨博。
杨博其实不算是作恶，顶多像是徐阶那类政客罢了。只是他充当晋商的保护伞，对于走私的事情眨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然是跟叛国无疑了。
哪怕他真的不知道走私的事情，那亦是难逃其咎。
“师兄，你每次一做事，让我头皮都发麻了！都说你智比奉孝，但我觉得你比他更甚，生在三国任何一国都能助一方成就统一大业！”杨富田的头发一阵发麻，显得正经地恭维道。
林晧然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是他真的能够智比三国的谋士郭嘉，而是他主要是得益后世的系统思维教育，加上他的脑子确实够用。
面对着杨富田的恭维，他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单是对杨博下手还不够，我们还要再将一个人拉到我们的阵营中！”
“师兄，可是吏部左侍郎高拱？”杨富田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正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点头，显得认真地点头道：“不错！”
“师兄，我记得先前孙先生说过，高拱不会支持刁民册！”杨富田的眉头蹙起更深，脸上流露着担忧之色地道。
林晧然咂巴着嘴，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以我对高拱的了解，加上孙先生的分析，杨博肯定不会支持我们！”
“那你……”杨富田知道林晧然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心里更是疑惑地欲言而止地道。
林晧然拿起了刚刚放下的册子，却是微微一笑地道：“终究是要试上一试，而且倒不是真的没有将高拱争过来的可能性！”
“哎……高拱那个人对你有妒忌之意，如此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师兄莫要将他的话当真！”杨富田充满善意地打预防针道。
林晧然亦是轻轻地点头，知道杨富田说的是实情。
实质上，他想将高拱保持中立都比较困难，更不要说拉他到自己的阵营中。
不过事实到了这一步，有些人必须要去争取，不能整个事情恐怕是要功亏一篑。
据他最新得到的秘密情报，徐阶跟郭朴已经见面了。
相对于他们这边的打出的友情牌和春节时郭朴的一个承诺，徐阶所给出的条件丰厚太多，已然是抛出推举郭朴入阁的条件。
凭着郭朴的资历和地位，加个皇上对他恩宠有加，其入阁可谓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是他一方面受困于阁臣已经达到四名之多，另一方面是他匿丧不举成为一个大阻力。
徐阶若是出面举荐于他，那边朝堂的科道言官恐怕是选择性地遗忘后者，郭朴有很大的机会成为第五位阁老。
正是如此，哪怕郭朴早已经是有言在先，但有很大的可能会选择临阵倒戈。高拱这一票可能不仅是他自身的一票，却是关系着豫派的票数，甚至是北系的票仓。
倒亦不全是坏消息，这里却是出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户部右侍郎陈其学是杨博所举荐的人，按说肯定支持徐党。只是天意弄人，徐党早前做了一个小调整，将陈其学调任陕西总督。
虽然继任者是徐党的人，但并不是从京城中选拔，而是从南京提拔了南京户部右侍郎王廷。
从南京到北京起码要一个月有余才能到任，而廷议在几天后便会举行，王廷哪怕是长了翅膀亦不可能赶上廷议。
亦是如此，原本属于徐党的一票，却是在这一场“内部的人事”变动中，白白地浪费掉了。
杨富田离开不久，林福从外面进来，说是下衙的时间已经到了。
五月的天黑得很迟，外面的屋顶落下一道残阳，天空呈现着蓝天和白云。
林晧然乘坐轿子回到府中，只是换了衣服后，便是坐着轿子出门，径直来到了大时雍坊比较偏远的一个宅子中。
凭着他现在的身份，对高拱发出邀请，对方定然不会拒绝。只是林晧然知道高拱是一个爱面子的人，竟然想要将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那么还是得给出一些诚意。
虽然他不是刘备，高拱更不是诸葛孔明，但他还是直接来到了高府门前，打算拿下这个具有决定性的一票。
一念至此，他迈脚走进了高府的大步，打算拿下这最关键的一票。

第1882章 你误会了
得知户部尚书大驾光临，高府的仆人急匆匆地打开了高府的中门。
高拱在得知消息时，亦是急步从内宅走来。
大明男子蓄胡是一种很普通的现象，像林晧然便是蓄起了一点胡须，但高拱不说跟林晧然相比，在官场亦是罕见的大胡子。
高拱生得浓眉大眼，一张比较圆润的脸，整个人带着一股威风劲。在迎向林晧然之时，他显得颇有礼数地施礼道：“下官见过尚书大人，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虽然他的资历和年纪都远在林晧然之上，但两者的身份终究出现了两级的差距，哪怕他是裕王的老师，对林晧然亦是要以下官相称。
“本官此次不请自来，是我叨扰高侍郎了！”林晧然倒没有过于摆官架子，显得温和地进行回应道。
高拱则是按着官场的惯用套路道：“林尚书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岂有叨扰之理！林尚书，请上座！”
到了客厅，两人分主宾而坐，仆人送来了茶水。
二人在礼部衙门共事一段时间，而后高拱升任吏部左侍郎，林晧然则升任户部尚书，却是有着不同的境遇。虽然吏部左侍郎的权柄极重，但跟挂从一品太子太保衔的户部尚书林晧然还是拉开了更大的差距。
高拱喝着茶水，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他现在的地位确实是低一些，但他是裕王最器重的老师，哪怕现在裕王遇到什么事情，往往都会请他前去相商，这才是他最具杀伤力的政治资本。
高拱已经是心有所恃，对着林晧然开门见山地道：“若是尚书大人前来游说老夫支持刁民册之事，此事还是免开尊口了！”
这……
林福站在林晧然的旁边，亦是知晓林晧然为何前来，听到高拱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正端着茶盏的林晧然却是莞尔一笑，一直都知道高拱这个人虽然恃才傲物，但却是活得很洒脱，并不像徐阶那般深深地隐瞒自己。
只是高拱如此坚定的态度，亦是说明孙吉祥分析得没有错，高拱哪怕是革新派，但他要做的是革新的领头人。
林晧然显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微笑地进行询问道：“高侍郎，你觉得……裕王能否继承大统呢？”
“林尚书，你觉得这个事情还有悬念吗？”高拱听到这个问题，却是嗤之以鼻地反问道。
虽然迫于当今圣上的淫威，满朝百官无一人敢上疏请册立裕王为太子。只是裕王是嘉靖唯一的儿子，哪怕没有太子的名分，将来由裕王继承大统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林晧然占到即止，伸手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本子，直接交给林福道：“高侍郎，我这里有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数据，你且瞧上一眼！”
林福将本子递交给高拱，高拱接过本子便认真地看了起来。当看到上面历年的军费开支数额，他的眉头不由得紧紧地蹙了起来，当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林晧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巴微微上扬。
此番让杨富田的云南司将这些数据整理出来，一来是为了对付兵部尚书杨博提供数据支持，二来为了作为说服高拱的一个筹码。
待看完上面的数据，高拱震惊地抬起头道：“当真如此？”
“莫非在高侍郎的心里，本官连这点诚信都没有，是一个弄虚作假之人吗？”林晧然握着茶杯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显得不屑于解释地反问道。
高拱意识到这话确实有些不合适，虽然他知道林晧然是为刁民册的事情而来，但他知道林晧然不至于杜撰这么一个本子，脸色显得凝重地道：“林尚书，此事实在是过于令人震惊！本官虽然一直知晓边饷的开支颇大，但没想到已经达到二百六十三万两之多，而这个数据显然呈上升的趋势！若是长此以往，大明的财政当真要拖垮了！”
这本册子的威力不仅体现在二百六十三万两的数额上，而且体现在这种存在感并不强的上升趋势，这才是最可怕的问题。
“徐阁老如此反对刁民册，按说我这位户部尚书不该如此坚持！只是我掌管户部已经一年有余，自以为是一个有些理财能力的户部尚书了！”林晧然如同跟老友倾诉般，显得推心置腹般道。
高拱听到这话，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
这位妖孽般的年轻人何止是“有些理财能力”，正是他出任户部尚书后，这一年多来的种种举措，可谓是帮着户部创收良多。
哪怕自己在他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定然亦是远远不如，眼前的年轻人可谓是整个大明最合适的户部尚书人选。
“户部的开支已经远超支出，这些年都是通过加征、加派和杂税等非常规的手段维持财政平衡！只是这种情况并不能持续，不说当今大明的流民日益增多，这粮税的收入亦是明显呈逐年下降！”林晧然抬眼望着高拱，显得语重心长地道。
高拱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林晧然不仅头脑智慧，这口才还真没有几个人能跟他相比，但还是坚定立场地摇头道：“林尚书，恐怕让你败兴而归了，刁民册牵涉甚大，我在廷议上不会同意这个方案！”
哎……
林福听到高拱仍然选择明确地拒绝，心里不由默然一叹，又是担忧地望向在这里破壁的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着高拱的拒绝，却是直接轻轻地摇头道：“不，我想高侍郎你是误会了，我此次不是为了游说于你而来！”
咦？
高拱却是当即一愣，显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堂堂从一品户部尚书主动登自己的门，竟然说不是为争取自己而来，难道是空虚找自己聊天不成？
“我已经为大明朝做得足够多了，不管是对当今圣上，还是对待裕王，可谓都是无愧于心！我今天过来是想跟高侍郎说一说大明的现状，若是高侍郎觉得大明仍然要等下去的话，那就悉随尊便！”林晧然并没有要求于高拱的意思，说完站起来并拱手道：“那个本子你可以留着，但最好别往外泄，告辞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开这里，似乎此次真的仅是前来送温暖。

第1883章 云诡
裕王？
高拱当即捕抓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他的心里确实并不希望林晧然这般炫眼，更希望刁民册是在他执政时期大放异彩，但现在似乎真要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
当下大明的情况已然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糟糕，哪怕今年裕王继承大统亦已经是一个烂摊子，很难想象裕王几年后所接到的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大明王朝。
边饷其实仅是一项比较隐秘的恶瘤，像承天宫殿、显陵和紫宸新宫等，这无一不是需要耗费大量银子的大工程。
若是再继续这般下去，朝堂的财政终究会有崩盘的一天，那时恐怕任何良方都是无济于事了。
高拱是裕王最器重的老师，这既是他一份最强有力的政治资本，但亦是一份责任。他这位老师有义务为学生着想，给裕王争得一个好看一些的大明江山。
看着林晧然真的要离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林尚书，请留步！”
声音并不大，但显得有些急促。
咦？
林福听到高拱突然叫住林晧然，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了高拱，心道：这人刚刚不是已经明确拒绝了，现在唱的又是哪一出？
“高侍郎，何事？”
林晧然心里却是暗自一喜，但多年的官场生涯早已经让他练就喜怒不形于色，显得很是冷淡地扭头望向高拱道。
高拱犹豫了一下，对着林晧然显得郑重地询问道：“林尚书，若是我此次廷议上支持于你，你有多大的胜算？”
从高拱的角度出发，此次廷推上策是帮徐阶，中策是袖手旁观，下策才是帮林晧然。若是结合裕王和大明江山，这些决策的利弊则是需要重新梳理。
正如林晧然在最初所抛出的继承人问题那般，这大明江山的继承人有且仅有一个，那便是他有着十多年情分的学生裕王。
他作为裕王最器重的老师，不仅要考虑自身的利益，更要考虑裕王的利益，甚至后者比前者还要重要一些。
不过他亦不可能将话说死，而是要再度进行权衡。若是他站到林晧然这边，林晧然这边仍旧是一个败局，那么他便犯不着冒这个险。
林福的眼睛微亮，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已经让高拱动心了，显得兴奋地望向了林晧然。只要林晧然现在打下保票，那么必定赢得高拱的支持票。
林晧然思忖片刻，则是望着高拱的眼睛认真地道：“若是高侍郎在廷议之时相帮，那么咱们亦是仅有六成的胜算！”
六成，这……太低了！
高拱知道林晧然完全可以蒙骗于他，但反而给出一个比较可信的胜率，致使他的眉头不由得蹙起，心里不由得摇摆不定。
若是此次干不成这个事情，偏偏还跟徐阶交了恶，这无疑是一个很糟糕的结果。以他对徐阶的了解，定然不会跟他撕破脸，但免不得给他下绊子了。
林晧然将高拱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微笑着抛出最后的诱饵道：“不过高侍郎若是再做一件事，此次胜算能达到八成！”
高拱已经隐入进退两难之境，当听到林晧然有办法能够将胜算提升到八成的时候，当即兴奋地抬起头追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很显然，他已经动心了。
世事就是这般奇妙，原本已经明确拒绝林晧然的高拱，此刻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却是想要尽力促成这件事情。
厉害！
林福在佩服林晧然才智绝伦的同时，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此次又有什么高招，竟然能够将胜算直接提到八成。
出于各种不可预测因素的考量，林晧然嘴里的八成胜算几乎就已经是肯定能赢，而另外的两成则是归为变数。
五月的夜来得比较晚，但终究会到来。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已经消失在西边，天空已经失去了色彩，整个北京城迎来了夜幕。
高府的客厅自然无法逃过夜色的侵蚀，不过仆人已经先一步送来了盏盏灯火，令到这个客厅充满着淡黄色的烛光。
一道烛火映印在涨红的高拱脸上，那双眼睛显是炯炯有神，令到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兴奋之意。
林晧然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后，亦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将茶盏放下，便是站起来告辞离开。
“林尚书，还请留步！若是不嫌弃的话，在我府上吃一顿简单的晚饭再走，如何？”高拱再次叫住了林晧然，眼睛带着几分期许地邀请道。
“呵呵……那么本官便却之不恭了！”林晧然亦是想要跟高拱搞好关系，亦是进行回应道。
高拱将林晧然邀请入席，期间二人吃喝得很欢快。
纵观整个朝堂，真正能入他的法眼的，其实仅是二人：一个是现任裕王府讲学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另一个则是这位年轻的户部尚书林晧然。
如果真要进行比较的话，他心底却是倾向于这位年轻的户部尚书林晧然，这一路走来是实打实地做了太多太多令人惊叹的政绩了。
他的心里其实打着小算盘，若是他将来成为首辅，一定要重用林晧然此人。单是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理财手法，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到如此优秀的户部尚书了。
饭罢，二人到书房用茶，没多会林晧然则是告辞离开。
高拱虽然恃才傲物，但面对有地位和能力的林晧然亦是按规矩将人送到了前院，且目送着林晧然乘坐轿子离开。
等到轿子消失在拐角处，他当即勒令管家闭门谢客，突然转身匆匆回到书房。
他站在一张书案前，执笔在纸上挥舞，神色显得极为专注。在几番删减和润色后，一篇几百字的文章浑然天成。
由于嘉靖的病情仍然不见好转，今年的端午宴亦是被叫停。
只是端午节过后，一则消息从宫里传出：时间定在五月初九于紫光阁举行，在京的三品官员皆可到场参加此次廷议。
北京城的上空显得波谲云诡，令到普通的百姓亦是嗅到了朝堂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1884章 意外之喜
或许是连日阴天所致，五月初八的夜晚空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太液池的水面泛起了一层层波纹。
西苑显得灯光通明，宛如自成一个世界般。
宫中的护卫尽忠职守地严守于宫门，一支支披甲的队伍在宫道中回来巡视，一帮宫廷装束的宫女端着盘子朝着祭坛聚集。
在西北角的万法坛中央，这里已经修建一座西丹墀板房，墙面悬挂着一面面色彩鲜艳的帐幔，在房顶中间摆着祭品和焚香。
一帮道士在西丹墀板房前跳大神，旁边的锣声跟随着道士的步伐节奏而响，这里毅然正举办着一场醮斋活动。
随着天气越来越闷热，嘉靖的身体反倒有所好转，虽然没有什么精力处理奏疏，但已经渐渐重操起寻求长生的醮斋活动。
待到“请神”的环节完成，头戴青叶的嘉靖拾级而上，直接登上了西丹墀板房顶，站到了这里的最高处。
在香案前，按着仪式步骤焚烧还散着墨香的青词，嘉靖亦是熟练地进行祈求长生的活动。
他的道心没有一丝改变，除了醮斋活动外，还勒令工部尚书雷礼亲自主持兴修紫宸新宫，同时决定再建一座余姑殿，继续着他伟大的修道事业。
夜渐深，一轮半圆的月亮高悬于空。
经过这一个个道教的环节后，随着头戴青叶的嘉靖虔诚地向上天诉求长生的愿景，这场醮斋亦是进入了最后的送神环节。
嘉靖的身体有恙，额头上已经冒起了一层虚汗，并没有即刻返回万寿宫，而是到了里面的宫殿进行休整。
黄锦安排宫女服侍嘉靖洗脸和洁手，并为嘉靖准备了一碗莲子羹。
嘉靖在某些时候还是比较厚道，特别是那些助他修道的人，便是给参加斋醮活动的重要之人赏了一碗可口的莲子羹。
今晚轮宿西苑的是徐阶和吴山，另外还有宫廷第一炼丹师刘文彬、王金和陶承恩三人，五人在前殿捧着莲子羹吃了起来。
徐阶和吴山知道不宜在皇上面前吃得太久，加上这是皇上的恩赐之物，亦是加快速度吃起来，而吴山的吃相显得颇为雅观。
刘文彬、王金和陶承恩三人却是没有这么多讲究，却是不停地用手挥动着瓷勺，显得几天没吃饭般狼吞虎咽起来。
嘉靖的胃口明显不好，仅是吃了一小半，便将莲子羹递给站在旁边侍候的黄锦。
黄锦随手将碗交给了外面的小太监，然后推着满脸笑容地道：“主子，大喜！”
“喜从何来？”嘉靖对于所谓的喜事已经司空见惯，显得很是平静地回应道。
“这不是要建紫宸新宫吗？工部官员今日下午勘察紫宸宫，却是在昔日郭天师的炼丹房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的阵坛上存在着陶天师所留的……百岁丹！”
声音并不大，不仅钻进了嘉靖的耳朵，亦是传到了下面五人的耳朵里。刘文彬、王金和陶承恩三人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徐阶和吴山的脸上露出愕然之色。
嘉靖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惊喜地道：“果真是陶天师的百岁丹？”
从他修道以来，最厉害的炼丹师无疑是陶仲文，而陶仲文最为厉害的丹药便是百岁丹。哪怕普通人在年轻时候吃了此丹，亦是能够活到上百岁。
黄锦的脸挂着微笑，指着殿下的刘文彬三人道：“此事已经得到几位道师的认证！”
嘉靖的目光旋即落到刘文彬三人身上，刘文彬率先站出来道：“皇上，此丹正是家师所炼的百岁丹，现经多年的灵气滋润，其效果比当年的百岁丹更强。”
“有多少粒？”嘉靖显得热切地追问道。
刘文彬则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回禀皇上，由于日子过于久远，加之此丹确实珍贵，仅存六粒！”
“灵丹难求，六粒已是不易！昔日陶天师一炉所炼，亦不过二三颗矣，拿来让朕服用吧！”嘉靖心里微微惋惜，旋即又是表示理解地道。
黄锦听到这话，便是准备将那六颗百岁丹呈上来。
“皇上，万万不可服用此丹！”吴山的脸色微微一惊，当即站出来阻止道。
刘文彬却是没有畏惧这位当朝次辅，当即针锋相对地道：“吴阁老，此丹乃我家师为皇上所遗留的宝丹，此事有何不妥？”
“何以证明此丹为陶天师所留？”吴山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亦是进行质疑道。
陶承恩似乎早有准备，当即站出来道：“我父的笔记中对此事有所提及，只是在父亲的房间一直未能寻得，故而此事一直不提！”说着，又是对着嘉靖道：“皇上，此丹确是百岁丹，臣愿指天立誓！”
“皇上，那个铜炉乃我师傅之物，且当今天下有谁还能炼得百岁丹？”刘文彬亦是站了出来，显得忠心耿耿地道。
王金原本想站出来，但发现自己似乎比较多余，却是站在一旁观察着形势。
吴山面对着以一敌二的劣势，却是头脑清晰地拱手道：“皇上，且不论是否为陶天师所留的百岁丹存疑，若是不经试验，圣躬至重，岂可轻服？”
所谓的忠臣，那么在皇上做了不对的事情，他们要站出来进行阻止。
“吴阁老，此丹为我师所炼乃铁一般的事实！如此珍贵的灵药，今世上仅存六颗，若是再试二、三粒，那么皇上还能剩几何？严嵩能如此高寿，正是得益于他当年有幸服用了一颗成分不佳的百岁丹所致！”刘文彬显得据理力争地道。
对于严嵩长寿的归劳，在这里已经是归功于百岁丹了。事实上，严嵩当年确实是吃了一颗百岁丹，而严嵩高寿亦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吴山是一个很讲原则的人，对于自认对的事情亦是寸步不让，却是直接跪在地上劝阻道：“皇上乃万金之躯，焉能涉此险，臣恳求皇上按例先行试丹再决定服用与否！”
“皇上，百岁丹已经重见天日，宛如采下的灵果。若经试丹恐流失精元，恳求皇上早日服用为宜！”刘文彬亦是跟着跪下来道。
咳……
正是这时，一个轻微的咳嗽声传起，众人的目光则是迅速地聚拢在头戴青叶的徐阶身上。

第1885章 夜凉如水
徐阶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总是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更是一个让人觉得极有智慧的大明首辅。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他则是直接向皇上进行表态道：“皇上，吴阁老所言有理，圣躬至重，当进行试丹再服用！臣乃当朝首辅，深受皇上隆恩，本当义不容辞，然今国事频多，一旦身染轻疾，恐无力替皇上分忧！”顿了顿，他便又是正色地道：“皇上，容老臣明日物色一个有担当且可信之人，由他来为皇上试丹，不知此举可妥？”
话音刚落，刘文彬当即进行表态道：“皇上，何须明日再找人试药，我愿为皇上亲试百岁丹，换得这莫大的机缘！”
“皇上，臣亦愿意试丹！”陶承恩和王金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跟着拱手表态道。
一时间，三位炼丹师皆同意试丹，足见他们对百岁丹的那份坚定信心。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亦是犹豫不决。
正如刘文彬所说，这灵丹难得，六颗百岁丹少掉一颗都是一个损失。不过吴山说得亦不无道理，他终究是大明天子，稳妥起见应当先行试丹。
徐阶并没有躲闪嘉靖的目光，似乎不是怕影响到处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他亦是愿意帮着嘉靖试百岁丹。
嘉靖的态度渐渐清晰，目光徐徐地扫过刘文彬三人，在经过吴山和徐阶二人后，却是在吴山身上稍作停留。
吴山跟着嘉靖的目光相触，心里暗叹一声，当即进行表态道：“皇上，陶世恩和刘文彬跟陶天师皆是亲密之人，由他们试丹难免心生偏袒，臣为皇上试丹！”
现在的形势已经越来越明朗，若是要从他们五人中选一个人试丹的话，那么最合适的无疑正是这位大明次辅吴山。
随着吴山站出来表态，令到陶世恩和刘文彬当即失去了交锋的能力。
“好！既然吴爱卿愿意为朕试丹，朕便赐予你一颗百岁丹，朕跟你一道永寿！”嘉靖看到吴山果真心领神会地站出来，不由得心情大好地笑道。
对于底下的臣子，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而不是那些老在自己耳边念叨大明江山和百姓的清流官员。要知道，他才是真龙天子，整个大明江山都是他朱厚熜的。
黄锦默默地观察着这一边，看着皇上难得如此高兴，倒是担忧地望了一眼徐阶。一旦吴山跟嘉靖的关系变得亲近，那么徐阶这个首辅恐怕真是岌岌可危了。
徐阶的眉头蹙了起来，脸上浮起一抹凝重之色，却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正要让人赐丹，结果他的手才挥了一半，胃里突然感到一阵翻江倒海。他当即一阵呕吐，不仅将刚刚吃下的莲子羹呕吐了出来，而且还吐了不少晚膳的食物。
黄锦见状，便是七手八脚地上前，又是叫宫女送来痰盂和清水，为着嘉靖舒缓这种病痛所带来的折磨。
今晚的月仅是半圆，但显得很是洁亮，正是如同星光般洒落在这座宫殿群中。
曲终人散，天地恢复了平静。
西北角万法坛的醮斋结束，人员陆续离开，而很多灯火亦是随之熄掉，只有那座色彩鲜艳的西丹墀板房伫立在坛中。
嘉靖在呕吐一番后，整个人倒没有大恙，主要是人显得虚弱了不少。他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便是直接摆驾返回万寿宫。
无名殿前，东边一排矮屋的一个房间中。
身穿蟒袍的吴山坐在桌前，一抹月色从窗外照了进来，洁白的月色正落在桌面上。一个玉盘盛着一颗殷虹似血的丹药，丹药显得颇有诱惑力。
虽然嘉靖身体突生不适，但百岁丹还是让黄锦亲自送了过来，且让他务必今晚服用。
由于不是当场试丹，此刻他完全可以选择将丹药偷偷地藏起来，亦或许仅仅尝试一点，那么亦是一件神不知鬼不觉之事。
哼哼……
一个如同女人哭泣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令人寒毛炸立。
由于嘉靖没少仗毙太监和赐死宫女，这宫里一旦出现这种声音，太监和宫女通常都不会进行查看，都认为这是那些死去的鬼魂在游荡。
吴山似乎是等候已久，却是拿起旁边的信封直接丢出了窗外。
外面有着轻微的脚步声，旋即传来了一声猫叫，而后便是再无声息了。
吴山瞥了一眼窗外，目光重新回到盘中的朱丹的时候，脸上却是泛起了一抹悲切。
忠，那便是绝对的服从！
别说仅仅是试药，哪怕是要战死沙场，这亦是要听从皇上的旨意。
至于他这位次辅试药并非先例，甚至前任首辅严嵩亦是一直替皇上试药，其中有一次还因为试药而得了痔疾。
据严嵩的奏疏所述：蒙圣问服药一件，仰惟圣慈惓惓轸念，勉臣以大道难迂，天高地厚之恩……无任感激。臣昨岁八月服丹只五十粒，乃致遍身燥痒异常，不可以忍。至冬发为痔疾，痛下淤血二碗，其热始解。臣，惟一意尽忠报主，以祈天之佑而己，伏乞圣明俯察。
堂堂的首辅竟然为皇上试吃了五十粒丹药，哪怕严嵩不能说是忠臣，那亦是比绝大多数的大明官员要更加忠心了。
当然，这丹药并非好东西，从袁炜染丹毒而归，便能说明丹药不可轻试。
吴山现在完全可以偷偷地处理掉这位朱丹，但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仅仅是一闪而过，因为这样做无疑是欺君。
一旦皇上因为服用来历不明的百岁丹出了事，那么他便是大明江山的千古罪人，是一个间接害死当今皇上的元凶。
亦是如此，哪怕没有人盯着，这颗丹他吴山亦是必须要服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离这里不算太远的一个宅子中，一个同样身穿蟒袍的人却是望向了这里。
借着从窗子进来的月色，吴山先是拿起碟中的那颗朱红色的丹药，接着端起了旁边已经凉掉的茶水，却是义无反顾地服了下去。
夜凉如水，一抹青色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令到外面的院子如同画卷般。
一只灰色的蟋蟀跳到草丛那块石面上，正是仰望着今晚半圆之月，眼睛出现了一份憧憬。只是在它的身后，一只身上沾着苔藓的蟾蜍徐徐地睁开了双眼。

第1886章 一份早报
次日清晨，这座古色古香的京城在梦中苏醒过来。纵横交错的青砖街道残留着昨晚的露水，城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般。
坐落在小时雍坊灵石胡同的林府跟着其他人家那般，仆人已经开始忙碌，两名丫环服侍着他们的顶梁柱起床洗漱。
这个时代的日子无疑是单调的，很多事情总会周而复始地重复着。
哪怕早餐亦是经常重样，令到林晧然的胃口总是提不起来。却不知是吃食的原因，还是他平日确实是喜欢考虑，便到他的体重没有显著变化，仍然是一个俊郎的年轻人形象。
林晧然换上一品官服后，便是来到了饭厅，坐在桌上不紧不慢地吃了一碗可口的皮蛋瘦肉粥和咸菜，便是放下了碗筷。
他起身离开饭厅，知道今天将会是一个决战日。
身处于这个时代，偏偏他已经身居户部尚书一职，而且两世都流淌着华夏的血脉。出于后世对历史演变的深刻了解，他知道自己有义务去改变一些东西。
幸好，这个腐朽的王朝没有烂到根子里，还有一些挽救的空间，而他似乎能够成为那个挽大厦于将倾的那个人。
只要他能顺利地扶着岳父上位，那么便能够全面放开约束。从财政、军务和技术三方面入手，他相信凭借他的能力，必然能够带着大明站到世界之巅。
林晧然如此想着这些事，便已经来到了前院。只是他抬头看到天空显得阴沉沉，令到他不喜地蹙起了眉头，心里生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夫君，这个你拿着！”
一身妇人装束的吴秋雨早已经恭候在这里，一只白皙的手将一个小物件递给到来的林晧然，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充满希冀地道。
林晧然伸手接过绣花香囊，却是发现里面装着其他东西，便是抬起头疑惑地询问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妾身昨日陪娘亲到大觉寺给爹爹祈求平安符，妾身亦是替相公求了一张，还望相公能戴在身上！”吴秋雨显得有几分心虚，却是真挚地说道。
终究是多年的夫妇，她知道林晧然对于平安符这种东西向来不感冒，所以她从不敢主动前去为林晧然求平安符。
林晧然倒没有过于抗拒，显得关心地询问道：“岳母大人怎么突然前去求平安符，可是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吴道行前天跑到爹爹家的厨房偷吃了，临走说了一句：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朝堂不可测。今朝入得此间来，富贵祸兮长相随！”吴秋雨显得恬静地望着林晧然，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道。
咦？
林金元已经让人打开了中门，走回来听到这个话后，脸上当即露出了凝重之色。
如果其他的江湖术士说这些话，他只会当成骗吃骗喝的手段，但听到此话出自吴道行之口，却是即刻打起了十二分精明。
吴道行在长林村的种种神乎其神的占卜，加上吴道行对自己及家人命途的预测，无不证明这个喜欢偷吃的道士其实是一个活神仙。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当即进行询问道：“吴道行是说岳父有祸事？”
“管家听到这话后，当时便追了出去，但吴道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娘亲对此事不放心，所以到大觉寺为爹爹求平安符！”吴秋雨轻轻地摇头，眼睛透着一丝担忧地如实道。
“谋事在人，江湖术士的话不必过于当真！”林晧然显得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然后将香囊收了下来准备上衙。
吴秋雨看着林晧然将香囊收下，脸上亦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便是朝着躬身上轿的林晧然施礼道：“妾身恭送夫君出门！”
每个时代的夫妇都有着不同的方式，而这时代的林晧然和吴秋雨无疑是标准的夫妻版本，且有着明确的分工：男主外、女主内。
在林福等人的护卫下，轿子直接出了灵石胡同，很快到了西长安街。
这里跟着往常那般，街道两边支起了很多的早点摊子，五军兵马司和顺天府的捕快在这里维持秩序，大大小小的官员亦是陆续朝着自家衙门而去。
林福对一家摊子的蜂蜜炒板栗特别喜欢，在经过那个摊子的时候，又是向那个摊主买了一份，而后来到轿子边上。
他总是会特意将板栗咬得响一些，如果里面的十九叔要的话，他会将整袋板栗直接递进去，如果不要则会一路吃着到户部衙门。
随着相处的日子久了，他知道这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十九叔跟他一样，其实很喜欢这些街头小吃。
“卖报啰！卖报啰！三文钱一份的《顺天日报》！”
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已然有着报童扛着报袋在吆喝着。
“给我来一份！”
正在轿中闭目养神的林晧然并没有被蜂蜜炒板栗所诱惑，但听到报童的叫卖声后，却是当即开口吩咐道。
林福吃得正是起兴，听到这个要求先是一愣，但旋即含着板栗应了一声，便是派遣一个护卫前去买一张顺天日报回来。
《顺天日报》是林晧然在顺天府尹任上的杰作，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和改进，已然是成为时下京城最有影响力的报纸。
不仅是京城士子和百姓最喜欢的读物，那些清闲衙门的官员几乎每天都买上一份，从这份报纸上不仅看到好看的武侠小说，而且还能了解到最新的京城时讯。
报纸很快买了回来，林晧然却是不曾看一眼，继续闭目养神地坐在轿子中。
只是外面却是传来了细碎的声音，特别那些手持纸报的人，声音亦是更要大些，促使很多官员直接前去抢购报纸。
“从历年税粮下滑探讨刁民册的利弊！”
在《顺天日报》时政版上，毅然出现一篇很有吸引眼球的文章，正是切入了当下最为热门和有争议的话题。
不过这个题目和内容并不是重点，而是所有人都将目光锁在了最后面，因为上面的署名竟然是吏部左侍郎高拱。

第1887章 形势急转
公然支持刁民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中，徐渭可谓甚至将刁民册推崇为治国第一良策。
只是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去做，那么收到的效果亦是往往不同。而今吏部左侍郎高拱公然支持刁民册，其效果自然跟徐渭不可同日而语，宛如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高侍郎竟然支持刁民册？”
“看来传言有误，北系恐怕此次是站在吴山那边了！”
“呵呵……看来不到最后一刻，还真不能论胜负啊！”
……
官员们在《顺天日报》上得知高拱的立场后，却是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不少官员对此却是显得乐见其成。
只是对普通官员是一个谈资，但对于另一些特定的官员，此举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
高拱不仅是身居吏部左侍郎，而且他是裕王最信任的老师，在北系的官员体系中拥有着极高的影响力，甚至他才是北系的党魁。
现在他站出来公然支持刁民册，此举无疑是打乱了徐党的布局。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在路上亦是买了一份《顺天日报》，在看到高拱在上面所发表的文章后，却是第一时间找上了黄光升。
黄光升先一步到达刑部衙门，虽然他在路上没有购买《顺天日报》的习惯，但到了刑部衙门却是有人给他汇报了此事，一份《顺天日报》正平躺在桌面上。
钱邦彦的须发皆白，显得急切地对着正在喝茶的黄光升道：“正堂大人，高新政竟然支持林晧然，此事当如何是好？”
“我们此次都猜错了，本以为高拱不会帮林晧然，但他的心胸比我们想象要开阔！”黄光升喝了一口茶，显得悠悠一叹地道。
这些天以来，他们亦是没有闲着，同时是不遗余力地拉拢着各方势力。
对于高拱这个关键对象，他们这边亦是做了大量的研究，但得出的一致结论是：以高拱的心胸，他定然不会支持刁民册。
偏偏地，高拱不仅站到了吴山那边，而且还通过《顺天日报》公然支持刁民册，毅然是重重地扇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钱邦彦见惯了官场的黑幕，当即进行推测道：“恐怕不是高新政的心胸开阔，而是那个小子不惜一切代价跟高新政达成了交易，却不知那小子给予高拱开出什么样的天价！”
事情显而易见，林晧然能让高拱不仅支持于他，而且还是通过《顺天日报》这种方式，那么定然是林晧然给足了高拱好处。
黄光升端着茶盏，眼睛流露着忧色地道：“不管林晧然牺牲了多大的代价来拉扰高拱，现在高拱公然站到他那里，此事咱们恐怕是要输了！”
当今皇上卧病在床一年有余，却是成就了两个人：一个是牢牢掌握票拟大权的首辅徐阶，另一个则是裕王最为信任的老师吏部左侍郎高拱。
对于后者，一旦嘉靖去世，那么皇位将会毫无悬念地落到裕王身上，高拱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更是一举成为北系的领军人。
正是他们徐党和吴林党战况最为激烈之时，原以为会支持他们的高拱却是突然调转枪头，跟着吴林党一起杀向他们。
这个举动可谓是凶狠至极，令到他们徐党突然遭到了重创，形势急转直下，此次恐怕很可能是要落败了。
钱邦彦的眉头蹙起，显得怀疑地道：“你说咱们会输？不至于吧？”
“咱们明面上的牌面差不多，主要是那些墙头草！现在高拱如此公然地表态支持，恐怕此时已经有墙头草往户部衙门那边赶，想要前去抱住林晧然的大腿了！”黄锦升抬头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显得苦涩地说道。
做官，不仅要看当下，更要往前看。现在固然是徐阶得势，但到了下一朝，徐阶的地位定然是有所动摇。
反观林晧然和高拱这边，林晧然是百年难遇的能臣，而高拱则是裕王最为信任的老师，二人宛如大明最耀眼的新星。
那些墙头草足够聪明的话，自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行站队，从而帮着吴林党和高拱一起将徐阶给扳倒。
“下官尚立彦特来拜见大司农！”
“下官光禄寺卿江治拜见少宰！”
“下官太仆寺卿盛汝谦拜见大司农！”
……
如同黄光升所料，随着高拱公然支持刁民册的消息传开，那边原本一直在观望的官员当即进行了下注，已然是将宝押到了林晧然这边。
不过有官员找的是林晧然，有官员则是前去寻找高拱，亦或者两边都跑上一趟。
正是这些看起来不是很重要的举动，却是令到形势悄然发生了一些改变，胜利的天秤已经是倾向了林晧然这一边。
上午时分，到了廷议约定的时间，京城的三品官员则是陆续前往西苑。
林晧然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辰，知道时间是差不多了。只是刚刚走出签押房，却发现身上的香囊落到地上，令到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林福是一个很机灵的人，在意识到香囊落地的时候，亦是快速地蹲身帮着林晧然捡了起来。
“正堂大人！”
林晧然来到正院的时候，这里的轿子已经准备妥当，而户部左侍郎马森先一步在这里等候，显得热情地打招呼道。
官场是一个拥有颇多讲究的地方，很多事情都会有着一套固定的章程。
每次前往西苑参加廷推或廷议，两位侍郎通常都不能直接前去西苑紫光阁，而是要等候正堂大人，然后尾随着正堂一同前往。
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事情，但如果真被拿出来指责，甚至能够影响到一个人的前程，所以马森亦是注意着这些潜在的章程。
林晧然微笑地回礼，这才温和地说道：“左司农久等了，咱们这便到紫光阁参加廷议！”
“正堂大人，请！”马森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主动请林晧然上轿子。
由于户部右侍郎王廷尚未到任，故而户部衙门此次仅有二人能够前往西苑紫光阁参加廷议。
正当林晧然准备钻进轿子，一个仆人急匆匆地想要闯进来，虽然被两名门卒给拦住，但仆人却是焦急地大喊道：“姑爷！姑爷！”
这个声音不仅惊动了林晧然，亦是引起了马森的注意。
林福发现意图闯门的人是吴府的仆人吴三，心里当即是暗道一声不好，却是让门卒将那个吴三放了进来。
“什么事？”林晧然看着吴三慌张的表情，却是着急地询问道。
轰隆……
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是乌云滚滚，一个雷声响彻了天际。

第1888章 大暴雨
西苑，西门。
随着廷议的时间临近，越来越多的高级官员聚集到这里。
原本大家都不急于入内，都是在这宫门前的广场中闲聊。只是看到乌云铺天盖地而来，东边又传来了一阵滚滚的雷声，亦是匆匆进宫前往紫光阁。
紫光阁建于正德年间，原本是射猎的休息之所。随着嘉靖迁至西苑，这里成为廷议和廷推的所在地，三年一届的殿试亦是选择在这里举行。
一帮京城三品大官看到有几滴雨点落下，知道雨水很快降临，为了不成为落汤鸡，他们亦是不顾形象地匆匆奔走。
哎呀……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终究是老了，在路上摔得一个狗啃屎，还啃掉了一颗门牙。
刑部尚书黄光升不知是出于跟徐阶关系稳固的考虑，还是顾及到刑部的颜面问题，却是跑回来扶了钱邦彦一把。
“快点！快点！雨来了！”
有的官员已经先一步到了紫光阁，亦有的官员却是顶着雨水跑来，而这紫光阁宛如一个温暖的港湾般。
轰隆……
在几个雷声之后，一场夏季的大暴雨如期而至。
黄豆大的雨滴拍打在西苑的宫殿和宫道上，这些雨水很快就汇集成流，朝着低洼处流去，最终进入大液池中。
太液池是北海、中海和南海的统称，占据着西苑的大半面积。在这场暴雨的肆虐下，湖面显得坑坑洼洼，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个时代的人无疑是渺小的，哪怕是位高权重的朝堂高官，在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暴雨之时，亦是纷纷出现了狼狈之相。
特别是被雨水淋到的官员则是解开乌纱帽，站在屋檐下抖掉身上的雨水，同时在这夏天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主持此次廷议的是吏部尚书吴松，另外严讷和李春芳亦是前来旁听，至于首辅徐阶和次辅吴山则是不见身影。
进到紫光阁的官员则先是向两位阁老问好，而后又是跟着吏部尚书胡松打招呼，这才跟着相熟的官员进行了闲聊。
支持刁民册和反对刁民册已然是形成了两大阵营，由于高拱公然支持刁民册，令到形势无疑是有利于支持刁民册这一个阵营。
正是这个原因，刑部左侍郎顾不上摔掉门牙的疼痛感，却是第一时间找上了严讷表达着他对此次廷议的那份担忧。
虽然他确实已经老了，但那份上进心始终没有一丝改变，胡松都能出任吏部尚书，他谋一个户部尚书并不过分。
“无妨，咱们先静观其变吧！”严讷的麻子脸没有过多的表情，显得气定神闲地回应道。
钱邦彦看着严讷如此不着紧，心里头腹议了一句，又是主动找上了李春芳道：“李阁老，元辅大人今在何处，可有什么良策？”
“今日的奏疏颇多，元辅大人在无逸殿那边票拟奏疏，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让我等如常参与廷议即可！”李春芳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显得得体地回应道。
他的资历虽然没有林晧然那般的离谱，但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在这里仍旧“浅薄”，比钱邦彦已经是晚了四届之多。
钱邦彦听到徐阶竟然是这种消极的态度，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地道：“这是要认输吗？”
不过想着徐阶当年跟严嵩相争之时，徐阶经常都是采用消极的态度对待，虽然心里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但这个做法确实很徐阶。
外面的大雨倾盆，令到殿中的光线显得很昏暗。
几个小太监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却是第一时间点燃蜡烛照亮了这里，令到这座宫殿显得敞亮起来，显得多了一些温馨。
身穿一品官服的工部尚书雷礼此刻负手站在殿外，却是微微地蹙起眉头望着眼前的大暴雨。
他倒不是担心这次刁民册廷议的结果，而是抬头望向东南边，这场暴雨无疑给他修建紫宸新宫带来了困扰。
之所以严嵩倒台后，他这位工部尚书仍然能伫立在朝堂之上，凭的正是这手过硬的督促工程的本领。特别是看到严世蕃、胡宗宪和鄢懋卿等人的下场，令到他更加的小心谨慎。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特别是得知严嵩的下场，他心里突然生起了一种倦意。
一直以来，他可谓是兢兢业业地替皇上修建各种大型工程，这里眼睛所及的宫殿有近一半都是出自他之手。
但他心里却是清楚，为了修建这些宫殿。不说地方的百姓如何，哪怕是顺天府亦是不堪“提编高于正税”的折磨，因此顺天府很多百姓纷纷选择背井离乡。
却是这时，殿内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道：“咦？大司农怎么至今都没有到场？”
在听到这话后，大家这才发现户部尚书林晧然竟然还没有到来，不由得微微地愕然。
虽然作为领太子太保衔的户部尚书确实能端着架子来晚一些，但其他五位尚书都已经到场，且廷议的时辰眼看就要到，林晧然仍旧不出现就显得不合适了。
哪怕今天是下了大暴雨，但这可是廷议，他顶着雨亦该按时到来。
杨博在意识到林晧然果真没有到场之时，却是当即挖苦地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林尚书恐怕是遇到什么事不能按时过来，咱们要不要到无逸殿请吴阁老过来？”太仆寺卿盛汝谦却是提议道。
若是没有一个足够份量的人坐镇，事情无疑会产生一些变数。只有林晧然和吴山中的一个到来，那么众人才能形成一个合力，从而顺利地取得本场廷议的胜利。
“来了！来了！”
正当大家犹豫着要不要请吴山的时候，光禄寺卿江治看到一个身影顶着大雨匆匆跑来，如同找到主心骨般地兴奋道。
众人看到林晧然到场，亦是纷纷来到殿门前，准备迎接刁民册的主导者户部尚书林晧然。
待到来人进到殿中，那张脸被殿内的烛火照清楚，众官员这才发现并非是户部尚书林晧然，而是户部左侍郎马森。
马森整个人如同落汤鸡般，眼睛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却是在殿中寻找着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严讷、李春芳和胡松三人身上。

第1889章 哭声
京城昏暗的天空如同在哭泣，雨中的风声带着哽咽的哭泣。
坐落在槐树胡同的吴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肆虐，正院中的排水口已经被树枝所阻，院中积了大量的雨水。
哗……
一只有力的官靴踩在上面，当即溅起了两道水花。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的脸上浮现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悲切，正是急匆匆地走向内宅，原本想要给他撑伞的林福都被甩在后面。
呜呜……
正堂房中，灯火通明，但里面传出了女人的哭声。
林晧然心里不由得一紧，却是匆匆地走进里面，泪水已经侵满了眼眶。待到进到里卧，他终于见到正躺在床上的吴山。
吴山的脸白如纸，但他的眼睛和鼻子前有着一抹殷红，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是不好，正是跟着吴氏母女说着事情。
吴母和吴秋雨已经哭成泪人般，却是频频地哽咽着点头。
看到林晧然赶了回来，身材高大的吴康显得悲切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主动给林晧然让出一个身位。
正在哭泣的吴氏母女在听到动静后，如同看到最后一丝希望般，扭过头显得可怜兮兮地望向了林晧然，毅然是将林晧然当作主心骨。
“岳父，您这是怎么了？”林晧然意识到吴山是中毒了，先是哽咽地问了一句，旋即朝着周围寻找道：“郎中，郎中呢？”
旁边正是站着两个郎中，面对着林晧然凌厉的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吴山耳朵同样流出血水，但却是能够听得清楚，便是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道：“若愚，我时辰已不多了，你且先过来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状态已经很是不好，仿佛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说一般。
吴康见状，却是将无关人等全部赶了出去，而他自己则是站在房门处。只是望着无休无止的暴雨，他的眼睛却是透着无限的仇怨。
“岳父，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林晧然紧张地伏身在床前，牢牢地握着吴山枯瘦的手哭泣地说道。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除了紧张，亦是涌起了一种害怕。
正是受到这位岳父的影响，令到他坚持修身养性，亦是牢记着自己的使命，并没有被这个纸醉金迷的官场所迷失自我。
这一路走来，他的官途虽然有过一些波折，但亦算是顺畅，其中便有岳父的照拂。
对于这位恩师兼岳父的长者，他早已经生起了一份如师如父的情愫，此刻更是生起了一种痛失亲人的害怕感。
吴山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却是缓缓地摇头道：“若愚，我知道你是一个惊世之才，是一个真正拥有治国才能的天选之人。我本欲想要帮你为大明造一个盛世，但今后……你要靠你自己了！”
“岳父大人，我不是，你才是最适合帮助皇上治理大明的人，我亦是需要你为我指路！”林晧然生怕吴山失去生还的希望，却是连连摇头地道。
吴山其实已经是油尽灯枯，整只手已经没有了温意，却是用另一只手捂着林晧然的手叮嘱地道：“你比我优秀太多太多，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且你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了，只可惜我是真帮不着你！我自有我的命数，此次怨不得任何人，不过今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你现在还年轻，若是真不可为，那么暂时选择蛰伏，亦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在经历这次变故之时，令到他对朝堂有着更深的认识。虽然他不害怕死亡，但却不愿意重蹈他的路，故而亦是情真意切地嘱咐道。
“岳父，小婿不能听你的，我此刻心有万千不甘！”林晧然听懂了吴山的顾虑，却是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仇恨地摇头道。
若是吴山真的去世，那么他在朝堂无疑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凭着他这个户部尚书想要挑战徐阶，几乎是没有什么胜算，而他这个年纪亦不可能出任首辅。
不过他亦是有着优势，那便是年龄。徐阶当年正是将严嵩熬到了八十多岁，而后一举揪翻，而徐阶现今亦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吴山更加用力地握住林晧然的手，却是殷切地期许道：“吾辈读书考取功名，并不能为了一家一族，而是要为了大明，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现在的大明不同于国初，不能每年再出现十几万的流民，亦不能每年饿死那么多百姓！我之所以要跟你一起同徐阶相争，打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争权，而是想要支持你用你的方法变革，让大明的每个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若是今因为我之死，你将精力放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天下百姓由谁来拯救呢？”
“小婿会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但你的事……不是细枝末节！”林晧然先是点了点头，旋即显得正色地回应道。
如果在先前，他或许还会抱着很多的幻想。只是在看到七窍流血躺在床上的吴山，却是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让到他瞬间明白了许多许多。
吴山又是坚定地摇头道：“我死而无怨，且你应该猜到，这其实是我的选择！只是我唯独放不下这个朝廷，放不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这是我最后的夙愿，你难道不愿意让我安乐地走吗？”
话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令人无法拒绝了，不说凡事都要以死者为大，何况这位是他的恩师兼岳父。
林晧然看着吴山眼睛和鼻子纷纷地涌出血水，却是惨然一笑地回应道：“岳父大人，小婿答应你，但小婿想知道你此刻牵挂的是每年流离失所的十几万百姓，还是在担心咱们大明王朝的将来！”
这场暴雨在继续肆虐，仿佛正在为谁而哭泣。堂中的烛火被外面的风吹得摇摆不定，燃烧处正在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令到整个天地充斥着一种压抑。
哇……
没过多会，一声大哭从正堂房中传起，吴府的家眷和仆人跟着哭作一团，而管家亦是让人挂起了挽幛白幡。

第1890章 心如刀绞
天空仍然漆黑一片，老天仿佛在无休无止地哭泣，外面的风带着呜咽的声音，这一幕宛如是迎来了世界末日般。
紫光阁内，烛火随着吹进来的风而摇曳，殿中显得一片寂静。
光禄寺卿江治等官员看到走出来的并不是户部尚书林晧然，而是户部左侍郎马森，却是不由得当场愣住了。
事情更为古怪的是，马森的脸上带着悲切之色，却是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吴松等人身上，令到大家当即觉察到事情的不对劲。
朝堂的争斗历来都是手段层出不穷，林晧然没能按时前来本就透露着变数，而马森到来后的反映无疑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雷礼和高拱都是朝堂的老人，在看到马森的反应后，当即意识到徐党那边已然出手。只是令到他们心里不解的是，中立派现今已经倒向了他们这边，徐阶还能有什么翻盘的手段。
“吴阁老突发恶疾？”
很快地，大家从马森的嘴里得到了事情的缘由，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虽然大明官员病卒于任上是常有的事情，像裕王老师胡正蒙便是如此，只是这事先都会出现一些先兆才对。
吴山的年纪不小，但脸色红润有光泽、身体一直很健硕，却是没有理由突然间暴毙，更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这未免太巧了吧？”
“吴阁老怎么好端端就突发恶疾？”
“突发恶疾？确定此事不是一个阴谋？”
……
终究是久经朝堂风雨的老人，在听到吴阁老突发恶疾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选择轻信，而是隐隐嗅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
就像当年吏部尚书李默瘦死于狱中，指挥使陆炳的暴毙，胡宗宪选择在狱中自尽，这里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真相。
一个好端端的大前次辅突发恶疾，偏偏还在如此关键的时候，事情未免太过于巧合。
咳……
正是这时，殿内传来一个咳嗽声。
众官员纷纷寻声望去，正是当朝吏部尚书胡松。胡松位居吏部尚书一职，背后又有当朝首辅徐阶的鼎力支持，现今可谓是大权在握。
在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后，胡松当即淡淡地说道：“不巧今日遇到大暴雨，而吴阁老又突发恶疾，此次廷议还是暂且延后一个时辰吧！”
“吴阁老本就不参与此次廷议，咱们如常举行即可，何须要延后！”高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当即站出来反对道。
吴山的恶疾和林晧然没有到场，令到他这边本就被削了锐气。若是再拖延下去，他们好不容易形成的合力，很可能会被徐党所击溃。
为免继续横生枝节，高拱亦是不再顾及胡松是他的上司，当即站出来进行反对。
“高侍郎，莫要忘了由谁主持此次的廷议！既然胡尚书认为要延后，那汝等就该尊重他的决定，而不是因为这点小事便起争执！”严讷亦是丝毫不顾及同年之情，端起阁老的架子显得沉声地指责道。
不管平日私交如何，但在党争面前，亦是变得无足轻重。高拱既然公开支持林晧然，那么严讷则是有理由针对于高拱，考虑着徐党的利益得失。
这……
众官员看到这个状况，当即嗅到这些人身上的火药味，气势当即变得紧张起来。
“高大人，咱们再等等，或者吴阁老无事，林尚书亦能赶过来呢！”太仆寺卿盛汝谦拉了一把高拱的衣袖，小声地劝说道。
哼……
高拱心里亦是抱着一丝希望，这给徐党时间未尝不是给他们这边争取时间，却是重重地冷哼一声，便是不再说话了。
正是如此，这场廷议进行了延后，大家都在等候突发恶疾的吴山的进一步消息，而户部尚书林晧然能否及时出现在这里。
这场大暴雨由盛而衰，天空的乌云消散不少，东边露出一抹乳白。
吴府院子的花草显得一片狼藉，不断有人冒雨赶过来，那间正堂房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杨富田等人有幸到里面，但仅是见上吴山的最后一面，更多的门生则是根本无法挤进里面，只好站在院子中。
“恩师！”
吴山的死讯从正堂房中传出，里面的人悲怆地喊了出来，而外面的门生直接则是直接在院中跪了下去。
当朝次辅吴山，嘉靖三十七年会试的主考官，在这个大暴雨天巧然离世，一股悲伤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
杨富田等人纷纷落泪，心里显得伤心至极。
在这个时代，恩师宛如是父亲般的存在，特别吴山的品行令到他们打心里敬佩，此刻绝大多数的门生都是心如刀绞。
那张雕花的木床上，吴山的眼睛已然闭上，眼角、鼻腔和嘴巴都溢着鲜血，整张脸亦是浮现着一层黑气。
吴山的一生可谓是顺畅，以江西士子的身份参加科举，于嘉靖十四年探花及第，从翰林院到礼部、吏部，而今更是成为大明的次辅。
吴山为官刚直，不媚权贵，毅然是清流的领袖人物。
只是人生无常，朝堂更是无情，正如吴道行所言：“万丈深渊犹有底，唯有朝堂不可测。今朝入得此间来，富贵祸兮长相随”。
在这个明枪暗箭的朝堂中，吴山虽然一直以“轿夫湿鞋，不复顾惜”自勉，但终究还是落败了，以一种非自然死亡来结束这一生。
房里房外的哭声不止，吴母更是哭到突然昏厥过去。
林晧然的泪水止住了，但心却是一直在绞痛。
他让人安排吴山的后事，又让人送吴母到另外休息，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地离开，既有一种悲伤，亦是生起了一种自责。
如果不是他一再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如果不是他一心想要除掉不作为的徐阶，这场派系的斗争或许就不会存在，而他的岳父便不会落得中毒而死的下场。
林福看着林晧然的状况很是不对劲，亦是一边为着他开路，同时还小心地虚扶着显得摇摇欲坠般的林晧然。
林晧然离开了正堂房，直接来到了那两位郎中面前，压抑着心里头的愤恨道：“说吧！怎么回事？”

第1891章 恶疾
雨水仍然在下，但天空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两位是联合医院最顶尖的郎中，自从袁炜中丹毒被院长李时珍救回后，林晧然亦是将他们二人召到京城坐镇。
吴山从宫里被送回来的时候，两位郎中亦是第一时间赶过来进行救治，故而对吴山的情况亦是作了一番深刻的了解。
两位郎中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位年老的郎中进行回应道：“尚书大人，吴阁老拖得时间过久，我们二人赶到之时，吴阁老身上的毒素已经进入五腑，纵使华佗在世亦是束手无策。我们二人当时用了解毒丸给吴阁老暂缓病症，但实在是无计可施，还请大人恕罪！”
他们不仅是林晧然特意叫到京城的独家郎中，而且救死扶伤亦是他们的天职，这眼睁睁看着吴阁老病发而死，心里其实亦是很不好受。
“什么毒？”林晧然知道不能过度怪责这两位郎中无能，更清楚那边其实就是要置他岳父于死地，便是沉着声音询问道。
杨富田等人注意到林晧然这边的动静后，亦是悄然地围了过来。
老郎中并没有接话，而是望向那位生得一对招风耳的郎中，招风耳郎中轻轻地摇头道：“这毒类种类繁杂，而吴阁老所中并非常见之毒，我虽然已经取了样，但想知晓吴阁老中得何种剧毒，尚需一些时日查证！”
联合医院按着林晧然的规划，已经分出了诸多门科，从而培养一帮专科类的郎中。
这一位是专研于毒类的郎中，正是他刚才用药暂缓了吴山的毒素扩散，从而让到林晧然才能赶回到见到吴山的最后一面。
不过他终究不是神人，并不能一眼辨出吴山所中的剧毒，故而亦是需要一点时间进行验证。
“好，我希望你能三日内核查清楚，这一点对我很重要！”林晧然虽然清楚对方的难处，但还是施予一些压力地道。
招风耳郎中连忙点头应承下来，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是动了真怒，接下来恐怕是要寻找那位下毒之人进行清算了。
“师兄，咱们要怎么做，你直接吩咐即是，我们绝不二话！”杨富田的脸上浮现着罕见的愤怒，决然地望向林晧然道。
龙池中等人亦是重重地点头，显得杀气腾腾地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他们不清楚老师为何会中毒，亦不知道是谁给老师下的毒，但他们心里清楚此事跟徐阶那边脱不了关系。
纵使老师的去世令到他们的实力遭到重创，但他们跟徐阶那边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哪怕拼得粉身碎骨亦要为老师报仇雪仇。
不过他们心里却是十分的清楚，光凭着他们的勇气远远不够，还需要这位最为聪明的师兄进行谋划一切。
却是这时，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着林晧然进行施礼道：“林尚书，还请节哀顺便！”
这是……
杨富田等人打量着这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五短身体，一张圆脸，带着八字胡，对此人却全然没有印象。
“鄙人太医院院使王金，诸位大人亦请节哀顺便！”王金主动自报身份，又是对着杨富田等人恭敬地施礼道。
杨富田等人这才恍然大悟，但眼睛中透露着一丝的不屑。
这王金原本是陕西的一名逃犯，只是到京城后，靠着“献宝”混得风生水起。去年之时，他伙同刘文彬、陶世恩、陶仿等人一起献丹和秘籍，从而被授予正五品的太医院使，并成为了紫宸殿的一名炼丹师。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王院使，你在此所为何事？”
“回禀尚书大人，正是下官将吴阁老送回来的！”王金先是施予一礼，而后认真地说道：“吴阁老突发恶疾，这非我等所望，还请诸位节哀！”
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之色，盯着眼前这个中年胖子道：“你是说……我岳父是突发恶疾？”
啊？
杨富田等人显得后知后觉，而后纷纷愤怒地望向了王金。
如果他们的老师是中毒而死，那么自然要将凶徒绳之以法。若是吴山此次是突发恶疾，那么此事便没有什么下毒之人，一切皆因吴山的隐疾所致。
这种事情其实有先例，上一任北镇抚司锦衣卫都督陆炳正是突然间暴毙。
“不错，此乃是下官跟诸位太医一起诊断结果，且元辅大人亦是认同这个结果！”王金显得有所依恃，却是无所畏惧地回应道。
杨富田刚刚到床前见到吴山，此刻当即激动地指责道：“恶疾？你见过七窍流血的恶疾吗？你们太医院是瞎了眼不成？”
龙池中等人当即围了过来，亦是纷纷指责这位颠倒是非的庸医。
“林尚书，此事……有皇上的意思，你就莫要再纠缠不休此事了！”王金扭头望向林晧然，却是进行告诫地道。
皇上的意思？
杨富田在听到这话后，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跟着其他朝代不同，本朝的嘉靖是一个刚愎自用的皇帝，却是完全不允许下面的臣子忤逆他的意思。如果他的意愿是吴山因突发恶疾而死，那么还真的只能指鹿为马了。
无数次血一般的事实证明，跟着当今皇上唱反调的臣子并没有好下场。
哪怕现今大明朝，既没有母仪天下的皇后，亦没有一国储君太子，满朝的文武大臣却都选择视而不见。
林晧然发现真的小窥徐阶这个小人了，却是没有说话，甚至都懒得再瞧王金一眼，便是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师兄，你就是要去哪？”杨富田等人看着林晧然脸色森然地朝着外面走去，心里生起了一种担忧，却是不由得跟上道。
王金看着离开的林晧然等人，嘴角却是微微的上扬，脸上彰显着一份得意劲。
吴康从正堂房那边走了过来，刚才听到了刚刚的谈话，此次注意到王金得意的模样，脸上显得越发的阴沉。
虽然说朝堂间的党争无情，徐阶更是逼得退休四年的严嵩家破人亡，但徐阶如此的作派已然是跟他结下了血海深仇。

第1892章 真凶
雨还在下，不断地冲刷着这座西苑。哪怕是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亦是藏着很多的污垢，一道道黑流从角落处涌了出来。
万寿宫，这里面并没有受到暴雨的侵扰，空气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依靠在软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睛却是透着一股戾气，案上静静地躺着几封书信。
“皇上，这是从工部主事萧季南家中搜出的书信，上面有他私通白莲教头目刘全的证据。据他的同伙所交代，此番他们实则是想要谋害于皇上！”身穿蠎袍的徐阶站在殿前，显得痛心疾首地汇报道。
当吴山中毒的消息传来，徐阶亦是没有闲着，当即对这一起恶性事情进行了调查。
由于丹药经手的人员就那么几个，此事很容易进行查证清楚，第一个发现百岁丹的工部主事萧季南无疑成为了第一嫌疑人。
正是顺着这一条线索，刑部很快就查到了工部主事萧季南的身上，进而将吴山中毒的前因后果查得是一清二楚。
嘉靖知道白莲教一直对他大明江山虎视眈眈，白莲教的头目刘全更是跟蒙古人勾结在一起，却是淡淡地询问道：“人呢？”
“回禀皇上，刑部前去之时，萧季南得知皇上安然无恙，当场悲愤地饮毒自杀！不过在他的房间内，我们搜得了大量的证据，不仅证明他是白莲安排在朝中的细作，而且还查到了一些白莲同党！幸得皇上吉有天相，这才没能让这帮贼子的奸计得逞！”徐阶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便是进行追问道：“如此说来……百岁丹是假的？”
“不，百岁丹是真的，是他借机在三粒百岁丹中下了毒！”徐阶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然后脸上带着侥幸和惋惜地道：“幸得吴阁老吃到了其中喂了毒的，不然老……老臣当真是痛不欲生啊！”
说到最后，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仿佛是打心底地畏惧着嘉靖会突然驾崩般。
事情已然是水落石出，萧季南巧妙地利用了勘测紫宸宫的契机，在找到的百岁丹上抹了毒，从而想要置嘉靖于死地。
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有人敢于做出这种意图行刺于皇上的事情，那么纵观当今天下，仅是只有白莲教了。
站在红漆柱旁边的黄锦听着徐阶的这一番言词，却是好奇地望了一眼嘉靖。虽然这个事情听着合理合情，但当真要进行细思，事情未免过于巧合了一些。
嘉靖抬头望了徐阶良久，最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道：“此次倒是害了吴阁老，不知吴阁老现在如何了？”
“皇上，臣已经叫来了太医院的御医进行治疗，但情况不容乐观。吴阁老执意要回家，老臣亦是不好拦阻，已经让人将吴阁老送回府了！”徐阶进行解释道。
“当真胡闹，他当务之急是接受御医排毒救治！”嘉靖很是不喜地说了一句，旋即大手一挥地道：“去，派太医院的御医前来，务必要帮着吴阁老度过此次难关！”
黄锦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叫来了一名机灵的小太监，让他将这道圣旨传到太医院。
“启禀皇上，奴才刚刚得到消息，吴阁老在家中作古了！”陈洪从宫外匆匆走了进来，对着嘉靖进行汇报道。
死了？
黄锦刚将事情交代下去，结果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显得无比惊讶地望向了陈洪。
嘉靖听到吴山的死讯，整张脸显得是阴晴不定，最终转为一声叹息地道：“曰静是个忠臣啊！”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突然间就没有了，令到他心里亦是怅然若失。
“吴阁老遇害非吾等所愿，但他能替皇上挡着此劫，亦是能含笑九泉，请皇上节哀！”徐阶却是如释重负，当即进行安慰道。
“这，不带这样的吧！”
黄锦听着徐阶说出这番话，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徐阶，突然发现徐阶这个人确实很不厚道。
嘉靖倒没有过多的伤心，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地道：“徐爱卿，你草拟一下，给予曰静厚葬，荫其子升锦衣卫佥事！”
“臣遵命！”徐阶心里暗自一喜，当即拱手施礼道。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汇报道：“启禀皇上，林尚书和一众官员在宫门外求见！”
“他岳父死了，跑来这做甚？”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显得不喜地道。
“皇上，臣早上勒令严锁吴阁老中毒一事，对外宣称吴阁老是突发恶疾，还请皇上责罚！”徐阶一咬牙，却是主动上前告罪道。
咦？
陈洪却是疑惑地望了一眼徐阶，哪怕他这个不懂医理的人都看得出吴山是中毒，为何这位首辅却如此颠倒是非。
嘉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若有所思地道：“为何要……好，那便这样吧！吴阁老突发恶疾，赐少傅，荫其子升锦衣卫同知。”
“臣遵命！”徐阶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拱手施礼道。
正是如此，关于吴山的死有了定论，那便是突发恶疾而暴毙。
黄锦的眉头却是微微地蹙起，仍然不明白徐阶为何会如此颠倒是非，更加不明白皇上为何会选择同意这个说法。
雨水转小，正在悄无声息地浇洒着这座城，空气中透着一股凉意。
紫光阁，一个时辰转眼而逝。
“吴山死了！”
正当胡松等人要举行廷推之时，却是没有等到林晧然，而是得到了这一个惊天噩耗，在场的官员亦是震惊无比。
杨博的心里已经涌起不好的预感，亦是做好了站错队的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是惊讶地望向了严讷、李春芳和吴松三人。
万万没有想到，徐党这边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严讷、李春芳和吴松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亦是微微地蹙了起来，却是给人一种事先并不知情的感觉。
随着这个消息到来，那些原本处于中立的官员亦是悄然有了取向，光禄寺卿江治等官员却是纷纷围向了那三位大佬。
却是不管事实真相如何，现在吴山已经离世，那么徐阶和吴山的争斗亦是不复存在，徐阶无疑是笑到最后的那个胜利者。

第1893章 龙颜
西苑宫门处，几十个衣服湿辘辘的官员来到了宫门前，脸上无不带着悲愤之情，向着宫门太监提出了面圣的请求。
面对着这一大帮官员，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御林军统领亦是亲自带着一支装备精良的御林军严守于此。
小太监当即奔走在宫道上，过了一会又跑了回来，却是传达圣意地道：“诸位大人，皇上令汝等速速回去料理吴阁老的后事，皇上今日不见任何人！”
“请皇上相见，臣不甘！”
林晧然当即跪在地上，同时朝着万寿宫的方向大声地喊道。
他的岳父明明是中毒而死，且最大的嫌疑人无疑是徐阶那边的人，结果却是被扣上突发恶疾这种骗人的鬼话。
不管是为了替岳父讨要一个公道，还是要将害死他岳父的凶手绳之以法，他都不能够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死亡结果。
“请皇上相见，臣等不甘！”
杨富田等人心里亦是悲切万分，亦是一起跪在地上大声地表达诉求地道。
他们的恩师的身体一向健康，此次明明是中毒而死，结果偏偏说是吴山染了恶疾，令到他们心里极为不甘。
随着吴山死讯的发酵，此时跪在这里的不仅是吴山的门生，还有很多敬重于吴山的官员，同时有不少林晧然的门生。
近百人的声音齐声高喊，虽然隔着重重的宫墙，但他们此刻压积着满腔的怒火，却是极力将他们的悲愤传向万寿宫。
万寿宫的殿中，檀香从铜炉袅袅而起，充斥着这里的每个角落。
半躺在软塌上的嘉靖正准备要休息，仿佛是听到外面的声音一般，却是突然坐起来道：“你们听到了吗？”
咦？
徐阶等人听到这话，先是耸起耳朵，然后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虽然他们似乎听到一些声音，但却含糊不清，根本听不清楚是什么样的话语。
嘉靖的眼睛仿佛能够透过了重重宫墙，朝着某个方向望过去道：“他们以为朕老了，他们错以为朕已经老了！”
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位亿万子民的帝王宛如一头随时爆发的狮子般，目光森然地盯着某一处。
“主子，你……没事吧？”黄锦看着突然犯起魔怔的嘉靖，却是小心地询问道。
徐阶将嘉靖的反应看在眼里，显得若有所思地顺着嘉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只是这个方向并非宫门，而是紫禁城的左顺门，那是一个上演左顺门血案的地方。
“皇上，林尚书等人不肯离开，在宫门前跪求召见，且陆续有官员前来！”一个小太监飞奔进来，向着嘉靖汇报道。
“反了，他真的反了，他们是真的反了！四十年前，朕能做的事，今天同样能做！”嘉靖听到那帮官员竟然不敢离开，却是惨然地笑道。
徐阶心里微微一动，当即站出来劝道：“皇上请息怒，林尚书跟吴山是岳婿之情，怕是想要为吴阁老讨要一个公道！”
嘉靖像是被点着了汽油桶般，却是残忍地怒道：“公道？什么公道？他难道就这么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朕的笑话，让人指责吴山是替朕试丹而死，朕昨晚险些遭到白莲的暗算吗？”
处于愤怒之中，他再无半点顾忌，亦是将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
黄锦看着嘉靖这个反应，终于明白徐阶为何提出吴山是突发恶疾而死，皇上为何又会默默地同意，敢情这里涉及着皇上面子的大问题。
“臣等能享受今日之富贵，全赖皇上所赐，又岂能做出陷皇上于不义之事！若是要有人要背负害死吴阁老的骂名，老臣愿担当此责，定不给人背后诽谤君父之机！”徐阶的眼睛再度含泪，当即跪下来表忠心地道。
跟着嘉靖相处二十余年，他已经是捏到了嘉靖的性格。这位皇帝性子执拗，偏偏又是极度好面子，很多时候不需要讲道理，要的是向他表露那一份“忠心”。
嘉靖赞许地望了一眼徐阶，这才是他所需要的臣子，而不是那些只考虑天下的清流，却是阴沉着脸地吩咐道：“陆绎何在？”
“微臣在！”身为大内副统领兼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陆绎早已经在殿外侯命，听到召唤当即匆匆进行单膝跪地道。
嘉靖打量着殿中的陆绎，隐隐看到了昔日陆炳的影子，却是沉声地询问道：“你的忠心比你父如何？”
“臣跟父亲一样，对皇上忠贞不二！”陆绎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当即进行回应道。
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是有考核之意地询问道：“今有一帮臣子拂了朕的意，甚至是想要逼迫朕，你说当如何？”
“臣……愚顿！”陆绎原本想要回一个“杀之”，但想着并不妥当，只好用万金油的话语回应道。
嘉靖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却是带着一丝责怪和怀念地说道：“若是你父亲的话，那他就不用朕开口！”
“臣请皇上明示！”陆绎知道自己确实没有父亲那份杀伐果断的魄力，只好继续进行表忠心地大声道。
嘉靖知道陆绎终究不是陆炳，便是淡淡地询问道：“当年的左顺门之事，你可曾听闻！”
“臣……臣有所耳闻！”陆绎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应道。
他如何不知道这个事情，那次因为当今皇上要尊他王爷父亲为先皇，遂引发了以前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护礼派反对皇帝过度尊崇亲生父亲，进而跑到左顺门哭门。
其中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人，给事中二十一人，御使三十人等共二百余人的庞大队伍，集体跪在左顺门外。
年仅十八岁的嘉靖却是下令锦衣卫逮捕这帮大臣，受杖者一百八十多人，其中十七人被创死亡，另八人编伍充军。
嘉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任性妄少的少年天子，亦或者他这些多年一直不曾改变过，却是下达指令道：“传朕口谕，令宫外的所有官员速速散去，朕既往不咎！若是再执迷不悟，定不轻饶，所有人皆施予廷杖！”
“皇上，包括林尚书吗？”陆绎感受到了这位老皇帝的杀机，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道。
嘉靖却是阴沉着脸地道：“如果你父亲便不会这般发问！”
“臣遵旨！”陆绎一个激灵，知道自己问错话了，当即进行拱手道。
他已经感受到了嘉靖的强烈态度，亦是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哪怕吴山是遭到徐阶那边的毒手，但皇上不愿意背负一个忠臣服药而死的罪责，他需要保住他的颜面。

第1894章 天凉
天空一片阴沉，雨水仍旧没有停止，风在轻轻地吹着，地上落了很多枝叶，整个天地仿佛充斥着一种悲鸣。
西苑的宫门前，越来越多的官员闻讯来到了这里，亦是跟着林晧然一道跪在宫门前，向着深宫里的那位皇帝求一个公道。
堂堂大明次辅明明遭人谋害致死，结果却是给了一个突发恶疾暴毙的谎言，致使很多人心里都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大家心里都清楚地知道当今皇上并不是一个明君，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暴君。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仅耗费巨资兴建承天皇宫和显陵，而且顷尽国帑修建道家建筑和寻香问药，更是二十多年不视朝，视亿万子民如草芥。
正是在嘉靖的权术之下，满朝的官员都选择默默顺从这位自私自利的皇帝，从而换得自己的一场大富大贵。
亦是如此，上至首辅、下至知县，对皇后和太子的缺失视而不见，对大明不断涌现的流民亦是视若无睹。
但事情终究要有一个度，他们希望这位任性妄为的皇帝能够有一个度，给含冤而死的大明次辅一个公道。
“臣等不甘，请皇上相见！”
杨富田等人每当卯足劲之时，便是齐声地朝着万寿宫的方向喊上一嗓子。
虽然等待的时间已经不短，但每每想到自己的恩师惨死，偏偏皇上和徐阁老竟然意图想用突发恶疾来掩盖真相，令到他们心里一直保持着一份悲愤之情。
很多人的嗓门已经喊到了沙哑，但仍然在继续，只希望争得世间的一个公道。
他们渴望皇上能够召见于他们，更改“恩师突发恶疾暴毙”的荒唐结论，好好地调查当朝次辅的死因。
林晧然的嘴巴早已经闭了起来，眼睛带着悲愤地望向前方，仿佛能够看到那一位生活在这片金碧辉煌的嘉靖帝。
虽然后世一直推崇嘉靖是一个最会做皇帝的皇帝，但他却认为：嘉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甚至“明亡于嘉靖”是一个事实。
如果说明成祖修建北京城毁掉了大明宝钞，那么嘉靖所修的承天皇宫、北京外城、显陵等种种大型工程，却是开启了大明杂税高于正税的时代。
一个不给百姓生路的王朝，一个不断舍弃百姓的王朝，终究是会被百姓所舍弃。而这个一心追求长生而枉顾百姓死活的皇帝，终会被百姓所抛弃。
宫门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同时有整齐的盔甲摩擦声。
一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从宫门两侧而出，手里持着圆盾和长矛，目光已然落在宫门前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身上。
在御林军的中央，除了那位威风凛凛的大内副统领陆绎外，竟然还走来了大明首辅徐阶和吏部尚书胡松等官员。
紫光阁的廷推的情况显得不明，除了吏部尚书胡松外，亦是来了刑部尚书黄光升、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和工部左侍郎张守直。
林晧然看到这个阵仗，心里当即微微一沉。
虽然他知道徐阶定然已经筹划好一切，特别是针对嘉靖的应对方案。只是看着他们此举都没能让嘉靖回心转意，没能让当今圣上给予自己岳父一个公道，心里还是生起了一份深深的失望。
身穿蟒袍的徐阶已经解决掉心腹大患，整个人无形中恢复了几分神气，脸上保持着和蔼的微笑，给人一种如沐春气的感觉。
龙池中看到徐阶出现，却是忍不住低声地咬牙切齿地道：“看着他这张老脸，老子当真恨不得将他撕了！”
“龙兄，切莫冲动，这种犯上之举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加被动！”杨富田的眼睛亦是闪过一抹愤怒，但是理智地告诫道。
龙池中知道事实确实如此，却是咬着牙暗暗地压抑着自己，将这份仇恨埋到心底。
一名跟随而出的太监望了徐阶一眼，却是站出来大声地道：“诸位大人，皇上已经言明：今日不见任何人，汝等即刻离开！”
哎……
虽然早有猜测，但得知皇上仍然是这个态度，甚至还会驱逐于他们，杨富田等人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种失望之情。
“皇上若是不召见，我等便一直跪在这里！”肖季年等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为恩师讨要公道，便是大声地进行回应道。
在场的近百号官员亦是纷纷点头，已经表明他们此次为吴山讨要公道的态度，他们一直跪到皇上召见为止。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那位太监，而是默不作声地望向徐阶，却是看到徐阶似乎已经有所依持。
太监看到众官员直接进行拒绝，则是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似乎是有所畏惧林晧然，却是没有选择直接跟林晧然对话，而是举起一只手对着众官员大声地道：“诸位，请听老夫一言！”
杨富田等人虽然很是憎恨徐阶，但这位终究是大明的首辅，且他们亦没有证据表明吴山之死跟徐阶有关，亦是纷纷安静了下来。
西苑前的广场中，近百名官员跪在这里，外面却是装备精良的御林军，身穿着蟒袍的当朝首辅领着几名高官站在宫门前。
徐阶看到众人安静下来，便是苦口婆心地道：“咱们做臣子的，当以忠君为上！汝等不清缘由，却是聚于宫门前不肯离开，意欲何为？”
“恩师身死不明，汝等要面圣申冤！”杨富田等人面对着徐阶的询问，当即说出请求地道。
徐阶似乎早猜到这个答案般，却是脸色微沉地道：“吴阁突发恶疾暴毙非吾等所愿，老夫亦是痛心疾首！今皇上正是烦忧之时，汝等有皇命而不从，此举可为臣子乎？”
在当下的嘉靖朝，君与臣已然是有着明确的等级，而皇上早已经通过杀害谏臣来表明他嘉靖朝不需要谏臣。
徐阶的这个责问不可谓不诛心，却是他们此刻否认了君臣明确的等级关系，那么他回头完全可以通过胡松来收拾在场的任何一人，而嘉靖只会认为他做得好。
“恩师中毒身亡，汝等今日要面圣申冤！”周幼清没有入套，而是重度申明他们的诉求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耐心地回应道：“吴阁老身亡，老夫跟诸位一般，心中是难受至极。只是太医院的太医已经言明：此乃祸因吴阁老突发恶疾所致！”
“徐阁老，你见过五窍流血的急疾吗？”话音刚落，肖季年却是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他刚才赶过来的时间及时，有幸得到了吴山的临终遗言，更是见到了吴山的面相，故而知道吴山是中毒而死。
此言一出，令到杨富田等人心里大发悲愤。
这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事情，结果偏偏用谎言来遮掩这些事，令到他们的恩师被人毒死而不得申张。
胡松看着这帮人如此纠缠不休，亦是端着吏部尚书的架子站出来训斥道：“肖季年，你当慎言，否则休怪老夫对你不客气了！此事由太医院的王太医诊断，事情已有公断，皇上亦没有二言，岂容你在此胡说八道！”
话语间，这位堂堂的吏部尚书无疑透露着一种威胁。凭着他手里的权势，加上徐阶的支持，只需要言行不当的理由，他完全可以料理杨富田等人。
肖季年面对着胡松的威胁，却是残忍一笑地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肖季年入仕为官，既不贪富贵，又不图权势，岂怕你以官位相迫！王金乃四川一逃犯，从不涉医事，此等江湖骗子亦称御医乎？今日纵得一死，我亦不会由你们如意，定要为吾师讨得一个公道！”
声音带着一种悲愤和决然，他表现出了文人的一种风骨，眼睛更是无所畏惧地望向徐阶和胡松等人，有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觉悟。
当一个人真的将生命豁出去之时，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和天官，在他的眼里已然不值一提。因为他此时的眼里已经没有官场的束缚，有的是一颗追求公道的心。
他的恩师是中毒枉死，这便是血写的事实，强权亦是改写不了这个事实。
徐阶上下打量着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员，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蹙起。
原本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吴山的威胁已然解除，接下来的朝堂没有了威胁者。只需要再布置一番，这个朝堂便是他徐华亭说一不二。
但没想到，吴山那个死老头是硬骨头，连他的弟子都这般刚正，徐阶只好扭头望了一眼陆绎。
陆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宣布道：“传皇上口谕：汝等若是再不散去，一律执行廷杖！”
这……
杨富田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心知皇上此次是铁了心要掩住他们恩师的死亡真相，脸上免不得出现了一丝慌张。
当今圣上没仁德，更不惧青史，秉承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那一套准则。凡是跟他相违的官员，无不是以悲剧收场。
现在的皇命已经宣布，若是他们再不退怯离开的话，那么等待他们的必定是廷杖。
雨还在下，只是仅有稀疏的几滴，但整个天地仍旧是阴沉沉的。
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到了林晧然的脸颊，但仿佛是滴到了他的心里般，张开略带干涩的嘴唇道：“杨兄，让他们都散了吧！”
杨富田心里默然一叹，知道这是最明智的做法，便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嘉靖朝，如果执意跟着皇上叫板，别说他们这帮微不足道的官员，哪怕满朝文武大臣都是被廷杖的结局。
后面的官员看着事不可为，加上林晧然已经表了态，亦是纷纷站了起来。只能怪上苍，不给大明一个仁德的君王，而是安排了这么一位只侍苍生、不厚百姓的帝王。
“散了！散了！”
陆绎给御林军一个眼色，御林军的将士却是强行驱逐着这些官员，将他们直接驱离出这个广场。
只是大家很快发现，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仍旧跪在宫门前，眼睛透过宫门望着万寿宫的方向。
这……
御林军看着林晧然如此，自然不敢上前驱逐这位一品大员，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徐阶注意到了林晧然的异常举动，却是递给陆绎一个眼色。
陆绎轻轻地点了点头，显得恭敬地抬手道：“林尚书，请离开吧！”
“呼……本尚书要面圣！”林晧然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仍然无比执着地回应道。
他固然能够畏惧皇权而选择妥协，捏着鼻子承认岳父是突发恶疾暴毙，但想着吴山为官的品行以及临死前的牵挂，却是知道他不能这样做。
如果不是他一再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如果不是他一心想要除掉不作为的徐阶，他的岳父便不会落得中毒而死的下场。
现在他的岳父含冤而死，他不想选择那一项最优的选择。他想要任性这么一回，向天下人表达自己的诉求，谋害他岳父的凶手不能逍遥法外。
该死！
徐阶本以为林晧然会做出最聪明的抉择，但没有想到竟然会如此的乱来，却是令到吴山的事情很难再彻底捂住。
呵呵……
吏部尚书胡松和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倒是乐见其成，显得得意洋洋地望向了林晧然，很希望林晧然直接死于廷杖之下。
陆绎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但皇上刚才的命令宛如在耳，便是拱了拱手地道：“恕卑职得罪了！”
说着，他的大手一挥，两名锦衣卫则是大步上前，但不敢直接架起了林晧然，而是将林晧然从地上请起来。
林晧然倒不摆架子，便是艰难地扶着脚站了起来，很是配合地前去领这个廷杖。
“慢着！”
“我愿甘领廷杖！”
“我等愿领廷杖！”
……
看着林晧然的选择，杨富田等人暗自一咬牙，却是纷纷站出来表态地道。
此次站出来有十几人之多，除了林晧然的同年外，亦有王时举、蒙诏和王军等门生，已然都是甘愿跟他同进退之人。
只是雨在继续下，雨仍旧无情地吹，整个天地带着一股凄切的凉意。

第1895章 廷杖之危
林晧然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整个人仿佛突然间成长了不少，却是淡淡地说道：“此次由我一个受此廷杖即可！若是咱们所有人都躺下了，又有谁专心料理老师的后事？又由谁来为恩师、师公讨回公道？”
他此次是避无可避，但却不希望杨富田等人掺和进来，且这样做只会令到深宫那位刚愎自用的皇帝更加憎恨他这边。
在那位皇上的眼里，不仅没有百姓，而且没有公道，有人仅仅是臣子的服从，以及他一直孜孜不倦所追求的长生。
林晧然徐徐地转过身对着杨富田等人，又是认真地说道：“徐阁老刚刚说得很对！咱们要分清君臣，皇上现今已经下旨，那么咱们作为臣子便要散去！”
徐阶听到林晧然提及自己，脸上却是没有半点喜色，反而警惕地望向林晧然。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亦不敢对这智计如妖的年轻人掉以轻心。
“师兄，我不怕！”肖季年有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却是站出来回应道。
杨富田是最懂林晧然的那个人，便是一把拉住了肖季年的手臂道：“咱们听师兄的安排！并不是我们怕了这个廷杖，而是现在咱们不能这样做，咱们确实要遵循皇命，这是权宜之策！”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却是有意将声音压低，但让到他们这边的人都能够听得清楚。
“师兄，那由我来代你吧！”肖季年亦不是一个蛮干的人，当即显得无所畏惧地提议道。
杨富田等人心里微微一动，却是齐齐地望向了林晧然。
不仅肖季年生起这个念头，王时举、蒙诏和陈经伦等人亦是微微意动，他们甘愿顶替自己的恩师承受这一场廷杖。
林晧然将他们的心意看在眼里，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此事因我而起，且恩师还是我的岳父，自然是由我来承担皇上的惩罚！”
虽然这么解释，但堂堂的从一品户部尚书接受的廷杖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员接受的廷杖，其影响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再说了，他这位正主此次真的避开了，宫里的那位的气未消，恐怕受到徐阶的蛊惑，却不知又会整出什么事来。
咦？
胡松看着林晧然竟然做出这个选择，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面对皇上的怒火之时，林晧然既没有选择全力抗衡，亦没有选择一昧地妥协，而是采用了这种有限度的抵抗。
单是这个小小的举动，足见林晧然的确拥有高超的政治智慧。
“这小子不能留！”
徐阶脸色凝重地望向林晧然，刚刚还为除掉吴山而沾沾自喜，但此刻心里涌起了一份不安，却是涌起了一个念头。
在理论上，林晧然失去吴山这个支柱后，已然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小老虎。加上现在他已经全面掌握这个朝堂，他已然不需要畏惧任何人。
只是林晧然总是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甚至觉得他最该除掉的并不是吴山，而是这个羽翼渐渐丰满的年轻人。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戾气，像是做出某一个重大的决定般，却是给陆绎递过去一个极度凌厉的眼神。
这个眼神很是可怕，就像你怀中温顺的小狗，却是突然化身成为一个吃人的怪兽般，而且向你伸来了利爪。
陆绎的身体不由得一个激灵，自从徐阶将严嵩搞得家破人亡，更是将自己的孙女送归西天，亦是知晓徐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陆绎舔了舔嘴唇，却是对着林晧然抬手道：“尚书大人，请！”
包括林晧然在内的官员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林晧然虽然知道廷杖有被打死的风险，但知道此次是避无可避，亦是迈出脚步跟着陆绎前去领这顿廷杖。
“快点！快点！”
一辆马车从北镇抚司方向急速而来，车厢中的左都督朱孝希则是不断地催促着马夫道。
雨已经渐渐地停下，只有稀疏的几滴。
廷杖的地点原本在午门，但随着嘉靖搬到西苑，亦是不可能绕着半天的路前去午门，而是直接在宫门前施刑。
明代的廷杖始于明太祖朱元璋，但明成祖永乐时期废此不行，但他的明英宗时期又是恢复了这个刑罚。
将这个刑法推到高潮的正是嘉靖，创造了一百二十四人同时受杖的纪录，其中十六人当场死亡，令到满朝大臣不再敢违逆于他的意志。
一个被专门用于廷杖的长板凳已经被搬了出来，除了施刑的锦衣卫外，还会有东厂的公公或其他大太监在这里监督。
宫门前，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严讷、李春芳和高拱等人鱼贯而出。
这里的动静不小，加上他们已经知晓事情的原委，紫光宫的诸位官员几乎全部走了出来。当看到林晧然要接受廷杖，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请！”
两个身材高大的锦衣卫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棍子，棍头包着一层铁皮，这无疑会加深对屁股的伤害，亦是为何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会被打死的原因。
那位刚刚出来传达旨意的太监上前，准备是监督着此次的廷杖过程。
“我来吧！”
正是这时，一个年轻的太监突然出现在这里。
冯保虽然二十岁出头，但长得显得唇红齿白，且是货真价实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已然是宦官中的实权人物。
面对着这么一个大人物，特别冯保常年在皇上身边办差，这个主要是跑腿的太监自然是乖巧地退了下去。
咦？
徐阶看着这个年轻的太监突然出现，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位皇上身边的近侍司礼监秉笔冯保。
冯保虽然亦是收了他的银两，但这人似乎很有野心，一直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不仅没有涉及朝堂的争斗，而且比黄锦和陈洪都远要低调，已然是朝堂的一个局外人般。
这一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是皇上身边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监督廷杖，背后隐隐带着另一番意图，很可能是奉着皇命而来。

第1896章 至暗时刻
冯保仿佛将所有人不存在一般，看到林晧然已经趴在长板凳上，却是俯身将丝巾包着的一物直接送到了林晧然的嘴边。
啊？
包括徐阶在内的官员都瞧到了这一幕，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冯保这个亲密的举动无疑是不合适的，甚至可以借着这个缘由上疏弹劾林晧然跟内监往来过密，但更有可能是冯保奉皇命而行。
实则亦是一个难以想象的事情，林晧然本身没有做错什么，且林晧然的理财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皇上哪怕有一丁点良知，亦不会让这位一位臣子出手。
林晧然看到冯保将人参片送到嘴边，不由得担忧地望了一眼冯保，这个做法不仅暴露二人的关系，甚至还会遭来弹劾。
冯保则是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早已经算清了一切般，让林晧然放心地将人参片含在嘴里。
有些人，不管过了多少年，那份情分亦是萦绕在心间。
这……
陆绎跟着满朝的文武大臣般，亦是开始懂得揣测帝意。在看着这一幕后，却是知道这一场廷杖是不能真的打，哪怕是违逆徐阶的意愿。
所有人仿佛都没有瞧到冯保的小动作般，陆绎则是对着身后的两名心腹吩咐地道：“陈平、张亮，你们二人行刑吧！”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却有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陈平和张亮都是聪明的人，知道突然安排他们二个人取代那二位下手最狠的杖刑手，便是要他们手下留情。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接过刑棍，并缓步来了林晧然的身旁，目光亦是落到了林晧然的屁股上。
杨富田等人看到这一幕，却是不由得紧张地不敢呼急了。
徐阶看出了陆绎的意图，但他知道陆绎不可能事事听从于他，却是阴森森地望着即将受刑的林晧然，只希望同样将这个小子打死。
“行刑！”
陆绎看着两名心腹准备妥当，便是一声令下道。
啪！
话语落下，两名校尉高高地举起了廷杖，旋即重重地打在林晧然的屁股上，传来了棍跟肉相撞的声响，令到旁边的人是头皮发麻。
两名锦衣卫虽然是有意放水，但终究办的是皇差，亦是不敢放得过于明显，何况周围有着几十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王时举等人已经是紧紧地攥着手掌，微尖的指甲陷入掌肉中，令到他们感到了一丝痛楚，但更是疼惜着正在受刑的恩师。
杨富田等人的心里同样不好受，林晧然此刻所受的惩罚，既是为恩师争得一个公道，亦是为他们这些人所过。
冯保将林晧然痛苦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是忍不住凌厉地望向那两位锦衣卫校尉。
林晧然咬着牙忍耐，鼻间发出闷哼。好在，含在嘴里的参片有着一股提醒的刺激性味道，令到他保持足够的清醒。
啪！啪！啪！
两根杖棍轮流落下，打得那个白净的屁股血肉横飞。
看到林晧然如此遭遇，却是有人愁有人欢喜。
左都御史张永明看着正在受刑的林晧然，却是幸灾乐祸地说教道：“呵呵……林若愚这一位走得太顺了，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当得要挨得这一顿打才能够清醒过来！”
高拱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瞥了一眼张永明，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昔日老夫只知林尚书能做事，有经世治国之才，但今观今日之举，老夫方是对林尚书刮目相看！”礼部左侍郎陈以勤显得针锋相对地道。
杨博等人听到这两位浙党的两位大佬公然对立，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左都御史张永明刚刚才贬低林晧然，结果陈以勤竟然如此抬举林晧然，不由得老脸一红地质问道：“陈侍郎，你这是何意？”
“本官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希望某些人别做得太过了，世间只有公道在！”陈以勤显得含沙射影地回应道。
陈以勤自是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更不可能说林晧然接受廷杖的做法正确，但很多事情大家心里早已经有着一把秤。
虽然真相还不明朗，但徐党那边的嫌弃无疑最大。现在皇上偏袒于徐党，将明明被毒死的大明次辅归为暴毙，此举无疑是有失公道。
林晧然在接受这个廷杖之时，除了行刑人已经放水，嘴里亦是含着人参，更是燃烧着心里头的那份不甘和悲鸣。
他不选择跟嘉靖坚硬力争，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做法不会有好结果，但并不代表他就会接受这个结果。不管嘉靖的态度如何，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血债血偿。
“世间都知道林尚书有个竹君子的雅称，却不知……”
“不知什么？”
“林尚书昔日赴京遇海遇，曾经搏杀大海盗徐亮，浙军皆称其血书生！”
……
围观的官员看着林晧然愣是不喊一声，亦是令到很多中立派为之动容，甚至有人主动向旁人谈起了一段往事。
随着这三个字传出，令到在场的不少官员恍然大悟。
或许是林晧然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干得太出色，已然是让很多人都忘记他在雷州和广州立下赫赫军功，亦是忘记他当年在通州几近将俺答的孙子射杀。
但不得不承认，林晧然却是比绝大多数的官员要更有血性，亦是当前被朝堂认为取代兵部尚书杨博的不二人选。
“或许吴林党并没有倒下啊！”
高拱以前一直以为林晧然是一个理性的助手，只是看着林晧然今日的所作所为，却是发现这个年轻人比表面更要坚韧，甚至生起了一个看似荒唐的结论。
啪啪啪……
每一板下去，哪怕已经刻意放水，亦是让人疼痛万分，令到林晧然几乎要晕厥过去。
三十棍廷杖完毕，林福等人第一时间冲了上去，两位郎中亦是准备给他喂汤，旁边还准备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抬我回去！”
林晧然有着百年人参的刺激，整个人还能保持着清醒，却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吩咐道。
今天早上，吏部左侍郎高拱通过《顺天日报》公然支持刁民册，令到大家都以为吴山和林晧然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仅是这半天的时间里，朝堂却是出现了跟众人的预料完全相违的局面。吴山突然死去，林晧然遭了廷杖，甚至传闻林晧然要被罢官。
原本的徐党和吴林党对峙已经不复存在，而今是徐党变得更加的强大。
徐阶当晚从西苑返回家里，跟着旁边挂着挽幛白幡的吴府相比，这里却是挂着大红灯笼，而来者纤维素，场面比当年的严府亦是不遑多让。
雨已经停了，今晚的月光被黑云所遮盖，整个京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中，那座原本蒸蒸日上的林府却是迎来了至暗时刻。

第1897章 灾情
嘉靖四十五年，这并不是一个平静的年份。
京城的大暴雨虽然停了，但湖广襄阳等地区的暴雨昼夜不止，南直隶滁州更是出现了百年不遇的大雨雹。这场大雨雹毁民舍不计，死伤人畜无数，伴有震声如雷。
在滁州地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情毁的不仅是房屋和人畜，还有正生长在地里的庄稼。眼看着春播的收成在即，结果庄稼瞬间变成了沼泽水田，令人当真是欲哭无泪。
跟着后世有所下滑的道德底线不同，这时代的百姓通常都是极讲面子，不吃嗟来之食一直都是很多人的准则。
若是灾情来了，他们首先做的便是吃自己的存粮，存粮吃完才会向邻里亲戚去借，借不到则会选择卖家当和田产寻找一条活路。
当家里实在是卖无可卖了，他们才会放弃最后的一点尊严，向那些大户乞求施舍，以求能够度过这场灾情。
这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雹时间节点很是伤人，粮食吃到五月通常都是每家断粮的时候，无疑让到事情变得雪上加霜。
很多百姓的存粮早已经所剩无几，邻居和亲戚大多是同样的情况，大家只得拿出最后一点家当购粮，亦或许将最后的田产贱卖谋求一条生路。
五千年的历史早已经证明：灾难无情，人心更无情。
原本一石仅三、四钱的米价，却是直接翻到十倍之多，令到很多百姓可谓是叫苦不迭。哪怕他们变卖所有田产，恐怕亦是无法安然地度过这一场灾情。
不过这早已经是大明的一种普遍现象：每一次灾情都是富人的盛宴，很多百姓变成无产者或流民，而豪强和大地主的田产却是越来越多。
滁州，当下以来安县胡家最为显著。
胡家是当地有名的大善之家，灾情来临便在自家门前的小广场设棚施粥，前来乞求施舍的流民亦是越来越多。
随着胡家越发显赫，这些年来安县衙的粥棚通常亦是设在这里。
这个来安知县讨好胡家的举动，却是让很多百姓一度错以为官府施的粥亦是出自胡家，对胡家的乐善好施更是称颂有加，而胡家一举成为整个滁州地区的首善。
吴府的外墙很高，墙外则是一大帮衣衫褴褛的流民，墙内则是一座颇有江南园林的豪华宅子。
一帮身穿彩衣的侍女排着整齐的队伍穿行在走廊、九转木桥等处，手里捧着的精美瓷器正盛放着各色佳肴。
我年八十卿十八。
卿是红颜我白发。
与卿颠倒本同庚。
只隔中间一花甲。
……
后花园的假山后藏着一个湖，湖中有一座水阁，一个老者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着书卷，正是捋着胡须边是品鉴着前人的诗作。
几名侍女送来了晶莹剔透的葡萄等吃食，管家将一盆葡萄捧到老者的面前，显得谄媚地道：“二老爷，你最喜欢的葡萄来了！”
“葡萄仅能逗一时腹中之快意，然人生之乐在……妙不可言！”老者探手取一颗葡萄吃下，却是摇头晃脑地感慨，却是突然对着管家吩咐道：“你这些天多到外面瞧一瞧，看看有没有生得俏的少女，老夫想要再纳一妾室！嗯，老夫今年六十，此次便找个十六岁的吧！”
“好，小的已经记下了，保证物色一个让二老爷称心如意的如夫人！”管家鄙夷地望了一下他的裆下，却是陪着笑脸地回应道。
老者听到这番话，亦是仰天得意地大笑。
正是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走进来汇报道：“二老爷，陈知县求见！”
“他来做甚？”老者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困惑地嘀咕了一句道。
管家是一个聪明人，当即便是推测地道：“来安县的太常仓早已经无粮，现在来安遇上灾情，这知县恐怕是过来向咱们借粮了！”
“他算什么东西，咱胡家的粮，他是一滴都借不到！”胡二老爷显得傲慢地说了一句，却是对着仆人摆了摆手。
仆人却是不明白胡二老爷的意思，却是抬头望了一眼管家，管家却是瞪了他一眼道：“去将人带到这里来！”
“是！”仆人应了一声，这才匆匆地到外头让那位久候的知县老爷进来。
来安知县叫陈吾德，一个颇有原则的官员，上任至今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由于他平日总是板着一张棺材脸，很多人都没有见到他有其他的表情，故而背地里都叫他木头知县。
陈吾德跟随着仆人进来，只是看着胡府的奢华，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只是他早已经习惯摆着棺材脸，倒没有透露出太强的厌恶。
“呵呵……真是稀客啊！你上任怕是已经一年了，却不曾见你造访我胡家的门，不知此次为何而来呢？”胡二老爷打量着这个知县，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
这个话无疑透着几分问责的味道，毕竟地方知县上任要拜访各个豪绅大户早已经是潜规则，但这位新任的来安知县却是偏偏不吃这一套。
陈吾德脸上没有害怕和愤怒，那张脸仍旧古井无波地道：“实不相瞒，本官此次是为米价一事而来，希望你们能降一降米价！”
这……
管家听到这个木头知县直接提出这个如此过分的要求，却是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这个知县，还当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啊！
“陈知县，老夫不甚明白你此话何意？此次灾情以来，我胡氏一直在外面施粥，粮价跟我们何干？”胡二老爷心中暗怒，眼睛带着杀意般地回应道。
陈吾德却是没有丝毫的畏惧，显得就事论事地继续道：“我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来安城四大米行中，有三家是你们胡家明里暗里开的，另外一家亦是跟你们同气连枝。此次米价飞涨，皆因你们囤积居奇之故也！”
这……自寻死路吧！
管家对这位新知县的行事风格一直有所耳闻，知道确实是一个很讲原则的好官，但他一个微不足道的知县竟然想要揭开胡家的伪善面具，这不是寻死吗？

第1898章 以卵击石
胡二爷亦是品出了味道，这个小小的知县哪里是来向他借米的，分明是来者不善。
胡二爷不知这位知县在哪里吃了熊心豹子胆，便是阴沉着脸地回应道：“囤积居奇？老朽在南京国子监读过几年书，这可是获罪之举，我胡家可不敢当！”
“胡二老爷，既然你知道囤积居奇触怒王法，那么便不可知法犯法！”陈吾德丝毫不畏惧，显得一本正经地告诫道。
胡二爷却是气极而笑，忍无可忍地指着陈吾德的鼻子骂道：“就凭你一个七品县令，亦配跟我胡家讲律法？你应该知道我胡家是你惹不起的，想要断你的锦绣前程，不过是转念间矣。”
这个声音不大，但拥有着一份无比的自信和狂傲。
不错，滁州胡家正是当朝吏部尚书胡松的本家，凡是有点脑子的地方官亦是不敢招惹这么一个手握百官生死的天官。
试想一下，一个能够决定你个人荣辱和前途的天官之家，你不设法巴结谋求高升，却是跑来警告于人，这不是找死又是什么呢？
偏偏地，有着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知县前来吴府勒令吴家降低米价，更是以“囤物居奇”的罪名相指责。
管家对胡二爷的动怒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却是怜悯地望向了陈吾德，这简直是以卵击石。
“胡二老爷，本官已经将话带到！如果你们在明日午时前，还不让四大米行将米价回落至常价，那么便休怪本官不讲情面了，告辞！”陈吾德看着对方不肯妥协，亦是摞下最后的通牒便是转身离开了。
如果有得选择，他自然不愿意招惹这个掌握他前程的天官之家。
只是事关全城百姓的生计，无数百姓因吃高价米而变卖田地，他却不得不强硬为之。更为甚者，他希望通过他的举动来杜绝此类的行为。
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财。像胡家这种行径，纵得了万贯家财，那亦是要遭人唾弃，更是失了天官之家的颜面。
胡二爷看着陈吾德离开的背景，却是恨恨地吐了一口痰骂道：“竖子，不知所畏！”
“二老爷，现在咱们当如何应付呢？”管家看着陈吾德走远，当即进行询问道。
胡二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心，当即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这便即刻写信到京城给我哥，让我哥将这个愣头青调到西南那边去，越是偏远越好！”
堂堂的天官想要惩治一个微不足道的知县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滁州离京城终究不近，想要完成这个调遣无疑要耗费一些时日。
只是在当天，一封书信便是送往京城，而陈吾德的官途亦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来安县衙，一个显得陈旧的衙门。
倒不是陈吾德清廉，而是官不修衙是一个传统。他本身就很节俭，亦不是一个会打破这种传统的人，故而保留着这个县衙的陈旧。
只是在后花园中，前几任却是透露出一种腐败的迹象，这里的环境显得颇有江南物色，给人一种另有洞天的感觉。
后花院中，这里有着一个开满荷花的小湖，湖边有一个小亭，亭顶挡住了午后的阳光，令到这里有着少许的阴凉。
一个身穿彩衣的女子正是坐在椅上，手里持着一个鱼杆，当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之时，一只玉手却是起杆将一尾贪吃的鱼钓了起来。
妇人显得二十多岁的模样，脸蛋长得并不算多么漂亮，但五官显得清秀，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颇为可爱。
陈吾德从那边走来，当见到妻子如此开颜而笑之时，脸上亦是出现了罕见的笑容。显得仅是淡淡一笑，但他确实是笑了。
一直以来，外界很多人都认为这位知县老爷不会笑，但他们其实都错了。
妇人亦是瞧见了陈吾德，便是放下了鱼杆，直接将鱼交给了丫环，这才对着迎面走来的陈吾德道：“相公，我听管家说，你刚才到胡府了？”
陈吾德对妻子并没有隐瞒，当即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相公，你当真要这样做吗？”妇人却是微微地蹙起了眉头，显得担忧地道。
陈吾德望着妇人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不这样做的话，我心有愧于百姓，亦有负我平生所学！”
“你其实可以不这样做的，米粮很快就能运到！”妇人的眼睛仍旧担心，却是认真地说道。
陈吾德轻轻地点头道：“我想要从根子上解决好来安县的这个顽疾！如果这么一昧地妥协，那么下次又当如何？我希望我治下的来安县亦是恩师所治的雷州和广州一般，纵使离开了多年，那里的百姓仍然继续安居乐业、蒸蒸日上！”
在说到最后，他的眼睛绽放着一丝光芒，亦是彰显着他想要做事的决心。
妇人跟着陈吾德已经结婚多年，知道自家夫君是一个真正想要为民作主的好官，亦有做一番事业的决心，便是上前主动抱住了他。
陈吾德低头看着怀中难以割舍之人，却是轻搂着她轻声道：“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便即刻动身回广州！”
“我既然选择跟了你，那么我哪里都不会去！若是你获罪上京，那么我便到京城为你鸣冤，而且你老师定不会坐视不管！”妇人却是紧紧地抱着陈吾德道。
陈吾德又是暗叹了一声，却是将妇人紧紧地搂住。
次日，正午时分，吴氏米行门前显得人山人海。一大帮百姓正是有序地排队购粮，只是看到木牌上面的价格，眉头不由得深深地蹙了起来。
陈吾德的威胁似乎是起了一点效果，倒不是让米价降了，而是留在老家的胡三公子前来这里坐镇，且兴奋地数着钞票。
原本仅三、四钱一石的米，现在直接卖到三、四两一石，这里的利润自然是十分的丰厚。
“让开！让开！”
一帮衙役突然出现在这里，而身穿七品官服的陈吾德如期而至，却是将目光落到正在兴奋数银两的胡三公子身上。
这位胡三公子并不是胡二爷所出，而是胡松的第三位公子，身份已然不容小窥。哪怕是到了滁州，滁州知州亦要视为座上宾。

第1899章 胡氏施粥
胡三公子的身份摆在这里，自然是有着他骄傲的资本。
面对着陈吾德带着如狼似虎般的衙差出现，他翘着二郎腿继续数着银子和铜钱，却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掌柜同样显得有恃无恐，根本没有将这个小小的知县放在眼里，却是沉声地质问道：“这是胡家的米行，你们要做甚？”
“本官昨日到吴府已经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们此举是囤积居奇，今日仍然执迷不悟，本官只好依照大明律法将你们这间米行查封了！”陈吾德显得铁面无私地说道。
这……
周围的百姓听到陈吾德要查封胡家的米行，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掌柜还没有说话，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便是传出道：“陈知县，你当真不要头上的乌纱帽了吗？”
众人纷纷寻声望去，发现讲这话的正是胡松的三儿子，心知这并非是危言耸听，显得担忧地望向陈吾德。
一个小小的知县竟然要查封天官家的米行，这确实是一个寻死的行径。
“我陈吾德行事但求无愧于心，纵使丢了这顶乌纱帽，亦不会由你们如此胡来！”陈吾德却是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句，而后大手一挥地下达指令地道：“来人，将这间米行贴上封条，本官要封查这里！”
几名衙差当即上前，便是要将这个米行关上门，然后在门上帖封条。
胡三公子的脸色颇为难看，旋即嘴角微微扬起，却是对着门前的一帮百姓朗声地道：“诸位，不是我胡家不愿意再售米，而是官府已经查封了我们家的米行！今后我们胡家有米亦是不卖了，如果你们要买米的话，那么便到官府买去吧！”
来安县的米粮现在由他们胡家所掌控，若是他们真的不卖米，着急的已然是这帮等着米下锅的百姓，那么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这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木头知县。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将祸水引向了陈吾德。
“这……这怎么行，我家里已经断粮几天了！”
“你……你们不能查封米行，你这是断我们的生路啊！”
“是啊！虽然米价确实很高，但胡家的米价比其他三家都要低，已经算是良心了，你们不能查封米行啊！”
……
正在等着购粮做饭的百姓得知无法购到米粮，当即受到了胡三公子的蛊惑，却是纷纷将矛头指向陈吾德。
他们固然是希望不吃高价米，但如果沦落到无粮可吃的地步，他们毅然还是选择前者，毕竟生命是大于金钱。
胡三公子将百姓的焦急看在眼里，看到自己的计谋得逞，显得幸灾乐祸地扭头望向了陈吾德。
陈吾德的脸上显得无动于衷，对面前焦急的百姓朗声地道：“诸位无须紧张，今日下午便有米粮从南京那边运送过来，售价跟上月初基本持平！不过米粮需要分批方能运达，故而每人限购五斤，后续再慢慢放宽和进一步降低售价。”
啊？
刚刚还群情激昂的百姓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当即由怨转变，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陈吾德。如果当真有这等好事，那么他们便不用再吃高价米了。
“这个狗官在撒慌，天底下哪会有这等好事，大家莫要给他蒙骗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米粮，他就是故意想让你们饿肚子！”胡三公子看到形势不对劲，当即指着陈吾德对着众人大声地道。
众百姓听到这话确实有道理，历来都是恨不得将他们榨得一干二净，又哪里来的大善人会以平价的米粮卖给他们。
陈吾德面对着这个质疑，却是望着胡三公子平淡地道：“此次灾情的范围并不大，若不是你们胡家阻止外地米进来，来安城的米价何至于翻十倍之多？”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胡家自灾情开始便施粥，你莫是眼瞎了不成？”胡三公子自然不会让胡家沾上这个污名，当即反唇相调地道。
陈吾德却是淡淡地说道：“胡氏施粥，越施越胖，这可不是本官编排你胡家的，而是最近来安县兴起的一个童谣。”
胡氏施粥，越施越胖？
众百姓自然是有所耳闻，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了胡三公子。
胡家施粥不假，但这些年胡家的田地越来越多也是真。虽然这跟胡松的步步高升有关，但恐怕离不开胡家借机发灾难财，更是离不开这种哄抬米价的行径。
“你当真好胆，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胡三公子的脸红若猪肝般，旋即又是恼羞成怒地指着陈吾德恶狠狠地威胁道。
陈吾德自然是知道招惹了一个宠物大物，但既然已经选择做了，那么就会无怨无悔，那张脸色仍旧显得无动于衷。
他没有拱理恼羞成怒的胡三公子，转身对着众百姓拱手道：“诸位父老乡亲，今米粮已经在押往来安城的路上，只稍小半日便可到达，汝等无须慌张！只要本县担任来安县一日，便不会让奸商囤积居奇，必定让大家吃上平价米！”
“此事是不是真的？”
“陈知县似乎像木头，但还是可信的！”
“对，对，等小半天又何妨，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就有活路了！”
……
周围等着购米的百姓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显得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很快便有了一致的意见，却是纷纷选择相信陈吾德。
虽然他们很担心买不到米，但亦是明白吃高价米等于饮鸩止渴，还是希望有一条更好的生路。特别陈吾德上任以来，其品行是有目共睹。
衙差很快将木板关上，然后帖上了来安县的封条，便是完全了对胡氏米行的查封工作。
不过包括进行查封胡家米行的衙差在内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位知县老爷是在牺牲自己的仕途来做这些事。
堂堂的天官家里的米行被查封，陈吾德固然是逞一时之快，但随之而来的将是无休止的打击和报复。
正是此时，一匹快马朝着这里而来，那名翻身下马的衙役显得兴奋地汇报道：“县尊大人，米粮已经来了，离南门已经不足两里！”

第1900章 较量
米粮真的来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各方却是出现了不同的反应。
胡三公子的眼睛一瞪，由于他们的胡氏的惊人影响力，外地米商根本不敢运米到来安县。
纵使那些商人将米粮运过来，那亦是以一个比较低的价钱卖给他们，断然不会有人敢用低价米来冲击他们吴家的生意。
百姓自然是欣喜万分，如果真的有低价米在来安城出售的话，那么他们便不用被迫得贱卖田产，甚至相互借点银子便能度过这场灾情。
陈吾德先是微微一愣，这比他所预计的时间要快上不少，脸上亦是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便是对着在场的百姓拱手道：“诸位父老乡亲，米粮很快便会运进来安城，咱们一起到南门迎接米粮入城，如何？”
“好！”
“自当如此！”
“县尊大人，您请！”
……
众百姓对这位木头知县的好感大增，便是纷纷进行响应道。
陈吾德正要前往南城门，突然瞥见脸色阴睛不定的胡三公子，便是进行邀请道：“胡三公子，若是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到南门，好好地瞧一瞧本官是否是蒙骗来安城的百姓？”
掌柜听到这个邀请，不由得扭头望向了胡三公子。
“呵呵……既然陈知县不怕被本公子当众揭穿，那么本公子便陪你走这一遭！”胡三公子心里亦是颇为好奇，便是当即傲气地回应道。
陈吾德看着对方同意，便是礼貌性地抬手道：“请！”
胡三公子当仁不让地走在了前头，显得趾高气昂地朝着南城门而去。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来安城，很多百姓亦是纷纷闻讯而来，都想要瞧一瞧这是不是真事，是否真会有平价米运至来安城。
虽然来安县早前是雨雹和地震一起袭来，但终究有过去的一天，在前些天连场暴雨过去后，来安城亦是迎来了酷暑的时节。
烈日高悬于空，城门外的官道已经由湿转干，马蹄奔过便会扬起一道道长长的灰尘。
“到了，到了，米粮到了，足足有二十大车！”
一个衙差骑着来安县衙最好的一匹瘦马奔进南城门，显得很兴奋地对着正在城门等候消息的众人大声地喊道。
“真的有米粮来了！”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呜呜……我们此次总算有救了！”
……
随着这个消息进一步确认，周围的百姓显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而不少百姓更是当场喜极而泣起来。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百姓见到太多的残酷，哪怕没有产业的百姓都会被剥削劳力，他们的那点产业早已经让人惦记上了。
如果想要吃十倍的天价米，那么他们只有变卖产业度日的选项。只是在今天，他们的知县老爷却给他们带来了平价米，让他们如此不兴奋呢？
胡三公子将周围百姓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阴沉地望向陈吾德询问道：“根本没有人敢运米到来安县，你这米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为？”
其实不仅胡三公子有这个疑问，很多百姓亦是对此产生了疑惑。
陈吾德不打算继续再瞒着，便是对着周围的百姓朗声地道：“我陈吾德出身贫寒，自是无力给诸位父老乡亲运来平价米！扬州联合钱庄得知咱们来安县受灾，便是同意给咱们来安县陆续送来大米平价出售，此举直至秋收而止！”
随着联合商团的强大，这些年亦是通过平抑米价的方式活跃在大明的舞台中，却不以赚取暴利为目的，联合钱庄已然成为一个拥有极高声望的钱庄。
特别今年联合钱庄成为接受朝廷利息监管的大钱庄，其行径亦是变得越来越合法化。
“我听说过扬州联合钱庄，那真是做善事的钱庄！”
“可不是吗？听说哪家有困难，借钱的年利亦是一分而已！”
“咱们来安县算是有救了，此次是遇上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了！”
……
周围的百姓在得知米粮的来源后，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知道扬州的联合钱庄有这个财力，亦有这个能力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胡三公子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知道联合钱庄背后站着的正是当朝的户部林晧然。如果不是他爹抱着徐阶的大腿，单以他爹的能耐，恐怕亦是无法跟那位如日中天的妖孽人物相抗衡。
“胡三公子，你还在质疑本官的米是假的吗？”陈吾德向着百姓解释后，又是对着胡三公子淡淡地询问道。
胡三公子知道这批米粮不会造假，而联合钱庄确实有这个实力，却是恨恨地说道：“我叔父已经修书上京，你在这个位置上呆不久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不再隐瞒自己这边的举动。
“本官知道！只是你们的书信到京城需要时候，而文书来到来安县更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我却还是来安知县，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我平价卖粮！”陈吾德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亦是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道。
胡三公子恨恨地攥紧拳头，只恨自己这边没有选择早些将这个木头知县弄走，却是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本官已经说了，本官做事但求无愧于心！”陈吾德显得颇有傲骨地回应道。
胡三公子却是冷哼一声道：“只待你离开，这米价还是我们吴家说了算！”
“不，且不说这里已经有大量的东南米进来，若是你们再如此高价卖米，全城的百姓恐怕是要挖你们胡家的祖坟了！”陈吾德早已经算清了这些事情，当即很是肯定地摇头道。
事情就怕没有对比，一旦有了这种米价的差距，那么胡家固然能将联合钱庄赶出来安城，但仍然想要以十倍卖价确实会面临极大的舆论压力。
胡三公子知道事情确实不能按着陈吾德的规划发展，若是这批联合米粮进到来安城，那么他们胡家想要以高价谋得巨利已然是不可能之事了。
不，我一定要阻止这一切！
胡三公子不能像他哥哥那般能够官荫入仕，却是一心想留在本家打理好胡家的诺大家业，更是有志将胡家的产业扩大几十倍，便是恶狠狠地威胁道：“我胡家是你惹不起的！”
“本官知道！只是本官意已决，除非你派人暗杀本官，不然你休想阻止本官做这些事情！”陈吾德轻轻地点头，却是傲然地负手走在前头道。
在城门外的那条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卷起烟尘滚滚而来，离进入来安城仅剩下最后的几百米距离。
“不，本公子不会杀你，但本公子能阻止这一切！”
胡公子作为来安城的混世魔王已然是有些过人的胆魄，却见他从旁边的衙差手里抢过了一根短棍，当即上前朝着陈吾德的后脑勺发狠一击道。
其实并不需要杀人，只要将这碍事的知县打晕，再动用他们胡家隐藏在来安县衙的力量，却是能够直接阻止这批联合米进城。
至于他会不会事后遭到追究，不说他可缄口否认，恐怕亦不会有人敢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知县出头，而他老爹及背后的徐阁老更会帮他摆平一切。

第1901章 沾沾自喜
陈吾德的眼睛始终平静地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当看到滚滚尘埃中的一丝色彩，脸上不由得浮起浅浅的微笑。
啪……
突然，陈吾德的后脑勺一阵吃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整个人立刻失去所有的知觉，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的一县之尊便如此这般倒在地上，令到四周显得一片寂静。
啊？
周围的百姓显得震惊地望着手持短棍的胡三公子，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个混世小魔王的胆子亦是贼大了一些。
这……
衙役们看到胡三公子这个举动，一时间亦是大眼瞪小眼，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位吏部尚书的三公子。
唔……
吴家的家奴倒对胡三公子的举动并没有过于震惊，却是第一时间向周围的衙差和百姓投去了威胁的目光。
陈吾德是来安知县不假，但胡家是来安县的名门望族，而今随着胡松的步步高升而成为来安县的真正霸主。
此次亦是陈吾德站出来跟吴家叫板，但来安县的县丞和主薄根本不敢凑这个热闹，那些出身来安县的书吏亦是不敢听陈吾德的驱使，连查封胡氏米行的条子都是陈吾德亲自写的。
在现在的来安县，只要吴三公子不是做出杀人放火之事，那么其实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胡三公子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不屑，将手里的那根棍子哐啷地丢在地上，然后朝着晕倒在地上的陈吾德轻啐了一口。
他知道陈吾德刚刚说得很对，若是这联合米进了城，且开了平价销售的先例，那么他吴府纵使禁得联合米，再敢以十倍的价格销售只会让来安城的百姓戳他们胡家的脊梁骨。
要么他主动退步，要么就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是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想抓住这个胡家扩张产业的良机。
胡三公子虽然不是科举的料，但头脑其实很是灵光，便是对着朝着这里张望的守门兵头子大声地道：“瞧什么瞧，今有刺客伤了知县大人，快将城门关起来缉拿凶徒！”
“对，快将城门关起来！”掌柜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对着那个兵头子道。
“是！”兵头子亦是土生土长的来安人，知道这来安城的当地蛇毅然是这位胡三公子，当即便是依令行来地道。
他先是向胡三公子施予一礼，然后转身便是朝着手下的兵卒做出一个有力的挥手手势，便是要将城门关起来。
呵呵……
胡三公子站在烈日之下，看着城门即将关起来，脸上亦是浮起了得意的笑容。
他对自己刚刚偷袭陈吾德的举行没有丝毫的担忧和害怕，心里更多的是满意自己的策略，自己的这份胆魄和果决无疑是一个真正能够做大事的人。
此次只要将米粮挡在城外，然后动用胡家方方面面的关系，这批联合米根本无法进入来安城，甚至可以今晚就派人出去将那批米烧得干干净净。
至于陈吾德，哪怕这个木头知县不会因此而感到害怕，再不济派人多敲他几次，相信他亦会老实起来，知道这来安城是谁的地盘。
不说陈吾德能否调动衙差擒拿于他，顶多到滁州城逍遥半个月，一旦陈吾德的调令下达，那么一切都会雨过天晴。
“这还有没有王法啊？”
“王法？那是针对咱们普通老百姓！”
“咱们都散了吧！省得真要惹祸上身了！”
……
不少百姓清楚地看到胡三公子敲陈吾德脑袋的举动，只是迫于胡家的威慑力，亦是对这个事情只能是视而不见了。
对此他要关城门缉拿“凶徒”，这种贼喊捉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偏偏人家胡三公子确实有“指鹿为马”的实力。
四名衙差已经跑到城门的两侧，正是奋力地推动着这一扇高大而厚重的城门，要将前来的车队直接挡在城外。
“慢着，休想关闭城门，速速将城门打开！”
正是这时，城头传来一个深厚的声音。
咦？
正要散去的百姓在听到这个命令后，不由得纷纷抬头望了上去。
却见顶着烈日、站在城头喊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滁州卫的赵百户，亦是来安城南城门的直接负责人。
这……
来安县的衙差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中，这驻扎在来安城的滁州卫一直都是紧抱着胡家的大腿，却不想会站出来跟胡三公子直接唱反调。
胡三公子抬头望向城头上的赵百户，却是不明白这位一直对自己百般讨好的小小百户为何会跟自己作对，便是沉着声音地质问道：“赵百户，你这是要做甚？莫非你亦要跟我胡家唱对台戏吗？还是确实我胡家收拾不了你？”
凭着胡家的能耐，如果真要收拾这个小小的百户，其实都不用经由他老爹，滁州卫的高层不乏抱他胡家大腿的人。
“不，不是……胡公子，你瞧一瞧城外！”赵百户连忙摇头否认，却是指着城外的方向道。
城门的兵头目虽然畏惧胡三公子，但更加畏惧他的顶头上司，在听到赵百户的命令后，亦是将半合拢的城门重新打开。
胡三公子等人意识到事情可能出现了变故，便是顺着赵百户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在那个烟尘滚滚的押粮队伍中，已然闯出了一支轻骑队伍，一个落在后面的锦衣卫高高地举着一面威风凛凛的龙腾旗帜。
灿烂的阳光落在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身穿斗牛服的少女轻骑在前，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的模样，只是那张鹅蛋脸带着一丝的薄愤。
“这是……”
很多百姓穿过城门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这一行显得颇有身份的人，亦是看到了那一名拍马飞奔而来的少女，毅然是有一种帼国不让须眉的英姿。
马匹奔跑的迅速很快，转眼已经来到了城门前。
“钦差驾临，汝等速速避让！”
钦差护卫队的头领跟随在后面，当看到城门后面围堵着不少人，便是朝着来安城撕着嗓门大吼一声地道。

第1902章 曙光
声音不仅很洪亮，而且还显得惊人。
钦差？
城门外的百姓看到那龙腾旗帜原本已经有所猜测，现在听到对方已经亲口证实，脸上亦是浮起了震惊的表情。
怎么可能？哪里来的钦差？
胡三公子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一个鞭策一匹枣红大马奔来的少女。
本以为此番前来的是一支普通押送米粮的商队，但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的钦差大人竟然亦会在其中。
吁……
林平常早已经注意到城门前黑乎乎的人群，在穿过城门来到空地前，便先一步勒紧马缰、扬起马前蹄，同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里的情况。
陈吾德仍然倒趴在地上，而那根短棍亦是落在不远处。
吁……
跟在林平常身后还有一帮女子，亦是纷纷勒紧马缰，便是在这个空地中纷纷停了下来。
徐娇的脸上透着几分傲气，手持马鞭直接指着胡三公子道：“佬大，刚刚我瞧得很真切，正是这个人下手敲了知县的头一记闷棍！”
事情便是如此的凑巧，胡三公子“行凶”的一幕被人亲眼目睹了。
“哪来的丫头片子，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当真……祸从口出！”胡三公子当即进行否认，并且进行威胁地道。
徐娇的脸上当即浮起几分怒容，显得无所畏惧地回应道：“我乃堂堂定国公的长孙女，我会冤枉你这无耻小人不成？”
啊？定国公的长孙女？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个身份，不由得暗暗地咽起了吐沫，显得怜悯地望向了这位历来无法无天的混世小魔王。
这……
胡三公子发现事情已然不受控制了，这跑来一个钦差亦就罢了，竟然还蹦出一个定国公的长孙女直接指证于他。
来安县百姓的嘴自然能够轻易地缝上，但这可是堂堂京城定国公的长孙女，这让他怎么去缝人家的嘴呢？
“来人，将这袭击朝廷命官的狂徒拿下！”林平常刚刚虽然没有瞧到胡本公子敲陈吾德的整个过程，但亦是瞧见了一些经过，便是面无表情地下令道。
随着命令下达，几名如狼似虎的锦卫衣便是要上前抓人。
胡三公子终于是感到了害怕，便是大声地自报家门地道：“我……我父乃吏部尚书吴松，谁敢拿本公子！”
咦？
几名锦衣卫不由得微微地蹙了一下，却没有想到这位竟然是天官家里的公子，还真是：狂妄的人都有一些狂妄的资本。
“我乃钦差林平常，今你袭击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纵使胡尚书在前，本钦差亦要锁你归京问罪！”林平常自然是无所畏惧，显得正义凛然地朗声回应道。
“啊？她便是虎妞林平常？”
虽然大家对这位钦差的身份早已经有所猜测，但今得知这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虎妞林平常，所有人的眼睛却是闪过了一抹兴奋的光芒。
特别在这里围观的女人，宛如是遇到了平生的偶像一般。
随着林平常事迹从南往北地传开，特别林平常完成了“火烧韦银豹”和“单骑闯营”的壮举，令到林平常毅然成为了大明的花木兰。
有受众市场，那么便有人进行传唱，很多戏班子正是靠着上演虎妞的一生而赚得盆满钵满，当今最当红的名角正是饰演林平常之人。
“说得好！”
“虎妞，好样的！”
“你一定要严惩这个混世小魔王！”
……
周围的百姓在得知林平常的身份后，似乎不再畏惧于这位混世小魔王胡三公子，便是纷纷进行大声地响应道。
胡三公子得知林平常的身份和背景，头皮亦是一阵发麻，更是听到过林平常的种种传说，却是急忙命令道：“快，快拦住他们！”
“我等乃钦差护卫，凡是胆敢反抗者，一律按谋逆论处！”为首的护卫队长陈镜面对着蠢蠢欲动的家奴，当即板起脸严厉地说道。
这帮家奴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并不敢拿自己全家人的性命保住这个混世小魔王。
吴三公子原本想要逃离，但外面是围堵他的百姓，而面前则是虎视眈眈的钦差护卫，心里清楚地知道此次是插翅难飞了。
他显得认命般地站在了原地，目光复杂地望向这位威风凛凛的钦差大人。
他固然可以不将一个知县不放在眼里，但眼前可是堂堂的钦差大人，不说人家的背景如何，单是这身份就不是他能够叫板的。特别一个处理不当，不仅他会遭殃，他的老爹恐怕亦是牵连其中。
要知道，当年严嵩之所以下台，并不是严嵩做了什么恶事，而是他得到“溺爱恶子”的罪名。堂堂的二十年首辅都是如此，更别说他那个并不是很受皇上待见的吏部尚书老爹了。
在锦衣卫将他锁拿之时，他亦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乖乖地进行配合。只希望老爹和那位只手遮天的徐阁老能够压住这件事，让他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场劫难。
“将人锁到县衙大牢关起来，等本钦差拜了灵树，便将他押京问审！”林平常看着胡三公子已经被锁了起来，便是下达指令道。
她此次过来却不是打着押解米粮的旗号，而是打着祭拜灵树的名义。
滁州可谓是兴龙之地，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一块地盘便是这滁州，亦是从滁州逐步打下了整个大明江山。
她此次前来这里进行祭拜灵树，哪怕是再苛刻的御史亦无法指责于不务正业。
“草民恭迎钦差大人光临来安！”
周围的百姓看到林平常果然对这个混世小魔王动真格，对这位传闻中的大明花木兰生起更大的好感，便是纷纷跪下来跪迎道。
虽然胡府每到灾情亦会向流民施粥，但生活在同一座城里，他们其实早已经看清楚胡府的那一套假仁慈。
灾情越凶，胡家的田产就越多，这早已经是公认的事实。
胡公子此次敲晕陈知县阻止米粮入城，更是直接暴露了胡家的那一份伪善，却是想要通过高米价获利，同时能够收购大量低廉的田产。
“诸位请起！本钦差得闻滁州受灾，亦是为诸位父老乡亲带来一批平价米，以望诸位父老乡亲今后能同心协力同渡难关！”林平常心里一直都装着百姓，此时亦是拱手回应道。
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城，二十大车的米粮亦是运到了这里，负责米粮销售的掌柜在南城门旁边搭起一个棚子直接平价售米。
“真的是平价卖给我们呀！”
“这个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呜呜……谁说大明没有好官的，咱们知县是一个好官，林家兄妹更是难得青天大老爷！”
……
很多百姓排队缴钱买米，当捧起白花花的上等大米，却是不甘喜极而泣，心里对陈吾德和林平常生起了感激之情。
特别是这位钦差的及时出现，令到他们不需要继续接受胡家的盘缠，吃上了这种平价米粮，亦是看到了生活的曙光。

第1903章 处事方式
来安县衙，后宅正堂房。
一名老郎中帮着陈吾德包扎好脑袋，接着将一种特制的药物放到陈吾德鼻前，令到陈吾德做出了一个难受的表情，旋即便悠悠地醒过来了。
“醒了！醒了！”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一个丫环显得很是欢喜雀跃地道。
陈吾德的后脑勺隐隐生疼，显得艰难地睁开一双迷茫的眼睛，先是看到了坐在床前的夫人，而后又见到站在床前的林平常。
在看到林平常后，他当即一个激灵，便是连忙下床并行礼地道：“下官来安知县陈吾德拜见钦差大人！”
虽然他不畏权势，但并不是我行我素的人，亦是遵守着官场的规矩。面对着这位钦差大人，原本他就应该在城门处恭迎，而今自然是要第一时间进行跪拜了。
“起来吧！”林平常到各处早已经习惯这种跪拜之礼，却是很自然地抬起一只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直爽地道。
陈吾德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又是恭敬地谢礼道：“谢钦差大人！”
“我听说了你这个来安知县做得不错，不妄我当年我帮你一把，还帮你跟灵儿姐姐牵了红线！”林平常上下打量着陈吾德，却是满意地点头道。
跟着林晧然喜欢宅在家里不同，林平常则是喜欢四处闯荡。
在林晧然出任广州知府期间，她在广州城一度帮助过落魄的书生陈吾德，更是为他促成了一段好姻缘。
陈夫人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亦是给予林平常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陈吾德虽然天生一张棺材脸，但对恩情还是记得很清楚，当即表达感激之情地道：“师姑之情，在下没齿难忘！”
“你今日明知我会过来，却没有向其他人透露，你是不是故意引胡三公子敲你脑袋的？”林平常对着墙上挂的字画感兴奋，却是直白地询问道。
此言一出，徐娇等人亦是奇怪地望向了陈吾德。
虽然她们此次顺利地拿下了一个狂徒，而且还是堂堂吏部尚书的第三公子，但事情回想起来似乎有些过于巧合。
明明钦差驾临来安城，结果这位胡三公子竟然在钦差的眼皮子底下袭击朝廷命官，却是分明是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过于舒服。
陈吾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下官素知师姑不喜招摇，所以这才没有支会县衙中人搞迎接依杖仪式，还望师姑切莫要误会！”顿了顿，又是接着解释道：“依下官来看，胡三公子正是不知师姑驾临，以为袭击我后能阻止米粮入城，故而才铤而走险！”
徐娇等人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现事情又没有那么多的阴谋，毕竟手是长在胡三公子身体上的，却是没有人逼着他袭击朝廷命官。
墙上挂着一副竹林的字画，却见上面的题诗是：“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嗯，你这首诗写得不错！”林平常看着这副字画，显得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陈吾德却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师姑说笑了，下官何德何能，此乃正是恩师所作。我在居室挂此诗是谨记恩师教诲，亦算是每日对自己的一份督促！”
“你说的恩师是指我哥吧？他有作过这首诗吗？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呢？”林平常却是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扭头望着陈吾德地道。
陈吾德轻轻地点头，显得认真地说道：“正是恩师才有此才华和胸襟，据说是恩师迎娶诗娘时所作，后见刊于《谈古论今》！虽然世人都推崇恩师的《竹石》，但我却以为此首更佳，亦是更适当劝导我们这些地方官员！”
朱金花则是古怪地望了一眼林平常，发现林平常的兴趣点确实不在文坛上，竟然连自己哥哥写的诗作都不甚清楚。
林平常确实不喜欢诗作，却是对着陈吾德直指痛处地道：“你想要继续衙斋卧听萧萧竹恐怕不太行，怕是在这来安知县的位置上呆不长久了！”
“我知道会是如此，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免官归田，但我心中无悔！”陈吾德则是默然一叹，却是无所畏惧地回应道。
“事情我已然调查清楚，吴家此次囤积居奇为实，我打算如实上奏于皇上！现在我需要你的一些证言证词，你敢不敢跟我闹这一把？”林平常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她不喜欢像哥哥那种总喜欢瞻前顾后的做事，更喜欢痛痛快快地解决一些坏人，遇到不平事哪怕捅破天也要干。
特别在这些年的成长经历中，她发现跟着那些打家劫舍的山贼相比，这些朝堂的官员和地方的豪绅其实更加的可恨。
那些山贼通常劫的是百姓随身携带的钱财，而这些地方豪绅却是压榨一方百姓，逼得成千上万的家庭变卖田产，甚至是卖儿卖女。
现在吴家的把柄已经落到她手里，而胡松又是徐阶所扶持起来的傀儡吏部尚书，那么她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手软，直接将这个事情捅到京城即可。
至于胡松会不会因此倒台，朝堂会不会突然乱起来，这似乎是哥哥该考虑的事情了，反正她就是要这样做。
“下官不是贪图富贵之人，有何不敢，一切听凭师姑吩咐！”陈吾德早已经将个人荣辱看淡，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好，那现在便写一道奏疏上达圣听！”林平常满意地点头，脸上亦是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地道。
徐娇和朱金花看着林平常又是搞大动静，不由得满脸佩服地望向了林平常。
至于阿丽、沈妍和木英等人对此早已经是习以为常，如果对这种不平之事选择眨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这位便不是林平常了。
很快地，一封关于吴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和胡三公子偷袭朝廷命官的奏疏朝着京城而去。
若是来安知县陈吾德的奏疏根本到不了嘉靖的案前，但堂堂钦差大人的奏疏却是没有人能够压下。
仅是几天时间，这一份出自钦差林平常之手的奏疏已然摆到嘉靖的案头之上，自然而然地引燃了这个暗流涌动的朝堂。

第1904章 命数？
五月的京城，这是一个多雨的季节。
豆大的雨滴像断了线的珍珠串般不断地落下，打得街道上的百姓抱头鼠窜，打得屋顶是嗒嗒作响，打得平静的湖面溅起了一朵朵水花，显现着一种要将这座古城淹没的气势。
随着吴山的突然间暴毙，朝堂的形势亦是急转直下。
徐阶的地位原本还受到吴山的直接挑战和威胁，但现在吴山已经轰然倒下，整个朝堂可谓是只看徐阶一人的脸色。
徐党彻底掌握内阁和吏部，且有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左副都御史张永明的拥护，权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墙倒众人推，这历来都是大明朝堂固有的政治生态。
真正对徐阶有直接威胁的是次辅吴山，现在仅剩的林晧然或许能够在将来有一番作为，但已然不是现在。
现在吴山已故，作为吴林派的另一个巨头户部尚书林晧然直接承受着诸多的压力，一些官员急于跟吴林党撇清关系，却是不乏有人选择直接上疏弹劾于他。
“臣闻，其出任雷州知府期间，滥受诉讼，勒索贿赂！”
“粤人有云：其任职广东亲商贾而远百姓，此乃本末倒置也！”
“诚然整顿淮盐有功，但每日花天酒地，敛财于淮南，却不可不察！”
……
若是单看这些弹劾的奏疏，林晧然已然是十恶不赦的奸臣，应该关到刑部大牢进行审查，从而将林晧然明正典法。
“臣户科给事中欧阳一敬谨奏：今朝堂吏治清明，唯户部整顿不彻。有郎中无端而下职，有人借亲故而至郎中，曹司乱而没有章法，部属有为朋党之嫌，请清查户部人事和章法之乱！”
这一份出自徐党户科给事中欧阳一敬的奏疏无疑显得隐晦不少，但矛头同样是直指户部尚书林晧然，已然是要对林晧然痛打落水狗了。
这些人倒不是真的要置林晧然于死地，毕竟林晧然的功绩早已经摆在台面上，更多还是想要借此跟林晧然撇清关系，亦或许像欧阳一敬这般给林晧然找些不自在。
或许是要经历人生的低谷，这才能更清楚地看到人心，而林晧然正是处在这种低谷期中。
吴道行一手拿着一只油腻的鸡腿，一边拎着半坛酒香四溢的好酒，显得心满意足地从厨房中笑盈盈地走出来。
只是他才刚迈出门槛，便给一个结实的身影直接挡住了去路。
吴道行抬头看清楚来人，却是直接撒无赖地道：“这酒肉放着浪费，老道看着怪可惜才帮你们吃掉，莫不是这样也不行吧？”
林福望了一眼他手里的酒肉，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等小事而找茬吴道行，显得一本正经地说明来意道：“我十九叔想要见你！”
“他为何要见贫道？”吴道行咬了一口鸡腿肉，显得疑惑地蹙眉道。
“你到了便知！”林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然不可能窥破林晧然的心意，却是进行补充道：“吴阁老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你等会说话要注意一些！”
跟着林晧然相处这么多年，虽然无法窥破林晧然的心意，但亦是感受到林晧然的情绪，更知道吴山的死对他影响很大。
“呵……那老道不能去！我老道说话历来直来直往，万一得罪了这位尚书大人，那老道还有活路的？”吴道行喝了一口酒，却是连连摇头地道。
林福的眉头蹙起，但是半是请求地道：“你别这样！我十九叔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且我们长林氏一直不算亏待你！”
“嗯，倒也是，那老道且瞧瞧去！”吴道行将吃了一半的鸡腿直接放到小半坛酒中，然后将酒坛直接递给林福道。
林福亦是伸手接过酒坛，对吴道行这种鸡腿泡酒的行径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雨还在下，令到整个后花园显得湿辘辘的，远处的楼宇弥漫着一团雾气。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静坐在凉亭喝茶，这阵子让他似乎经历了很多，连同胡子都变得粗长了不少，整个人给人一种沧桑之感。
岳父的含冤而死，现今遭受诸多方面的弹劾，让到他的眼睛似乎窥破了很多东西，或者是将自己隐藏得更深了。
“老道见过尚书大人！”吴道行来到凉亭中，出于习惯多瞧了一眼林晧然的面相，然后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请吧！”林晧然淡淡地回应，然后又递给旁边的阿朵一个眼色。
阿朵是一个机灵的少女，亦是给吴道行奉上了一杯热茶。却不需要林晧然吩咐，朝着林晧然望了一眼，便是到了不远处的月亮门下。
林晧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显得颇有所指地感慨道：“我坐在这里已经有小半天了，现在总觉得这场雨会无休无止地一直下！”
“林尚书说笑了，雨终会有停的一天，就像万丈深渊终有底！”吴道行抬头望了一眼打在湖中的雨水，却是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淡淡一笑，但旋即有些失落地道：“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朝堂不可量，你其实早就知道我岳父会出事，对吧？”
“其实老道在早前跟尚书大人还说过一句话！”吴道行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及另一个事情地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疑惑地询问道：“什么话！”
“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但求半称心。”吴道行望着林晧然的眼睛，显得一字一句地提醒道。
林晧然这才想起吴道行确实跟自己说过这话，却是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吴道行，知道有些事还真轮不到自己不信。
不过现在已然是追悔莫及，却是苦涩地说道：“我从小无父无母，岳父待我如师如父，若不是我执意跟徐阶相争，岳父亦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吴阁老是一个有福之人，但却没有百官之首的福分，他的福运不及徐阁老，此事确实是强求不得！”吴道老亦是惋惜地回应道。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抬头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空道：“我其实一直不怎么相信命数，因为我……觉得人定胜天！”
“这个想法也对！”吴道行出乎意料地回应道。
林晧然不由得扭过头，则是古怪地打量着吴道行道：“你会觉得对？”

第1905章 明与祸害
阴沉沉的天空笼罩着整个北京城，豆大的雨滴从天空落下，正是有条不紊地拍打着林府后花园的那个凉亭。
凉亭中的二人围着石桌而坐，宛如多年的老友般交流起来，而林福和阿朵撑着油纸伞站在不远处的月亮孔门处。
“命中虽有定数，但亦要去争！每逢天下大乱之时，总会有好几个王侯之人出现，但真要论到谁能成就霸业，实则存在很大的变数。太祖能夺得天下，除了自身的王运外，跟他有志郊仿汉高祖起帝业的决心亦不无关乎。事情有了目标和决心，那么很多事情才能够成功，这人定胜天在你身上倒是好事！”吴道行端起茶杯，显得侃侃而谈地道。
林晧然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便是进行询问道：“若是一个人没有目标和决心，纵使有福运亦是无济于事？”
“昔日的首辅张璁七次科举不中，已然想要到吏部报道，但遇到擅看面相的萧御史，却是赠予张璁入阁拜相之言！这里既有张璁的福气阻止他步入歧途，亦是张璁对入阁拜相的那份追求，不然十个萧御史亦是拦不住一个没有入阁拜相之心的举子！”吴道行喝茶润了润嗓子，又是继续说道：“我观海瑞有尚书之相，但他仅是第二次会试不中，年仅三十九岁便到吏部报备。其虽有尚书福运，但却没有追求高官的决心，而今更是身陷牢狱！”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便是不动声色地道：“吴道长，那你觉得海瑞的前途如何？”
“海瑞是一个高寿之人，且福分不止一个六品的京官，此番应当能逢凶化吉！经此磨难，反倒是打破了举人的枷锁，日后自然是官运亨通。只是他要的是大明朝堂吏治清明，而非大家所追求的高官厚禄，所求甚大而福运不达，其官途亦会多有坎坷！”吴道行的脸色显得很是认真，将茶杯放下并轻轻地摇头道。
林晧然听着这番分析，不由得更加信服吴道长，却是眼神暗淡地询问道：“我岳父是福气不如徐阶，败局其实早已经注定了？”
“徐阁老满岁被仆人坠入枯井而无恙，五岁从括苍山摔下去而衣服挂在树上幸免于难，此人的福运可见一斑！我亦是观过徐阶的面目，此人有奸臣之相，可比三国司马懿！”吴道行显得正色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旋即却是打趣地道：“你可别胡言，徐阶可是咱们百官称颂的贤相，可不是什么奸臣！”
“当年严嵩风光之时，谁不称他是贤相，谁不说这天下在他的治理之下变得海清河晏呢？林尚书身居这朝堂之上，应当看得比我这山野之人更明白才是！”吴道行深知林晧然跟徐阶已经是不共戴天，故而亦是直白地回应道。
雨还在下，只是声音明显变小了。
林晧然脸上的假意笑容敛尽，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吴道长，那我跟徐阶相比，我的福运如何？”
“你的福运自然是要胜于他，只是时也、运也！现今徐阶是如日中天的权相，而你还是潜龙在渊，却是难有胜算！”吴道长知道林晧然那份将徐阶除之而后快的心情，但还是泼了一盆冷水，接着又是进行解释道：“诸葛孔明跟司马懿年岁相仿，然诸葛孔明拜相之时，司马懿不过一个行军司马！然在最关键的上方谷火烧司马懿之时，却是毁之天意！以老道之浅见，林尚书不可操之过急，徐徐图之方为上上之策！”
林晧然跟着吴道行的目光相触，心里亦是暗叹一声。
他这些天确确实实是想要如何弄死徐阶，如何算计于徐阶，但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徐阶是当下嘉靖最需要的首辅。
纵使他真的拿到了徐阶的罪证，那亦未必就能顺利地扳倒徐阶，毕竟徐阶的去留完全取决于嘉靖的意志。
另外，他现在仅仅是户部尚书，哪怕是顺利扳倒徐阶，那亦还是徐党的人继续把持朝政，他的处境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当下最好的应对方案其实还是蛰伏，只有侍到自己掌握更大的权势，那么才有真正叫板甚至是弄死徐阶的资格。
“徐阶这些年有诸多不义之举，实则伤了福气！只待再虚耗一些，你要对待他，必定是轻而易举！”吴道行心里终究是向着林晧然，又是认真地劝导道。
林晧然实质亦是想开了，却是好奇地询问道：“一个人的福运是可以变化吗？”
“这个自然！就像林尚书你原本是死鱼……不，是鲤鱼之相，今有化龙……嗯，化虎之相！”吴道行发现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很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便是转换对象地说道：“福运是会跟人的行为产生变化，你妹妹，既我徒儿平常历年行事端正，福气日益强盛，当下行事可谓是：意念通达，无往不利！”
林晧然想到那个迟迟不归京的妹妹，却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又闯祸，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她不归来也是好事，自己当下可谓是麻烦缠身。
“若是无事，那贫道告辞了！”吴道行对茶并不感兴趣，却是想到还泡在酒里的半个鸡腿，却是准备离开地道。
“且慢，我还有一个疑惑想请教道长！”林晧然却是阻止道。
吴道行看着他说得认真，便是轻轻地点头道：“请说！”
“吴道长，我想让你窥一窥天机，但又恐折了道长的寿元！”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显得认真地望向吴道行道。
吴道长看着林晧然竟担心自己，便是晒然一笑地道：“那你就写一个字！我见字解义，老天亦不能说贫道窥了天机！”
作为一个窥破天机的高手，亦是有着无数的办法进行应付。
林晧然点了点头，便是朝着林福招手要来了笔墨，略作思索，便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很是潦草的“明”字。
吴道行仿佛是换了一个人般，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毅然一个专家般地端详着纸上的潦草的“明”字。
他一边端详一边在手心上进行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地道：“明，乃日月，寿元无穷也！”
只是比划完毕，他的眉头却是紧紧地蹙起，显得脸色凝重抬头对着林晧然认真地摇头道：“不好！此字甚好，但你写得不好，很不好！”
“有何不好？”林晧然端起茶杯，却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吴道行想了想，便是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祸害”。
“祸害，就是何意？”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疑惑地望向吴道行道。
吴道行将笔放下，显得无比认真地说道：“《道德经》有云：行端直则无祸害，无祸害则尽天年！”像是想到什么般，他突然转忧为喜地道：“呵呵……如此说来的话，徐阶怕是不能尽享天年了！”
林晧然将茶杯放下，犹豫了一下，却是抬眼望向笑盈盈的吴道行道：“不瞒道长，我此次要窥的不是徐阶！”
“谁？”吴道长却是当即一愣，显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道。
林晧然望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空，其实这一次让他看得比很多人想得都要远，却是悠悠地做了一个回答。
轰隆！
正是这时，阴沉沉的天空劈下一道金光璀璨的雷电，径直击中紫禁城宫顶上那个仰起的龙头上，而龙头当即被劈去了一角。
第十二卷 九间朝殿吾往矣

第1906章 置死？
将晚时分，院中的雨早已经停歇，躲在角落的夏虫在欢快地鸣叫着。由于骤然失势，连同登门的官员亦是突然间变少。
身穿丧服的林晧然一个人呆在书桌中，却是负手透过窗户望着夜空中的圆月，脸上流露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他原本只是一个贫寒出身的士子，只想考取功名做一个人上人。哪怕同流合污也好，哪怕和光同尘亦罢，只要自己跟妹妹过得富足就行。
只是不管是他，还是那个他那个喜欢好打不平的妹妹，亦或者是刚刚过世不久的岳父，已然都希望让华夏变得更加美好。
他亦是慢慢地发生了改变，开始肩负起一份历史使命，苦心竭虑地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让华夏站到世界之巅。
但，现实却给他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却不是谁都想要改变这一切，亦不是谁都想要华夏站在世界之颠，更是不会顾及每年有不计其数的百姓流离失所，而这种人偏偏还不在少数。
或许在后世人看来，嘉靖和徐阶是明君和贤臣，但林晧然却并不这样认为。
一个不惜百姓承受重赋、耗费国帑进行修道的皇帝，又怎么能称得上明君？一个钻研于权势却不作为的首辅，又怎么能称得上明臣？
“或许，我才是这个时代的另类吧！”
林晧然望着屋顶上的那轮皎洁的圆月，脸上却是浮起了一抹微笑，他的眼眸重新浮现那份以前的自信和执着。
路很难走，但他并不觉得是一条死路！
他从来不觉得做事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想要谈下一份大合同，从来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要克服方方面面的困难。
在想明白这件事情后，林晧然则是走回到书桌前坐下，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找来了一份空白的奏疏。
虽然嘉靖病重，恐怕亦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但权柄仍然被这位擅于权术的皇帝牢牢地掌握。想要化解徐阶的攻势，那么还是需要刺激一下这位皇帝。
林金元显得蹑手蹑脚地进来，换了一盏烛台，而后又是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林晧然思索良久，借着旁边敞亮的烛光，便是这一份空白的奏疏上面认真地写下：“臣户部尚书林晧然谨奏！”
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跟着早前随手的“明”字不同，此刻写下的每一笔都很是认真和慎重，想要将自己所有的意图巧妙地表达。
表达，这无疑是一门高深的艺术。
在面对面之时，既考验口才，又要考验演技。只是在无法面对面之时，那么奏疏的遣词造句就显得尤为重要。
话说曾国藩在跟太平天国打仗时是输多赢少，在上疏向朝廷检讨之时，其中有一句“臣屡战屡败请求处罚”。
只是他的幕僚看过后，却建议他将“屡战屡败”改为：“屡败屡战”。
正是调了一个前后顺序，结果这道奏疏呈上朝廷，皇上反而觉得曾国藩有平叛的决心，且呈现着一份忠心，从而还表扬了曾国藩。
现如今，嘉靖几乎是不见徐阶以外的官员，而这道奏疏无疑变得至关重要，而一个字的错误则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出于谨慎和重视，他又让林福请来了孙吉祥和王稚登，在经过一番商议后，最后才真正成稿。
次日清晨，东边的天空隐隐现出即将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预示着今日将是一个好天气。
林晧然跟往常一般，在侍女的服待下起床洗漱，然后来到饭厅中吃早点。只是昨夜睡得不踏实，精神明显不是很好。
“相公，你怎么还不动身上衙？”身穿牡丹深褐色补子的花映容来到了饭厅，对着仍然在吃早点的林晧然提醒道。
岁月已然是眷顾着她，那张脸仍旧是光彩夺人，身材还是保持得很好，整个人给人更有韵味，已然是一朵绽放的牡丹花般。
不过细心观察之下，她的小腹已经微微地隆起，而她的嘴角显得洋溢着一抹幸福的微笑。
林晧然慢吞吞地吃着皮蛋瘦肉瘦，抬头望着这个赏心悦目的妻子，却是轻轻地摇头道：“相公今日不去上衙了！”
“你这么早起床，那可是计划要出门呢？”花映容并不是一个喜欢刨根究底的女人，却是进行推测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瓷匙放了下来，却是伸了伸懒腰地道：“你如果今日没事的话，咱们一起到北海的食为天散散心如何？”
“妾身无事！”花映容是一个分得清主次的人，当即微笑着回应道。
作为林晧然的枕边人，她自然知道林晧然最近的心绪不佳，此番到食为天恐怕是要跟李云虎那些人交待一些事。
只是能够陪着林晧然出行，让林晧然走出最近的失意，这无疑是她的一份义务和责任。
在事情敲定后，二人很快便一同乘坐马车朝着城北而去。
与此同时，林福按着林晧然的吩咐，将那一份精心炮制的奏疏亲自送到了通政司。
得知堂堂的户部尚书林晧然送来奏疏，通政司的官员显得很慎重地登记造册，还给林福一张回执凭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林晧然还是京城官员最关注的人物之一，他的一举一动早已经牵动着整个官场的神经。
“林尚书今日不上衙，派家奴到通政司呈上奏疏？”
很快地，关于林晧然的最新举动传遍了整个官场，却是令到嗅觉灵敏的京城官员当即一惊，很快就产生了大胆的联想。
结合最近弹劾林晧然的奏疏络绎不绝，而今日林晧然递了奏疏不上衙，很多官员很轻易地猜到林晧然此次是要上疏请辞自证清白了。
让人万万没有想到，面对那些明显子虚乌有的罪名弹劾，林晧然不是直接选择无视或自辩，而是选择了上疏请辞以证清白。
虽然这是一劳永逸之举的举动，有置死地而后生之妙，但无疑是一个相当冒险的行径。一旦有所闪失的话，那么朝堂从此再无林晧然。

第1907章 幸灾乐祸
“皇上不会真批复林尚书的辞呈吧？”
“论功绩和才能，当朝谁人能比肩林尚书？”
“呵呵……当真是不作为的人位居宰辅，大有作为的人却处处受迫害！”
……
消息一经传开，京城的官场当即是议论纷纷，很多正直的官员忍不住跳出来说上两句，已然隐隐地将矛头指向了徐党。
跟着上次杨博请辞以示清白不同，杨博确实是任人唯亲和不作为，但林晧然这些年的每一项功绩都是有目共睹。
不说广东开海和整顿盐政这种显赫的政绩，单是他在地方的治理上，顺天府尹的位置可谓是走马观花，但这么多年以来，能够有“青天”之名仅有林晧然一人矣。
至于户部的治理早已经是公认的卓有成效，而今的户部十三司有着高效的办事效率，致使其他五部衙门一度是相形见绌。
偏偏地，徐党和一些急于跟吴林党撇清关系的官员宛如失明般，却是没有看到林晧然的功绩和能力，已然是将一堆仅是风闻的罪名通通扣到了林晧然的头上。
“徐党莫要做得太过，当真老天收了你们！”
很多正直的官员原本对吴山的离世而厌恶于徐党的这种行径，而今看到逼得林晧然上疏请辞，已然是不再忌惮太多东西，纷纷站出来进行了指责。
却是不得不承认，虽然徐阶拉拢人心的手段极强，但官员都是熟读圣贤书之人，亦有很多如同海瑞那般刚直的正官员为林晧然鸣不平。
当然，京城官场的舆论影响力已经大大地削弱，哪怕他们再如此的不满，亦是传不到躲在深宫中修道的嘉靖耳中。
事情的结果如何，却是取决于嘉靖的决断，而对嘉靖的决断能够产生影响的人主要是徐阶、严讷和李春芳三位阁臣。
今天的天气很好，无逸殿正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案前，正是票拟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虽然这份工作比较辛苦，但每每想着自己的每个票拟都能够实施，心里却是有一种满足感。
只是看到襄阳等处大雨，平地水深数尺，而滁州更是大雨雹和地震，却是让他亦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
他深知不赈灾必定会被骂，而且地方上的贪官亦会对他产生不满，但如果进行赈灾，那么就要从各处弄银子，这种事情却是要更加的慎重。
严嵩的倒台固然有他通过蓝道行挑拨君臣关系的原因，亦有严嵩上了岁数的原因，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严嵩动了东南豪绅和淮盐商的利益。
“爹，那小子主动上疏请辞了！”徐璠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显得兴冲冲地汇报道。
理论上，第一个看到奏疏的是司礼监的大太监，但在通政司转呈这个环节中，却是难免会出现“纰漏”。
以现在徐党的权势，想要提前从通政司那里知晓某位大臣上疏的大致内容，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特别现任通政使刘体乾一直有意巴结徐阶，根本不用徐璠主动前去探听，人家便已经差人将林晧然的这个举行秘密告之。
徐璠这个太常寺少卿本是闲职，且太常寺的点卯早已经名存实亡，故而没有前去太常寺衙门报道。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亦是急匆匆地跑来这里汇报。
徐阶虽然知道林晧然对他构不成直接的威胁，但还是一直留意林晧然的举动，只是脸上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兴奋。
“爹，此事千真万确，是刘体乾传过来的消息！”徐璠以为老爹又指责他做事鲁莽，便是压低声音地说道。
徐阶自然不是质疑消息的可信度，不说刘体乾不敢欺骗于他，而他亦有他的判断力，却是忧心忡忡地道：“后生可畏，当真不容小窥啊！”
啊？
正在幸灾乐祸的徐璠不由得一愣，显得震惊地抬头询问道：“爹，你这是怎么了？”顿了顿，他又是进行强调道：“爹，孩儿说林若愚上疏请辞！”
在他看来，哪怕嘉靖不同意林晧然的请辞，只要他老爹暗地里使一把劲，那么这个朝堂便从此再无林晧然。
徐阶端起旁边凉掉的茶盏，这知子莫若父，自然是一眼就看穿这个蠢儿子的小心思，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你觉得皇上会接受他的辞呈？”
“林若愚不是冲撞了皇上吗？”徐璠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出其中的缘由道。
徐阶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知道凭着这个蠢儿子的智商莫说将来像严世藩那般成为小阁老，不给人玩死亦是他徐家的祖宗显灵。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才语重心长地直指核心地道：“林若愚是冲撞了皇上不假，但皇上真的动了真气，那么他的户部尚书早就不保，根本不需要他上疏请辞！”
“那……欧阳一敬那帮人弹劾他的奏疏呢？”徐璠心知老爹比他更懂皇上，显得不死心地追问道。
徐阶端着茶盏，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说这些弹劾没有一项是真的，皇上什么时候用人是看这位大臣是否铺张浪费了？”
“那……”徐璠宛如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已然是发现事情确实没有自己想象中乐观。
徐阶用茶盖泼开飘在上面的茶梗，便是做出结论地道：“他户部尚书的位置不仅稳若泰山，而且此举会让我们这边承受很大的舆论压力，甚至是想要借此打破当前朝堂的平衡！”
“这又是为何？”徐璠再度显得自己智商不够用，显得疑惑地追问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这才认真地剖析道：“因为他上疏请辞，包括皇上在内的人都会觉得此次是我们这边在逼迫于他，是我徐阶要对他这位户部尚书赶尽杀绝，是我们这边持强凌弱了！”
“即便我们欺负他又怎么了？现在吴山不在了，仅凭他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还拿什么跟我们斗？”徐璠对林晧然早已经无视，显得不屑地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眼睛复杂地望向这个蠢儿子分析道：“这便是他想要告诉皇上的！你可以笑话他是一个爱哭的小孩子，但他向皇上这一哭诉，板子很可能会打到我们身上了！”
政治斗争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每一个看似愚蠢的举动，有些会隐藏着高深的政治智慧，甚至会因此而反败为胜。
这……
徐璠在听明白这些东西之后，特别是看清楚林晧然的意图，嘴巴不由得微微地张了开来，却是再度发现：自己离那个梦寐以求小阁老的宝座似乎又是远了一些，这个朝堂还真不是他这种脑袋能玩得转的。

第1908章 另有所图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扭头望着万寿宫的方向悠悠地道：“林若愚恐怕是不甘于认输，此次是想要打破当前朝局啊！”
“爹，难道他想要对付你吗？”徐璠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警惕地询问道。
徐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显得自信地回应道：“那你是太高看他了！他对付不了我，更不可能接替得了我！”
当初之所以选择对吴山出手，便是看准了吴林党的软肋。
表面上，林晧然显得更加的咄咄逼人，但对自己产生直接威胁的始终是吴山。一旦失去了吴山，那么林晧然的年纪和资历足可以限制住他，让他老实地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安分几年。
“爹，那小子想要对付谁？”徐璠已经被朝廷间的谋算打击到了，显得虚心地求教道。
徐阶伸了一下懒腰，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充满着智慧地判断道：“他此次并不是要对付谁，应该想要借此机会提醒皇上平衡各方，恐怕是要推动内阁增员了！”
随着吴山去世，内阁仅剩下他、严讷和李春芳，这个内阁已然是被他所把持。哪怕在严嵩时代，那亦不会出现三位江西籍的阁老。
正是如此，虽然现在三位阁臣并不算少，但考虑到他跟严讷和李春芳的亲密关系，确实是有理由向皇上提出再添加一、二位阁臣。
只是这个事情显然对他影响不算大，哪怕内阁真的增员，那内阁还是由他这位首辅说得算，根本不用过度担心。
“爹，林若愚还如此的年轻，总不能现在他就想入阁了吧？”徐璠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满脸困惑地询问道。
张四维已经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只是听到徐阶父子在谈着重要的事情，却是显得进退两难，不过耳朵忍不住耸起来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
对于当前的朝局，他亦是看在了眼里。现在听到林晧然竟然图谋入阁，却是忍不住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这实在是耸人听闻了。
不过想到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加上他这么多年所做的功绩。若是真挑二个人入阁的话，一位是礼部尚书郭朴，那么另一位确实应该是领衔太子太保的户部尚书林晧然。
只是想着他这位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还在这里端茶送水，而那一位晚辈已然要入阁拜相，心里却是颇不是滋味。
徐阶亦是看到站在门口的得意门生张四维，却是不急于回答儿子的问题，却是提高声调地道：“子维，进来吧！”
“师相，弟子给您送茶来了！”张四维端着茶水走进来，显得恭恭敬敬地说明来意地道。
由于淮盐的利益牵连，加上杨博跟徐阶的同盟关系，他跟徐阶的师生关系显得很是亲密。特别是陈瑾死后，他已然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中最受器重的门生了。
徐阶对张四维显得颇为满意，亦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子维，有劳了！”
虽然这位出身盐商之家的门生不够精明，但胜在尊师重道，无疑是一个值得培养的人。
有鉴于夏言和严嵩等人的败局，他知道想要做政坛的长青树，不仅自己要懂得隐忍，而且要培养一些能够庇护自己的门生。
“这是弟子的本分！”张四维深知他们晋系官员的底子薄，而想要词臣的路线顺顺利利，那么就要抱住这位师相的大腿，便是显得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徐阶满意地轻呷了一口热茶，这才回答儿子的问题道：“林若愚过于年轻，且当前的朝局稳定，他入阁的可能性不大！”
“爹，那他搞这么大的动静，图的是什么？”徐璠顿时糊涂了，不由得疑惑地望向徐阶道。
张四维亦是站到了一边，同样困惑地望向这位老师。
徐阶端起茶盏，却是淡淡地说道：“你早前不是说过了吗？郭朴到吴府吊奠之时，林若愚跟郭朴聊了很久，恐怕此次是要帮郭朴入阁了！”
“爹，林若愚跟郭质夫联手？”徐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发现这个朝堂还真不是他徐家只手遮天，不由得震惊地求证道。
张四维则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小心翼翼地扭头望向了徐阶。由于同属北系官员，他这边虽然跟徐阶关系亲近，但跟郭朴一直有着比较亲密的联系。
徐阶握着茶盖子轻泼着浮在上面的茶梗，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更准确地说，林若愚是跟郭、高联手了！”
由于年轻和资历的关系，林晧然对自己根本无法形成直接的威胁，但林晧然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要灵活。
在当前的朝堂中，如果能够对自己产生直接威胁的人，已然是河南系的两位官员。
郭朴是皇上所宠信的重臣之一，如果不是守孝的缘故，他现在已经站在严讷之前，成为当今朝堂的大明次辅。
至于吏部左侍郎高拱，虽然他仅是正三品的官员，但却是裕王最为信任的老师。一旦裕王荣登大宝，那么高拱则是能够直接威胁他这个首辅。
“这跟高拱有什么关系？”徐璠皱眉，显得十分困惑地询问道。
张四维发现徐阶微笑着望向自己，便知道徐阶是有意考核于他，先是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认真地回答道：“如果郭朴入阁，那么高拱便能接替郭朴的位置，林晧然此举其实能够直接卖给这二位莫大的好处！”
徐璠原本想要提及陈以勤，但想到在高拱出任礼部右侍郎之时，陈以勤还在国子监呆着，便是默默地将话吐了回去。
“师相，那我们怎么办？”张四维看到林晧然如此迅速又重整旗鼓，却是不由得担忧地询问道。
徐阶轻呷了一口热茶，却是自信满满地道：“这个朝堂的格局总体还是比较稳固的！不说郭质夫能否成功地入阁，纵使郭质夫入得了内阁，那亦是排在第四！”
他现在掌握内阁，而最重要的吏部尚书又是自己所安排的人，林晧然哪怕跟郭、高搞了一个联盟，这个朝堂仍然是他徐阶说了算。
至于这一切会不会按林晧然所谋划般演变，恐怕亦要看他这位首辅的脸色，毕竟当今圣上现在更关心其身体和修玄。

第1909章 先发制人
正午的阳光高悬于空，整个西苑被灿烂的阳光所笼罩，前些天雨水所浇湿的地面已经被晒干，花圃显现着五彩缤纷的花朵。
万寿宫傲立在这片宫殿群中，这里常年都是檀香弥漫，仿若是一股寒冷之气般。
一帮端着各色物件的太监和宫女走进里面，经过那平滑的地面宛如是如履薄冰般，所有人心里都是颤颤巍巍的行走着。
虽然嘉靖的病情随着天气而有所好转，但身体状况却时常反复，这时好时坏的身体令到他的性情变得极为暴躁。
前些天，一个宫女不慎打翻了水盆，结果嘉靖当即暴跳如雷，让人直接将那个妙龄的宫女拖出去廷毙了。
一个宛如在夏日绽放的鲜花，却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过错而丢掉了生命。
在很多宫女的心里深处，她们是多么渴望当年的前辈能够勒死这个暴君，而不是任着这位暴君一直作恶，让她们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黄锦宛如是全天下最忠心的老奴般，正是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口处，显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龙床上的动静，时不时掏出怀中的那块精致的珠江表。
近几年，令到他最为惊喜的则是这个来自于广东的精巧之物，令到他隐隐地觉察到这个时代正在悄然地发生了一丝改变。
以前不管是收到多么漂亮的美玉或古玩，在把玩一段时间后，总是会感到索然无味。
唯有这块精致的珠江表，却是令到他至今都是爱不释手，特别这上面还有他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可谓是世上独一无二了。
只是看到时间上面的时针已经悄然来到午时正刻，他的眼睛不由得浮起了一丝担忧。
虽然皇上的作息历来都是奉行：晚睡晚起，但现在通常都是要熬到天明才能入睡，而起床的时间亦是变得越来越晚了。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龙床上传来了几声明显中气不足的咳嗽声，暗示着这位帝王已经醒过来了。
在这个时代，很多人从出生那一刻便已经由上天注定般。
由于血脉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最大王朝的大权便落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手里，而且一落就是整整四十五年。
而今，他的一声咳嗽，令到外面等候多时的太监和宫女显得胆战心惊。
黄锦看到龙床上有了动静，便是轻步地走了过去，先是观察了一下龙床的情况，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主子，你可是想要起床了呢？”
嘉靖已经醒了过来，正是向上伸展了懒腰。
对于我是谁的问题早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他并不是做梦，他真是亿万子民的大明皇帝朱厚熜，亦是一位不惜举一国之力进行修道的玄修者。
嘉靖并没有进来回答黄锦的问题，仅是揪开被子坐了起来。
黄锦早已经知道嘉靖要的是一个能通过他的举动而领会到他心意的仆人，在看到这个明确的信号后，便是急忙转身招呼外面的人进来。
嘉靖又是轻咳了几声，但精神状况还算不错，很是配合地洗漱，待到梳理头发的宫女离开后，却是淡淡地抬手道：“灵丹！”
尽管他惜字如金，一个“丹”字足可以让黄锦明白他的心意，但他却从不吝啬多添加一个“灵”字，所以他嘴里历来只有“灵丹”两字。
虽然嘉靖卧病已经有一年多，但他对于灵丹几乎是不断绝地服用，对斋醮更是只能条件允许都不会轻易叫停。
“是！”黄锦知道这丹药多吃无益，但并不敢违逆皇上的愿意，先是无奈地应了一声，然后急忙招手让宫女将灵丹送进来。
嘉靖服用丹药后，却是坐在床前静修片刻，腹部很快感到一股暖流直涌心头，令到他整个身体都变得很舒服。
嘉靖今天的身体状况显得不错，便是走出了卧室，却是朝着前殿方向走去。
司礼监两位秉笔太监陈洪和冯保每日负责整理奏疏，按轻重缓急进行分门别类，然后等候着嘉靖进行处理。
由于身体的缘故，嘉靖通常都是只处理最重要的几本奏疏，其他的奏疏通常都是送到内阁，由徐阶进行票拟。
嘉靖现在身体病了一年多早已经疏于政务，来到软榻坐下后，则是伸手按住额头显得不耐烦地询问道：“今日可有什么重要的奏疏？”
陈洪和冯保交换了一下眼色，由陈洪将奏疏上呈道：“皇上，最重要的几份奏疏都在这里了，还请皇上过目！”
虽然仅是上呈几本，但奏疏亦是按着以往的规矩分类整齐，谁都不保证皇上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处理所有的奏疏。
嘉靖暗暗地叹了一声，但还是伸手拿起了其中的一本奏疏。
黄锦是一个很平分的太监，对政务之事历来不感冒，显得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却是警惕皇上的身体会突然发生变化。
嘉靖打开第一份奏疏，却见上面署名的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江西袁州知府李寅实，另外还有一众官员的印章。
虽然在得知“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他已经知道严嵩是真的死了，但该走的流程却还是要进行，而今无疑已经是坐实了事实的真相。
尽管他对这个事情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消息得到了最有力的证实，却是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难受。
这……
黄锦默默地站在旁边，罕见地发现皇上脸上浮起的那一抹忧伤，却是不由得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了冯保。
冯保面对着干爹询问的目光，先是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然后灵机一动，却是偷偷地做了一个吃丹药的动作。
黄锦看到这个很形象的动作，则是恍然不悟地点了点头，敢情是吴山试丹之事又起了波澜。
“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唉，惟中，朕对不住你呀！”嘉靖对于严嵩的离世生起了一丝愧疚之心，却是忍不住带着一丝谦意地感慨道。
这……
黄锦的嘴巴微微地张开，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是误会了。敢情冯保指的是严嵩，而非早前因试丹而死的吴山，只是不由得暗暗地感到了头痛。
这该来的总归要来！虽然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很多事情亦会随着时间而消磨，但徐阶和严讷当初刻意隐瞒的举动，恐怕是让到皇上的心里感到很不满了。
他了解这位皇帝，在他不打算计较的时候会显得海纳百川，但他如果要清算谁的时候，那么他就会直接算总账了。
嘉靖的心里确实很不满，但还是压着脾气地丢到案上道：“将这份奏疏送到内阁，让徐阁老着手准备厚葬严阁老！”
“是！”冯保当即上前，显得小心地拱手道。
嘉靖拿起了另一份奏疏，只是看到这份奏疏竟然是来自于户部尚书林晧然，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原本他对林晧然带领诸多官员跪门大为恼怒，甚至有除掉林晧然的打算。只是事情细细想来，亦不算是全然跟自己作对，毕竟吴山确实是死得蹊跷，而吴山确确实实是他的岳父和恩师。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户部尚书能力确实是远强于以往的户部尚书，只要不是真做了违逆自己意志的事，留着无疑能够省心不少。
在想清楚这些后，他亦是打开了奏疏，只是脸色却是越来越凝重。
咦？
黄锦注意到嘉靖的变化，不由得向那份奏疏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陈洪和冯保刚刚已经是粗略地看过了那份奏疏的内容，对于嘉靖的反应却是不以为异。
看过林晧然的奏疏，嘉靖当即进行下令道：“传召徐阁老！”
黄锦听到这个命令，猜到林晧然定是有了新举行，这个朝堂又变得不安宁了。虽然如此想着，但还是第一时间派人前去传召。
没过多会，身穿蟒袍的徐阶来到殿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让他平身，而他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谢礼。
“徐爱卿，你可知道朕找你过来所为何事？”嘉靖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却是采取惯用的手段地询问道。
徐阶刚刚施礼之时便已经观察到嘉靖脸上的不悦，却是将心一横地回应道：“臣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但近来有小人挑拨，还请皇上明察！”
咦？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黄锦在听到这话后，却是充满疑惑地望向了徐阶，没有想到徐阶竟然直接采用了攻势。
“今大明海晏河清，皇上在此玄修而总揽朝政全局，臣等受皇上恩泽而各司其职，此乃盛世之象也！然有人总以为非凡人，总是不安于本分，请皇上务必要小心提防，以防奸诈小人乱了朝政！”徐阶抬头望向嘉靖，显得忠心耿耿地说道。
在政治斗争中，先手有时候往往能够达到很好的效果。
既然林晧然是想要通过请辞这种手段打破朝局，那么他完全可以倒打一耙。在称颂当前朝局安定的同时，亦是指责林晧然是一个擅于谋算的小人，把所有的祸甩给林晧然一人。
只要挑起皇上这方面的联想，那么林晧然的攻势不仅化解于无形，而且会招到皇上的猜忌，甚至让林晧然此次是直接回家种红薯。
这……
陈洪和冯保都是暗暗佩服地望向徐阶，虽然徐阶没有对林晧然点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的矛头指的是谁，更是给林晧然扣上一顶奸诈小人的帽子。
本以为这个外表温和的首辅是一个好人，但当他向政敌出手之时，还真的一点都不讲情分，已然是直接想要将林晧然置于死地了。
咦？
黄锦则是发现徐阶今日的神情异常，却是不由得古怪地望了一眼徐阶，还真是一头擅于伪装的笑面虎。
嘉靖对此似乎是乐见其成，却是微微一笑地询问道：“徐爱卿，你觉得林晧然此次上疏实质是挑拨我们君臣的关系，可是如此？”
“皇上，臣确是这般以为！”徐阶已经对林晧然的举动做了预演，知道林晧然是想挑乱朝局而获益，便是将心一狠地点头，然后眼睛浮起泪花地指着无逸殿的方向道：“今外面都说臣效仿严嵩当政时期把持朝局，但臣绝非如此！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这个条幅，臣至今都悬于墙上，时时刻刻地警示自己！”
嘉靖自然是知道这个条幅，从中亦是看到了徐阶的那份忠心，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如此说来，林晧然此人之言不足取信？”
“皇上，确实如此！林晧然有才能不假，亦是当前最合适的户部尚书！只是他过于恃才傲物，面对一点微不足道的弹劾便上疏请辞，此举有示威之嫌，此实为不忠之举也！”徐阶又是重重地点头，然后又给林晧然扣下一顶帽子地道。
小人，不忠，这是他给林晧然的一个很有力的攻势。
黄锦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但却能够看懂一些东西。他看着徐阶如此先发制人，且有章法地对林晧然倒打一耙，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的头脑和手段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可谓是姜还是老的辣。
陈洪和冯保则是望向了嘉靖，却是想知道嘉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嘉靖的目光落在徐阶身上，脸上微微一笑地说道：“徐阁老，你此次可谓是以小人之心置君子之腹了啊！”
徐阶正等候着皇上惩戒林晧然，已然是准备要鼓掌了，结果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由得愕然地望向了嘉靖。
嘉靖则是拿起案上的那本奏疏，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丢到徐阶的面前道：“林尚书认为朕是弃他而用你，而他愿意‘用行舍藏’，所以他请愿前往九边替朕镇守边疆，让朕能安心修道。如果他这样做都不为忠心，那本朝谁人为忠？”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整个大殿都充斥一阵回响，更像是打在徐阶脸上的一记耳光。

第1910章 请君入瓮
“臣惶恐！”
徐阶在听到嘉靖铿锵有力的质问后，当即扑通地跪下道。
他此刻心脏怦怦地跳动，脑袋像是突然得到了高能预警般嗡嗡作响，脸上难以置信地望向落到面前的那份奏疏。
从当前朝堂形势的分析，到林晧然今日异常的举动，再到儿子徐璠从通政司那边得到的情报，无不证明林晧然此次上疏请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以林晧然精于算计的秉性，面对欧阳一进等人的弹劾，定然是想要通过示弱的方式挑拨他跟嘉靖的君臣关系，进而打破当前朝堂的脆弱平衡。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加上徐璠从通政司带来的确切消息，他采用了先发制人的方式。
只要将林晧然指责成为一个拥有奸险用心的小人，咬定林晧然上疏请辞的意图是居心不良，那么必定能引起嘉靖对林晧然的猜忌。
只是当他先发制人地在嘉靖面前指责林晧然之时，却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林晧然上疏请辞根本就是一个烟雾弹，甚至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林晧然种种举动的目的是打破朝局不假，但并不是要上疏请辞的示弱方式，而是更现忠心的捍卫边疆，更是巧妙地用了请君入瓮之策。
事实再度证明，林晧然无愧于三步一算之名，却是再度狠狠地算计了他一把。
嘉靖自然不会知道其中的曲折，在他的眼里是徐阶做贼心虚，故而才错误地认为林晧然在奏疏中打他的小报告，所以跑到自己面前是贼喊捉贼。
只是此举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过于信任这个矮个子首辅了，却是淡淡地说道：“徐阁老，你好好地瞧一瞧，林尚书在上面可有说你的不是了？可有挑拨咱们君臣关系？”
这……
黄锦看着这突然间变化的一幕，一时间却是呆住了，却没想到形势逆转得这么快。
陈洪和冯保刚刚已经大致看过奏疏的内容，看着徐阶如此紧张的模样，却是暗暗地摇了摇头，刚刚的举动更像是一个奸诈小人的行径。
徐阶抬头望了一眼嘉靖，发现嘉靖的目光严厉，加上心里亦是颇为好奇，便是选择将地上的奏疏拿起来进行阅览。
“臣户部尚书林晧然谨奏：臣出身贫寒，有沐天恩，等以六元及第。圣上赐臣大明文魁之匾，获取不世之殊荣，臣感激涕零，故欲报之于陛下也……臣到雷州开海禁，整顿地方之弊，得皇上旨意嘉奖，转辗于广州任知府……今拜户部尚书，臣不胜受恩感激，时时不敢忘皇上隆恩……先师有孝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臣一直以此为准则。今皇上有意重用徐阁老治理天下，然臣跟其政风相佐，此乃天下共知。今臣岳父已逝，严、李两位阁老跟徐阁老政见不谋而合，臣愿藏剑于野。今东南倭事已毕，然北虏猖獗，乃我大明之心腹大患也，亦是乱皇上清修之第一患也。臣自认有军事才能，有念为皇上分忧，今臣愿求一边督，替皇上捍边疆，清北虏，以报皇上之隆恩。”
这份奏疏的内容不算少，有几百字之多，可为一篇流传于后世的佳文。
徐阶看着奏疏上面的内容，宛如林晧然从纸张中探出一只手，再度将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跟着这篇佳作的主人公相比，他刚刚指责林晧然“挑衅君臣”和“不忠之举”的罪名，简单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说林晧然的履历如何的光彩夺目，单是人家愿意放弃户部尚书的高官厚禄而求一个九边总督，到大明最危险的边疆之地，这已然不是所谓的奸邪小人能够会做的事情。跟着很多表里不一的人相比，林晧然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忠诚。
很是可笑的是，徐阶一进来就朝着林晧然身上大泼脏水，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嘉靖将徐阶的紧张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冷冷地询问道：“林尚书跟你的政见不合，但他所做的政绩不是言官三言两语便能抹掉，更不是你口中的奸邪小人！”
“皇上，老臣刚刚失言，请皇上责备！”徐阶心知此次是给林晧然算计了，便是选择老实认错地道。
嘉靖想着早前严嵩被隐瞒的事情，再结合刚刚徐阶的言行举动，对这个矮个子首辅确实是生起了恶念。
只是他明白徐阶这种听话又能办事的首辅宜留不宜撤，看着徐阶主动认错，便是选择敲打地道：“你跟林晧然的政见相佐，但林晧然是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亦是朕亲授的大明文魁，你今后还是少些构陷，让你底下的人安分一些！”
“皇上，欧阳一敬等人之举跟老臣并无关系啊！”徐阶当即解释地道。
嘉靖招手让黄锦送来痰盂，吐了一口，这才板着脸地训斥道：“那你就好好地教导那些人，而不是如疯狗般乱咬能臣！”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阶亦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道：“臣领旨！”
嘉靖漱了一口水，语气微微缓和地询问道：“你已经看过这份奏疏，觉得林尚书当如何安排？”
之所以将徐阶叫过来，实质正是要商讨此事。
“皇上，可召宣大总督赵炳然回部，由林晧然挂衔兵部尚书主政宣大，加授太子太师！”徐阶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进行提议道。
以林晧然的身份，哪怕平调兵部尚书都是“降职”，更别说是出任宣大总督了。现在让林晧然到宣大任职，那么自然要给足人家虚衔。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语出惊人地道：“林晧然是大明百年不遇的文魁，军事才能不在杨博之下，若是由他接手兵部如何？”
这……
黄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显得震惊地望向了嘉靖，却是没想到皇上竟然动了让林晧然取代杨博的心思。
啊？
徐阶的嘴巴微微地张开，本以为杨博兵部尚书的宝座是固若金汤，却没想到在皇上心里已然不那么值钱了，甚至打算将这个位置转给林晧然。

第1911章 帝王心术
黄锦等人初时对嘉靖所表露的想法很震惊，但随即感到一阵释然。
林晧然在主政雷州期间就已经表现出杰出的军事才能，兼任海北兵备使一举平定了雷州湾海域和东京湾海域。出任广州知府之时，则是取得广东抗倭最辉煌的南门大捷，兼任广东巡海副使保卫了广东海域的安定。早几年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临时坐镇通州，主持的通州北门战役挫败了蒙古骑兵的锐气，从而令到蒙古骑兵灰头土脸地离去。
在面对北虏最重要的军事问题上，其所提的“南将北调”明显有效地解决九边将士怯战等问题，而今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反观杨博，虽然一直在兵部系统中出任官职，拥有着一份很深的资历，但能够拿得出手的战功几乎没有。
其最大的功绩是他出任九边总督能够保证地方的稳定，但这种并不是经过浴血大战役而取得的稳定却一直遭到质疑，更多体现在蒙古骑兵“卖”面子给他。
所修的诸多军事堡垒固然是加强了北边的防御体系，但无形中亦是持续不断地透支着大明的军费，而北虏的问题一直不能得到有效的解决。
两相比较之下，林晧然无疑显得更有创造力，更让人容易产生一些期待感，很可能是一个更加出色的兵部尚书。
“皇上，林尚书有军事才能不假，但当下的大明需要的是平稳！若是由林晧然担任兵部尚书，难保会有年轻人急于立功的心理，定然会加剧跟鞑子的冲突，恐要重演当年东南倭乱，还请皇上三思啊！”徐阶当即站出来危言耸听，显得极度忧虑地反对道。
他虽然说得言真意切，但在刚刚的一瞬间，所考虑的自然不是林晧然能否胜任兵部尚书，而是对利益得失进行了一番权衡。
虽然林晧然从户部尚书到兵部尚书本身是一种“贬谪”，但却会加厚林晧然的政治资本，且更不受，内阁所钳制。
另外，他跟杨博是同盟关系。一旦杨博失去了兵部尚书的位置，总不能举荐杨博出任户部尚书，而杨博在朝堂自然而然地失去位置了。
正是如此，他有理由站出来反对林晧然出任兵部尚书，阻止林晧然通过军事而伫立于朝堂。
陈洪和冯保虽然知道徐阶的反对更多是出于私心，但不敢出言掺和到朝政之中，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嘉靖。
不管在什么时候，最重要的人事权一直被这位帝王所掌握。
嘉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虽然他心里是想要林晧然试一试，但徐阶的顾虑却是戳到了他的痛点。
他所要的并不是成就雄图霸业的王朝，而是一个平稳地支持他修道的王朝。一旦林晧然过于激进，还真的可能会在北边捅出大篓子，从而影响到他修玄的伟业。
一念至此，他便是犹豫地轻轻地点头道：“徐爱卿，你所虑不无道理，林晧然出任兵部尚书确实得慎重！”
“皇上，如果您确实有意栽培于他，臣以为可由林晧然出任宣大总督！”徐阶心里暗自一喜，却是当即趁热打铁地提议道。
这……
陈洪和冯保听到徐阶的这个提议，不免担忧地扭头望向了嘉靖。
一旦这位帝王轻轻地点头，那么林晧然将会远离朝堂而到宣大任职，整个朝堂恐怕再无反对徐阶的声音了。
嘉靖的心里却是微微一沉，已然是意识到徐阶的真正意图，却是淡淡地回应道：“本朝还没有户部尚书出任一地总督的先例，既然林晧然不宜出任兵部尚书，那么就让林晧然继续留在户部尚书任上吧！”
“是！”徐阶觉察到了嘉靖的那一丝不快，知道自己刚刚是操之过急，不由得暗暗后悔地回应道。
嘉靖确实感到了不悦，对着徐阶直接告诫道：“徐阁老，今吴山已去，你的位置可谓是安稳！林晧然威胁不到你，你亦不要咄咄逼人才是！”
四十五年的执政生涯却让他明白，下面的臣子不能仅由一人把持朝政，而是要出现多股势力相互制衡最为合适。
林晧然在失去吴山后，已然是被折了翅膀的雄鹰般，对徐阶不能形成直接的威胁，亦难怪会生出远离朝堂的心思。
只是作为一个擅于心术的帝王，他却是需要林晧然这号人留在朝堂，需要林晧然继续跟徐阶分庭抗礼。
“臣不敢，臣遵旨！”徐阶却是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光，知道嘉靖是要护着林晧然制衡自己，却是显得惶恐地回应道。
此次可谓是一步错而步步错，林晧然所谓欲往九边捍卫边疆，分明就是以退为进。当下的一切，已然都是处于林晧然的算计中。
正是这一种“以退为进”的做法，加上自己不明所以的“先发制人”，却是令到林晧然赢得了皇上的“扶持”。
从今以后，他想要再对付林晧然，恐怕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嘉靖并没有就此结束，却是突然询问道：“今吴山已去，内阁阁臣理应进行填补，却不知谁人合适？”
若是在以前，不管内阁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都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经过这场风波，让他意识到要多地敲打徐阶，甚至是培植一个股新的力量跟徐阶抗衡。
徐阶本以为嘉靖老了，心思已然不在朝堂上，但还是小瞧了这位皇帝的权力欲，只能无奈地进行推举道：“臣以为郭质夫最为合适！”
阁臣出自于词臣，这早已经是官场的共识，而词臣早已经有一条明确的排序。
像礼部尚书郭朴则是排在户部尚书林晧然之前，而吏部左侍郎高拱则排在礼部左侍郎陈以勤之前，这早已经有了清晰的划分。
现在内阁要增员，那么并不存在太大的争议，最合适的人选则是礼部尚书郭朴，其次才是户部尚书林晧然。
嘉靖对郭朴一直很依重，若不是郭朴被守孝而耽搁，早在严讷和李春芳前就已经入阁了，便是满意地轻轻点头道：“那么便召郭朴入阁吧！”顿了顿，却是突然微笑地询问道：“徐阁老，你觉得林晧然当下入阁可妥？”

第1912章 揣摩圣意
林晧然入阁？
陈洪和冯保在听到嘉靖这个问题后，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然后扭头望向了仍然跪在地上的徐阶。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生出要户部尚书林晧然入阁的心思，只是不知这位首辅是支持还是反对呢？
徐阶闻言，脸上不由得大惊失色。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哪怕是高拱入阁，他亦不愿意看到那个智谋若妖的小子跑到内阁中来。虽然林晧然无法取代他首辅的位置，但这小子却是有能力将他给坑得死去活来。
却是得不得不承认，林晧然此次已经成功地挑拨了他跟嘉靖的君臣关系。
在刚刚的那份奏疏中，更是彰显了林晧然文字功底，通过所谓的政见不合为论点，却是抛出那句看似无心的“严、李两位阁老跟徐阁老政见不谋而合”，已然是巧妙地指出内阁的“一团和气”。
作为擅于帝王心术的君王，已然是不希望下面的臣子“一团和气”。
很显然，皇上亦是意识到一个有着“匿丧不举”污点的郭朴入阁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故而公然向自己抛出林晧然入阁的可行性。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乱了方寸，却是敏锐地觉察到：这恐怕不是嘉靖的本意，更多是对他这位首辅的一种试探。
徐阶心随电转，知道不能过于明显地反对，便是抬起头迎着嘉靖的目光道：“皇上，臣知道你想要重用于林晧然，而林晧然入阁对内阁多有臂助，林晧然入阁并无不妥。”顿了顿，却是话锋一转地道：“只是林晧然在朝堂日短，老臣和诸位阁臣尚可替皇上分忧十多年，臣以为不必急于拔苗助长！皇上时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其中玄机想必皇上比老臣更懂！”
殿中只有徐阶一个人洪亮的声音，旁边的铜炉中的檀香袅袅而起。
黄锦是最懂皇上心思的那个人，刚刚亦是看出嘉靖确实有试探之意，而听着徐阶这般巧妙的回答，亦是不得不佩服徐阶的高明。
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已然是仅次于郭朴之后的阁臣人选，只是林晧然的软肋无疑正是年纪和资历。虽然当年有张璁六年入阁拜相，但那终究是特殊时期，而今皇上并不需要急于将林晧然召进内阁。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唉，确实是如此，人还是旧人好啊！”嘉靖倒不是真的想要林晧然入阁，毕竟林晧然入阁确实是早了一些，现在听着徐阶这么一分析，亦是不由得感慨地道。
他当下所依重的大臣，无一不是经过一番磨炼的老人，都是给自己写了十几年青词的老臣。像已经过世的严嵩，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更愿意由这位老人替自己掌管朝政。
咳……
嘉靖正如此想着，突然喉咙发痒而咳嗽一声，却是默然一叹。岁月无情，他终究不是那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天子了。
徐阶心里一阵窃喜，却是急忙转移话题地拱手道：“皇上，郭朴入阁，礼部尚书空缺，不知由谁接任为宜呢？”
官场便是如此，当一人动了之后，往往会发生连锁反应。特别是在词臣一系上，这种连锁反应会直接蔓延到翰林院。
“徐爱卿，你以为谁人合适呢？”嘉靖是一个深沉的皇帝，通常不会当即做决定，而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徐阶知道第一人选属于吏部左侍郎高拱，但想着那个高胡子最近很不老实，甚至已经跟林晧然结成了联盟。
一念至此，他便是进行回应地道：“皇上，可选的礼部尚书人选有吏部左侍郎高拱、礼部左侍郎陈以勤和户部尚书林晧然！”
咦？
陈洪和冯保听到最后一个人选，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但旋即感到释然。
从权柄上来看，自然是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权柄最重，但礼部尚书却是更加接近内阁，由户部尚书到礼部尚书倒不能说是贬谪。
只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在礼部衙门已经任职一年多，却是没有必要再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倒不如继续经营户部。
“林晧然便免了！”嘉靖倒是看得很是清楚，却是当机立断地说道。
徐阶虽然猜到嘉靖不会这般折腾林晧然，但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失望，便是直接举荐地道：“若是如此的话，臣以其礼部左侍郎高仪比吏部尚书高拱最为合适！”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显得一脸诚恳而真挚地望向了嘉靖。
高仪？
陈洪和冯保亦是觉察到这一丝的异常，先是疑惑地望了一眼徐阶，然后又是好奇地扭头望向了能够一锤定音的嘉靖。
黄锦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却是暗暗佩服地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徐阶。
虽然他没有什么政治天赋，但还是能够看懂这个朝堂。按说应当是高拱进来填补，而今徐阶却是推举高仪，这个异常的举动却能够做出一种解释：由于“两龙不相见”的关系，作为裕王府旧臣的高拱确实是不如高仪。
不过他心里却是拿捏不定：徐阶是已经拉拢到了礼部左侍郎高仪，还是纯粹想要恶心一把吏部左侍郎高拱。
“高仪？嗯，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办吧！”嘉靖对高仪的印象还不错，便是轻轻地点头同意地道。
在他的心里面，不管是吏部左侍郎高拱接替礼部尚书，还是礼部左侍郎高仪接任，实质都相差不了多少。
对于相差不多的人选，他倒是愿意听取一下徐阶的建议，如果人选当真存在问题，到时再换一个礼部尚书便是。
“臣领旨！”徐阶心里暗自一喜，当即便是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嘉靖感到了几分倦意，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便是抬起手道：“退下吧！”
“老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当即规规矩矩地施礼，然后艰难地伸手扶着发酸的腿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虽然结果不及自己的目标，但总算没有太差。内阁增加了郭朴这位新阁臣，但他亦是阻止了高拱补填礼部尚书，更是卖给了高仪一个天大的人情。
却是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宫人匆匆送来了一份急疏。

第1913章 又一把火
殿中只有脚步声响起，一名太监往着炉里又添了檀香。
那名小太监将急疏送到这里，黄锦扭头望了一眼嘉靖，便将那份急疏转呈了嘉靖的手里。
嘉靖显得懒散地依靠在软榻上，神情显得有几分不悦，但还是徐徐地打开了那道急疏。只是看过里面的内容后，刚刚的懒散之意全无，显得面沉似水地盯着急疏。
黄锦看到嘉靖的这个凝重的表情，猜到恐怕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陈洪和冯保亦是注意到嘉靖这个表情，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上，南京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徐阶刚刚听到急疏来自于南直隶，却是没有选择即刻离开，这时显得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嘉靖将目光落到徐阶身上，眼神已经失去了那一丝柔和，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徐阁老，你以为胡松此人如何？”
这……
黄锦等人都是聪明人，当即便猜到事情跟胡松有关，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了站在殿前的徐阶。
胡松并非词臣，之所以能够出任吏部尚书，正是得益于徐阶的举荐。在很多人的眼里，胡松就是徐阶的心腹，宛如当年严嵩和吴鹏的关系。
徐阶却是没有想到出事的会是他最为倚重的吏部尚书胡松，但还是硬着头皮地回应道：“胡尚书品行端直，处事公允。执掌吏部以来，铨政一新，乃当朝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顿了顿，他忍不住打听道：“皇上，胡尚书可是做了不妥之事？”
黄锦等人听到这个问题，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了嘉靖，不知道胡松做了什么错事。
“事情倒跟他无关！他的家人借着滁州灾情囤积居奇，其子为了阻止外地米粮入城，更是公然于城门前殴打朝廷命官！”嘉靖手里拿着那份急疏，显得皮笑肉不笑地陈述道。
啊？
徐阶的嘴巴微微张开，脑袋当即嗡嗡作响。
这个事情看似跟胡松无关，但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坐实，那么胡松吏部尚书的位置保不住，这个朝堂亦没有他胡松的位置了。
只是他当前需要胡松，需要一位对自己忠诚的吏部尚书帮着自己掌控大明人事大权。
一念至此，徐阶硬着头皮地站出来维护地道：“皇上，胡尚书治家历来严明，其家人理当不会发生此等恶劣之事。却不知是谁人所参，其中可有凭证？”
黄锦等人对徐阶维护胡松并不感到丝毫的意外，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了嘉靖。
大明的疆域辽阔，地方上的事情往往只能听取人言，而封疆大吏和言官的可信度会高上许多。像弹劾严世蕃通倭通虏的官员并不是出自于地方官之手，而是负责江南江防的南京监察御史林润。
现在事情发生在当朝吏部尚书胡松身上，那么亦是要看上这道急疏的官员是谁，能不能拥有相应的信任度。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事情毕竟关系到堂堂的吏部尚书，哪怕是地方的言官上疏，那么亦是要有一定的实据。
“徐爱卿，你觉得胡松是被冤枉的吗？”嘉靖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徐阶身上淡淡地询问道。
徐阶虽然知道此刻的皇上已经是倾向于认定这个事实，但他更明白要力保胡松，亦是硬着头皮地语重心长地道：“皇上，臣以为兹事体大，应当核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可听信一人之言而冤枉一位朝廷重臣啊！”
“核实？像严阁老之死那般，又要经过大半月的时间核实一轮吗？”嘉靖心里一直为严嵩的事情而窝火，此刻便是脱口而出地质问道。
此言一出，令到整个殿中都充斥着嘉靖的怒意。
这……
黄锦知道严阁老的事情在这一刻是爆发了，不由得怜悯地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亦是意识到早前埋下的隐患终于是爆发出来了，皇上已经厌倦他这种核查的做法，便是扑通在地哭诉道：“皇上，老臣对严阁老的死讯有失察之罪，还请皇上降罪！”
砰！
一份奏疏从上面再度甩下，伴随着嘉靖的声音道：“此乃钦差林平常所奏，上面还有滁州地方官员和乡绅的签字！朕且让胡松居家闲住，如果他当真觉得是冤枉的，那么朕便如他如愿，派人好好地调查！”顿了顿，却是进行补充道：“只是当查核清楚，那就休要怪朕无情了！”
说到最后，这位帝王亦是露出了他的爪牙。
一直以来，他对徐阶可谓是极为信任，加上身体越来越差，所以更是专注于修玄，对很多政事已经是不那般上心了。
只是徐阶这边以为能够蒙蔽于他，至今还想要包庇吏部尚书胡松，那么他亦不介意借此来一场大清算。
“皇上息怒，臣一定……将此话转于胡松！”徐阶虽然心里颇为不甘，但却不敢违逆圣意地回应道。
他其实知道胡松这人很贪婪，但胜在这种人更好地掌控，是一个颇为称心的吏部尚书。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被人抓了痛脚。
他固然可以让胡松咬死不认这些指控，但正如嘉靖所说的那般，如果真的派钦差证实确有其事，那么胡松就不可能全身而逃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是胡松会受到更加严苛的追责，恐怕皇上还会迁怒于他这个举荐人，局面会变得更加的糟糕。
嘉靖在发泄一通后，却是大手一挥地道：“退下吧！”
“老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显得头大如麻，显得规规矩矩地跪拜道。
在前来万寿宫之前，他以为能够打翻林晧然的如意算盘，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此行不能阻止郭朴成功入阁，现今他最重要的手下胡松却是出事了。
看着地上的那两道奏疏，却是不由得想到那对兄妹。
这哥哥就已经够让他头疼了，不想这个妹妹更让人不省心，却是给这朝堂再添了一把火。你好好做个安分的钦差不好吗？这跑到滁州是吃饱了撑着吧！
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一个艳阳天，当徐阶走出万寿宫的时候，东边已经飘来了一大片的乌云。

第1914章 半日闲
阳光已经失去了踪影，半边天空显得阴沉沉的。
徐阶沿着宫道朝着无逸殿而归，虽然被那对兄妹搞得是灰头土脸，但脸上还是极力地保持着和蔼的表情，不想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在路上遇到主持修建紫宸新宫的工部尚书雷礼，却不待雷礼向他打招呼，便已经先一步跟雷礼客套起来。
“爹，皇上有没有同意那小子的请辞奏疏？”
徐璠在太常寺根本没有事情做，故而一直在值房中等候，当抬头看到徐阶从外面进来，当即迎上去殷切地打听道。
张四维则是一个关注着宫道的动静，此时尾随徐阶进来送茶，亦是好奇地望向了徐阶。
徐阶面对着儿子的询问，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林晧然今日上疏向皇上请辞的？”
“外面的人都这么说，而且此事是刘体乾亲自派人给咱们家传来的消息！”徐璠显得很是自然地回应，然后又是压低声音地提醒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一蹙，又是进行核查道：“刘体乾派的人是给你送了书信，还是让心腹给你带了口信呢？”
“呃，是口信！体乾其实不是给孩儿送的口信，孩儿出门的时候，他那个仆人拦了我的轿子，说是他家老爷请我帮他捎一个口信给您！”徐璠略作思索，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徐阶的眼睛当即一凝，又是认真地询问道：“你可认得那个人？”
张四维听出了一些不对劲，不由得好奇地望向了徐璠。
“哎呀，他就一个家仆，我认他做甚？”徐璠理直气壮地回应，然后进行打听道：“爹，你别光顾打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皇上究竟有没有同意林晧然的请辞奏疏嘛！”
“滚！”徐阶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当即怒喝一声地道。
这个暴喝不仅将徐璠吓了一大跳，连同张四维都是大惊失色，却是没想到这位历来待人温和有礼的师相竟然会显现出如此一面。
只是没有人体会得了徐阶此刻的郁闷心情，原本他已经营造出一副大好的朝局，结果莫名其妙就变得一团糟。
北海子，夏风轻拂着湖面，令到清澈的湖面荡起了波纹，几尾鲫鱼时而窜出湖面，岸边的垂柳轻拂宛如多情的女子。
这里是京城人夏日的绝好去处，湖畔四周尽是富贵人家的宅子，湖畔中央出现一艘贵气逼人的画舫，画舫上传来了悦耳的琴音。
一双纤纤玉手停止了弹奏，只是音符仿佛绕梁三日般，令到这里并没有因此而逊色，周围的景致仍旧如同画卷般。
身穿黑衣的林晧然正躺在竹床上，沐浴着迎面而来的夏风，感受着这一份难得的悠闲。这些时日发生很多事情，而他亦是一直在操劳，令到身体需要好好地放松。
花映容一身蓝色的补子，只是料子用的是特极的苏绸，令到她的既不会感到闷热，又是恰好地遮掩住她绝好的身段。
她并不喜欢别人打扰，屁股坐到竹床边上，从桌面的盘子取了一颗熟透的葡萄，剥去葡萄皮送到了林晧然的嘴边。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地眯着，在葡萄送过来的时候，则是配合地张开嘴接住了葡萄，同时舔了一下花映容的手指。
花映容显得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男人，只是看着这个官居一品的男人表露如此调皮的一面，脸上亦是感到有趣和欢喜。
天空渐渐地转阴，这从湖面吹来的夏风明显大了一些，就像将风扇调大了一些般，却是令人感更是舒服。
二个人相知多年，却是不用过多的花言巧语，仅是在这里静静地呆着，彼此的心便能够交融到一起。命运的红线，早已经将他们紧紧地拴到了一起。
花映容在将第三颗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嘴边时，则是打破了沉默地道：“刚刚见你见了李云虎那些人，你似乎对白酒颇感兴趣！”
“帮你的钱庄多赚点钱不好吗？”林晧然嘴里吃着葡萄，却是半是开玩笑地道。
花映容自然不会相信，便是瞥着他一眼地道：“现在联合钱庄可不需要你帮着赚钱，只要你能一直守着联合钱庄，这才是最紧要的事！”
“你现在担心怀璧其罪？”林晧然将葡萄籽吐出，便是随口地询问道。
“嗯，现在咱们钱庄的银两实在太多了，妾身有时候心里确实有些害怕！”花映容又将一颗葡萄送到林晧然的嘴边，显得认真地回应道。
随着吕宋金矿的开采，加上南洋香料贸易的海外利润，以及雷州布和佛山铁器等联合系产品倾销全国，越来越多的银子聚拢到了联合钱庄中。
光凭严世蕃那句“朝廷无如我富”就落得抄家的下场，他们的真实财富真的暴露出去，还真的说不定会遭来一场祸事。
让她感到稍微安心的是，联合钱庄的低息和慈善行为赢得了良好的口碑，而且拉拢地方势力入股又增强了联合钱庄的生命力，另外这些财富绝大部分来源于海外无疑增加了隐蔽性。
“财富是一把双刃剑，用得不好自然伤人，但若是用得好则可杀敌！”林晧然考虑问题比花映容想象得长远，却是望着远方淡定地说道。
花映容看着林晧然的眼睛显得很是深邃，却是不由得说道：“相公，妾身觉得秋雨姐姐的父亲过世后，你变了很多！”
“是变了一些，不过现在我不会跟你说！”林晧然扭头望向花映容，却是选择保留地道。
花映容并没有生气，而是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说道：“不管相公想要做什么，妾身都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你！”
“你打理好联合钱庄，那么便是对相公的最大支持！”林晧然知道花映容已经看出一些端倪，却是扭头望向远方的楼宇道。
花映容则是显得有些不高兴地瞥了一眼林晧然悠悠地道：“这是妾身的份内事！”
“为夫这几天夜里过于操劳，你帮为夫买羊鞭吧！嗯，最好将全国的羊鞭都买给为夫！”林晧然故意扶了一下腰，显得没正形地说道。
花映容终究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人，却是当即想要这些天的闺房之乐，脸刷地红了，显得又羞又怨地白了林晧然一眼。
却是这时，楼梯处传来了一阵动静，一名绿衣侍女领着林海走了上来。

第1915章 变幻无常
林海已经年近二十，皮肤显得黝黑，眼睛多了几分坚韧。经过这些年的成长，脸上明显褪去了稚气，成为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花映容让那个侍女在楼梯处把风，自己则是坐到了林晧然的身旁，并贴心地伸手帮林晧然整理被吹乱的头发。
林海大步地走了过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十九叔，宫里刚刚传来消息，郭朴已经成功入阁了！”
夏风不停地吹着，倒是将那团乌云继续吹向西边，令到天空又变得晴朗起来。
林晧然虽说在这北海子游玩，但却知道宫里今日会发生很重要的事情，甚至关乎他的前途，故而亦是一直在这里等待最新的情报。
在听到郭朴入阁之时，他悬着的心亦是落了下来，知道自己的挑衅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便是淡淡地询问道：“我呢？”
“徐阁老想让你挂兵部尚书衔出任宣大总督，但皇上并不同意这个方案，而是提出想要你出任兵部尚书！”林海将刚刚从宫里所得到的消息认真地转述，将其中的细节亦是透露了出来。
林晧然不仅有意让自己出任兵部尚书，而且皇上竟然想要让自己入阁，心里不由得猛地一跳。只是仅是高兴片刻，他便是苦笑地摇了摇头，知道这其实是皇上对徐阶的一种试探。
虽然嘉靖喜欢用平衡的帝王心术，但徐阶对嘉靖可谓是有求应求。无论是修承天皇宫，还是修显陵，亦或者是修紫宸新殿和余姑殿，徐阶可谓都是言听计从。
若不是真的有什么事刺激到嘉靖的神经，亦或者徐阶做了什么忤逆他意愿之事，嘉靖恐怕不会让自己这么早就入阁。
林海将关于林晧然的事情说完后，又说起徐阶推荐高仪接任礼部尚书一事，然后郑重地说道：“十九叔，另外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林晧然听到这话，当即警惕地询问道。
虽然他早已经推演了一切，而事情亦是按着他的预期般发展，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再如何缜密的计划，总会难免会出现一些变数，这就是吴道长时常挂在嘴边的天意。
花映容在听到这话后，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了林海。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林海先是给出安心丸，这才接着说道：“平常姑姑上疏弹劾吏部尚书胡松的家人借着灾情囤积居奇，而胡公子公然殴打来安知县陈吾德，皇上已经勒令胡松闲住！”
“啊？”
林晧然的眼睛一瞪，却是不由得愣住了，同时一阵狂喜袭上心头。
现如今，不说自己根本无法取代徐阶，甚至想要除掉徐阶很艰难。在他的规划中，仅是联合郭、高跟徐阶分庭抗礼。
即便如此，徐阶一手牢牢地掌控内阁，另一手则是他的心腹胡松代为执掌人事大权，自己这边根本没有跟徐党叫板的资本。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最重要的关口，那个野丫头竟然捅了胡松一刀，让到他们这边看到了更大的曙光。
林晧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知道这已然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过很快恢复以往的平静，便是抬手将林海打发离开。
天空的乌云已经飘向了西边，一缕阳光重新落在北海子上，这里又是呈现着夏日的风景。
花映容给林晧然倒了一杯茶，亦是知道这个事情对朝局造成极大的影响，便是认真地询问道：“相公，胡松此次会倒台吗？”
“你觉得平常会撒谎吗？”林晧然伸手接过茶盏，却是反问一句地道。
花映容的脸上露出微笑，显得很肯定地摇头道：“如果其他人妾身不敢保证，但平常妹妹肯定不会撒谎！”
“既然这些指控都是真，哪怕徐阶再如何得到皇上的信任，亦是不敢包庇于胡松。胡松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小官员，而是手握百官升迁的天官，各方势力又岂能会允许他占着这么重要的位置！”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很是肯定地回答道。
大明官场便是如此，一旦某位官员身上出现了污点，那么再高级的官员亦是要面临着下台的命运。昔日严嵩下台，正是染上了“溺爱恶子”的污点。
只要这个事情是真的，那么胡松倒台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花映容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来了兴致地打听道：“若是胡松辞官，那么会由谁人有机会接替吏部尚书的位置呢？”
八卦跟美丑无关，只要是女人，似乎对这些事情都会感兴趣。
阳光照在画舫前面的护栏处，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显得语出惊人地道：“若是按常理，那么应该是为夫了！”
啊？
花映容一直为着胡松的倒台而窃喜，却是完全没有往自家相公身上联想，不由得微微地张开嘴巴，显得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看到花映容吃惊的反应，便是微笑着解释道：“如果郭朴没入阁，那么理应是由郭朴接任！只是皇上的金口已开，且徐阶不会轻易将位置让给郭朴，所以反倒是我这位户部尚书最为接近了！”
官场便是如此的奇妙，当一个人突然倒下，往往会产生的连锁反应。却是比很多人预测得要更为复杂，且这里会充满着很多变数。
在失去吴山之后，林晧然已然是处于朝堂的边沿，甚至最近成为诸多官员所攻击的对象。但谁能想到，现今他却成为最接近吏部尚书的那个人。
“相公，你真的能出任吏部尚书？”花映容虽然已经听到了解释，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求证道。
“比较困难！”林晧然又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进行分析地道：“别看我跟郭朴已经组成联盟，但他恐怕不会乐意看到我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何况高拱应该会盯上这个位置！现在岳父已经去世，这阁中没人帮我说话，我上位的可能性只能寄望皇上搞搞平衡！”
“相公这么厉害，我相信相公一定有办法！”花映容知道林晧然的处境确实不佳，但却是充满着信任地道。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显得苦涩地回应道：“我自然要努力争取一把，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次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外面明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但天空却飘下了一片雨水。
几天后，胡松收到滁州老家传来的消息，只是他第一时间并不是设法营救他的儿子，而是到了徐府一趟，然后上疏向朝廷请辞。
堂堂的吏部尚书胡松突然上疏请辞，令到整个朝堂当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1916章 暗涌
大明官场是一个极重视品德的地方，不仅包括官员的自身修养，而且涉及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个方面。
如果在工作中犯了错误，那么可以受到一点处罚，然后从头再来。
胡松当年担任山西左参政之时，在工作上便是“眼高手低”，被言官弹劾其建言冒功、虚议无补，遂而朝廷斥为民。
若是在朝堂没有靠山，那么胡松至今都是一介草民。只是他却抱上了徐阶的大腿，没过几年便重返官场，很快就出任江西巡抚。
在严嵩倒台后，他的人生更是如同开了挂般。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巡抚，很快就回到京城出任兵部侍郎，而后更是被徐阶推上了吏部尚书的宝座。
亦是无怪乎胡松这些年对徐阶是言听计从，徐阶对他这个已经被贬为民的人而言，可谓是有再造之恩。
只是这一次跟当年的工作错误不同，如果工作失误可以再次从头再来，但他此次“治家不严”和“溺爱恶子”的行径已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品德污点。
正是如此，这些指控不存在污蔑后，胡松的离场已经成为了必然，亦不会有人敢于站出来为这个品德欠佳的人向皇上求情挽留。
事实上，胡松请辞的奏疏送到嘉靖手里后，嘉靖则是冷哼一声，显得神色不善地表态道：“此事非休，论罪必罚！”
对于底下的官员意图蒙蔽于他，他的耐性亦是到了一个极限。虽然胡松此次主动认错并上疏请辞，但他便不打算宽恕这位吏部尚书，顶多是罚轻一些而已。
至于胡松的请辞，嘉靖自然不可能上演三度挽留重臣的戏码，当即大笔一挥同意了胡松的请辞，吏部尚书的宝座随之空了出来。
“胡松竟然上疏请辞了！”
“他治家不严，不请辞又当如何？”
“我早就说了，胡松此人过于贪婪并不得善终！”
……
消息一经传出，亦是引起了京城的广泛讨论，更多官员和百姓则是持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对于一个离职的吏部尚书，特别这个吏部尚书不可能再重返朝堂，官场很快就会将这个人忘记，甚至已经没有官场再登胡松的门。
随着吏部尚书的宝座空置出来，整个京城的官场再度暗流涌动，而这个位置成为了各方所觊觎的香饽饽。
夜幕降临，槐树胡同徐家亮着了盏盏灯火，里面显得颇为热闹。
徐阶今晚从西苑归来，亦是提前宴请了几个人，在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后，便领着这些客人齐聚于书房堂中议事。
所宴请的官员有当朝次辅严讷、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吏部右侍郎毛恺和国子监司业张居业，另外两位儿子徐璠和徐琨从旁作陪。
自从那天被老爹当面呵斥后，徐璠最近显得安分不少，今晚甚至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敢说。徐琨则是随徐阶的秉性，却是一个颇有城府的人，更多时候会静静地坐在一旁观察。
“汝茂兄已经去职，今吏部尚书空置，诸位以为举荐何人合适？”徐阶喝过一口茶水，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他是最早知晓林平常上疏弹劾胡松的人，亦是第一个知道胡松上疏请辞的人，更是最早知道胡松被同意离职的人，但他这位首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事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本以为吴山轰然倒下，当今圣上病情反复，他这位首辅已经能够掌控了一切。只是如今看来，事情还远远谈不上高枕无忧之时。
现在胡松的突然间倒下，很可能带来极大的麻烦，而他则是需要寻找胡松的代替者，将吏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无法物色一个比胡松更忠心的吏部尚书，而且他亦是发现了一个很郁闷的事情：不仅吏部左侍郎高拱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最有资格接任这个位置竟然是户部尚书林晧然。
一想到那个令人头疼的小子，他已经无法像以前那般保持着和蔼可亲的表情，脸上不经觉多了一些愁容。
堂中的烛火轻轻地晃动，将堂上众人的脸映印其中。
身穿一品官服的严讷听到这个问题后，却是神色如常地继续喝着茶水。
早在事情发生之初，他跟徐阶和李春芳在内阁便已经商议过这个事情。今晚他过来参加这场宴会，更多还是听取各方的意见，而后再做出最后的决定。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今晚的心情一直不错，却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那张老脸显得红扑扑的。在听到这个问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骤然亮起，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旁边却是有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下官以为此次林晧然必定会争夺这个位置，所以咱们这边的人选上，恐要从尚书一级是选取！”吏部右侍郎毛恺率先表态地道。
这……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目光不善地瞥向了毛恺。
在得知胡松去职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同时对吏部尚书产生了念想。论年纪和资历，自己已然有资格出任吏部尚书，而自己跟徐阶又是同乡关系，此次怎么都该轮到自己。
却是偏偏地，毛恺却是第一时间抛出要“尚书人选”，这简直是直接断了他的前途，让他心里如何不痛恨？
这位吏部右侍郎定然是自知被吏部左侍郎高拱拦着，所以故意抛出这种言行，目的就是想要自己跟吏部尚书的宝座失之交臂，这还是人吗？
只是毛恺并没有理会钱邦彦的目光，显得就事论事般地望向了徐阶。
徐阶对这个观点赞同般地点了点头，显得无奈地询问道：“毛侍郎言之有理，你以为何人最为合适呢？”
严讷等人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了毛恺，想要知道他会推荐的人选是谁。
“依下官之见，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左都御史张永明最为合适！”毛恺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显得很是坚定地进行举荐道。
堂中变得安静，只有烛火在燃烧，时而发生细微的声响。
唉……
严讷正是喝着茶水，听到这两个人选，却是暗暗地叹了一声。
虽然黄光升和张永明已经是依附于他们徐阶，但跟着“自己人”胡松相比，这二个人明显有着不小的距离。
徐阶对这两个人选亦是不甚满意，发现事情比想象中要棘手，却是不动声色地望向其他人道：“你们怎么看呢？”
“元辅大人，下官以为左都御史张永明不妥！此人跟郭朴是同年，当年没少受过郭朴和吴山的关照，上位后难保有二心！”钱邦彦看到自己轻松被淘汰，却是带着一些情绪地反对道。
张居正一直观察着众人，看着钱邦彦突然站出来反对张永明，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这些看起来很充足的理由，但动因恐怕是“报复”毛恺，毕竟毛恺跟张永明的关系颇为亲近。
却是不得不承认，不仅外部存在着竞争，他们内部亦不是铁板一块。
徐阶并没有轻易表态，却是扭头望了一眼旁边的严讷，严讷则是轻轻地点头，显然并不认可张永明这个人选。
事情亦是有了一个眉目，他们这边推荐刑部尚书黄光升最为合适。
“师相，学生有话想说！”张居正作为晚辈历来保持沉默，此刻看到两位前辈先后表态，这时从容地拱手道。
徐阶对这个已经出任裕王老师的门生颇为重视，而今更是作为接班人般培养，亦是微笑地询问道：“叔大，有什么尽管说，老师可不是外人！”
严讷等人纷纷望向张居正，亦是好奇他到这个时候还能再说些什么。
“学生以为此事当在内阁商议，争取内阁能统一人选上荐于皇上！”张居正抬头望着徐阶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徐邦彦今晚的心情很是糟糕，当即阴阳怪气地道：“现在内阁多了一个郭朴，而郭朴必定会推举林晧然，此事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
“钱大人此言差矣，依下官之见，郭朴恐怕不会举荐林晧然！”张居正扭头望向倚老卖老的钱邦彦，却是十分肯定地摇头道。
徐邦彦看着这后辈竟然当众反驳自己，当即没好气地质问道：“他不推荐林晧然，莫非还会推荐你不成？”
严讷将钱邦彦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对这个同乡轻轻地摇了摇头。
“师相，郭朴和高拱的关系无须学生多言！依学生之见，高拱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他断然不会将这个机会推给林晧然，恐怕现在已经跑到郭朴家中了！”张居正又是望向徐阶，显得十分肯定地说道。
严讷轻轻地放下茶盏，却是微笑地摇头道：“呵呵……这事倒不会，今晚是李阁老和郭朴一起留宿西苑了！”
不管官场如何争斗激烈，西苑的那位皇帝始终要照顾妥当，每晚他们都需要安排阁臣留守西苑。由于徐阶和严讷出来，自然是安排其他阁臣轮值，而郭朴和李春芳今晚都留在西苑。
虽然这么一说，但并不是否定张居正的判断，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认同了。
“严阁老，下官不知郭阁老留宿西苑，但下官以为高拱会争这个位置，所以郭朴推荐的人选并不是林晧然，而是他的同乡兼老友高拱！”张居正对着严讷恭敬地施予一礼，显得认真地说道。
徐阶听着张居正的推断，却是端起茶盏轻轻地点了点头，发现这个门生确实远比张四维要聪明很多。
钱邦彦知道张居正的判断很符合逻辑，却是不愤地询问道：“不管郭朴推荐林晧然还是高拱，这又有何区别？”
徐璠和徐琨虽然觉得钱邦彦说话过于咄咄逼人，但觉得这话颇有道理，却是带着疑惑地望向了张居正。
“如果郭朴所推的不是林晧然，而是想要推高拱，难度必定要大上许多，而郭朴恐怕亦会知道此举很难！”张居正则是意有所指地道。
“他推荐的难度大，这对我们不是好事吗？”毛恺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这确实是一个好事，但事情总会变的，咱们则可以跟郭朴协商！”张居正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将意图表露出来道。
徐阶和严讷听到这话，则是暗暗交流了一下目光，而严讷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钱邦彦的脸上带着不屑，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呵呵……如果郭朴咬定要推荐高拱，咱们是不是想认呢？”
张居正面对这个问题，却是望向在场的众人抛出一个问题地道：“诸位扪心自问，若是两选其一，咱们当选谁呢？”
却是不等其他人回答，钱邦彦已经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道：“纵使是便宜了高拱，咱们亦不能由那小子上位！”
在见识到林晧然的种种手段后，大家心里头对林晧然产生了心理阴影。
高拱固然可怕，亦是一个强硬的官员罢了，头上顶着裕王老师的光芒。但高拱是万丈深渊终有底，只是这林晧然的谋算像是无底洞般。
如果让他登上吏部尚书的宝座，那么他们这边必然会受到极大的麻烦，甚至他们中的很多人会步胡松的后尘。
“师相，学生提议咱们主动跟郭朴合谋，哪怕是让高拱上位，亦不能跟林晧然有可乘之机！”张居正满意一笑，然后郑重地朝着徐阶拱手地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下，显得欣赏地望向张居正道：“叔大之谋，不弱于林若愚也！”
林府，门前的灯火呈现着一片静谧。
林晧然一个人独自站在西院的门前，负手仰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脸上显得无悲无喜，只是眼神显得深邃而有故事。
“相公，风大了，你还是回屋里吧！”花映容送来了一件外套披在林晧然的身上，同时轻声进行劝导道。
林晧然则是暗叹一声，便是收回了目光，扭头望向衣穿单薄的花映容。由于吴秋雨已经随着吴山的灵柩南下，所以这段时间都是住在西院中。
花映容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抹灵动，却是进行询问道：“高拱今晚不过来，相公是不是感到很失望！”
“倒亦不会太过失望，这个事情早已经猜到了！”林晧然轻轻地摇头道。
花映容却是知道高拱此举等于断了相公谋取吏部尚书的希望，却是担忧地询问道：“相公，那该如何是好！”
“睡觉！”林晧然伸手搂住花映容的细腰，却是带着这个美人朝着香闺而去。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洁白的月光照在这座古城中，街道时而出现狗撵猫、猫捉老鼠的追逐，仿佛是朝堂的一个缩影。

第1917章 困局
五月下旬，这是一个热情似火的季节。
随着吏部尚书出现空缺，关于新任吏部尚书人选的小道消息不断，一时传言是户部尚书林晧然，一时又信誓旦旦地说是吏部左侍郎高拱，一时又变成刑部尚书黄光升。
这些猜测其实还算是靠谱，却是有人异想天开地说由当朝首辅徐阶兼任吏部尚书。
虽然阁臣兼任六部尚书并不少见，但堂堂当朝首辅还兼着吏部尚书，这却是有明以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只是京城的百姓便是如此，听风便是雨，对此事还聊得津津有味，认为吏部尚书就应该由当朝首辅徐阶兼任。
京城的百姓都尚且如此关注这个事情，官场自然更加不得安宁。
除了顺天府衙坐落在城北外，京城的中央衙门都集中在东江米巷和西江米巷。官员间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些闲散的官员更是频频往来，却是不断打听着各方的动静。
户部衙门，正堂签押房，角落处的冰块正在慢慢地消融。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在案前处理着事务，虽然身处于朝堂动荡的波澜中，但他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对于手上的事务却是一点都不含糊，认真地管理着这个王朝的财政。
这个腐朽的王朝的症结并不在于由谁来担任吏部尚书，而是如何解决大明糟糕的财政问题，如何解决越来越多百姓流离失所的社会现象。
纵使他已经设法多处开源，但面对着军费、宗藩禄米和工程开支这三座大山，亦是生起一种欲壑难填的无力感。
现如今，太仆寺和光禄寺的存银已经被搬空，大明已经数次出现“均派加赋于全国”的加税行径，但财政仍旧是入不敷出。
夏粮和秋粮可谓是大明财政的长江和黄河，按说这么大笔项的收入足以能够令到户部太仓瞬间变得充盈起来，只是到了现如今仅仅只能填几个窟窿。
时人总结得颇有道理：私家日富，公室日贫，国匮民穷，病实在此。
林晧然看着全国夏粮的汇总情况，跟着往年相比，夏粮继续出现了下降。哪怕他早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亦是不由得重重地叹息一声。
这开支项固然存在问题，特别是摊上一个喜欢修承天皇宫和道家建筑的皇帝，但更大的症结还是第一大税种粮税收入的继续下滑。
跟着后面那个朝代相比，明朝的粮税收人家差了一大截。这里固然有人口和开拓的因素，但更直接体现在田亩的数量上，很多地方豪绅选择了匿田逃税和公然抗税，能缴八成粮税的县都已经是好的了。
虽然这些年确实出现很多弃田而逃的流民，但能够匿田和抗税的更多是地方豪绅，这些人已然是大明财政收入的大蛆虫。
刁民册原本能够比较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但以徐阶为首的地主阶层已然不希望如此，他们一面继续忧国忧民，另一面却是过着滋润的日子。
面对着这种种症结和不公的现象，他却是越来越感觉到这个腐朽的王朝光靠刁民册仍然远远不够，却是需要一把猛火焚烧。
“师兄，刚刚得到消息：刑部尚书黄光升到内阁了！”杨富田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显得凝重地说道。
林晧然的脸色恢复如常，却是头亦不抬地继续处理文书道：“云南司的事务搞定了？”
“嗨……云南司就那点粮税，我早就搞定了！”杨富田跟林晧然的交情很是深厚，显得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林晧然却是苦涩一笑，知道这十三省的粮税的收入确实是差若天壤，亦难怪大明会主动放弃交趾和济州岛。出于财政的考量，朝廷确实不能过于执着于版图。
“师兄，高拱昨晚没有赴你的约，他是不是有意争夺吏部尚书？”杨富田在椅子上坐下，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面对这个问题，显得不动声色地回应道：“在这个朝堂中，不是人人都跟咱们老师尹台那般能够谦让，谁有机会不想上位？礼部尚书的位置给高仪截了胡，现在有着冲击吏部尚书位置的机会，是你也要得往那个位置冲上一冲！”
话说得轻松自然，但他的心理却还是有几分失望，高拱这个人终究过于自我为中心，亦无怪乎会先后败于徐阶和张居正。
“师兄，虽然本朝已经打破吏部左侍郎不接任吏部尚书的传统，但高拱并不像郭朴那般受宠，怕是争夺吏部尚书的机会不大吧？”杨富田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抛出另一个方案道：“他与其争这个够不着的吏部尚书，还不如帮你争吏部尚书，再由他来接任户部尚书呢！”
林晧然将手上的笔放下，却是淡淡地笑道：“如果我真的上位吏部尚书，那么高拱就更没有可能接任户部尚书，徐阶那边怎么可能一点好处都不捞！”顿了顿，又是进行补充道：“现在皇上不像当年那般痴迷于弄权，吏部尚书的人选的话语权其实更多还是在徐阶那里，哪可能什么好处都由我们这些边缘人来捞！”
虽然他亦是很想冲一冲能够跟徐阶分庭抗礼的吏部尚书，但却是清楚地看到，徐阶在吏部尚书是最具话语权的人。
“如此说来，新任吏部尚书是黄光升？”杨富田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失望地推断道。
林晧然端起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好说！黄光升虽然很适合，但起码高拱不会同意！”
“徐阶不用看他的脸色吧？”杨富田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却是苦涩地分析道：“徐阶是八面玲珑的人，高拱是裕王最信任的老师，所以徐阶有可能会因此而改变立场。毕竟他此次若是将高拱扶上吏部尚书的位置，不仅卖了高拱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等于直接将……我彻底踢出局了！”
官场的争斗不仅要壮大己身，而且还要削弱敌人，这亦是朝堂形势会显得复杂的一大因素。

第1918章 内阁人选
杨富田不再是官场的菜鸟，听着林晧然这一番分析，思路亦是变得清晰起来，却是不由得苦涩地摇了摇头。
现在徐阶并没有像胡松那种绝对忠心的合适人选进行扶持，若是既能拉拢高拱，又能直接打击到林晧然，还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杨富田发现时下的形势很是严峻，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道：“师兄，一旦高拱转投徐阶，那么咱们如何是好？”
“如果真的那样的话，咱们的日子还真的很艰难了！”林晧然面对着杨富田担忧的目光，却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道。
杨富田从林晧然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一点端倪，当即试探性地询问道：“师兄，你是觉得高拱不会跟徐阶合作？”
“这怎么可能？如果徐阶真的肯推举高拱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高拱哪里可能不会跟徐阶合作！”林晧然当即肯定地摇头，却是接着分析道：“只是高拱并不是那种有恩必报的迂腐之人，他即便跟徐阶有一段蜜月期，但二个人终究走不到一起，高拱的野心可不会满足于一个吏部尚书！”
身处于官场，不仅要观察时势，而且还要洞察人心。严嵩的失败，便是没有看透徐阶，从而被徐阶搞得家破人亡。
“师兄，哪怕他们只是合作一段时间，咱们的处境亦是大大不妙啊！”杨富田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显得忧心忡忡地道。
林福进来给林晧然添了茶水，而后又是悄然地退出去，继续严守在外面。
林晧然轻呷一口热茶，这才轻轻地点头道：“这自然是一种比较糟糕的情况！只是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说各方对吏部尚书的位置虎视眈眈，而且内部亦不可能没有矛盾！据我所知，刑部左侍郎钱邦彦至今还惦记着这个位置！不说徐阶跟高拱未必会走到一起，哪怕徐阶真的有意于高拱，他们的内部未必就不会产生分歧，且……皇上才是最大的变数！”
杨富田原本还恐惧于徐阶和高拱联手，只是听到最后一个因数，发现这个朝堂的形势确实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如果按着以往廷推的传统选举吏部尚书，那么事情往往比较明朗。
只是如今，皇上已然是将人事权牢牢地掌握在手里，谁都不知道他此次是听从内阁所推举的人选，还是他心里另有打算。
林晧然虽是钻研于公务，但亦是一直在观察着形势，便是用茶水在桌面写下一个字道：“你帮我留意一下此人！”
杨富田看了一眼，便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却是知道这个师兄历来比谁都要清醒，每每总能在这混乱的朝堂中走出来。
哪怕是在上衙时分，京城官场各种小道消息不断。
很多官员早已经无心于公务，有人则开始提前押注，对有机会坐上吏部尚书的大佬已经着手准备进行送礼了。
待到临近下衙时分，有一则消息从西苑传出：内阁今日已经达成统一意见，明日便正式向皇上举荐新一任吏部尚书。
“真的是刑部尚书黄光升？”
“郭朴哪可能会同意，所以必定不是黄光升！”
“呵呵……这事还用猜？郭朴能够答应的人选只有一个！”
……
随着这则消息传来，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般，当即引发了官员更热烈的讨论，而大家则是纷纷将目光落到了吏部左侍郎高拱的身上。
刚刚下衙不久，很多官员已经携带着礼品前往高府拜访了。
傍晚时分，一顶轿子过街走巷，很快回到了坐落在小时雍坊的郭府。
身穿一品官服的郭朴闭目养神地端坐在轿子中，头发已经显得苍白，脸上却是无忧无喜的模样。
他是嘉靖十四年的状元，在词臣这条路上可谓是顺风顺水，一度走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只是四年前，他的父亲突然过世，令到他的仕途出现了重大的转折点。
虽然他在孝期结束便重返了朝堂，现在更是入阁拜相，但他却已经排在两位后辈严讷和李春芳之后，而且还惹上的“匿丧不举”的嫌疑，令他的仕途蒙上了一层污点。
现如今，他虽然身处于朝堂的波澜中，但已然不再是绝对的主角，只能是做一个配角的存在了，心里难不得生起一丝苦闷。
“慢点！慢点！”
管家早已经恭侯在前院中，指挥着轿子慢慢地落下，而后一个箭步上前揪开轿帘子，对着钻进来的郭朴进行汇报道：“老爷，高大人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郭朴对于高拱找上门一点都不意外，若是高拱今晚不过来那才是见了鬼，便是轻轻地点头道：“你去安排晚膳吧！”
“中！”管家应了一声，便前去张罗晚饭了。
高拱的屁股一直贴在客厅的椅把上，看着郭朴从前院走来，便是操着浓浓的河南口音道：“质夫，你弄啥嘞，俺都等你大半天了！”
虽然郭朴比他高两科，而且年纪比他要大，现如今郭朴更是贵为阁老，但高拱仍然摆着大大咧咧的性子，宛如是多年不分地位的老友般。
“路上遇到一个人耽搁了一点时间！肃卿，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张罗了！”郭朴的脸上有几分疲倦，却是用着官话回应道。
高拱的屁股仍然没有动，便是伸手摸着肚子很是随意地回应道：“中，俺今日就是过来打秋风嘞！”
郭朴让高拱等了一会，却是回房换了一套居家的衣服。
倒不是他想要摆架子，这京城的天气闷热，昨晚留在西苑根本无地方换洗衣物。现在衣服带着一股汗臭味，别说这会恶心客人高拱，他自己都是受不了。
高拱在客厅等着郭朴，看到郭朴换好衣服回来，便是直接进行打听道：“质夫兄，听说内阁今日已经统一了意见，此事可真？”
郭朴面对着高拱的目光，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拱的眼睛微微一瞪，当即紧张地挺直腰杆追问道：“可是举荐俺？”

第1919章 鱼头和酥肉
此言一出，令到周围的气氛都变得莫名地紧张起来。
高拱一直装着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只是事关到自己的前程，特别是关乎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却又怎么可能真的能漠不关心呢？
虽然外界的舆论已然是指向他，但他不敢轻易相信这个判断，事情的结果还要这位老乡向他亲口给他证实。
正是如此，他的言行举止虽然显得大大咧咧，但心里其实一直处于紧张之中。
郭朴面对着高拱的问题，却是没有当即进行回应，而是抬起手指着饭厅的方向淡淡地道：“肃卿兄，里面请！”
高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疑惑地望了一眼郭朴。
他却不能判断郭朴是故意吊自己胃口，还是事情已然出现了变故。不过他相信凭着二人这么多年的交情，特别郭朴已经无望于首辅的情况下，这个老乡此次必定会相助于自己才对。
一念至此，高拱并没有继续追问到底，而是将屁股离开了椅板。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饭厅，虽然仅是二人用餐，但这里已经摆上了七八碟丰盛的菜肴，全都是河南的特色菜肴。
饭厅中的烛火摇曳，令到这里亮如白昼般。
终究是词臣出身的官员，不可能像乡野村夫那般坐下来便划拳喝酒，更多还是秉承着官场的规矩，两人分主宾彬彬有礼地坐下吃饭。
华夏是一个农耕民族，每个地方的特色菜往往都离不开鱼，而河南的“煎扒青鱼头尾”浓香鲜嫩，骨肉酥松，味道可谓是一绝。
高拱的心思并不在菜肴上，虽然他有心想要问个终究，但郭朴刚刚明显是没有直接告诉他的意思，让到他亦是不好开口询问。
郭朴其实比高拱大不了几岁，但官场经历远超高拱，已然是看淡了官场的浮沉，故而整个人亦得比高拱老成不少。
他自然将高拱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地享受着佳肴，突然指着桌面一角的煎扒青鱼头尾道：“肃静兄，你将此鱼夹到碗中独享，如何？”
“质夫兄，俺知道你最好此鱼，又岂能跟你相争，更别说独享了！”高拱抬头看着远处的那条鱼，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郭朴呵呵一笑，这鱼在他的右手边，便是伸出一双筷子夹向鱼头道：“呵呵……那么你便独享一个鱼头吧！”
说着，筷子便抄起那个鱼头。只是“煎扒青鱼头尾”的特点是火候十足，令到整条鱼的骨肉酥松，鱼肉和头骨能够自动分离。
正是如此，筷子稍微用力，鱼头便散了架，根本夹不起那个鱼头。
咦？
高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是困惑地扭头望向了郭朴。却是不明白，作为吃鱼的老手，为何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郭朴没能将整个鱼头夹过来，仅仅是夹了少许的头骨肉到高拱的碗中道：“惜哉，此鱼头虽极好，然肃卿兄是无祸消受也！”
高拱自然不会介怀，却是指着面前的菜肴得意地回应道：“无妨，我面前的这道炸紫酥肉外焦里嫩，比鱼头味道不堪多让也！”
郭朴看到高拱的这个举止，却是微笑着轻轻点头道：“呵呵……确实无须舍近求远，炸紫酥肉虽不如煎扒青鱼头尾名气足，但亦为我河南名菜也！”顿了顿，却是抬眼望着高拱询问道：“肃卿，你以为凭你我二人想要谋得吏部尚书之位，胜算几何？”
话到这里，饭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连同烛火都静止了般。
高拱知道事情已经来到了正题，于是放下筷子地道：“虽说不足两成，但我以为事在人为，此番良机岂可坐失？”
跟着很多阴险的政客不同，高拱显得更加的光明磊落，并不掩遮自己想要谋取吏部尚书的心思。
郭朴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苦涩之色，指着那碟鱼苦口婆心地道：“咱们真跟徐阶相争，就如同强取此鱼头般，当真没有什么胜利啊！”
“质夫兄，你当年不正是从吏部左侍郎升至吏部尚书的吗？”高拱终于明白郭朴刚刚夹鱼的深意，但脸上显得不快地回应道。
在他看来，你郭质夫能够办成的事情，凭什么我高拱就不行了。论资质和才能，他自认一点都不比当年的郭朴差。
郭朴听到高拱提及此事，显得认真地分析道：“我当年一直给皇上写青词，可谓是皇上身边的宠臣，且皇上那时喜欢采用平衡之术！我跟严嵩本身没有什么瓜葛，皇上当时有意削严嵩的权势，故而才会破格将我扶上吏部尚书的位置！”
“我亦是一直给皇上递送青词，不试过又怎么知道不可为呢？”高拱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当即攥紧拳头愤愤地道。
郭朴没想到高拱会如此执拗，但还是耐着性子地分析道：“论宠信，咱们二人不及徐阶十分之一；论制衡，皇上会用林若愚！”顿了顿，又是伸出筷子伸起一块炸紫酥肉道：“与其强求这鱼头，倒不如吃下这炸紫酥肉。今日徐阶主动找上我，他向我们提出了一个不错的方案，我觉得跟徐阶合作不失为上策！”
“方案？质夫兄，你的意思是要跟徐阶做一个交易，借此给我谋一个好位置？”高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当即便是进行询问道。
郭朴主动给高拱倒了一杯酒，面对着高拱的目光，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官场是一个讲究利益的地方，虽然他们早前跟林晧然结盟，但他跟高拱才是自己人。若是在此次的较量中，他们能获得更大的利益，自然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这种联盟。
高拱亦是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虽然他很希望谋得吏部尚书的位置，但却知道郭朴这个选择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老哥是过来人，此次咱们便让上一步，如何？”郭朴举起了酒杯，显得语重心长地询问道。
高拱虽然将谁都不放在眼里，但对郭朴还是有几分尊敬，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着郭朴饮了一杯。
酒水还在肚子燃烧之时，他显得好奇地询问道：“他们要推荐的吏部尚书究竟是谁？”
郭朴微微一笑，便是用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下字。

第1920章 不可量
今晚的月亮很圆，官员间往来频频，且广布眼线留意各方的动静。随着一个事情的发生，令到很多官员可谓是大跌眼镜。
“什么？林晧然吃了闭门羹？”
“呵呵……如此看来，郭朴是真站到徐阶那边了！”
“今后的朝堂纵然不是徐党独大，林晧然的处境亦是不佳啊！”
……
当得知林晧然到郭府吃了一个闭门羹后，各方势力在幸灾乐祸的同时，亦是对林晧然表达了一份深深的同情。
谁能想到，刚刚还是一个亲密无间的联盟，特别林晧然可谓间接将郭朴推出了内阁。结果在利益面前，郭朴转眼就如此翻脸不认人了。
至于新任尚书是谁，似乎不是那般的迫切了。现在郭朴跟徐阶已经达成了共识，必定是由徐党和郭朴共同举荐的人，而明日上午便会有答案。
林府，花厅显得颇为热闹的样子。
王稚登、孙吉祥和吴道行三人正在这里喝酒吃肉，正是兴高采烈地聊着风水术之事，而王稚登充满佩服地望向吴道行。
吴道行不知从哪搬来了一张竹椅，却是一双脚放在板凳上，整个人舒服地躺在竹椅，向着其他二人说着一些神乎其神的风水之事。
孙吉祥虽然佩服吴道行的见识，但保持着一贯的稳重，当看到林晧然从走廊那边过来，于是疑惑地询问道：“东翁，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听到这话后，王稚登和吴道行都是停下了话头，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了出现在这里的林晧然。
“郭朴拒绝跟我相见！”林晧然显得平静地回应道。
啊？
王稚登当即大吃一惊，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林晧然道：“这是为何？哪怕他选择跟徐阶合作，那亦总该见你一面将事情说清楚才是，可是你间接助他入阁的啊！”
林晧然来到桌前坐下，跟随过来的林金元第一时间给他倒了酒水，而他则是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道：“官场可没有这么多的情分可说！”
“莫非郭质夫还记恨当年之事？”孙吉祥的脸色凝重地推测道。
虽然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和仇人，但郭朴“匿丧不举”的污名出自林晧然的手笔，却是没准郭朴因此事而一直耿耿于怀。
当下郭朴既然已经选择跟徐阶联手，那么他便不需要再继续掩遮这份恶意，而是选择公然跟林晧然翻脸了。
林晧然夹起一个花生放出嘴里，显得不以为然地道：“其实跟郭朴相见亦是陡增烦闷，甚至会公然撕破脸，倒不如不见面！”顿了顿，他抬头望向孙吉祥道：“孙先生，现在能否有破局之策？”
“东翁，郭朴应该是打定主意帮高拱谋个好位置，此次恐怕要静观其变了！”孙吉祥面对林晧然的目光，显得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王稚登发现林晧然的目光望向自己，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亦是束手无策。
吴道行舒服地躺在竹椅上，一直观察着林晧然的面相，却是不以为然地道：“你印堂发亮，可不是困龙之象！”
咦？
孙吉祥和王稚登听到这话，不由得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发现林晧然确实没太多的愁容。
林晧然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显得脸不改色地解释道：“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本尚书又岂能将愁容挂于脸上！”
吴道行并没有打算跟林晧然争执的意思，仅是翻了一个白眼，便是继续喝着他装在老葫芦中的好酒。
王稚登对这个事情很是上心，却是蹙起眉头道：“东翁，现在郭朴避而不见，咱们是无从得知他们那边打算举荐何人啊！”
由于此事是秘密相商，根本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出，故而他们这边亦是不知道徐阶想要将谁扶上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张永明的可能性不大，可能性最大的还是刑部尚书黄光升！”孙吉祥认真地思索，却是提出自己的判断道。
林晧然没有选择表达自己的看法，却是喝了一口酒，便扭头望向吴道行道：“吴道长，你这么厉害，那么你算一算会是谁？”
孙吉祥和王稚登知道吴道行在这方面确实厉害，不由得希冀地望向了吴道行。
“我又不是神仙，算不出！”吴道行断然拒绝，但进行补充道：“黄光升出身名门，又是年少得志，此人福运不浅，由他出任亦不足为奇！不过此人脸宽而眼狭，晚年要遭逢劫数！”
孙吉祥和王稚登交换了一下眼色，对于吴道行的这个判断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倒不是他们二个不相信吴道行的预测，而是在大明的官场中，实在是太多的官员晚年不保了。像严嵩倒台，多少的严党中人“晚年不保”。
几个人在花厅聊了一会，当要转移到书房继续商议的时候，吴道行却是没有凑那个热闹。
他提着一个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林府大门，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道：“万丈深渊终有底，唯有朝堂不可量！”
夜渐深，这座帝都亦是安静了下来。
身穿黑衣的林晧然一个人呆在西院的院子中，躺在竹椅仰望着夜空变得残缺的月亮，脑子已然是在筹谋着一些事情。
自从岳父去世后，他悄然地将人生理想放得高了一些，而他亦是更加专注地思考事情，每一步总是慎之又慎。
衣着单薄的花映容从房间中出来，由于连日没有雨，却是过来给林晧然挥动扇子驱热。哪怕是挥动扇子，但给人一种很是优雅的感觉。
林晧然中断了思考，扭头望向了旁边给他扇扇子的花映容，脸上亦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花映容轻轻地挥动扇子，只是胸前在摇摆中出现了春光乍泄，却是浑然不知地询问道：“相公，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林晧然显得疑惑地抬起头，跟着那双灵动的眼睛相触道。
花映容最近一直留意朝堂之事，便是正色地回应道：“他们已经达成联手，内阁统一了意见，你想要吏部尚书很难了吧？”
“我没有失望，因为打一开始为夫就没想要谋吏部尚书的位置！”林晧然望着关心自己的女人，却是温和地回答道。
花映容挥动扇子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那张精致的脸蛋充满惊讶地望向了林晧然。
“这个朝堂谁都是藏着掖着，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这么容易就向外界揭牌的！”林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拉着花映容的湿润的手站起来道：“睡吧，明天大概能有结果了！”
今晚的夜，在木床晃动的声响中悄然陷入于寂静之中。

第1921章 举荐
西苑，万寿宫。
嘉靖已经养成吃丹药睡觉的习惯，只是伴随而来的副作用是梦多，脑中总会不断地出现着各种的幻象和梦境，常常天人争斗般，情绪的波动很大。
昨夜他亦是吃过丹药才安寝，只是脑海不断地重演着一些梦境。
纵使他是亿万子民的皇帝，但心里头亦是存在着困扰，一是他忌讳于有人窃取他的皇位，二是忌讳于他的修道被人谴责。
偏偏地，他在现实中忌讳什么，在梦里总有小人跟他唱着反调，令到他在梦里愤怒地喊出了“斩杀”之声。
只是这些事情终究发生在嘉靖的梦境，而整个万寿宫显得落针可闻，这间寑室更是没有人胆敢发出半点声响。
在袅袅的檀香中，黄锦和一众宫人早已经恭候在寑室外，默默地等候着皇上醒来。
这种生活作息早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所有的宫人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小心翼翼地等着侍候皇上的起居。
黄锦注意到了龙床上的嘉靖睡得不安宁，却是嗅了嗅空气檀香的味道，突然板着脸走了出来，寻得一个小太监询问道：“昨夜是谁掌的夜？”
“老祖宗，昨夜是孙公公当的值，这……这是怎么了？”小太监意识到黄锦的脸色不善，显得害怕地回应道。
黄锦的眉头蹙起，便是进行询问道：“寑室的檀香为何比平日要稀薄，昨晚是谁负责的檀香炉，是不是你们又贪睡了？”
由于嘉靖的梦多，故而长期依赖于安神的檀香，且这檀香要十分浓郁。不说断了檀香，哪怕檀香的量放少了，亦会直接影响到皇上的睡眠质量。
不过这檀香要时时更换，偏偏价格又极高，以致有宫人睡过头忘了时点亦或者偷偷克扣一些檀香拿到宫外售卖。
“老祖宗，昨晚是孙公公亲自负责，应当不会出现差错才是！”小太监看着黄锦要追究，便是哭丧着脸地道。
黄锦的眉头蹙得更紧，却是知晓这个孙公公极为贪财，但应该是看不上这些小利。只是想着孙公公平日的孝敬，且他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便是大手一挥让小太监离开。
黄锦知道这檀香淡薄会让嘉靖睡眠不够深沉，等会的起床气会很大，便认真地叮嘱宫女和小太监莫要出半点差错。
待到临近中午时分，龙床传来了一个咳嗽的声音，随后便有了动静。
嘉靖悠悠地醒了过来，但他的睡眠质量明显不好，眼睛充斥着一丝血丝，宛如一头刚刚睡醒的狮子般。
“主子，你醒了，我等这便伺候你起居！”黄锦小心地上前，在等到回应后，又是招手将外面侯着的宫人叫了进来。
这帮宫人能够生存到现在，已然都是小心谨慎之人，纵使嘉靖明显是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侍候嘉靖起居并没有出现差错。
嘉靖吃过丹药，已然是抛开梦中的不快事，整个人达到了精神饱满的状态。
虽然天气的缘故让到身体有所好转，但病情却是一直没能根治。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便是离开了寑室，来到了前殿之中。
跟着往常一般，陈洪和冯保已经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整理妥当，将最重要的几份奏疏放到了最上面供皇上御览。
嘉靖是一个权欲比较强的皇帝，虽然一直以来显得很怠政，但只要条件允许，却都会处理这些最重要的奏疏。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兵部关乎大明之存亡，上至兵部尚书，下至地方兵备道，非刚正之人不可任也……”
嘉靖看着兵科给事中王军的长篇大论，很快便看到他弹劾宣府克扣军需之事，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宣太总督赵炳然向一名山西范姓商人采购宣府数量庞大的军服，只是所购得的军服质量很差，令到地方军士颇有怨言。
嘉靖知道恐怕不能过度地指责赵炳然，兵部划款不足早已经是一种常态，便是决定将这个事情丢向内阁进行严查，查处赵炳然是否存在贪墨之举。
虽然他早已经知晓地方巡抚多有贪墨之举，但对于九边总督还是比较关注，毕竟这些职位确实是关乎大明的安定。
今日重要的奏疏仅有五份，却都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当翻到最后一份奏疏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这一份奏疏却来自礼部小小的主客司主事宋秩。
嘉靖看到一个小小正六品官员的奏疏竟然作为重要的奏疏放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年初那个户部主事海瑞的《治安疏》，却是抬眼望了陈洪和冯保一眼。
二个人发现嘉靖的目光望过来，脸上显得和善地规规矩矩地施予一礼。
正是这时，黄锦走过来轻声地汇报道：“主子，四位阁臣一起在外面求见！”
嘉靖知道这位礼部主事的奏疏不是什么狂妄之言，这才打开手中的奏疏，同时轻轻地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
黄锦领命，便让一个小太监到外面将四位阁臣引了进来。
徐阶等人来到了殿前，然后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嘉靖仍然在低头看着手中的奏疏，显得淡淡地回应道。
徐阶等人保持着敬畏之心，又是恭敬地施礼道：“臣等谢皇上！”
“诸位爱卿，有何要事？”嘉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奏疏上，却是淡淡地询问道。
严讷等人并没有进行回应，而是将目光落到徐阶身上，三位阁老坚守着官场间的尊卑关系，已经是以徐阶为尊。
身穿蟒袍的徐阶显得不急不慢，代表内阁进行回话道：“臣等为吏部尚书人选之事而来！”
殿中顿时变得安静，只有檀香在袅袅而起。
该来的终究要来，吏部尚书关乎大明的吏治，已然不可能空缺太久。
嘉靖的目光离开了手中的那份奏疏，却是抬起头淡淡地询问道：“诸位爱卿，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严讷等人又是望向了徐阶，徐阶再度代表内阁进行回应道：“回禀皇上，臣等举荐兵部尚书杨博！杨博有胆魄、刚直廉洁，治军有严明之风，乃整顿吏治之风的不二人选也！”

第1922章 逆鳞
声音并不大，但在殿中进行了回响。
如果此事传出外界，恐怕又要惊掉很多人的下巴了。却是谁都没有想到，徐阶所举荐的人选并不是最热门的黄光升和高拱，而是一直显得很安静的杨博。
李春芳听着徐阶将人选公布出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地摇了摇头。
黄光升虽然是闽系的乡魁，但跟着背靠晋商的杨博相比，已然还是差了一些底蕴。
在吏部尚书出现空缺之时，并不需要杨博进行争取，晋商已经为着杨博进行了活动。从四位阁臣到徐党的核心人员，已然都是受到了晋商的一一拜访。
正是在这种人员的攻势之下，杨博很快就占了上风，最终赢得了徐阶的举荐。
杨博？
黄锦在听到这个人选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愣。
杨博这些年能够得到宠信，主要体现在他的军事能力上。本以为杨博会一直留在兵部尚书上，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得到了四位阁臣的一致推举，离吏部尚书的位置仅差皇上一个点头了。
陈洪和冯保对这个出乎意料的人选同样感到相当惊讶，却是好奇地扭头望向了嘉靖。
嘉靖却是显得很平静，或许徐阶四人举荐林晧然才会让他感到惊讶，只是作为帝王已然有着大局观，便抛出一个核心问题地道：“兵部尚书出缺，当由谁填补！”
在他的心里面，已然还是希望杨博呆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若是将杨博调到吏部尚书亦不是什么大事，关键还是要找到合适的人选进行填补，毕竟兵部事关国家的安危。
徐阶则是瞥了一眼次辅严讷，严讷当即站出来拱手道：“回禀皇上，臣等以为吏部左侍郎高拱可担此任！”
吏部交给杨博掌管，兵部则是转给高拱管理，双方的交易悄然完成，这都是他们事先已经达成的一个君子约定。
嘉靖听到内阁所抛出的调职方案，却是不动声色地扭头望向郭朴询问道：“郭阁老，你亦是这般认为吗？”
徐阶等人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显得有些紧张地扭头望向郭朴，心里却是担心郭朴会选择临阵反水。
官场便是如此，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变数。
郭朴面对嘉靖的点名提问，却是恭敬地拱手回应道：“回禀皇上，臣以为此举甚妥，此二人均为上上之选！”
他之所以选择跟徐阶合作，除了保障了高拱的利益外，未尝不是卖一个人情给杨博，从而达成多方共赢的局面。
现在由高拱出任吏部尚书，那么他以后想要栽培一些自己人，无疑是一句话的事情，此事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
呼……
徐阶等人听到郭朴的表态后，不由得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已然是希冀地望向嘉靖。只要这位皇上点头，那么事情便就此落幕。
嘉靖听着郭朴的这个回应，眼睛却是微微地眯了起来，却是不由得想起刚刚兵科给事中王军在奏疏中的话：“兵部关乎大明之存亡，上至兵部尚书，下至地方兵备道，非刚正之人不可任也”。
他并不是非要杨博钉死在兵部，但对高拱却是不甚满意，便是淡淡地询问道：“高拱不曾在兵部任过职吧？”
陈洪和冯保清楚地知道高拱是地地道道的词臣，亦是疑惑地望向徐阶等人，不明白他们为何会举荐没有兵部履历的高拱出任兵部尚书。
不过这亦非绝对不能任用，词臣历来就是凌驾于普通官员之上，却是往往不受此种限制。像原兵部尚书丁汝夔便出身翰林院，而后从吏部左侍郎升任兵部尚书。
徐阶给严讷递了一个眼色，严讷当即站出来道：“高拱出身北地，从小熟读兵书，其治军之策被奉为佳作，杨博亦是一直以为高拱有军事之奇才。另可召宣太总督赵炳然回部属从旁协助，可保兵部萧规曹随，定然能够保大明江山永固！”
既然已经决定要将高拱推上这个位置，自然是要将所有道路给铺平，故而徐阶这边亦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咦？
黄锦却是注意到嘉靖似乎有些不妥，至今都还紧紧地攥着那份奏疏。
有了这个发现后，他亦是给冯保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冯保注意到了黄锦的目光，虽然有心想要告之，但他还没有达到用眼睛跟黄锦交流的本领。
嘉靖的心情确实烦闷，却是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奏疏丢到案上道：“诸位爱卿，礼部主客司主事宋秩请立裕王李侧妃之父李伟为锦衣卫佥事，你们如何看呢？”
这……
徐阶等人听到这个事情，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裕王李侧妃诞下裕王长子，而今又怀有身孕，将来必定是母凭子贵。而今很多人都清楚裕王继承大统是板上钉钉之事，而李侧妃显赫亦是水到渠成之事。
现在礼部主客司主事宋秩请赐官职给李伟，这无疑是一种政治投机之举。
只是这个举动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了，不说皇上一直讳言裕王，至今皇长孙的事情都没有人敢告之皇上，此举无疑会刺激到皇上那根脆弱的神经。
严讷等人深知皇上一直讳言裕王府那边的事情，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心知这个事情要小心应对，便是谨慎地回应道：“皇上，虽有为外戚授职之惯例，但裕王府之事无须皇上烦心，老臣定会苛责此人为皇上添忧！”
“何止是宋秩，朕怕你们有些人也已经坐不住了啊！”嘉靖的关注点并不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主事身上，却是将目光落到四位重臣身上道。
此言一出，令到整个殿中都布满了寒霜一般。
黄锦在听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终于明白皇上为何会攥着那份奏疏了，敢情这位皇上那根脆弱的神经被挑了起来。
虽然仅仅是请求册封裕王侧妃父亲的小事，但落到皇上的眼里，加上徐阶等人现在推荐没有兵部履历的高拱出任兵部尚书，却是联想到徐阶等重臣是想要提前讨好裕王。
徐阶等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当即一起跪下来表忠心地道：“皇上，臣等对皇上忠心日月可鉴！”

第1923章 帝心似海
联合酒楼大厅，这里显得热闹非常。
关于朝局的种种猜测并没有消停，特别得知今日会产生结果，吏部尚书的人选仍然是时下最为热门的话题。
“呵呵……你们可谓是灯下黑啊？怎么就不考虑兵部尚书杨博呢？”
“兵部尚书杨博？他是咱们大明最有军事才能的官员，不应该角逐吏部尚书吧？”
“呵呵……难道杨博就不想往上爬了？换作是你，你是要兵部尚书还是吏部尚书呢？”
“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杨博此次不仅得到了徐阶的支持，而且他亦赢得了郭朴的支持，吏部尚书非杨博莫属！”
……
商贾和士子的猜测一直都集中在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吏部左侍郎高拱的身上，只是在这种氛围之中，却是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选。
将这些消息透露出来的并不是别人，正是晋商的领军人范千山，只见他静坐在桌前，脸带微笑地看着同伴的表演。
“杨博？若是他真要竞争吏部尚书位置的话，还真的更有胜算！”
周围的商贾和士子在得到这些消息后，亦是慢慢地琢磨出了味道，却是纷纷地点头评价道。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杨博是兵部尚书的最佳人选，故而陷入了思维的陷阱。只是随着大家认真地剖析，发现杨博确实有动机进行争夺，且他比黄光升和高拱都更具优势。
杨博在资历和地位并不弱，背后又有着晋商的支持，而他早已经站在徐阶那一边，又跟郭朴又同属北系官员。
现在的矛盾是徐阶和郭朴对吏部尚书人选的不一致，但兵部尚书杨博却是能够两面讨好，无疑很轻松地解决掉这个矛盾。
“呵呵……咱们所有人恐怕都被杨博骗了！”
“不错，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竟然没有人意识到会是他！”
“都说林若愚最聪明，但经由此事，老夫以为大明第一人聪明人当属杨惟约！”
……
随着这个人选的产生，加上一些隐秘消息传来，很多人亦是慢慢地倾向于杨博。在佩服杨博所做的保密工作的同时，更是将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帽子扣到了杨博的头上。
由于临近中午时分，酒店的大厅显得很嘈杂，角落处却是坐着两个人正在对弈。
王稚登和孙吉祥成为林晧然的幕僚后，很多时候会到这酒楼中坐上一坐，既能品尝到联合酒楼的美味佳肴，亦是来听一听京城的舆论走向。
在这个专设的座位中，他们能够将厅中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恐怕杨博亦是以为没有人知晓他的小动作吧？”王稚登手执着一颗黑色棋子落了下去，同时显得不屑地说道。
虽然杨博的动作很是隐秘，特别徐阶和郭朴相商之时根本没有外人，但他们早已经从蛛丝马迹判断出内阁所举荐之人。
孙吉祥显得稳定许多，眼睛盯着盘棋并落下一颗白色棋子道：“呵呵……在最开始的时候，我跟你不也是有所迷惑吗？”
“嗯，不过我等一时被蒙蔽，东翁却打一开始就已经盯着杨博了！”王稚登轻轻地点了点头，听到外面的人对杨博的推崇，又是显得不屑地道：“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都争着这大明第一聪明人，早前还听闻徐阶竟然说张居正谋略远超东翁！”
孙吉祥看着王稚登不急于落子，却是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道：“张居正此人不凡，做事沉稳，其能提出联合郭朴制止东翁，亦是一个擅于权谋之人！只是……论到谋略的话，他跟东翁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啊！”
虽然他一直觉得张居正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官员，但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徐阶此言过虚，张居正在谋略上不及林晧然。
“果然不招人妒是庸才，当真要寻得比东翁聪明的人或许有，但论谋略整个大明怕是没有比得上东翁了！”王稚登啪地落下一颗黑色的棋子，显得骄傲地说道。
孙吉祥行事历来谦虚，但面对王稚登的这个言论亦是点了点头，眼睛不由得望向了东边。
“孙先生，你觉得东翁此番缜密的谋算，能够在万寿宫奏效？”王稚登抬眼看到孙吉祥的小动作，便是郑重地询问道。
孙吉祥将茶杯轻轻地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虽然当今皇上曾有言要退位于裕王，但依老夫之见，昔日不过是一句试探之语。听闻皇上至今都未立遗嘱，其修玄之心一直坚定，为了能够继续耗费国帑修玄，皇位实则是不容半点挑战！”
他原本生于顺天府，而今又成为林晧然的首席幕僚，故而对当今皇上的性格和做事动机亦是进行了种种的研究。
作为一个薄情和自私的君王，偏偏嘉靖还特别的聪明，又怎么可能轻易地放权，更不可能给裕王有“可乘之机”。
“他们此次合作虽然是皆大欢喜，但用高拱换上杨博，这亦是他们的命门也！”王稚登显得端起茶杯，显得乐见其成地道。
“张居正是看一步走一步，但东翁才是真正的三步一算！皇上原本一直有意寻求朝堂平衡，现在徐和郭联手本就已经不妥，东翁这把火刚好点有最微弱的地方，此时万寿宫的火怕是已经烧起来了！”孙吉祥将一颗白色棋子落下，显得颇为乐观地道。
万寿宫，正殿前，气氛显得十分紧张。
四位阁臣一同跪在殿前，面对着当今圣上所展露的威严已然是忐忑不安，心知他们内阁一致推荐高拱出任兵部尚书已然犯了圣怒。
怎么会这样！
严讷虽然知道皇上对这个人事变动可能会有所质疑，特别是高拱出任兵部尚书的问题上，但万万没有想到会直接触怒龙颜。
不，他应该不知道才对！
徐阶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同样是心乱如麻，却是暗暗地摆了摆头道。
虽然事情已经又指向了那个小子，但不论是他想要举荐杨博出任吏部尚书，还是要推荐高拱接任兵部尚书，那小子都不该知晓。
事情产生如此的变故，很可能只是一个巧合：礼部主事宋秩的奏疏纯粹是要为讨好未来的国舅父，却不想刺激到皇上的逆鳞，从而令到他们亦是遭殃。
黄锦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然后显得害怕地望向正处于愤怒中的嘉靖身上。
嘉靖身上带着强烈的气场，刚刚他确实联想了很多，却是带着怒意地说道：“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们有人已经跑到裕王那边了！”
昨天整个晚上睡得不安宁，令到他做了很多的梦。却不管昨夜所做的梦，还是早前所做的梦，在一刻已然是要小题大做了，借此来敲打这四位重臣。
陈洪和冯保听着嘉靖将事情扯到梦境，不由得怜悯地扭头望向殿中的四位重臣。
“皇上，梦中之事不可当真啊！臣等深受皇上隆恩，对皇上忠贞不二！”徐阶等人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做这种梦，但急忙进行表忠地道。
在本朝能够入阁拜相的官员演技通常都不会太差，四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忠心耿耿的表情，甚至眼眶出现了眼泪。
嘉靖看着这四位重臣的反应，心里亦是不由得一软，但却明白要好好地敲打，却是厉色地说道：“汝等谨记：朕才是皇上，只要朕在这里一日，便容不得你们造次！”
声音不大，但显得不容置疑，在殿中进行回荡。
“臣等谨记！”徐阶等人面对着这个敲打，显得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皇上，臣等举荐杨惟约出任吏部尚书，属实是想要他助皇上整顿吏治，还请皇上明鉴！”徐阶一咬牙，显得情真意切地仰起头解释道。
严讷和李春芳听到这话，连忙跟着徐阶进行附和。
郭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但深知这是徐阶避重就轻的高明之举，当即亦是进行附和。
至于高拱接任兵部尚书一事，已然是犯了皇上的忌讳。不说皇上不会同意，他亦不敢再提，不然他这位阁老亦要回家种红薯了。
咦？
黄锦听到四位阁臣的一致表态，脸上显得不解地望向这些人。
皇上刚刚之所以迁怒和责备，主要是因为他们一致举荐高拱出任兵部尚书，并没有怪责他们推荐杨博出任吏部尚书吧？
陈洪和冯保亦是将四位阁臣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却是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嘉靖的喉咙发痒并咳嗽一声，先是深深地望了在场的四位重臣一眼，却是大手一挥地道：“朕自有定夺，都下去吧！”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等人感受到了这个皇帝的威严，先是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原以为内阁统一意见便能够让事情水到渠成，但万万没有想到宋秩的请封疏和举荐高拱出任兵部尚书犯了讳，令到皇上直接是迁怒于他们，现在更是出现了很大的变数。
一行人走出万寿宫，外面的天空显得有些阴沉。
“质夫，若是皇上不选用高拱出任兵部尚书，恐要劳烦你跟他解释了！”徐阶转身面对郭朴，显得和蔼可亲地道。
事情就是如此的难以预料，却不是他们不想完成这个皆大欢喜的交易，但奈何高拱的身份已然令皇上感到了不喜。
郭朴自然知道不能将责任推给徐阶，亦是温和地拱手道：“元辅大人无须多心，下官一定会将此事转述于高拱！”
“呵呵……如此便有劳了！”徐阶有意拉拢住郭朴，便是微笑着拱手道。
郭朴却不想跟徐阶走得太近，且知道自己进不了徐阶的核心圈，则是回礼便告辞离开。
严讷看着郭朴走远，却是咬牙切齿地道：“我思来想去，此事定然又是那个小子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李春芳一直默默地跟在后面，闻言则是困惑地望了一眼严讷。
徐阶亦是隐隐猜到很可能是那小子的手笔，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又能如何呢？
皇上被刺激到了那根敏感的神经，而他们确实不谨慎地将高拱推到兵部尚书一职上，却是令到皇上对朝局产生了不满。
徐阶想到明明已经计划周详，结果却落得被皇上训斥，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若是这世间没有林若愚，那该是一个多么好的世界啊？
严讷看着徐阶长吁短叹，又是好奇地打听道：“元辅大人，皇上此次会如何安排呢？杨博能否出任吏部尚书？”
“子实，你怎么看呢？”徐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温和地望向李春芳询问道。
李春芳得益于徐阶的提携，现在更是徐阶的第一接班人，知道徐阶这是有考核之意，则是淡定从容地回应道：“回禀元辅大人，高拱恐怕是不能到兵部了，杨博倒还是有很大机会出任吏部尚书！刚刚元辅大人再度举荐杨博之时，皇上当时并没有不喜，不过……”
“不过什么？”严讷对李春芳心生几分忌妒，麻子脸显得不快地追问道。
李春芳心里暗叹一声，则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皇上一直对杨博的军事才能颇为倚重，恐怕还是要将他留在兵部尚书上，而改由跟我们关系不睦的户部尚书林晧然出任吏部尚书！”
“子实此言差矣！纵使皇上看重林晧然，那么顶多如那小子所愿给他兵部尚书，断然不可能让他如此年轻就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严讷自持资历高，却是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李春芳面对着严讷的否定，亦是郑重地点头道：“亦有这个可能！”
“元辅大人，你怎么看？”严讷扭头望向徐阶道。
“帝心似海，老夫亦是看不透，此次看皇上怎么安排吧！”徐阶抬头望了一眼变幻莫测的天空，显得无可奈何地回应道。
虽然他掌握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的票拟权，这个王朝的政令几乎出自他之手，但涉及重要六部尚书的人事权仍旧在皇上的手中。
待到子时三刻，陈洪手持圣旨走出了西苑，直接朝着东江米巷而去。

第1924章 新天官
这一道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亲自颁发的圣旨，其份量自然不会太轻，围绕新任吏部尚书的猜测已然是有了最终结果。
在陈洪手持圣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那帮蹲守在宫门四周的眼线宛如是看到大军压境的探子般，却是急匆匆地四散离开。
那团阴云渐渐地散开，太阳重新悬挂在空中，这个广场沐浴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
一帮番子早已经侯在宫门外，当手持圣旨的陈洪走出轿中并说了一个地点，这帮人便抬着陈洪走上西长安街，显得浩浩荡荡地朝着东江米巷而去。
联合酒楼，一楼大厅。
“新任尚书是不是杨博？”
“刚刚宫里有消息传来，事情似乎有变数！”
“管他呢！等会便知道是谁拿到吏部尚书了”
……
在场的商贾和士子得知陈洪手持圣旨前往东江米巷的消息后，当即便是议论纷纷起来。虽然他们此刻极度想要知晓结果，哪怕花一些银子亦是在所不惜，但已然还得再等待半炷香的时间。
王稚登和孙吉祥已经撤去棋盘，正在这里享受着佳肴，当听到食堂中的动静，亦是抬头交换了一个眼色。
虽然他们刚刚已经得知宫里确实如他们计划那般，内阁推荐高拱出任兵部尚书触怒了皇上，但此刻并不敢过于乐观。
退一万步来说，吏部尚书不是内阁所推举的杨博，亦是不见得就肯定是林晧然，毕竟林晧然的资历和年纪没准会令皇上产生动摇。
现如今，他们的最大胜算是皇上试图谋求朝堂的平衡，进而将林晧然直接放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跟徐阶打擂台。
王稚登心里默默地暗叹一声，扭头对着跑过来蹭饭的吴道行询问道：“吴道长，你说东翁此次能否有机会争得这个吏部尚书？”
孙吉祥的心思并不在酒菜下，亦是停下筷子好奇地望向吴道行。
吴道行天生一个好胃口，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猪肘子，却是不忘沾上一些难得的酱汁，正是吃得不亦乐乎。
面对着两道询问的目光，他显得随意地回应道：“或许有，或许无，一切上天早已经有定数！”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过于敷衍，便舔了舔指头上的油脂，这才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的眼睛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朝堂之事，老道并不懂，但谁人有福运，我这双眼睛还看得很清楚的！”
王稚登听出了一些味道，便是认真地求证道：“吴道长，你意思是东翁此次能够位居谋得吏部尚书一职？”
“呵呵……此事难说，还得看他的本心所欲何求了！”吴道行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又是显得随意地回应道。
王稚登和孙吉祥交换了一下眼色，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扭头充满担忧和希冀地望向了东江米巷的方向。
太阳底下，一帮官员已经挤到巷道口。
“过来了！”
“他们会到哪里呢？”
“着什么急，马上就能知道了！”
……
当得知陈洪手持圣旨而来之时，六部衙门的官员激动得不能自抑，却是纷纷挤到了接连西长安街的巷道口处，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一大帮挤在宗人府衙门巷道口前的官员看着由远而近的轿子，而户部云南司郎中杨富田亦是在其中，正是暗暗地咽着吐沫。
由于六部衙门布局的关系，轿子的拐向能够给出他们足够的答案。
如果陈洪的轿子拐进刑部衙门所在的巷道，那么新任吏部尚书便是传闻中的刑部尚书黄光升；如果陈洪的轿子拐进他们这条巷道，那么新任吏部尚书便在高拱和林晧然中产生；如果陈洪的轿子到后面的巷道再拐进去，那么新任吏部尚书则是兵部尚书杨博。
二百米！
一百米！
……
正是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陈洪的轿子朝着这里过来，离他们这边显得越来越近。当轿子到达刑部衙门所有巷道口时，众人的心当即提到了嗓门处。
黄光升……淘汰了！
当轿子并没有拐进刑部衙门所在的巷道，而是继续朝着这里过来，众官员的心里显得是五味陈杂。
却不论黄光升先前的呼声有多高，但在这一刻，已然是跟吏部尚书无缘，仍然要呆在那个含金量最低的刑部尚书上。
三米！
两米！
一米！
……
是拐进来还是经过呢？
挤在宗人府衙门巷道口的官员眼巴巴地看着陈洪的队伍，已然是不能呼吸了。
户部衙门，正堂签押房。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案前，正是面无表情地处理着手头上的公务，将户部大大小小的事务可谓处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在听到门口处有动静之时，他亦是第一时间猛地将目光望了过去。
随着一些消息传来，此刻说心里没有半点紧张感，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今天的事情不仅关乎自己的前程，亦是关乎自己的大布局。
虽然他通过种种的措施，特别是利用内阁举荐高拱做了文章，已然刺激到了嘉靖那条脆弱的神经，成功地激发了嘉靖的危机感。
只是事情会向哪个方面进行演绎，他的心里亦是没有底，同样要听从这命数的安排。
他固然成功地让嘉靖产生了危机感，亦是一定程度地离间了徐阶和嘉靖的关系，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事在严嵩身上早就得到了验证。
当年吏部尚书吴鹏被免职，但严嵩却是打出了感情牌，成功地推举自己的小舅子欧阳必进成功地接任了吏部尚书。
现如今，徐阶对嘉靖同样拥有着其他人无法比拟的宠信，而他所推荐的兵部尚书杨博给嘉靖的印象想必不会差，故而嘉靖却未必不会“卖”面子给徐阶。
另外，除了杨博之外，其实高拱亦是保留着一丝希望。
刚刚的动静是林福所发出的，显得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道：“十九叔！”
林晧然打量着林福一眼，特别看他的双手扶着膝盖，心里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沉地询问道：“是谁？”
“兵部尚书杨博调任吏部尚书！”林福咽了咽吐沫，显得神色复杂地汇报道。
答案已然揭晓，新任的吏部尚书是杨博，杨博成为了新一任的天官。

第1925章 杨博的得意
兵部衙门，位于宗人府衙门后面，只是巷道所接之处已经属于东长安街。
陈洪站在正堂上，手持着一道明黄的圣旨朗声念道：“……忠直尽责，材优干济，甚得朕心，特调任吏部尚书，钦此！”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博的眼睛绽放着兴奋的光芒，压抑着心头的那般兴奋劲，显得恭恭敬敬地跪拜道。
身后的一众兵部官吏跟着杨博行跪拜之礼，作为杨系的官吏自然是欣喜有加，但一直被排斥的官吏已然是好奇起新任兵部尚书了。
陈洪将圣旨郑重地交给杨博，脸上带着微笑地道贺道：“杨大人，恭贺荣升！”
从兵部尚书到吏部尚书，虽然同样是六部尚书，但身份和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兵部尚书的影响力局限在军政体系，但吏部尚书却是在整个官员体系，甚至能够直接跟首辅进行抗衡。
“陈公公，劳烦了，还请到里面用茶！”
杨博伸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亦是有意跟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陈洪搞好关系，便是热情地邀请道。
陈洪面对着杨博的好意，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了，杂家还得再跑一趟，告辞了！”
咦？
杨博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先是微微地愣了一下，旋即便是释然了。
他这位兵部尚书已经高升到吏部尚书宝座上，那么兵部尚书自然还要另外找人，只是不知是谁前来接替他的位置？
当考虑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是出现了一丝戏谑。
若是新任兵部尚书是自己人还好，如果是一个跟自己不对付的人，凭着自己对兵部经营这么多年，加上自己已经官拜吏部尚书，那个人纵使坐到这个位置亦要被架在火堆上烤。
这倒不是麻木的自信，既有他多年兵部的经营，又有他吏部尚书的权势，谁来了亦要乖乖地看他杨博的脸色。
“恭喜正堂大人荣升！”
兵部的众官员纷纷上前道贺，已然是想要巴结这个位高权重的老上司。
杨博虽然已经升任吏部尚书，但心里并没有打算放弃兵部，便是对着面前的官员道：“呵呵……今晚本正堂在春风楼做东，诸位不醉不归！”
作为杨博体系的官吏听到这话，自然是欣喜地点头应承下来。
杨博出任吏部尚书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亦传到了联合酒楼的大厅中。
“哈哈……我早就说吏部尚书必属杨公！”
“论大明第一奇才当属杨博，什么三步一算徒为笑耳！”
“有人竟然猜测新任吏部尚书是林若愚，可谓是异想天开，乍不说他入阁呢？”
……
这里汇集着五湖四海的商贾，其中晋商的声音显得最大。在得知杨博问鼎天官之时，在不断抬举杨博的同时，亦是不忘对林晧然进行了挖苦。
坐在角落那张食桌的王稚登和孙吉祥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发现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虽然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仍然没能阻止杨博出任吏部尚书。杨博虽然不会像胡松对徐阶那般马首是瞻，但早已经紧紧地抱住徐阶的大腿，自然亦是跟徐阶一个鼻孔出气。
经过这么一个朝堂动荡，徐党的整体实力并没有得到有效的削弱，而他们这边的处境仍然处于劣势之中。
“你们莫要如此得意！现在杨博固然出任了吏部尚书，但宫里刚刚可是有消息传来，皇上并不同意吏部左侍郎高拱出任兵部尚书呢！”
在酒楼的东南角的一张食桌中，却是传来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道。
范千山正是得意地喝着酒，扭头看到一个广东商人给他这边找不痛快，便是进行揶揄地道：“即便不是高侍郎接任兵部尚书，那亦是轮不到林若愚！”
地域间的不对付，可谓是由来已久了。不仅是存在于省与省间，而且还有南北之分，这点在官场表现得还要更加明显。
“范员外，敢问当今朝堂之中，又有谁人有足够的资格接任兵部尚书的位置呢？”那个广东商人认识范千山，却是淡淡地进行反问道。
此话一出，令到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很多人亦是认真地进行思索。
虽然都说杨博是大明最有军事才能的官员，但实质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反倒是林晧然早在雷州就表现出了军事才能。
在不久之前，林晧然甚至向皇上请求离开朝堂前往九边任总督，而皇上当时可是有意让林晧然出任兵部尚书。
如果要物色新的兵部尚书，那么林晧然无疑是一个很具竞争力的候选人，甚至是一个极理想的兵部尚书人选。
范千山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发现本部兵部左侍郎鲍象贤因军需的事情被弹劾而闲住，最后却是淡淡地回应道：“按着历来的惯例，虽然兵部左侍郎已经空缺，但可由南京兵部尚书李遂接任！”
“你莫是已经忘记了？去年振武营再度兵变之时，南京兵部尚书李遂竟然试图用三十万犒银安抚乱兵，结果幸得钦差林平常单骑闯营！若是由李遂出任兵部尚书，我纵是一介商贾，亦决不同意此人误国误民！”那名广东商人显得正义凛然地道。
周围的商贾和士子听到这话，亦是纷纷地点了点头。
这个李遂坐拥有近十万的南京兵将，结果面对三千振武营的喧哗，竟然选择用犒银的方式解决问题。不说朝廷本就应该将此人免职，又怎么可能让他出任兵部尚书呢？
“不错，李遂接任兵部尚书，我等便上书请愿！”
“如此说来，我倒以为由林尚书接任兵部尚书最为适宜！”
“不错，虽然世人都称杨博为第一帅才，但他的军功何在？”
……
一帮士子并不惧怕杨博的权势，更是痛恨李遂这等草包，却是纷纷发表看法地道。
王稚登和孙吉祥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睛却出现了一丝希冀。
虽然林晧然到兵部职位没有上升，但影响力必定有所放大。特别他有军事才能，一旦在军事上再有所建树，那么在文官和武将群体中都有极大的影响力。
当然，从户部到兵部根本谈不上升迁，甚至有所下降的味道，这事亦是存在着一些不利的地方。
正是这时，又一则消息传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陈洪手持圣旨从西苑中走了出来，再度朝着东江米巷而去。

第1926章 旨降户部
午后的阳光显得火辣辣，令到太液池边上的树木萎靡不振，连同树上的蝉儿都变得无精打采地爬在树干上。
跟着外面的喧闹和急躁不同，西苑这方天地显得很是安静，连同那几个捕蝉的小太监都不敢高声语，走进万寿宫的宫女和小太监更是如履薄冰般。
万寿宫这里显得死气沉沉，空气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
静室位于宫殿的东南角，这里四面都是墙，只是一道阳光从上面的天窗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三清道君的脸庞上。
嘉靖现在越来越像是一个兼职皇帝，每日处理完毕几件最重要的政务后，便来到这个静室之中，专注地修道寻觅长生。
黄锦时时刻刻陪伴在嘉靖的身旁，跟随着嘉靖一道来到这里，一边指使着宫女将那个明黄的蒲团取过来，一边又让小太监添加往铜炉添加檀香。
“万物相克相生，无下则无上，无低则无高，无苦则无甜！”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来到墙前，看着这悬挂着一条条道教语录，最终将目光锁在那个八卦图旁边的一个短句，并轻声地念了出来。
黄锦听不懂这些道家之言，却是送来一份糕点轻声地劝道：“主子，你刚刚的午膳吃得太少了，还是再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嘉靖对吃的并不上心，却是轻轻地摆了摆手，转而对黄锦突然询问道：“你觉得朕今日此番安排如何？”
“主子乃是大明百世不出的明君，又悟得道家精粹，如此安排定然是有主子的道理，奴婢的首要任务是伺候好主子！”黄锦能够稳坐在司礼监的位置上，除了他的这份忠心外，便是从来不妄议政事，便是如同以往般地小心回应道。
嘉靖听着黄锦如此怕事，便是扭头望了他一眼道：“昔日陶天师就说朕要多接触一些磅礴的朝气，冯保便比你有朝气！”
若是跟着陈洪或冯保进行交流，还想听到一些对政事的看法，偏偏这个最忠心的老奴却是从来不对政事发表意见。
当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喜欢黄锦保持这种做派，毕竟他需要的正是黄锦这种没有野心的司礼监掌印。
“主子，奴才虽然老了，但还不愿离开主子，请主子别赶老奴走啊！”黄锦闻言大惊，当即跪下来惊慌地求情道。
嘉靖看着他这个激烈的反应，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无奈地解释道：“你想到哪里去了！纵使朕要重用冯保，这太极之道亦是讲究一刚一柔、一老一少，朕又如何会舍弃你？”
“主子，你刚刚吓死老奴了，老奴想要伺候主子一辈子呢！”黄锦抹着假惺惺的眼泪，显得忠心耿耿地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手段，而他自知脑子不够聪明，故而他一直扮演着忠心可靠的角色，而今一直稳坐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
只是他却是没有想到，皇上之所以重用年纪轻轻的冯保，并不全是自己举荐的功劳，而是皇上看中了冯保的那份朝气。
嘉靖对着反应过激的黄锦又是摇了摇头，显得颇有感慨地道：“你当真跟郭朴一般，其实并不懂朕的心意啊！”
这……
黄锦不由得微微一愣，眼睛显得不解地望向嘉靖。
此刻他亦不懂不知道皇上心里头在想什么，郭朴今日似乎没有做出什么不妥之事，怎么又不懂得他的心意了呢？
嘉靖却是不再多言，而是径直来到三清道君像前，盘腿坐在那个明黄的蒲团上，便是开始他新一天的修行。
在这个闷热的夏天，这位大明皇帝仍旧醉心于修道，想要觅得长生之机，从而成为一位驾驭这个王朝的千年帝王。
只是在这个时候，外界却像是炸开了锅般。
陈洪的队伍沿着西长安街浩浩荡荡而来，这一次不再是过“家门”而不入，而是直接拐进了吏部衙门、户部衙门和礼部衙门所在的那一条巷道之中。
蹲守在这里的官员看到这行队伍的进来之时，很多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是想要进一步确认这行人是到吏部衙门还是前往隔离的户部衙门。
吏部衙门，左侍郎衙署。
身穿三品官服的高拱正在签押房中来回走动，时而焦急地朝着门外望上一眼，却是宛如热坑上的蚂蚁般。
虽然他已经知道宫里的变故，所谋求的兵部尚书很可能会失败，但得知又一道圣旨由陈洪亲自送来，那个期待已然悄然地重新涌了起来。
吏部右侍郎毛恺正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水，倒不是他的养气功夫有多深，因为这个好事不会落到他身上。
高拱听到门外有动静，当即便是迎了过去，在看到来人正是心腹之时，便是着急地询问道：“圣旨到哪里了？”
仆人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却是指着南边道：“到……到户部衙门了！”
高拱虽然早已经有所猜测，但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失望。
他跟林晧然原本同属礼部侍郎，在他升任吏部左侍郎之时，对方却是直接坐上了户部尚书的宝座。而今，他还是吏部左侍郎，对方却已然是要转任兵部尚书，总揽大明的军政事务。
毛恺看到满脸失望的高拱，却是微微一笑地道：“呵呵……塞翁失马焉之非福，恭喜左冢宰了！”
“毛大人，此话怎讲？”高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有几分不快地道。
毛恺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高深莫测地道：“高大人，你此次虽然错失兵部尚书之位，但新的机会亦是随之摆在眼前了啊！”
高拱听到这话，眼睛当即微微一亮。
虽然他很想接替兵部，但跟着户部尚书相比，其实后者的份量要更重。若是他能够谋得户部尚书的位置，不仅离入阁更近，而且所掌握的权柄更大。
一念至此，他却是希冀地望向了户部衙门的方向，已然是希望林晧然调任兵部尚书，而他谋得这个份量更重的户部尚书的位置。
毛恺亦是扭头望向了户部衙门的方向，之所以他如此好心地提醒高拱，自然不是会高拱着想，而是他亦是想要谋得吏部左侍郎的位置。

第1927章 圣意
户部衙门，正堂衙署签押房，茶香袅袅而起。
“十九叔，圣旨来了！”
林福的身影从门外宛如是撞进来一般，显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外面的正院，脸上既激动又着急地禀告道。
“终于……来了！”
正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的林晧然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头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则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毛笔停下。
虽然他这一次已经尽最大的努力筹谋一切，亦是成功地刺激到了皇上那根神经，但皇上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一切其实都是无知之数。
就像医生用锤子敲病人的膝盖，按常理应该会出现膝跳反射。只是亦会出现一些特殊的病例，有的病人的膝盖完全没有反应，有的病人膝盖仅仅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反应。
只是现如今看来，嘉靖这一次已然是出现了“膝跳反射”，但这一个膝跳反射会踢得多高，却仍旧是一个未知之数。
林晧然虽然清楚地知道很可能面对一件喜讯，但经历过多事情之后，已然能够很好地控制住情绪，便是站起来朝着正堂方向走去。
林福看着林晧然如此的淡定与从容，却是佩服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跟上林晧然。
随着圣旨降临户部衙门，这里宛如是炸开了锅般。
跟着其他五部衙门仅仅四个司的编制不同，户部衙门足足有十三司。在得知圣旨降临的消息后，十三司的官员无一不选择从自己的衙署走出来，打算跟着林晧然一起迎接这道份量不轻的圣旨。
虽然烈日当空，但谁都没有躲避这毒辣的阳光，却是规规矩矩地按着位序在院中站立。
陈洪手持着明黄的圣旨站在堂上的阴凉处，在看到十三司的官吏如此规矩地出现站立后，心里亦是暗暗地佩服起林晧然来了。
官运亨通的官员并不少见，但能够让到整个衙门上下官员如此拥护的，这么多年恐怕亦是只有林晧然才能做到了。
“正堂大人来了！”
当林晧然出现的时候，院中当即出现了一阵骚动。
只是大家扭头望向林晧然之时，虽然很多官员替林晧然感到高兴，但更多的官员眼睛却是流露出一份不舍。
虽然林晧然对他们很是严厉和苛责，但他们却是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做了很多有益于朝廷和官姓的事情。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脸上显得很平静，先是对着户部左侍郎马森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堂上的陈洪彬彬有礼地拱手道：“有劳陈公公了！”
“呵呵……林尚书无须客气！”陈洪如沐春风般地回应道。
由于二人一直以来的关系，单从陈洪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端倪，故而无法判断这一份圣旨的含金量有多重。
“后生可畏啊！”
户部左侍郎马森顶着烈日站在最前面，此刻眼神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心里却是暗暗地生起了一阵感慨。
其实林晧然从户部尚书到兵部尚书并不是升迁，但如果真的调任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却是有益于让他将根基扎得更实一些。
为何早前一直不允许吏部尚书入阁，这便是吏部尚书的底蕴太厚，怕是出现臣权过重的情况。
当然，到了本朝，很多事情早已经不是那般的稀奇了。
早前有入仕六年便入阁拜相的张璁，有非词臣出身而官至内阁首辅的夏言，亦有出任过吏部尚书却仍然入阁的吴山和郭朴。
“里面宣读圣旨了吗？”
“还没有，恐怕林大人是真要调任兵部尚书了！”
“这不一定，我觉得有可能是林尚书兼任兵部尚书！”
……
此时此刻，外面的墙根再度爬着一众礼部和吏部的官员，他们亦是急切地想要知道这道圣旨是不是一份调令圣旨，是否真如传闻那般让林晧然改任兵部尚书，亦或者是由林晧然兼任户部尚书。
虽然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但亦会出现能者多劳的情况。
远的前秦王猛身居九个官职不提，昔日的浙直总督胡宗宪在更是兼任了七省总督，这无疑是能者多劳的典范。
如果由户部尚书林晧然兼任兵部尚书，虽然这是大明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兼职，但亦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很多阁臣兼任六部尚书都已经是屡见不鲜，更何况仅仅是户部尚书兼任兵部尚书。
当然，皇上具体会如何安排林晧然的新职位，却还要等待圣旨宣读才能知晓。
经过林晧然这一年多的治理，户部衙门上上下下都极其讲究效率，几个动作敏捷的书吏和衙差很快就张罗起一张香案。
陈洪看到香案已经摆放妥当，便是温和地对着林晧然道：“林尚书，请接旨吧！”
“臣户部尚书林晧然迎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已经站到香案前，对着陈洪平举而起的那道明黄的圣旨规规矩矩地行跪拜之礼道。
户部左侍郎马森等人跟着林晧然跪了下来，一起跟着高呼万岁之声，迎接这一份由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陈洪亲自宣读的圣旨。
只是在这个小小的等待之中，这里的气氛显得很是紧张。
却不说其他人，林晧然此刻心里同样感到了一种忐忑不安，亦是吃不准自己将会被如何安排。
虽然平调兵部尚书是他所谋求的职位，但他终究是一个有欲望的人，总是还想要期待得更多一些，按说亦应该会多一些。
不过事情能否如自己所愿，皇上的膝射反应究竟会弹得多高，让自己跟徐阶形成何种力量对比，这都是一件没有十足把握的事。
好在，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所做的努力已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亦是从这糟糕的朝局中觅得了一丝翻盘的机会。
如此胡思乱想着，他亦是跟着所有人那般，跪在地上悄然地耸起了两只耳朵，等候着这云里雾里的答案。
偌大的庭院中，这里足足跪着三百多名官吏，包括外面蹲墙脚的吏部和礼部官员，所有人现在都是大气不敢粗喘。
陈洪将众人的种种反应看在眼里，似乎是颇为享受这种局面，得意地扯了扯嘴角，这才将那道明黄的圣旨由横转竖。

第1928章 今职
陈洪摊开那道明黄的圣旨，先是清了清嗓音，便是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林晧然掌管财事以来，生财有道，功绩卓著，甚得朕心。观卿之能，乃我大明之栋梁，文能治理一方，武能平定贼寇……今授文渊阁大学士，特擢召入阁，加授太子太师衔。因兵部空缺，暂兼兵部尚书一职，皆率其属。夫仕至一品，百僚具瞻，四方属望，往稽古训，上必有以光辅朕德，下必有以厚民之生，钦此！”
这……
阁臣兼兵部尚书？
户部左侍郎马森等官吏的眼睛当即瞪得滚圆，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显得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了堂上宣读圣旨的陈洪。
本以为林晧然仅是平调担任兵部尚书，但万万没有想到，隆恩竟然比他们所想象的远远要重，竟然是入阁拜相，而且还兼着一个兵部尚书之职。
虽然现在林晧然入阁已经不像当初吴山入阁那般位居次席，现在只能排到第五位，但亦是大明堂堂的阁老啊！
咕……
林晧然听到这个结果，亦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他已经成功地刺激到嘉靖的“膝射反应”，便猜到嘉靖会选择平衡朝堂的势力，亦是清楚恐怕不会仅仅将自己单纯地调任兵部尚书，但对这个结果还是感到十分意外。
虽然凭着他现在的地位和资历确实已经有资格入阁了，且现在的阁臣含金量有所下降，但亦是堂堂的大明阁老啊！
不过这个好事情已然落到他的头上，他亦是高兴了那么一瞬间，而后又是迅速地冷静下来。这仅仅是他的第一步，想要真正动摇徐阶的地位，却还有一段路要走。
陈洪顿了顿，面对着在场的三百多名官吏，又是继续朗声地念道：
“初任，翰林院修撰！”
“二任，翰林院侍讲！”
“三任，雷州知府兼广东市舶司提举！”
“四任，广州知府兼广东巡海道副使！”
“五任，顺天府丞！”
“六任，顺天府尹！”
“七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理盐政！”
“八任，礼部左侍郎！”
“九任，户部尚书！”
“十任，今职，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
……
随着陈洪宣读的“今职，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落下，跪在这院中三百多名官吏的身躯为之一震，这个声音在心头久久地回荡。
这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履历，但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从翰林院到地方的治理，再到重返京城的惊世表现，早已经证明了林晧然是一个惊世之才。
亦是因为林晧然的横空出世，正在悄然地拯救着这个腐朽的王朝，让到大明盐政得到有效的改善，更是让到财政的问题得到了缓解。
现如今，林晧然已然走向一个新的台阶，以阁臣的身份主持兵部衙门，想必又会给腐朽的大明军政带去一些改变，甚至能够解决北虏的顽症。
林晧然亦是从履历中回忆起自己的过往，想到了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既有生起一阵自豪，但亦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遗憾。
像他在礼部左侍郎任上所提出的宗藩改革，还有他在户部尚书任上所提出的刁民册，却都是因为遭受阻力而破产。
不过他却是无愧于心，便是规规矩矩地向着陈洪接旨谢恩道：“臣户部尚书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森等官员心情澎湃，跟随高呼着万岁之声，这是对皇上的一份敬意，但更多还是在替林晧然的升迁感到高兴。
在不经觉间，他们早已然被林晧然的才能和品格所折服。当看到林晧然从地上站起来接旨，他们这才纷纷地跟着站起来，目光敬畏地望向了林晧然。
阁……阁老？
蹲守在墙脚的官员在听了两遍之后，终于确定第一遍并没有听错，林晧然并不是单单调任兵部尚书，而是直接入阁拜相了。
只是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于劲爆，却是没有一个官员站起来跑衙门传达情报，而是腿脚酸软地继续蹲在墙脚处，已然还是失神状态之中。
林晧然伸手接过圣旨，入手便发现跟着以往的圣旨有所不同。首先这圣旨用的是玉轴，面料是七彩祥云瑞鹤提花锦缎，彰显着这道圣旨的不凡。
在这个时代，虽然讲究长幼，但更加讲究尊卑，阁臣和六部尚书已然是存在着很大的差距。
现在他已经成为了阁臣，那么地位凌驾于六部官员之上，在朝堂中可以名正言顺地排行第五。哪怕后面有其他资历深厚的官员入阁，那亦要乖乖排在他后面。
“林大人，恭喜高升！”陈洪将圣旨递交给林晧然后，脸上堆满笑容地祝贺道。
林晧然知道虽然他具体的官职是要到兵部，但毕竟是挂上了阁臣的身份，说是高升并没有错，便是微笑着回应道：“劳烦陈公公跑这一趟了，还请到衙署中用茶！”
“好说！”陈洪并没有拒绝，便是微笑着点头道。
林晧然给杨富田一个眼色，杨富田已经一个箭步地上前，显得热情地替林晧然招呼着陈洪到里面先行用茶。
“祝贺正堂大人荣升！”
马森等官员纷纷围扰过来，一起恭敬地向着林晧然祝贺道。
很多官员心里都清楚，此次林晧然能够入阁不可能是徐阶举荐，而是出于皇上的安排。皇上之所以让林晧然入阁，其意图已然十分明显了。
“多谢！”林晧然面对着众部属的祝贺，并没有摆什么官架子，而是目光清澈地向着众官员回了一个谢礼道。
众官员看到林晧然如此的谦逊，心里头亦是微微一热。
对于林晧然年纪轻轻便入阁拜相，他们心里却是没有丝毫的妒忌，此刻更多是一份祝愿。他们希望这位最有才干的上司能够早日问鼎首辅之位，从而为大明推行新政，拯救这个没落的王朝。
在看到林晧然有话要说的模样，大家亦是识趣地安静下来，已然无视头上的烈日，显得敬畏地望向这位昔日的正堂大人，而今新任的大明阁臣。

第1929章 新阁老的理念
林晧然同样是站在烈日之下，面对众官员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本官跟诸君共事一载有余，此番要卸任，然有几句心里话想要跟诸君唠叨！”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老天似乎卖林晧然一个面子，天空飘过一团云层遮住了烈日，令到这个偌大的正院不再遭受毒辣阳光的煎熬。
林晧然的眼睛清澈，当即发表即兴演讲地道：“本官上任之初，既有感于隆恩厚重，又深知此职干系甚大，故而对诸君极为严苛，动辄对诸君以调职或免职相胁。此等做法非君子所为，还望诸君海涵！”
说到最后，他郑重地施予一礼，向着在场的所有官员表达了一份谦意。
这……
马森及十三司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万万没有想到已经入阁拜相的林晧然竟然会因为这个事情，而向他们郑重地道歉。
林晧然施礼之后，却是话锋一转地道：“此乃本官向诸君表达的谦意，然非本官此举错矣！大明财政之殇，诸君亦能共睹，非诸君同心不可决也！今外夷窥视，四方天灾人祸，太仓之粟则多耗于九边，财政仍是进少出多。今本官离任，仍望诸君能严于律己，专注于各司事务！一无愧于圣恩，二无愧于百姓，此乃吾户部官员之操守也！”
“下官谨记正堂大人教诲！”
马森及十三司官员听着这番苦口婆心的话，亦是郑重地向林晧然拱手道。
早前他们对林晧然的苛责或是有怨念，但随着统计所带来的一项项触目惊心的数据，加上跟着林晧然一起为改善大明财政所做的努力，对林晧然却是生起了一份佩服之心。
不说他所提倡的“刁民册”，单是崇文门税收、苏杭织造局以及梳理盐政，却是越发觉得林晧然才是真正想要拯救大明的那个人。
最为重要的是，经过林晧然这一年多来的“调教”，他们亦是喜欢这样充实的做事方式，因为从中他们寻得了做事的意义所有。
现在听到林晧然提及户部官员的操守，一想到这段时间以来的改变，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份作为户部官员的自豪感。
在其他五个衙门碌碌无为之时，他们户部官员虽然做事辛苦，没少加班加点地干活，但却是真正在做事的人。
林晧然并不想人走茶凉，而是希望在户部留下自己的烙印，而今看来效果已然是比自己想象中要好，脸上露出少许的微笑，便是继续侃侃而谈地道：“跟诸君共事一载有余，本官深知诸君都是才学兼备之人。亦幸得诸君相助，重造苏杭织造局、整顿盐事和梳理征粮事宜，方得开源节流之效，令大明财政有所缓解。今财事有所成，换得皇上提携入阁，官居文渊阁大学士！此本该诸君之功，然林某人独享，实为惭愧矣！”
“正堂大人谦虚了！”
“下官等人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
“正堂大人居功至伟，理当入阁拜相！”
……
马森及十三司官员听到林晧然如此谦虚和抬举他们，虽然心里很是高兴，但亦是纷纷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出什么力。
其实他们心里亦是清楚，他们固然出了不少力气，但全是在林晧然的总揽全局下完成的，林晧然才是那个做成这些事情的头号功臣。
哪怕崇文门征税十万两的壮举，表面上是油盐不进的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的功劳，但没有林晧然的安排和顶着压力，一个举人出身的主事又怎么可能真拦得住那些关系户。
林晧然深知收卖人心的重要性，显得目光坦诚地继续道：“本官虽然离开户部，然户部事关大明的基石，诸君切不可懈怠也。户部经手钱粮，不仅要诸君洁身自好，更要诸君认真尽责地做好份内之事！户部钱粮无忧，则大明无忧，而百姓亦能安居乐业，这才是大平盛世之道也。在此卸任之致，本官与诸君共勉：今后仍专注于实务，为国谋利，为民造富，不负圣恩！”
说到最后，他又是深深地施予一礼，将为民做事的理念向着这帮官员进行灌输，亦是网罗更多的官员加入改革派的阵营中。
“同勉！”
马森及十三司官员听着林晧然的这番话，却是再度深深地被这位品格高尚的老尚书所折服，便是对着林晧然进行回礼附和道。
大家都是读圣贤书入仕为官之人，从小都免不得有一个为国为民做事的志向。虽然现在朝堂多是攀炎附势，当朝的首辅徐阶更是出了名的不做实事，但林晧然宛如这个黑暗官场的一盏明灯般。
却不仅是这院中的三百多名官吏，一直蹲在外面墙脚的官员亦是为之一叹，已然佩服着这位新阁老的崇高品德。
随着这些官员离开，关于林晧然升迁的消息亦是从这里迅速地扩散出去。
吏部衙门，左侍郎衙署。
身穿三品官服的高拱在堂中来回走动，显得很着急的模样。
毛恺静坐在旁边喝茶，心里亦是微微的紧张。如果林晧然没有传闻那般调任兵部尚书，那么高拱便没有机会谋取户部尚书，而他自然无缘于吏部左侍郎。
官场便是如此，只有前面的人动了，他们才有机会往前一步。就像徐阶一般，足足在次辅的位置等待了十年，才有机会成为首辅。
仆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只是刚刚一路跑得太快，一时间竟然换不上气了。
高拱见状，并不理会仆人的状况，而是急切地上前询问道：“林若愚是不是真的调任兵部尚书了？”
“是……是调任兵部尚书了，但……”仆人急忙进行进点回应，只是过于口干舌燥，并不能一口气将话说完。
毛恺已然顾不得强装镇定，却是急忙地追问道：“还有什么？莫非林若愚还保留户部尚书的职位不成？”
对他们两个人而言，最坏的情况莫过于林晧然身兼两职，那么他跟高拱都只能乖乖地留在当前的位置上。
仆人听到这话，当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高拱听到这答案，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只要林晧然将位置让出来，那么他便能谋取户部尚书的位置，甚至对林晧然进行“弯道超车”。

第1930章 冲击波（上）
“呵呵！”
毛恺得知林晧然并没有占着户部尚书的坑，那张老脸上不由得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而且还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只要林晧然不阻止自己“进步”，不管他兵部尚书还顶着什么虚衔，却跟自己没有半点干系，甚至对方今后到吏部办事还得看自己这位吏部左侍郎的脸色。
仆人终于咽上了口水，只是面对着两位洋洋得意的大人，却是小心翼翼地禀告道：“林……林尚书的兵部尚书是兼职！”
咦？
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两个人的脑子并没有转过来，而仆人却是继续说道：“他……他被皇上特擢召入阁，授文渊阁大学士！”
啊？入阁？文渊阁大学士？
毛恺一心想着如何层层递进谋取吏部左侍郎的位置，只是听到林晧然竟然是入阁拜相，当即惊讶地瞪起了两只滚圆的眼睛。
阁……阁臣？
高拱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如何谋取户部尚书位置，但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当即便是愣在当场，浓密的胡子亦是掩盖不住他脸上的震惊之色。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还在孜孜不倦地追逐一个六部尚书位置的时候，那个昔日礼部的同僚再次完成了跳跃，竟然从六部尚书跳到了内阁。
虽然仅仅是排名第五的阁臣，但那亦是货真价实的阁臣，已经排在文官序列的第五位，却是凌驾于六部官员之上。
正是如此，两位吏部侍郎心底原本还对林晧然的调职存着一份幸灾乐祸的心思，但得知对方已然是入阁拜相，却是被这个消息深深地打击到了。
特别是高拱，他一直想着如何实现对林晧然的“弯道超车”，但现实却是两个人的地位再度拉开了距离。
联合酒楼，大厅显然很是热闹。
他们汇集在这里等候今天朝堂的调职结果，在得知杨博成功地调任吏部尚书之时，又来了一大帮山西商人，便是在这里喝酒玩闹起来。得知宫里由大太监陈洪再次送出一道圣旨，虽然亦是继续在这里等候结果，但已然不怎么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了。
跟着吏部尚书的归属相比，一个小小的兵部尚书的归属，实在是不值一提了。再说了，凭着杨博这些年的经营，兵部还真不一定是谁说得算！
范千山在林晧然的手上栽过大跟头，加上他跟蒙古的买卖亦是要关注兵部尚书的人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喝着酒，最后忍不住对同桌的众人道：“呵呵……刚刚听说圣旨到了户部衙门，那边现在恐怕出结果了吧？”
“呵呵……即便林若愚调任兵部也是误国误民？他昔日立下军功不假，但临阵指挥和管理兵部事务完全是两码事！”
“可不是吗？虽然早前都说大明的症结在‘南倭北虏’，但却不知其实这是两码事！你让林若愚对付那些矮倭人还成，你让他对付鞑子，根本就不是他能办得了的！”
“我看林若愚亦是只懂纸上谈兵，什么南将北调根本就是一个大笑话，南将能跟北将相提并论！我敢说，俞大猷和戚继光调到北边，他们跟鞑子骑兵一照面必定被斩于马下！”
……
人便是如此，一旦产生了某种倾向，往往能够将对方贬得一文不值。特别在淮盐的利益上，山西商人对林晧然可谓是恨得咬牙切齿。
很多事情都有因果关系的，林晧然当年整顿淮盐之时，不仅帮着朝廷争得更大的收益，而且将他们晋商一脚给踢开了。
面对着贬低林晧然，他们已然是拥有共同话题，同时不忘抬举他们的主心骨道：“当今大明，论到军事才能，当属咱们山西的杨尚书也！时人有云：博在蓟、辽则蓟、辽安，博在本兵则九边俱安。”
虽然杨博没有立下什么军功，但在出任九边总督之时，事情就是如此的神奇。他出任宣大总督，宣大地区相对比较平安。他改任蓟辽总督，蓟辽那边亦是没有出什么大事。
俺答为何不打杨博，这已然是一个谜团。但在有心人的解读里，那就是俺答惧怕杨博，所以才不敢进犯杨博的地盘。
此言一出，当即赢得旁边一众山西商人的齐声喝彩，已然是将杨博视为骄傲。
范千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忍不住再度朝着门口望过去。他其实关心的并不是这些事情，而是林晧然是否会真的会出任兵部尚书，是否会对他跟蒙古人的买卖产生不利的影响。
“你们说杨博这般厉害，敢问他军功在何处？这在兵部则九边俱安，莫不是忘记前些年鞑子杀到通州和北京城下一事，汝等皆得健忘症不成？”
正是这时，不远处桌子的一个国子监监生突然出言进行质问道。
啪！
这无疑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打了过去，且不说杨博在九边其实就是从户部要钱修一些防御工事，而在他担任兵部尚书期间，俺答的儿子黄台吉从蓟镇直接杀到北京城下，在三河、义顺等地洗劫八日才离去。
哪怕是在近些年，蒙古骑兵洗劫大同和宣府的事情时有发生，不过没有来到北京城，所以才没有引发对杨博的质疑罢了。
在“兵部则九边俱安”，其实就是脱离事实地美化杨博。若不是当时徐阶庇护于杨博，杨博别说是升任吏部尚书了，兵部尚书的宝座早就丢了。
“那一次是朵颜部背叛，这才给鞑子有了可乘之机！蓟辽总督杨选贪功冒进，杨尚书都已经传檄制止，结果他偏偏不听，孙膑、赵溱这才战死，不然杨尚书必定将那帮鞑子全歼了！”杨大石面对着质疑，便是沉着声音进行辩解道。
如果说其他人跟林晧然是由利益结下的仇怨，那么他跟林晧然却是有“丧子之仇”，他的儿子杨宽正是被时任顺天府尹的林晧然所法办的。
那个国子监监生似乎是一个热血年轻人，显得含沙射影地道：“全歼？恐怕杨博亦不敢说这话吧？人家杨选起码敢迎战鞑子，可惜他人没有战死沙场，反而成为了某些人的替罪羊！”
“杨兄，休要跟这般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不过是徒费口舌罢了！”范千山当即是倚老卖老，而后侃侃而谈地道：“我承认林尚书的诗文写得好，治理地方亦有能耐，但论到军事才能，却是远远不及杨尚书矣！若是他有自知之明，那就该推辞此职，安心打量户部之事，没准将来还能捞到一个入阁拜相的机会！”
那名国子监监生还想要争论，却是被旁边的人同伴握住了手，并是朝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两人正是杨州府的张泉和张无尽，张无尽之所以想要据理力争，其实更多是一直记挂林晧然当年为他平冤昭雪的恩情。
却是在这时，一个书生从外面回来，显得很是稳重地朝张无尽这边拱手道：“诸位兄台，户部衙门那边传来消息了！”
杨大石听到这话，当即便是装着不屑地大声对同桌的人道：“什么结果不结果的，明明被贬到兵部尚书，恐怕会因不懂军事而断掉大好前程，偏偏有人竟然当成宝了。来，将这酒满上，咱们继续划拳喝酒！”

第1931章 冲击波（中）
那个书生看着杨大石这边如此反应，同样懒得搭理杨大石这边的人，便是没有进行声张，而是大步地走向了张无尽那张桌子。
这……
范千山一直在这里等候圣旨的结果，刚刚好不容易等到了消息，结果却被杨大石这么一搅和，不由得幽怨地扭头望一眼杨大石。
杨大石说得很是硬气，但未尝不是有着几分好奇，只是话已经说了出来，只好是继续吆喝着同伴道：“愣着做甚，快满上酒！”
一个晋商端起酒杯倒酒，只是心思明显不在这里，却是瞧到那个书生将圣旨的结果跟张无尽等人说了出来，便听到那边传来“什么？”、“怎么可能？”和“真的吗？”的声音。
这些话如同有传染力般，却是从那张桌子慢慢地向其他桌子扩散开来，而后越来越多的人露出了震惊之色。
“停！”
杨大石看着杯子的酒已经被倒得溢了出来，酒水顺着桌子直接流到了他的裤子上，却是急忙进行喊停道。
“似乎结果跟我们猜测得不太一样！”
一个年老的晋商看着周围的情况，已然是顾不得跟着杨大石一起强装着不以为然地喝酒，而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道。
其他人亦是纷纷地点头，都是看到了情况显得有些诧异。
“呵呵……东翁之谋，已然是成功了啊！”
王稚登和孙吉祥得知消息便是相视一笑，显得欣慰地说道。
相较于其他人的云里雾里，他们却是一直都知晓林晧然在图谋着什么。明面上已经被徐阶孤立，但暗地里却是看准时机刺激嘉靖的神经，从而谋求嘉靖会平衡朝堂的势力。
现在林晧然入阁虽然出人意外，但考虑到嘉靖实质有各方相互牵制的需要，林晧然入阁实质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正是这时，一个山西商人从外面探听消息归来，只是整个人给人一种失神的模样。
范千山并不关心这个同伴的心理状况，显得很着急地询问道：“斩兄，结果出来了？”
“斩兄，林若愚是不是调任兵部尚书？”杨大石跟着林晧然有着深仇大恨，亦是正色地询问道。
这个斩姓商人面对着众同伴的询问，最终将目光落到杨大石的脸上道：“确实是担任兵部尚书，但……”并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显得一锤定音地道：“林尚书特擢召入阁，授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只是兼职！”
啊？兼职？
范千山等晋商原本还心生喜悦，但随着后面的消息随之而来，宛如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般，顿时是呆若木鸡。
本以为他们的主心骨杨博升任吏部尚书，随着占据这个六部尚书最有份量的位置，哪怕林晧然调任兵部尚书亦是无关紧要，但事情已然跟着他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杨博从兵部尚书迁任吏部尚书，这固然是一个很大的升迁，地位亦是水涨船高。只是杨博是非翰林官出身，天花板已然就摆在那里，这辈子都休想要入阁拜相。
反观林晧然成为了大明的阁臣，虽然现在权柄比不上杨博，但论潜力、地位和影响力，却是要以林晧然居上。
不说林晧然将来很可能位居首辅，单是人家手握着三百名门生，纵使杨博呆在吏部尚书几年，亦不可能培养得了这么多忠心的班底。
跟着杨博的调职相比，林晧然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升迁，一举成为了排名第五的大明阁臣，正式进行首辅的候补名单。
“他……他凭什么就入阁了！”杨大石被这个消息刺激到了，却是拍在桌面上不愤地质问道。
此言一出，其他晋商不由得纷纷地点头。事情确实是如此，林晧然还如此的年轻，怎么就被皇上召入内阁了呢？
却不用其他人反驳，一个年老的晋商便是扯着老嗓道：“一位麻子脸的人都能入阁，他怎么就入不了阁？”
杨大石正想要解决他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林晧然过于年轻，但想着这么多年谁能入阁全凭皇上一句话，哪是他一介草民能够说三道四的。
再说了，林晧然本就是挂太子太保衔的户部尚书，早已经站在内阁的门槛边上，此次跟在郭朴后面入阁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范千山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并不会质疑林晧然有没有资格入阁，正是这个原因，脸上已经出现了害怕之色。
如果仅仅是调任兵部尚书，那么林晧然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对兵部的事务必然是受到很多阻力。只是他以阁老的身份兼任兵部尚书，兵部或军队的那些刺头谁还敢跟他叫板呢？
哪怕杨博是吏部尚书，面对着这么一位兼任兵部尚书的阁老，他亦是不敢过多地对兵部的事务进行指手画脚。
范千山抬头望向杨大石，显得郑重地说道：“杨兄，咱们恐怕要断臂求生了！”
杨大石初时显得不解地扭头望向范千山，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后害怕地望向了那位斩姓的山西商人。
他们这些年能够平安地跟蒙古人做买卖，正是得益于在边军中的经营。一旦林晧然入主，特别他的军事主张一直是“南将北调”，那么他们的这种勾当很容易便会暴露。
如果林晧然仅是被调到兵部尚书，那么自然无法跟杨博叫板，而以阁臣兼任兵部尚书地位已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关于这一场朝堂的动荡，悄然地划上了一个句号，虽然杨博谋得吏部尚书的宝座，但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林晧然才是最大的赢家。
林晧然以阁臣的身份兼任兵部尚书的事情在北京城迅速地传播，却不仅是冲击着大家的感知神经，而且还隐隐地冲击着一些固有的利益网。
无逸殿，首辅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身穿蟒袍的徐阶负手站在一副书画前，正是失神地望着那副竹画，上面的题款正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随着林晧然入阁的消息传来，他这位历来稳若泰山的首辅亦是心乱如麻，很罕见地对票拟两京十三省奏疏提不起劲头。
张四维先是过来一趟，看到摆在案前的那盏茶根本没有动，便是给徐阶换了一杯热茶，然后诧异地望了一眼这位师相。
他自然已经得知林晧然入阁的事情，只是他早已经习惯于那位天纵之才的种种惊艳之举，心里虽然难受，但亦是只能默默地接受。
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却是听到徐阶悠悠地感叹道：“初见之时，吾便知此子不可不防，乃祸害也。当年不除，今悔之！”

第1932章 冲击波（下）
不出半个时辰，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杨博调任吏部尚书是最重磅的新闻，但随着林晧然入阁的消息传来，已然没有几个人再去关注这位新任吏部尚书是谁了。
林晧然此次成功入阁，不仅震撼整个京城官场，而且在士子、商贾和百姓的群体中造成了轰动性的影响。
跟着官场的资历观不同，底层的人士其实更看重朝堂大佬的执政能力，是否能够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在林晧然出任顺天府尹期间，却是不仅减轻了顺天百姓的税赋，而鼓楼的大灯会让京城商贾得到了实惠，已然是他们心目中的青天老爷，自然是更希望林晧然能够站到更高的位置上。
历朝历代的士子都渴望着朝堂改变，这时代的士子自然不例外，而林晧然早已经被打上改革领军人的烙印，而令入阁则是代表着他们希望朝廷变革的夙愿迎来了转机。
“苍天有眼！”
“此番林文魁入阁，我等有生机矣！”
“呵呵……就该取代那位甘草阁老，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
……
随着消息传到国子监和城北等地，那些热血的国子监监生、普通的商贾和百姓纷纷地叫好，却是已经期待起朝廷在林晧然的带领下推行新政。
一些热血的士子对林晧然更是充满着信心，已然开始从弊除朝政的角度出发，写一份激进的时政策投于《谈古论今》。
正是五月底这个普通的一天，随着林晧然入阁的消息传出，宛如是遭受一场冲击波般，整个人京城为之轰动。
灵石胡同，林府显得喜气洋洋。
随着自家老爷入阁拜相的消息传来，林金元亦是支使着下人忙上忙下，将宅子打量着干干净净，已然是迎接新春佳节般。
打这一刻开始，这里已经不再是尚书之家，而是大明阁老的府邸。今后其他人想要再到这个宅子，已然是更加的不容易了。
自然地，他们这些下人的地位亦是水涨船高。不说会有更多的人巴结于他们，哪怕他们的身份亮出来，亦会显得更有面子。
吴秋雨已经返乡，而今林府内宅主事人正是如夫人花映容。她亦是早早地准备了喜钱，只待林晧然归来，便会将这些喜钱派发下去。
而今的林府不说掌握着富可敌国的联合商团，单是林晧然这些年收到的冰儆和炭儆，亦是一个不差钱的主子。
由于已经卸任，轿子归来的时点比往日明显要早上很多。
身穿褐色绣花补子的花映容迎接在前院中，看到林晧然从轿子下来，便是规规矩矩地上前施礼道：“妾身恭迎相爷归家！”
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只是补子显得修身，却是当即勾勒出她最美好的身段，令她散发着这个年龄段女人最有魅力的味道。
她没有称呼“相公”，而是改称“相爷”，已然有着几分调侃的味道。
“小人拜见相爷！”
管家林金元等仆人整整齐齐地迎在这里，亦是向着林晧然规规矩矩地跪拜道。
虽然大明并没有“丞相”的职位，但架不住旁人的恭维，而在当下的环境中，阁老往往都会被人直接冠予相爷的称呼。
林晧然先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花映容，花映容倒不像这时代的妾室那般畏惧自家相公，深知这个男人平日开得起玩笑，先是报予一个魅力十足的微笑，然后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喜钱上。
林晧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淡淡地说道：“我资历浅薄而入阁，免不得遭人妒忌！今后尔等行事，当恪守府规，凡有损林府声名者，绝不姑息！”
“是！”林金元等人面对林晧然的训话，当即齐声回应道。
林晧然将意思传达后，便是大手一挥地道：“赏！”
随着他的地位提升，免不得有各方的势力想要渗透进他的宅子。正是如此，他既要对仆人严苛，但亦要给予仆人足够的好处而换取忠诚。
当然，由于他主要用的都是自己族人，这些族人不可能因为钱财而出卖自己，主要还是限制他们顶着自己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
身处于官场中，很多事情早已经身不由己，接下来却是免不得要应酬。
林晧然回到家中则是换了一套衣服，而后便是前往联合酒楼，出席了属于自己的荣升宴，跟着户部的一众官员吃一场散伙饭。
在回到家里之后，晚上前来拜访的宾客显得络绎不绝，这些事情恐怕会持续数晚。
林晧然将工部尚书雷礼刚刚送走不久，让他微微感到意外的是，郭朴和高拱竟然一道前来造访。
身处于官场之中，他自然不可能过于意气用事。郭朴能够将他拒之门外，但郭朴堂堂阁老登门，他却无法将郭朴拒之门外。
双方分主宾而坐，已然是忘记了早前的不快。虽然两人由始至终都没有提及来意，但在高拱向他请教户部之事时，两人此行的意图已然是昭然若揭。
其实林晧然的属意继任者是自己的副手马森，但这个朝堂从来都不是以能力划分职位，而高拱对这个职位似乎是势在必得。
次日清晨，天空微微亮。
林晧然像往常那般起床梳洗，而后换上一套崭新的官服，却不再前往户部衙门主持点卯，而是乘坐轿子前往西苑。
按着一惯的做法，第二天则要先到宫里觐见皇上谢恩。
只是这个时点来这里觐见，已然不可能见到正在睡懒觉的皇上，故而他亦是做好在宫门的偏房等候一两个时辰的心理准备。
在他到来没多久，新任吏部尚书杨博亦是来到了这里。
由于阵营的缘故，二人已然是站在对立面，但还是保持了表面的和谐，双方都是保持着礼数地相互见了礼。
杨博已然是官场的老人，又是身居吏部尚书一职，显得有几分强势地说道：“林阁老，以后兵部之事有什么不晓得的，可以过来跟老夫请教，老夫定是知无不言！”
“杨尚书，我倒真是有一事！”林晧然深知杨博有意压抑于他，便是淡淡地说道。
杨博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欣喜地追问道：“不知何事呢？”
“杨尚书，鲍侍郎贪墨军需之事，兵部彻查得如何了？”林晧然抬头望向杨博的眼睛，却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此言一出，令到气氛当即一凝。

第1933章 入职
杨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深深地上下打量着林晧然。
兵部左侍郎鲍象贤涉嫌贪墨军需被弹劾，只是这位出身于南直隶的官员身上打着徐党的烙印，已然是得到了徐党的充分庇护。
只是鲍象贤终究是犯了错误，且这个事情已经被言官给捅了出来，故而只能将他勒令闲住在家。
原本他们的处理方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鲍象贤告老还乡，但偏偏林晧然竟然在这个时候提起了这个案子。
军需，这关系到军方采购的大单子，里面的油水早已经被各方所惦记，更是一直被各方所默默地进行瓜分。
一旦真的对这起军需案进行追查，不仅鲍象贤不能全身而退，这个事情亦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直接会牵连到兵部的很多人身上。
杨博原本还想着压制住林晧然，但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的强势，已然是想要从这个贪墨军需案出手。
“杨大人，可是此案有什么难言之隐？”林晧然将杨博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故作不知地进行询问道。
杨博面对的终究不是普通的兵部尚书，而是堂堂的大明阁老，便是沉着声音地回应道：“林阁老，此案已经查明，鲍侍郎虽有失职，但并不存在贪墨之举！”
“呵呵……如此甚好！”林晧然亦是点到而止，明显敷衍地回应道。
原本他可以选择跟杨博合作，甚至将杨博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只是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徐阶，更要在兵部打下自己的烙印，故而跟杨博是势同水火。
与其跟着杨博虚以委蛇，还不如直接摆明车马炮。他故意提起鲍象贤的军需案，虽然是打草惊蛇，但亦是敲山震虎。
杨博亦是感受到了林晧然的态度，对这个年轻的后代当即产生了敌意，同时心里头隐隐感到了一丝的不安。
虽然他已经位居吏部尚书一职，但兵部那里有着很多不为人知之事，一旦真被林晧然深究，很可能会危及到自己身上。
正是这时，黄锦从外面走了进来，见面便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杂家见过两位大人，皇上昨晚已经有口谕！”
两人听到是口谕，作势便要跪下来接旨，但却被拦住了。
黄锦见状，显得温和地说道：“两位大人不用跪，皇上已经有交代，站着接旨即可！”
“是！”林晧然和杨博自然不会强求，显得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黄锦扫过两人，然后对着林晧然温和地说道：“这是皇上给你的！”说着，他让身后的小太监将一副字画给了林晧然。
林晧然恭敬地接过字画，知道这副字画已然是另有深意。
杨博羡慕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手里的字画，接着希冀地望了一眼黄锦，最后失望地望向那个已经两手空空的小太监。
黄锦将字画交给林晧然后，显得温和地转述道：“呵呵……皇上昨晚已经吩咐了，两位大人不用在此等候，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很多官员以为重要的事情，但在嘉靖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是新阁老和吏部尚书的谢恩，在他的心里，却不一定非要相见。
林晧然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便是恭敬地施予一礼。
杨博看着林晧然手上的字画，眼睛明显带着一抹失望。跟着林晧然相比，他已然是落了下乘，能够出任吏部尚书主要还是依靠于徐阶的举荐。
从西苑离开，东边的朝阳才刚刚露出半个头。
杨博直接乘坐轿子前往吏部衙门就职，林晧然的新身份文渊阁大学士，但他就职的地方并不在内阁，而是在翰林院。
翰林院坐落在兵部衙门后面，跟着东长安街相连。
由于知晓林晧然今日前来翰林院上任，哪怕并不知晓林晧然会什么时候到来，这里亦是早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得知林晧然来到翰林院的时候，翰林院的官员和庶吉士第一时间来到了门前迎接，迎接这一位新任的大明阁老。
“下官翰林侍读学士恭候林阁老！”
身穿五品官服的张居正站在最前面，对着走下轿子的林晧然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随着郭朴入阁，礼部左侍郎高仪出任礼部尚书，礼部右侍郎陈以勤接任礼部左侍郎，这个官员的层层递进已然传递到翰林院这边。
得益于徐阶的提携，张居正亦是从中分得了一杯羹，从翰林侍读兼国子监司业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掌翰林院事。
林晧然对这位后世如雷贯耳的名人本是有好感，只是现在已经处于敌对阵营中，自然不会表现得太过亲切和热情。
他却是注意到这里有着昔日的同僚徐渭、金达和邓长生等人，亦有一些后面进来的丁士美等后辈，另外则是去年主持会试招进来的新翰林陈经纶等一大帮子弟。
林晧然对着众翰林官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在一名负责礼仪官员的引领下，便是按着流程进行入职仪式。
只是这一次就职仪式明显有所不同，在他走进翰林院的那一刻，进到这个自己最初入职的地方，却是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对于最初的事情，难免给人留下最深的印象。
当走进二院之时，他忍不住站在原地，扭头朝着修检厅望了一眼。
那里是他最初就职的位置，从争夺修检厅的话语权，再到推出新刊物《谈古论今》，无不给他留下很深的记忆。
陈经伦等人见状，脸上却是出现了自豪之色。哪怕他们的老师已经离任了八年，但这里仍然留着他老师的烙印，亦是有着关于他的种种传说。
只是再往前走，进到了学士正堂，林晧然的鼻间却是涌起了一阵酸楚。
在刚刚进入官场之时，他确确实实想的是升官发财，想的是如何谋取权势。在那位兼任翰林院学士的老师引导下，他才走上了另一条不一样的路。
但是如今，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但那个人已然不在了。
就职仪式很是简单，随着祭拜孔圣人后，便是拜自己的官印，而后象征性地接过了一枚官印和一套五品的官服。
林晧然端坐在公座上，而后接受以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为首的翰林官进行逐一大礼参拜，将林晧然视为他们翰林院的上官。
在仪式完成后，他并不愿意多留在这里，而是直接离开了翰林院，乘坐轿子却是重新朝着西苑的方向而去。
在别人的眼里，阁老已然是他们人生的一个圆满句号，但他却更愿意视为他人生一个新的起点。

第1934章 兵部
西苑，这个时代的绝对权力中心。
朝阳从东边冉冉升起，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这片宫殿群中，太液池清澈的湖面被平铺了一层粼粼的金光。
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官员从西苑大门走了进来，沿着那条平辅整齐的宫道迎着朝阳而行，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无逸殿而去。
由这一刻开始，他将以大明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走进大明的权力中心，成为直接参与国家所有政事的阁臣之一。
林晧然在无逸殿门口遇到恭候多时的张四维，张四维告知几位阁老在内阁议事厅，便领着林晧然来到了内阁议事厅中。
首辅徐阶、次辅严讷和阁臣李春芳、郭朴都坐在这里喝着茶水，按着一惯的做法，在这里迎接这位内阁新人。
“见过元辅大人！”
“见过次辅大人！”
“见过李阁老！”
“见过郭阁老！”
林晧然来到议事厅中，则是显得彬彬有礼的模样，向着四位前辈逐一进行施礼道。
不管他在外面的身份如何崇高，但在当前的内阁，他还是一个排名最后的阁老。只有前面四位阁老不在了，他才能成为大明首辅。
“若愚，无须客气，入阁便是自己人了，请坐！”徐阶是一个极擅于伪装的人，显得如沐春风般地指着旁边的座椅道。
“是！”林晧然保持着官场的礼数，对着徐阶回予一礼，而后便是规规矩矩地坐到第五把交椅上。他并没有接张四维送来的茶水，便是让张四维将茶盏放到茶几上，则是将目光落到徐阶身上。
虽然内阁凌驾于六部之上，但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始终还是首辅徐阶一人，其他阁臣的权柄很大程度受到了徐阶的制约。
当年严世蕃之所以能够祸乱朝政，可谓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阁老”，便是严嵩牢牢地掌握着内阁大权，却是将权柄给严世蕃亦不给徐阶等阁臣。
现在他在内阁能够拥有多少的话语权，很大程度是要取决于徐阶的“权力分配”。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抬眼望了一眼林晧然。虽然他已经慢慢地消化掉林晧然入阁的事实，但看到林晧然真的坐到了这里，心里亦是五味陈杂。
他自然不会轻意将心里所想表露在脸上，脸上保持着和蔼地说道：“若愚，内阁职在参与机务，出纳帝命，点简题奏，拟议批答，以备顾问。本辅跟诸臣阁臣平日票拟奏疏，亦要夜夜侯命于皇上，阁多事务繁杂，若愚入阁便能分忧！”顿了顿，他接着继续说道：“仆刚入阁中，且身兼兵部之事，本辅即刻安排事务亦是不妥！汝先熟悉阁中掌故，料理兵部之事，而后再作具体安排，可妥？”
严讷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这是他们刚刚相商的一致决定，却是不知道这位刚刚入阁的新人会作何种反应。
“一切听从元辅安排！”林晧然虽然猜到徐阶不会分他票拟权，但得知这个安排还是微微感到失望，却是不动声色地回应道。
他不可能刚刚进内阁就跟徐阶叫板，其实目前的这种安排还是算好的。
袁炜当年入阁被徐阶打发去撰修《兴都志》，岳父、郭朴和李春芳入阁则是被徐阶打发去撰修《承天大志》，却都是干一些极为无趣的工作。
却不知是承天府的历史是修无可修，还是他兼着兵部尚书的缘故，徐阶此次似乎不打算将他和郭朴打发去修史。
对于如此的安排，虽然谈不上好，但亦不算糟糕，却是林晧然可以接受的范围。
徐阶轻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呵呵……既然若愚没有意见，那么此事便就此定下了！”
林晧然端起茶盏，轻轻地点头，知道他不同意其实也没有办法。
李春芳发现徐阶望向自己，便是心领神会地对林晧然道：“若愚，你的值房和居舍已经安排妥当，等会子维会领你过去！”
“好！”林晧然面对着这位老上司，自然亦是轻轻地点头。
郭朴坐在一旁默默地喝茶，却是将两人的眼睛交流看在眼里。他早已经知道这三位阁臣同气连枝，哪怕他跟林晧然联手，亦是无法改变内阁徐党独大的状况。
林晧然深知形势迫人，故而是做出了被动接受的模样，一切听从他们的安排。好在此次他是被嘉靖点名入阁，徐阶亦不敢做出太过分的安排。
严讷却是看着林晧然明明已经入阁拜相了，竟然还如此的镇定和从容，身上没有一丝的傲狂之气，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几个人在这里又是客套一番，便是各自散去。
林晧然跟郭朴交换了一下眼色，对着投来目光的李春芳微笑地点了点头，而后则是让张四维引他到办公地点。
内阁正式的公办地点在紫禁城，只是随着嘉靖迁来西苑，现在的办公地点亦是来到了无逸殿。
林晧然的值房被安排在最外围的一间，虽然还是上午八、九点钟，但这个房间明显感到了闷热，在这种地方办公无疑是要遭罪。
却不是徐阶故意针对于他，其他几位阁臣的办公环境亦是相差不多。
在享受着无上地位的同时，他们阁臣亦是要表现着一种清廉和简朴的作风，从而更有说服皇上节省宫廷用度。
“林阁老，这里可有什么不满意的，下官尽力给您张罗！”张四维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显得小心翼翼地说道。
虽然他比林晧然要更早进入官场，但在他刚刚被授予翰林编修不久，便是回山西老家守孝了。当他再回翰林院之时，林晧然亦是外放离京。
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翰林院苦苦地熬资历，而林晧然却是做了一桩桩的功绩，最终成为了他所要端茶送水的对象之一。
林晧然昔日做过司值郎，对这里的情况早已经熟悉，对此亦是早有心理准备，便是轻轻地点头道：“这样就挺好的！”
而后，二人出了无逸殿，径直来到了东边的厢房。
虽然西边亦是有着一排整齐的厢房，但这个时代的西厢都是给女眷。由于阴气重，却被公认会影响仕途，故而官员若非万不得已是不会选择西厢居住。
林晧然在东厢选择了一间没有人占据的小房间，今后若是他夜值于西苑，便可以在这个小房间过夜了。
在处理好这些事情后，他走进了首辅值房跟徐阶打了一个招呼，便是直接离开了无逸殿，朝着宫里大步走去。
内阁阁臣的身份固然尊贵，但实质很可能没有什么权力，亦是很多吏部尚书不愿意入阁的一个原因。
虽然他现在入阁，但他跟徐阶处于敌对的阵营，且二人的政见明显相左。偏偏地，次辅严讷和李春芳都是坚定地拥护徐阶。
他不仅不能参与到具体的政务决策，甚至一点都影响不了徐阶的决策，这个内阁其实还是由徐阶一个人说了算。
在清楚这个事实后，他并不打算在内阁这里浪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而是想要先将精力放到兵部那里。不仅要拔除杨博的势力，而且还要打上自己的烙印，更要将对蒙古的战略由守转攻。
由于是夏季的关系，虽然时间还尚早，但宫门前的广场已经显得火辣辣的模样。
林福等人一直在这里等候，当看到林晧然出来的时候，当即便领着轿子迎了上去。却不用林晧然说话，便知道林晧然此行是要前往兵部衙门。
兵部衙门，坐落在东长安街边上，坐东朝西，跟户部衙门仅隔着一条巷子，而南边跟着工部衙门相连，再过去则是鸿胪寺衙门、钦天监衙门和太医院衙门。
实质上，林晧然并不是阁臣兼兵部尚书第一人。
早在永乐时期开始，随着内阁建制，兵部尚书往往被阁臣所兼任。当然，那个时候的阁臣普遍权力并不大。
仁宗时期，阁臣杨士奇兼任兵部尚书，同食三份俸禄（内阁、翰林院、兵部），算是阁臣兼任兵部尚书的经典例子。
正是如此，林晧然以阁臣的身份兼任兵部尚书并不算多见，但亦不是什么打破常规的事情。
兵部下辖四个职司，分别是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清吏司，又统领司务厅、会同馆和大通关三个衙门。
在这四个职司中，却是以武选和职方最为重要。
武选清吏司，掌卫所土官选授、升调、袭替和功赏之事，主要是针对于武官的人事权；职方清吏司负责舆图、军制、城隍（城池）、镇戍、简练和征讨之事，主要是管理国家的版图和疆域。
换而言之，武选掌管人事，职方则是总揽军政。
车驾清吏司，掌全国的马政及驿传等事务，主要是信息的传递工作；武库清吏司，掌全国的兵籍、军器及武科考举之事。
相对于前两个职司，车驾和武库则是显得比较清闲和边缘。
上午的阳光从衙门后面照来，令到这个衙门显得逆光，院中却是透着一份懒散的氛围。
随着兵部尚书杨博调任吏部，而兵部左侍郎鲍象贤闲住在家，兵部右侍郎并不在本部，整个兵部衙门可谓是群龙无首。
“张兄，提前恭喜了！”
“别乱说，事还不一定呢！”
“呵呵……你说别谦虚了，昨晚老上司可是独独表扬了你呢！”
……
几个兵部的官员来到了食堂处，似乎还沉浸在昨晚的欢快中般，却是对着一个显得年成持重的官员进行了道贺。
杨博在担任兵部尚书这么多年，加之徐阶并不插手兵部的事情，令到这里绝大多数官员身上都打上了杨博的烙印。
现在杨博到了吏部尚书，以杨博的历来用人唯亲的做法，他们兵部很多人都会提到提拔，而一些拔尖的官员则是有很大的机会到吏部任职。
哪怕级别没有改变，这吏部和兵部的权柄却是不可同日而语，可谓是一次很大的跃升。
张国辉面对着大家的恭维，心里却是如同吃了蜜般。他当下担任武选清吏司郎中，管的正是军职的人事，到吏部可谓是“专业到口”了。
却是这时，一个衙役匆匆地跑进来慌张地说道：“来……来了！”
“你慌慌张张做甚？”张国辉正准备将肉粥往嘴里送，闻言却是摆出官威训斥道。
“如此做派，有失我们兵部的脸面！”
“何必慌张，天塌下来我们能顶着！”
“就是，没瞧见我们几位大人在这里吃粥吗？”
……
几个官员有意巴结于张国辉，当即纷纷进行附和，却是将矛头指向那位衙差道。
那个衙役咽了咽吐沫，看着正准备将粥往嘴里送的张国辉，却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道：“林阁老到了，此刻就在门外！”
吃，我瞧你还能不能吃！
张国辉的粥送到嘴唇边，只需再送一寸便能美美地吃上肉粥，但这个距离却宛如隔着万水千山般，愣是不能再伸半寸，眼睛亦是大大地瞪了起来。
“啊？林阁老到了？”
一众官员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脸上无不出现了震惊之色，眼睛更是流露着疑惑和惊讶。仅是片刻，他们第一时间慌张地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
他们本以为这位兼任兵部尚书的新阁老有着一堆流程要走，怎么着都会下午才驾凌这里，哪里想到辰时刚过便已经出现在兵部门口了。
偏偏地，昨晚为了给老上司杨博庆祝高升，他们在教坊司喝得很是尽兴，很多官员的脑袋都还在隐隐作痛。
只是不论如何，在听到林晧然竟然已经来到兵部衙门的消息，整个兵部衙门宛如没有做好准备般，当即是一阵鸡飞狗跳。
在这里喝粥的还算比较好的，有的官员正在吏员的居舍那里睡觉，甚至还有几个杨博的铁杆压根还没有到兵部衙门。
正是如此，一帮官员从各处慌慌张张地走向大门口，几个官员边穿衣服边朝着门外走，却像是刚刚跟人偷情逃窜般。
只是林晧然并没有一直站在兵部衙门的门口处，而是直接坐到兵部衙门的公堂上，显得不怒而威地望着略显滑稽的一幕。
“下……下官拜见林阁老！”
武选清吏司郎中张国辉等官员显得慌慌张张地来到了堂前，对着堂上端坐的林晧然，却是纷纷地进行跪礼道。
林晧然并没有进行任何的回应，却是扫视着前来的官员，同时更多的官员朝着这里而来，越来越多的官员跪到了堂中。

第1935章 新官到任
随着时间的推移，坐在堂中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动静。
张国辉不由得偷偷地抬起头，结果跟着林晧然的目光正好相触，宛如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般，当即惊慌地垂下头。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明明知道这位新阁老兼兵部尚书今天很可能会前来兵部衙门，结果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昨晚他们不仅在杨博的荣升宴上喝得伶仃大醉，今天过来上衙在各处偷懒，甚至有的人还在家里呆着。
直到人已经来到兵部大堂，他们这些属官才匆匆地赶过来迎接，这不止是渎职，更是一种对阁老的不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面对着堂上端坐的林晧然，堂中的官员连大气地不敢粗喘。
林晧然看到堂中没有了动静，知道不会再有官员跑来，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此话一出，张国辉等人不由得望了望左右。兵部下设四司，人数并不算多，故而扫几眼便知道这里缺着好几位。
赵焕则是一直乖巧地站在旁边，心里早已经清楚这堂中缺了谁。其实刚刚在门口迎接老师之时，他便知道兵部纪律散漫，更是清楚谁还没有到来。
林晧然刚刚让人关上大门早已经有了用意，扭头望向赵焕道：“文光！”
“弟……下官在！”赵焕当即站出来，显得恭敬地回应道。
林晧然扫了张国辉等人一眼，又是淡淡地吩咐道：“点名！”
“是！”赵焕便是应了一声，则到书吏那边拿来册子，而后将在场的官员逐一圈上。
跪在地上的张国辉等人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有失迎的过错，但这位新阁老的矛头已然是指向那几个还没有到来的倒霉蛋。
赵焕是山东掖城人，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可谓是林晧然货真价实的投帖门生。初授兵部观政进士，得益于林晧然的提携，而今出任武选司主事。
面对着林晧然交代的差事，他自然不会从中造假，便是将前来的人和缺席的人员悉数记在册上，然后恭敬地呈交给林晧然。
正是这时，门外却是传来了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
张国辉等官员听着外面的吼叫声，却是不由得暗暗地捏了一把汗，职方郎中韦铮那几个倒霉蛋已然是到了。
林晧然显得置若罔闻，却是扫了一把册子。由于他的记忆力出众，加上他对兵部的人事早已经有所了解，便是将缺席的人全都记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主政经验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想要做事，不能仅仅靠自己一个人努力，还要下面的人跟着自己一起转，梳理好人事才能办好每一件事情。
林晧然将花名册轻轻地放下，这才开口淡淡地询问道：“本阁老今兼任兵部尚书，此事汝等不会至今乃不知吧？”
“下官知晓！”张国辉等人脸露苦涩之色，显得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昨晚喝得过于尽兴，偏偏现在兵部又是群龙无首，加上他们昨晚在宴会上又不敢提林晧然的迎接之事。结果林晧然比预期的时间更早到来，令到他们当即陷入狼狈之中。
林晧然端着阁老的高姿态，又是淡淡地说道：“本阁老到兵部衙门前，汝等未出来相迎，此事本阁老可以不追究！只是本阁老跟杨尚书的散漫治理之风不同，自雷州府任上，便是以严苛治之。今后汝等再敢如此散漫，上衙而不专于公务，本阁老定不会再轻饶！”
“下官知错！”张国辉等人如蒙大赦般，当即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对着堂下的官员淡淡地道：“起来吧！”
“谢阁老！”张国辉等人的腿已经跪得发酸，亦是忙着道谢并站了起来。
哐……
一个罐子从外面越过围墙飞了进来，刚好重重地落在正院的青砖地面上，当即碎成了几大块，还溅出了一摊臭水。
这……
张国辉等人看到这个动静，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韦铮历来很彪悍，只有杨博才治得了这个刺头，但万万没有想到韦铮竟然做出此等事。
一念至此，他们便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堂上的林晧然，想知道这位阁老会如何处理这个可大可小的事情。
今天的天气很好，烈日高悬于空，正从东边照向西边，火辣辣的阳光将兵部门前巷道的人和物都进行了暴晒。
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官员刚刚伙同几个官员从教坊司过来，看到衙门的大门紧锁，又面对着这刺眼的阳光，却是激发了他心中的怒火。
只是让他愤怒的是：他堂堂兵部职方郎韦铮中敲了半天自家衙门的大门，结果里面的人愣是没有半点回应。
“开门，里面的人都死了不成？”
韦铮在确定今日不是休沐日后，便是将一个罐子丢进里面后，看到大门还是没有动静，显得火气十足的模样地骂声道。
这里的动静并不小，旁边工部衙门的几个官员似乎很是清闲，在听到动静后，却是走了出来围观着这里的热闹。
一个工部官员亦是好奇地向一个相熟的兵部官员询问情况，当得知这兵部衙门好端端关上了门，亦是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吱……
正是这时，兵部衙门的那扇红漆大门徐徐地打开，里面终于是有了回应。
韦铮等官员一直在这里暴晒，心里早已经憋着一团火，正想要对开门的人进行破口大骂，只是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人，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哪怕他们认不得这个人，亦是能够看得清楚人家穿的是一品官服，更是能够猜到大明年轻人能够穿上这身官服的人是谁。
怎么可能？他……怎么到了？
韦铮等官员的脑海闪过一个重若万斤的名字，同时仿佛遭受了雷击般，显得十分震惊地望着走出来的人，一个令他们只能够仰视的大人物。

第1936章 第一把烈火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率领一众官员走出来，在台阶上停了下来，面对着呆若木鸡的韦铮等官员淡淡地质问道：“刚刚是谁朝兵部衙门丢的罐子？”
这……
面对着这个问题，其他官员纷纷扭头望向了职方郎中韦铮。
韦铮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但自持背后有人撑腰，便是进行拱手道：“下官职方郎中韦铮，见过林阁老！”
其他官员亦是反应过来，纷纷向林晧然恭敬地行礼。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这种礼节，却是再度开口询问道：“本阁老问你们，刚刚是谁朝兵部衙门丢罐子？”
张国辉等官员站在林晧然身后，此刻不少官员幸灾乐祸地望向韦铮等人。如果仅仅迟到就罢了，结果平日嚣张惯了，竟然做出如此不妥之事，当真是欠收拾。
其他官员则是纷纷扭头望向了韦铮，韦铮亦是不打算推诿，却是挺直腰杆地拱手道：“下官不知阁老已经驾临，刚刚生怕误了迎接阁老之事，所以才出此下策，还请阁老恕罪！”
此人虽然做事鲁莽，但不是真的没有半点头脑。他将理由归咎急于迎接林晧然所致，既为自己进行了开脱，又给林晧然戴了一顶高帽。
张国辉等官员听到韦铮高明的应答，不由得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你是罪无可恕！来人，将这个蔑视兵部衙门威严的狂徒遣送大理寺！”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便是直接下令道。
话音落下，林福便带着几个衙差上前。
韦铮的脸上不由得一愣，旋即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听错，便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林晧然道：“你……你不能这样！我……我是杨尚书的人！”
这……
张国辉听到韦铮搬出了杨博，又是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无动于衷地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此事国法难容，兵部衙门不是你能撒泼打诨的地方！纵使你请来杨博，本阁老亦是照办不误，将人拿下！”
或许在很多人的眼里杨博高高在上，但在他的眼里，杨博其实不过如此。若不是他抱着徐阶的大腿，压根就坐不上吏部尚书的位置。
“韦大人，请吧！”赵焕心领神会地上前，打算亲自将这号人押送到大理寺，对着平日高高在上的韦铮抬手道。
韦铮显得阴沉不定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最后黯然一叹，乖乖地跟着赵焕前往大理寺。
他今天早上还做着调任吏部的美梦，不曾想好梦粉碎得如此之快，却是给堂堂的阁老抓了小辫子，而今前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
张国辉等人看着韦铮被遣送大理寺治罪，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睛不由得涌起了一份害怕。
谁能想到，原以为从此青云直上的韦铮会遭到如此的重创。一旦在大理寺定了罪，哪怕韦铮不被罢官免职，恐怕他的仕途亦是黯淡无光了。
却是谁都能像原吏部尚书胡松那般，可以找到徐阶这种超级大腿抱住，从而在罢官免职后，仍然还能问鼎吏部尚书的宝座。
“林阁老，下官知错，还请开恩，还请开恩啊！”其他几个官员看着韦铮竟然被押送大理寺，却是跪在地上进行求饶道。
张国辉等人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想知道林晧然会如何处置这些官员。
林晧然淡淡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求饶的官员，深知这些没有骨气的官员亦是要不得，却是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而是转身朝着兵部正堂署走去。
想要做好一个合法的领导，虽然不能过于严苛，但亦不能过于宽容，这里的分寸拿捏到位才是为官的艺术。
现在他想要整治兵部衙门，虽然他要对官员进行清洗，但亦不能真的全部都清洗掉，一些有能力的官员还得留下。
这……
张国辉等人看着林晧然离开的背影，深知这个事情还不算完结，他们的头上都悬着一把刀。
只是他们心里亦是明白，兵部现在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现在他们这些杨系的官员最好是想办法离开这兵部，这平调其他衙门还能继续做着高高在上的京官，一旦被抓了小辫子那么很可能会断然美好的前程了。
“怎么办？”
看到林晧然离开，一帮杨系官员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显得人心惶惶的样子，然后纷纷望向了武选司郎中张国辉。
张国辉此刻亦是心乱如麻，却是淡淡地回应一句道：“先看看吧！”
这话无疑是包含着两重的意思，一是看林晧然接下来有何举动，二是事态如何演变，杨博那边会如何反应，特别是韦铮会被如何处置。
仅是一天后，韦铮的处置结果正式出炉：兵部职方郎中韦铮无视纪律，举止浮躁，蔑视兵部衙门的威严，削籍为民。
林晧然深知此事不是讲宽仁的时候，却是亲自找上了徐阶，让内阁票拟通过了处置韦铮的决定，从而将韦铮削掉官职。
倒不是全然针对于杨博，而是他从雷州知府到户部尚书，历来都是重用能够做事的人。而今这帮人竟然如此无纪律，那么他自然不可能不进行清洗。
只是这个消息传到兵部，却是如同炸了窝般。
“韦铮被罢官免职？”
“他受杨尚书器重，不是说要调任吏部吗？”
“自作孽不可活，咱们还是先担心自己，接下来怎么办吧！”
……
面对着韦铮的命运，兵部的官员亦是惊恐万分，害怕林晧然的屠刀砍到他们身上，生恐自己成为第二个韦铮。
一个显得颇有睿智的官员道：“这位林阁老是真正想做事的人，你们可以到顺天府衙、礼部和户部好好打听，你若是能做好份内的事，他能跟你同桌吃饭，只是你们还像以前那般人浮于事，恐怕还是早找退路为妙！”
“这该如何是好？”一个官员心里更是慌张，却是求助性地望着其他人道。
那个睿智的官员接话道：“还能怎么办！有信心能够应付这位林阁老的工作安排，那么就留下来卖力做事，不然就快点找后路吧！”
一些事情正如那位睿智的官员所说那般，林晧然在顺天府衙、礼部和户部都任过职，对于林晧然的“性格”很容易就能打听得到。
正是在这一刻，兵部官员悄然地出现了分化。
能够进入兵部衙门，能够在兵部衙门中任职，却不可能全都是泛泛之辈，哪怕杨系官员都存在几个真才实学之人。
就在当下的傍晚，好几个官员一起携礼造访杨府。
杨博刚刚上任吏部尚书，看着这帮老部下竟然还如此的“孝顺”，心里如此吃了蜜般，更有信心让林晧然在兵部寸步难行。
只是得到这几个旧僚的来意之时，他的脸当即就彻底黑了下来，却是有一种将这帮酒囊饭袋轰出去的冲动。
五月过去，六月悄然来临。
林晧然很不客气地进行了一场清洗，倒不全是针对杨博的嫡系，主要是将一些没有能力或不敢为自己出力的官员踢出了兵部。
阁老跟普通兵部尚书的好处在于他拥有更强的人事话语权，当下等同于由内阁直接统领兵部，根本轮不到吏部在旁边指手画脚。
杨博不是没有去找过徐阶，只是徐阶已经将林晧然排挤在票拟权之外，若是连这点权力都不交给林晧然这位阁老兼兵部尚书，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皇上之所以召林晧然入阁，可不是进入充数的，明显是有意用林晧然牵制于他这位首辅。一旦林晧然闹起来，那么就不再是兵部的人事权的问题了，皇上甚至会将板子打到他这位首辅的屁股上。
杨博倒不全然处于被动，面对着自己在兵部的势力被林晧然不断拔除，当即向内阁提出将宣大总督赵炳然调回本部，占据住兵部左侍郎的位置。

第1937章 情报网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随着时间来到六月中旬，京城的天气显得更加的闷热难耐，城中那一条条处于暴晒中的青砖街道行人稀少。
六部衙门的官员则是各显神通，有的官员用水泼在地面上降温，有的官员索性直接光着膀子摇扇子，而各部堂官已然用上了冰块。
这个夏天，似乎是比往年更要闷热一些。
尽管外面的院子热情似火，但兵部正堂签押房的冰块正在角落处慢慢地散融，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丝丝的冷气，令人很是舒服。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桌前，正是处理着手头上各种公务，整个人显得很是专注的模样。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正是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份急件。
赵焕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着这位身居高位的老师举子显得局促，小心地汇报着那帮军服供应商已经到了，向他进行了请示。
林晧然写着字的手并没有停下，头亦不抬地淡淡道：“此事前天点卯之时就已经定下，他们无须再过问于我，一切按着既定的章程进行即可！”
“是！”赵焕恭敬地回了一句，便是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并上了门。
林晧然听到关门声后，显得若有所思地望过去。
在经过一番清洗后，虽然兵部还没有达到他对部属的要求，但下面的人都已经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指令，亦算是达到了初步的目标。
现在他还留下几个杨博系的官员，这些官员现在倒是老实，很多事情都不敢擅作主张，而是很多事情都是先征询于他。
林晧然不知道这些官员是历来做事都如此没有主见，还是纯粹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但如果是属于前者，那么他还得将那些人踢出兵部。
想要收拾好兵部这个烂摊子，却是不能滥竽充数，必须要找一些有能力的属官协助于自己。
赵焕刚刚离开不久，林福推门进来通禀，很快领着一个壮实的青年汉子走了进来，他的眼睛显得眼长而细。
“卑职王宽拜见阁老！”王宽来到堂中，显得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道。
“起来吧！”林晧然将笔轻轻地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王宽，显得脸色凝重地询问道：“王宽，可是北边有什么动静了？”
每个军事长官都有各自的办事风格，像胡宗宪为了打击倭寇而花费重金收卖奸细，而杨博则一度将北方的密探抛弃。
只是跟着前面几任的兵部尚书不同，林晧然对于信息战极为重视。他已然是建立情报网，不仅要了解草原骑兵的动静，而且还要掌握草原的局势动荡。
从明朝初期开始，蒙古一直都是悬在大明头上的一把利剑，时不时对大明进行了威胁，甚至一举将英宗朱祁镇俘获。
跟着很多人所想象的并不一样，蒙古内部亦不是一块铁板，不仅有着诸多大大小小的部落，而且一直存在着靼鞑和瓦刺两大势力对峙。
土木堡之变后，蒙古其实出现了重大的变化。原本对大明最大威胁的瓦刺部衰落，而鞑靼部则是迅速崛起。
特别是于成化年间，鞑靼部占领了河套地区，得到了一片肥沃的草原，从而令到他们拥有了更强的经济基础。
俺答并不是靼鞑部的正统，甚至都不是其家族的继承者。但按着吴道行的说法，有些人的命格就是强大，在其兄长麦力艮济农死后，俺答成为了右翼三万户事实上的首领。
在逐渐强盛后，他迫使原草原霸主察哈尔部迁移于辽东，令蒙古大汗博迪汗封他为索多汗，从而成为了靼鞑部事实上的王者。
正是如此，俺答并非仅有大明这个敌人，东边有虎视眈眈的察哈尔部，西北边有着一直意图卷土重来的瓦刺部。
却不说俺答从来没有表露出要入侵中原的野心，而其他势力对他一直虎视眈眈，加上大明的经济封锁，实则他并不具备这种实力。
只是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很多事会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发生改变，这亦是为何林晧然会重视情报网的根本原因。
“回禀阁老，刚刚确实收到的一则很重要的消息！虽然目前只有一路传来这个消息，但库篾里此人十分可信，还请过目！”王宽将一个小竹筒呈给林晧然，很是认真地说道。
王宽虽然是汉人，但由于其父王忠国在蒙古作奸细的缘故，身上有着蒙古人的血统，皮肤明显跟汉人有着少许的差异。
当年他选择从蒙古逃回大明，幸得时任顺天府尹林晧然的相助，让到他得到了大明籍，从而在京城生活下来。
在林晧然出任户部尚书时，他就已经开始给林晧然效命，利用着早前所掌握的资源，很快建立了一张秘密的情报网。
而今林晧然正式出任兵部尚书，他亦是顶上了官方的身份，全面负责起蒙古方面的情报。
林晧然知道王宽这个人很是稳重，知道这个消息虽然没有经过其他信报线的验证，但应该是有很大的可信度。
在接过竹筒后，他却是没有急于打开，而是郑重地叮嘱道：“如果证实情报是真，该给的钱财切不可吝啬！”
他心里很是清楚，虽然爱国能让密探不计回报，但想要获得更优质的情报，重赏是必不可失的举措，亦是那些密谋应得的回报。
“阁老放下，卑职晓得怎么做！”王宽重重地点头，而后便是告辞离开。
待王宽离开后，他则是将竹筒中的小纸条取了出来，看着上面的内容，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嘴里喃喃地道：“宣府？”
随着东南倭寇的销声匿迹，大明目前最大的威胁仍然是北边的蒙古。在北边中，一共设立九镇，其中最重要的是宣府、大同、蓟镇和辽东四镇。
只要突破这四镇的任何一个，那么蒙古骑兵便能一马平川来到京城脚下。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不仅京城受到威胁，而且他这位阁老亦会面临极大的政治风险。
正是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更是明白官场争斗的黑暗。
哪怕他不认为杨博真会故意将蒙古骑兵放进关内，但却从来都没有掉以轻心，最近一直关注着蒙古方向的动向。
只是该来的终究要来，蒙古方面果真是有了动静，这个时代似乎比很多人想象得更要黑暗一些。
兵部衙门，一间司职衙署中。
三位郎中和一位员外郎坐在堂中，而十余位商人则是坐于堂下。
张国辉清了清嗓音，便是正色地道：“此次的竞标规则已经跟你们说明了！每人拿四件样品进行展示，谁的料子好，且不易褪色，谁便能得到这个单子！”顿了顿，他接着继续说道：“此次林阁老已经叮嘱了，为防货不对版，汝等提供的军服不可相差度超过一成，否则兵部必定以延误军机进行严惩！”
“张郎中，不过就一批军服而已，不用这般较真吧？”一个山西商人当即指责道。
张国辉跟这个山西商人吃过酒，更是知道对方的来头，但坚定地摇头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林阁老已经说了，你们能办就办，不能办就让能办的人办！”
“好，俺来！”一个河南商人显得急不可耐，当即站出来表态道。
却见他从盒子中拿出几套衣服，走上前分发给在场的四位官员，脸上显得信心十足的模样。
这……
张国辉等人拿出衣服摊开，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一位郎中当即嫌弃地道：“咱们兵部采购的是秋衣，你这衣服夏衣都穿不了吧！”
“马郎中，你们兵部给的这点银子，便只能做出这种衣服！如果你们要好些的也成，再给俺多五万两银子，俺保证做到你们满意为止！”河南商人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旁边的武库司郎中脸上露出不快，却是大手一挥地道：“下去，下一个！”
接下来，堂下的十余位商人逐一上场，结果无一不是遭到四位官员的集体嫌疑，终于明白为何边军早抱怨军服质量了。
“在下广东商人梁泉，见过四位大人！”梁泉来到堂中，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张国辉等人打量着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是不由得眉头微微蹙起，而车驾司郎中马白圭则是直接道：“你家大人没来吗？”
“马大人，晚生子承父业，此事可全权做主！”梁泉脸上倒没有丝毫的恼怒，亦是彬彬有礼地拱手道。
张国辉倒没有太多的偏爱，便是大手一挥地道：“开始吧！”
随着盒子打开，四套整整齐齐的秋式军服呈到四位大人的手里。
当看到这料子厚实且颜色均匀的军服，张国辉等人却是震惊地望向了这个年轻人，而驾司郎中马白圭认真地询问道：“这事可不是开玩笑，你要交这种质地的军服！”
“不错，我广东商人以信行天下，若是货版不一，甘愿受到处罚！”梁泉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想，却是微笑着拱手道。
这……
张国辉等人原本还是有所怀疑，但听着人家将话说得这么满，却是明白人家并不是拿他们开玩笑，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置办军服历来是一笔灰色收入，由于层层的贪墨，加上户部拨过来的银两历来少得可怜，故而克扣料子早已经成了惯例，每年都有士兵因为偷工减料的冬衣而被冻死。
只是现如今，他们所花费的银两比往年还要少了一些，但得到的秋衣似乎要比往年要强上几倍。
张国辉等人在震惊之后，又是交换了意见，由着张国辉做出决定道：“好，兵部这个单子是你的了，但样品由我们四司分别保管，一旦你交出的货不到版，那么我们兵部必拿你治罪！”
“晚生定不会做出此等苟且之事，不日便将军服送到兵部！”梁泉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显得自信满满地回应道。
那帮商人听到单子已经交由这个年轻人，却是不由得上前查看那个样品，脸上都是纷纷出现了震惊和困惑之色。
张国辉等人却不理会那帮商人怎么想，当即跟着梁泉签了合约，约定了双方的交货日期，事情已然是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呵呵……广东商人，此事跟那位脱不得关系！”
“说是竞标，不过是虚设名目，实质还是为那年轻铺路！”
“俺做这件已经二十多年，以那种料子做的军服，根本就没有赚头！不是没有赚头了，恐怕还得赔上一笔钱，此事定然有猫腻！”
……
在离开之时，这帮商人却是深感此事不对劲，总觉得里面存在着猫腻。
那个山西商人仿佛是捡到钱一般，在走出兵部衙门的大门后，便是兴匆匆地朝着杨府的方向而去。
临近黄昏，京城的官员纷纷下衙归家。
林晧然亦是放下了手头的事务，从正堂衙署走出来的时候，轿子早已经等候在这里。
在回去的路上，他正襟危坐在轿中，眼睛微微地闭了起来，但并没有选择休息，而是一直在思考着一些事情。
杨博真正的影响力并不是兵部，毕竟兵部四司这那么多号人，且都不能亲自领兵。真正有阻力的则是边军，那边跟着杨博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将领。
只是该如何打破这种阻力，该如何培养自己的班底，这都需要种种的谋略，亦是他目前所遇到的最大难题。
另外，在针对蒙古的战略上，他并不认为封贡互市是解决问题的良好手段。
若是大明不纠正自身的错误，改善和加强大明的军事力量，而选择跟蒙古封贡互市，这实质像宋朝纳贡那般留下隐患。
他要的不是短暂的和平，亦不需要短暂的繁荣，他希望大明能够长治久安，更希望大明能够崛起，成为世界真正的霸主。
正是如此，他不会让事情按着历史那般发展，不会同意通过封贡互市来解决蒙古的问题，而是要用俺答的鲜血来唤醒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
在胡思乱想间，轿子已经徐徐地落下，轿帘子被人掀了开来。
随着身份和地位的提高，他的心里填充着越来越多的心事，脸亦是跟着吴山那般习惯地敛起来，便是不怒自威地走出轿子。
“妾身恭迎相公归家！”花映容跟着以往那般，早已经恭候在这里，显得规规矩矩地向他进行施礼道。
他正要轻轻地点头回应，结果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从花映容身后传来，而他寻声望过去，心头却是涌起一股暖流。

第1938章 豪宅、茅屋
“哥！”
身穿斗牛服的林平常显得神采飞扬地站在花映容身后，夕阳的余辉将那张鹅蛋脸染红，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地打了招呼。
经过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她终于回到了北京城，刚刚到宫里匆匆地交完皇差后，便是回到了这个家里。
林晧然看到这个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的妹妹，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但旋即觉得并不妥，却是板起脸训斥道：“野丫头，你总算知道回来了？”
在离京前，他有叮嘱这个野丫头少管一些闲事，但明显没有什么效果，却是仍然我行我素都替人打抱不平。
不仅是胡二公子的事情，其中还有不少闲事。像一个糊涂知县办案，她在为那个妇人沉冤昭雪的同时，反手又是上疏弹劾了那个糊涂知县。
花映容听到这个埋怨的话，却是微微带着几分醋意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哎呀，我当然知道回来了！如果不是路上遇到的事情多了一些，我早就回来了呢！”林平常先是申明态度，而后又是脆声地解释道。
林晧然对此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这丫头不管闲事那么就不是虎妞了，便是进行询问道：“你晚饭想吃什么？”
“白切鸡！”林平常的眼睛微亮，当即脱口而出地道。
林晧然扭头望向身后的林金元，当即进行吩咐道：“你让厨房杀鸡，等会我亲自下厨！”
“好咧！”林金元当即应声道。
在其他官员的府里，断然不可能出现自家老爷下厨的情况。只是在林府这里，已然不是什么新鲜事，林晧然似乎是乐于自己下厨。
当然，能够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人，似乎亦是仅有他的宝贝妹妹。
花映容见状，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心里却没有什么醋意了。毕竟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是林平常陪在林晧然的身边。
没过多会，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林府现在的厨子是从广东那边过来的，是长林村第一厨猴四的妻弟，为人十分的可靠。在旁边利索地打着下手，已然是没少干这种事，很快就将鸡和佐料准备妥当。
林晧然知道白切鸡最忌破皮，故而不仅是温水下锅，而在出锅之时还要用冰水浸泡，从而让到鸡皮收得紧绷。
不过能够像林晧然如此讲究的人家已然并不多见，别说这京城夏天的冰块价值不菲，恐怕亦没有人愿意如此“浪费”。
林晧然虽然很久没有下厨，但做菜却很有天赋。
他对于火候和调料的掌控极为到位，而菜刀亦是很娴熟地将一只肥美且金黄的白切鸡剁得整齐有序，慢慢地呈放在盘中。
在他站在案板前剁鸡的时候，林平常已经来到这里，却是一手抓起一只肥美的鸡腿，便是坐在对面的长板凳美美地吃了起来。
或许有些东西会发生变化，但两兄妹的那份亲情并没有消散，至今二人都没有忘记那段在长林村相互扶持的生活。
有那么一瞬间，二人都有一种错觉，仿佛并不是在京城的豪宅中，而是身处于长林村那间破旧的茅屋中。
林晧然用菜刀剁着鸡胸肉。显得微微一笑地说道：“你上次抓拿胡二公子的事，算是帮了哥哥一个大忙！”
事实亦是如此，由于胡松受到胡二公子的牵连而倒台，令到大明的朝堂出现了动荡。
虽然徐阶仍旧掌控着吏部，但自己亦是借机入了内阁。另外，高拱借着他裕王资历最深的身份，早前亦是成功地谋取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当下的朝局虽然仍旧以徐阶为尊，但他这边亦是有了一些叫板徐阶的底气。
“哥，那个坏人简直是自寻死路，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了，不过好像也不是我帮你，总感觉是陈吾德引诱胡二公子当着我的面敲他的脑袋！”林平常用牙齿撕下一块油滑的鸡肉，显得若有所悟地回应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林晧然可不想给胡松有一丁点翻盘的机会，更不想给自己的弟子留下污点，便是正色地告诫道。
“哥，我当然不会在外面乱讲，但现在这里不是只有我跟你吗？”林平常手捧着那剩下的大半鸡腿，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林晧然知道自家妹妹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做事亦能够考虑一些后果，便是语气缓和地道：“陈吾德此次有了爱民之名，我有意将陈吾德调回京里，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呀！陈吾德的人还挺好的，做知县的声名也不错，应该能做一个好官！”林平常咀嚼着嘴里的鸡腿肉，显得认可地点头道。
林晧然将鸡已经剁好放到漂亮的瓷碟中，却是话锋一转地道：“你呢？现在已经办完皇差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唉……我也不知道呀！今天到宫里复命了，但皇上都没有跟我说话，不过师父说我最近会有喜事！”林平常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说道。
“有喜事恐怕很难，你终究是一个女人，确实很难做出恰当的安排！”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却是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道：“如果你是我弟弟就好了！”
事实亦是如此，若是林平常是他的弟弟，不说还能不能继续在朝为官，恐怕早已经冠冕堂皇地进入锦衣卫了。
“哎呀……我才不做你弟弟，我就是要做妹妹，而且女人怎么了，咱们女人也能闯出一片天！”林平常高举着手中的鸡腿骨，显得不服气地回应道。
林晧然见状，却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一个小插曲，关于林平常的去向已然是一个未知数。
随着林平常归来，林府明显变得热闹了不少。
在吃过晚饭后，徐娇领着两个女孩找上门，呆了没多久，林平常便是随着她们到外面玩耍了。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林平常在家里似乎总是呆不住。
与之相反的是，林晧然每晚几乎都是深宅在家里，极少会主动外出，更别说是到处玩耍了。

第1939章 阁老的决定
由于时间已经来到了中旬，今晚的月亮很圆，令到整个京城宛如白昼般。
林晧然应酬了几个上门拜访的官员，而后便是来到了花厅中乘凉，不久孙吉祥和王稚登则是一起来到了这里。
三个人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聚上一聚，吴道行偶尔亦会凑过来。若是有事，则会坐得久一些，若是无事，往往仅是碰一下头。
林晧然看到自家的野丫头平安归来，今晚的心情不错，坐在花厅中赏月，旁边亦是摆放着一碟精美的糕点。
孙吉祥和王稚登过来见礼坐下，然后接过了侍女送来的茶水。
林晧然的思绪慢慢回到现实，便将今天下午所得到的那个情报说了出来，想要听取两个人的意见。
“此事会不会跟杨博有关系？”王稚登当即警惕地道。
孙吉祥沉思片刻，却是轻轻地摇头道：“虽然朝堂黑暗，但还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此事不一定跟杨博有关！”顿了顿，他似乎亦是觉得自己这番话没有太强的说服力，便又是认真地补充道：“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单是俺答入侵宣府的中等规模的战斗，累计已经有过二十八次！”
“啊？竟有如此之多？”王稚登端着茶盏，脸上显得惊讶地道。
倒不是怀疑孙吉祥的数额，而是纯粹感到惊讶。毕竟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特别是近几年里，九边似乎都没有什么战事。
林晧然并没有表态，亦是扭头望向了孙吉祥。
孙吉祥则是苦涩一笑，当即便是侃侃而谈地道：“我是土生土长的顺天府人士，对这些事情亦是比较关注。宣府那边的城墙修得并不牢固，俺答亦是常常找到一处溃墙破关而入，像嘉靖十九年，俺答部由万全右卫入关，宣府总兵江恒率二万将士列阵于清水河，却是怯而不敢迎战，最后被掳数千百姓北去。哪怕是这个战事，亦是过了几年才被披露出来。亦幸得宣府有十二万驻军，且土堡六十九座，哪怕蒙古骑兵入了关，却还能迫得他们不敢进入腹地。此次俺答部入犯宣府，若不是大举进犯，恐怕还是到那里打秋风，倒不见得是杨博的手笔。”
王稚登听到这一番分析，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蹙起眉头忧虑地道：“那此事该如何处理呢？”
“我打算亲自到宣府走一遭！”林晧然喝了一口浓茶，便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道。
“东翁，此举会不会过于冒险！”孙吉祥的脸色一变，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宣府的兵额是十二万六千三百九十五名，如果连我这位阁老的基本安全都保证不了，朝廷就没必要养着这帮人了！”林晧然手里端着茶盏，却是没有丝毫担忧地回应道。
“东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这里面还有圈套，且北系的将领对东翁恐怕亦是心存敌意！”孙吉祥轻轻地摇头，当即进行解释道。
王登稚亦是扭头望向林晧然，却是清楚孙吉祥想要表达的意思。
由于大明军户制的原因，九边的将领是世世代代驻守在某一地，且很多世荫的将领是子承父业，将领相互间还经常进行联姻，致使九边将领早已经结成铁桶一块。
这些势力跟着杨博纠葛最深，加上林晧然这些年一直倡导“南将北调”，已然会损害这些人的利益，故而林晧然很可能面临一定的风险。
“既然我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一些事情自然是要面对，亦要进行解决！”林晧然亦是清楚这些事情，却是无所畏惧地回应道。
如果说户部的症结在于地方豪绅，那么兵部的症结则是在九边和地方的世荫将领身上。
这些人太多都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但偏偏生下来便能统领一地将士，而个人荣辱和升官发财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早已经抛弃了保家卫国的念头。
“东翁，此次我陪你一起去吧！”王稚登知道不可能阻止得了林晧然，便是自告奋勇地望向林晧然道。
“好！”林晧然喝了一口茶，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孙吉祥黯然一叹，便是关切地询问道：“东翁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此事我得跟徐阶说一说，而后还会亲自请示皇上，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过些天便会动身了！”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其实这亦是一个走流程罢了，现在嘉靖卧病，加上阁老已经有五位之多，却不需要他时时守在京城这里。
他究竟是兼任着兵部尚书，且没有九边的履历，如果向皇上请示要到了一趟九边，恐怕不会遭到什么阻力才对。
事情确实如他所料那般，他的请示并没有遭到什么阻碍。
由于宣大总督赵炳然召回本部，关于他的代替者却是出现了争论，杨博有心提拔辽东巡抚王之诰，但他则属意于谭伦。
谭伦在出任台州知府之时，于当地招募乡勇千人，练兵御倭，面对数万倭寇的进犯，亲率死士大战，三战三捷，使军威大振。
在回家守制期间，因为讨伐广东的飞天人主张琏，他负责统率浙江的部队讨伐饶平的乱贼林朝曦，最终大破贼军。
在辞职回江西老家继续守孝之时，福建兴化城被攻破的消息传来，他临危受命出任福建巡抚。
广东和浙江的援兵到后，他兵分三路进攻敌阵，最终大败倭寇，光复了一府二县，更是几乎荡平福建境内的倭寇。
战事平息，他再度请辞回家服丧，而后复出担任四川巡抚。在任职期间，他调集军队讨伐云南农民军的首领凤继祖，并平定了这场动乱。
但不得不承认，官场不仅是看个人功绩，更要看背后的靠山。
王之诰虽然有过九边的任职履历，但在辽东巡抚期间并没有什么亮眼的战绩，却是被杨博推举为宣大总督，成为更接近宣大总督宝座的人。
由于这个事情存在争议，且争论出于当朝阁老和吏部尚书，徐阶则是决定采用廷推的方式进行解决。
林晧然对结果早已经心知肚明，知道当前的廷推已经被徐阶所掌控，故而没有等到廷推召开，便已经选择前往宣府。

第1940章 宣府
宣府镇，九边镇之一，是防御蒙古骑兵南下的咽喉之地。
嘉靖九年，大明将东至居庸西北永宁卫南口起，西至西阳河和南山台、大同天成卫界止，共一千九百七十三里的长城辖区，分为中路、西路、南路、东路、北路。
治所在宣府镇城，而今只设都指挥使司——万全都司，并不设置相应的承宣布政使司与提刑按察使司。
只是目前大明是以文制武，这里最高的权力机构自然不是万全都司衙门，亦不是统领宣府军的总兵府衙门，而是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
宣大总督赵炳然已经调回本朝，新任的总督还没有到来，且不一定常驻宣府镇城，反倒很多时候是由巡抚衙门兼管。
巡抚衙门，呈现着一片喜庆的气氛。
现任的宣府巡抚是李秋，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地地道道的顺天府人士，虽然已经年过五旬，但体格还显得硬朗。
一帮人像是约好般，乘坐轿子、马车徐徐地停在门口，在相互打了招呼后，显得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刘千户，你的腰没事吧？”
“呵呵……别看我现在老了，但宝刀未老！”
“张大人，听说你那个八哥会开口说话了？”
“别听人乱传，倒是听说你最近找到一头百战百胜的黑毛犬？”
……
这帮前来的客人有将领、官员和商贾，都是宣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相互间很是熟悉的模样，显得随意地聊着天走进了衙门。
恭候在这里的仆人将他们直接引到了花厅，花厅已经摆着好几张八仙桌，上面已经放着上等的茶水和精心的糕点。
待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头出现，众将领则是停止了嬉笑，一起向着这个老头施礼道：“卑职见过尔指挥大人！”
此人正是万全都司的指挥使尔朗，虽然没有什么领兵权，但终究是宣府城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已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尔朗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打着哈欠地询问道：“此次叫我们过来唱的是哪一出？是不是巡抚大人又要纳新欢了？”
在场的众贵宾面面相觑，亦是一头雾气的模样，同样不清楚李秋将他们请过来的用意，亦或者真是闲来无事请他们吃一顿？
没多会，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四品官员来到了花厅。
尔朗等人看到宣府巡抚李秋出现，亦是纷纷收住了话头，站起来恭敬地向着这位官员进行施礼。
“坐，坐，无须客气！”李秋的头发已经花白，显得很是温和地摆手示意，同时朝着首桌的首座径直走了过去。
众人注意到李秋的背后还跟着山西商人常祝，让他们微微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商人竟然能够坐在李秋的旁边。
随着李秋入席，酒菜纷纷送了上来。
宣府地处于北边，周围的地形显得少河少湖，故而并不怎么青睐于河鲜，却是更习惯于烤肉和美酒，食桌上亦是没有太多的讲究。
“巡抚大人可是听到了京城什么风声？”
“此次赵炳然回本部，依下官之风，总督之位必属您老人家！”
“不错，论到资历和能力，这个朝堂没有谁能比大人更为合适了！”
……
在场的御史和将领有意巴结于李秋，看着他突然将众人召集过来，很多人马上联想到了升官发财一事上，亦是纷纷地恭维道。
李秋的养气功夫很好，历来都能够将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头，只是听着这一句句恭维这语，嘴角不由得微微地抽搐了好几下。
在宣大总督出缺后，他不可能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但京城那边早已经传来消息，这个位置跟他没有关系了。
常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先是咳嗽了一声，待到吸引到众人的目光后，这才徐徐地说道：“朝廷的官员提拔历来都是异地升迁的模式，虽然杨大人很是推崇李巡抚，但此次只好是推举辽东巡抚王之诰了。”
这……
在听到常祝的话后，众人不由得微微一愣，敢情李秋将他们召集过来不是因为他要升迁，而是因为其他的事情。
“唉，如此当真惜哉！”
“不过非李巡抚不济，而是陋规误人啊！”
“反倒是便宜杨之诰了，杨之诰焉能跟李巡抚相比！”
……
这些官员和将领如同墙头草般，在得知杨博推举的不是李秋而是辽东巡抚王之诰后，则是纷纷进行惋惜地道。
李秋听着这帮人的惋惜，脸上亦是露出一丝微笑地道：“我跟告若兄在山西一起共事，其能力确实不俗，他出任宣大总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尔朗等人听到了弦外音，眼睛却是不由得微微一亮。
对他们而言，只要是肯站在他们这边的人，不管是谁上位都行。而今那个王之诰跟着李秋是旧识，想必今后的宣府还是不会有什么变动，而他们仍然能够天天在这里吃香喝辣过着舒服的好日子。
李秋看到火候差不多，则是扭头微笑地望向了旁边的常祝。
咦？
尔朗等人注意到这个举动，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有着深厚背影的晋商常祝，已经隐隐猜到此次聚会恐怕是因他而起。
常祝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却是微微一笑地道：“呵呵……我听闻宣府最近多毛贼出没，诸位将军近期可要记得关好门窗啊！”
此言一出，令到在场的众人当即一愣，显得震惊地望向常祝和李秋。
“喝酒，喝酒，愣着做甚！”
尔朗最先反应过来，高举着酒杯对着其他人吆喝着道。
在场的众将领和官员纷纷端起了酒杯，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又是继续在这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李秋倒是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常祝，只是有些时候是要难得糊涂，终究这个官场并非是非黑即可，远比很多人想得要复杂得多。
正是这时，一个兵卒匆匆地跑了进来，对着坐在首座上的李秋施礼道：“启禀巡抚大人，刚刚传来消息：林阁老已经快到东门了！”

第1941章 阁老至
“啊？林若愚前来宣府？”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花厅喜庆的气氛当即一扫而空，却是纷纷愕然地望向了那一个前来汇报的兵卒。
虽然他们很多都是世荫的将领，但光靠着朝廷那点饷银根本养不了家，更别说支撑他们当下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他们之所以愿意支持杨博，便是杨博不仅能给他们带来大量的军饷，而且推行的是不需要承担太大风险的防守战略。
反观这个名闻天下的林阁老，在户部尚书任上便已经开始严查他们吃空饷的情况，而且还是大明主战派的领军人。
现在林晧然突然前来宣府，断然不是什么好事，恐怕不仅会断他们财路，没准还会找一些由头向他们索要好处。
“巡抚大人，咱们该怎么办？”一个官员听到林晧然到来，显得惊慌地望向李秋道。
常祝则是微微地蹙起眉头，却不知道是哪方面出了问题，他竟然没有收到林晧然从京城过来的消息。
李秋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显得很是镇定道：“既然是阁老大驾光临，我等自然是要赶到城门迎接！”说着，他放下酒杯并站起来道：“诸位，咱们走吧！”
堂堂的阁老驾临，不管他们怀的是什么样的心思，已然都是要乖乖地到城门恭迎，这是他们作为下官最基本的礼仪。
韦朗等人亦是纷纷地点头，便是纷纷放下酒杯站起来，草草地结束了这场酒席，已然是要乖乖地前去迎接。
正是响午时分，烈日高悬于空。
宣府镇城是由昔日宣化府城扩建而成，由于此城是军事用途，且这里是整个宣府的大本营，城池修得颇为雄伟。
在得知林晧然到来的消息后，不仅李秋这帮人匆匆赶过来，其他得知消息的官员和将领同样赶到城门前，其中便包括宣府总兵马芳。
马芳四十多岁的模样，生得一张国子脸，身材很是高大，整个人宛如是一尊战神般，已然先一步顶着烈日站在了城门前。
一些跟随而来的将领在见到他之时，无不朝着他高大的背影拱了拱手，而后则是乖乖地站在马芳的身后。
马芳跟很多将领不同，既非世荫子弟，亦非官荫子弟，甚至都不是军户子弟，而是一个从蒙古逃回来的俘虏。
只是按着吴道行的说法，一旦天生命格强大，哪怕出身再低微，已然都能够出人头地，甚至能够封侯拜相。
马芳小时候被蒙古骑兵虏走充当奴隶，十九岁那年从蒙古逃回来，直接投奔至大同军营，得到了大同总兵周尚文的赏识，给他一个队长的军职。
却不仅如此，周尚文还为马芳找回了失散多年的父母，并将马芳的父母接回大同跟马芳团聚。
马芳感激涕零，当场对周尚文立誓：“愿尽逐鞑虏，求一死以报国恩。”而后屡立战功，由于打仗敢于玩命，被军中人称作“疯子马”。
这位“疯子马”不仅对自己狠，对部下同样不含糊。
自从在军中出任高职后，他创立了“军战连坐法”。规定临战畏敌不前者，后队斩前队，将领畏敌不前者，士兵斩将领，每战依旧率先冲杀敌阵，引得属下殊死效命。
马芳举目望着远处官道卷起一道滚滚的烟尘，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是多了几分凝重之色，任由一道汗水从额头滑过脸颊。
李秋等人赶到这里，相互间见了礼，唯独马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马芳倒没有表现得过于高傲，而是纯粹不想搭理。
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众官员和将领纷纷结束了客套，转而依次站在城门前恭迎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阁老。
头顶的太阳显得很是毒辣，但没有人敢抱怨半句，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这里恭候。
一辆锦旗招招的马车来到了这里缓缓地停下，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官员从车上下来，正是当朝阁老兼兵部尚书林晧然。
“下官（卑职）拜见林阁老！”
李秋等人见到林晧然，当即恭恭敬敬地进行跪拜地道。
在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面前，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出身变得不值一提，而他们的靠山更没有眼前这位有份量。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先是抬眼望了一眼宣府镇城，经过一路的奔波终于来到了这里，让他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现在事情其实是刚刚开始，便对着跪在地上的众官员和将领淡淡地抬手道：“起来吧！”
“谢阁老！”
李秋等人这才从地上起来，同时进行谢礼道。
只是看着眼前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众人的眼睛都忍不住闪过一抹嫉妒之色。眼前之人如此年轻便已经入阁拜相，将来已然有很大的机会坐到首辅的宝座上，却是他们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林晧然同样打量着在场的官员和将领，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宣府巡抚李秋、万全都司指挥使尔朗何在？”
“下官在！”宣府巡抚李秋和万全都司指挥使尔朗相视一眼，便是向前一步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望着眼前这两个人，却是认得曾经拜访过他的宣府巡抚李秋，便是望向尔朗求证道：“你便是万全都司指挥使尔朗？”
“正是卑职！”尔朗心里虽然对林晧然极为不满，但现在站在林晧然的面前，亦是显得恭恭敬敬地回礼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大手一挥地道：“将二人拿下！”
啊？
不仅是李秋和尔朗，后面的一众官员和将领都是愣住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仅是一个照面，这位阁老竟然要缉拿堂堂的巡抚和指挥使两位大人物。
随着命令下达，身后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当即上前，便是要将这二个人捆绑起来。
“林……林阁老，这……这是为何？”
李秋终究是一介文官，面对着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却是舌头打结般地向着林晧然质问道。

第1942章 兵变？
大明的权力体系是自上而下，李秋固然是挂衔正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巡抚，但却根本没有跟堂堂大明阁臣叫板的资格。
林晧然面对着李秋的质问，便是对着在场的众人淡淡地说道：“兵部给宣府军一套军服的拨款是一两，但所置办的军服市价不及两钱，此事便劳烦你们两位到京城好好交代吧！”
这并不是要为一个小小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解惑，更多还是向大家说明其中的缘由。
这……
在听到是军需的案子，众将领和官员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有不少人已经感到了一阵心虚。
李秋知晓了问题所在，先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然后理直气壮地质问道：“林阁老，下官只负责发放军服，此事跟下官何干？”
众将领和官员纷纷望向林晧然，虽然很多人都伸了手，但想要抓到把柄恐怕亦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除非是有重要的人物已经坦白一切。
“此事跟你有没有干系，到了京城自见分晓，带走！”林晧然自是不可能轻易自亮底牌，便是大手一挥地道。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此次跟随而来，奉行的正是这个差事，便是上前要将两人给捆起来。
“来人！”
韦朗突然后退了几步，同时脸目狰狞地大声喊道。
随着话音落下，后面二、三十名披甲的亲兵朝着这里而来，显得训练有素的模样，竟然持械跟着锦衣卫对峙。
大明的武将除了自身所掌握的兵员外，很多武将都养了私兵，名闻天下的戚家军如此，而马芳亦是有着自己的私兵。
这……
官员和将领看着这一幕，亦是震惊地望向了韦朗。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位万全都司指挥使是一个狠人，但如此直接跟朝廷对抗，还是大大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与此同时，林福等人及护卫军齐齐上前，却是保卫着林晧然的安全。
“韦指挥，你这是要造反吗？”林晧然顶着头上的烈日站在原地，显得没有丝毫畏惧地望向韦朗质问道。
他深知军队跟官场不同，官场一直是奉行“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那一套，但军队有时候会出现哗变的情况。
在面对武将威逼的时候，却是万万不能像南京那帮人对振武营进行妥协，而是要第一时间保持着强硬的态度。
“卑职并不是造反，我认为是林阁老在排除异己！”韦朗亦是不敢背负造反的罪名，却是将矛头单独指向林晧然道。
“呵呵……此次将两位缉拿到京城候审，这是内阁和兵部的决定！你如今公然对抗皇上亲卫，不遵从内阁和兵部的决定，此举不是造反又是什么？”林晧然并没有跟他争辩排除异己，却是直抓核心地质问道。
这……
众将领和官员纷纷扭头望向了韦朗，虽然林晧然此次很可能是借机打击，但韦朗现在确实涉嫌造反了。
“我乃北镇抚司千户陈镜，此番奉命前来擒拿疑犯万全都司指挥使韦朗和宣府巡抚李秋！汝等速速放下武器，否则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陈镜抽出一把明晃晃绣春刀，对着那帮亲兵沉声地道。
众亲兵听到陈镜的这番话，却是不由得交换起眼色。
为首的亲兵头目却是浑然不惧的模样，当即便是回应道：“我的命是大人给的，大人请下令，我这便帮你斩了这个狗官！”
此话一出，令到林福等人不由得当即紧张起来。
虽然他们亦是携带武器，人数还占优，但对方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如果真的进行厮杀，难保真的会令到林晧然陷入一定的危险中。
“韦指挥，此举三思啊！”旁边的一个年老的将领见状，当即进行劝阻道。
烈日高悬于空，便到这城门前充斥着一阵紧张的气氛。
林晧然心里已然亦是有几分害怕，但知道想要真正掌握边军，仅凭阁老兼兵部尚书的身份却是远远不够。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对着那个亲兵头目道：“这位小弟兄，你身上的军服不错，身上的兵甲亦是上等，但你可知你身上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顿了顿，他对着韦朗大声地道：“朝廷每年按需拨款置办军服，本阁老并不求能够足额到将士的手里，但亦不能如此的没有底线。本阁老现今兼任兵部尚书，这军服关系到将士的颜面和驱寒保暖，既然有人胆敢伸手贪墨，本阁老让你这个经手人回京调查有何不妥？”
咕……
众将领和官员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同时眼睛复杂地望向了韦朗，有的人不由自主地跟韦朗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管林晧然是不是借机排除异己，但人家的出发点并没有任何的问题，这贪墨军服的事情确实是该整治一番了。
韦朗发现这位年轻的阁老当真不是简单的人物，特别这番话已然是抓了理字，却是扭头望向不远处的马芳道：“马总兵，你可愿助我！”
这……
众将领和官员纷纷扭头望向了马芳，心里头却是涌起了一份紧张感。
韦朗在宣府军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这位最擅于领兵打仗的马芳相助于他，那么此次必定能够演变成一场哗变。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发现这边军的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复杂，脸上显得平静地望向了那位身材高大的总兵。
此时此刻，那边导火线似乎正被马芳捏着。
马芳面对着韦朗的蛊惑，却是淡淡地回应道：“放下武器！”
呼！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周围的将领和官员纷纷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场哗变并不会发生了。
“马疯子，你难道还看不出，他收拾完我定然还会收拾你，难道真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吗？”韦朗却是伸手指向林晧然，显得着急地继续劝说道。
唇亡齿寒？
周围的将领和官员听到这个成语，眼睛显得复杂地纷纷望向马芳，知道这个军需案恐怕跟马芳亦有一定的关系，心里头重新涌起了一阵担忧。

第1943章 忐忑
林晧然自是听出了韦朗的弦外音，显得似笑非笑地扭头望向了马芳。
哪怕是戚继光那种世袭百户出身的军官亦是不得不从中贪墨才养得起私军，而马芳这位总兵不过是逃奴出身，想要养一支敢于跟蒙古骑兵战斗的私军又怎么可能不沾点黑呢？
他不是虎妞那般眼睛容不得沙子的人，却是认可这么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很多人或许觉得戚继光贪墨不算是好人，而胡宗宪贪墨更不是什么好官，但他们二个人却为大明解决了东南的倭寇。
反观徐阶这种后世有名的贤相，说他扳倒严嵩这种奸臣是为民除害，说他清除严党是肃清吏治，但连韦银豹那种反贼亦是视而不见，其家财更是比胡宗宪和戚继光多上一百倍。
马芳的手脚或许不干净，但这个看似有污点的将领，恐怕比徐阶都要更加热爱这个国家。
“放屁！你贪墨军需与我何干？别在这里如疯狗般乱咬人！”马芳并没有丝毫的迟疑，却是划清界限地怒斥道。
呼……
众将领和官员听到马芳这个表态，又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位疯子马终究没有跟韦朗瞎胡闹。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对着那帮将领似笑非笑地询问道：“你们呢？谁愿意跟韦指挥一起造反，现在便站出来吧！”
“韦指挥，你束手就擒吧！”
“韦朗，你若是谋反，本官定跟你不共戴天！”
“反贼，还不放开武器，休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
听着林晧然的话后，众将领和官员纷纷远离了韦朗，已然迅速地跟韦朗划清了界限，甚至有将领已经拨出了武器。
他们或许身上有污点，甚至跟着军需案有牵连，但如果要他们跟韦朗一起造反，那么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哪怕他们被军需案所牵连，顶多是降职或破财，但跟韦朗一起造反却是要祸及整个家族。孰重孰轻，他们的心里早已然权衡得一清二楚。
这……
韦朗的那些亲兵原本是面对陈镜这帮锦衣卫，但此刻发现腹背受敌，不由得当即改变了阵形，令到他们的处境变得更加的不利。
韦朗眼睛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心里暗暗地长叹了一声，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栽了。
实质上，他并没有谋反的意思，只是不甘心被押赴京城，故而想要拉些人一起进行哗变，从而寻求转机罢了。
韦朗知道此时已经算是被孤立了，便对着亲兵淡淡地说道：“放下武器吧！”
“大人，卑职能守得你安全，一定能带你逃离这里！”亲兵头目仍然是手持着武器，却是表达忠心地回应道。
“若是如此，我韦家就真的完了！”韦朗苦涩地摇了摇头，并亲自伸手将他的武器取下，而后丢到了地上。
其他亲兵见状，亦是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器。
随着武器落地，一场潜在的兵变当即是烟消云散，很多人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韦朗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对着林晧然淡淡地道：“林阁老，本指挥愿意受缚回京，还请林阁老别为难其他人了！”
这……
众将领和官员听到这番话，眼睛却是微微一亮，显得希冀地望向了林晧然。若是军需贪墨案仅仅牵连到韦朗和李秋，那么无疑是一种皆大欢喜的局面。
随着这个问题抛出来，已然是将压力转到了林晧然身上，让到林晧然给出一个承诺。
“韦指挥，你是承认这起军需贪墨案都是你跟李秋做的吗？”林晧然面对着韦朗的问题，却是微笑着反问道。
韦朗原本想要趁机拉拢一下人心，却没有想到林晧然如此的精明，却是要当众逼他认罪，从而坐实他的罪名。
众将领和官员纷纷希冀地望向韦朗，很希望这个人能够点头揽下所有的罪行，那么这一切就此结束了。
韦朗面对着周围渴望的目光，一副视死如归般地对着林晧然道：“本指挥使回到京城后，一定会乖乖配合调查，还望阁老能够秉公办理！”
“混蛋，去死吧！”
众将领和官员本以为韦朗会为他们而揽下所有罪责，但听到这番话后，对着韦朗可谓是恨得咬牙切齿，心里已然希望韦朗被推上断头台了。
马芳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亦是感到了一阵失望，不过想着这个人历来贪生怕死的作风，心里又是一阵释然。
“绑起来！”
陈镜望了一眼林晧然，当即便是大手一挥，那几个早已经准备好绳索的锦衣卫当即将韦朗和李秋给捆绑起来。
林晧然本可以给韦朗扣上一个造反的帽子，但很多事情是过犹不及，便对着陈镜微笑地说道：“陈千户，人便交给你们锦衣卫了！”
“林阁老请放心，卑职定然会将他们二人押回京城！”陈镜当年跟随林晧然一起南下扬州，此刻亦是恭敬地回礼道。
唉……
众将领和官员看着两位大佬被押走，心里头不由得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原本前来恭送这位阁老大驾，结果仅是一个照面，宣府镇城的两位大佬却是直接被绑起来押赴京城了。
令他们感到不安的是，这个军需案已然还没有结束，不知京城那边会如何审查，是否还会牵连到他们身上。
林晧然看到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微笑地望了一眼马芳，而后便重新坐上马车。
“这该如何是好？”
“我们不会有事吧？”
“难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众将领和官员看着林晧然上车入城，此刻可谓是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感到了一阵心虚，便是纷纷交换着意见道。
宣府总兵马芳注意到林晧然刚刚特意瞧了他一眼，虽然眼睛并没有什么恶意，但他此刻的心里亦是忐忑不安。
由于赵炳然已经卸任，新任的宣大总督还没有出炉，凭着林晧然的身份，自然能够入驻总督府，而且能代行宣府总督的权力。
众将领和官员将林晧然送到宣府总督府后，便是纷纷地离开，却是准备参加今晚的接风宴，只希望这并不是一场鸿门宴。

第1944章 夜宴
华灯初升，总督府显得颇为热闹的样子，一大帮将领和官员如约而至。
堂堂当朝阁老来到宣府，不管他们心里对这位阁老有什么样的想法，此刻都只能乖乖陪着笑脸。
边关重镇的军事气息要浓一些，到扬州几乎没有武将的位置，但这场酒宴却是以武将为主。
除了宣府镇城的万全都司体系武职官员外，则是城中各卫的指挥使，还有手握统兵权的总兵和参将等。
只是白天他们眼睁睁看着两位大佬成为阶下囚，而他们自身难说绝对干净，不由得忧心忡忡的模样。
“卑职参见林阁老！”
随着林晧然出现在花厅，众将亦是纷纷离席参拜道。
“诸位无须多礼，起来吧！”林晧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平淡地回应道。
马芳等人拿捏不准这位阁老的脾气，又是规规矩矩地行谢礼，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将的位置一落千丈，而今以文官为尊的观念早已经深入骨髓。哪怕是一些大老粗的将领亦是等到林晧然入座，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跟着坐下，宛如一只只温顺的绵羊般。
此次林晧然前来宣府，亦是带了三个兵部官员过来，林晧然让赵焕和另一位职方司主事坐到其他桌。
宣府北接蒙古，南连山西，又跟京城多有往来，故而饮食受到多方的影响，而本次菜肴则倾向于京系，既有抓炒鱼片，又有地道的烤鸭，还有干扣肉等。
酒席的气氛已然不是林晧然所要考虑的问题，这里不乏溜须拍马的人，却是变着法子来拍这位新阁老的马屁。
“阁老当年在通州城那一铳，可谓是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
“非也，阁老在雷州荡平整个粤西海域，令整个南洋闻名丧胆，那才是扬大明国威！”
“要我说，阁老当年在广州南城的城头弹指间让二千倭寇灰飞烟灭，比诸葛孔明亦不遑多让！”
……
刚喝两杯酒，万全都司同知陆闯便是开了口，拉着众将领对林晧然表达着敬仰之情。
倒不全是恭维林晧然，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这位年轻的阁老找不着北，从而不再追究于他们。
特别在很多老油条的眼里，无论林晧然的身份如何惊人，但终究还只是一个年轻人。只要他们稍微捧一捧，这位年轻的阁老心里高兴，那么定然迷失自我。
林晧然自是不为所动，听着这些舒服的话，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仅是适当地望过去一眼。
身居高位的好处在于，他可以选择不开口，默默地审视这些人。
“诸位可能还不知，林阁老在未入仕前，还做过一个震惊东南的事！”陆闯搜肠刮肚般，却是突然神秘地说道。
同桌的几个参将和卫指挥使当即配合地道：“陆同知，不知是什么事呢？”
“当年浙江第二大倭寇徐海，诸位可还记得？”陆闯发现林晧然投过来目光，显得更加兴奋地说道。
同桌的将领纷纷点头，邻桌的将领和官员则是投过来关注的目光。
陆闯喝了一口酒，便将当年林晧然如何手刃徐海的弟弟徐亮的事情有声有色地说了出来，最后望向林晧然道：“正是林阁老此番壮举，东南的军方都尊称林阁老为血书生！”
此话落下，很多将领不由得大声叫好，同时向林晧然投去敬仰的目光，已然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般。
林晧然将酒杯轻轻放下，看着他要说话的模样，众人便是纷纷闭上了嘴。
林晧然不是一个喜欢歪曲事实的人，便是认真地澄清道：“当年本阁老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说本阁老能肉搏徐亮，此事不实也！当年我好鸟铳，于林间射鸟，是用鸟铳射伤徐亮在先！徐亮负伤扑来，我当时想跑已来之不及，故而被迫应战。是时，我心仅存自保一念，并非陆同知所言勇不可挡！”
敢情还是真事啊！
陆闯听到这番解释，心里反倒是暗自一惊，显得震惊地望向林晧然暗道。
原本还以为是有人故意美化林晧然，否则一介书生凭什么能杀掉一个恶名远扬的海贼，却不想是林晧然用了鸟铳的缘故。
跟陆闯一样心理的将领不在少数，亦是暗暗震惊地望向林晧然，已然是重新审视这位大人物。
虽然当前大明是以文官为尊，但心里对那些贪生怕死的文官终究还是有些微词，却是没想到林晧然会有如此血性的一面。
马芳是第一次得知林晧然这段往事，结合着这位阁老的种种传闻，已然对林晧然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开口询问道：“林阁老，不知您对此次军需贪墨案是到此为止，还是要一查到底呢？”
此话一出，令到整个花厅落针可闻般，纷纷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说一千道一万，当下他们最关心的正是这个事情，想知道林晧然打算怎么做，会不会牵连到他们身上。
林晧然抬眼望向马芳，显得戏谑地道：“马总兵，你这是担心自己吗？”
“林阁老，我马芳问心无愧，但担心此事会影响宣府军心，希望林阁老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说法！”马芳迎着林晧然的目光，眼睛清澈地回应道。
林晧然听到马芳考虑到宣府军心，发现这边军的将领也是有热血战将，却是端起酒杯淡淡地道：“我跟首辅已经达成初步共识，主犯宣府巡抚李秋和万全都司指挥使韦朗贪墨事实俱在，此次国法难容！”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对着在场的将领和官员道：“至于还会不会牵连到在座的一些人，决定权在于本阁，而本阁老还要观察一番！”
在来的时候，他确实是跟徐阶做了政治妥协，而徐阶的意见仅是处置这两个人。只是林晧然有自己的想法，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能轻易丢掉。
这……
陆闯等人听到这话，深知危机并没有解除，不由得向马芳投去期待的目光。
马芳对这个答案心存顾虑，却是对林晧然拱手道：“还请为宣府军心，阁老能早日定夺！”
“你们觉得我跟杨尚书有何不同？”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抛出一个问题道。

第1945章 请缨
总督府花厅，显得静悄悄的。
“两人有什么不同？”
众将领和官员听到林晧然的这个问题，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杨博给大家的印象是老诚持重，是一个能够处理各方矛盾的大人物，关键能够给他们带来利益。反观林晧然，其声名早已经如雷贯耳，不断出现关于他神乎其神的传说，毅然是一个妖孽般的官场新贵。
只是一个是当朝的吏部尚书，一个则是身兼兵部尚书的当朝阁老，他们这种微不足道的边将哪敢对这两位大人物品头论足？
马芳的胆子确实很大，但亦不是一个鲁莽之人，面对着林晧然抛出的问题，脸上却是泛起了苦笑之色。
“朝野都说本阁老做事激进，本阁老是一个主战派，但这话对亦不对！”林晧然知道马芳的顾忌，便是主动开口道。
马芳显得配合地回应道：“阁老，不知此话怎讲？”
众将领和官员亦是齐刷刷地望向林晧然，在他们很多人的心里：林晧然是改革派的领军人，理应亦是一个主战派。
“本阁老的为官之道是舍藏用行，对此下属的要求只有一个：尽本职。尔等如果既不能守得一城，又不敢亮剑斩一游卒，那么本阁老劝诸位离我远一些。不管是执管一府，还是主持一部，本阁老历来都是赏识能够守本职之人！故而，本阁老一切按着皇上和朝廷的需要做事，要守则守得固若金汤，要战则战无不克！”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着，接着又扭头望向马芳道：“马总兵，宣府军的军心自然不可动摇，但更容不得一些害群之马损了宣府军的军威，你可明白本阁老的意思？”
他之所以耗费口舌说出这番话，主要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有他这位领导者立下了标杆，上面的将领才能更多地做法，而不用将时间过多地花费在揣摩他心思上。
“阁老深谋远虑，是末将唐突了！”马芳得知林晧然是这个心思后，亦是心悦诚服地拱手回应道。
他固然担心林晧然动摇了军心，但若如林晧然所讲的那般，将一些害群之马从宣府军中清除出去，这确实是一件有必要的事。
对于宣府军一些将领玩忽职守的情况，他心里却是比谁都要清楚。
隐隐间，他意识到林晧然跟杨博确实有很大的不同，杨博更注重于培养自己的嫡系，而这一位似乎倾向于打造一支有战力的军队。
如果人人都能够尽到本职，凭着宣府军的人数、城堡和粮饷，又何需惧怕于那帮时常流窜到宣府境内的蒙古骑兵？
这……
众将领和官员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对于林晧然的用人标准，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阁老，我宣府军皆是精兵强将，却不知要我们如何表现呢？”陆闯心头微微一动，便是陪着笑脸地询问道。
这话无疑很是高明，既是朝着自己脸上贴金，又能理直气壮地探林晧然的底。
只是“精兵强将”说出来的时候，一些有羞耻心的将领却是默默地低下头。宣府军十二万多的编制，面对着几千的蒙古骑军，却往往龟缩于各自的城堡中。
不过事关林晧然的用人标准，事关到他们的前程荣辱，众将领当即打起精神并齐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知道对方是想要掀开自己的底牌，但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说，便是微微一笑地道：“战斗才是检验将领的最好方式，不过现在没有战事，自然是要巡视各处的军容和军纪了！”
“呵呵……我等一定不会让阁老失望！”陆闻的眉头轻扬，便是欣喜地拱手回应道。
众将领的脸上亦是涌起了笑容，如果让他们上阵杀敌无疑是强人所难，但让他们做做表面功夫，这无疑是他们的拿人绝活。
马芳的眉头蹙了起来，嘴巴微微地动了动，但发现林晧然的目光正打量着在场的将领，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这位深不可测的阁老。
如果这位阁老当真这般无敌，别说早成为了徐阶的刀下亡魂，又怎么可能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兼任兵部尚书的当朝阁老。
“本阁老有一个事想请一位将军帮忙，却不知谁能相助呢？”林晧然将众将领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突然发问道。
此话一出，众将领则是暗暗地交换起眼色。
虽然他们有意巴结这位阁老不假，但能让这位阁老开口的事情恐怕不小，如果冒然站起来接下这份差事，无疑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
正是如此，他们习惯性地选择观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更不愿意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一时间，整个花厅变得落针可闻。
马芳正想要站起来，两个声音似乎同一时间发出般，从最角落的两张酒桌传过来道：“末将愿替阁老分忧！”
众将领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林晧然抬眼望过去，发现是两个其貌不扬的青年将领，脸上微微一笑地询问道：“敢问两位将军大名！”
“卑职游击将军麻贵！”
“卑职宣府左卫指挥使杨麒麟！”
两个将领对视一眼，接着一前一后地回应道。他们的外形虽然没有显得多么出众，但脸庞显得坚韧，而眼睛透着一份无畏无惧。
众将领和官员显得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肚子里究竟卖什么药。
“本阁老最近身体虚，听闻羊鞭能补气，尤其是塞外的羊鞭，你们可愿替本阁老弄来？”林晧然将酒杯轻轻地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
陆闯等人听到这番话，先是一阵愕然，而后眼睛充满着暧昧，已然是朝着某个方向进行疯狂地联想了。
“末将领命！”
麻贵和杨麒麟对视了一眼，而后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这场酒席多是流于形式，谁都不敢在堂堂的阁老面前大吃大喝。待到喝得差不多，当林晧然离席的时候，众将领和官员亦是纷纷告辞离开。
宣府镇城的夜晚显得很安静，这里远远没有京城那般喧闹，更没有南京秦淮河上的不夜天，正散着一份边关重镇的凉意。

第1946章 献策？
总督府后宅，显得一片静谧。
身穿黑色衣物的林晧然躺靠在院中喝着茶，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天空半圆的月亮，脑子正在考虑着一些事情。
虽然已经远离朝堂的烦恼，但想要彻底掌握住这支宣府军，已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特别这里既有着杨博的势力，又有宣府军的自身问题，却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他安静地考虑着当下的种种难题，哪怕他有着“三步一算”之称，亦是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突然间，院墙那边传来了动静，一个瓦烁从上面滑落下来，却是打破了这院子的寂静。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道矫健的身影从昏暗的走廊边窜了出来，显得神色紧张地望向那一道高耸的院墙上。
林福等几人亦是听到了动静，只是反应要慢上不少，显得紧张地从院门的方向进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喵……
在那高墙之上，一只灰白色的家猫扒开瓦砾寻找老鼠的踪迹，见到惊动了这么多人，却是不满地叫了一声。
而后，这只肥大的家猫顺着围墙朝着前院的方向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
林福等人看到是一场误会，显得怏怏地退了出去。
林晧然的思绪被打乱，刚刚亦是看到围墙上的情况，知道是这些人紧张过度了，便对着院中的那道倩影微笑地道：“你不用紧张，过来陪我喝茶吧！”
在这皎洁的月色下，院中正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她的脸容精致，两条腿显得笔直而有力度，手里握着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由于此行有着许多未知的风险，阿丽亦是随行其中，算是林晧然的最强力保障。
阿丽的身上仍旧散着很强的青春气息，只是那张俏脸仍旧如同万年冰川般，手里那把随时会出鞘的刀令人是敬而远之。
这一路，她显得是我行我素，哪怕是对林晧然都没有好脸色，原本想要想前几次那般给林晧然一个漂亮的后脑勺，但犹豫了一下，却是走了过来。
在林晧然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她没好气地反瞪一眼，而后干净利落地坐下，却是没有理会桌上的茶水，而是抓起了碟中的一块软糯的糕点。
林晧然喝茶并不喜欢吃东西，只是深知这个女人对小吃很是喜欢，特别喜欢这种软糯的糕点，所以早前便让人给他准备一份。
而今看着阿丽果然过来了，顿时有一种当年在长林村下套捕抓到猎物的成就感，感觉到自己的脑子还是挺厉害的。
林晧然对阿丽自然没有什么恶意，亦是主动给她倒一杯茶，宛如好朋友般地说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仅凭一把刀就能对付十几个毛贼！”
这并不是恭维的话，这一路看着阿丽在路上的英姿，令到他生起对武术的一种向往。如果有着她这般的武力，自己恐怕能够亲自领兵出战，那必定是一种很惬意的事情。
“我再厉害也仅是一个人，不像你能够指挥千军万马！”阿丽吃着美美的糕点令到心情喜悦，并没有感到丝毫自豪地回应道。
这同样不是恭维的话，虽然她能够轻易打倒林晧然或一小帮人，但林晧然却能够轻易调兵遣将灭杀掉成千上万的人。
林晧然将茶壶轻轻放下，却是摇了摇头道：“这军队多是贪生怕死之徒，且权力终究是外物，而你的武功才是实打实的！”顿了顿，却是开玩笑地道：“你说我现在向你拜师学艺，会不会太晚了一些！”
“你年纪倒不算太晚，但你却是学不了！”阿丽是一个相对较真的人，先是一本正经地打量起林晧然，而后坚定地摇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不服气地道：“我怎么就学不了了？”
“太懒！”阿丽端起茶盏，轻瞥一眼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却是更加不愤了，便是自傲地说道：“我每日清晨起床操劳政务，怎么可能会懒？”
“你的骨架子原本不错，但你当初几个俯卧撑都坚持不了，一年的晨练五个手指能数得过来！”阿丽喝了一口茶，并伸手五根白皙的手指幸灾乐祸地道。
林晧然看着眼睛绽放光芒的阿丽，却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认命道：“好吧！我这辈子是习不了武了，还是乖乖多费脑做事吧！”
“我看到你今晚在花厅让人到塞外给你找羊鞭了，你是不是想要……千金买骨？”阿丽亦是心存好奇，尽管卡了一下，但还是将意思表达出来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尽如此，主要还是想要掌控住宣府军！”
“那你这种做根本不行！在军队里，你想要他们都听你的，单单你是他们的大头领还远远不够，你还得让他们吃饱穿暖，要给那些头领赏银子和土地！”阿丽对林晧然的事情显得很是尽心，当即一本正经地说道。
随着半圆的月色腾到高空，院中宛如白昼般，而女子的脸容显得更加的清晰。这是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眉毛略直，鼻梁高挺，红唇性感，那双漂亮的眼睛给人一种初恋的柔和。
林晧然突然不敢直视阿丽，故意用喝茶的动作来掩饰了一下，这才微笑着询问道：“你有这么深的见解，这些东西应该是从日本带过来的吧？”
阿丽的眼神突然间黯淡，却是默不作声地低下头，算是一种默认了。
林晧然知道阿丽说得没有错，若是真想要掌控住宣府军，单单凭借身份其实是远远不够，而需要给各方面足够的好处才行。
一夜无话，林晧然次日清晨起床来到饭厅，一碗浓郁的羊鞭汤已经从厨房送了上来。
从宣府镇城到塞外并不算远，由于大明采用龟缩政策的缘故，蒙古人早已经将羊放到了长城外。虽然羊都阉了，但想要找到一只公羊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林晧然看到这羊鞭汤，嘴角不由得微微地上扬，便是微笑地对着旁边的林福询问道：“这羊鞭是谁送来的呢？”

第1947章 羊鞭汤
林福自然是如实告之，而后听从林晧然的吩咐，到外面将两位将军引进来。
羊鞭的臊味很重，只是配着黄姜和胡椒相佐，再加上一些配料进行慢火烹煮，这无疑便是一道人间美味。
“末将参见阁老！”麻贵和杨麒麟一起随着林福进来，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闻着羊鞭汤所散发的浓香，抬眼上下打量着这两个青年将领，显得温和地说道：“请起！”
“谢阁老！”麻贵和杨麒麟的脸上带着拘谨，显得恭恭敬敬地谢礼道。
却不论他们的胆子如何，心里很是清楚双方间的地位悬殊，一旦他们给这位大人物落下不好的印象，那么他们的前途便是毁了。
林晧然用瓷勺轻泼了一下浮在羊鞭汤上的胡椒，却是淡淡地询问道：“不知这羊鞭从何处而来？”
“回禀阁老，这是塞外的羊鞭！”麻贵和杨麒麟齐声地回答道。
林晧然品尝了一口，简直是美味至极，却是微笑着说道：“两位将军你这么快便给本阁老弄来塞外的羊鞭，昨晚定然是骑马出关了吧？”
“正是！昨晚的月色正浓，我们二人一合计，便是一道出关抢……弄了羊鞭！”麻贵和杨麒麟轻轻地点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将汤勺放了下来，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两人道：“宣府镇可不设关，不知两位将军从何处出的关呢？”
此话一出，林福当即目光严厉地望向了麻贵和杨麒麟，当即怀疑他们两个人是用关内的羊鞭来糊弄十九叔。
“不敢欺瞒阁老，宣府境内的长城至于有十余处溃墙之多，我们两人领人由溃墙出城！”麻贵当即进行解释道。
杨麒麟亦是跟着点头，以示他们并没有撒谎。
宣府镇共修筑一千一百一十六里的长城，只是这段长城并没有修建雄关，固而理论上是无法骑马从宣府镇出关。
只是随着时间的侵蚀，加上大明财政的问题，大明朝廷并不能及时修补长城，致使长城存在溃墙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当然，这里亦存在着人为的原因，既有蒙古骑兵想要入关的毁墙需要，亦有晋商团体将货物走私到关外的毁墙需求。
林晧然虽然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听着两人指出有十余处之处，脸上亦是不由得露出了苦涩之色。朝廷有争修承天宫殿和道家修筑，却是不愿意花银子补墙，这是大明当下的现状。
不过他亦不建议将大明百姓的血汗钱拿来修补长城，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进行询问道：“你们可察觉到异样？”
这其实是随口一问，倒没有存在什么复杂的心思。
杨麒麟轻轻地摇了摇头，麻贵则是若有所思地回应道：“回禀阁老，塞外的牧羊人明显变少了，且太多远离长城，末将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说完这些的时候，他心里亦是有几分忐忑，毕竟这都是他的无端猜测，却不知会不会引发这位大人物的苛责。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一眼麻贵，发现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世事就是如此的奇妙，自己的人生跟着这位名将产生了交集，且麻贵成为了他麾下的一员。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却是话锋一转地道：“两位既然为本阁老弄来了羊鞭，那么本阁老亦得给两位将军回礼！”
在说话间，林福领会到了林晧然的意思，便是朝着旁边走了过去。
麻贵刚刚暗松了一口气，听到林晧然要给他们两人回礼，便是跟着杨麒麟一起推辞道：“此番能为阁老效劳是末将的荣幸！”
“你们亦不要忙着推辞，这可是产自雷州匠人院的望远镜！”林晧然对此并不意外，脸上微笑着介绍道。
林福已经将望远镜端了过来，却是漂亮的红铜材质，边沿处还镶上金银，光是外形就给人一种高大上的感觉。
杨麒麟却是满脸茫然的模样，麻贵却是眼睛微微一亮地道：“阁老，可是能够观望百里外的珠江望远镜？”
“倒没有这般夸张，至于实情如何，两位将军一用便知！”林晧然深知这个时代对一些新奇的事物总是传得神乎其神，却是微微一笑地道。
麻贵和杨麒麟交换着眼色，虽然他们两人都眼馋这东西，但还是选择推辞地道：“阁老，这东西太贵重了，末将不敢收！”
倒不是他们真的不想要，只是他们觉得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结果换来林晧然如此厚礼，却是觉得自己不厚道。
不说林晧然是身兼兵部尚书的阁老，哪怕是原宣府巡抚李秋让他们跑这么一趟，那亦是不需要给什么报酬。
“自古美人配英雄，宝剑配英雄！你们亦是整天想着花天酒地，这东西你们拿去确实糟蹋，但若是勤于征查敌情，那么此物是真正的物尽其用。”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望着两人道。
麻贵和杨麒麟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再推辞就过于矫情了，便是一起拱手地道：“末将多谢阁老的赏赐！”
二个人收下礼物，对着望远镜显得爱不释手，然后向着林晧然告辞离开。
阿丽出现在客厅，望了一眼离开的两人，却是绕有兴趣地询问道：“你是打算用这种贵重的礼物收买他们为你效命？”
出于对这个男人的好奇，特别她已经隐隐猜到这个男人此行有收服这支军队的野心，固而她亦是好奇这个男人会用什么手段。
虽然这个男人的功力值低得能让她随意欺负，但论到头脑的话，她却是知道恐怕这世间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么聪明的人。
昨天晚上她为这个男人出谋划策，事后她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可能看透这些事情，致使她对这个男人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更加的好奇。
“我可不会这么肤浅！”林晧然自是不会用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手段，且真正有能耐的战将从来都不是买来的，却是品尝着一口美味的羊鞭汤并邀请道：“这羊鞭汤的味道不错，你要不要亦来上一碗呢？”
阿丽鄙夷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下面的裤裆，并没有跟他进行搭话，而是抱着刀朝着阳光明媚的院落走了出去。

第1948章 军情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晧然如同在宴会所说的那般，已然开始巡视宣府境内各卫的军貌和军纪。
不说林晧然是堂堂的当朝阁老，单凭他兵部尚书的身份，到哪里都是最受重视的人，各卫的长官无一不是热情相迎。
宣府镇城位于宣府的中心区域，统领宣府前卫、宣府前卫和宣府后卫坐镇于此，虽然名义上归为万全都司统领，但指挥权通常是掌握在宣大总督或宣府巡抚的手里，而领兵权则是交由宣府总兵马芳。
林晧然在宣府镇城只是简单地走了一个流程，在视察了宣府三卫的军貌和军纪后，则是离开了宣府镇城，直接朝着西边而去。
宣府镇城的西边驻扎着万全右卫、万全左卫、怀安卫和天城卫，四卫皆修建着坚固的卫城，由北到南扇型排列。
由于万全右卫离长城的距离最近，故而他们所承受的军事压力最重，亦是蒙古骑兵最常光顾的地区之一。
林晧然并没有冒然前往万全右卫，而是到了居中的万全左卫城。
万全左卫城建于明洪武二十五年，于正统元年重加修葺。这座城雄伟壮观，周长十里，通高三丈五尺，城楼四座，角楼四座，并围以瓮城。
值得一提的是，城顶全部用方青砖铺砌，平整光洁，称为“马道”。将帅巡察时，车骑亦可于城巅环行，回转自如，如走平地。
当得知当朝阁老林晧然驾临万全左卫城，这里的将领亦是闻风而动，采用最高规格的礼仪迎接着林晧然的到来。
烈日当空，偌大的校场正在那里杀气腾腾地演练着一套刀法，每个将士都显得杀气腾腾，一股阳刚之气可谓是扑面而来。
“阁老，您瞧？”
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显得有些得意，指着下面正在整齐操练的士兵笑盈盈地邀功道。
由于林晧然已经放出话来，此行主要是检查军容和军纪，各个卫所亦是早做准备，给林晧然呈现了富有精气神的军队。
林晧然目光平静地望着下面的操练将士，心里却是微微地泛苦。他发现任何时代都差不多，门面功夫历来是华夏的强项，对此情此景早就有所意料。
别看这挑出来的上千名将士在这里声势浩大地演练，但若是将他们拉到战场上，他敢保证这些人跑得比兔子都要更快。
不过他亦是明白，人亦不是生来就懦弱，这里有很多因素构成的。若是从利益的角度分析的话，那就是他们所付出的跟所收获的无法形成等价。
过了盏茶工夫，下面的演练圆满结束。
林晧然面对着下面上千双目光，站在高台上却是抛出一个问题道：“诸位将士，本阁老虽然没有边军的履历，但在雷州曾经兼任海北道兵备使，在广州兼任广东巡海副使，且皆取得漂亮的战功。汝等可知，为何本阁老能做到令行禁止吗？”
咦？
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旁边的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本以为林晧然会像宣府镇城那般走个过场，但万万没有想到，却是突然抛出了这个问题。
女扮男装的阿丽一直没有忘记心里的好奇，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却是警惕地望向了林晧然。
“不知！”
校场上的千名将士纷纷摇头，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林晧然听到这种乱七八糟的回复声音，且很多人明显像是没睡醒的模样，却是扭头微笑地望向站在旁边的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
张培东亦是意识到他的部下明显是掉链子了，便是当即怒声地骂道：“你们都是娘们吗？给老子大声点！”
“不知道！”
校场上的千名将士这才打起精神，显得较为整齐地回应道。通过这个嗓门，哪怕刚刚神游的将士，此刻亦是将精力集中在林晧然身上。
林晧然顶着头上的烈日，迎着众将士的目光继续大声地道：“那是因为本阁老治军只有一条：有功当赏，有过则罚！昔日的雷州卫同知怯战，本阁老则是直接拿下了他，但对于有功的将士，我从来不吝啬。本阁老出任雷州知府之时，石华山不过一个小小的副千户，但他不仅身先士卒，而且屡建奇功，本阁老亦是屡番举荐于他！上面没有他的位置，本阁老便替他将上面的人挪开，广东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本阁老将他从南边调到前线。本阁老始终认为：军队理当赏罚分明，唯有建功的将领被重用，这支军队才能够常常打胜仗，咱们才能将鞑子打回娘胎里面！”
如果说在酒宴上，他表达的是对将领的用人标准，那么现在则是他的治军理念。此次明确指出了“赏罚分明”的治军理念，更是表明他想要重用和培植有才能将领的意图。
啊？
校场的上千名将士不由得面面相觑，突然发现这位阁老跟着以往的大佬有着很大的不同，竟然会当众跟他们说这些。
“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若是宣府巡抚李秋说这些话可以当放屁，但这位可是身兼兵部尚书的阁老啊！”
“我可听说了，林阁老确实是赏罚分明。像通州那一次，很多将士的军功并没有被冒领，正是他亲自盯着这个事情！”
“唉，如果所有的官员都像林阁老这般，那么我们何必会如何的寒心，定然能够将那帮鞑子打回娘胎里！”
……
众将士听到这一席话后，却是不由得议论纷纷，虽然很多人对林晧然的态度有所怀疑，但大多数将士还是选择相信了林晧然。
特别林晧然不是靠着一张嘴上位的，这些年他所做的功绩可谓是有目共睹，而经他举荐的石华山和愈大猷更是边军中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正是这时，一匹枣红的大马闯进了兵营，手里拿着一份急报并大声地喊道：“报！”
这……
在听到这个动静的时候，众将士亦是纷纷朝着那名信使望了过去，知道肯定是边关出现了一个重大的军情。
这名信使翻身上马，快步来到台上，原本他想要向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汇报，但看到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站在这里，则是朝着林晧然进行跪呈道：“万全右卫传来紧急军情：关外出现一支蒙古骑兵朝着关内而来！”

第1949章 地锦堡
湛蓝的天空下，连绵不绝的长城盘踞在群山峻岭间，如同一条巨龙横亘在这里，阻止着蒙古铁骑南下。
长城的南边是勤勤恳恳的农夫在耕种着自己的庄稼，借着洋河和桑干河两大河流灌溉着农作物，只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辛勤换得一家人平淡和安稳的生活。
只是风云突变，北边卷起了一团墨云。
一支五万的骑兵早前已经集结完毕，正一字排开地出现在辽阔的草原的另一头，浩浩荡荡地朝着长城这里奔腾而来。
他们的身上散着野兽般的汗臭味，眼睛充满着贪婪和欲望，脑子已然没有什么礼教和善恶，有的是无情和抢掠。
这一个动静并不小，随着蒙古骑兵的身影出现，长城烽火台的大明将士燃起了袅袅的炊烟，将这个军情快速地传回万全右卫城。
“军师，咱们此次从哪里入关？”
黄台吉是一个标准的蒙古中年男子形象，狭长的眼睛如同一头野兽般，正是贪婪地盯着长城的方向询问道。
蒙古跟着周朝的分封制相似，俺答带着一个大部落生活在呼和浩特一带，六个儿子和各首领则是散居于各处，隐隐有一种各自为政的味道。
黄台吉是俺答的大儿子，亦是俺答所青睐的继承人，固而在六个儿子中的实力最为强劲。他所率的部落位于宣府长城外，故而跟宣府的摩擦最为激烈，经常从溃墙进入宣府洗劫宣府百姓的财产。
这一次，他是受到老爹的指令，亦是集结部众大举进犯宣府。
骑马在他旁边的军师并不是蒙古人，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汉人，正是白莲教的头领赵全，现在的身份是俺答的军师。
“呵呵……黄台吉请放心！我这一次已经制定好路线，万全右卫有一段隐秘的溃墙，连明军都不曾知晓，定然能够打得他们措手不及，而且还给黄台吉准备了一份厚礼！”赵全面对着黄台吉的询问，显得信心十足地回应道。
“好，有劳军师派人引路！”黄台吉打量了赵全一眼，显得客气地说道。
虽然这是一个汉人，但却深得父亲的器重，亦是为他们蒙古带来了大明的火铳。亦是在赵全的提议下，他的父亲才决定称帝，并在呼和浩特修建大板升城。
此次出征，父亲派赵全领着一支人马过来，虽然这里有着跟大明那边的交易，但恐怕其中亦有督察他的意思。
在赵全的引领下，这支五万蒙古骑兵并没有径直从前面的溃墙入关，而是朝着东边绕着长城继续狂奔，其动向令人捉摸不透。
蒙古骑兵原本是一帮横冲直撞的莽汉，但随着赵全等白莲教众的加入，特别赵全成为俺答最器重的军师，却是给蒙古骑兵带去了计谋。
在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绕向东边的大部队之时，一支由黄台吉四儿子哈木把都儿统领的蒙古骑兵跟随着一个白莲教向导朝着西边而去。
溃墙在一片松林间，今天的夏天下了不少雨，道路上明显有着车辙子的印记。
当看到这一道道车辙子的时候，哈木把都儿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戏谑，已经猜到这是山西商人出入长城的路线。
而今他们拿出这个溃墙，无疑是表现出极大的诚意，亦不枉他们此次如此兴师动众。
“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哈木把都儿透着树林看着道路上方的溃墙，却是暗暗地咬牙道。
三年前，他在通州城遭到了平生最大的败绩。他不仅损兵折将，他的弟弟格日乐图更是死在通州城下，令到他对林晧然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面对此次有意针对林晧然的行动，他第一时间便站出来支持，更是要找机会手刃那个该死的年轻大明官员。
“咱们在这里先休顿，待到晚上月起之时，咱们再入关，此行必定能够收获颇多！”李自馨是白莲教的第两把手，显得讨好地说道。
“好，原地休整！”
哈木把都儿打量了一眼这个漂亮的妇人，看着那双勾魂般的眼睛，心里有种莫名的蠢蠢欲动，但想着对方跟自己爷爷的关系，便是将那种想法摇头甩掉，而后则是下令道。
这里的松林茂密，已然是能够大大地阻止视线。虽然在这里不能生火，但对于过惯游牧生活的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便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对付了一顿。
在他们眼里，这并不是什么战争，而是一种洗劫，故而让他们一种保持着亢奋的心情。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抢一匹布回去，今年的天气实在太热了！”一帮蒙古骑兵席地而坐，却是开始进行规划地道。
这话一出口，当即得到了附近一帮蒙古骑兵的认可。
困扰蒙古人的不仅是铁锅，随着夏天的到来，他们身上的毡、裘变得又热又臭。
虽然山西商人给他们送来布匹，但那亦是要拿东西交换。只是在他们的观念中，如果能抢到的东西，又何必要用自己的东西进行交换，而且抢来的东西似乎会更香。
“我要抢个女人！论到味道，还是汉人的女人干净舒服！”另一个蒙古骑兵仰头喝了一口水，则是色迷迷地说道。
旁边的蒙古骑兵听到这个话，当即暧昧地笑了起来。
一个稳重的中年蒙古骑兵却是泼了一盆汗水地道：“咱们此次出动这么多人，而汉人知道我们每年都前来抢掠，恐怕都已经藏起来了！如果此次不是攻城掠堡的话，恐怕咱们亦是抢不到多少东西！”
此话一出，令到刚刚的气氛亦是一扫而空。
随着他们这么多年的抢掠，关内早已经不复当年的富庶盛况，很多汉人百姓或死或逃，留下百姓变得越来越少。
另外，大明不仅有万全右卫城，而且还有很多的城堡，这些百姓只要往里面避祸，他们往往就没有什么好法子了。
“咱们这一次出动了五万人，可以杀向他们的腹地，杀到他们的都城下！”一个蒙古骑兵意识到收获不容乐观，却是战意高昂地说道。
不少蒙古骑兵纷纷点头，但那个稳重的中年蒙古骑兵又是叹息地泼冷水道：“咱们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那个逃奴恐怕不好对付啊！”
逃奴，这已然是马芳的特别称呼。
马芳虽然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是被他们蒙古人劫掠到蒙古的汉人，但在他们的眼里，马芳就是一个他们的逃奴。
他们大多数人都跟马芳的马家军打过交道，更是见识到马芳打仗时的疯狂，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头痛起来。
“你们尽管放心好了，只要听从我的安排，此次一定让你们满载而归！”不知何时，李自馨出现在这里，并向他们进行许诺地道。
众骑兵听到这个承诺，再看到这个养眼的妇人，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宣府是一个军事行政管区，只是这里除了军户的家眷外，还有一些流落到这里的农民。像宣府总兵马芳的父母，便是大同那边的农民，事因这里总会有能够耕种的田地。
在得知蒙古骑兵来袭的时候，各处亦是安排百姓入城避祸。
万全右卫城仅是面对俺答部的进攻就已经高达二十七次之多，但不管面对蒙古骑兵多么猛烈的攻击，却总能够安然无恙，故而有着“铁城”之称。
万全右卫城的最高军事统帅并不是万全右卫指挥使，而是万全右卫参将，直接负责西边战线的作战部署。
现任的万全右卫参将叫黎铭，当得知一支号称十万的蒙古骑兵朝着万全右卫城而来，脸上亦是浮起了凝重之色。
“马总兵刚刚来信，他正率部向咱们万全右卫城进行支援，让我们务必守住城池！”一个将领急匆匆而来，显得一本正经地汇报道。
黎铭轻轻地点了点头，突然认真地询问道：“林阁老那边可有回信？”
面对着这个问题，这个将领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一脸认真地说道：“暂时没有回信，不过林阁老的幕僚刚刚来到了这里，说有要事跟你相商！”
宣府有六十九个军事堡垒，每个大堡还会修建附属小堡，大大小小的堡垒散落在每个区域中，成为各处居民和将士的堡垒。
虽然蒙古骑兵极度擅战，但并不擅于攻城战，故而他们面对着这种坚固的堡垒通常都是选择放弃进攻。
地锦堡，位于万全右卫的西边，因为这里长满地锦而得名。其位置三面是悬崖，只留下一面狭窄的地带，令到蒙古骑兵历来是望而却步。
“何百户大人，你醒了？”
百户何坤从睡梦中悠悠地醒过来，扶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便是听到床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何坤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显得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起床道：“祝兄，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昨天你带来的酒好是好，但太烈了一些！”
“呵呵……你喜欢便好！”常祝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脸上微微一笑地回应道。
何坤突然听到外面打斗的声音传来，当即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吃惊地询问道：“祝兄，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蒙古骑兵已经杀到堡内了！”常祝显得云淡风转地说了一句道。
何坤当即猛然一惊，突然惊讶地转身道：“怎么可能？是……是你放进来的？”
噗！
常祝早已经蓄势待发，面对着无比震惊的张坤，手握着一把利刃狠狠地捅了上去，鲜血亦是溅湿了他的手。
何坤的脸上还是露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后摔倒在地上，片刻便已经失去了生命的体征。
“常祝，解决掉那个草包了吗？”李自馨从外面款款地走了进来，显得卖弄风骚地询问道。
常祝看到许久不见的美妇人，当即上前搂着她的细腰轻声地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好了，正事要紧，这里的人可是一个都不能留！”李自馨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张坤，却是轻轻地推开张坤道。
常祝亦是知道还有事情要处理，便是咽了咽吐沫道：“这里的事情结束后，你便不需要再替他们引路，你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陪上我快活几天！”
“行，看你此次出力这么大的份上，我依你这个冤家便是！”李自馨点了一下常祝的鼻子，显得幽怨地说道。
她之所以能够成为白莲教的第两把手，这身体正是她获得权力的资本。此次能够如此顺利，亦是有她从中牵线的一份功劳，亦是他能够游走其中的资本。
两人到了外面，地上的露珠还没有消失，这里已然宛如人间地狱般。
杀进这里的几千蒙古骑兵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无论男女老少，逢人就杀，见人就砍，洗劫着一户户人家。
街道上的鲜血流淌了一地，一具具尸体横躺在这座城堡的每个角落，而一栋栋木质结构的房屋冒起了熊熊的黑烟，孩童和妇人的哭喊声显得惨绝人寰。
“杀！通通杀光！”
哈木把都儿跟着他爷爷一般，身上有着很浓的杀性，正是挥舞着弯刀收割着一条条无辜的生命，边砍还高声地下达着指令。
李自馨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隐隐升起一种变态的兴奋。
在看到一个蒙古骑兵想要带走一个漂亮的女子之时，她突然上前，用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向了那个漂亮女子的腹部。
那个蒙古骑兵都是呆住了，却没有想到这个漂亮的妇人心肠如此的歹毒。
李自馨狠狠地盯了一眼那个蒙古骑兵，而后对着在场的蒙古骑兵大声道：“你们可以在这里随意糟蹋，但人不可以带走，这里不许留下一个活口！”
由于是内应的关系，所以她需要封锁这里的真实情况，不许将她的相好常祝暴露出去。她这么做自然不是多爱常祝，而是不想放弃这个筹码。
却是这时，有手下跑过来汇报道：“有人跳崖了！”
“谁？”常祝听到这个消息，当即紧张地询问道。
那个手下当即汇报道：“何坤的儿子何去病！”
“那个病怏怏的儿子？倒是有些胆色，但从那里跳下去必死无疑！”常祝一听是那个黎去病跳崖，当即放下心地道。
这里的洗劫很快结束，城堡早已经是尸横遍野，一些老人和孩童的死状凄惨，而年轻的女尸多是衣衫不整，裤子脱去了大半……
只是这支蒙古骑兵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去，而是在这里载歌载舞，烧烤着从这座堡垒洗劫到的牛羊鸡鸭鹅等家禽，庆祝着他们的“丰收”。
常祝已然是完成了使命，并没有继续在这里逗留，而是选择向哈木把都儿告辞，同时还将那个漂亮的妇人李自馨带着离开。

第1950章 兵临城下？
天空阴沉，整个宣府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
自从烽火的讯息传来，各处的百姓和军户家眷纷纷涌进城堡中避难，而各地亦是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坐镇宣府镇城的马芳亲自率领将士前来支援。
只是从宣府镇城到万全右卫城有着大半天的路程，这亦是暴露了宣府兵的一个弱项。虽然在籍的宣府将士有十二万多人，但军力其实是分散于各处，短时间很难集结到一起。
与此同时，黄台吉率领着兵马从东边的溃墙进入了关内。
虽然很多百姓和军户的家眷已经逃入城堡中，但难免会出现很多落单的，这浩浩荡荡的蒙古骑兵逢人就砍，见人就杀。
大明军队的出征往往只是抱着打胜仗的念头，但蒙古骑兵宛如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般，却是一路收割着人命和财物。
鲜血染红了万全右卫北边的土地，无论男女老少都惨死于刀下，一直蔓延到了万全右卫城下。
万全右卫城周长六里三十步，高三丈五尺，全城西南角和东北角内缩，略显菱形，建外瓮城和内瓮城，城墙外四周建有宽一丈的护城河。
“哈哈……爷又回来了，汝等出来受死！”
“别跟个龟孙似的，躲在城里做缩头乌龟！”
“来瞧瞧，这是谁的婆娘，现在成了我们兄弟的玩物了！”
……
三万多的蒙古骑兵来到了万全右卫城的城下，深知攻城并不是他们的强项，却是骑着快马在护城河的另一头不断地叫嚣道。
有的将领被气得脸都青了，当即拉起强弓进行劲射，但奈何对方离得太远且马匹来去匆匆，却是根本射不中对方。
蒙古骑兵显得更加的嚣张，又是不断地用言语进行挑衅，而且还屡屡故意骑马跑到射程之内挑衅着城头上的将领。
黎铭面对着叫嚣的蒙古骑兵，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眼睛充满着怨恨。
他跟着宣府很多将领不同，这万全右卫城经受太多蒙古人的欺辱，心里早已经跟着这帮人不共戴天。只是何奈，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却是无法改变什么东西。
蒙古三万多骑兵在北门集结，却是给予万全右卫城很大的压力，万全右卫的将士和客军亦是涌向德胜门进行防守。
万全右卫城的主街道是十字形，跟着很多内陆城池有所不同，万全右卫的城墙铺设一层青砖马道，这大大有利于各城门间的调动。
黄台吉出现在万全右卫的德胜门外，伴随在他旁边的正是大汉奸赵全，却是对着城头上的将领喊话道：“城头不知是何人主事？”
黎铭听到这个话，并没有应答，而是扭头望向了旁边的王稚登。
王稚登知道黎铭的意思，先是向黎铭施予一礼，而后对着城下的黄台吉回应道：“我乃当朝林阁老的幕僚，敢问黄台吉此番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黄台吉听到这个文邹邹的词，鼻间当即哼出一声不屑，便是对着城头上的王稚登戏谑地说道：“我奉父汗之命，请大明朝廷重开边市！”
虽然有着山西商人的补给，但终究需要他们拿东西进行交易，远不如封贡互市来得实在。在很多时候，这亦是他们南侵的一个旗号，同时渴望大明朝廷能够向他们进行妥协。
“休想！”黎铭听到这个要求，当即恨得咬牙切齿地道。
声音并不大，但下面的黄台吉和赵全单是看到他的脸色，便已经知晓这位参将是什么态度了。不过这倒不意外，若是答应了才是一件奇事。
他们虽然一直提着这个要求，但知道不可能得到正面回应，关于这点早已经心知肚明。
“黄台吉，我家阁老此番亦让在下给台吉带了一句话！”王稚登的脸上并不恼，显得平静地回应道。
黄台吉的眼睛微微一亮，只是赵全的眉头一蹙。
由于立场的关系，他并不愿意大明跟蒙古封贡互市，一旦双方开始建交，那么他这个汉奸不仅失去了价值，而且很可能会被俺答卖给大明。
黎铭得知林晧然竟然给黄台吉带了话，不由得扭过头好奇地望向了王稚登。
“诸位，林阁老的话比较重要，劳烦诸位替我壮一壮声势！”王稚登微笑地望向身旁的众将士，却是提出请求道。
众将士虽然知道王稚登没有官职，但终究是林晧然的幕僚，加上这话是林阁老代传的，自然是纷纷点头同意。
赵全的心情暴躁，却是片刻都等不及，便是大声地骂道：“别磨磨唧唧的，林晧然究竟带了什么话！”
“林阁老说了！”王稚登的目光落向城外，便是淡淡地回应道。
“林阁老说了！”众将领很是配合地帮王稚登助长声势，在城头数的几十名将士纷纷跟着大声地念出来道。
这个动静并不小，却是不仅城外，城内的将士亦是纷纷朝这里投来了关注目光，心里同样在好奇当朝阁老竟然会说什么。
王稚登没有纠正这句话不用跟着念，便是傲然地继续说道：“俺答不死，边市不开！”
此话一出，黎铭等将士突然愣住了，不少将士的眼泪正在眼眶中打转。
“俺答不死，边市不开！”
……
“俺答不死，边市不开！”
“俺答不死，边市不开！”
“俺答不死，边市不开！”
……
仅是失神片刻，众将士纷纷跟着重复起这句话。似乎重复一遍还不够，已经又是继续进行重复着，而且声音比前一次还要更响亮。
众将士的声音从这座城头山呼海啸般地响了起来，宛如星星之火般，很快沿着城墙道向东、西两座城门扩散，更是直接传到了城中的居民区。
“俺答不死，边市不开！”
这短短的八个字，不仅仅是对黄台吉的直接拒绝，更是林晧然对蒙古问题的一种强硬态度。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交战，万全右卫的将士早已经积攒着满腔的怨言。偏偏地，朝廷一昧地选择固守，而他们亦是只能一直受着蒙古骑兵的欺凌之中。
只是在今天，一位高高在上身兼兵部尚书的阁老却是给出了蒙古人一种最有力的回应，却是如何不让他们感动呢？
很多将士对这位当朝阁老有了新的认识，亦有了一份真正的敬重。无论是走马观花般的宣大总督，还是昔日的兵部尚书杨博，从来都没有如此硬气的表态过。
他们心里生起了一种感觉，林晧然是他们真正的自己人，跟着那些只想靠他们升官发财的官员不同，是一个真正要带领他们报复雪恨的主心骨。

第1951章 虚实
“该死！”
黄台吉听到这声声不绝的八个字，当即气得脸都绿了。这不仅是明确地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而且当着他这儿子的面说出这等话，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进攻，拿下万全右卫城！”
黄台吉放弃了既定的计划，却是下达攻城的指令道。
“众将士听令，守住万全右卫城！”黎铭亦是战意高昂地抽出腰刀，又是进行补充道：“林阁老已然说了，俺答不死，边市不开，咱们将这帮鞑子打回去！”
“是！”众将士仿佛是多了一种信念般，显得战意高昂地回应道。
王稚登看着城头的这一幕，原本他还觉得林晧然不宜如此表态，但却发现此举相当的有必要，已然感受到万全右卫的高昂战意。
战争打的不仅仅是银两，更是将士的士气。如果真能把边军的士气调动起来，别说是抵挡蒙古骑兵，甚至都能够杀向呼和浩特正在修建的大板升城。
赵全不仅投靠了蒙古，而且给蒙古带去了火器等技术，甚至还有攻城的工具。
大明的边军并不可能真的一无是处，虽然双腿跑不过蒙古骑兵的四条马腿，但守城早已经有着一套相当科学的方法。
随着各个将领对兵员的科学调动，一些兵员负责输送物资，一些兵员则投石、淋油和长枪等物，不断地阻止着蒙古骑兵的进犯。
“该死！”
黄台吉看到城头上盟军的顽强抵抗后，亦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好在损失并不大，终于在赵全的劝导下，带着主力绕过万全右卫城继续南下。
时至中午，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马芳带着一万余部众从宣府城镇的方向赶来，在来到张家堡一带的时候，前方的斥候发现了蒙古骑兵的踪迹。
一个将领亲自查看回来汇报道：“大帅，前方至少有两万人，估计是蒙古的主力部队！”
“离这里最近的城堡在何处？”马芳并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便是对着旁边的游击将军麻贵进行询问道。
麻贵对这一带颇熟，但为了稳妥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指着地图某处道：“马莲堡，离我们不足半里的路程！”
“传令，向马莲堡进发！”马芳当机立断地下令道。
在马芳发现蒙古骑兵的同时，几个蒙古骑兵的斥候亦是在山坡处眺望着这一边，而后亦是将这个消息带了回去。
“盯住他们！”黄台吉得知遇到了宣府镇城的援兵后，亦是不敢当即追杀过去，而是下达指令地道。
马莲堡是张家口堡的附属城堡，这里土地肥沃，杂草丛生，尤其盛长马莲，故而得此名，堡周长三百一十丈，仅开一座南门。
经过一番的快速挺进后，马芳率领着一万余部众顺利地进入堡内，但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却是给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他对于附属堡的预期并不高，但看着南面这筑起的稀薄土墙，特别土墙上面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缝，深知这种城墙根本抵挡不了蒙古骑兵。
“大帅，这城墙一推便会崩塌，咱们还是即刻撤往张家口堡吧？”麻贵睁大眼睛看到这面薄土墙，当即提出建议道。
“张家口堡离我们还有几里地，咱们现在已经被蒙古骑兵咬上，此时朝着张家口堡过去，定然要被他们从后面袭击，而我们很容易就会溃败！”马芳熟知蒙古骑兵野战的可怕，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一个将领知道确实不是好办法，当即便提议道：“大帅，那我领一帮弟兄抓紧时间抢修这座城堡，两个时辰应该能完工！”说着，他又是忍不住骂一句道：“这究竟是谁负责督建的，当真该杀千刀！”
“不行！若是我们这个时候干这事，那帮鞑子反倒知晓了我们的虚实，到时恐怕会选择强攻了！”马芳虽处于危局，却是异常清醒地摇头道。
众将领微微一愣，便是求助地望向马芳道：“那该怎么办？”
既不选择前去张家口堡，又不对这座土堡进行修补，若是蒙古骑兵选择强攻的话，那么他们恐怕很难抵挡得住蒙古的铁骑。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刀，但他们的总兵大人既不选择换刀，亦不选择磨刀，此举令人相当的看不懂。
“打开城门，挂起我的帅旗，让大家生火做饭休息！”马芳听到了外面的马蹄声传来，却是淡然地下达指令地道。
啊？
众将领听到马芳浑然不将危墙当一回事，不由得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只是有鉴于马芳的威望，亦是只好拱手地道：“这……未将领命！”
一万余名的将士在这里很快就生起炊火，只是很多人都显得忧心忡忡。如果他们身处其他大堡还好，偏偏是这个纸糊一般的小堡，根本无法让他们据堡而守。
不过他们终究是一名小卒，而且他们知道自家大帅是有谋略的大将，亦是默默地接受这种安排，大不了到最后跟那帮鞑子拼个鱼死网破。
一支蒙古骑兵游戈在马莲堡外，当看到马莲堡上挂着马芳的帅旗，当即调转马头急匆匆地朝着本营的方向而回。
别看蒙古骑兵对马芳口口声声“逃奴”地叫着，但真的面对马芳本人的时候，他们的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份胆怯。
跟着大明打交道这么多年，谁是真狠人，谁是真草包，他们心里早已经是一清二楚。如果要进行排序的话，马芳已然是最不能惹的人物。
黄台吉没有急于继续南下，在得知遇到了马家军后，便是求助地询问赵全道：“军师，你怎么看？”
“马芳此人有胆魄，且诡计多端，咱们当小心为上，要先摸清他的兵马情况！”赵全知道马芳的可怕，亦是慎重地提议道。
黄台吉亦是这般心思，当即便是点头道：“好！”
一支小型的蒙古骑兵很快来到了马莲堡前，动用了赵全为蒙古人制造了土火铳，不断地朝着马莲堡的方向射击，同时惊得林中的野鸟四处乱窜。
由于摸不清马莲堡的虚实，蒙古骑兵一直在小规模地试探。
双方对峙到黄昏时分，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戏剧性的一幕突然间出现，马莲堡的南墙突然间坍塌，卷起滚滚的尘土。

第1952章 坍塌之后
夕阳下，马莲堡的城墙轰然坍塌出一个大缺口，令到双方失去了那一道屏障，结果两方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明军这边还好，对着这岌岌可危的豆腐渣工程早有了心理预期，麻贵当即发狠地下达命令道：“兄弟们，跟本将军出去杀鞑子！”
说话间，他飞速翻身上马，带着一大帮手下冲出缺口处。虽然他没有得到马芳的命令，不好冲下山坡，但亦是弯弓拉箭朝着那帮蒙古骑兵进行劲射。
噗！
一个游戈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中箭倒地，当即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撤，明军要杀出来了，快撤！”
蒙古骑兵原本还疑惑城墙为何无缘无故坍塌，现在看到麻贵带着一大帮明军从缺口处出来，错以为明军是要倾巢而出，当即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这……
正是杀气腾腾的麻贵看到蒙古骑兵竟然退走了，不由得微微一愣。虽然蒙古骑兵还在游戈，但试探的主力已然离开，似乎没有趁机杀入城内的意思。
待他重新回到莲花堡，大帅并没有在大账内，而是站到了瞭望塔上，正是通过一个精致的望远镜观看着远处的蒙古大本营。
一众将领站在塔下，显得焦急地等待着马芳。
早前他们不抢修马莲堡，这是害怕蒙古骑兵看出他们的虚实，但现在马莲堡的墙都坍塌了，这豆腐渣工程的马莲堡已然是一览无遗。
蒙古主力的人数至少在三万以上，而今他们得知马莲堡如此的脆弱，定然会全军向他们扑来，接下来必定是一场血战。
虽然他们不害怕蒙古骑兵，但面对着三倍于自己的蒙古骑兵，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寒意。
“大帅，南面城墙坍塌了，末将愿负责抢修城墙，必定在明早前抢修完毕！”看到马芳从瞭望塔下来，一名游击将军当即主动请缨地道。
众将领深知接下来有一场恶战，亦是目光坚定地望向了马芳，打算尽一切办法守住这座马莲堡。
马芳面对着主动请缨的游击将军，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不必！”
啊？
在听到这个回应，众将领却是惊讶地望向了马芳，有一个将领当即反应过来道：“大帅的意思是我们即刻赶往张家口堡？”
“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该做晚饭填饱肚子。”马芳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是对着众将领淡淡地说道：“只要鞑子的主力不向我们攻过来，咱们便不用理会他们，该干嘛就继续干嘛！”
这……
众将领不由得愣住了，却是不知道他们的主帅为何如何的消极，有一个将领咽了咽吐沫道：“大帅，万一鞑子攻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麻贵等将领纷纷望向马芳，马芳脸上当即变色地训斥道：“我们马家军没有打过鞑子吗？这种事还用本帅来教你吗？”
“不用！”那个将领心知问错了话，当即连连摇头道。
众将领亦是明白了他们大帅的意思：这道破城墙不用理会，若是蒙古主力真的过来，那他们该怎么打便怎么打。
马芳将望远镜递给麻贵，眼睛闪过一丝不舍地道：“这个望……物件当真是你用羊鞭跟林阁老换来的？”
“正是，这是林阁老赠予末将的，此物名为望远镜！”麻贵急忙接回自己的宝贝，当即很是肯定地点头道。
马芳的目光从望远镜上收回，朝着大帐走去并嘀咕道：“他的身体真有这么虚吗？”
夕阳下，河水悠悠，河中央泛起道道的金光。
这里离马莲堡有一里多，随着蒙古骑兵到达这里，已然是在这里驻扎起一座军营，蒙古骑兵不停地游戈其中。
“城墙坍塌了？”黄台吉听到这个消息，却是不由得微微地愣了一下。
“我们朝那面城墙放了铳，扔了几块石头，结果那面墙无端端地坍塌，当时还冲出了一大帮明军！”蒙古骑兵讲述情况地道。
“城墙不该这么轻易就坍塌了！”黄台吉蹙起眉头地道。
“呵呵……大明朝廷早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定然是当年负责督工的人贪墨所致！”赵全对大明的情况颇为了解，却是不以为然地道。
黄台吉不是一个单纯的草原莽汉，从小便研读华夏的兵书，当即进行询问道：“他们现在什么情况，可是抢着修墙？”
“我事后又探马回看，发现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紧张，并没有急于修墙，而是在堡内生火做饭了！”蒙古骑兵头目轻轻地摇头道。
“生火做饭，莫非他是想要吃饱饭跟我们打？”赵全虽然不是一个行兵打仗的帅才，但亦是一个头脑聪明的人，当即产生联想地道。
“那个逃奴……这是要等我们攻过去啊！”黄台吉隐隐间明白了马芳的意图，心里没有了刚刚的兴奋劲道。
“台吉，属下这便点齐人马杀向马莲堡，必定能那个逃奴碎尸万段！”蒙古骑兵头目显得杀气腾腾地提议道。
赵全听到这话，不由得紧张地望向黄台吉，黄台吉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他如此有持无恐，恐怕所率领的兵马不会太少，咱们还是小心为上！”顿了顿，又是认真地吩咐道：“你领着人过去继续骚扰，若是那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即刻前来报告于我！”
“是！”蒙古骑兵头目心底其实还是恐惧于马芳的声名，看到黄台吉有了决断，便是规规矩矩地施礼回应道。
赵全的心思并不在马芳这才，看到那个头目离开大帐，便对着黄台吉正色地说道：“台吉，万全左卫城那边不宜再拖延下去了！”
“军师，马芳此人不简单，若是咱们继续南下，恐会遭到他从后面袭击！”黄台吉暗暗地叹了一声，显得无奈地说道。
他原本是计划前往万全左卫城，只是在这里遭遇到马芳的马家军，虽然这是他袭杀马芳的机会，但亦算是给马芳拖在这里。
如果是其他明军还好，但他若是将部队的背部暴露给马芳，一旦马芳带领马家军从背部袭来，很可能会遭到溃败。
赵全亦是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亦是蹙着眉头地道：“台吉，万全左卫城那里已经安排妥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我带着主力留在这里会一会马芳，请军师带土力把免南下吧！”黄台吉犹豫了片刻，当即给出一个方案道。
赵全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接过了这个差事。
没多会，一个精壮的蒙古青年男子大步地走了进来，在得到了命令后，当即率领一支蒙古骑兵离开了军营。
入夜，今晚的月亮只剩下一个小半圆，能见度并不算好，致使周围山间的黑影像是一个个高大的怪人般。
蒙古骑兵如同见到一块肥美猪肉的苍蝇般，却是不停地围着马莲堡打转，而一支蒙古骑兵则是踩着夜色直奔万全左卫城而去。
一股肃杀的气息弥漫在宣府这片土地上，这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1953章 冲啊！杀啊！
蒙古骑兵看到了马莲堡南门城墙那一个大缺口，甚至知道只要他们进行猛攻，那个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只是明军的种种举动令人摸不清底细，那个缺口像是一头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们在外面游戈，明军根本不搭理他们，一旦他们靠近射程之内，马莲堡必定有箭矢飞来。
在几次试探后，他们仍旧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晓得里面究竟有多少人马，是否真的能吃下这一座坍塌了城墙的马莲堡。
“杀啊！”
“冲啊！”
“杀啊！”
……
蒙古骑兵出动几支试探的队伍，却是分属不同的部落，有几个性格暴躁的头目几次虚张声势地作势要进攻。
不管是大明还是蒙古，服从命令才是军人的天职。
虽然他们亦有不少主战派的头目，但这一支主力部队的领袖是黄台吉，他才是有权吹响进攻号角的那个人。
月亮渐渐地高起，面对着蒙古骑兵的几次虚张声势，特别是几路骑兵一起向马莲堡鼓噪的时候，马莲堡的城门突然打开，上面还挂起了一连串的红灯笼。
这……
蒙古骑兵看到马莲堡主动打开了城门，一时间亦是不好意思再虚张声势了，只好将这个情况回去汇报给黄吉台。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主帅往往是决定战场走向的关键人物。
如果是性格莽撞的主帅恐怕早在溃墙出现就吹响进攻的号角，但能够成为俺答继承人的黄台吉已然不是一个莽撞之人，而是一个性格谨慎的人。
在得知马芳的这个举动后，却是想到了更多，便是直接下达指令地道：“传令下去，各部加强警惕，提防马芳派人过来偷营！”
“是！”几个蒙古头领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便是规规矩矩地领命道。
黄台吉倒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马芳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但看到马芳由始至终都没有修建工事，哪怕城墙坍塌亦是选择生火做饭，这个疯子马已然是等着自己攻过去。
现在对方主动将城门打开，更是明确了这一点，对方已然是有持无恐。
虽然面对挑衅没有出击有些挫伤士气，但若是中了对方的圈套而吃了败仗，那么他的位置恐怕要受到其他弟弟的威胁了。
黄台吉一念至此，却是决定继续在这里跟着马芳耗着，眼睛涌起一份期待地望向了南边。
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万全左卫城显得静悄悄的，只有一轮小半圆的明月悬挂于空，周围是点点的星光。
赵全率领的一支蒙古骑兵踩着星辉南下，悄然来到了万全左卫城外的小树林。
跟着面对马莲堡的进退两难不同，此次他们前来万全左卫城已经做好了一个万全之策，目标正是要吃下这一座城池。
“军师，你的信徒当真可靠吗？”土力把免是一个勇猛的蒙古青年男子，穿过树木望向那一座高耸的城墙，显得战意高昂地询问道。
“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好了，只待入城，你们在城中放火造成混乱，而后将各处的明军逐个击溃即可！”赵全为了今晚已经筹划多年，显得自信满满地打下保票道。
土力把免让部下查看四周一圈，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地道：“这是怎么回事？四哥怎么还没有到？”
赵全亦是没想到哈木把都儿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抬起头看了看时点，便是对土力把免一本正经地道：“恐怕是地锦堡那边的收获过于丰盛了，咱们这边有三千人马，难道还怕不能吃下这座城吗？”
“这不过是大明的一座小小卫城，我三千人马足矣！”土力把免历来是以勇猛显称，显得自信地回应道。
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们是跟哈木把都儿合兵一处。只是战场便是如此，历来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此刻已然还是要按着既定的部署继续推出。
寅时三刻，万全左卫城的青砖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大批头缠红巾的白莲信徒，他们一起朝着北城门杀过来。
守在这里的一名守门将领突然间反水，竟然带着部众竟然相助于白莲信徒，一起杀向了守在城门处的将士。
城门处传出一阵武器碰撞的声响后，那个北城门亦是徐徐地打开，同时一枚烟花在洁亮的夜空中绽放开来。
“杀啊！”
赵全见到这个信号，心知自己的安排的棋子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便拍马从林子中率先窜了出去，径直朝着城门狂奔而去。
身后中的土力把免等蒙古骑兵并不慢，亦是纷纷从林子拍马而出。
“鞑子来了，快保护住城门！”城头上的将领发现了城外蒙古骑兵的身影，当即大声地喊道。
一旦万全左卫城失守，那真的不堪设想了！不说什么战略意义，单是城中的无辜百姓和将士家眷，已然是难逃蒙古骑兵的血洗。
整个城说大不大，这一声很快打破了城中的宁静，城内很多人家纷纷亮起了灯火。不过军事重城的宵禁更加的严格，并不会允许普通百姓上街。
“杀啊！”
赵全看到敞开的城门就在眼前，眼睛不由得闪过了兴奋的光芒，手里高举着蒙古腰刀大声地继续喊道。
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一直渴望俺答能够入主中原，而他这位军师亦能够封王侯拜相，成为汪世显般的人物。
最为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草原那般寒冷且单调乏味的生活，他向往着江南的“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
正是如此，他一直孜孜不倦地为俺答出谋划策，更是让自己的信徒充当牺牲品，只希望能够有朝一日成为中原的一地之主。
“儿郎们，你们想要的东西，全都在城里面，冲啊！”
土力把免却是轻松地超过了赵全，眼睛亦是绽放着光芒，高举着蒙古腰刀身先士卒地大声喊道。
他并没有太多的野心，只是想着城中的女人和金银珠宝，同时能够满足他杀戮的欲望，渴望带领着部众血洗这座大明城池。
今晚的月亮高悬于空，隐隐间出现了血红的光晕，已然是一个血腥之夜。
蒙古骑兵的速度很快，虽然林子跟城门有几百米的距离，仿佛仅是眨眼间，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城门内。
当然，他们心里亦是清楚，眼前这一座其实只是瓮城的城门，而真正万全左卫城的正城门在后面，而且正城门洞有着近二十米深。
轰隆！
正是这时，城头突然间发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巨响，两门静静地架在城头上的重炮喷薄出一团火花，当即掩盖住了蒙古骑兵的喊打喊杀的声音。

第1954章 追击
随着城头的炮声轰鸣，二个重若十五斤的炮弹抛向半空，然后重重地砸在蒙古骑兵后面的队伍之中。
一个骑兵被炮弹重重地打中了头部而鲜血四溅，后面的几个骑兵亦是跟着人仰马翻，一匹健壮的枣红大马倒在地上痛苦地嘶吼。
从炮弹发出到落下的时间很短，但对局势却是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这……
后面的蒙古骑兵看到从天而降的炮弹，却是不由得愣住了，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已然没有了进城屠杀的兴奋和期待，纷纷惊骇地抬头望向那座城头。
城头的火把已经燃了起来，除了显现出一个卓而不群的身影和一帮威风凛凛的明军高层外，亦是照亮了那几门架在城头上的红铜重炮。
城头的火把向两边蔓延开来般，整个北边墙都亮着了道道的火把，仿佛一下子点燃了这座城，而这座原以来苏醒的城毅然是睁开了眼睛。
看到这一幕，他们当即知道明军早已经严阵以待，所谓的偷袭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只是事情似乎晚了一些，因为他们的前头部队已经进城。
吁……
蒙古骑兵的先头部队从近二十米的城洞顺利地冲了出去，只待他们准备纵马在城中街道纵火之时，却是紧张地勒住马缰。
战马从城门出来便惯性地向前冲，哪怕蒙古骑兵已经第一时间勒紧马缰，但连人带马还是重重地撞上了地上的障碍栏。
当即又是人仰马翻，一匹健壮的黑色大马倒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两个蒙古骑兵直接被削尖的木板所刺死。
蒙古骑兵的先头部队亦是意识到了不对劲，便是纷纷在有限的区域中勒住了马，同时即刻进入了作战状态。
只是这里四处都有层层的障碍栏杆，根本没有给他们突破的路线，进来的一百多号人通通都困在了这片有限的区域内。
砰！砰！砰！
一个个铳声从前面的街道和上面的城头响了起来，早已经严阵以待的红袍骑士手持着最先进的遂发枪，朝着这些活靶子扣动了板机。
一颗铅弹正中一个蒙古骑兵的眉心，显得难以置信地睁着眼睛，而后便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去，脑子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更多的蒙古骑兵亦是跟着纷纷中枪，却不仅打在人的身体上，一些铅弹打得马匹嘶鸣，不少蒙古骑兵连人带马倒在了血泊之中。
随着赵全的加入，蒙古骑兵亦是掌握了火铳的技术，但何曾见到过这种上等遂发枪的威力，却是完全处于下风。
“怎么会这样！”
赵全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亦是变得洼凉洼凉的，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不明白整个万全左卫城的信徒为何打不开这道城门，更不明白为何会这个隐秘的事情会被明军所提前洞悉，进而让他们落到了陷阱之中。
“中计了，撤！”
土力把免听到城头的动静，当即意识到所谓的内应根本没有骗过明军，看到根本没有办法突破入城，便是下达撤退的指令道。
噗！噗！噗！
剩下的几十名手持利刃的蒙古骑兵调转马头想要撤退，但铅弹从他们的背部射入，却是打穿了他们的肺叶，当即从马上摔了下去。
战斗不仅在城门处打响，瓮城早已经潜伏着一帮手持遂发枪的红袍和万全左卫的弓弩手，纷纷朝着出现在视野中的蒙古骑兵进行射击。
虽然蒙古骑兵想要反击，但在强大的火力之下，加上他们处于空地之中，亦是纷纷从马匹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轰隆！
四门雷神重炮一起逞威，这些炮手都是从雷州一起调过来的老炮手，不仅是精确度极高，而且有目的性地打乱着蒙古骑兵的阵型。
蒙古骑兵并不是一根筋的莽夫，在意识到城门口有埋伏后，他们亦不敢继续朝里面冲，却是跟着城头的射手进行交战。
啊……
土力把免在城门前没有受伤，但在冲过瓮城之时，右手臂却是挨了一个铅弹，令到他的脸部显得痛苦万分。
好在，他终于从危机重重的城门口脱险。只是他知道这场战斗并没有结束，他此次的兵力原本就不多，而今又是炮弹给打散了，恐怕明军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兄弟们，建功立业在今晚，冲啊！”
张培东早已经组建出万全左卫最强的骑兵队伍，面对着如此的优势，亦是高举着砍刀拍马冲击着这一帮逃兵。
两方交战的士气和阵型很是重要，三千蒙古骑兵整齐有序自然很可怕，但阵型现在被打乱，自然是他们收割蒙古溃兵的一个好时机。
身穿黑衣的林晧然的眼睛深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到张培东带领五千骑兵追了上去，知道事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蒙古骑兵很是可怕，但远远谈不上不可战胜，只要将自身的资源发挥起来，同样可以对蒙古骑兵进行屠戮。
不过这一条路亦不可能一蹴而就，却是需要他不断地改良，亦需要他不断地梳选良将，这样才能打造一支能够荡平俺答部的雄师。
在炮弹和惊慌情绪的影响下，赵全率领着一帮人朝着东边的方向逃窜，而土力把免则是带着一帮部众朝着西边逃窜，三千骑兵已经被冲散。
张培东能够成为万全左卫的最高军事统帅自然不可能是草包，却是带领着手下紧紧地咬着土力把免，不断地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万全右卫城坐落在洋河的南岸，在看到土力把免朝着西边逃窜之时，张培东的眼睛透露着兴奋劲。因为夏季河水猛涨的缘故，前面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渡河。
弯月坠于山头之上，正在映印着潺潺的河水，亦是照亮着那一条长着杂草的道路，似乎正在指引着方向。
大明骑兵猛地追击了近十里地，收割了上百名落单蒙古骑兵的生命，这已经是他们万全左卫和客军近几年少见的胜绩了。
“指挥使大人，这前面的山竹滩并没有路，他们应该知道才对啊！”一个千户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当即进行提醒道。
张培东刚刚亲自解决了一个蒙古骑兵，却是残忍一笑地朗声道：“这就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咱们继续追击，此次便将他们围杀在山竹滩上！”
所谓的山竹滩，这是由山体和河道组成的一个收扰地形，因这里一带生长很多石竹而得此名，在这里还特意修建一座可供当地军户和百姓避难的土堡。
由于越往里面地形越窄，最终会成为瓮中之鳖，故而这历来都是一个极佳的围剿之地，亦是张培东选择向西追击的一个原因。
看着这帮蒙古骑兵朝着这个收口里乱撞，他怎么可能放弃如此的天赐良机，自然是要将这帮丧尽天良的鞑子进行赶尽杀绝，收下这一份赫赫的战功。
五千马蹄飞扬，卷起了滚滚的尘土，沿着靠近洋河的那条道路继续前行，将这帮蒙古逃兵堵在这个山竹滩中。
咦？
张培东惊讶地发现前面的土力把免突然间不跑了，甚至已经调转了马头朝向他这边，脸上露出了鬼魅般的笑容。

第1955章 尴尬了
月亮已经坠到对面山头的附近，河水潺潺而流，只是这里的气氛突然变得非常诡异。
张培东本是胜券在握，当下将逃窜的蒙古骑兵赶出了死胡同，理应土力把免这帮人感到惊慌才对。只是对方突然间调转马头，完全没有逃兵该有的慌张。
咦？
众将领亦是发现了蒙古骑兵的异样，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凝重之色。
“莫非他发现前面没有了路，所以在此虚张声势？”
张培东如此想着，便是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准备下达指令对这帮溃败的蒙古骑兵进行清剿，拿下这一份沉甸甸的战功。
噗！
正是这时，一根银色的利箭从侧边的石竹林射来，左侧的一名骑兵应声倒地，重重地摔落在带着沙土的草地上。
“不好，鞑子有伏击！”刚刚最先意识到有问题的那个千户放眼望向石竹林，脸上当即涌起了惊骇之色，便是大声地汇报道。
在那片安静的石竹林中，已然出现了一支近五千人的蒙古骑兵军队，正迎着月色从那片石林中出来，并向这边投来了戏谑的目光。
夏天的夜原本透着一股闷热，但此时的五千明军骑兵如坠冰窟般，当即感到了背脊发凉，他们已然掉进了蒙古骑兵所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他就是哈木把都儿！”一个明军将领认出了那个为首的蒙古头目，指着哈木把都儿显得惊慌地说道。
俺答最出色的儿子是黄台吉，而黄台吉最优秀的儿子则是哈木把都儿。哈木把都儿除了作战勇猛外，亦是一个颇懂军法的蒙古头领，这些年没少给宣府这边制造麻烦。
张培东亦是认得哈木把都儿，看到哈木把都儿从侧方的石竹林结阵出现，知道这一刻不能再向土力把免进攻，更不能转身而逃，当即下达指令地道：“防御！”
事实上，在发现侧边射来利箭之时，明军的阵型亦是悄然地防御起左侧的哈木把都儿，防范他们突然袭击将己方的阵型冲散。
在野战之中，往往都是完整的阵型对溃散的阵型进行绞杀，固而维持阵型完整是取得胜利的最大因素之一。
“四哥！”土力把免看到哈木把都儿出现后，虽然手臂负了伤，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打招呼道。
哈木把都儿是中等身材，显得很是结实，眼睛如狼般犀利，宛如诸葛在世般道：“五弟，我早就猜到那个汉人靠不住，所以此次才就计就计，辛苦你帮哥哥将这帮愚蠢的明军引过来了！”
哈木把都儿当年在通州城下吃了大亏，算是间接害死了亲弟弟，可谓是“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由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赵全，所以并没有如约赶到万全左卫城下。
只是他心里亦是清楚，赵全是他爷爷的军师，且此次作战计划部署又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他光凭一张嘴根本无法改变什么，故而他制定了一套应变方案。
一切果然不出他所料，明军的城门并没有这么容易打开，他们此次又中了那个该死的明朝官员的“瓮中捉鳖”之计。
不过他亦是熟读汉人的兵法，故而决定实施“将计就计”的计谋，让他的弟弟朝着石竹滩逃窜，将那帮愚蠢的明军引到这里。
虽然那个该死的明朝官员没有跟随而来有些可惜，但只要将这帮愚蠢的明军屠戮干净，以明廷历来的做法，恐怕亦会将那个该死的明朝官员推上断头台。
如此想着，他不再纠结于那位明朝官员没有出现，而是想着尽量多地将明军屠杀在这里，就如同血洗地锦堡那般。
“呵呵……四哥，你这是哪里的话，亦幸得你想出如此的妙招，不然我恐怕亦无法跟父亲交代了！”土力把免自是乐意如此，如同猫抓老鼠般地望向张培东道。
众将领看到中了哈木把都儿的圈套，心里不由得沉到了谷底，却是对张培东生起了一丝埋怨之心。特别刚刚有人还提醒过张培东，但张培东仍旧是一意孤行。
张培东深吸了一口浊气，而后望向哈木把都儿询问道：“你潜伏在这里围堵我们，难道就不怕我们亦在此安排人马围堵于你们吗？”
“呵呵，人马？在哪呢？”
哈木把都儿当即放声而笑，而后洋洋得意地说道：“你以为我不会防着你们这些奸狡的明人吗？我早已经派遣暗探在四周游戈，若是你们附近真有什么大动静，我第一时间便能知晓！”
这确是一个实话，蒙古骑兵能够强于明军，不仅是他们的马匹跑得更快，而且体现在情报更加优于明军。
同样是发现敌袭，蒙古骑兵能够第一时间将消息带回营地，但明军可能是探子比来袭的蒙古骑兵更要晚回。
这个山竹滩是打围剿的天然地形，为了防止被明军反围剿，他早已经派探哨盯着万全古城那边，甚至附近十多里都在他的监察范围内。
众将领听着这番话，亦是怀疑地扭头望向了张培东。
离得最近的怀安卫已经赶过来支援，不然他们今晚亦是凑不齐五千骑兵，至于他们宣府镇的主力则是北上支援万全左卫城。
据最新的小道消息，马芳所率领的部众在张家口堡那边遇到了黄台吉所统率的主力部队，他们这里还哪有什么人马可以潜伏的呢？
再说了，这个地方的视野极佳，唯一能够潜伏的地方便是那片石竹林，只是刚刚已经被蒙古骑兵所占据了。
“林阁老已经说了：神兵天降！”
张培东回应了一句，特别加重了后面的四个字，而后递给心腹一个眼色，心腹则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砰！
一枚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咦？
哈木把都儿和土力把免看到明军真拉响了信号弹，却是不由得微微地感到了一阵紧张，亦是警惕地望向了四周及河对岸。
虽然他确实已经将暗哨全部放了出来，一旦周围有大部队出现便会第一时间通知于他，但事情难免亦会出现一些意外。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整个天地在山头月色的闪耀下显得很是安静，四周别说是神兵了，却连一只蚊子都没有。
这……
众将士看着前面和后面一望即见，根本没有一点动静，却是纷纷尴尬地望向了张培东，严重怀疑这个指挥使是来搞笑的。

第1956章 神兵
山竹滩上的晚风轻拂，那轮小半圆的月亮已经贴到对面的山头上。
“哇哈哈哈……神兵在哪呢？”
哈木把都儿已经确信河对岸没有人，甚至天上也没有什么动静，便是猖狂地大笑起来，显得戏谑地询问道。
“哇哈哈哈……老子跟明军交战几十年，这个明军将领最是搞笑！”
蒙古骑兵亦是意识到被这明军将领给耍了，一时间这个山竹滩响起了连片地笑声，令到不少明军都跟着脸红耳赤。
“神……神兵呢？”
张培东看着四周确实一点动静都没有，一时间亦是不由得傻眼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过于信任那位林阁老了，纵使他是当朝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但亦不可能真有本领让山竹滩这里变出神兵才对。
“杀！将这些明军杀得干干净净！”哈木把都儿抽出了腰间的弯刀，脸上凶相毕露地高声下达指令道。
“杀，别给他们留一个活口！”土力把免亦是高举着弯刀，带领着自己的部属打算一起收割明军的生命。
蒙古骑兵从明军正面和侧方一起进攻，宛如组成一个尖刺插向明军的心脏般，一旦明军的阵型崩溃，那么将会演变成一种单方面的屠杀。
却是不可小窥蒙古人的智慧，这从正侧两方向进攻看似给明军留了一条退路，但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处。不说正侧有效加强合力，这留下的后路会令到明军的军心更容易动摇。
“结阵迎战！”
张培东看到蒙古人发起了围攻，当即表现出统帅最基本的素质，便是勒令进行了双面防卫，决定抵挡住进攻。
明军亦不全都是乌合之众，特别边军的战斗力被很多人认为是大明最强的军队，当即亦是结阵做出了防卫的架势。
“神兵天降！神兵天降！”
张培东看到蒙古骑兵气势如虹，而己方则是被动地应战，心里清楚光凭着这凑建起来的五千骑兵根本打不赢，或许是还对林晧然有着最后一丝信任，已然还是期望能够出现奇迹，嘴里亦是念叨道。
随着交锋的展开，前头的部队已经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犬牙之状，却是不断有人中刀从马背摔下。
月亮缓慢地下沉，令到天地变得昏暗一些。
明军终究不是马背上的民族，特别还是有人数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故而很多明军将士已然考虑着如何才能生还。
对了？
有的将领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朝着山坡上的那座山竹堡望了过来，或许今晚的月亮比较黯淡，那座土堡一直显得并不太起眼。
只是再如何的不起眼，若是依凭着它的防御工事，已然还是有机会获得一丝生机。
怎么回事？
正在交战的双方突然间微微一愣，一个地动山摇般的动摇从不远处的山坡传了过来。却见那一座不起眼的山竹堡土墙突然间崩塌，卷起了滚滚的烟尘。
如果说这个动静只是让人感到一些意外，甚至根本都不用理会，那么接下来却是让人瞪直了眼睛。
在滚滚的烟尘之中，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从山竹堡飞奔而出，显得源源不断的样子，借助小山坡的冲势直接杀向了蒙古骑兵的后方，嘴里还整齐地喊着：“杀啊！”
“神兵！神兵来了！”
“真……真的有神兵！”
“哇哈哈哈……神兵相助，谁敢争锋，杀！”
……
苦于应战的明军看到银辉之下的精良骑兵出现，特别人数比他们这边只多不少，更重要这是林阁老请来的“神兵”，一时间不由得军心大振，却是将刚刚逃跑的想法一扫而空地应战道。
“这……怎么可能？”
哈木把都儿亦是注意到后面的动静，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道。
他其实是知道这座土堡的存在，但大明最不缺的便是这种大大小小的土堡，由于要伏击明军，自然不想节外生枝，但如何都想不到被他轻视的土堡会潜伏着这么多的骑兵。
只是他不相信有谁会未卜先知般安排这么多骑兵在这里，而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些真是明朝妖人请来的神兵。
“结阵迎敌！”
土力把免已经没有顾不得去思索为何会有这么多骑兵埋伏在那座土堡，因为他刚刚吹响了进攻的号角，背部已然彻彻底底地暴露给这支神兵，便是即刻下令组织队伍进行防守道。
如果这支神兵早一些出现，他还能从容地部署，偏偏对方让他跟着明军交锋，令到他正处于首尾不可兼顾的困境中。
却是不得不说，这并不像是边军将领的打法，反而像是传闻中奸狡的南方将领。
“结阵迎敌！”
哈木把都儿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的肋骨同样暴露给这支神兵，亦是焦急地下达指令道。
砰！砰！砰！
从山坡下来的这一批骑兵是手持遂发枪的骑兵，他们直接进行双枪连射，在射击完毕之后却是向两边散开，后面跟着的枪队接力再射。
噗！噗！噗！
土力把免的部众刚刚在万全左卫城就已经领教过遂发枪的威力，如今再近距离地感受，心里当即是如同坠入冰窖般，却是接连地中弹倒地。
还没等混乱的蒙古骑兵结阵，很多蒙古骑兵已经纷纷从马背摔了下来，一些马匹更是被射得嘶吼而逃，直接将摔在地上的蒙古骑兵踩得彻底没了声息。
蒙古骑兵显得更加的混乱，很快就传导到了先头部队，很多蒙古骑兵已经感到了畏惧。
“杀！”
一个身披银色战甲的战将手举着一把大长刀，身后跟着清一色的大刀骑兵战队，直接扑上来朝着蒙古队伍的背后狠狠地发起攻击。
相对于遂发枪和弓箭，这种短兵相交的战斗的杀伤力更大，而结成阵的大刀战队如同吹枯拉朽般地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杀啊！”
明军的压力已经大大地减轻，看到这支神兵如此的英勇，一时间般亦是战意高昂。他们不仅挡住了土力把免和哈木把都儿，而且还反过来朝着他们发起了攻势。
一时间，明军已经占据了上风，伙同着从天而降般的神兵收割着这一帮蒙古骑兵的生命。

第1957章 神将之威
那轮小半圆的月亮已经消失在对面的山头，这片天地变得更加的昏暗。
虽然交战两方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庞，但亦是能够看得清楚对方的服饰，故而还是能够分得清敌友，仍然继续在这里进行厮杀。
明军的阵型相对保持完整，但蒙古骑兵越打越散，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虽然很多人仅是负伤落马，但很快被自己或他人的马匹活活地踩死。
兵器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和将士的惨叫声交织到一起，鲜血的味道伴随着夜风弥漫在这一个山竹摊上。
“杀！”
土力把免看到形势对己方越来越不利，便是带着自己的亲卫迎向了那一支最为恐怖的大长刀战队，打算通过击杀那个宛如魔将般的将领来挽回士气。
不得不说，这其实是一个很明智的做法。一旦将对方阵营的头领击杀，哪怕不能彻底扭转战局，他们亦是减轻压力从而全身而逃。
那个高大男子的脸庞仿佛隐藏在头盔中，身上的银色战甲早已经被鲜血所染红，从挺直的腰杆和挥刀的劲头来看，战甲上的鲜血已然是属于被他砍杀的蒙古骑兵。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土力把免等人，不论是那个宛如魔将般的中年男子，还是大刀战队的其他成员，谁都没有后退的意思。
双方仅是一个照面，当即便交战到一起，只是优势仍然是在大长刀战队这一边。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话放在这里一点都不假。
他们拥有如此出众的头领，其他的大刀战队成员个个都是实力不俗，每一个都拥有极强的战力。除此之外，大长刀的成员身上的战甲和质量上乘的大长刀让到他们“加持”了不少战力。
“纳命来！”
土力把免看到对方并没有选择逃避，心里不由得一阵暗自窃喜，显得凶相毕露地扬着腰刀冲了上去并大喝一声道。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土力把免，那个宛如魔将般的中年男子显得沉着和冷静，亦是握着大长刀迎了上去，跟着对方是短兵相接。
哐！
兵刃相交，火花四射！
“怎么可能！”
土力把免手握双刀，结果震得了右手的虎口微微地生疼，心里显得震惊万分，已然开始相信神兵一说，此人的力道根本不像是人类。
打斗的双方有意给两位头领留出空间，而他们的交战同样激烈，不断有人被斩落马下。
“接我一刀！”
身披血甲的中年男子调转马头，驱马上前并大喝一声，手臂的青筋直冒，高举手中的大刀再度向土力把免砍了下去。
虽然他的右臂力量很大，但惯用手其实是左臂，在换到左手之后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甚至有一种如鱼得水般的惬意。
死！
土力把免手持双刀，却是企图借助自己灵巧的身体化解对方的攻势，而后趁着对方余势未减之时偷袭对方一刀。
哐！
兵刃相交，火花四射，然后溅起了一道鲜血，一颗人头横飞而出，重重地滚落到不远处的草地上。
这……
双方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却是不由得愣住了，时间仿佛是陷入于静止了一般。仅仅两个交锋，已然有一个主帅人头落地，显得如此的干净利落。
扑通……
土力把免手上的两把腰刀先是从手中脱落，而后整个无头尸体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世间已然再无土力把免此人。
“不，这不可能！”
“土力把免……死了！”
“神将威武！神将威武！”
……
在看到这个战况之后，双方的反应截然不同，蒙古骑兵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被斩首的土力把免，而明军这边却是涌起了一份深深的自豪。
土力把免的部众仅有区区二千人，原本就处于首尾不能兼顾的劣势中，现在土力把免被斩，军心是真的散了。
“杀啊！”
张培东见状，眼睛微微一亮，又是加强攻势地大声喊道。
砰！砰！砰！
遂发枪的队伍游戈在外围，一直都没有停止射击，却是不断地从旁协助。他们专挑结阵的蒙古骑兵下阴手，令到蒙古骑兵的战力亦是大打折扣。
虽然明军已经出现了几百人的伤亡，但蒙古骑兵却是倒下了两千之多，而土力把免部属的处境更是岌岌可危，甚至都有被团灭的风险。
“五弟！”
哈木把都儿刚是解决一个明兵，扭头看到自己的亲弟弟被斩杀，眼睛亦是一片通红，却是悲怆地大喊一声道。
历史仿佛再度重演，当年因为他的执意强攻通州城而让自己的弟弟格日乐力身亡，而今又是因为他的引蛇出洞而令弟弟土力把免命丧于此。
只是让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一支凶悍非常的明军究竟来自何处，又为何会潜伏在这座不起眼的土堡中？
“台吉，咱们离开这里吧！”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看到目前的形势已经无法逆转，便是哭丧着脸进行建议道。
“台吉，他们的火铳实在大厉害了，我们快要顶不住了！”另一个蒙古骑兵头领亦是哭诉着道。
他们其实亦是有几个火铳手，但跟着明军的火铳手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上的战斗。不说人家的精准度，单是对方换弹的速度，他们却是拍马都赶不上。
哈木把都儿纵使心里有一百个不甘，但亦是看清楚当前的局势已经无法逆转，如果再火拼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恶狠狠地望了一眼那个挥刀砍掉他弟弟脑袋的神秘战将，便是狠狠地咬了一下牙齿，当即下达指令地道：“撤！”
“鞑子要逃，别让他们跑了！”张培东看出蒙古骑兵想要撤退，当即高声大喊一声道。
这话其实有些鸡贼，他并不是真的多么想要留下哈木把都儿，亦不是真的进行对蒙古骑兵赶尽杀绝，而是想要通过这个方式鼓舞士气。
明军得知蒙古骑兵竟然要逃，已然是看到胜利的曙光在眼前，亦是加强攻势“捞军功”，将那些落单或被阻的蒙古骑兵进行绞杀。
如果在以前，他们或许不会这般的卖力，但是那日林阁老在校武场所讲的那番话还犹在耳边。
虽然万全都司历来很黑暗，但他们却愿意相信林阁老的人品，亦相信万全都司那帮人不敢跟林阁老作对，不敢克扣他们的军功。
最为关键的是，林阁老到达宣府镇城之时，当场就将万全都司指挥使韦朗给拿下了，相信没有人敢再跟林阁老叫板。
正是如此，明军显得气势如虹地奋勇截杀着这些想要逃离的蒙古骑兵，致使一个个蒙古骑兵的鲜血洒落在这片土地上。

第1958章 神将其名
月亮已经从对面的山头消失，整个天地显得很是昏暗，道路的能见度很低。
“追！”
虽然明军没有选择追击，但那一支大长刀战队跟随那位神将般存在的将领追了上来，从惊慌逃窜蒙古骑兵的背部进行袭杀。
噗！噗！噗！
随着大长刀挥下，尽管蒙古骑兵亦是转身进行格挡，但终究有人会忙中出错，不断有蒙古骑兵的身体鲜血溅起，而后重重地从马背摔落下来。
蒙古骑兵的劫难并没有停止，而是仍然在持续着，逃窜的蒙古骑兵宛如一头负伤的怪兽拖着庞大的身躯在前行，却是用鲜血染红着逃亡之路。
在古代的战争中，战胜和战败的伤亡人数差距通常都很大，往往正是军队溃败时要付出更多的伤亡所致。
特别是在步兵逃亡之时，很多士兵并不是惨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踩踏中。
哈木把都儿其实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竟然没有安排一支蒙古骑兵留下掩护撤退，却是一昧地带领部队逃窜。
其实这个选择在平常时期的问题不大，毕竟他们蒙古骑兵的马确实总体要更快，在草原上更是能够轻松将敌人甩到后面。
只是这里终究不是草原，且道路的能见度太低，令到蒙古骑兵根本无法发挥出他们的优势便被赶上的大长刀战队斩于马下。
追击的大长刀战队都是高大的骏马，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队形向前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他们并没有指望能将哈木把都儿斩于马下，主要目的其实是借势加大蒙古骑兵的伤亡人数罢了。
“真是该死！”
哈木把都儿带着部众一口气跑出了两里地，当清点人员只剩下两百多号人的时候，却是咬着牙恨恨地骂道。
他没有想到老天都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由于刚刚道路的能见度太低，令到他们甚至都不能确定后面跟着的是敌是友，却是加深了他们内心的恐惧感。
正是在这种恐惧感的驱使下，令到他们无形中加快了逃跑的速度，进而跟着后面的大批手下拉大了一大段的距离。
偏偏地，这一路的岔道颇多，他们的手下自然很难准确地跟上他们的步伐，很容易地走到其他的岔道去了。
“台吉，我们现在如何是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蒙古骑兵看到情况变得如此糟糕，这时充满担忧地询问道。
原本四千多号骑兵从西路偷袭，企图夺取万全左卫城，结果却是遭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让到他们彻底溃散了，仅仅剩下这么一丁点人马。
其他蒙古骑兵的脸上同样带着忧色，齐刷刷地望向了哈木把都儿。
哈木把都儿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当机立断地道：“现在我们夺城计划失败，估计明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先回草原吧！”
蒙古骑兵纷纷点头，只是脸上还是难掩忧色。
在见识到明军那一支神兵的战力后，他们的自信心亦是受到了重创。若是再次被那支明军所包围，凭着他们仅剩的这点人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月亮已经下山，整个天地正在慢慢地由暗转明。
山竹滩的战斗亦是已经到了尾声，张培东拦截一部分蒙古骑兵进行阻杀，而后带人清理战场的漏网之鱼。
人类天生对死亡都会感到恐惧，有二十几个蒙古骑兵看到无法突围，却是选择拍马下河想要渡河而逃。
只是他们小窥了夏季洋河的河道，尽管他们的马匹很高大，但很快连人带马淹没在河道中央。除了两个能够游到对岸的蒙古骑兵外，其他企图渡河而逃的蒙古骑兵全部溺水而亡。
张培东在刚刚的战斗中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大脑都是空荡荡的。
他从自己的坐骑下来，便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正是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却是慢慢地浮起了灿烂的笑容。
看着战场上蒙古骑兵的尸首，他却是如同做梦般。在他们刚刚最紧急的时候，真的会有一支神兵从天而降，让到这场战争形势直接逆转。
由于他父亲死得早，他进入万全左卫已经有二十多年，但将鞑子杀得如此畅快，却是大姑娘上轿第一回。
正是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感到高兴，不为自己刚刚的战斗表现感到自豪？哪怕到了晚年，这亦是他向子孙唏嘘的本钱。
张培东看到自己的得力手下千户关虎在旁边躺了下来，便是摆出上司的威严道：“你做甚，赶紧打扫战场！”
“张指挥，我现在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你就让我先缓口气吧！”关虎虽然生得虎背熊腰，但此次确实累得不轻，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地回应道。
张培东瞥了他一眼，便是半开玩笑地道：“别以为林阁老单独见你两回，你小子就能飘，待林阁老一走，当心我给你穿小鞋！”
却是不知为何，林阁老对自己这个手下显得颇为器重的样子，更是在私底下召见关虎两次，故而他的心里有些吃味。
“指挥使大人，你不会说真的吧？”关虎听到这个赤裸裸的威胁，便是紧张地坐起来询问道。
张培东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语气显得缓和地道：“咱们此次算是经历患难了，又怎可能如此做派！倒是你小子，我这才记得你是从通州卫调过来的，是不是参加了当年的通州北门大捷！”
“当年林阁老对咱家千户张军有恩，卑职当时跟的正是张千户，所以确实得在通州北门大捷混得了一份军功，而后有幸调过来出任千户一职！”关虎显得不再隐瞒，当即露出了满口的白牙地陪笑道。
张培东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手下，仿佛是重新认识般地道：“你小子藏得真够深的，你既然跟林阁老有这等渊源，为何不早点说出来？”
“指挥使大人，这谈不上什么关系，我这等小人物哪里能高攀得起林阁老！”关虎苦涩地摇了摇头，而后又是认真地补充道：“其实卑职还有一点顾虑，若是我早前说出来的话，恐怕在万全左卫的日子会很难过，甚至会被您穿小鞋！”
“你放……”张培东刚想要破口大骂，只是话到嘴边，却是将话生生地咽了回去，发现关虎说的其实是一个实情。
哪怕是在上个月以前，若是得知关虎是林晧然的人，关虎必定是要受到万全左卫排挤。
杨博此人的军事能力一般，但拉拢人心确实有一套。目前的边军诸多将领中，大多数都有着杨博深深的烙印，很多将领都是杨博亲手提拔起来的。
偏偏地，林晧然所提倡的“南将北调”战略直接威胁到九边将领的地位，所以他们早已经对来自南边的石华山、俞大猷和李木等将领进行抵触，更是暗地里孤立一切跟林晧然有关系的将领。
张培东意识到这个现实后，却是带着讽刺的口吻道：“咱们边军高层口口声声地说着保家卫国，但其实都是考虑着各自的得益，都想着如何捞得更多的银子！”顿了顿，又是认真地望向关虎骂道：“你小子是看轻我了！虽然我张培东跟韦朗走得有些近，但我跟他并不是一路人，还是能够分得清是非。你靠自己的本事升迁，比那些走关系的酒囊饭袋要强上一万倍，我又岂能给你穿小鞋！”
关虎则是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却是记得刚刚某人因为一丁点的小事便扬言要给他穿小鞋来着，并不太相信这货的心胸能如此豁达。
不过他亦是知道，这个指挥使虽然能力不是十分出色，但确实是有着一份保家卫国的信念，却是比九边大多数将领要强。
正是说话间，东边传来了动静，追击蒙古骑兵的大长刀战队归来了。
张培东的眼睛当即一亮，便是带领部属主动迎上前恭敬地施礼道：“末将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拜见神将大人！”
暮气充斥在这片天地中，令到这位身材高大的将领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张指挥，此话不可乱说，本将军可当不得‘神将’之称！”中年将领下马虚扶张培东，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张培东惊诧地抬起头，看着这一张没有半点印象的脸庞，当即脱口而出地道：“你……你真不是神将？”
在他的脑子的构造中，却是还认为这一支突然出现的神兵是林晧然用妖法变出来的，而眼前这一位自然是神将。
这……
关虎看到自己的上司也有如此犯诨的时候，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张培东。
“我乃大同副总兵石华山，可不是什么神将！”石华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便是自报家门地再度澄清道。
啊？
张培东的嘴巴微微一张，发现自己敢情是真的误会了，这一位竟然是近些年在九边声名鹊起的石华山。
在蓟州逼得俺部亲自兴师动众后，虽然兵部尚书杨博一度想要将此人调离九边，但却给林晧然推到了大同副总兵的位置上。
若是如此的话，那事情似乎解释得通了。
大同就在宣府的西边，敢情林阁老将大同的援兵安排潜伏在这座不起眼的山竹堡中，这才有了刚刚扭转战局的一幕。
张培东亦是有一些应变的能力，总不能说自己错将对方当成林阁老施妖法变出的神将，便是将错就错地恭维道：“石总兵如此的神勇，当得起这个神将之称！”
关虎等人听到这番话，亦是跟着轻轻地点头。
回想着石华山杀敌的英姿，特别是怒斩土力把免的一幕，若说他是神将当真一点都不为过，恐怕整个九边都没有能跟石华山比肩之人。
“张指挥使过誉了！现在战事已经结束，我得尽快向林阁老复命，此处打扫战场便交由你来处置吧？”石华山显得谦虚地回了一句，而后用商量的口吻道。
“卑职遵命！”王培东亦是不理会两人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已然是恭敬地领命道。
石华山的心情亦是不错，此役亦是杀得很是畅快，让他一扫这些年的阴霾。
他本是一个有志于保家卫国的军人，从广东到九边本以为能够一展拳脚，结果是处处受到制肘，几次还被猪队友所拖累。
好在，他的老上司以阁老的身份兼任兵部尚书，更是亲自主导了这一场围剿鞑子的战役，让到他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地斩杀鞑子。
石华山安排一批人留在这里帮着打扫战场，而后领着一支战队浩浩荡荡地离开，直接朝着万全左卫城而去，亦是有些急不可耐地拜见老大人。
张培东目送着石华山离开，却是突然扭头对着关虎询问道：“关虎，你说林阁老是不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指挥大人，何出此言？”关虎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话，显得疑惑地回应道。
其他的将领亦是疑惑地望向张培东，却不知为何会抛出这个问题。
张培东指着山坡上的那座土堡，却是一本正经地道：“若是不是未卜先知，林阁老又怎么能够知道鞑子会在这里伏击，而提前让石总兵守在这里，这……这简直是神算啊！”
这……
关虎等人听到这番话，亦是慢慢地品过味来。
这场战事的胜利固然有着石华山的英勇，但将石华山的石家军和大同兵安排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
蒙古骑兵的优势在于马匹快，情报更是优于大明，故而大明哪怕人数是蒙古骑兵的向倍，亦是很难对他们进行围剿。
像这一次，若是安排石华山在其他的地方，却还没等他赶到山竹滩的入口，人家早已经得知消息逃跑了。
只是在林阁老的运筹帷幄之下，鞑子竟然乖乖地来到了这个山竹滩，进而直接暴露在石华山的大长刀下。
众将士在意识到林阁老布局的可怕后，亦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虎倒在旁边笑呵呵地道：“林阁老岂是我等常人能比的，他让卑职秘密押送一批物资过来的时候，我当时还在纳闷呢！”
“送物资？我怎么不知道！”张培东微微一愣，当即脱口而出地询问道。
只是话到嘴边，他便是后悔了，这是当朝阁老秘密吩咐的事，他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又有什么资格知晓。
一念至此，他急着岔开话题地呵斥道：“你们都愣着做甚，速速打扫好战场，咱们今天没准还要北上打鞑子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整个天地已然慢慢地变得敞亮起来，即将是要迎来新的一天。
任谁都清楚，今天将是振奋人心的一天。随着这场山竹滩大捷传出来，不仅是整个九边重镇，哪怕是大明朝堂都要地震。

第1959章 取胜之道
万全左卫城，某个书房还亮着灯光。
林晧然端坐在案前，正在研究着宣府的地图，时不时用朱笔在上面标下一些记号，显得极为专注的模样。
“给！”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桌面上已然多了一盏热茶。
林晧然正好口渴，便是将手中的毛笔放下，然后端起旁边的热茶，只是眼睛仍然停留在那张宣府地图上。
这时代的地图自然不能跟着后世相比，只是入乡随俗，他亦是已经知晓如何去区分地图上的内容，进而从地图上能够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阿丽微微地蹙着眉头，却是透着几分关心地道：“刚刚不是已经在城外捉到了一个鞑子，山竹滩那边已经取胜，你怎么还不去睡呢？”
从城头下来后，林晧然便一直在这里等待消息。
哪怕土力把免如他所料朝着西边逃窜，亦是知道哈木把都儿潜伏在山竹滩，但事情总归会存在很多的变数。
不过事情似乎已经有了定数，万全左卫在城外刚刚抓到一个蒙古俘虏，进而得知他们此次确实取得了胜利。
“这个消息出自敌人之口，现在还不能尽信！”林晧然的目光离开了地图，轻呷了一口热茶，接着认真地说道：“若是蒙古骑兵真的战败，那么哈木把都儿会逃向哪里，会不会危害到宣府的安防或百姓的生命，这亦是我现在该着手考虑的事情！”
虽然他已经贵为阁老，但还是保持着一贯认真负责的作风。这重创哈木把都儿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而哈木把都儿还存在着威胁，故而他亦要着手准备下一步的举措。
都说他是“三步一算”，实质上他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主要还是他有着后世的逻辑思维能力，遇到事亦是能够冷静地着手解决问题。
“我看你不是担心会不会危害到百姓，你恐怕是想要抓他向皇上邀功吧？”阿丽歪着脖子打量着林晧然，却是表示怀疑地道。
林晧然的嘴角上扬，并没有辩解地道：“随你怎么说！其实我担心他会屠戮百姓亦是无济于事，我根本无法照顾到所有的宣府百姓，只有尽快将他擒获才能真正化解危机！”
“那你可知他逃到哪了，若是他们逃窜的人数不多的话，我可以前去帮你抓他回来！”阿丽显得一本正经地请缨道。
林晧然知道这个女人并不是空口白话，此次红袍跟着来到了宣府，但轻轻地摇头道：“现在的信息太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溃败，不好说他会往那个方向逃跑！”
外面的院子已经变得敞亮，隐隐间有脚步声传来。
“你此次为何选择将石华山安排在山竹堡，山竹堡如此的明显，你如何能断定哈木把都儿不会对山竹堡进行检查呢？”阿丽心底其实惊叹于林晧然的运筹帷幄，便是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正是这时，林武领着石华山走了进来，这是林晧然早前交代不需要进行通禀的。
“末将石华山拜见阁老，幸不辱使命，已经将鞑子诛杀过半，今溃军远遁！”石华山见到端坐在桌前的林晧然，当即大礼参拜地汇报道。
若说当今天下让他真正信服的人，那么有且只有一个，便是这位智慧若妖的当朝阁老林晧然。
初到宣府，这位阁老一个看似随意的部署，便让到最为难缠的鞑子身陷于危局，更让他所统率的大同军以最舒服的方式打了痛痛快快的一仗。
不说林晧然一直以来的提携之恩，单是今日让他宣泄胸中积攒已久的这一口恶气，他都有理由向林晧然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石将军，无须多礼，请起！”林晧然亲自上前将石华山扶了起来，而后拍了拍他的胳膊微笑地道：“你果真是大明第一猛将，此次没伤着你吧？”
虽然他早已经清楚石华山的惊人战力，但看着他身上的暗红的血迹，亦是担心其中会不会亦有着石华山的鲜血。
石华山比林晧然高出一个头都不止，显得恭敬地弯腰回应道：“诚蒙老大人挂心，鞑子还伤不着末将一根寒毛！”
这一次似乎是神功附体，之前哪怕亦是身穿战甲，但经常会伤到身体的某些地方，只是这一次他打得很顺畅，并没有流下一滴血。
“如此甚好！”林晧然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邀请着石华山到前厅中坐下，让着林福给石华山送过来茶水。
此时外面的院子已经敞亮，晨光从外面映进了堂前，而烛光的存在感正在变弱。
石华山接过了茶水，当即将这一场战事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林晧然进行了汇报，最后显得惋惜地说道：“末将第一时间率部追上去，杀得有数百人之多。只是当时道路的能见度很低，且分岔口很多，鞑子亦是慌不择路地乱跑，不然末将定要诛杀哈木把都儿！”
若是其他的将领，恐怕是满足于当时所取得的战果，但石华山并不是一般的将领。如果能够全歼取胜，他绝对不会故意放走任何一人，对哈木把都儿亦是有着斩于马下的念头。
“鞑子当时跑散了？”林晧然亦是了解石华山的作风，却是心里微微一动地询问道。
石华山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诚恳地点头道：“鞑子当时应该是跑散了！当时我还分兵追击，只可惜鞑子根本没有往一处跑，所以我亦是失去了哈木把都儿的踪迹。”
“以你的经验判断，他身边还有多少人？”林晧然相信了石华山的判断，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石华山认真地思索片刻，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他们出了山竹滩便朝南跑，而很快鞑子就散了，哈木把都儿身边能够聚拢的鞑子顶多四五百！”
阿丽安静地站在旁边，听到石华山这个判断，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林晧然，并没有忘记这个男人其实亦是打着哈木把都儿的主意。
只是她始终有些怀疑，这个男人光凭着一张地图和这些没有什么用的信息，当真能够知道哈木把都儿跑到哪？
林晧然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却是话锋一转地道：“石将军，按说你立下如此大功，应当为你及部属举行一场庆功宴！只是黄台吉所率领的三万鞑子还在张家口堡一带跟马总兵相互牵扯，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黄台吉赶出宣府，你且带着部众在万全左卫城休整随时侯命，庆功宴之事还得押后，如何？”
这些事情其实不需要说和问，他堂堂阁老直接吩咐便是。只是林晧然却是清楚地知道，单靠权威和恩情还不能够笼络到将士，还需要给予他们一定的尊重。
“末将能分得清轻重，这便勒令部下进行休整，随时听侯阁老的指令！”石华山的心里暖洋洋的，当即恭敬地表态道。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轻轻地点头道：“我已经让万全左卫帮你们安排了营地和早饭，若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你让万全左卫亲自操办即可，本阁老都已经打过招呼了！”
“多谢阁老体恤，末将先行告辞了！”石华山站了起来再次恭敬地施礼，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大明边军的问题其实有很多，像这种异地征战，很多时候他们客军流了血还不受当地驻军的待见，很多补给都需要他们亲自操作。
对于林晧然的这些周全的安排，石华山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林晧然固然不是那种上阵杀敌的猛将，但却是一个能够运筹帷幄的帅才，亦能够照顾着他们这些浴血将士的感受。
亦是这种种的原因，他早已经打定主意效忠于林晧然，做着有利于百姓之事。
阿丽看着石华山离开，却是再次开口询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此次为何选择将石华山安排在山竹堡，山竹堡如此的明显，你如何能断定哈木把都儿不会对山竹堡进行检查呢？”
林晧然微微意外地打量着满脸好奇的阿丽，没想到这个醉心于武艺的女人会对军事感兴趣。
两人四目相对，阿丽的俏脸突然泛起红晕，却是狠狠地刮了一眼林晧然，正想要迈步离开，但却没有迈出去。
林晧然看到这个女人确实是对军事感兴趣，亦是端起茶盏淡淡地说道：“说真的，我亦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顿了顿，这才一本正经地接着道：“吴道行曾经说过：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不论是人还是事，都会存在始料不及的变数，我们要做的是设法抓到‘半称心’。这行兵打仗说起来很复杂，但想要取得胜利，其实就是要创造出制胜的条件——在某时某地能够以多欺少。”
“以多欺少？”阿丽听得很认真，若有所思地复述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接着说道：“都说鞑子很厉害，但大明边军亦是不差，但之所以屡战屡败，根本原因还是鞑子的机动性远超大明军队！正是依靠着更强的机动性，鞑子哪怕跟人数更多的大明军队正面相遇，他们很容易就在局部上取得以多欺少的人数优势，甚至能够通过弓箭直接射杀手持短兵的明军！”
阿丽没有说话，正在慢慢地消化着这番正在颠覆她观念的话。
林晧然知道这时代跟信息爆炸的时代不同，一些观点总结很突然冲击到对方，便是有意强调地道：“此次他们几千鞑子来犯，人数虽然不算太多，但想要围剿于他们并不容易。哪怕石华山统领的大同兵到来，只能震慑于鞑子，但并不能歼灭于他们！”顿了顿，又是接着侃侃而谈地道：“哈木把都儿是一个聪明人，只是聪明人往往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比庸人更渴望胜利！我在推断哈木把都儿极可能会将计就计采用引蛇出洞的战术后，所以我没有让石华山到万全左卫城，而是让他秘密地潜伏在山竹堡。只有这样潜伏，我们才有机会创造出以多欺少的条件，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围剿哈木把都儿的部众！”
“你如何能断定哈木把都儿不会对山竹堡进行检查呢？”阿丽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眼睛望着外面的院子，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我亦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怀疑山竹堡藏有重兵，会不会选择对山竹堡进行进攻。只是宣府的大堡有六十九座，附属堡比这个数目只多不小，若我是哈木把都儿亦会专注于打伏击战，而不会理会一座不起眼的土堡，亦不会怀疑这个土堡会藏着一支战力强劲的大同骑兵！”
“阿丽牙多！”阿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发现这个男人其实亦有通情达理的时候，当即便是表示感谢地道。
林晧然听到熟悉又陌生的词，像是突然微微一愣，旋即意识到一个问题，便是抬头认真地望着阿丽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阿丽不是你的名字，你应该是姓织田吧？”
正是高兴的阿丽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林晧然暗叹了一声，但还是做出一个决定地道：“虽然有些冒昧，但平常最近会前往日本，我希望你能在我回去之前，将你的身世通通告诉于我！”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女人亦从来不提她的身世。只是关系到自己妹妹的安全，哪怕只是有一点可能性，他亦是要防患于未然。
特别是这个“织田”，让到他不得不往织田信长身上进行联想，亦不得不多做一些防范措施，需要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战略选择。
阿丽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咬着下唇转身走了出去。
从外面进来的林福看到阿丽的眼睛呛着泪水走出来，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想到可能是遇上了感情问题，却是忙着没有瞧见。
今天注定不会平静，山竹滩的战事不仅传到了万全左卫城，亦是朝着万全右卫的地盘传了过来，自然亦是传到了黄台吉的耳中。

第1960章 杀
清晨的阳光倾斜地照在山坡的草地上，晶莹的露珠散着白光，几只勤快的蟋蟀已经从洞中钻出来品尝草叶和露水。
马莲堡坍塌的城墙缺口仍然没有进行维修，将士亦是纷纷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昨夜城门大开，蒙古骑兵偏偏不敢选择进攻，待到凌晨这才将城门关上。只是天刚蒙蒙亮，又见到外面有着蒙古骑兵游戈。
有鉴于昨晚的风波，这些骑兵不再选择骚扰，主要目的却是监察着这里。一旦这边倾巢而出，那么他就会赶回去汇报。
城中的将士昨夜睡得普遍不太踏实，不少人顶着熊猫眼，显得哈欠连天。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忧心忡忡的宣府军将领亦是慢慢地放下心来，却是意识到蒙古亦是在害怕着他们。
最为重要的是，只要再拖上一天，其他几路的援军必定能够赶到宣府，那样就完全不需要害怕黄台吉了。
马芳爬上了瞭望塔，正是背对着朝阳望向蒙古大营。
他昨夜睡得并不好，虽然吓退了蒙古骑兵，但亦是担心着黄台吉选择偷营，故而守望到半夜才上床睡觉，睡觉连甲都没有解下来。
通过望远镜清楚地看到蒙古大营生起了袅袅的炊烟，知道黄台吉一时半会恐怕不会攻过来，心里亦是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时间对他们其实是最有利的，且不说拖住黄台吉能够降低宣府百姓所受到的伤害，若是各路援军到达，那么黄台吉恐怕只能知难而退。
麻贵一直守在瞭望塔下，看着马芳从瞭望塔下来，当即便迎上前，目光却是落在马芳手里抓着的望远镜上。
众将领习惯听从马芳的战术布置，此刻亦是等候在这里。
马芳并没有理会麻贵期待的目光，却是对着在场的将领道：“那边的鞑子暂时应该没有动静，咱们即刻生火吃早饭，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众将领心知目前的处境仍旧不乐观，当即大声地回应道。
马芳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是大手一挥道：“你们都去忙吧！”
众将领施予一礼便要离开，只是麻贵的脸上一阵犯难，却是一直盯着心心念念的望远镜，那可是他的宝贝。
马芳看到麻贵站着不动，当即蹙起眉头不满地道：“麻将军，你还愣着做甚，快去安排你的部下生火做饭！”
“是！”麻贵虽然心里惦记着属于自己的望远镜，只是官高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高出他一大截，只好规规矩矩地应道。
正是这时，守门将领带着几个人匆匆地走过来。
麻贵等人见状，发现这几个人似乎是传递情报的信使，不由得站定了脚步，显得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卑职万全左卫百户田雨参见大帅！”田雨来到马芳面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相对于飞鸽等飞禽的传书，通过人员的传递无疑更为稳妥，而他正是从万全左卫城赶过来的传递人员。
“可是鞑子分兵南下，万全左卫城告急？”还没有等到马芳说话，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显得紧张地询问道。
倒不怪他们会这般猜想，毕竟黄台吉此次所率的部众有近五万之多，而今南下自然是剑指万全左卫城。纵使他们这边拖住了黄台吉的主力，但难保会分兵继续威胁于万全左卫城。
“鞑子确实分兵南下，昨晚深夜跟潜伏在万全左卫城内的白莲教勾结，意图趁夜打开北城门！”田雨面对着这个将领的询问，亦是认真地点头道。
这……
马芳等人听到有白莲教参与其中，却是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田雨对众将领的反应并没有感到意外，便是微笑着继续说道：“他们的计划被林阁老提前知悉，所以我们便是将计就计，在北城门伏击了意图入城的蒙古骑兵。”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浓地道：“林阁老带来了一支枪队和四门雷神重炮，不仅歼灭了鞑子的先头部队，而且将他们的队伍直接打散了，鞑子的死伤足有三百余人！”
“呵呵，好样的！”
“赵全那个叛贼当真该死！”
“乖乖，杀了三百鞑子，这可是一份大功啊！”
……
众将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听到此次鞑子的死伤三百余人，心里亦是生起了羡慕嫉妒恨，却是纷纷地发表意见道。
要知道，蒙古骑兵的机动性太强，历来都很难歼灭于他们。
像今年三月一支蒙古骑兵进犯宣府，因为他们追袭并斩首三十六级，他们宣大总督赵炳然等人都有了赏赐，更是赵柄然一个沾沾自喜的战功。
现在通过诱敌深入的方式，竟然一举杀伤鞑子共计三百余人，这个消息传回朝廷，恐怕又有一众人要受赏了。
田雨努力地还原着昨晚的场景，又是组织语言地继续道：“林阁老看到鞑子已经溃逃，且进犯鞑子的人数并不多，便让指挥使大人率五千骑兵出城逃击！”
“追击？”
众将领听到这个决定，亦得习惯性地担忧了起来，而目光纷纷落向田雨的脸上，试图想要从田雨脸上的表情判断出结果。
田雨给人一个稳重的感觉，脸上并没有流露情绪，而是继续陈述地道：“指挥使大人率领我们向西追击土力把免所率领的逃兵，只是他们追至山竹滩遇到埋伏，哈木把都儿率四千部众杀出！”
“啊？这如何是好？”
“此举太过于冒失，当真不该出城追击！”
“石竹滩是个死胡同，若是没有诈，又怎么可能逃进石竹滩呢？”
……
众将领听到张培东遭到伏击，知道昨夜他们是凶多吉少，甚至已经是全军覆没，已然如同诸葛亮般纷纷站出来抱怨道。
马芳和麻贵却是沉得住气，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田雨，却是发现田雨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悲戚之色。
田雨听到众将领的抱怨，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心道：或许大家跟林阁老的差距不仅仅是智力，而是他们一心求稳，而林阁老却是那个真正想要解决鞑子的人。
他又是听到一个将领指责林阁老不该派兵出城，便是沉着脸继续地说道：“哈木把都儿和土力把免合兵对我们合围，正当我们短兵相接之时，大同副总兵石山率石家军及大同援军从山竹堡杀出！”在看到众将领哑然失色之时，便是将战果抛出来道：“我们跟石总兵一起联手反攻，石总兵亲手斩杀了土力把免，鞑子死伤过半，哈木把都儿趁着夜幕率着残部仓皇而逃！”
啊？
反转来得太过意外，众将领当即又是一阵目瞪口呆，特别是刚刚的“诸葛亮”宛如被扇了耳光般，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田雨。
这……
马芳一直安静地听着战况的发展，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亦是露出了惊骇之色，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死伤过半？
麻贵对林晧然的观感一直很好，更是觉得这是一个颇有能力的阁老，只是听到这个战果，整个人还是愣住了。
不远处的一批士兵刚刚结束巡逻，朝着这边好奇地望过来，却是看到他们的头目突然宛如木桩般，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清晨的朝阳渐渐高起，已经跃过城墙落到这地堡的空地中。
在田雨的陈述下，昨晚那一场如同梦幻般的战争过程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亦是震撼着他们弱小的心灵。
马芳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总兵，但亦是缓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道：“你此次赶过来，林阁老可有什么指令？”
田雨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信件道：“这是由林阁老亲笔所书，还请大帅过目！”
马芳小心地接过这个牛皮信件，先是检查了火候印记，这才轻轻地拆开封件，认真地阅览着信纸上面的内容。
麻贵等将领亦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知道林阁老对他们如何安排。
“这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林阁老让我们继续跟黄台吉耗在这里，延绥、山西和蓟镇三路援军均在路上，争取能够重创黄台吉部！”马芳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将内容直接进行分享道。
这……
众将领听到这个安排却是微微一愣，发现这位阁老跟以前一心求稳的文官真的大大不同，已然还想要继续重创黄台吉。
“大帅，我们该怎么做？”麻贵的眼睛微微一亮，亦不再惦记着马芳手里的望远镜，当即站出来战意高昂地询问道。
马芳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抬头望着西边蒙古军营的方向，显得苦涩地说道：“黄台吉怕是要跑啊！”
他其实亦是渴望解决黄台吉部，而不是每次都是疲于奔命，屡屡都是得过且过。只是他心里清楚黄台吉是一个做事谨慎的人，不然昨天他亦不会选择“空城计”。
以他对黄台吉的了解，在得到这个消息后，黄台吉定然不会再逗留，而是在其他各路援军没到之前，便会返回大草原。
麻贵等将领深知马芳有着极敏锐的判断力，亦是涌起了一阵无奈。
“都愣着做甚！人家大同军此事出尽了风头，咱们宣府军亦不能输，速速生火做饭填饱肚子，瞧一瞧能不能拖住黄台吉！”马芳的脸色一变，当即大声地嚷嚷道。
众将领一听，亦是纷纷散开各自忙碌起来。
如马芳所料，那一座位于河边的蒙古大营在吃过早饭后，已经开始进行了拔营。
“动作快点，一些垃圾就别带了！”黄台吉亲自巡视着军营，看到一些人携带的战利品七花八门，便是不满地催促道。
他原本还指望两个儿子和赵全能夺下万全左卫城，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昨晚的行动不仅没能取得成功，反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面对着这一个巨变，加上仍然不知深浅的马芳在附近虎视眈眈，他知道这个宣府已经是一个险地，需要第一时间撤回草原。
马芳再次站在瞭望塔观望动静，却是清楚地看到了蒙古骑兵拔营，只是脸上却是涌起了一份深深的无奈。
如果昨天他庆幸于黄台吉的谨慎，那么现在却是希望黄台吉多一些胆魄，留在这里跟着他们好好地再打上一仗。只是黄台吉还是选择了谨慎，选择在援军到来前返回草原。
“大帅，他们拔营了，我们再不阻止怕是没有机会了！”麻贵正是站在瞭望塔下，却是显得焦急地说道。
在这片空地中，几千战马已经集结完毕，只待马芳的一声令下。
随着山竹滩大捷的战事传来，所有的将士都显得战意高昂，却是不想让大同兵独占鳌头，都想要好好地表现一番。
马芳望着蒙古大营的动静，却是沉着气地道：“不行，现在的时机还没到！”
他现在并不能冲出去阻止，兵力终究还是太少了。若是现在冲出来阻止，虽然能够为援军争取一些时间，但自己跟黄台吉正面战会很吃亏。
得益于石竹滩的战事启示，他知道大同军的英勇很重要，但时机亦是很重要。若不是打了哈木把都儿措手不及，突然从背部袭击了蒙古骑兵，胜果想必不会如此之大。
现在他纵使要出击，那亦要把握好一个最佳的时机，而不是如同傻子般地以卵击石。很是庆幸的是，这个望远镜令到他更准确地观察到蒙古骑兵的情况。
几万的蒙古骑兵已经开始拔营，探子似乎是探明了前面的情况，先头部队已经离开大本营，正是朝着北面而归。
黄台吉率领着精锐部队很快跟上，似乎是觉察到什么一般，却是朝着东边望了过来。
马芳正担心黄台吉会觉察到他的存在之时，却是清楚地看到黄台吉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已然是受不得刺眼的阳光。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着，阳光亦是慢慢地升了起来。
两支蒙古骑兵在马莲堡附近游戈，似乎已经习惯了马莲堡的安静，正是开心地说着女人之时，却是突然间汗毛炸立。
马莲堡的城墙轰然倒塌，卷起了滚滚烟尘，一支精锐的骑兵突然间杀了出来，夹带着一股千军万马的势头。

第1961章 马家军
朝阳显得光芒万丈，如同碎金般地平铺在一片林子中，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般，一群麻雀从林子仓皇地飞了起来。
“杀！”
马芳身穿着战甲，骑着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冲在从滚滚的烟尘中杀出，高举一把明晃晃的大长刀大声喊道。
他没有忘记跟鞑子的仇怨，亦是没有忘记当年受俘时所受到的屈辱，更是无法释怀自己同胞惨死在蒙古骑兵刀下的场景。
跟着那些贪生怕死或谋求荣华富贵的将领不同，他的人生最高追求是杀尽鞑子，哪怕因此需要付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杀！”
马家军早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身上流淌着跟马芳一般保家卫国的热血，显得目光坚定地跟随着马芳，亦是高举着大长刀齐声高喊。
一时间，这个原本寂静的土堡宛如蛟龙出海，夹带着一股冲天的杀意向着游戈在山坡下的蒙古骑兵冲过去。
“这里果然有诈，快去禀告台吉！”
正在游戈的两支蒙古骑兵见状，一支蒙古骑兵头目当即率领部众迎战，同时让另一支蒙古骑兵将这里的情报即刻传递回去。
“挡我者，死！”
马芳身先士卒地冲了过去，并不打算浪费过多的时间在这一支拦阻他们的蒙古骑兵身上，扬起手中的大长刀便狠狠地斩过去。
“死！”
马家军是九边最凶悍的军队，每一个都有着一颗视死如归的决心，而今面对着蒙古骑兵，亦是拿出了最佳的战斗状态。
这一支蒙古骑兵确实很有血性，面对几十倍于自己的明军，他们却是没有人选择调头逃跑，而是高举着腰刀迎了上去。
噗……
马芳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打法，并没有选用最稳妥的围歼战术，而是直接扑向蒙古骑兵，挥动着大长刀将一个蒙古骑兵怒斩于马下，一道鲜血飞溅而起。
噗！噗！噗！
麻贵等将士亦是扬起手中的大长刀，在手起刀落间，当即将迎上来的蒙古骑兵斩于马下，鲜血纷纷飞溅而起。
这……
最后一名蒙古骑兵显得震惊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本以为他们能够牵制对方一些时间，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如此的不堪一击。
只是他的性命亦是走了尽头，又是一道寒光从脖颈处闪过，一颗人头带着鲜血飞溅而出，而后成为了千军万马的践踏之物。
浩浩荡荡的马蹄声从蒙古骑兵的死尸身上踩过，只是他们没有丝毫的停留，因为他们的目标是黄台吉的主力部队。
石家军能够成为九边最具威名的军队，不仅是因为他们跟蒙古骑兵经历了无数场战斗，最主要他们是少数敢跟蒙古骑兵正面抗衡的骑兵。
若不是黄台吉此次所率的骑兵实在太多，他们昨天打照面便敢跟黄台吉正面碰撞，而不会选择躲进马莲堡。
咦？
麻贵突然间竟外地发现，他们的马大帅并没有第一时间朝着北边追击黄台吉，而是拐向了蒙古骑兵所驻扎的营地。
马芳率部来到河边的蒙古大营边，这个营地丢弃了很多的无用之物，几个已经破烂的军帐还烧着火苗，河边这块大草地显得一片狼藉。
“他们果真逃了，咱们追！”
马芳环视了一圈后，当即大吼了一声，而后朝着北边拍马追了上去。
“别让鞑子逃了！”
“杀掉那些鞑子！”
“跑得真快，绝不能放过他们！”
……
众将士看到这个空荡荡的营地，深知蒙古骑兵是真的逃跑了，亦是宛如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大声地响应道。
由于道路留下大量的车辙和马蹄印，他们很容易就顺着蒙古大军“逃窜”的方向进行追击，已然是将尖刀指向那支数倍于他们的蒙古大军。
两里外，蒙古骑兵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北面行军，宛如一条行动速度的长龙般。
虽然他们携带不少的辎重，但行军速度确实不慢，而且斥候不断在周围游戈，一切布置得有条不紊的样子。
黄台吉的身体强壮，遗传着他父亲俺答的勇猛，但亦是一个性格谨慎的人。
他跟着明军打交道这么多年，虽然清楚很多明军将士贪生怕死，但奈何明军的兵力众多，亦不乏一些铁血的将士。
此次他入关夺取万全左卫城的计划破产，而他无意于深入大明腹地洗劫，趁着明军各路援军没有到达前返回大草原，这无疑是一个最稳妥的做法。
树欲静而风不止。
随着一匹快马远来，关于后面的动静亦是传了过来。
“马芳率领马家军杀出来了？”
黄台吉听到这个军情，脸色当即凝重起来道。
他知道其他重镇的明军不可能这么快到达，大同骑兵恐怕亦不可能追上他们，唯一对他有直接威胁的正是马芳所率领的军队。
蒙古骑兵头目郑重地点头，又是进行汇报道：“马芳到营地发现我们已经拔营，现在正朝着我们这边追上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几个部落首领已经聚拢过来，却是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悍将当即提议道：“黄台吉，咱们这就反杀回去，正好宰掉那个该死的逃奴！”
“那个逃奴打仗可是真不要命，恐怕此次所率的兵马并不少，不然亦不会敢于追击我们！”一个部落首领却是慎重地说道。
那个悍将冷哼一声，显得不屑地回应道：“哪怕他真的带领几万兵马过来，那亦不过是一帮土鸡瓦狗，咱们回去一并收拾便是！”
“你们要杀回去便杀回去，既然不肯南下洗劫山西，那么我跟我的族人得尽快赶回去放羊喂牛！”一个蒙古首领却是带着怨气地留下了一句，而后便拍马向前道。
一个团体的内部，难免会存在分歧。
黄台吉此次退兵的决定自然难免会出现反对的声音，一些部落大老远跑过来进犯宣府，自然不会满足万全右卫这点油水。
这位部落首领格根便是如此，虽然知道谋取万全左卫城的计划破产，但他盯着更大的收益，想要南下洗劫山西。
偏偏地，黄台吉才是这支军队的领袖，刚刚力排众议地决定撤兵。
现如今，得知要返回去打一场没有任何收益的战斗，这位原本带着一股怨气的部落首领格根亦是借题发挥。
他倒亦不是全然跟黄台吉叫板，若是黄台吉改变主意南下洗动山西，那么他恐怕亦是很乐意跟随黄台吉一起杀回去。
众人则是纷纷地望向了黄台吉，一些渴望洗劫山西的部落首领希冀地望向黄台吉。
黄台吉知道真的洗劫山西必定会大大地增加自己的风险，对格根这个刺头生起了一丝不悦，只是脸色保持平静地分析道：“看来我们昨天不进攻马莲堡是对的，马芳所率领的兵马断定不少，但他所率领的骑兵肯定不会太多。想必他亦是虚张声势，咱们继续前进便是！”
众部落首领听到黄台吉不打算组织反扑回去，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北上，打算从东面的城墙返回大草原。

第1962章 黄台吉的决断
宣府并非是成片的草原，而是呈现着山区地貌，很多道路显得很窄小，蒙古骑兵的队伍拉出了一条长龙。
黄台吉等人对于追上来的马家军并没有过于重视，毕竟他们这里有几万人马，而从探子的回报亦是证明了他们猜测，马芳仅是率领几千骑兵而已。
只是慢慢地，他们却是感到了不对劲，最初还有探子回去通禀，但现在派出去的探子全都没有回去，已然是被对方给吃掉了。
“快速行军！”
黄台吉看到前面是一道裂谷，当即便是下达加速行军的指令道。
蒙古骑兵终究是人，这一路北上被晒得不轻，而且一直没有找到水源休整。好不容易来到一个阴凉处，纵使得到了命令，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阳奉阴违”。
“杀啊！”
马芳率领几千骑兵突然杀了过来，宛如是露出了獠牙的饿狼般，却是扑向了蒙古大军的尾部，挥动了他们手中的死亡镰刀。
黄台吉没有想到马芳仅仅率领几千人马竟然敢袭击他们的主力军，特别还选在他穿过裂谷的时候，心里亦是一阵慌乱。
好在这个裂谷并不远，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裂口的出口，当即勒令加速前进，打算在裂谷的空阔之地休整并实行反扑。
噗！
马芳正是看准这个裂谷的地形优势，在这里能够比较好地避免自己的人数劣势，正是挥舞着大长刀斩下一个个蒙古骑兵。
噗！噗！噗！
麻贵等将领亦是受到马芳的感染，已然是化解为死神般，面对着这些屡番洗劫他们百姓的蒙古骑兵，不断地进行了斩杀。
虽然各方都有死伤，但这便是战争，一种不可调解的矛盾。
鲜血染红了这里，由于地形的限制，却是比较侧重于单兵的战斗能力，更是讲究着士气。
渐渐地，马家军已经是牢牢地占据着上风，既是因为马家军确实悍勇，亦有黄台吉犯了一个致命的战术失误。
马芳这边的将士倒下，后面迅速有将士增补上，但黄台吉一心想要到裂谷外决战，结果蒙古骑兵是越战越少。
一个蒙古头领率领两百多号骑兵在这里苦苦地支撑，虽然他们的作战很是顽强，但士气早已经落得下风。
噗！
马芳挥起大长刀将最后一名蒙古骑兵斩于马下，在这个裂谷的偷袭战中，虽然付出了一百多条人命，但已然是取得了胜利。
“准备迎战！”
黄台吉在裂谷外的空地处进行了休整，已然是结好了一个庞大的战阵，打算将仅有几千骑兵的马芳歼灭在这裂谷外。
头顶的阳光很毒辣，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草地里的一只小蜥蜴正在悠闲地晒着太阳。别说是马家军的几千人马，哪怕是一条野狗都没有瞧见。
蒙古骑兵的耐性不由得慢慢地流失，而后几个部落首领纷纷望向了黄台吉，黄台吉亦是意识到了不对劲。
“报，马芳已经退走，裂谷内并没有明军的骑兵！”一个蒙古骑兵从裂谷探查归来，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黄台吉虽然已经猜到，但听到这个消息，眉头还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一直以为马芳是一个莽夫，但今日看来，人家亦是颇有头脑的将领。
看到对方不敢跟自己正面交锋，他便是对着在场的几位部落首领道：“这里的地形很适合伏击，咱们便留下一支人马在此进行拦截马芳，却不知谁愿担当此任？”
“我已经说过了，要么就杀向山西，要么就快些回草原养牛羊，别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格根又是站出来表态地道。
其他的部落首领则是默默地交换眼色，却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动请缨，都不愿意率领自己部落的人掩护其他部落的人撤退。
在这一刻，自私的一面亦是呈现出来。倒不是他们的血性消失，而是他们所面对的是马芳，让到很多部落首领亦是默默地收起了那份狂妄自大。
“爹，孩子愿意担当此任！”土剌免看着其他部落首领没有动静，当即主动请缨地道。
“不可，你得跟我一起！”黄台吉的眉头蹙起，当即义正辞严地拒绝道。
虽然他有十四个儿子，但能够随他征战的，其实就这三个儿子罢了。现在他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生死未卜，又如何能让这个儿子有事呢？
“黄台吉，我觉得土剌免就挺合适，为何不让他留下拦截那个逃奴呢？”又是刚刚的刺头部落首领格极，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般地道。
黄台吉没有搭理他，而是象征性地留下一支蒙古骑兵，便重新行军前进。
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跟老爹还是有着不少的差距。只要老爹一声令下，各个部落首领屁都不敢放一个，但是到了他这里，一个个都是推三阻四。
当然，亦怪他此次的出征失利，让到这帮收获甚微的部落首领的怨气很重。
“他们走了！”
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马芳正是手持着望远镜观察着蒙古大军，当看到大军又是重进挺进之时，脸上当即浮起笑容地道。
“大帅，我们现在怎么做？”麻贵已经不再纠结自己的望远镜已经落到马芳的手里，显得战意高昂地询问道。
“这还用说的，如果能拖住他们自然最好，但亦是他们真的逃跑，亦要尽量扩大战绩！”马芳当即翻身上马，便是拍马下山重新进行了裂谷。
马家军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但守在裂谷外的蒙古骑兵很快就被歼灭，而后又是继续朝着蒙古大军追上去。
待蒙古大军进入狭窄的地形，马芳再度率领部下杀了上去，宛如饿狼般狠狠地咬了一口，那片地方被鲜血所染红。
黄台吉再度遇到早前的难题，他想要停下来应战，但马芳却不会跟他正面相撞。最为重要的是，格根和另一个部落首领充耳不闻般，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前进。
令到事情雪上加霜的是，万全右卫的一支人马朝着他们这边而来，却是能够随时支援于马芳，甚至将他们拖在这里。
“放弃辎重，我们即刻加速撤离这里！”黄台吉暗暗一咬牙，却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道。
蒙古骑兵听到这个命令，可想而知心里有多憋屈。他们辛辛苦苦前来宣府，此行好处没捞着不说，还要搭进去一些物件。
只是面对着黄台吉的决定，哪怕是那位刺头首领格根亦是无奈地遵从，毕竟黄台吉是他们的大首领，更是俺答汗的接班人。
随着黄台吉选择了“断臂求生”，这支蒙古骑兵宛如是放飞了自我一般，浩浩荡荡的蒙古骑兵朝着东边的溃墙迅速地奔去。
马芳看到路上留下大量的辎重，心知黄台吉是打定主意逃回大草原，知道他是不可能拖得住黄台吉，亦是加快速度尽最大限度地斩杀能够追上的蒙古骑兵。
大明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战况，几千大明骑兵撵着几万蒙古骑兵由南往北，一路上洒下了大片的鲜血和尸体。
随着黄台吉率领部众从溃墙仓皇而逃，宣府的这场浩劫亦是消失于无形，而蒙古骑兵亦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第1963章 朝堂暗涌
万寿宫，檀香袅袅而起。
身穿蓝色道袍的嘉靖侧靠在软塌上，吃了刘文彬那帮的人最新炼制的丹药后，整个人的症状似乎有所好转。
经历了一年多的病痛，他亦是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这具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最近对于政务更是越来越力不从心。
只是得知黄台吉率领十万蒙古骑兵进犯宣府，不由得担心此次会危及京城，亦是生起了一阵紧张，更是将四位阁臣召过来议事。
黄锦跟着以往那般，小心地侍候着嘉靖喂用丹药，而后则是屏退了小太监和宫女，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红漆圆柱旁。
身穿蟒袍的徐阶率领三位阁臣前来拜见，亦是得知蒙古大举进犯的军情，脸上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愁容。
虽然宣府比蓟州和辽东都要远上一些，但如果这支蒙古骑兵强行突袭宣府的防线，亦是可以直奔京城而来。
嘉靖对边军早已经失去信心，便是淡淡地询问道：“四位爱卿，此次黄台吉突然来犯，不知有何良策？”
官场的那一套早已经是深入人心，包括郭朴在内的阁臣都率先望向徐阶。
徐阶越来越有首辅的风范，显得和蔼地回应道：“皇上，大明九边历年布防严密，老臣以为只要不犯下贪功冒进的过失，黄台吉定然不能危及京城！”
咦？
郭朴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虽然徐阶说得似乎句句在理，但作为纵横官场多年的老人，还是闻到了一丝硝烟味。
“不知为何，此次朕甚忧！”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亦是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道。
倒不是没有遇到过如此大动静的蒙古骑兵入侵，只是偏偏最近总是心神不宁，晚上总是梦到了种种不好的事情，故而他对这个军情比以往都要重视。
“皇上乃真龙天子，而今虔诚向道，今皇上心忧，必是上苍对皇上的提前警示！”徐阶心里当即一动，而后又是递向严讷一个眼色道。
严讷当即心领神会，便是站出来提议道：“皇上，臣以为林阁老虽有军功，但却没有主持边事的经验，且做事锐气过重。臣以为当务之急，可派遣兵部左侍郎赵炳然以钦差身份前往宣府，全权主持宣府边防事宜！”
这……
黄锦在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发现这个朝堂还真不平静，堂堂兼任兵部尚书的阁老被一个兵部左侍郎所取代，这让林晧然的脸往哪里放，九边将士又会如何感想？
“且不说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既然朝廷已经让林阁老兼任兵部尚书，那么我们则要对林阁老有信心，而不是朝秦暮楚！”郭朴已然是跟着林晧然达成联盟，更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便是站出来替林晧然说话地道。
一时间，这个平静的朝廷隐隐间充斥着一股火药味。
严讷面对着郭朴的反驳，当即便是针锋相对地道：“赵炳然担任宣大总督期间，宣府和大同一直平安无事，起码他这一点便比林阁老要稳妥。当下的大明动荡不得，一切要以稳字当头，而无须计较谁官大官小这等本末倒置之事！”
郭朴正要反驳，只是听到上面传来了一声咳嗽，当即便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巴。虽然他站出来替林晧然说话，但心里其实很是清楚自己无法以一敌三，他其实阻止不了什么事。
嘉靖想要的是京城平安无事，在环视四位重臣后，最终将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道：“徐阁老，你怎么看？”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望向了徐阶，只是严讷的脸上带着微笑，而郭朴的脸上则是显得凝重。
“老臣以为严阁老言之有理，不过老臣以为赵炳然并不妥，可由吏部尚书杨博暂代主持边事，可确保宣府此次无恙！”徐阶思量片刻，当即便是提出自己的方案道。
妙！
站在红漆圆柱旁的黄锦望向徐阶，亦是不由得为徐阶暗暗叫好。
相对于兵部左侍郎赵炳然主持边事，却是远不如任用杨博来得高明。只要杨博再插手回去，今后林晧然想要掌握边军，恐怕会变得更难了。
不得不承认，论到政治争斗的智慧，徐阶若是认第二，恐怕没有人敢认第一，而严讷这个麻子只配给徐阶提鞋。
杨博？
嘉靖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亦是认真地权衡着这个人选。
虽然杨博主持兵部这些年并没有什么战绩，但却算在还算稳定，像是在今年三月时，宣府面对来犯的蒙古骑兵，还斩得三十六个首领。
如果让杨博暂时以钦差的名义前去主持宣府边事，无疑能够宣府更加的安定，当即便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徐阶见状，心中不由得大喜。
虽然他现在无法除掉林晧然，但只要不断地打压住林晧然，定然有一天能够将他一击毙命，就如同严嵩和吴山那般。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走了进来道：“报，宣府刚刚送来紧急军情！”
“呈上来！”嘉靖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当即便是吩咐道。
徐阶等四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那份军情上，心里亦是七上八下。蒙古十万骑兵入侵宣府，时隔两日又送过来军情，恐怕是祸非祸。
这打仗不仅讲述兵法，更讲究军队的数量。
九边各镇相距较远，除了大同的援兵可能会快一些外，其他各路援兵恐怕很难赶到，凭着宣府的兵力自然不可能抗衡宣府的十万铁骑。
徐阶和严讷虽然没有接触过边事，但混迹官场已经几十年，对这些事情早已经是一清二楚，却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是喜上心头。
郭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心知他的盟友很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原本蒙古铁骑进犯宣府，林晧然作为兵部尚书要担负一定责任，而今若是吃了大败仗，恐怕是要受到一定的惩戒。
黄锦在接过军情后，便是毕恭毕敬地呈向了嘉靖。
嘉靖亦是猜得是祸非福，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修道事业，当即急迫地拆开了信件，认真地阅览上面的内容。

第1964章 一个笑话
朝堂永远都是地震的中心地带，亦是决定封疆大吏命运的场所。
当年浙直总督张经明明尽心竭力地抗倭，结果因为朝中无人替他说话，最后沦为政治的牺牲品，落得被斩头的下场。
而今林晧然身陷于宣府的泥泽之中，作为善弄权术的徐阶又岂能坐失如此良机，已然是想要给林晧然添堵。
现在这一个不好的军情传来，无疑是让到林晧然的处境是雪上加霜。
殿下的四人纷纷向嘉靖投去关注的目光，静静地等候着这个军情的具体内容，整个前殿显得是落针可闻。
嘉靖看过两份军情后，却是抬起头徐徐地望向徐阶等人。
徐阶等人当即一阵紧张，发现嘉靖非喜非怒，一时间根本捕抓不到嘉靖的情绪，亦是猜不透这个军情是好是坏。
“皇上，宣府之事不可拖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优选良臣主持宣府，可保大明无忧！”严讷相信自己的判断，显得忠心耿耿地坚持己见道。
嘉靖深深地望了一眼脸上满是麻子的严讷，便是拉长语气地道：“赵炳然就不要去了，至于杨博嘛！”
徐阶听到提及杨博，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窃喜。
嘉靖冷哼一声，淡淡地望着徐阶道：“既然杨博调任吏部尚书，那么就让他好好地打理吏部，无须他再对兵部指手画脚了！”
这……
徐阶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貌似杨博最近并没有做出什么冒犯皇上的事情，为何皇上对杨博似乎产生了厌恶。
“皇上深谋远虑，不知派谁主持宣府战事呢？”严讷以为皇上心里已经有了更加适合的人选，便是顺应帝意地询问道。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黄锦亦是疑惑地望向了嘉靖，不知道他属意的官员是谁。
嘉靖望向殿中的徐阶等人，当即明确态度地道：“朕既然选用林阁老担任兵部尚书，那么自然是由林阁老主持边事，恐怕亦……没有人能比他更为合适了！”
咦？
徐阶等人显得惊讶地望向嘉靖，特别刚刚明明点头想让杨博暂代主持边事，结果态度已然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个变化亦是太快了吧？
哪怕一直不吭声的李春芳，面对着嘉靖的巨大改变，脸上亦是露出了诧异之色。
徐阶当即意识到问题很可能出在军情上，当即便是进行回应道：“皇上用人不疑，此乃明君之举也。宣府关乎大明边防和京城的安危，为今之计是齐心协力驱除鞑虏，敢问军情可有提及宣府的最新战况？”
严讷等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望向了殿上的嘉靖及那两份军情。
嘉靖拿着那两份军情，迎着四人的目光淡淡地说道：“宣府总兵马芳率部追击，黄台吉部从溃墙逃回大草原，宣府的战事已经平息！”
这一番话虽然简短，但却极具份量。宛如是压在头顶的一大片乌云，原以为是一场狂风暴雨，但眨眼发现雨过天晴。
战事平息？
在听到事情如此快速地解决掉，徐阶等人当即愣住了。
他们清楚蒙古铁骑很难威胁到京城，每一次都是蒙古骑兵洗劫一番，而后明军才会装模作样地追击，这早已经成为了两方的默契。
像今年三月宣府的“剿敌三十六级”，实则还是捡到一些游兵罢了，本质还是蒙古骑兵洗劫完毕主动离开。
只是如今，事情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且不说各路援军还没有到达宣府，蒙古骑兵洗劫两日定然还远远不能满足，怎么就突然间“逃跑”了呢？
“皇上，不知马芳歼敌如何？”严讷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跟着徐阶交换一个眼色，当即站出来进行询问道。
所谓的“驱逐”早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唯一能够体现真实战绩的，仅有斩杀多少蒙古骑兵。若还是三十六个首级，不过是今年三月的重演罢了。
嘉靖的心情显得不错，将那份军情轻轻放下道：“马芳率部一路斩杀蒙古鞑子，此次歼敌……共计逾六百人！”
徐阶心里则是暗叹一声，发现人算不如天算，这个马芳对林晧然竟然如此的卖力，只是心里微微一动地道：“马芳昔日被贬之时，亦是得益杨博多加提拔，更是称颂马芳有汉李广之智勇。如此看来，杨博确是有识人之明也！”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将这一番功劳归咎到杨博身上，无疑是在诠释着“朝堂有人好做官”的道理。
郭朴则是扭头望了一眼徐阶，这简直是强行往杨博脸上贴金。如果说大同总兵孙吴、蓟镇总兵胡镇和辽东总兵佟登是杨博提拔还说得过去，但马芳却是凭着真本领打拼，跟杨博的关系并不大。
只是对方终究是首辅，且历来是面善心狠，亦是不想跟对方争论什么。毕竟宣府的战事平息，哪怕是杨博提拔的总兵马芳立下的战功，但林晧然的那一份功劳亦是逃不掉。
“若是论当识人之明，朕以为林阁老更甚！”嘉靖若有所思地望向徐阶，显得淡淡地说道。
咦？
徐阶自以为高明的话术，却是没有想到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由得疑惑地抬头望向了嘉靖，不明白嘉靖为何突然搬出了林晧然。
嘉靖将徐阶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淡淡地拿出另一份军情道：“大同副总兵石华山率部驰援宣府，潜伏于万全左卫山竹滩土堡之中，跟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合歼鞑子三千余人，哈木把都儿余部皆散，创下朕登基以来第一胜绩！”
“啊？怎么可能！”
徐阶等人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战绩，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嘉靖，脸上更是突然变得火辣辣的。
嘉靖将两份军情放到一起，眼睛变得犀利地说道：“你们都说林阁老年轻能担军事大任，但这些年来，整个九边的总督巡抚加起来亦不及他一人！不管是赵炳然，还是杨博，今后还是让他们两人做好本职工作，他们不嫌丢人……朕还嫌丢人呢！”
凡事都要比较，在见到林晧然直接创下登基以来最大的胜绩后，哪里还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庸才。至于让赵炳然或杨博取代林晧然主持边事，这已然是今年最大的笑话。

第1965章 融为一体
嘉靖的话在殿中回响，令到殿中充斥着一股森然之气。
黄锦眼神复杂地望向殿中的徐阶，虽然借助这个契机对林晧然发难很高明，但已经是被林晧然的这一份成绩单打脸了。
不论事因杨博和赵炳然无能，还是林晧然确有惊世之才，都已经证明林晧然才是最佳的兵部尚书，杨博和赵炳然只配给人家提鞋。
徐阶发现嘉靖特意望了他一眼，亦是泪如雨下般地应道：“老臣遵命！”
原以为林晧然此次要身陷于宣府的泥泽中，故而才决定要狠狠地扫一扫林晧然的威风。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便已经扭转乾坤，直接让历届的兵部尚书和九边总督丢尽了脸面。
足足三千六百多的歼敌成绩，这是早前根本不敢想象的数字，更是让憋屈已久的大明真正扬眉吐气一回。
若不是知道边军多是杨博的人，林晧然一个堂堂阁老怎么都不可能虚报军功，他还真的怀疑这份捷报的真实性。
只是这么一整，九边将领的归属已然出现了变数。
纵使杨博经营了十几年，在九边安排诸多信亲，哪怕他已经贵为吏部尚书，但恐怕还是很难阻止林晧然的渗透了。
不过好在，杨博早已经跟九边的诸多将领有着共同的利益，甚至编织了一张利益关系网，亦不是林晧然轻易插足进来的。
“臣领命！”严讷心里暗暗地叹息一声，亦是跟着应和道。
他并没有徐阶那般心思复杂，更多还是感到脸部火辣辣的疼，明白他们再度失算了。此次赵炳然和杨博取代不了林晧然，今后更没有指望了。
李春芳一直充当着酱油党的角色，同样规规矩矩地作了回应。
只是看着昔日的下属表现出如此惊艳的军事才能，心里亦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发现林晧然无疑是真正将圣人之言“用行舍藏”发挥到极致的人。
在地方是铁面无私的清官能臣，在礼部是作风严谨的礼部左侍郎，在户部则是精于理财的户部尚书，而今身兼兵部尚书则是保家卫国。
当然，在这般出色表现的背后，亦是需要自身实力的支撑，而事实证明林晧然是真正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之才，甚至是改变大明目前积弱积贫现状的贤相。
“皇上，林阁老立下如此奇功，朝廷应当对其重赏！”郭朴默默地消化这两个军情后，当即便是站出来提议道。
徐阶望了一眼郭朴，嘴皮动了动，但最终还是选择默不作声。年初斩敌三十六级都赏赐了，而今足足歼灭鞑子三千六百多，又怎么能不赏呢？
只是在这一刻，他明显地感受到一种威胁，却不是自身首辅的宝座，而是一种比这种情况更加恶劣的后果。
“有功自是当赏！”
嘉靖当即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历来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亦是他能够驾驭群臣的因素之一，便是扭头望向徐阶询问道：“徐爱卿，你以为应当如何恩赐林阁老呢？”
严讷等人眼睛复杂地望向了徐阶，立下如此的军功自然要赏赐，但林晧然如今都已经是阁老了，这还要怎么赏呢？
“皇上，林阁老刚刚授衔太子太师，不宜急于加衔！老臣以为赐一些金银之物，另外加赐林阁老的父母。”徐阶思索片刻，当即便是提出一个方案道。
对于官员的赏赐，却不限于妻子，其中包括父母，甚至还有早已经过世的祖父母。通常而言，对于显赫官员的父母或祖父母，亦是给予“一品夫人”和“柱国”等追封。
只是不得不说，林晧然刚从“太子太保”升至“太子太师”不久，确实不宜对林晧然再行赏赐“太子太傅”。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觉得这个赏赐太轻了些，便是淡淡地说道：“林阁老的妹妹林平常是巾帼不让须眉，早前有意替朕往东洋寻宝，此次便给林平常加赐女官东洋巡海副使兼女官总兵官吧！”
这……
严讷等人听到这个恩赏，脸上当即露出了为难之色。
“老臣遵旨！”徐阶犹豫了一下，最后则是恭敬地应道。
虽然朝廷一再给林平常官职颇不合适，但他亦是不敢拂皇上的意，加上这其实还是一个虚职，倒不如任其发展。
只是随着这个恩赐尘埃落定，事情已然如吴道行所料那般，林平常此次可谓是：“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
郭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心里清楚这些恩赐的意义并不大，但他并没有义务为林晧然争取更多。作为一个同盟者，他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向林晧然交代了。
只是看到徐阶在林晧然背后的种种小动作，却是更加清楚要跟林晧然加深合作，不然迟早给这个面善心狠的家伙给阴死。
却不知道是出于好心，还是知道事情根本不可为，徐阶那边竟然没有提议给林晧然授文勋。
嘉靖看到这两份捷报显得心情很不错，并没有急于结束议会，而是淡淡地询问道：“郭爱卿，紫宸新宫进度如何了？”
“回禀皇上，紫宸新宫的工程进展顺利，预计年底肯定可以完工！”郭朴面对着询问，当即站出来恭敬地回应道。
虽然他没有像前面的阁臣前辈那般被徐阶打发去修史，但亦是无缘参与票拟权，却是被徐阶安排分管着修建紫宸新宫等大型工程。
嘉靖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便是淡淡地说道：“郭爱卿，你务必让工部加紧进程，最好能赶在斗姥元君圣诞前完工！”
所谓的斗姥元君圣诞，其实就是九月九，这个日子比预期的完工日期足足能提前两个月。
严讷听到这个安排，不由得幸灾乐祸地望了一眼郭朴。
“臣遵旨！”郭朴暗暗头疼，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下来道。
他可没有有徐阶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竟然能“不花银子”且以最快的速度修建万寿宫。这加快进度无疑会增加损耗，只是涉及到银子，却是一个最令人头疼的问题。
哪怕他的铁杆高拱正是户部尚书，但不得不承认，虽然高拱有资历和年纪，但论到管理户部的才能，却是远远比不上林晧然。
现在让他加紧进度，这无疑是“祸从天降”，而事情找高拱似乎作用不大，唯今之计恐怕还是得求助于林晧然。
嘉靖的身体随着夏季的到来而有所好转，但是精力明显不济，刚刚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便是抬手屏退了四位重臣。
徐阶等人识趣地施礼离开，只是心情都谈不上轻松。
随着蒙古大军仓促地逃回大草原，笼罩在宣府头上的阴云亦是随之消散，这一片天空呈现洁净的蓝天。
黄昏时分，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了万全右卫城。
这座城的热情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城中的百姓和军户的家眷自发地到南城门前夹道相迎，宛如是欢迎英雄一般。
实质上，这一支进城的队伍确实是英雄。虽然蒙古骑军的结果都是离开，但被他们打跑和吃饱才离开已然是截然不同。
“马大帅，那位就是马大帅！”
“天将，那就是天将石华山！”
“等等，中间那个年轻人是谁啊？”
……
百姓被士兵组成的人墙所阻，只是无法抵挡他们的热情，两只眼睛放光般地寻觅着这进进城队伍的将领，而后则是纷纷疑惑地望向了一个俊郎的年轻人。
这个俊郎年轻人齿红牙白，皮肤很是白皙，留着漂亮的胡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特别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有神。
“他……他是林文魁！”
“对，我在顺天府见过他坐堂断案！”
“呜呜……大明能有林阁老，此乃我等之福也！”
……
在短暂的失神后，很多百姓纷纷反应过来，这年轻人便是闻名天下的林文魁，亦是断案公正的林青天，更是神机妙算的林阁老。
鞑子仅是两日便灰溜溜地逃回草原，这一场战争能够取得巨大的胜利，或许跟马芳和石华山的英勇有关，但最关键无疑是这位当朝阁老的精妙布局。
仅凭一己之力，就改变了大明历来挨打的局面，而且反过来狠狠地重创了蒙古骑兵，更是将蒙古骑兵逼得仓促而逃。
林晧然正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在得知蒙古骑兵北逃，便是亲自率领大同援兵和万全左卫的精锐北上万全右卫城。
此举既是要确保胜利果实，更是防止蒙古骑兵杀个回马枪。
虽然他取得了重大的胜绩，但这是基于特定条件下的胜利，仍然无法解决大明机动性的问题，更无法改变野战弱于蒙古骑兵的事实。
林晧然看着两旁认出他的热情百姓，特别是看到不少百姓已经是热泪盈眶，心里不由得暗暗地叹一口气，感到肩上扛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一次宣府之行，他的意图无疑是解决这场针对于他的阴谋。
只是随着一路所见所闻，却让他心里更加清楚，这宣府的战争不仅是胜负，更关系着宣府百姓的仇恨和生计。
蒙古骑兵的肆意洗劫和屠戮，地锦堡惨遭血流，或许在徐阶的案上是一串微不足道的死亡数据，甚至这份死亡数据都无须上呈。
林晧然来自于后世，对于很多事情有着清醒的认识：若是一个王朝不站在百姓这一边，那么究会有一天，百姓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很可惜的是，这点是当前朝廷所不具备的。不管是当今皇上，还是当朝首辅徐阶，他们考虑更多还是自身的利益。
对于北虏的问题，当前的朝廷始终认为“只要不危及到京城，只要不威胁到他们的利益，这通通都算不上问题”。
咦？
不少正在哭泣的百姓和将士突然间发现，林晧然在街中央勒住了马绳，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是徐徐地扫在在场的所有人。
在场的百姓和将士看到林晧然似乎有话要说，亦是纷纷闭上了嘴巴，眼睛充满期待和疑惑地望向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
林晧然知道这里并不是发表演讲的好场所，但却是清楚有些东西还是需要表达出来，便是紧握拳头向上举起并大声地道：“俺答不死，汉蒙势不两立！”
这十个字简短而有力，配合着他的神情，更是充斥着一份坚定。周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而后像是爆发山洪般。
“俺答不死，汉蒙势不两立！”
“俺答不死，汉蒙势不两立！”
“俺答不死，汉蒙势不两立！”
……
这个声音从街中心响起，接着迅速地沿着东西南北四条街道扩散，而后传到了城头，之后则是扩散到城墙上的士兵，最终点燃了整个万全右卫城般。
这句话不断在城中响了起来，显得是声声不息，仿佛是将这座城点燃了一般。
由于万全右卫地处长城之侧，后方连着比较富庶的山西，故而所遭到的侵犯最多。他们祖祖辈辈没少惨死在蒙古骑兵的刀下，更是不乏女眷受辱而死，跟着蒙古结下着一段段的仇怨。
不过他们的遭遇似乎没有人理会，当权者要么将他们视为累赘，要么将他们当作是工具，却是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的需求。
只是如今，这位阁老来到万全右卫城，不像以往官员那般花天酒地，而是喊出了他们心底最渴望的那句话。
若说早前“俺答不死，边市不开”仅是一句贴心的口号，但看到林晧然宛如诸葛孔明再世般的军事谋略后，却是知道这是这位阁老的决心。
当朝阁老都跟他们同心了，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还有什么仇怨不能雪耻呢？
“标下愿为阁老效死！”
“标下愿为阁老效死！”
“标下愿为阁老效死！”
……
万全右卫的一些将领和士兵突然纷纷跪了下来，默默地朝着林晧然所在的方向，说出了一句发出肺腑的话道。
这……
站在城头上的王稚登看到将士的回应，一时间却是愣住了，而后像是看到了希望般，当即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黄昏下的边塞古城宛如是染了血般，染红街道中心那位充满血性的年轻阁老，亦是染红了周围无数的将士，让到他们融为一体般。
很多年后，这一幕依旧在万全右卫城中传唱。因为那是万全右卫城改变的开始，亦是万全右卫报复的起点，更是他们打上林晧然烙印的新纪元。

第1966章 对策
夜幕降临，整座万全右卫城归于宁静。
边塞的城池没有江南的烟花柳巷，亦没有南京秦淮河上的灯光如昼，这里的夜晚几乎没有什么娱乐场所，仿佛随着夜幕而入眠一般。
最新的情报传来，黄台吉率部返回了大草原后，各路人马随即纷纷散去，宣府的这一场危机正式化解。
身穿黑衣的林晧然坐在花厅中用茶，原本想要在这里赏月，只是今晚的月亮迟迟不见踪迹，夜空只有几颗比较明亮的星星。
不过他亦不是悲秋悯月之人，却是安静地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虽然他此次不仅化解了关乎自身的麻烦，而且还立下了一个赫赫的战功，但边军的将领仍旧处处充斥着杨博的嫡系，而徐阶亦是牢牢地掌控着内阁和朝堂，他的处境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
现如今，他需要借着这场胜利的契机迅速打开边军的局面，同时尽早返回朝堂迎接随之而来的大变局，谋取一个更好的位置，亦或许直接将某人置于死地。
花厅的灯火如昼，周围的灯火要暗淡一些。
阿丽有意跟林晧然拉开距离，一个人呆在不远处走廊的护栏上，那双晶莹明澈的眼睛正失神地注视着林晧然。
自从林晧然给她下了通牒后，她今天亦是有意躲开林晧然，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如何开口将她的身世告诉林晧然。
或许并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此次她跟随林晧然的宣府之行，令到两人多了不少的交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不断地填入她的心头。
阿丽是一张标准的东方脸孔，五官很是精致，眉目间带着一份英气，身材宛如后世的顶级模特般，特别拥有两条笔直的长腿。
不论是在当下的大明，亦或者是后世的日本，她已然都是最顶端的美女资源，更别说征服她这种武术高手所带来的那份成就感。
只是偏偏地，这些年她一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印象，哪怕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似乎仍然没有嫁人的意思。
夜色渐浓，只是仍然不见月亮的踪迹。
两个人似乎是各怀心事，林晧然静静地喝着茶水，阿丽亦是静静地望着林晧然，令到这方天地很是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白头人突然从院门闯了进来。
吴道行从厨房的方向过来，一只手抓着一个羊腿，另一只手抱着酒葫芦，步伐显得有些摇摆，已然是有了几分醉态。
他此次并不是跟随林晧然过来，而是跟王稚登一道奔赴这座万全右卫城，很是享受当下惬意的生活。
在来到花厅之时，却是不客气地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旁若无人般地继续喝酒吃肉，显得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抹掉嘴里的油渍或酒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吴道行无疑给人一种洒脱的观感。
林晧然默默地打量着喝酒吃肉的吴道行，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地道：“吴道长，难得今晚在此遇到你，可否帮我算上一卦呢？”
“你的命格越来越贵，尤其今日在城头看到你之时，老道当时的心都慌乱了！”吴道长当即酒醒般，显得警惕地摇头拒绝道。
这倒不是一句虚话，今日他亦是在场。
在林晧然喊出那句话，而后听到万全右卫诸多将士的回应之时，令到他经历一种不曾有过的体验，甚至他怀疑有一瞬间见到了真龙之气。
“吴道长误会了，我是想让你算一算此次能否抓到哈木把都儿！”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虽然黄台吉已经返回了大草原，这场战事亦是宣告了结束，但此次如果能够抓到哈木把都儿，大明这边无疑拥有更大的筹码。
只是到了现在为止，万全左卫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哈木把都儿很可能已经逃过了他所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然是从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逃回了大草原。
其实这并不奇怪，毕竟哈木把都儿顺利渡过洋河，那么便宛如进入无人之境，很是容易地直奔溃墙离开。
吴道行听到是这一个请求，便是将羊腿和酒葫芦利索地放下，而后认真地掐起手指，嘴里显得念念有词。
王稚登刚好来到花厅之中，先是恭敬地朝着林晧然见礼，只是他并不愿打扰到吴道行，便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进行聆听。
吴道行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说道：“本是金贵子，偏向火边行，撞上火焰军，已是网中人！”
“你的意思哈木把都儿会被我们的火焰军抓到？”林晧然隐隐听出了结果，便是认真地求证道。
“明日寅时的火最旺，南边属火。如果老道没有算错的话，明日寅时会有人抓到哈木把都儿，消息必定来自南边。至于火焰军，我亦不能断定是指人，还是指某个编制的军队！”吴道行轻轻地点头，显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不由得怀疑地望了一眼吴道行。
哈木把都儿已经溃败，且身边并没有多少兵力，最佳的选择是即刻找地方渡过洋河逃回草原。这南下则是山西，这个可能性无疑很小。
王稚登最近一直跟吴道行接触，对吴道行的能力有着更深的认识，哪怕哈木把都儿南下的可能性很小，但心里还是信了七八分。
吴道行知道林晧然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的朝堂大佬不会轻信于人，便是微笑着说道：“林阁老，过两日自见分晓！”
“甚好，有劳吴道长了！”林晧然的脸色恢复如初，显得微笑地点头道。
倒不是他对吴道长有偏见，实质他是越来越重视吴道长，但保持对事物的怀疑态度是他最重要的品质之一。
在他的人生教条中，不论如何信任于对方，这都需要坚持自己的理性分析态度，这样才是真正的谋世之道。
王稚登在旁边坐了下来，却是一脸凝重地询问道：“东翁，若是我们抓住哈木把都儿，俺答会不会兴师前来？”
虽然这一次他们取得了一场大捷，但如果再面对统领十万蒙古骑兵的俺答，那么他们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
“王先生，你倒是提醒了我！若是抓到了哈木把都儿，此事恐怕还得低调地处理，争取将事情给隐瞒下来！”林晧然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当即一本正经地做出决定道。
“若是哈木把都儿没能如期返回草原，俺答一旦知晓他的孙子失踪，恐怕还是会兴师动众而来吧？”王稚登的眉头蹙起，显得不容乐观地分析道。
不管他们如何进行隐瞒，一旦人家的孙子真的丢了，自然是会怀疑是他们所为，定然还是会领兵前来要人。
林晧然端起刚刚送上的茶盏，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俺答的大板升城和皇宫刚刚建好，近期他要择吉日建立金国称帝，暂时不会因为这一个孙子的失踪而大动干戈。黄台吉有可能想要回来讨要人，但他终究没有俺答的权威，那些部落的首领恐怕不会乐意跟随他再度回来讨要儿子！”
俺答并非蒙古的正统，一直以“小汗”自居，而真正的“大汗”则是蒙古博迪汗。只是如今，俺答不甘屈居人下，已然是真正要摒弃正统而自立了。
当然，蒙古博迪汗已经逃到辽东，俺答早已经成为草原上的真正霸主，已然是有了建立金国称帝的资本。
“如此说来，黄台吉恐怕亦不会兴师而来，边事应该能安定一些时日了！”王稚登相信了林晧然的判断，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却是叹息一声道：“不错，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最迟明年初，蒙古势必会卷土重来，当务之急还是重整边军！”
“边军今多是杨博的亲信，且不少中层将领都参与到山西商人的走私活动中，想要短时间让边军改变，恐怕很困难啊！”王稚登的眼睛复杂地望向林晧然，显得苦涩地说道。
林晧然握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亦是轻轻地点头道：“我知道此事确实困难！杨博用利益将这些人绑住，哪怕我是当朝阁老，在军中亦是有了一点威望，但远远还达不到令出必行！”
“东翁无须过于悲观，亦不是人人都贪图利益，今日我观万全右卫的诸多将士对东翁是真的拥护啊！”王稚登对黄昏的场景记忆犹新，显得一本正经地安慰道。
林晧然亦是想到今天的意外之喜，却是苦涩地回应道：“我今日亦是感受到了，所以更要抓住这个难得的契机，让他们彻底倒向我这边！”
“东翁，你可有良策？”王稚登轻轻地点头，却是忧心地询问道。
林晧然又是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将目光落向旁边正在饮酒的吴道行。
吴道行知道这不是林晧然要赶他走，却是一翻白眼地道：“若是杨博都能困住你的真……虎命格，那么我亦不会万里迢迢跑到京城凑热闹了！”
王稚登听到吴道行的这番话，却是误以为吴道行是指林晧然所拥有的惊人智慧，当即亦是朝着这方向细思，发现到目前还真没有什么难题能困住这位天纵之才。
虽然都说杨博是大明最具军事才能的官员，甚至一度还被严世蕃推嵩，但哪怕他这个局外人亦是知道，杨博远没有传闻那般厉害。
杨博之所以能够走上吏部尚书的宝座，即有他跟徐阶联盟的因素，亦有他背后的晋商使力，并不是他的智谋多么出色。
当前能够跟林晧然匹敌的，恐怕亦是只剩下那位面善心狠的当朝首辅，杨博充其量不过是徐阶麾下的一员大将罢了。
林晧然听到吴道行对他命格的推嵩，原本想要强调事情的难度，但最后还是苦笑地摇了摇头，杨博确实不足为惧。
正是这时，林福从院门处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英俊的青年男子。
咦？
阿丽抬头看到这个青年男子的时候，俏脸当即露出了一份意外之色，旋即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花厅中的林晧然。
让人意外的是，在见到这个青年男子出现的时候，堂堂的阁老林晧然竟然从座椅站了起来，已然是亲自迎接来人。
“晚生谷青峰拜见阁老！”谷青峰来到花厅，当即便要对林晧然行跪拜之礼道。
造化弄人，当年一起参加县试和府试的两个士子，一个仍然还是小小的秀才，另一个则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大明阁老。
只是他的身体刚要跪下，却是给一个有力的手制止了，林晧然脸上乔怒地道：“青峰兄，若是你心里还有当年的同窗之谊，今后就别跟我来这一套！”
谷青峰已然不再是昔日拿着一首打油诗当宝的意气书生，这些年经历了不少，而今见到林晧然如此作派，眼睛忍不住都湿润了。
“王先生，我给你引荐一下！”林晧然扶住谷青峰后，便是对着王稚登隆重地介绍道：“这是我昔日的同窗好友谷青峰，忻城土司的乘龙快婿，一品酱的大掌柜！”
“在下苏州王稚登，幸会幸会！”王稚登得知对方的身份后，亦是温和地打招呼道。
谷青峰调整好情绪，同样客套地拱手回礼道：“一直听闻阁老身边有一个智勇双全的谋士，今日终于有幸一见，幸会幸会！”
待到两人坐下，王稚登则是疑惑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对着谷青峰认真地说道：“别人办事我不放心，所以劳烦你在这里辛苦一阵了！”
“阁老哪里的话，你都已经入阁拜相，我这个闲人能够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的事情，自然是义不容辞！”谷青峰如同当年的公子哥般，显得干劲十足地道。
王稚登不知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却是不由得诧异地打量着两人。
不知何时，夜空已经出现了一轮残月。
在花厅的三人显得越聊越兴奋，特别是王稚登从最初的局外人，很快就涨红着脸在旁边不停地出谋划策。

第1967章 边将的心意
次日清晨，朝气澎湃的阳光沐浴着这一座边关古城。
由于战事已经结束，四座城门已经大开，有的百姓选择返回他们的原居所，有的百姓则是扛着农具出城耕作。
勤劳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虽然万全右卫地处半干旱地区，但这片土地可以种植小麦，故而这里周边总会伴随着四季呈现着小麦吐芽、成长、开花和结果的过程。
他们一直遵守着华夏的礼制思想教育，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及家人，哪怕是面对年迈的父母，亦是秉行着百善孝为先的人生准则。
正当百姓三五成群地前往田间劳作之时，一支支骑兵队伍踏着朝阳的金光陆续从塞外归来，他们很多人的身上染着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起战事了？”
“不对，若是真有战事，城头的烽火早已经示警！”
……
很多百姓站在田间看着这一支支举动异常的队伍，却是不知道这些将士唱的是哪一出，不明白他们身上为何染了斑斑血渍。
“他们身上那些应该是羊血！”
“呵呵……他们这是去塞外抢羊了啊！”
“鞑子抢得我们都不敢养牛羊了，我们的将士就应该去抢他们的牛羊！”
……
不少百姓很快瞧到不少将士竟然携带着羊，有的羊已经被杀了，有的羊则还是活着，正是策马朝着城门而归。
只是他们似乎只猜对了一半，因为这些将士确实是跑到塞外抢羊，但他们已然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有着更大的企图。
“末将万全右卫百户李朝新向林阁老献上羊鞭一条！”
“末将万全右卫千户萧念影向林阁老献上羊鞭两条！”
“末将万全右卫同知何有汝向林阁老献上羊鞭三条！”
……
众将领在进城之后，却是径直来到了林晧然的临时居所，却是纷纷送来了血淋淋的羊鞭，表态着他们的一份心意。
宣府并不算多大，关于“林晧然身子虚需要塞外羊鞭滋补”早已经传遍整个万全右卫城，这里的将领一合计，当即决定连夜跑到塞外给林阁老寻来最新鲜的羊鞭。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没有什么好东西献给林阁老，那么跑一趟塞外替林阁老寻得一根新鲜的羊鞭，无疑亦算是他们尽到的一份心意。
当然，他们亦是隐隐意识到这可能是林阁老对他们的一道考验，羊鞭仅仅只是一个由头，主要是想要看他们这些将领是否有胆魄到塞外走上一遭。
正是如此，不论是林晧然确实需要，还是仅仅对他们的考验，他们已然是要趁着林阁老在万全右卫城好好地表现一番。
时间尚早，朝阳还没能照到院中的地面，仅是停留在西边走廊的柱子上。
面对着不断送来羊鞭的将领，林福按着林晧然的吩咐，哪怕送来再多的羊鞭，仍然登记在册并照单全收。
众将领看到林阁老如此爽快地收入他们的羊鞭，而且还将他们的名字造册，心里亦是美滋滋的。
他们自然不指望因一两根羊鞭就能换得当朝阁老的提拔，但能够让自己的名字落到当朝阁老的眼里，亦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走进来道：“我是万全右卫小旗毛伟，十分仰慕林阁老，此次亦给林阁老送上羊鞭一条！”
“你一个小旗就不要凑热闹了，看到门对面的牌子没有？”林福一直在这里负责着登记造册，便是指着外面微笑着回应道。
毛伟抬头望了一眼所指的方向，显得老实地摇头道：“俺不识字！”
“那间店以八两一根的高价收购塞外羊鞭，你还是送到那里卖银子吧！”林福正是忙着核对数据，带着一份善意地提议道。
毛伟听到这个价格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但很是坚定地摇头道：“不，我还是要将这条羊鞭送给林阁老，这亦是我毛伟对林阁老表达的一份敬意！”
林福没想到这个高个子这么犟，不由得抬起头多瞧了他一眼，指着旁边的竹筐说道：“你亦瞧到了，今日送来的羊鞭都已经几十根了，还会差你那一根吗？”
这……
毛伟看着地上的竹筐装着满满的羊鞭，哪怕饭量如他亦是不可能吃得完，更何况是那位儒雅的阁老，还真不差他这么一根羊鞭。
“不是我家老爷瞧不上你，只是普通人家吃饭都要先筛一遍沙子，堂堂阁老亦是要设下一点门槛。要怪就怪你明明生得这么健硕，偏偏都不杀鞑子，至今连个百户都混不上！”林福并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显得耐心地解释道。
毛伟深知确实不能怪责人家阁老不要他这个小旗的羊鞭，却是一本正经地争辩道：“谁说我不杀鞑子了？我杀的鞑子到现在亦能换得上一个百户，只是……！”
林福抬头认真地望着毛伟，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毛伟重重地叹了一声，拿起羊鞭留下一句话道：“只怨我昔日过于贪财，等下回杀了鞑子，我肯定不会再跟人换银子了！”
林福看着毛伟离开，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其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朝的军功有着明确的规定和流程：凡是杀死敌军一人，将能面临官升一级或赏银，由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核实，在朝廷确认后由户部统一发放。
只是大明朝廷的办事效率低下，不论是赏银还是升级，都需要一段漫长的等待，而且审查极为严格，甚至到最后的军功还可能不被承认。
另外，军官升级其实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像百户到千户之间并不是一级之差，而是有着十几级的差距。
正是如此，一些边军的将士斩了首级，却是不愿意干等着朝廷的恩赏，亦或者主动选择领赏银而非选择升级。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一种更加灵活的方式应运而生：买卖军功。买下军功的将士花钱轻易谋得升级，而斩了首级的将士并不吃亏，通过出售军功给其他将士从而快速变现。
毛伟无疑是一个能够杀敌的英勇将士，只是面对着办事低效的朝廷和迅速变现的出售军功方式，他毅然是选择了后者。

第1968章 新的风波？
朝阳沐浴在青砖街道上，街对面有着一间店铺，店铺的门面很大，但店铺似乎刚刚盘下来不久，却是连招牌都还没有挂上去。
在那间店铺的门口处，毅然竖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清晰地写着“收售塞外羊鞭，一条八两纹银，童叟无欺”。
“这不会是骗人的吧？”
“平日一条羊鞭顶多一百文，这个价格过于离谱了！”
“呵呵……八两纹银一条羊鞭？这可比一只羊还要贵啊！”
……
店铺门前聚拢了一大帮百姓，在看到竟然有人公然以天价收取羊鞭，亦是不由得指指点点起来，很多百姓当即表示了质疑。
面对着这些质疑的声音，掌柜亦是没有多加解释，而是微笑着站在台阶上等待着真正的客人上门，很快便瞧见吃了闭门羹的毛伟。
毛伟刚刚已经听到了林福的推荐，这时亦是踩着朝阳，直接向着店铺走过来。
掌柜见到贵客上门，便是主动迎上前道：“这位军爷，咱们店铺愿意八两的价格收取羊鞭，可否忍痛割爱呢？”
众百姓亦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毛伟，静候着事态的发展。
“这羊鞭并非什么稀罕之物，你以这么高的价格收取，当真不怕赔掉本钱吗？”毛伟并没有急于出售，而是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众百姓听到这个问话，亦是抱着这个疑惑望向了掌柜。
掌柜的脸上保持着微笑，显得自信满满地回应道：“我们是生意人，若不是有利可图，自然不会以这么高的价钱收取！至于我们收取羊鞭做何用，军爷很快便会知晓！”
“既然你觉得不吃亏，那我便卖给你了！”毛伟并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亦是爽快地将羊鞭递过去道。
掌柜让伙记接下羊鞭后，当即便是将一包八两的银子递给毛伟道：“军爷，这银子你且收好了！今后若是再有羊鞭，尽可继续往我这里送，我们这间店是有多少收多少，今后的价格保证只高不低！”
“好，我且记下了！”毛伟接过沉甸甸的银子，亦是痛快地点头道。
若是真的保持着“八两一根”的价格收取塞外羊鞭，那么这不失为一条财路，走上两趟都赶上自己一年军饷了。
跟着毛伟这般到阁老府吃了闭门羹的低级将士还有很多，他们在阁老府碰壁后，亦是纷纷将羊鞭高价卖给了这间店铺。
“这……真的是八两一条羊鞭啊！”
周围的百姓看着掌柜果真是拿出八两的白银收取了羊鞭，却是不由得傻眼了，天底下还真有这么不心疼钱的掌柜。
在不远处的一间酒楼上，两个中年男子坐在靠窗的桌子吃着早点，正好能够瞧见这边所发生的一切。
一个颇有派头的中年男子看到店前交易的一幕，便是不由得嘀咕道：“八两一条羊鞭，这间新开的店铺亦太过古怪了吧！”
“朱指挥，你恐怕有所不知，早在两个月前联合钱庄就已经大量收取羊鞭了！”一个商人装束的中年男子亦是瞧见那边所发生的事情，便是笑盈盈地说道。
所谓的朱指挥正是现任万全右卫指挥使朱镗，得益世袭百户出身和杨博的提携，已然是一个手握实权的三品武将。
朱镗知道山西的商人消息灵通，当即困惑地询问道：“梁兄，此物究竟有何妙用，为何能值得八两之多？”
“此物的功效自然是不言而喻，原本确实值不了几个钱，只是历来物以稀为贵！我想是某人这多年没有生养，或者那根东西早已经软弱无力，怕是急病乱投医了吧！”梁大发显得意有所指地回应，眼睛带着幸灾乐祸般地道。
朱镗当即心领神会，亦是幸灾乐祸般地点头道：“呵呵……亦是只有这个解释了！”
“此次您的银两已经存到我们山西的钱庄里，你让仆人拿着此凭证到钱庄，便可以提取您的银两！”梁大发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单子递过来，显得神秘兮兮地说道。
朱镗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收下单子并欣喜地点头道：“甚好！”
两个人正说话间，一行人从楼梯走了上来，吓得走到楼梯口的小二连连退让。
“锦衣卫？”
看到出现的人身上所穿的服饰，在场的食客不由得一阵紧张地望向了来人。
那名锦衣卫的头目的眼睛扫过大厅，最后将目光落在朱镗的身上，径直走过来道：“朱指挥，请跟我们走吧！”
“你可知道我背后的靠山是谁？”朱镗的当即冷哼一声，显得有持无恐地反问道。
陈镜并没有将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放在眼里，便是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到了北镇抚司，我希望你还能说出谁是你的靠山，究竟是谁指使你贪墨军需的！”
“你们是北镇抚司的？”朱镗的傲气消失，显得惊讶地询问道。
陈镜直接亮出了腰牌，便是大手一挥地道：“将人带走！”
说着，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前，不由分地将这位高高在上的三品武将进行锁拿。
朱镗的亲兵便是在旁边的食桌上，只是看到陈镜刚刚亮出的那面腰牌，却是知道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是真的栽在军需案上了。
周围的食客看到朱镗被缉拿，亦是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早前传出林阁老不会对军需案大搞诛连，但亦不说不会对某些头目进行追究，而今要惩办一个没有什么才能的指挥使，恐怕整个宣府军都没有什么异议。
这……
梁大发看着朱镗竟然被林晧然清算了，脸上亦是忍不住露出了震惊之色，更是心疼刚刚递送过去的那笔银子。
本以为林晧然已经铲除了两个军方高层，应该不会再清算高层才对，但没想到林晧然竟然还是选择对朱镗进行追责。
陈镜的目光落到梁大发身上，当即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你是山西商人梁大发吧？”
“我是本分的商人，可是从来没有参与军需的供应！”梁大发迎着陈镜的目光，显得有持无恐地回应道。

第1969章 肃清
军需案所牵连的人自然是宣府军中的将领或供应军需品的商人，自然是跟梁大发这个局外人并无半点关系。
陈镜迎着梁大发自鸣得意的目光，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虽然没有参与军需供应，但你却涉嫌向鞑子走私货物，此乃叛国的重罪！”
“你有何凭据，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梁大发的脸色骤然大变，显得恶狠狠地反问道。
陈镜早知道他会如此反应，却是大手一挥地道：“是与不是，你心里比谁都要清楚，到了北镇抚司希望你还能如此嘴硬！来人，一并带走！”
说着，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前，一把利索地锁拿了梁大发。
梁大发当即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虽然他笃定对方不可能有实质的证据，但心里还是隐隐感到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虽然宣府的战事已经结束，但在这场风波拉下序幕之时，另一场风波正在悄然地产生。
阿啾……
正在吃早饭的林晧然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若有所感地扭头朝着酒楼的方向望了过去，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品尝着美味羊鞭汤。
蒙古固然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但内部亦是要进行肃清，特别他决不会这些给蒙古提供物资的叛徒。
俺答之所以能够顺利修建大板升城，虽然有白莲教头目赵全和张自馨等卖国贼鼎力相助的原因，但未尝不是这帮山西商人给俺答提供修建工具和设施的结果。
现在黄台吉已经被打跑，而且近几个月恐怕都不会再来，那么他自然不会再跟这些卖国贼客气，要趁着这个空档期清理害群之马。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虽然是在公众场合将朱樘和梁大发带走，但一个卫指挥使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商贾的生与死，实质算不上什么大事，自然不会出现什么激烈的反响。
不说高价收购羊鞭的举动赚足了眼球，由于此次取得了嘉靖朝以来的最大胜绩，而今蒙古大军已经撤回草原，自然是要准备一场隆重的庆功宴。
夜幕降临，整座古城被夜色所笼罩，城中的一座大宅子显得灯火通明。
“此次大胜，你们大同军是出尽脸面了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亦幸得万全左卫等兄弟出力！”
“呵呵……马家军追着鞑子后面屠戮，我等是拍马不及！”
……
当三方在门口相聚之时，却是秉承着华夏优良的谦虚作风，相互间亦是进行了恭维，彼此间其乐融融地走进了宴会场地。
各军百户及以上的将领有幸出席，按时来到这个准备好佳肴和酒水的庭院中，众将领亦是按照尊卑入座。
众将领入席不久，几位军中大佬和官员簇拥着林晧然从内宅走了出来。
林晧然身穿着一品官服，面相还显得年轻，但已经蓄起胡子，整个人的气质亦是巧然发生了变化，特别是那双眼眸漆黑而摄人心魄。
却不知道是心境的变化，还是如吴道行所言那般是命格蜕变，在进到万全右卫城之后，他整个人似乎多了一份王者之气。
“卑职见过阁老！”
“卑职见过阁老！”
“卑职见过阁老！”
……
在看到林晧然出现之时，众将领纷纷离席，显得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向着这一位有着翻手乾坤之能的阁老施礼道。
军人比官员更要单纯一些，虽然他们亦是跟官员那般看重个人前程，但历来佩服真正懂得行军打仗的大帅，一直热衷于诸葛亮之类的戏剧。
在见识到林晧然所主导的山竹滩之役后，很多将领已经认定林晧然跟着以往的所有边将主帅不同，他是真正能够带领他们驱除鞑虏的天命之人。
除了一些客军的将领，这里绝大多数的将领都是世世代代任职于九边，跟着蒙古或多或少都拥有着仇怨，故而对林晧然有着一种天生的拥护感。
“诸位将士请起！”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阵仗，显得很平静地回应道。
到了他这个层次，实则已经不用担心没有将领投靠于他，而是要做好甄别工作，选取一些真正有本领的将领进行栽培。
胡宗宪之所以能够取得抗倭的胜利，正是他有着一双慧眼，重用了俞大猷、卢镗和戚继光等有极高军事才能的将领。
“谢阁老！”
众将领恭敬地回了一句，这才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只是都是懂规矩之人，在看到林阁老落座之时，这才纷纷入席就坐。
万全右卫地处边塞，特别是经常受到蒙古骑兵的洗劫，菜式已然不会过于讲究，桌面的中央统一摆放着一只香喷喷的烤羊。
众将领没有文官那般讲究，面对美食和美酒便是大块地朵颐，显得很是满足的模样。
“此次能取得如此大捷，皆因诸位将士齐心协力，本阁老在此敬诸位将士一杯！”林晧然端起一个酒杯，对着在场的将领进行敬酒道。
众将领亦是纷纷起身跟着林晧然共饮，吃下这一杯意义非凡的酒。
“诸位将士请就坐，本阁老还有几句话要说！”林晧然一饮而尽，便是抬手对着在场的将领微笑着说道。
众将领入座，显得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本阁老自担心海北兵备道之日起，便是坚定秉行公平公正的原则，令到每个浴血杀敌的将士都能拿到他们应得的那一份！”林晧然的眼睛显得诚恳地说着，而后抛出自己的诉求道：“本阁老兼任兵部之初，便听闻边军有着一股不当的陋习之风，今又逢如此大捷，固而希望诸位将士能够克己律人，力争将军功公平公正地派发到每位将士手中！”
众将士听到是这个请求，却是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规规矩矩地回应道：“谨遵阁老指示！”
赵焕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诧异地望向了自己足智多谋的老师。虽然这番话对军功的公平性有一定的效果，对在场的将领有一定的震慑力，但已然还是无法杜绝买卖军功的现象。

第1970章 商为末道
林晧然将众将领的反应看在眼里，便又是淡淡地说道：“此次诸位将士出力极大，本阁老会勒令兵部尽快清算诸位将士的军功，亦会督促户部如期发放赏银，争取三个月内落到实处！”顿了顿，显得满脸诚恳地继续道：“只是事速则不周，若是军功的处置有所偏差，还请诸位能够谅解，亦请尽力在内部进行调解！”
“卑职谨遵阁老教诲！”众将领眼睛微微一亮，显得恭敬地回应道。
对于宫殿或道家建筑的工程完毕，朝廷通常是直接赏赐，但对于军功历来都是能拖则拖。很多战事的军功拖上三五年都不在话下，这亦是很多将士宁愿选择出售军功的重要原因。
现而今，林晧然表态要亲自主抓此次军功的落实，并争取三个月内落实，无疑让他们节省大量的时间成本。
对于战功显赫的大同副总兵石华山、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和宣府总兵马芳自然影响不大，但对于中下层的将领，却是直接影响到他们能否短期上位。
不得不说，林晧然能够有今天的成就，跟着他做事的细致有关。纵使是身居高位，眼睛仍然能看到低层的将士，更是能够照顾到他们的利益，从而一直有着扎实的“群体基础”。
林晧然将态度表达后，又是当众叮嘱赵焕几个兵部官员，赵焕等人自然是连连称是。
只要军中的将士没有出现太大的争议，他们核实军功的工作量并不大，难题还是户部那边能否爽快拨银。
随着林晧然落座，众将领痛快地继续吃喝起来，特别得知军功会在三个月内落实，令到他们的心情变得很愉悦。
不论是林晧然嫡系的石华山，还是张培东和马芳保持着对林晧然的崇高敬意，亦是纷纷向林晧然进行敬酒。
林晧然的酒量虽然很好，但身处于险恶的朝堂中，哪怕这里远离朝堂，却仍然节制着自己，喝得很有分寸。
不论是马芳和黎铭，亦或者石华山和张培东，都是胆大心细之人，自然不会一个劲地向林晧然进行敬酒。
庆功宴的氛围显得很多，众将士都吃喝得很是痛快，只是在吃喝差不多之时，林晧然则是递给了旁边的谷青峰一个眼色。
谷青峰刚刚跟随着林晧然一同前来入席，更是被安排坐在这张首桌上，实质他早已经引起了众将领的注意。
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站起来对着众将领道：“鄙人是一品酱的大掌柜谷青峰，今日有幸受林阁老之邀跟诸位将军共饮，在下敬诸位将军一杯！”
众将领不看僧面亦看佛面，自然纷纷跟着谷青峰共饮，麻贵、关虎等聪明的将领显得若有所思地望着谷青峰。
谷青峰一饮而尽，但站起来自然不仅仅是敬酒，便继续朗声地道：“鄙人此次前来宣府，实则是想要跟诸位将军合伙做一桩大买卖！不瞒诸位将军，今日城中高价收售羊鞭正是在下所为，我计划拿出三十万两建宣府酒庄酿造羊鞭酒。”
三十万两？
众将领听着这个数字，却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近些年都说广东的商人阔绰，这一品酱的店铺更是遍布大江南北，但万万没想到为了羊鞭酒竟然是一掷千金。
商人历来图利，这投下三十万两已然不会奔着赔本而来，必定是要赚得比三十万两更多的银子。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乔怒地道：“青峰兄，我此次请你过来喝酒，你当真是三句不离本行啊！”
“请阁老勿怪，鄙人一介商人不免图利，这番话确实是污了阁老之耳！”谷青峰忙是扭向林晧然，便是拱手陪罪道。
众将领纷纷望向了林晧然，第一时间是考虑林晧然会是何种态度。
“虽说商为末道，但若是能够造福于民，改善边军将士的生活，末道亦不失为良善之举！”林晧然淡淡地评价，而后便是站起来挥手道：“本阁老今晚喝得尽兴，但已经有几分醉意！你们在这里继续喝酒，亦看看能否用商道造福于宣府将士和百姓，本阁老先回去歇息了！”
“阁老请慢走！”马芳等将士看到林晧然要离席，便纷纷站起来相送道。
虽然林晧然刚开始带着责备，但众将领亦是不傻，这明显是在唱双簧，特别林晧然最后的态度可谓是昭然若揭。
目送着林晧然离开后，众将领的目光则是纷纷望向了谷青峰，万全右卫千户萧念影直接询问道：“谷掌柜，这八两的价格收购羊鞭确实能够改善边军将士的生计，但如此高的价格收购羊鞭，羊鞭酒的价格要卖多少呢？”
在听到这个问话的时候，除了事先已经知道具体情况的石华山等人，其他将领都是纷纷扭头望向了谷青峰，都想知道羊鞭酒要卖上什么样的价格。
“初步计划，将会以每坛二十两出售！”谷青峰迎着众将领的目光，显得很是坦诚地说道。
这……
众将领听到一坛羊鞭酒要卖上二十两，却是不由得暗暗地瞠目结舌，万全右卫千户萧念影直接询问道：“敢问谷员外，这羊鞭酒定价如此之高，如何才能打开销路呢？”
虽然八两一根的收购价令人欣喜，但如果没有打开销路，这种情况必定无法持续下去，最后其实亦是空欢喜一场。
“天下士子苦鞑子久矣，若是加之爱国为噱头，定然能够让他们趋之若鹜！”谷青峰显得自信满满地说道。
众将领听到这番话，却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却是明显不相信。
如果真靠着什么爱国情怀就能将酒卖上二十两一坛，那么天下的士子的钱亦是太好赚了，他们亦是可以靠着爱国的噱头成为巨富了。
谷青峰将众将领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淡淡地继续说道：“联合酒楼愿意每年从我们这里购入三万坛羊鞭酒，我的一品酱亦是在全国大力推广，我有信心三年内做到羊鞭酒的销售达到十万坛！”

第1971章 新生势力
随着话音落下，在场的众将领显得一阵愕然。
这股冲击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联合酒楼竟然已经包揽了一年三万坛的销量；二是谷青峰制定了三年内年销量十万坛的目标。
前者是短期可见的丰厚利润，后者则是长期稳定的丰厚回报，只是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笔生意已然有着难以计量的利益。
整个会场显得鸦雀无声，彼此默默地交换着眼神，很多将领更是直接大口地喘着粗气。
哪怕高级武将一年的饷银亦不过百两，而今这羊鞭酒潜在的利润有着几十万两之多，却是远远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过了好一会，邻桌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暗暗地咽着吐沫地询问道：“敢问谷掌柜，联合酒楼真的同意包销三万坛吗？”
不少将领听到这个问话，亦是好奇地望向了谷青峰。倒不是怀疑谷青峰的撒谎，而是这个事情实在是太过惊人，联合酒楼亦太豪气了一些。
“是的，红纸白字，此事我已经跟联合酒楼的杨大掌柜签订了协约！”谷青峰知道这是很多将领的顾虑，便是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应道。
刚刚那个身材魁梧的武将疑虑减轻不少，正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却是突然听到一声咳嗽。他寻声扭头望过去，当即吓得一个激灵，不由得将吐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
万全右卫同知何有汝在军中威望很高，却是选择站出来震住这个“挑骨头”的部下，然后主动开口询问道：“敢问谷掌柜，这生意要如何合伙呢？”
此话一出，无疑是动了心思，已然是想要寻求合作了。
“谷掌柜，我们边军身上可没有几个铜板！”一个武将似乎是担心谷青峰打他钱袋子的主意，当即便是直接哭穷地道。
这个话其实对亦不对！
由于九边时常战事不断，故而这里有很多世袭将领，特别朝廷每年拨付大量的军费，令到很多高级的世袭将领日子过得其实很滋润。
当然，九边是一个晋升相对公平的地方，很多出身于普通军户的将领口袋确实不会有太多的银子。
谷青峰自然不会让他们掏银子，便是微笑着讲解道：“虽然收购羊鞭需要花费不少银两，但我初步投入的三十万两应该已经足够应付了，所以不需要诸位将军解囊相助！”
听到不用自己掏银子，不少将领当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人都是如此，有利益的时候往往都想要咬上一大口，涉及到自己的钱袋子却分外的警惕。这番话无疑打消了很多将领的顾忌，便是开始重视起这一场交易。
谷青峰将众将领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认真地讲解道：“只是不需要诸位将军解囊，但还是要诸位将军出一点力气！今后宣府各卫需要对羊鞭酒进行庇护，保障羊鞭酒的生产和销售，特别宣府不可再有第二家酿造羊鞭酒生产作坊！”顿了顿，他的脸带微笑地许诺道：“相应地，羊鞭酒收益的五成红利会分配给各卫，各卫自行内部分配红利，而我亦会再给诸位将军一些红利！”
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加上防止晋商等商帮扰乱自己打造的羊鞭酒市场，这个“独家权”其实很是重要。
谷青峰在说完这些之后，面带微笑地给旁边的几个仆人递了一个眼色。
仆人当即心领神会，便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红纸包一一送到众将领的面前，红纸包上面还写着相应将领的名字。
众将领都不是蠢人，知道这并不算是什么过分的条件，而谷青峰更是表达出一种极大的诚意，简直就像是给他们送银子的财神爷。
众将领默默地打开着属于自己的红纸包，当看到纸张上面的数字之时，不少将领都是用力地咽了一口吐沫。
如果一切都能够顺利落实，哪怕仅仅只有五十万两的利润，那么他们能得到的分红亦是一个令他们满意的数目。
谷青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侃侃而谈地说道：“这是各位将军能得到的相应分红的配额，每年进行分红之时，鄙人定会第一时间将银两给诸位送到府上！我谷青峰做买卖已经多年，历来讲究一个诚信两字。以一品酱为例，虽然分店已经遍布大江南北，但至今为止都没有哪个合伙人说我的账做了不干净的。若是诸位将军相信鄙人的话，还请收下这一份薄礼，我谷青峰愿意用人格和一品酱的招牌做保证，一定不会让诸位将军失望！”
跟着后世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个时候的商人地位虽然低下，但却是极度讲究信誉。谷青峰拿着一品酱的招牌做保证，无疑是大大增加了可信度。
从生意的角度出发，联合商团投入如此多的钱财和资源发展羊鞭酒，实则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说这一桩买卖有着亏损的风险，哪怕真将羊鞭酒成功推广，最大的受益者并非是联合商财自身，反而是没做什么事情的宣府军。
只是这一笔终究不是单纯的生意，既有瓦解杨博的利益群体的政治诉求，亦有林晧然拉拢宣府将士的契机。
以联合商团现在惊人的财力，不说这个羊鞭酒生意能够回本，哪怕真是赔光了三十万两，亦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这……
众将领已然是相信了谷青峰，不由得相互交换起眼色。
如果谷青峰早前说出这一番话，肯定不会有人理会，甚至认为他就是一个油嘴滑舌的骗子。只是亮出了渠道资源后，很多将领的内心早已经是蠢蠢欲动了。
只是他们亦是知道这个事情并没有决策权，却是不由得纷纷望向自己的长官，望向了马芳、黎铭和张培东等宣府家高层。
黎铭和张培东交换了眼色，却是没有做出表态，而是默默地扭头望向了马芳。
马芳是从底层慢慢爬到总兵的位置上，虽然出身并不好，但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特别万全都司指挥使被林晧然拿下，这更加强了他在宣府军中的无上地位。
马芳缓缓地喝了一口酒，便是侃侃而谈地道：“林阁老刚刚说得话发人深省，商为末道不假，但关键亦要看能不能造福咱们边军将士。咱们边将的日子确实过于艰苦，咱们将士时常还会被朝廷拖欠兵饷，而今谷掌柜如此仁义，我等需要的不过是给予一些便利和保证宣府不再出现第两家羊鞭酒，这两个要求并不过分。不说谷掌柜以如此高的价格收购羊鞭对宣府本身就是一个善举，若是真的成功推行了羊鞭酒，我等亦是获利极丰，这个买卖我们其实一点都不亏。”
“大帅所言在理，本指挥使支持大帅的决定！”王培东第一个站出来附和道。
同站首桌的高级将领交换了一下眼色后，亦是无一例外地表态支持。
众将领看着自己的头领都表态支持，自然不可能站出来反对。这里不是没有杨博系的将领，但却是没有能力再跟三巨头叫板，而且他们亦不能叫板。
利益，这才是维持一个团体的根本。
之所以山西商人这么多年的走私行为都没有遭到朝廷有力的打击，不仅仅是杨博位置的关系，更重要是山西商人给九边高级将领带去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现在羊鞭酒既能给他们捞外快的机会，同时还蕴含着如此巨大的经济利益，谁站出来反对简直就是跟宣府将士唱反调。
正是如此，宴会中的将领已然是达成了统一意见，并没有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马芳得到张培东等将领的公开支持后，目光徐徐地扫过在场的将领朗声道：“若是没有异议的话，那么我就代替在场的诸位接受谷掌柜这个交易方案了！”
“一切听从大帅的！”在场的将士当即齐声地回应道。
谷青峰看到事情顺利地推进，便是高举着酒杯大声地道：“鄙人再敬诸位将军一杯，祝我们此次合作能够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众将领纷纷举起手里的酒杯进行回应道。
随着酒水入肚，一条肉眼不可见的利益链正是悄然地将他们所有人都拴在了一起，缔结成了一股以当朝林阁老为首的新生势力。
今晚无月，天空显得一片漆黑。
林晧然从庆功宴离开后，便是径直回到了房间，喝着林福送过来的茶水，同时查看刚刚从各处传递过来的情报。
虽然他现在身处于宣府，但对朝堂亦是极为关注，时时刻刻留意着朝堂的最新动向，特别是徐阶有什么动作。
当看到徐阶竟然想要用杨博取代自己主持宣府战事的时候，在意识到徐阶歹毒用心的同时，却不由得会心一笑。
从徐阶扳倒严嵩的过程便可以看出徐阶是一个极善于伪装的人，而他能够对亲孙女痛下杀手更是一个狠人，这一位可谓是最精于斗争的大明政客。
不管徐阶平时装得多么和善，但如果自己真露出什么马脚给徐阶抓到，徐阶肯定会毫不留情地背后捅刀子。
林晧然本以为自己升任阁老，且面对的是外敌入侵，徐阶怎么都应该收敛一下，但结果还是有背后耍阴招了。
由于黄台吉是在自己出任兵部尚书期间进犯宣府，若是再由杨博前来“救场”，那么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很容易被徐阶和杨博联手架空。
只是恐怕徐阶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了这一场战事，更是创下了嘉靖登基以来的最大胜绩，此举无疑是打了徐阶的脸。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算清楚的！”
林晧然默默地将这一份来自于京城的情报放下，当即翻开了下一份情报，但是脸上露出了一份凝重之色。
在这一场大胜的背后，亦是藏着一个令人痛心的事件——地锦堡被血屠事件。
如果是一般的督抚，恐怕不会将精力放在这个事件上，甚至会默默地将这个恶劣的事件隐瞒下来。但是知死掉的几乎全是自己人的时候，他便意识到地锦堡被血屠远没有表面的那般简单。
在这一份最新的调查中，地锦堡百户何坤的儿子何去病竟然不在死亡人员的名单中，似乎真有一个活口留存了下来。
一念至此，他默默地将这份情报放到桌面上，决定继续将一些人力放到这个事件的调查上，力争取得更大的突破。
他想要在短期内斩断杨博及晋商在九边的利益链，仅仅靠着军需案和羊鞭酒还是远远不够的，却还需要进行一场更大的清洗。
地锦堡的事情不仅骇人听闻，而且性子很是恶劣，一旦能够找到确切的证据，那么他就不用过于忌惮杨博及徐阶那边的反应了。
看到最后一封来自于万全右卫城的情报之时，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地扬了起来，发现事情还真如吴道行所预料的那般。
林晧然将一叠情报直接放到火盆中烧毁，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原本他想要喝茶解酒，只是一盏茶进入了肚子，整个人仍然提不起太多的精神，反而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正是这时，林福从外面进来了。
得知羊鞭酒的事情进展顺利，他便不再继续喝茶提神，而是打算上床休息了。在头沾到床的时候，当即一阵困意袭来，眨眼间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一个身影来到床前并掀开了他的被子，随着一个身子钻了进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如兰似麝的体香。
他虽然是睡了，但意识还是有几分清醒。林福是一个十分忠心可靠的护卫队长，怎么都不可能允许一个女人爬上他的床，让到他明白这其实是一个梦。
偏偏地，这个梦很是真实，特别是女人肌肤所带来的触感，甚至在侵犯着这个女人之时，他觉得这绝对是真实所发生的事情。
“轻点！”
正是关键之时，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脑子空荡荡的，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是一切都变得似梦似幻。
这个女人不可能是远在江西的妻子吴秋雨，亦不是已经南下杭州的妻子花映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对这个女人很熟悉。
羊鞭的功效让到他亦是顾不得多加思索，此刻他只知道有那么一种占有需要，体会一种许久没有过的愉悦感。
次日清晨，万全右卫城的显得朝气澎湃。
林晧然突然睁开了眼睛，发现床边并没有人，却是不由得轻吐了一口浊气，这才意识到昨晚真的仅是一场梦。
如同往常那般，他从床上坐起来，今日计划动身前往大同巡视。只是当他看到床单上的落红之时，整个人却是当场愣住了。

第1972章 肥前之熊
八月的海风带着一丝清凉，从太平洋由南往北地吹拂，时而伴随着一场雨水，令到整个九州岛显得生机勃勃。
肥前松浦郡，两支军队在长满青草的荒野相遇，随着主帅的一声令下，背部绑着红旗或白旗的武士高举着战刀向前冲锋。
短刀兵在前，长矛兵在后，一声声冲杀之声传起，很快这片天地杀声震天，双方的人马进入了混战中。
噗！
两个长矛兵合力将一个披甲的短刀将令刺死，结果一个长矛兵被人从后面砍掉了脑袋，拔出长矛的士兵却是迅速地刺中了偷袭者。
日本这时期的战争规模通常都是两万人以下，但是人少并不意味着不激烈，相反他们有时甚至会拼死到最后一人。
现在处于战国的后期，各个势力能战的精锐士兵是越来越少，却是不得不动用更多的农民兵。只是这些农民兵的战力直接降了几个档次，甚至战场出现手持竹棍的农民兵。
噗！噗！噗！
一个日本武士反手握刀，已然是将技巧运用到了极限，那把富有变化的日本刀却是不断在混乱的人群中收割着生命。
不得不说，片面认为蒙古骑兵远胜于倭人是错误的。虽然日本武士缺少马匹，但论到战斗的博杀技能，其水准还处在蒙古骑兵之上。
鲜血很快弥漫在这片荒野，双方不断有人倒下，更是有着将领命丧于此。只是这里并没有逃兵，有的是各处的相互厮杀，哪怕农民兵都显得分外卖命。
“中军大帐在那里，跟我杀过去！”
龙造寺隆信身披着战甲，连同两个大腿都有前甲相护，正骑着一匹矮马在山坡上观察形势，却是突然举刀指向远处的一顶白色大帐喊道。
生在这个乱世，崛起便是一种原罪。龙造寺隆信还不是后世的“肥前之熊”，而今刚刚在肥前崭露头角，但却是遭到了周围势力的压制。
去年马氏联合大村氏一起进犯他的领土，而今九州岛的霸主大友宗麟亲自率军六万，已然是要一举除掉正处于发展期的龙造寺隆信。
这一次，大友宗麟连臣服的机会都没有给龙造寺隆信，却是要直接斩杀龙造寺隆信这个威胁者，并占据东肥前这片比较肥沃的土地。
随着龙造寺隆信的一声令下，后面的四位骑马的将领和一帮步兵精锐紧随着龙造寺隆信，朝着混乱战团对面的白色大帐杀过去。
“杀啊！”
龙造寺隆信能够在这里乱世崭露头角，自然不可能是贪死怕死之人，相反身上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却是高举着战刀狰狞地喊道。
噗！
噗！
噗！
龙造寺隆信所率的精锐如同一把利剑般，正在扫清着阻碍的敌兵，队伍不断地向前，目标明确地朝着白色中军大帐而去。
在那个白色中军大帐中，身披红色战甲的大友亲贞坐在一个板凳上，正是观察着战场的形势，眼睛却是充满着自信。
跟着大友家相比，龙造寺隆信不过是一个小弟的角色。只要主力援军到达这里，那么他们便能够以兵力的巨大优势将对方碾得粉碎，这将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杀！”
在看到龙造寺隆信想要奔赴中军大帐之时，一个大友将领带着士兵进行阻拦，试图让龙造寺隆信停下来，甚至直接将龙造寺隆信斩于马下。
一时间，队伍仿佛陷入于泥潭之中，特别是龙造寺隆信遭到了阻拦。
“哥哥，我帮你开路！”
身后的龙造寺一辉拍马向前，挥动着手上的日本刀斩杀着试图阻拦的士兵，为着龙造寺隆信扫清前进的道路。
只是大友家的兵卒亦是身经百战，两个长矛兵刺向了骑在马背上的龙造寺一辉，逼得龙造寺一辉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噗！
龙造寺一辉在地上一滚，但手中的刀不拿手，一把将身旁的大友兵捅杀，而后反身将试图偷袭于他的大友兵割了喉，鲜血溅了他一脸。
“弟弟！”
骑坐在马背上的龙造寺隆信刚刚向前几步，却是亲眼看见自己的亲弟弟龙造寺一辉被四名长矛兵捅穿了身体，不由得悲怆地大喊了一声，目眦欲裂。
噗！
刚刚还龙精虎猛的龙造寺一辉已经被四根长矛刺穿了身体，嘴里当即吐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战争的残酷便是如此，特别这是最残酷的战国时期，不仅是龙造寺隆信失去亲人，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是遭受着这种痛楚。
龙造寺隆信的悲痛仅仅持续几秒，危险却是降临到他的身上，两个长矛纷纷刺向了他，而他亦是被逼得从马背摔了下来。
“杀掉龙造寺隆信！”
看到龙造寺隆信已经落马，旁边的大友兵看到了斩杀龙造寺隆信立功的机会，却是纷纷扑向了龙造寺隆信。
一个大友兵的运气很好，龙造寺隆信正好滚到了他的面前，趁着龙造寺隆信找不着北之时，便是双手紧握刀柄狠狠地捅了过去。
噗！
刀刃刺入血肉之躯，直接贯穿了整个身体，而鲜血沿着刀尖不断地涌出，很快就将地下的草地染上了一摊血色。
“信生！”
龙造寺隆信转身看到为自己挡刀的部下，顿时心如刀割般地悲怆地大声喊道。
“我追随将军，此生无悔！”
成松信生抬头望着面带悲痛之色的龙造寺隆信，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脸上勉强地露出一丝微笑地说道。
话音落下，整个人失去所有的生机，当即重重地摔倒在地下。
只是这里是战场，战争仍然在继续，却是不断有人倒下，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一成多，鲜血已经将这里彻底染红。
“将军，请上马！”
一个手下并没有放弃作战计划，正是牵着马朝着龙造寺隆信大声地喊道。
噗！
龙造寺隆信化悲愤为力量，当即杀掉冲上来的两个大友兵，然后朝着马匹那边而去。
战场显得混乱，只是随着死亡人数的攀升，很多农民兵心里亦是开始感到了害怕，却是没有早前那般英勇了。
龙造寺隆信很快来到了马前，在翻身上马之后，便是指着前面的中军大帐大声地道：“诸将士听令，跟我们一起杀向中军大帐！”
杀！
看到龙造寺隆信重新向前，众将士亦是纷纷重新集结，一起跟随着龙造寺隆信向前，继续对着障碍的大友兵进行斩杀。
“这个隆信当真是想要找死！”
坐在中军大帐中的大友亲贞亦是看到龙造寺隆信朝着他这边杀过来，只是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却是充满着不屑地道。
“报！”
正是这时，一个信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友亲贞的眼睛当即一亮，显得欣喜地询问道：“大军可是到了？”
他之所以一直呆在中军大帐不动，正是为了给大军争取更多的时间。一旦大军赶到这里，凭着他们兵力的巨大优势，那么龙造寺隆信便是必死无疑。
“报告将军，毛利家突袭我们丰前国，大名已经搬兵回去救援了，他让你一道回去救援！”信使进行汇报道。
这终究是一个乱世，大友家自然能够吞并一个小小的肥前，但各大势力一直都是虎视眈眈。不局限于九州岛的本土势力，中州岛的势力同样盯着九州岛的肥肉。
在他们大友家大举进犯肥前之时，毛利家亦是生起了别样的心思，却是选择在这个时候偷袭大友家的大后方丰前国。
“将军，现在该如何是好？”一个将领听到后方竟然遭到毛利家的突袭，不由得担忧地望向大友亲贞道。
大友亲贞知道东肥前的领土虽好，但跟他们大友家的地盘简直不值一提，便是恨恨地下令道：“让隆信多活几日，咱们撤兵！”
呜……
随着一个号角吹响，正在战斗的大友兵先是为之一愕，但还是听从了命令，纷纷选择退出了战场，用两条腿跟随着大军离开。
“撤了？”
龙造寺隆信原本抱着死战的态度进行拼死，突然看到潮水般退去的大友兵，亦是不由得微微愣住了。
杀啊！
面对着撤退的大友兵，龙造寺隆信这边亦是想要扩大战果，但终究是靠着两条腿，能够追上的逃兵其实并不多。
最为重要的是，日本的资源贫瘠，而龙造寺隆信这种大名不过是占着半县之地的领主，根本没有推行军功制的经济实力。
“将军，我们错了，请接受我们的效忠！”
在大友家进犯肥前之时，肥前不少人决定背叛龙造寺隆信，而今看着大友家撤退，却是果断选择重新归顺龙造寺隆信并跪求道。
龙造寺隆信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亲弟弟，自己的爱将成松信生替自己挡刀而亡，很想将这些叛徒斩杀泄愤，但理智却让他知道不能这样做。
虽然他这一次战胜了大友家，但他的实力仍然还不能跟大友家相抗衡，而今还是继续不断地增强自己的战力，谨防大友家第二次进犯。
龙造寺隆信接受了这些叛徒的重新投诚，然后下令打扫了战场。
当看到地上躺着的部下尸体，特别是自己亲弟弟龙造寺一辉和爱将成松信生的尸体，眼眶却是不由得噙满了眼泪。
为了称霸九州岛的野心，他已然是付出太多了。只是他心里并没有后悔，这是他所选择的路，他还会继续地走下去。
隔日，大友家派使臣前来议和。
虽然大友家是九州岛的霸主，但跟着有石见银矿做后盾的毛利家相比，却还有着不小的差距，故而大友家亦是不敢大举进犯肥前。
当然，这其实是一个缓兵之计，却是想要暂时安抚住龙造寺隆信，从而避免陷入于双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不，我不议和，我要你们大友家血债血偿！”龙造寺隆信面对着大友家的橄榄枝，却是出乎意料地回应道。
“好，很好，我会转告我们家主！”使臣深深地望了一眼龙造寺隆信，实则是打心底瞧不上龙造寺隆信，当即便转身离开了。
龙造寺隆信看着使臣离开，却是做出决定地道：“派人将联合商团的代表请过来，我要跟他们签订更多的生姜合约，我要以我龙造寺隆信的名义向他们贷款！”
在这个战国纷争的时代，打的不仅仅是军事才能，打的更是经济实力。单是军粮，这就已经限制很多大名的扩张，根本无法支撑他们四处征战。
只是粮食的约制力正在慢慢地消退，因为日本的海域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商团，他们手里有着源源不断的粮食。
特别是“生姜换粮食”的贸易，令到大名不仅能够通过种植生姜换到更多的粮食，而且还解放了很多的劳动力，从而能够拥有更多的士兵。
联合商团在肥前已经设立专门的办事处，亦是有着专门的办事人员。
随着龙造寺隆信决定扩大肥前的生姜种植面积，加上龙造寺隆信的个人信用担保，一个份的交易合约很快就达成，一批粮食和武器将会送到龙造寺隆信的手里。
如果没有联合商团，面对着强大的大友家，龙造寺隆信只能被迫地继续积攒力量。只是如今，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一个蝴蝶扇动翅膀能够产生一场暴风雨，而今联合商团的出现，无疑改变了日本的历史，亦会令到这个战国时期变得更长、更有破坏力。
经过这一年多的经营，特别联合商团从来不介入日本的本土战争，让他一举成为日本最大的贸易商，各大势力都跟联合商团有着良好的贸易往来。
不说联合商团能够提供大量优质且廉价的粮食，大明所生产的布匹、瓷器和香水等商品可谓是降维打击，在日本本土都是硬通货。
对于资源贫瘠、手工业落后的日本而言，联合商团简直就是神仙，令到各个势力都将联合商团视为座上宾。
只是联合商团对于交易有着一个比较特殊的要求，虽然他们不完全禁止白银交易，但交易的货币却是更加倾向于黄金，名目上的单位都是采用黄金。

第1973章 金本位
面对着这个古怪的举动，联合商团给出的官方解释是：“现在白银实在是太多了！你们都知道毛利家的石见银矿吧？石见银矿一年能够产银几十万两，而且开采一百年都不成问题，但这种规模的银矿在南洋至今有十座，佛朗机人在西洋发现的银矿是石见银矿的一百倍。如果这些银矿继续开采的话，白银只会是越来越不值钱。你们若是能够拿出一百万两黄金，我们联合商团便可以给你们一千两白银，想换多少都可以。我可以很负责任都告诉你，‘银贱金贵’是将来的大趋势，现在是一两黄金换十两银，将来恐怕是一两黄金换一百两银了。”
正是在联合商团对形势的剖析，加上联合商团的结算货币选用黄金，黄金跟白银比迅速地走低，而今是日本的市场已经到达了联合商团所设置的换算标准：一两黄金换十两白银。
亦是如此，日本各方的势力亦是开始追捧黄金，甚至接受了联合商团所发行的黄金票，令到黄金渐渐成为了日本的“官方货币”。
在‘银贱金贵’的大环境中，致使日本领主对金矿的热情高涨，随着九州岛的日向家找到一座大金矿，更是点燃了各个领主的热情。
联合商团充当着万能商业合作者的角色，在日向家无力独立对金矿进行开采之时，联合商团却是提供了资金和技术支持。
当然，任何合作都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前提下，而联合商团从中得到了四成的利润，取得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正是如此，在日本成功地推动了生姜经济之后，日本的金本位亦是已经形成，联合商团正在悄然地影响着整个日本社会。
倒不是没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这些事情已然算是阳谋。
以“生姜换粮食”为例，一些领主的谋士亦是看到他们的口粮会被联合商团所掌握，但这其中的诱惑根本容不得他们拒绝。
不说种植生姜能够得到更多的收益，而且还能解放更多的生产力，让到他们的战力能够在短期提升一大截。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他们拒绝生姜经济，而他周围的领主选择了种植生姜，那么他们很可能被突然强大起来的敌对势力所吞并。
至于金本位，虽然稀释了一些白银领主的财富，但对于拥有大量黄金的领主无疑算是一个好消息，而他们的贸易几乎是依赖于联合商团，致使他们其实没有反对的权力。
日本版图还是那个日本版图，但龙寺造隆信挑战强大的大友军并不是孤例，更多野心勃勃的小领主正在四处征战，试图扩张自己的地盘。
八月的本州岛不再热情似火，这座日本最大的岛屿已经正在由夏转秋。跟着九州岛相比，这里的面积更加之大，形势亦是更加的复杂。
实力决定一切，若是日本出现真正的霸主，那么不会是九州岛的龙造寺隆信，必定是在经济和人口基础更扎实的本州岛诞生。
跟着有“肥前之熊”的龙造寺隆信不同，本州岛毛利家霸业的开创者毛利元就的称号是“战国谋神”，却是以用计谋见长。
毛利元就原本是安艺国一个小豪族的子弟，但表现出极强的军事才能，带领毛利家迅速崛起，东克尼子家、西破大内家，一举成为西日本的第一大势力。
而今有着石见银矿的财力支持，令到毛利元就简直是如虎添翼，在向东解决了尼子家的余部后，已经对着九州岛的北部地区蠢蠢欲动了。
在得知大友宗麟率部六万前去围剿龙造寺隆信之时，他亦是派遣自己的水军渡过海峡，指染着大友宗麟的领土，矛头是直指九州岛霸主大友家。
出云国已经是属于毛利家的领土，这里北面濒临日本海域。
温泉津，这是一个温泉资源十分丰富的小镇，而“津”在日语里是港口的意思，传说有人见到一只受了伤的狐狸在这里的温泉疗伤而闻名。
随着石见银矿的开采，大量矿山开采所需物资从这里中转，而很多的开采并提炼的白银从这里离开，让到这里小镇越发的繁华。
温泉津地处于海湾中，是一个地形狭长的小镇，但时而亦会遭受来到海上的袭击。为了防止海贼的觊觎，毛利家在这里驻扎了军队和修建了一些军事防御工事。
石见银矿每年产出几十万两早已经不是秘密，自然是免不得受到多方势力的觊觎，哪怕是东京的势力对石见银矿亦是虎视眈眈。
好在毛利元就没有愧对“谋神”的称号，却是将石见银矿的归属权转给了天皇，而他则是一个石见银矿的管理者。
却是不管哪个大名想要夺取石见银矿，已然都是在抢夺天皇的财产，是一种不义之举。正是国之大义和实力的双重保护下，令到周围的势力亦是投鼠忌器。
只是这终究是一笔令人眼红的财富，一些海上势力亦是紧盯着这里。
他们自然不敢指望能够挑战西日本第一势力的毛利家而占据石见银矿，主要还是想要通过袭击温泉津的银库，从而得到一大笔财富。
每隔两个月，从石见银矿开采出来的白银都会运送这里，而这个时候便是温泉津比较紧张的时刻。
就在昨天的夜里，一伙海盗突然袭击了温泉津，但这帮海盗无疑是小瞧了毛利家。虽然毛利家丢了几十条人命，但海盗则是损失十倍之多，几乎是遭到了团灭。
毛利元的家臣毛利一辉命人清洗着地上的血迹，正是站在码头上，眯眼望着海湾之外，望着这个形成合扰之势的海湾口。
在他掏出精致的珠江金表看到时间已经来到九点之时，再一抬头，那个海湾口终于是有个动静，让到他当即松了一口气。
一支舰队驶进了这个港湾，两艘三桅炮船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两头在海上漫步的金狮子般，显得傲视着这一个小小的温泉津。
跟着日本的水师相比，联合舰队确实有着优越的资本，而今已经是日本海上名副其实的王者。哪怕是毛利家的水师，遇到联合舰队亦是主动退避三舍。
看到李国智从船上下来，毛利一辉如同是见过久违的朋友般，迎上前热情地打招呼道：“毛利君，你总算来了！”
“李君，我们不是约好九点吗？”李国智经过这一年多的磨炼，整个人显得成熟不少，显得稳重地微笑着回应道。
毛利一辉自知失言，更不想将自己的担忧表露，便是故作兴奋地点头道：“对，对，不止是我，介子小姐对你甚是想念！”
而今大家都知道联合商团是财神爷，偏偏还不介入他们的战争，故而各方都设法想要拉拢联合商团的核心人员。
毛利一辉跟李国智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为了能够加深跟李国智的关系，私底下亦是给他用了一个美人计。
李国智则是心里有苦难言，哪怕对方送的女人不合自己心意，特别是牙齿太丑，但为了联合商团的利益却是只好牺牲自己。
面对着毛利一辉的热情，他这一次却是轻咳了一声，然后恭敬地指着船梯道：“毛利君，此次我们大小姐相随，我们完成交易则是直接离开！”
毛利一辉当即一惊，不由得抬头朝着船头望了上去。却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子站在船头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如同星辰般，正是打量着这个海湾。
看到这个气质不凡的女子，他忍不住好奇地打听道：“不知这位大小姐是何方神圣？”
“如果她想要换掉我，亦是一句话的事！”李国智故作苦涩地回应道。
毛利一辉当即一惊，然后望向李国智地道：“你……不会有事吧？”
“毛利君，你且放心！她是过来瞧一瞧我有没有拿你的回扣，只要你不说，那么我就不会有事！”李国智显得坦诚地说道。
毛利一辉显得意味深长地望向了李国智，知道接下来无疑能够省下一笔银子了。
“毛利君，咱们都是干干净净的交易，你不会害我吧？”李国智显得话中有话地询问道。
毛利一辉当即摇头，显得心领神会地道：“这个自然！”
“那就开始吧！这边交易完毕，我们还要前往闪电岛呢！”李国智微笑地说道。
毛利一辉轻轻地点头，指着银库所在的方向道：“李会长，请派人到银库清查！”
“毛利君，亦请你派一个人到船上核查黄金数量！”李国智亦是微笑着说道。
双方都派人核查对方所带来相应数量的金银后，便是将金箱和银箱都搬到了码头上，而后则是如数进行了交换。
随着日本确立了金本位，白银的购买力明显下降，加上黄金更加便于携带，而日本的大名越来越青睐于黄金，致使毛利家对黄金亦是产生了强烈的需求。
早在去年底，随着双方的贸易越来越频繁，毛利家竟然主动向联合商团提出了更深入的合作。
毛利家将从石见银矿采到的白银换取联合商团的优质黄金和金票，再通过金票或黄金购买联合商团所提供的廉价商品，从而双方进入了蜜月期。
这一次是十五万两白银的交易额度，联合舰队让人从船上搬下来了一万两优质的黄金，再给五千两的金票，而这五千两的金票很快就花费了出去。
由于毛利家试图指染九州岛的领土，当下却是需要更多的粮食和武器，甚至还向联合商团购买了不少的马匹。
对此，联合商团自然是满足这位大主顾的需求，相应的货物很快会送到毛利家所指定的码头。
“毛利君，好好挖矿，下个月我们再来！”
李国智在完成交易后，则是朝着码头上的毛利一辉进行挥手，便是栽着十五万两白银离开了这个温馨的海湾。
联合商团已经不再局限于商品贸易，而是进入了金融领域。
虽然很多吕宋黄金流入了日本，但日本白银亦是流回大明。由于这些白银相对廉价，哪怕以较高的价格在大明采购商品，实质则是有利可图。
这些廉价白银回到国内购买大量的手工制品，既能够在日本市场赚取大量的利润，又能对日本的手工业进行降维打击，可谓是一举两得。
最为重要的是，随着联合商团对日本市场的不断渗透，现在的日本大名已然离不开联合商团，而联合商团的影响力正在疯狂地增强。
当然，这一切都处在联合商团智囊团的布局中。
联合商团放弃对日本采用武力占据的战略，甚至放弃占据石见银矿的冲动，却是采用这一种更加巧妙的商业方式。
像现在，虽然他们没有从毛利家抢取石见银矿很是可惜，但却是通过这种看似公平的金融交易，已然是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在离开温泉津后，联合舰队浩浩荡荡地朝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进，大概经过两天的时间，舰队到达了鸭子岛的西部。
所谓的鸭子岛正是后世盛产黄金的佐渡岛，是日本第六大岛，面积不及一县之地，原著民只有区区几千人。
联合商团经过了交易和迁居补助的方式，让到这里几千原居民撤离了这里，而后在这里修建了联合第三城，成为联合舰队的一个重要补给点。
虽然以联合舰队的实力，可以在本州岛或九州岛建立据点，但出于绝对安全的考虑，却还是选择这一座离本州岛仅四十公里的佐渡岛。
佐渡岛是因北部的大佐渡山脉和南部的小佐渡山脉而得名，跟九州岛的中部高四周低不同，这里的中间有着一片肥沃的土地。
亦是这个得天独厚的自然因素，联合商团在几经考察后，不仅在这里建立了联合新三城，而且还在这里修建水利搞农业种植。
正是如此，在方案敲定之时，联合商团再度发挥出基建狂魔的属性。在梁义的带领之后，一座新城很快在这里拔地而起，肥沃的田地更是长出了绿油油的土豆苗。

第1974章 日本攻略
佐渡岛之所以被联合商团重新命名为“鸭子岛”，正是因为它的外形像一个小学生所画的鸭子，而脖劲处是适合农业种植的国中平原。
国中平原被大小佐渡山脉所合抱，由于这里的河流众多，土地肥沃，是一块难得的“福地”，甚至有着“小粮仓”之称。
当然，这里终究是远离本州岛，加之岛上的金矿还没有被发现，故而这座小岛并没有引起越后国上彬家的足够重视。
国中平原西接真野湾，东接两津湾，新建的联合新城则是坐落在西边的真野湾上，这里还修建了一个深水码头。
虽然暹罗和国内都有着大量的粮食供应，只是出于长远的考虑，联合商团亦是决定花费大力气开拓国中平原的土地资源，在这里发展农业经济。
大明建国至今，封建社会的弊病亦是慢慢暴露出来。作为最重要的田产渐渐地流向徐阶这种大官绅手中，每一次灾情出现，总会伴随着大量的破产百姓。
这些破产百姓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说联合商团所开出的条件十分雄厚，哪怕只给他们温饱，亦是会选择加入联合商团。
正是如此，一大批破产百姓纷纷选择加入联合商团，来到这一片新的沃土中赢得了一次梦幻般的“重生”。
以联合商团现在的实力，不仅能够从南洋弄来大量的廉价劳动力，甚至可以从葡萄牙那里购得黑奴，但终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故而他们始终坚持采用自己人的准则。
阳光落在这个半圆形的海湾，让到这里宛如躲在山脉中的小王国般。
得知联合舰队到达这里，梁义显得很是自豪地带领部众站到码头迎接，为着自己所打造的新城而沾沾自喜。
一个身穿斗牛服的少女从船上下来，那张鹅蛋脸显得神采飞扬，正是眯着眼睛打量着呈现在她眼前的新城。
虽然她是第一次踏足这里，但看着面前那一座富有大明气氛的新城，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份亲切感，亦是满意于梁义的杰作。
“欢迎大小姐大驾光临！”梁义看到竟然是林平常亲自前来，亦是收起了那份骄傲之心，显得恭恭敬敬地打招呼道。
林平常现在已经出任东海巡海道副使，更是联合商团的名誉主席，这一次既是替嘉靖在东海寻找宝物，亦是视察联合商团的经营成果。
佐渡岛作为联合商团在海外所修建的第三座新城，更是联合商团在日本最重要的根据地，这里的成败无疑是重中之重。
林平常深知这里的重要性，并没有跟梁义讲情面，而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梁主事，这里的安防部署得怎么样了？”
“大小姐，我都已经安排妥当，还请您亲自上城检阅！”梁义深知林平常的背后是代表着林晧然的意志，显得一本正经地邀请道。
一行人随着梁义走进联合新城，这座新城周长四公里，西门面对着真野湾。由于西门只好面朝大明，故而上面镶着“朝天门”三个大字。
得益于联合商团的惊人财力，这座新城是青砖铺地，里面修建了大量水泥结构的房子，宛如是重回到雷州城般。
待来到朝天门的城楼上八门锃亮的雷神重炮已经摆放在这里。梁义先是望了一眼林平常，并没有太多的废话，当即便是给旁边的炮手眼色。
八组炮手从填炮、较对和放炮是一气呵成，随着呼啸的炮弹飞出，却是纷纷击中了真野湾所设置的假想坐标上。
这是一个热武器的时代，只要城头的炮弹有准度和威力，却是可以捍卫住这座城，让到这里宛如一座堡垒一般。
其实凭着联合商团现在的整体实力，哪怕日本的水师真的想要前来夺取鸭子岛，实质亦是自找其辱罢了。
接下来，梁义带着林平常参观了武器库和粮仓。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联合商团早已经摸索出一条科技的发展道路。虽然海岛的气候多变，特别是台风变幻莫测，但早已经有了相应的措施。
在武器库中，冷兵器都是用油纸包着，而火药则是密封于陶坛之中；在粮仓中，除了米粮外，则是储存了大量的腊肉和咸菜等。
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虽然这些小技巧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却能够令到联合新城不会轻易陷于弹尽粮绝的困境。
从粮仓中出来后，梁义显得尊敬地询问道：“大小姐，我们在对面的两津湾修筑了一座炮台，足可以应付来自海上的威胁，是否要前去视察呢？”
“不用了！不过你要加强联合城跟炮台的联系，有必要则修建一条官道！”林平常眯着眼睛望向东边，显得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是！”梁义当即点头，并将这个提议记到了心里。
一行人来到了城主府，这里的正堂悬挂着一张很是详尽的日本地图，上面有一些地方标注着红点和蓝点。
林平常见状，当即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梁主事，不知这些红点和蓝点代表什么呢？”
“呵呵……梁主事，我来向大小姐解释吧！”李国智亦是第一次见到这张地图，但脸上带着欣喜地抢先道。
梁义不是一个爱表现的人，对着李国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国智站到地图前，便是向着林平常认真地讲解道：“大小姐，你请看！这九州岛北边伊岐岛的红点，代表的是我们联合舰队的一号基地；这本州岛西部的隐岐岛则是我们联合舰队的二号基地，至于这些蓝点，则是我们目前仍然在建的新基地！至于这个星形嘛，正是我们目前所处的鸭子岛，代表着我们联合商团的一个大本营！”
虽然联合商团并没有介入日本的土地战争，至今都没有侵占任何一片领土，但联合商团已经在各个外岛中悄然地建造了补给基地，已经不着痕迹地掌控了整个日本海域。
如果说，去年的环岛之旅还是一个外来人的耀武扬威，那么现在各个基地的建立，联合舰队早已经是“自己人”了，随时能够在日本海域进行“充电”。
“这些多基地？这是谁的主意呢？”林平常微微一愣，当即好奇地询问道。
梁义仍然不动声色，而李国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道：“除了老师，恐怕世上没有谁能有如此高瞻远瞩的战略目光了，这自然都是老师的主意！”
早前他一直疑惑老师为何禁止他们介入日本本土的战争，为何不宰掉毛利元就而夺下年产几十万两的石见银矿。
只是看着老师的一个个神鬼莫测的举措后，他们联合商团虽然没有指染到日本的土地，但却已经得到了丰厚的利润，更是一举成为了日本海的霸主。
照着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他们不仅能够从日本持续获得巨额的利润，甚至将日本各个领主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林平常略作思索，发现这确实是自家哥哥的作风。
虽然她哥哥并没有参与到联合商团的经营，但联合商团的战略一直都是遵照着哥哥的规划执行，不过她对联合商团的具体布局并不是过于关心，却是认真地询问道：“梁主事，此次迁过来近万百姓，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大难题？”
由于性格使然，林平常并不过于关心联合商团的利润，亦不在乎权力，却是关心着这一帮背井离乡的华夏族人。
“大小姐，你尽可放心，他们都很是满意这里，不过……！”梁义暗自佩服林平常的爱民之心，当即微笑地回应道。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一愣，当即进行追问地道：“不过什么？”
李国智听到这话，亦是疑惑地扭头望向梁义，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问题。
“倒亦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迁过来的汉子都很乐意找日本女子成亲，我想拦都拦不住！”梁义显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有什么问题？”林平常愣了一下，显得不解地询问道。
梁义当即大吐苦水地道：“大小姐，这些东瀛女子非我族类，任由那帮兔崽子这么乱来，这不是坏了血统吗？”
只是说到最后，他突然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劲，不仅李国智朝着他摇头，站在林平常背后阿丽脸上已经布满了寒霜。
“梁主事，这话休要再提，我们华夏人要懂得包容，他们想要怎么娶妻都不可阻拦！”林平常的眉头蹙起，显得严厉地警告道。
梁义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亦是意识到犯了忌讳，却是连忙点头应承下来，然后显得愧疚地接着道：“大小姐，虽然我们已经多番寻找，但金矿仍然没有找到，还请责罚！”
“我哥有提及金矿的事，说你不要着急，一切慢慢推进即可！”林平常的脸色微微缓和，显得淡淡地回应道。
李国智对着林晧然的态度，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哪怕这个鸭子岛真有一座金矿，但这开采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更是免不得会遭到日本本地势力的觊觎。
联合商团现阶段根本不缺金银，目前最重要还是完成对日本海域的控制，甚至是完成对日本的掌控，根本不需要急于开采一座小金矿。
仅是两日，联合舰队离开了鸭子岛，并没有选择返航，而是沿着本州岛的北线继续航行，很快到了本州岛的尽头。
在本州岛的北部，仅仅隔着一个津轻海峡，对面便是面积仅次于本州岛的北海道岛。
跟着后世的北海道不同，这个时代的北海道岛称虾夷地，一直居住着阿伊努族人，长期被原住民虾夷人占据。
当下的日本陷入于战乱中，虽然一些领主已经开始对北海道岛进行了渗透，但遭到本地土著势力的顽强抵抗，令到这里仍然呈现着原始部落的社会形态。
跟着北海道岛屿隔海相望的是陆奥国，陆奥国的青森家对北海道一直虎视眈眈，时而选择渡过海峡到对面洗劫金银和女人，亦会抓一些壮丁充当战士。
联合商团的势力已经延伸到这里，在津轻海峡附近的一座小岛上设置了基地，却是一举掌控了这个海峡。
面对着处于原始社会形态的北海道岛，联合商团起初是希望能够在这里寻找到金银矿，但很快调整了战略布局。
由于这里拥有着广阔的森林，拥有着优质的木材资源，加之这里土著居民砍伐技术落后，致使这里的木材品质很高。
联合商团并没有采用野蛮的入侵方式，而是通过商品交易的形式，很快成为各个酋长最尊贵的客人，建立了一个个良好的贸易关系。
联合商团通过布匹、瓷器和铁器等硬通货打开了跟当地部落的贸易，从这些阿伊努人手里换到了大量的木材和兽皮，甚至还有黄金和宝石。
青森家对于联合商团的举动心里记恨，却是派遣自家水师进行了挑衅。
只是他们的水师渡过海峡欺负阿伊努人还行，但想要跟联合商团相抗衡，那简直就是鸡蛋撞石头。仅是一个照面，青林森水师便是被联合商团击沉了大半战船，其余战船和人员都被俘虏了。
青森家的家主青森博文主动前来进行求饶，这才换回了他们的那些不堪一击的战船和俘虏，至此不敢再过问联合商团在北海道岛的贸易活动。
若是联合商团不介入，那么在本世纪末，松前氏渡海建造了福山城，从而占领这里的土地，将北海道岛纳入日本的版图。
只是现如今，不说阿伊努人不允许，联合商团亦是未必会同意。
联合舰队来到这里后，亦是受到了诸多部落的热情欢迎，很快一批优质的木料将会从这里运送回大明本土。
联合商团虽然没有指染日本的领土，但通过着多重手段已经影响到整个日本社会，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掌控日本的命运。
当然，日本的权力核心并不在东边和西边，而是是在本州岛南边的东京圈，联合商团想要彻底掌控日本，已然还是有一段路要走。

第1975章 京城暗涌
京城，自从大明定都于此，这里的暗流涌动不止。
山竹滩大捷让到京城疯狂一时，《顺天日报》的销量更是创下了销售新高，相关话题占据京城第一话题榜长达一月之久。
只是事情终究会过去，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归于平静。
林晧然作为山竹滩的最大功臣，却是知道过于高调对自己和边事都不利，故而亦是有意拖延返回京城的时间。
黄台吉部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在看到最器重的四儿子哈木把都儿迟迟没有归来，亲自率领一支数万骑兵流窜于宣府和大同，一副想要再度进犯宣府或大同的架势。
面对着这个阵仗，林晧然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宣大总督的差事，亲自坐镇于大同和宣府总揽全局。
朝廷方面对此亦很是重视，却是不敢再提议由杨博或赵炳然过来取代林晧然，而是尽量配合着林晧然的要求。哪怕是当朝首辅徐阶，这个时候亦是不敢设置阻碍。
大同总兵孙吴是世袭千户出身，虽然没有立下什么像显赫的战功，但凭着他做事谨慎，倒没有犯下什么大错，一度被杨博推崇为九边最有才能总兵。
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位在杨博当政时期得到重用的孙吴迎来了至暗时刻，被迫让出了大同总兵的位置。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虽然大同总兵孙吴并没有犯什么过错，在防守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但还是选择毫不留情地将人拿下，改而将他视为驱除北虏最佳人选的石华山推了上去。
如果在早前，他如此重用石华山，恐怕会遭到杨博等人的极力反对，甚至徐阶都会站出来阻拦。
只是经过了山竹滩大捷，加上石华山在山竹滩大捷所立下的赫赫战功，而今又面临着蒙古骑兵的威胁，却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异议。
虽然林晧然将石华山推到大同总兵的位置上，不可能让到大同军一下子脱胎换骨，但亦是有着很大的改变，对蒙古骑兵的进犯表现得更加积极了。
黄台吉的几次小试探都被大同军或宣府军打了回去，甚至是让到这些骑兵是有来无回。
黄台吉看到林晧然一直坐镇于宣大两镇，加之确认哈木把都儿并没有落到大明朝廷手里，而派遣寻找哈木把都儿的骑兵一无所获，最终再度返回大草原了。
黄台吉的这个举动，虽然没有再给林晧然增添赫赫战功，但亦是让到林晧然理所当然地继续坐镇于九边。
待到巡察九边返回京城之时，山竹滩大捷的事情已经很少人再提起，京城的百姓则是开始忙于准备迎接中秋佳节。
在回到京城后，林晧然跟着以往那般，亦是重新开始京城官场三点一线般的生活。
得益于显赫的战功，加上嘉靖当初对杨博等人的严厉警示，已经没有人敢对兵部衙门的事务指手画脚，兵部衙门沦为林晧然的一言堂。
这一次，最为憋屈的无疑是兵部左侍郎赵炳然。
赵炳然被调回本部的初衷是制衡林晧然，只是现在他别说要制衡林晧然，自身的生存都存在问题，兵部衙门上下都不太待见这位兵部左侍郎，甚至他的去留都在林晧然的一句话间。
林晧然亦是拿出一贯强硬的部堂作风，在第一天的点卯会议上则是开诚布公地道：“今大明外夷虎视，内贼狼心，一旦内外有变，则生民受累，朝廷动荡。林某蒙主之恩，代为执掌兵事，固不敢有负圣恩，有愧于万民。”
“兵事之重，重在九边，户部太仓每年拨付银两数百万之巨，粟米不计其数，然北虏之害仍如悬剑于顶。今当务之急，以刷新政治，扭转边事颓势。”
“边事实则兵事也，兵事贵乎军心。何为军心？在无后顾之忧，在衣食用度皆有足额，在朝廷赏罚分明。”
兵部衙门二堂显得很安静，只有林晧然一个人侃侃而谈，而堂下和院中的兵部官吏无不认真地倾听，不少官吏更是听得热血上涌。
不管是前任兵部尚书杨博，还是更早前的兵部尚书许伦，他们都是着眼于如何掌握培植亲信，只有这位林阁老如此清晰地抛出了他治理兵部的理念。
都是兵部的老人，虽然他们没有治理兵部的才能，但听到林晧然所抛出的理念，深知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策。
亦是无怪乎，越来越多的士子对不作为的徐阶不待见，而是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天纵奇才的林阁老身上。
哪怕是一心想要取代林晧然的赵炳然，在听到这一番论调之后，亦是不由得暗暗地轻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凭一己之力平息东南倭事的胡宗宪就已经很厉害了，但发现这位林阁老的军事才能已然是位于胡宗宪之上，只要不是遭到狂风暴雨，北虏的顽疾或许在他手里得到彻底解决。
林晧然将众官吏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继续侃侃而谈地道：“咱们在京城任职，并不能体会边军之苦，哪怕前往九边亦不过遭受三五日的日晒雨淋！然兵部权重，咱们对边军将士要多加优待，不仅要礼侍每一位将士，而且要做到公平公正。只有九边将士用命，方能保证北疆无恙，方能驱逐鞑虏于国外！”
“下官谨遵阁老教诲！”众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恭恭敬敬地拱手回应道。
林晧然一直认同这么一句话：“下面的人不怕上司严苛，就怕上司没有态度，从而让他们无所适从”。
林晧然的主要意图是将自己有态度传达下去，至于下面的官吏是阳奉阴违还是遵照而行，接下来直接剔除一帮阳奉阴违的即可。
林晧然在抛出态度后，便是开始布置各司的任务。
大明九边多用客军，从内地征收一些能战将士填充九边，从而加强九边的兵力。
只是林晧然对此并不以为然，始终认为：兵在精而不在多。
由于缺乏战事的历练，地方上很多卫所将士早已经变成一个个兵油子。昔日的南京振武营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别说让他们浴血奋战，这不出现反噬都是很幸运的事情。
关于客军的问题，林晧然有跟石华山等将士交流，特别是万全左卫指挥使张培东对一些客军是恨得咬牙切齿。
有鉴于此，林晧然有意重新梳理客军，将一群兵油子踢回原籍。他同时在宣府试行募兵制，组建一支万全骑兵营。
如果采用消极的防守，自然是修城和筑台即可。只要花费大笔银两修筑边墙和御敌台，那么整个北边的防御体系会大大增强，一旦加上重炮辅助，甚至都不会出现太多战事。
只是林晧然比谁都清楚大明的财政问题。徐阶上台之后，跟严嵩实则是同样的做法，承天宫殿和道家建筑根本没有停下。
由于大量的银子临时拨付紧急修建紫宸新宫，为了填补九边军费的空缺，户部则是采用了加征赋税的方式解决这个财政缺口。
林晧然对于这种做法，自然是有心无力，只是他现在管理兵部衙门，那就要将手里的事务做到最好。
他深知一昧地防守只会让到大明财政变得越来越糟糕，向百姓加征赋税会越来越频繁，最终大明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破产百姓。
如果他一心只求富贵荣华，那么并不需要做太多改变，大明百姓的忍容度还是有几十年。
只是他如今的心态改变了很多，并没有忘记岳时的临终之愿，故并不打算跟徐阶之流为伍，却是决定推动北边骑兵的建设。
林晧然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个事情遭到徐阶的阻碍，心里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失望。
徐阶以财政为由，显得理直气壮地将事情进行了拖延，而这一拖便直接拖到了九月。
九月的京城，太液池的湖水透着几分凉意，岛上的树木由绿转红、转黄，远远看过去平添了几分色彩。
无逸殿，首辅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案前，正在专注地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很享受这里手握天下权的感觉。
自从扳倒严嵩至今，他已经出任大明首辅四年多的时间，亦是品尝至高权力长达四年之久。
这些年来，他对严党的几番清洗，特别是将严世蕃推上断头台，让到他不仅出了一口恶气，更是将自己人的陆续安排到重要的岗位上。
不过觊觎首辅宝座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前有不自量力的袁炜，后有不知死活的吴山，而今仍然面临着一个极不安分的林晧然。
好在，林晧然是陷于年纪和资历的泥潭，对他这位首辅并不存在直接威胁，而郭朴身上还背负着“匿丧不举”的嫌疑。
只是让他心里有些许惋惜，原本生得一张麻子脸的严讷是一个很理想的次辅，但人算不如天算。前几天一个丧事从南直隶传来，严讷只好回乡守制，而今的次辅则成了自己所提携的李春芳。
虽然失去了严讷这个助力，令到内阁陷入两对两的新局面，但他却是有信心继续压制住郭朴和林晧然，这个朝堂仍然是以他徐阶为尊。
徐阶想到现在病重的皇上是越来越不理会朝堂政务，嘴角不由得微微地上扬，便是翻开了刑部所呈上来的奏疏。
刑部掌管天下的刑狱案件，只是刑部的审判结果需要上呈，只有皇上批红才能正式执行。
每当遇到这种案子，他通常都会打起几分精神，因为这里内含乾坤，亦是他能够牢牢掌握朝堂的一个重要因素。
人无完人，昔日的工部尚书兼吏部左侍郎董份亦不过是一个贪婪之徒，而很多官员自身都是或多或少做了恶事，而今他看到“出事”的官员竟然是南京通政司参议林润。
事因这位参议大人的家奴林大牛气愤一个陈四的村民强夺林家之田，故而拿起一把锄头追赶陈四，陈四惊慌夺路不幸坠亡，故而判处林大牛徒期一年。
徐阶自然知道这个事情不可能这般简单，一个村民又怎么有胆子强夺朝廷官员的田产，但看到黄光升有意庇护自己的同乡，亦是乐意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让到这个案子含糊过去。
跟着当年严嵩偷偷将杨继盛的名字添到白莲教的成员名单上的行径，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自己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掌握这个朝堂而已。
他将这份票拟完毕，当即在书桌的暗格上抽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将这个不起眼的事情给记录下来。
从林润上疏宗藩禄米为自己的声名造势，再到巧妙地给严世蕃扣上“朝廷无如我富”的帽子而置严家于死地，这一位无疑是一个很是精明的政客，是一个值得栽培的棋子。
当然，林润只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由临川知县到现在的正五品南京通政司参议实在有些快，还需要缓一些时间再提拔。
徐阶将这个事情默默地记录下来，看到本子记录着密密麻麻的证据，心里不由得一阵得意。
有了这些东西，哪怕他将来下野了，只要他在松江老家修书一封，相关的官员定会保他平安无事。
徐阶将本子放回暗格中，而后又是继续票拟着刑部送上来的奏疏。
只是看到最后一份刑部的奏疏竟然是事关山西商人常祝等商人走私蒙古的案子，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凝重之色。
虽然林晧然对军需案确实是留了手，只是他从北边归来之后，却是将矛头指向了山西商会副会长常祝等几个山西商人涉嫌向蒙古走私。
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大，甚至向蒙古走私早已经是公开的私密，这是山西商人仅次于淮盐的创收来源。
只是连严嵩都没有理会的事情，偏偏到了林晧然这里，却是突然间不顾得罪九边高层将领和杨博，已然是要将走私的事情推到了风头浪尘上。
徐阶翻到最后，当看到上面刑部的结论陈词，嘴角不由得微微地上扬。
鉴于是当朝阁老林晧然直接发难，哪怕吏部尚书杨博是晋商的靠山，刑部亦不可能敷衍了事。
只是刑部尚书黄光升跟杨博是同年好友，双方一直往来密切，而今案子落到刑部衙门，黄光升自然是会偏袒于杨博。
好在晋商行事素来谨慎，且有边军将领打掩护。虽然有所谓的人证，但根本无法人赃并获。
像常祝在山西老家被逮捕，而梁大发在万全右卫城的酒楼，其他两个商人都是在自己家里，都是远远没有达到人赃并获的条件。
若是他这位首辅要彻查这个案子，自然是要常祝等人严刑逼宫，但面对拿不出铁证的林晧然，这个案子自然是注定在刑部衙门走一个流程。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那般，刑部尚书黄光升故意审查了半个月，而今以证据不足呈交到他这里。
徐阶自然是偏帮于自己的盟友杨博，加上他家的一大批松江棉布正是经手山西商人送到塞外，当即便同意了刑部的判处结果。
“子维，你亲自送到万寿宫吧！”
徐阶将张四维叫了进来，显得淡淡地吩咐道。
虽然这些票拟有些草率，但当今皇上一直沉迷于修道，而今更是卧病在床，自然不会理会这种小事。这些奏疏送到万寿宫，亦不过是走了流程，一切都会按照他的意志而执行。
奏疏刚刚送走，林晧然便从外面直接走了进来，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下官刚刚听闻刑部已经将常祝等人的走私案结案了，此事可真？”

第1976章 虚名阁老
首辅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徐阶抬头看到从外面进来的林晧然，却是不急于回答林晧然的问题，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并抬手道：“若愚，请坐吧！”
林晧然在对面坐下，然后静待着下文。
徐阶端起旁边的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小口，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若愚，我知道你对此案颇为关注，但案子终究还是要讲证据吧？”
这看似不经意的小举动，但经过这么一耽搁，已然无形中化解了林晧然的锐气，更是隐隐增加了反客为主的味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态度坚定地说道：“下官巡视九边之时，得知这走私物资之事早已经泛滥于九边！经过我的秘密调查，由几位高层将领为证，常祝等人正是走私的最大头目！”
在说到最后，他的眼睛更是绽放着怨念，对常祝等人的态度可谓是一目了然。
徐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地反问道：“若愚，你昔日出任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和顺天府尹，可是仅凭风闻断案？”
“自然是要讲究证据！”林晧然显得态度明确地道。
徐阶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放下道：“若愚，那为何现在就……不讲究证据了呢？”
“元辅大人，下官从来没有说过要不讲证据而断案。只是这个案子是通虏的大案，刑部应当引起高度重视，而不是草草地结案！”林晧然表明了态度，而后将矛头指向刑部地道。
徐阶对林晧然的态度并不意外，但混迹官场几十年，自然早已经知道如何玩弄话术，显得软中带硬地说道：“林阁老，刑部负责的是全国的刑事案件，其事务不可谓不多也。而今花费大半个月的时间调查此案，你不能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怎可以说刑部不尽责呢？”
虽然他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面对着林晧然的咄咄逼人，他自然亦要表现出一定的强硬。只要林晧然足够聪明的话，林晧然其实应该知道：哪怕这个案子查上十年八年，刑部亦是会以“证据不足”而结案。
却是不得不说，林晧然有时候聪明得令人毛骨悚然，但有时候则如此的天真加可爱。特别是这一次立了大功归来，似乎都已经找不准自己的位置了，竟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想要突破走私案。
不说这个走私案根本无从查起，这里的利益早已经牵扯到各方，林晧然此举宛如当年整顿盐政的严嵩，已然是要站到很多人的对立面。
这……
李春芳抱着几份奏疏过来，却是无意间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更是嗅到了空气中的一股火药味，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下官认为刑部对这个案子调查仍然不够细致，不然不可能抓不到他们走私的罪证，所以恳请元辅大人将这个案子打回刑部重审，亦或者由我来主审！”林晧然的态度并没有改变，而是提出方案地道。
徐阶心里当即一阵发笑，这打回刑部重审倒还是有一些可能，但他绝对不会将这个案子交由林晧然来主审。
李春芳发现徐阶投来目光，亦是不好继续站在门槛上，便是走进里面并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元辅大人，这里有几份奏疏还请过目！”
徐阶的本意只是化解林晧然的攻势，便是伸手接过了奏疏，并轻轻地点头道：“好！”
“见过次辅大人！”林晧然微微收敛了锐气，显得恭敬地向李春芳施礼道。
大明官场有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准则，哪怕双方处于敌对阵营，表面上还是要保持着尊敬。李春芳如今贵为次辅，昔日又是林晧然的上司，故而林晧然还是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李春芳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且没有徐阶那么深的城府，显得同情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并向着林晧然回礼。
徐阶将那几份奏疏放下，接着刚刚的话题道：“政务还于诸司，这是我出任首辅以来的准则！朝廷既然将刑部衙门交给黄光升，那么咱们就该信任于他，而不是想要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更不能鸡蛋里挑骨头！一个案子不合心愿就打回去重审，大明今后审案是讲究章程还是讲求心愿了呢？”
这话说得很重，若是这番话传出来，徐阶自然会赢得更多官员的好感，但林晧然则被视为“一个不体恤底下官员的阁臣”。
李春芳是一个聪明人，却是不由得同情地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林晧然最近表现出的军事才能让人震惊，但当前的朝堂格局并没有太多的改变，林晧然根本没有实力跟徐阶叫板。
“元辅大人，通虏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案子，却是关乎大明的根基。昔日严世蕃通虏都能查得水落石出，怎么常祝这等叛贼就如此草率了事了呢？”林晧然迎着徐阶自信的目光，却是淡淡地嘲讽道。
这……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竟是揭开这一道伤疤，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起，既是佩服林晧然的勇气，又是担心徐阶会突然暴走。
徐阶当年将刑部的结案陈词进行修改，从而让到严世蕃被斩于东市，但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严世蕃虽然有贪墨和祸乱朝政之举，但并没有通虏的行迹。
徐阶的青筋当即冒起，显得阴沉地望向林晧然质问道：“你这是要替严世蕃翻案吗？你是觉得严世蕃当无罪释放？”
林晧然知道严世藩的罪不仅在徐阶的心里，亦是包含着嘉靖的意志，却是淡淡地回应道：“严世蕃自然是有罪之人，但下官以严世蕃为例，亦是希望元辅大人能够重视这起走私大案！”
“老夫和刑部都已经足够重视这个案子了！若是林晧然当真如此清闲，那就今后便多些留值于西苑！”徐阶看到林晧然还算知进退，便是赌气般地说道。
林晧然虽然已经入阁，但跟着其他的阁臣明显不同，前段时间一直呆在九边，最近回京亦很少在西苑中过夜。
“下官兼任兵部尚书，为防京中有变，只好白日多些过来，还请元辅大人体恤！”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刁难，亦是抛出理由地道。
徐阶虽然这般说，但并不是多么希望林晧然真的天天留宿于西苑，便是淡淡地挥手道：“此案无须再议，你且忙去吧！”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阶，知道他确实无法强求徐阶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便是应了一声，而后向李春芳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火药味的首辅值房。
李春芳将林晧然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去的林晧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这场争执很快就传到了外界。
“林晧然还是太过于年轻了！”
“呵呵……没有证据就想指证人家通虏，还怪刑部不作为！”
“我看他大概没有端正好自己的位置，错以为他已经是大明首辅了！”
……
当外界得知林晧然的所作所为之时，一些自谬为诸葛再世的聪明人纷纷摇头晃脑，对当朝最年轻的阁老亦是品头论足。
虽然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常祝等人必定是走私的头目。只是林晧然没有拿出任何的证据，仅是一些情报就想将人绳之以法，可谓是过于异想天开了。
不仅是京城的百姓，一些官员对林晧然亦是表达了不好的看法：“都说林阁老有郭嘉之才，如今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矣！”
夜幕降临，盏盏灯火纷纷亮了起来。
随着杨博出任吏部尚书，杨府的高梁大门平添了几分气派和威严，而今一些封疆大吏都未必能够登得此门。
从兵部尚书到吏部尚书，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跨越，更是本朝罕见的调职。只是杨博打破了这一道屏障，成为掌握百官前途的天官。
花厅中的灯火通明，几个经过精挑细选般的蓝衣女子手里端着精致的菜肴，排着整齐的队伍款款地从走廊走向花厅。
“多谢杨大人出手相助，我们敬杨大人一杯！”
常祝等人宛如重光焕发般，端着酒杯纷纷站起来，显得恭敬地向着首座上的杨博敬酒道。
从刑部衙门大牢出来后，常祝等人亦是第一时间携带礼物登上杨府的大门。虽然林晧然根本拿不出证据，但如果不是有杨博撑腰，不说他们会不会招认走私的事，恐怕早已经被恶吏屈打成招了。
最为重要的是，今后他们这桩买卖想要做得长久，仍然需要杨博对他们继续庇护，成为他们走私生意的最大保护伞。
“咱们都不是外人，客气了！”杨博的屁股定在椅把上，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地道。
自从他出任吏部尚书，由于他跟徐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加上他这位非词臣出身的吏部尚书对徐阶根本没有威胁，故而得到了多方的巴结。
哪怕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户部尚书高拱，亦是数次想要拉拢于他，试图组建“北党”对抗以徐阶为首的“南党”。
虽然他不可能“背叛”徐阶，但亦是喜欢这种游走于各方势力的感觉，对当下的权势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只是不如意事常八九，林晧然主导的山竹滩大捷让到他脸上无光，回来后竟然将矛头指向他们山西商人的走私之举，让他更是心生怨念。
按说，常祝这些人涉嫌通虏，他今晚应该拒绝他们登门才是。但是想到林晧然的目中无人，今晚不仅接见了常祝等人，更是设宴招待他们四人。
梁大发将酒杯轻轻地放下后，显得带着几分担忧地道：“杨大人，听说林晧然对我们几个还是依依不饶啊！”
“呵呵……有杨大人在朝，我们何需在意那个小子！”常祝的眼珠子一转，当即显得浑然不当一回事地道。
其他两个商人亦是聪明之人，亦是附和着说道：“对，有着杨大人庇护我们，我等岂用理会那个无知小儿！”
杨博听得很是暖心，但还是认真地叮嘱道：“林晧然此人不容小窥，你们今后行事，务必要小心为上！”
“是！”常祝等人深知事情的严重性，更是知道林晧然确实是个人物，亦是郑重地点头道。
一个漂亮的侍女给杨博夹了一块豆腐，杨博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豆腐道：“常祝，你算是被林晧然重点盯上了，此次回山西后，便将事情都交给其他人来操办吧！”
常祝看着自己费了一番功夫所物色到的美人给杨博喂食，冒着砍头的风险赚得银子还要分杨博一半，而今更是提出如此蛮横的要求，心里当即颇不是滋味。
只是他心里很是清楚，他的买卖主要是得益于杨博，更是依靠着杨博的庇护，亦是只能无奈地点头道：“是！”
杨博的豆腐刚刚下肚，另一个漂亮的侍女则是给他喂酒，整个人显得颇为享受的模样。
若不是林晧然的山竹滩大捷让到他这位昔日的兵部尚书脸上无光，若不是大明出现了那么一位天纵之才，他必定乐意于陶醉在这种惬意的生活中。
不过林晧然终究还是嫩了一些，昔日只手遮天的严嵩都被徐阶狠狠地扳倒了，极受皇上恩宠的袁炜差点死在路上，而林晧然倒台实质是早晚的事情。
梁大发则是同情地望了一眼常祝，便又试图向杨博敬酒。
哐……
正是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一个盆栽落地的声音格外的脆耳。
“你们做甚？这可是当朝吏部尚书的宅子，是你们能闯的地方吗？”杨府的管家第一时间赶了过去，显得怒不可遏地指责道。
“锦衣卫办差，滚开！”
陈镜带领着一帮锦衣卫进来，面对着试图阻拦的杨府管家则是直接推了一把，然后朝着花厅这边径直地走了过来。
杨府管家一个重心不稳，却是重重地从走廊摔倒在花圃中，显得极为狼狈的模样。
杨博看到锦衣卫直接闯他的宅子，更是如此对待他的管家，心里不由得一沉，当即摆出吏部尚书的威严道：“你们北镇抚司办事就是如此没有王法吗？哪怕朱孝希到了我的府上，亦不敢如此乱来！”
自从陆炳过世后，锦卫衣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而今皇上办差更倾向动用东厂。哪怕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朱孝希，在皇上那里其实没有多少存在感，地位已经是远远不及阁臣。
“杨大人，我等奉朱指挥的命令前来缉拿常祝！”陈镜看到坐在酒桌上的常祝，这时则是轻松地解释道。

第1977章 大梦初醒
梁大发等人不由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了常祝，却不知是锦衣卫是已经找到了走私罪证，还是此举纯粹是林晧然的一个报复。
出于他们走私行径的自信，深知林晧然不可能抓到什么关键性的证据，故而他们的心里还是倾向于后者。
常祝显得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显得无辜地抬头望向来势汹汹的陈镜。
杨博听到这帮锦衣卫奉的是朱希孝的命令，当即很是硬气地回应道：“本官记得常祝等人走私的案子今日已经完结，这刚刚被刑部衙门无罪释放，你们北镇抚司莫非还想将人抓回去屈打成招不成？”
他深知朱孝希没有胆子敢于强闯他的宅子，此事的背后无疑是林晧然，定然是林晧然不甘失败而做出的疯狂之举。
“杨大人，我等并非为了走私的案子而来，而是常祝勾结白莲，如今我奉命前来将常祝缉拿回北镇抚司进行审理！”陈镜伸手指向旁边的常祝，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勾结白莲？
梁大发听到竟然是这一个指控，却是不由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了常祝，常祝的脸上显得很是无辜的模样。
杨博历来都有护短的毛病，而今更是清楚不能让锦衣卫将人带走，否则所有事情都会被屈打成招了，便是态度强硬地道：“我杨博的宅子不是你们锦衣卫替某人泄愤的地方，这私通白莲不会又是某人的道听途说吧？”
这话虽然说得含蓄，但任谁都知道矛头其实是指向林晧然。在刚刚的走私案中，正是因为林晧然的“道听途听”，却是让到常祝等四人遭受了半个月的牢狱之灾。
杨博看到自家的几十名家丁已经从前后院涌了过来，显得更加有持无恐地说道：“你们北镇抚司若是拿不出证据的话，今晚休想要将人带走！”
如果面对的是陆炳的锦衣卫，他绝对不敢说出这么硬气的话。只是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根本不得宠，而今又不占理，故而他不介意将事情闹上一闹。
纵使事情真闹到皇上那里，有着徐阶的庇护，加上宦官中多是倾向于他的人，自然不用害怕一个无足轻重的锦衣卫指挥使。
梁大发等人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了陈镜。
常祝原本亦是一阵紧张，深知一旦落到北镇抚司，那么他恐怕是要被屈打成招了。只是看到杨博如此庇护自己，再瞧见旁边给杨博喂饭的美人，心理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平衡。
陈镜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亦是感到了这位吏部尚书所施予的压力，只是目光落到一脸无辜的常祝身上道：“祝员外，那日我们锦衣卫逮捕你之时，不知可还记得身边躺着的女人是谁呢？”
身边躺着的女人？
梁大发等人的脑海当即浮现了一副精彩的画面，不由得产生了某方面的联想，纷纷显得暧昧地望向了常祝。
杨博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自然不会联想男女方面的事情，而是一脸郑重地扭头望向常祝，亦是想要知晓他睡了谁的女人。
常祝的脸色刷地白了，但还是强打镇定地道：“我……我睡个女人怎么了？”
“呵呵……那也得看你睡的是谁的女人，睡的是什么样的女人！”陈镜的眼睛如同猎鹰般地盯着他，却是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
梁大发等人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却是不由得疑惑地望向了常祝，亦是好奇他是睡了谁的女人。
常祝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向杨博进行求救道：“杨大人，请你务必相信我，我只是一个生意人，真的没有私通白莲教啊！”
身旁的美妾对常祝还是有几分昔日的情份，不由得轻声地求情地道：“老爷，我相信常员外是冤枉的！”
杨博隐隐觉察到事情的不对劲，但现在他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便是态度强硬地表态道：“本尚书刚刚已经说过：若是拿不出证据，那么你们休想从我杨府将人带走！”
在说话的时候，杨府的一众家丁亦是上前包围住了这帮锦衣卫。只要杨博一声令下，哪怕这帮是一度令人闻虎色变的锦衣卫，他们亦会将这帮不促之客赶出去。
众锦衣卫当即是如临大敌，陈镜则是望向杨博肃然地说道：“当时跟他躺在床上的妇人叫李自馨，白莲教的圣母！”
啊？白莲圣母？
梁大发等人听到常祝睡的竟然是这号人物，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了常祝。既是震惊于常祝的能耐，又是佩服于常祝的胆魄，更是重新认识这一位素来低调的晋商副会长。
白莲教无疑是大明的眼中钉、肉中刺，自从大明建国的那一天开始，大明朝廷不仅将白莲教定为邪教，更是一直致力于彻底除掉白莲教。
偏偏地，这个教会如同打不死的小强般，总是能够在夹缝中生存。
到了嘉靖朝，赵全和李自馨所统领的白莲教已然是彻底投向了俺答，更是给俺答提供了大量的军事技术等支持。
以致严嵩父子想要杀掉沈炼之时，给予的罪名正是沈炼私通白莲教，最后将沈炼推上了断头台。
只是如今，常祝跟着白莲教的圣母李自馨在床上聊人生，若是这都不算是私通白莲教的证据，那么大明朝廷就太过于仁慈了。
陈镜将那个女人的身份指出来后，亦是强硬地望向杨博道：“杨大人，如果你还要包庇这个私通白莲的叛贼，那么我只好让整个北镇抚司的兄弟过来了！”
随着陆炳的去世，锦衣卫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但凡事都是例外。如今涉及到私通白莲教的案子，而且还是关系到白莲教圣母李自馨，亦是让到锦衣卫挺直了腰杆子。
杨博缓缓地将眼睛闭上，心里已经有一团火在熊熊地燃烧，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失算的时刻。
“带走！”
陈镜大手一挥，显得硬气地命令道。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卫衣当即上前，便是一把锁拿了常祝，常祝顿时是泪如雨下，显得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杨大人，救我！”
杨府的家丁都是精壮之士，一些还是九边的退伍老兵，看着锦衣卫想要将常祝押走，却是直接挡着他们的去路。
梁大发等人不由得纷纷望向了杨博，希望杨博能够扭转乾坤。
陈镜见状，便是转身对着杨博说道：“杨大人，我们锦衣卫的地位确实大不如前，但我们家都督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这话无疑透露着威胁之意，但亦算是一个实情。虽然朱孝希确实不得宠，但涉及到叛国这个层面，已然不会比拼恩宠程度了。
“让他们走！”杨博虽然心里有着一百个不愿意，但知道此刻并不能朝廷阻拦，显得愤愤地下达命令道。
杨府的家丁听到命令，亦是不再阻拦，让开一条过道让锦衣卫将人押着离开。
梁大发看着常祝被押走，不由得担忧地询问道：“杨大人，此事如何是好？”
“你们都回去，我要静一静！”杨博已经无心宴会，当即抬起手淡淡地下达逐客令道。
梁大发三个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默默地站起来施礼离开，只是他们心里已经不复出狱时的兴奋，此时心情亦是变得沉重起来。
原以为，他们已经逃出了牢笼，但万万没有想到还是身处于困局中。
“阴谋！都是那小子的阴谋！”
杨博待到人都离开后，却是再无遏制不住胸中的怒火，突然一把重重地拍了在桌面上，整个脸显得狰狞地咆哮道。
所有人都觉得林晧然异想天开，所有人都在看林晧然的笑话，所有人都盯着常祝等人的走私案，但殊不知人家真正的撒手锏是常祝私通白莲教。
偏偏地，常祝到他府上才突然间爆发，他现在如何还不知道这个事情已经落入到了林晧然的算计中，这把火更是烧到他这位吏部尚书身上。
常祝跟白莲教的圣母滚了床单，这私通白莲可谓是铁证如山。偏偏地，常祝刚从刑部大牢出来，却是当即到他府上做客。
单是这一层关系，恐怕他这位吏部尚书亦是脱不得关系了。
吏部尚书跟兵部尚书还有所不同，吏部尚书固然有手握百官的风光，但亦是一个极容易得罪于人的位置。
而今出现了一个如此严重的“污点”，哪怕有着徐阶罩着他，亦是能保有很多言官对他的行为进行吹毛求疵。
“老爷，不知有什么吩咐？”管家很罕见地看到自家老爷如此动怒，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询问道。
杨博知道这一次面临着一场浩劫，亦是冷静下来地询问道：“我记得今晚李阁老不需要轮值西苑，可是如此？”
管家当即认真地算了算日子，而后点头确认了这个事情。
杨博深知想要完成这一场自救，那现在就必须争分夺秒，当即便是命令道：“准备轿子，我要前去拜会李阁老！”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自然算是他的晚辈。只是现在李春芳是当朝次辅，而今身陷泥潭之中，已然还得要李春芳伸出援手。
只是林晧然这一场算计来得实在恶毒，偏偏常祝睡的女人竟然是白莲教的二把手，令到他对前景亦是一阵担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还是这一个石破天惊般的重磅消息，很快便是满城风雨。
“锦衣卫到杨府抓常祝？”
“呵呵……锦衣卫疯了不成，谁给他的胆子？”
“杨博是当朝的吏部尚书，背后有徐阶撑腰，朱孝希是找死吧？”
……
消息最初传来之时，不管是酒楼还是青楼，对于锦衣卫的这个不自量力的举动，却是很是默契的一致不看好锦衣卫。
只是在这时，带来消息的人再是透露一条讯息道：“常祝在山西老家被锦衣卫抓拿之时，他身旁躲着一个光屁股的女人，这个女人肤白貌美，此女名叫李自馨！”
“人家睡个女人而已，多大的事啊！”
“不错，哪个男人有事不三妻四妾呢！”
“等等……李自馨，这不是白莲教的圣母吗？”
……
很多人总是后知后觉，在一番不以为然后，一些人很快反应了过来，显得惊愕地揭露了跟常祝同床共枕女子的身份。
原本热闹的酒楼大厅和青楼大堂，众人一下子突然失声般，显得无比震惊地回味着这个消息，同时感到了一种爆炸性的冲击力。
他们一直以为林晧然从北边回来后，却是突然间脑子犯了浑，做着一件极度不自量力的事情。只是现在看来，人家早已经谋算好了一切，矛头已然是指向了当朝的天官。
“李兄，不知你是否还觉得林阁老是徒有虚名呢？”
随着事情扩散到整个京城，那些白天对林晧然进行嘲笑的人，已然是变得羞愧难当，却是遭到同伴的灵魂拷问。
如果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此刻的林晧然，恐怕最适合的还是：大梦初醒谁先觉，平生唯有我自知。
小时雍坊，李府。
由于今晚李春芳从西苑归来，这座宅子明显比以往要热闹很多，连同宅子里的灯火都比平日多亮了一倍。
李春芳刚刚送走一位客人回到书房，结果儿子李茂年从外面匆匆归来，将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父亲禀告。
不仅是这个时代的孝道盛行，由于父荫制度的关系，令到很多官宦子弟对朝堂之事都格外上心，对父亲的仕途更是极度关心。
李茂年是李春芳的长子，跟着很多官宦子弟般入读国子监，而今官荫入仕，现职中书舍人，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官场新人。
李春芳在听到事情的经过后，却是伸手端起茶盏苦涩地说道：“我们此次都被林晧然算计了！”
“爹，林晧然此次不是算计杨博吗？跟我们何干？”李茂年的眉头蹙起，显得十分不解地询问道。
李春芳抬头望了已经满脸胡须的儿子一眼，却是不由得轻轻地摇头道：“杨博宴请常祝，这是他自寻死路，给林晧然一个重拳打击的机会！只是在整个事情中，林晧然其实早已经有了一个很清晰的谋划！”

第1978章 三步之名
李茂年有志于混迹官场，亦是知晓官场中的人都是聪慧得可怕的怪物，现在听到还有另一重谋划，便是虚心地讲教道：“爹，此话乍讲？”
“常祝一旦被朝廷坐实为私通白莲教的叛贼，那你可知接下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李春芳喝了一口茶水，这才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李茂年原本想说杨博很可能会丢官，但想到老爹刚刚已经指明此次是杨博自投罗网，便是试探性地轻声道：“常祝自然是要伏法，接下来会牵连到整个晋商群体！”
在说完这番话后，他显得忐忑地望向老爹，对自己的答案其实不抱信心。
“不错，常祝的事情会继续发酵，从而会牵连到整个晋商，这亦是林晧然最是高明之处！”李春芳端着茶盏，显得满意地点头道。
啊？
李茂年不由得微微一愣，这是他一个敷衍性的回答，却是没有想到竟然答到了，林晧然似乎是真有另一层的谋划。
李春芳并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任谁都知晓，这晋商向蒙古走私的水很深，而晋商做事历来小心谨慎。林晧然亦不可能拿到什么实质性罪证，哪怕花费再大力气，顶多亦是抓到一些小鱼小虾罢了。哪怕是我想要做好这个事情，可以说是绝无可能，但……他是大明连中六元的三步一算！”顿了顿，他抬眼望着儿子正式揭开谜底道：“林晧然从九边回来后，他的手里确实没有晋商走私的确切证据，但他还是高调地将几个主脑都抓了，还勒令刑部对走私的案子进行严查。只是我们旁人心里都很是清楚：刑部尚书黄光升不会替他操办此事，事情顶多走一个流程，最终必定是以证据不足而放人。事情正如你所见，刑部拖了半个月，最终以证据不足而放人。呵呵……这段时间以来，我们都觉得林晧然做事过于想当然，觉得他如今是恃宠而骄。殊不知，如此高调地勒令刑部严查走私案，这其实都是林晧然的布局。今日白天刑部以证据不足放人，大家都觉得林晧然是一败涂地，但这些都已经落在林晧然的算计之中，让到一直藏于暗处的走私案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林晧然等的便是这一刻，所以他抛出了常祝私通白莲派的铁证，这位涉嫌走私的山西商人常祝竟然跟白莲圣母同床共枕。一个晋商的副会长都跟白莲教圣母上床了，林晧然一直坚持常祝向蒙古走私，哪怕这个走私真的是林晧然的无端猜测，天下人恐怕都会相信林晧然当初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一个人的信用破产，那么往往就不会被人所信任，而林晧然无疑很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说到最后，李春芳亦是若有深意地望向自己的儿子。
李茂年一直都觉得自己还算聪慧，但听到父亲对林晧然谋事的剖析，一时间亦是寒毛倒立，发现这朝堂大佬都是怪物转世。
他微微平息心中对林晧然算计所带来的震撼，显得艰难地咽了咽吐沫道：“他……他此次连刑部都算计在内了？”
“他算计了刑部，亦算计了徐阁老，还算计了所有意图想要掩盖走私案的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此次是一次性扫清了查处晋商走私案的最大障碍！”李春芳喝了一口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如果没有常祝私通白莲教的案子，哪怕林晧然是当朝阁老，亦是很难动得了这一份蛋糕。只是偏偏地，林晧然很巧妙地利用了常祝的案子，让到私通白莲的案子跟蒙古走私的案子有机地结合到一起。
却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确定是一个百年遇难的天才，更是无愧于他三步一算的名头。哪怕是他这位当朝的次辅，亦是没有林晧然这种谋划能力，更做不成清查走私案这个近乎无解的难题。
但偏偏地，通过林晧然种种令人看不懂的谋划后，竟然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更是很顺利地将晋商最大的靠山吏部尚书杨博拖下了水。
这……
李茂年没想到林晧然谋算如此之深，不由得再度艰难地咽着吐沫。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法考中进士是时运不济，只是看着这帮大人物玩弄的权术，却是知道他当真是拍马不及。
跟着这些大人物的权术相比，他这种官二代实在是太嫩了，亦无怪乎自以为聪明一世的严世蕃会被徐阶送上了断头台。
如果早前他还想要郊仿严世蕃将来能以侍奉老父等名义入阁，从而成为权力滔天的小阁老，但在这一刻已经不敢再有这种指望了。
严世蕃的结局其实并非一种偶然，而是一种必然。他必然会遭到政敌的算计，如同严世蕃那般拖累到父亲下台，甚至他会拖累父亲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茂年，你而今进入了官场，务必要小心谨慎，凡事要三思而后动！”李春芳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李茂年认真地点头应承下来，而后正色地询问道：“爹，外面都说林阁老迟早都倒台，林阁老远远不是徐阁老的对手，你对这个观点怎么看？”
朝堂的形势渐渐明朗，当下徐阶已经联手晋党、浙党和闽党等，林晧然只是联手郭、高二人苦苦支撑而已。
“你觉得呢？”李春芳显得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李茂年认真地思索片刻，而后一本正经地表达观点地道：“虽然孩子看不清朝廷的形势，但林阁老更得人心！哪怕最近有很多不利于林阁老的流言，但很多士子和官员都愿意帮林晧然说话。反观徐阁老，一直被人指责其不作为，很多人都冠以‘甘草阁老’的名头，但并没有多少人站出来替徐阁老辩解。所以孩子觉得……林阁老不仅不会倒台，而且今后还会越来越好！”
“你所说的仅是一个方面，若是真论声名，谁又能比得上吴阁老呢？朝堂的争斗远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和凶险，你切不可郑入其中，安心在旁边瞧着便是了！”李春芳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吴山，却是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虽然他亦是知晓林晧然的官声已经强于徐阶，但当下的大明政治斗争早已经不再讲究官声，不然严嵩和徐阶都没有机会上台。
徐阶的优势在于隐忍和权势，更是有着一份能对亲孙女下毒手的心肠，而林晧然则是胜在有治国之才和妖孽般的智谋。
如果让他来判断谁会最终胜出，他亦是不敢轻易下达结论，毕竟这种事情的变数很大。不过现在皇上病重，徐阶的位置短期恐怕不会遭到动摇。
正是这时，管家从外面进来禀告道：“老爷，杨尚书前来求见！”

第1979章 日后好相见？
李茂年听到杨博前来求见，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这无疑是一位富有含金量的稀客。只是想到杨博如今的处境，心里当即感到释然。
虽然杨博贵为当朝的吏部尚书，但今晚竟然将一位跟白莲圣母上床的人请到家里做客，而且还是刚刚出狱这个敏感的关口。
哪怕杨博不会因此被扣上私通白莲教的帽子，恐怕亦是会遭到一场大劫，甚至因此而丢掉刚仅坐几个月的吏部尚书宝座。
今晚宴请常祝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却是要看当今圣上如何认定，如何看待杨博这个不合时宜的举动。
正是如此，他老爹和徐阶明天如何向皇上建言变得极为重要，甚至已经能够直接决定杨博的去与留。
李春芳对杨博的造访倒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略作思索，便是淡淡地吩咐道：“你出去告诉杨尚书，就说我今晚已经歇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到内阁再商议吧！”
管家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看到自家老爹竟然将当朝吏部尚书拒之门外，心里不由得生起一阵愕然。只是他并不敢多问，便是规规矩矩地回应一个字道：“是！”
李茂年看到管家离开后，当即疑惑地望向李春芳道：“爹，您为何不见杨博呢？”
“杨博……不冤！”李春芳长叹一声，眼睛颇为复杂地说道。
他跟着很多年少得志的官员不同，却是三十六岁才高中的状元。或许是多钻研几年圣贤书，他却是比很多官员都更讲究原则，性格上亦是偏于洁癖。
杨博固然是一位权势滔天的吏部尚书，背后更是有着财力雄厚的晋商支持，这无疑是一个极为理想的政治盟友。
只是他李春芳跟徐阶终究还是有些不同，徐阶可以一切都从利益出发，但他还是更愿意坚守本心，亦是愿意做一些更有益于大明百姓的事情。
他虽然相信杨博没有私通白莲教，但杨博恐怕亦不是十分的干净。
在杨博在九边担任总督之时，虽然大家都称颂杨博是“在宣大，则宣大安；在蓟辽，则蓟辽安。”但这份安定并非是依靠于战绩，更多还是体现在蒙古骑兵没有大举南下的前提下。
这里其实隐藏着一条利益链！晋商向蒙古进行走私，而杨博充当晋商的保护伞，蒙古那边自然是要“卖面子”给杨博。
正是如此，不管徐阶是持何种态度，他心里已然是不愿意向杨博伸出援手，不愿意自己的手被这种人弄脏了。
李茂年发现事情似乎比自己所想象得要大一些，便试探性地询问道：“爹，你觉得杨博会被免职？”
如果杨博真的倒台，那么朝堂的形势必然又出现一场大巨震。吏部尚书的位置一旦出现空缺，必然再度引发各方的争夺，进而会改变当下的朝局。
“徐阁老此次同样不会坐视不管，他此次必定还是会站出来力保杨博！”李春芳的心里宛如明镜般，当即进行判断地道。
李茂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疑惑地询问道：“爹，那你……”
“我……明日告病在家！”李春芳暗叹了一口气，当即打定主意地说道。
他知道无法改变徐阶的立场，而明天必定会上演一出龙争虎斗。只是他终究还是有着一点道德操守，若是为了一些政治利益而力保杨博，却是无法度过心理这一关。
当年蒙古骑兵杀到北京城下之时，杨博就应该受到惩处，而不是让着他一直充当晋商走私的保护伞，不断地损害着大明的利益。
现如今，哪怕是拂逆徐阶的意志，他亦是决定坐壁上观。
李茂年很罕见地看到老爹如此执拗的一面，便是表示支持地点了点头。
“茂年，你去给我准备一盆凉水吧？”李春芳又是进行吩咐道。
李茂年的眼睛当即一瞪，显得惊讶地说道：“爹，您不用如此吧？再说了，恐怕徐阁老亦是……不会相信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老爹突然间生病，实在是不能让人信服。
“徐阁老对我有恩，这事实真相并不重要，但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才行！”李春芳亦是暗叹了一声，显得态度坚定地道。
李茂年看到老爹的主意已定，亦是不敢再进行劝阻。
李春芳能够走到这一步，自然亦是一个意志坚定之人。在经过一番刺骨的冰寒，加上他故意冻了一会，很快房间就传出了一个个喷嚏声。
次日的清晨，天空显得阴沉沉的。
老天已然还是眷顾了坚守着一些原则的李春芳，在后半夜的气温骤降了不少，让到他突染风寒变得顺理成章。
杨博起了一个大早，只是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显得很差，昨晚已然没有睡好。
任谁遇到这种事情，恐怕都是如此状态。原本他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却是突生横祸，让他跟一个疑似白莲教信徒有了牵连，吏部尚书的宝座显得岌岌可危。
杨博并没有前去吏部衙门主持点卯，而是早早来到了西苑的宫门前，在秋意的寒冷中等候着宫门打开。
他如此着急赶来这里，自然不是要面圣，而是要抢在皇上醒来之前见到徐阶，从而商讨一个能够保住他宝座的对策。
“杨尚书，早啊！”
正当他在宫门迎着晨风焦急地等待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了起来。
杨博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脸色不由得一沉，但还是忍着火爆的脾气转身并打招呼地道：“见过林阁老！”
林晧然身穿着绯红的一品官服，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却是微笑地望着杨博明知故问地道：“杨尚书，皇上可不会这么早起，却不知你这么着急面圣所为何事呢？”
“林阁老，老夫为何急于进宫，你心里很清楚。不过我劝你一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杨博知道林晧然如此急着进宫必定是为落井下石而来，却是带着几分威胁地道。
林晧然没想到杨博会如此的直白，更没有想到他会威胁自己，便是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道：“本阁老巡视九边之时，亦是到访山西武宁，当时看到很多村庄已经是十室九空，本阁老便在想：你的心究竟会不会痛？”
此言一出，空气中当即迸发出一段火花。

第1980章 剑拔弩张
杨博无疑是高看了自己，在他出言威胁林晧然之时，林晧然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直接进行反唇相讥。
一个地域，通常并不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以广东为例，不仅有粤东、粤中和粤西之分，哪怕是小小的高州府内，亦是存在着茂名县和其他几个县间的矛盾。
杨博虽然是一个地道的山西人，但他的老家蒲州却位于山西的西南角，跟河南和陕西接壤，离北边的战线可谓是隔着一个山西省。就像潮州遭到倭寇的洗劫，你很难让一个雷州人感同身受。
正是如此，很多人以为杨博这个山西人有天然敌视蒙古人的情绪，这个判断其实是错误的。毕竟蒙古铁骑哪怕打到山西太原，亦是对蒲州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甚至还乐于见到北边的居民遭殃。
杨博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仅甘于充当晋商走私的保护伞，而且罔顾山西北面百姓的安危，甚至是漠视于山西北面百姓被掠夺。
在他出任九边总督和兵部尚书期间，山西一直遭受着蒙古骑兵的侵扰，更是从山西洗劫了大量的百姓。
不过这些不光彩的事情一直没有几个人敢于提起，对于杨博一直都是赞誉之词，都以为杨博给山西百姓带去了安定和繁荣。
林晧然现在拿着山西武宁“十室九空”进行说事，无疑是当面扇了杨博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撕开了杨博丑陋的面目。
杨博对林晧然原本就已经心存怨恨，此刻更是气得双眼喷出火花般地质问道：“林阁老，你这话是何意？”
“杨尚书，这大清早的，火气怎么这么重啊？”
却是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亦是乘坐轿子来到了这里，已然是听到了刚刚的对话，却是稍作犹豫，亦是走过来凑热闹。
杨博听出了朱孝希的声音，但袖中的双拳紧握，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向林晧然。
“本阁老自然是字面的意思！杨尚书担任九边总督时日不短，又出任兵部尚书几年，山西武宁落到今日之困境，心里当真没有一点愧疚之意吗？”林晧然迎着杨博的目光，显得淡淡地回应道。
虽然他贵为阁老并不需要害怕杨博，但亦是不能凭空捏造和指责杨博，便是采用比较迂回的方式解释了刚刚的话语。
官场的话术亦是如此，一些事情明明当面说了，但却让对方根本抓不到把柄，而且还能够给圆了回来。
山西武宁的“十室九空”，既可以是杨博为谋私利而跟俺答妥协的结果，亦可以是杨博的为官不作为的结果。
如果在早前，林晧然的这个指控还是有些不合适的。只是他如今有着山竹大捷的战功，又是贵为当朝阁老，当面数落杨博一句亦不算是过分的事。
杨博虽然已经怒火中烧，但还没有实力敢将怒火撒到这位当朝阁老身上，便是愤愤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默默地咽下这一口恶气。
当然，如果这一次能够度过此劫，他定然要设法找回场子，好好地出掉这一口恶心。
林晧然原本是希望能够激怒杨博，只是发现能够混到这个层面的官员没有哪个不是一个情绪管理高手，看到杨博压下了火气不由得感到一阵失望。
不过他亦不指望事事能够顺心，便是转身对着朱孝希微笑地拱手道：“朱都督，早啊！”
“林阁老，您早！”朱孝希一身斗牛服装束，显得精神抖擞，亦是对着林晧然恭敬地抱拳道。
虽然他贵为锦衣卫指挥使，但现在处境亦是很尴尬。由于不像陆炳那般得到皇上的恩宠，不说锦衣卫的整体地位已经骤然下降，锦衣卫内部更是山头林立。
“朱指挥，你这么早赶着进宫，不知发生什么要事了？”杨博打量了两眼朱孝希，却是试探性地询问道。
林晧然似乎是懒得再搭理杨博，看着差不多应该是开启宫门，便是朝着宫门负手而立。
朱孝希倒不敢无视这位吏部尚书，便是如实地回应道：“本指挥才昨晚刚刚得知：北镇抚司竟然抓捕了白莲教圣母，故而今日不敢半分耽搁，想要将这个事情呈报于皇上！”
白莲教的圣母落网，对于白莲教的实力其实没有什么损伤，毕竟圣母李自馨更像是外交工具。只是圣母毕竟是名义上的二号人物，故而朱孝希前来通禀并不为过。
虽然嘉靖历来都是睡到太阳晒到屁股才会起床，但这是嘉靖这位皇帝的自由。作为底下的臣子若是掐着嘉靖起床的节点才过来求见，已然是一个不合适的举动，亦非这个时代所盛行的臣子之道。
正是如此，朱孝希的这个举动已然是合情合理。
杨博先是望了一眼避重就轻的朱孝希，然后又望了一眼对着宫门负手而立的林晧然，心里当即气得一阵咬牙切齿。
他如何不知道朱孝希名义上是汇报缉拿到白莲圣母的喜讯，但实质是要将自己的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已然是要对自己这位吏部尚书落井下石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仍然是阴沉沉的模样。晨风将一堆枯叶吹到了宫门前的广场，这里的气氛显得很是压抑，甚至透露着一份紧张。
林福等亲随远远地瞧着自家的老爷，脸上无不出现着担忧的神色。
一些官员、阁吏和信使相继到来，还有出宫办事的小太监，这时都是乖乖地站在后面，显得敬畏地望着前面的三个充满威严的背影。
“开宫门啰！”
随着一个太监尖锐的声音传起，宫门缓缓地打开，一支教训有素的御林军从里面踏着整齐的步伐走了出来。
林晧然作为当朝阁老，办公地点正是在西苑之内，故而进入这里并不需要进行通禀，便是径直走向了宫门。
朱孝希是锦衣卫指挥使，身份同样是显得特殊，亦是跟随着林晧然的脚步前行。
杨博虽然是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但却是要乖乖地登记造册，而后跟着刚刚赶过来上衙的张四维一道进了里面。

第1981章 都不简单
无逸殿，内阁首辅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阿啾……
身穿蟒袍的徐阶如同一个勤奋的小蜜蜂般，跟着以往一般，早早便来到首辅值房准备办公。只是昨晚的气温突降，今日清晨透着一丝寒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徐阶打了一个洪亮的喷嚏后，当即便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件发生，便是抬眼望向门口，等待着信使前来。
他是一个很相信周易的人，小时候两度从鬼门关涉险，当时的一个知名的算命先生就直言他命格好，年少便能够得志，但人生要经一场大劫。
而后果然如那位算命先生所言那般，他年仅二十就高中探花，但仕途很快遭到了挫折，亦是为何前几年会笼络到蓝道行等术士的原因。
不过今天的信使还没有到来，张四维则是快步进来通禀，言称杨博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徐阶虽然是贵为首辅，但西苑一旦落锁，亦是犹如一个聋哑人般。只是他的性子历来小心谨慎，当即便是端起茶盏询问道：“子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张四维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当即便将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阶听到常祝被捕当日竟然跟白莲圣母同床共枕，偏偏杨博昨晚还宴请了刚刚出狱的常祝，一时间亦是端着茶盏愣住那里。
如果说前者，只能说明林晧然这个人确实是布局高明，自己再次被林晧然算计了。只是这后者，杨博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竟然如此着急地宴请常祝等人，这是主动往林晧然的枪口上撞吗？
徐阶亦是经历过诸多风浪的官场老人，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便是轻轻地抬手道：“你将他领进来吧！”
“是！”张四维恭敬地应了一句，便是转身到外面将杨博引出来。
杨博在进来前，显得若有深意地对张四维拱手道：“子维，有劳了！”
“表舅，你一定能度过此劫的！”张四维轻轻地点头，亦是用眼神鼓励地道。
二个人不仅是蒲州同乡，由于张四维的舅舅王崇古跟杨博结了儿女亲家，故而张四维还得称杨博一声“表舅”。在今年年初，两人的关系更是亲上加亲，张四维的儿子张甲徽迎娶了杨博的孙女。
张四维亦是知道杨博面临着一场劫数，不管是出于这种亲密的关系，还是晋党整体的利益，都是希望杨博能够渡过此劫。
虽然他的师相是当朝首辅徐阶，但徐阶的门生可不仅仅他这么一个门生，而他想要在这么多门生中脱颖而出，自然还需要他晋党这边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臂力。
张四维将杨博引进来后，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帮着杨博守在门口。
杨博的眼睛极力涌现着眼泪，在见到徐阶之后，却是突然扑通在地道：“元辅大人，请务必救救下官，下官今后一直以元辅大人马首是瞻！”
这……
张四维看着这一幕，却是不由得瞪直了眼睛。
虽然他知道杨博很在意吏部尚书的宝座，但看着这位素来不可一世的表舅做出如此有损颜面之举，心里亦是震撼莫名。
不过他亦明白，一旦到了杨博这个位置，恐怕他亦是做出这个选择。不管是严嵩跪夏言，还是徐阶跪严嵩，早已经是官场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
“使不得，使不得！惟约，你快快请起！”徐阶亦是微微一愣，而后忍着心中的窃喜，却是从座位绕过来并亲自搀扶杨博地道。
一直以来，虽然杨博对他的事情都很上心，但终究跟胡松还是有些差距。只是现在看来，杨博正在向胡松靠拢。
“元辅大人，我被那小儿算计，还请务必伸出援手，不然我便不起来了！”杨博显得泪眼婆娑，当即进行耍性子般地道。
徐阶虽然知道杨博有演戏的成分，但心里很是十分的受用，便是进行安慰地道：“子惟刚刚已经跟我说了，你的事情倒不算大！只要皇上不进行问责，此事便能够揭过去，你快快起来吧！”
这倒是一个实情，若是着于轻处的话，杨博仅仅是宴请常祝等同乡吃一顿家常便饭，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
“那小子一大早进了宫，还有朱孝希现在已经应该是到了万寿宫，他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杨博指着外面的值房，显得担忧地说明实情地道。
如果不是林晧然和朱孝希进了宫，他断然不会选择向徐阶下跪，只是现在的形势不利，却是需要他做出更大的牺牲。
啊啾……
正在值房无所事事的林晧然突然打了一个洪亮的喷嚏，显得若有所思地朝着首辅值房耸起了耳朵，然后脸上突然笑了笑。
“他进来了？”徐阶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地喃咕道。
虽然他没有将林晧然打发前去修史，但亦没有让林晧然指染内阁的票拟权，故而林晧然在当下的内阁实则是一个“闲人”，主要的事务还是都是在兵部那边。
按着一惯的作风，林晧然早上都是到兵部主持点卯，待到中午或下午才会来到内阁晃悠，甚至一整天都见不着人。
而今早早来到内阁，其意图可谓是不言而喻，这确实是要置杨博于死地啊！
“元辅大人，那小子定然要来落井下石的，我……我此次怕是在劫难逃，今后的吏部恐怕无法再替您掌管了啊！”杨博看着徐阶不说话，便是进行卖惨地哭诉道。
首辅固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想要更好地掌握这个朝堂，一个“默契”的吏部尚书无疑很是重要。一旦杨博离职，那么这个吏部尚书的人选就会充满着极大的变数。
徐阶对杨博原本就器重，而今亦是意识到绝对不能失去杨博，便是一本正经地对着杨博询问道：“你私通白莲教了？”
“元辅大人，我杨惟约是大明的忠臣，断然不会做出如此狼子野心之事！”杨博的眼睛当即一瞪，显得忠心耿耿地表态道。
徐阶自然是知道这一点，便是进行点拨地道：“我见到皇上，自然会全力保住你！若是你见了皇上，便一口咬定你招待常祝是出于同乡之谊，然后指责锦衣卫办差拖延，将……这潭水搅浑！”
杨博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重重地点头。
在旁边看着的张四维本以为杨博是在劫难逃，但听到自己这位师相的点拨，当即感到眼前呈现着一片开阔地带。
徐阶能够站到这个位置，自然不可能真被林晧然牵着鼻子走，便是胜券在握般地道：“惟约，现在可以起来了吧？”

第1982章 圣前
刚刚还感到前途一片黯淡的杨博宛如见到了雨后彩虹般，当即利索地站起来，同时对徐阶拱手道谢道：“呵呵……谢过元辅大人，还请元辅大人庇护下官，下官定然不会忘记元辅大人的这份恩情！”
徐阶对于所谓的恩情却是一笑了之，同样的话亦在蒙古骑兵跑到北京城下时说过。昔日夏言对严嵩有恩情，严嵩对他同样有恩情，但恩情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根本是一文不值。
不过他跟杨博能够走到一起，从来都不是依靠一份虚无缥缈的恩情。除了双方的政治诉求一致外，便是他跟晋商间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商业合作，可谓是相利相惠的关系。
徐阶没有将这些心思表现在脸上，显得和蔼可亲地摆了摆手道：“惟约，咱们不是外人！”顿了顿，他若有所指地望向守在门口的张四维感叹道：“我的三个儿子虽然都已经进了官场，但三个都不成器。若是将来我老了，离开朝堂返回华亭老家背犁耕田，大明朝还得依靠子惟这些后辈来支撑局面啊！”
当一个人地位显赫，那么很多莫名的富贵亦会随之而来。因徐阶在三十三年诸边奏捷中有所表现，故而朝廷对徐阶再行加恩，荫其第三子徐瑛为中书舍人。
亦是如此，徐阶可谓是以一己之力荫得三子，创下了父子四人同朝的景象。
张四维听到徐阶竟然提及要自己支撑局面，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心脏怦怦地跳动起来。
虽然他是地道的庶吉士出身，既已经跟当朝吏部尚书杨博结成了亲家，又是当朝首辅的门生，但他自身终究还是一个小小的司值郎。
只是现如今，师相竟然当着他的面说“依靠他支撑局面”，已经很明确地将他列为接班人，如何不让到他激动和振奋呢？
自从踏进这个官场，特别是见识到朝堂大佬的权势后，他亦是渴望着往上爬，渴望能够有朝一日站到朝堂之巅。
杨博知道他们能够一直继续着良好的关系，居中的杨四维可谓是功不可没，亦是微笑着回应道：“呵呵……子惟是你的门生，又由你亲自调解，将来定然亦不会令你失望！”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亦是一个实情。在这个时代，像这种投递门生刺的师生情分很有份量，张四维可以说是徐阶的半个儿子了。
“子惟是我的门生不假，但亦是你的表外甥，你今后不可再藏私了，要多加扶持啊！”徐阶的脸上如沐春风般，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杨博道。
杨博迎着徐阶的目光，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徐阶真是一头老狐狸，自己刚刚的作态已然还不能令对方满意，而今则是替张四维向自己索取更多的晋党资源。
虽然他亦是打算将晋党的资源交给张四维，但毕竟现在还远不到时候，加上他儿子杨俊民亦是进了官场，故而一直都是有所保留。
只是现如今，在自己正遭蒙难之时，徐阶却是公然索要好处，甚至是确立张四维在晋党中的继承人地位。
不过他亦是明白，这一个条件并不算过份。徐阶帮他保住吏部尚书的宝座，而他正式确立张四维晋党继承人的身份，这才是真正的政治交易。
杨博在明白徐阶的心思后，亦是从善如流地道：“这个自然！子惟入仕已经这么多年，更是我们晋党的希望，我自然是倾囊相授！”
“子惟，还不过来谢过你的表舅？”徐阶扭头望向脸红涨红的张四维，显得温和地卖恩情地道。
张四维虽然比不是朝堂这帮老狐狸，但亦是一个聪明人，当即过来向杨博表示了感谢。只是在他那双兴奋的眼神中，其实更多是对徐阶保持着一份感激。
杨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是默默一叹。
徐阶在出任首辅后，不再像严嵩那般一家独大，而是一直试图拉拢着各方势力，从而形成一个以他徐阶为中心的强大联盟。
哪怕是广东的势力，若不是广东出现了林晧然这一个异数，那么广东党的魁首必然是徐阶所扶持的门生庞尚鹏，即现任的浙江巡按。
若是任其发展，纵使徐阶将来下台，那么他同样保持着极大的影响力，甚至仍然有足够的实力决定朝堂的决策，这无疑是一个很可怕的政客。
徐阶没有注意到杨博的这些心思，在敲定了交易的条件后，便是跟杨博认真地交流一些事情，认真地为杨博谋划如何顺利地渡过这一场劫数。
张四维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在意识到恩师的茶水凉掉后，当即热情地替徐阶重新泡上了一盏热茶。
杨博本以为张四维亦会给他送来茶水，结果看着张四维兴高采烈地换上新的檀香，发现自己已经被当成空气了。
没过多会，一个小太监来到了这里，传召众阁臣前去万寿宫面圣。
嘉靖的作息不是一概而论，虽然太多时候都是睡到太阳晒屁股，但亦会偶尔会早起，甚至一天一夜都不得安寑。
特别是刘文彬这帮道士为了讨好嘉靖，亦是加大了丹药的份量，从而令到嘉靖最近的作息已经变得紊乱了。
徐阶带着杨博一起来到阁臣议事厅的时候，林晧然和郭朴两位阁臣已经先一步等候在这里，并主动向徐阶见礼。
“李阁老昨夜突染风寒，故而今日告假在家！”一个隶属于李春芳的阁吏当即向徐阶解释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虽然觉得事情太过巧合，但想着昨夜的气温确实骤然下降，亦是只当这是一个巧合。
虽然他将李春芳带到内阁，更是排名在郭朴前面的次辅，但心目中的最理想接班人选还是自己的门生。
特别他看得出来，虽然李春芳是一个忠厚老实之人，但亦是过于讲究原则，远远不如严讷那般圆滑和懂得自己的心意。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状元门生陈瑾原本是一个极为理想的接班人，但偏偏在回家守孝期间，因一场斗殴而被误伤致死，而另一个悉心培养的门生则是安排在下一朝。
杨博的嘴巴微微地张了一下，原本想要借机挑衅一下徐阶和李春芳的关系，但为防节外生枝而忍住没有说出口。
“咱们走吧！”徐阶发现内阁已经变成一对二的局面，显得有些失望地道。
“请！”郭朴和林晧然当即礼让地道。
杨博的处境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显得期许地望向了郭朴。
郭朴则是乔装没有瞧见，跟着林晧然相视一眼，当即便是跟着徐阶一起离开。
杨博是嘉靖八年的进士，资历已经是在郭朴和林晧然之上，更是贵为当朝的吏部尚书。只是当下大明官场是以阁老为尊，若是这两位阁老不卖杨博的面子，杨博亦是只能乖乖地做一个“吊车尾”。
若是在平日，杨博恐怕不会屁颠颠地跟着，只是现在关系到他吏部尚书的宝座，故而亦是跟随着前往万寿宫。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沿着那条笔直的宫道，一行人来到了万寿宫前。
虽然是皇上召见，但到这里仍然还要再通禀一次，而杨博亦是在这个时候报上姓名请求进去面见皇上。
没多会，一个小太监出来领着他们四人走进里面。
万寿宫，殿中的檀香袅袅而起，仿佛已经充斥在每个角落。
徐阶一行人穿过前殿，却是跟随着小太监朝着最里面的那间寑室而去，很快便听到里面一阵咳嗽的声音。
在来到寑室殿前，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毅然笔直地站在这里。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徐阶的带领下，众官员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身穿道袍的嘉靖经过一年多的病痛折磨，此刻骨瘦如柴，连同眼睛都失了神韵。正是躺靠的床前，黄锦小心地给他喂药。
嘉靖在听到动静后，又是发出一阵咳嗽声后，打发黄锦端着药碗离开，这才显得有气无力般道：“平身！”
“谢皇上！”徐阶等四人这才回礼起身道。
林晧然虽然早已经心有准备，但隔着珠帘看着那一个隐隐可见的身影，心里亦是不由得暗叹了一声。哪怕这位帝王不惜耗资国帑寻找长生，但这位皇帝离柴尽灯枯已经是越来越近了。
嘉靖虽然将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给徐阶打理，但对事系大明根基的事情还是颇为重视，擦拭掉嘴巴的药渣后，便是淡淡地询问道：“诸位爱卿，白莲教圣母如今被擒，但此事牵扯到晋商，诸位如何看待此事？”
白莲，这是大明帝王的一根刺。特别是在嘉靖朝，白莲教的破坏力比往朝都要强，甚至已经盘踞在关外谋划着大明朝。
徐阶和杨博听到这个问话，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事情已然跟他们所猜测的差不多，这汇报喜讯是假，林晧然果然是借着圣母李自馨跟常祝的关系大做文章。
郭朴知道林晧然并不可能放弃对杨博落井下石的机会，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了旁边的林晧然，想看林晧然会如此出手。
杨博亦是抱着同样的心思，只是当他警惕地望向林晧然之时，林晧然整个人宛如老僧入定般，却是没有争着开口表态。
徐阶贵为当朝首辅，便是当仁不让地开口道：“皇上，还请臣等弄清楚事情的缘由！”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但还是淡淡地命令道：“朱爱卿，你说一说事情的经过吧！”
朱孝希恭敬地应了一声，当即便是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对于他们锦衣卫最初为何要缉拿李自馨，他亦是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理由道：“李自馨的气质不凡，当时证实并非常祝的妻妾，而她本人偏偏说不出自己来历，当时便引起办差锦衣卫的警觉，故而一并将她带了回来审问！”
郭朴听着这一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是合理合情，但他却是一个字都不相信。在整个事情的演变中，已然早已经落入了林晧然的算计，而今则是看他如何对杨博落井下石了。
“呵呵……敢问你们锦衣卫后来又是如何证实她便是白莲圣母李自馨呢？”徐阶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不好！
林晧然听到这个问题后，眼睛亦是突然间睁了开来，当即意识到这个老狐狸是要化被动为主动，从而通过其他方式为杨博脱困。
“在关押李自馨的过程中，我们很快发现他跟白莲圣母的相貌颇为相似，只是当时对白莲圣母跟晋商副会长勾搭感到匪夷所思，我们都觉得这仅是相似之人。只是我们不敢轻易否定这个猜测，便是从宣府那边找到几个见过白莲圣母的将士，加上一些白莲众徒的指认，我们这才证实了她的身份！”朱孝希显得一脸坦然地解释道。
黄锦将药碗交给了宫女后，亦是被这边的谈话所吸引，听到朱孝希的这个解释，亦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徐阶却是自信一笑，眼睛望着朱孝希继续询问道：“朱指挥，这事情竟然早已经有所察觉，却是偏偏不早不晚，刚好是常祝等人被释放的当天才证实李自馨的身份，事情未免过于巧合了！”
说到最后，他故意带节奏般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嘉靖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杨博将嘉靖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站出来指责道：“朱指挥，元辅大人说得没错，这不早不晚的，事情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徐阶只是推测，而杨博则是变成了质问，向着朱孝希直接施予了压力。
这……
郭朴听到徐阶这边的发难，不由得担忧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虽然事情安排得很巧妙，但痕迹确实过于明显，特别是李自馨身份暴露的节点过于巧合。
“元辅大人、杨尚书，此事……此事确定是有些巧合，但亦是一个巧合！”朱孝希犹豫了一下，却是陪着笑容地强调道。
杨博看到朱孝希已然是胆怯，显得佩服地望了一眼徐阶，当即按着计划那般直接发难道：“朱指挥，我看你分明就是蓄意报复，不然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杨尚书，本指挥使并不知道你跟常祝的关系，昨晚强闯你的府邸确实有所冒犯，但本指挥使绝对没有报复之意！”朱孝希亦是生起了几分火气，仍然选择否认地道。
只是这哪是道歉，分明是想要置杨博于死地，将他将常祝的关系更加的明朗化。
杨博已经找到了对方的破绽，故而并没有因此而乱了分寸，当即大声地指责道：“朱指挥，你不是冒犯我，而是分明蓄意构陷！”顿了顿，他朝着嘉靖红着眼睛地恳求道：“皇上，还请治罪朱指挥，他此举分明是挟私报复！明明早已经知晓常祝跟白莲圣母有染，偏偏一直隐瞒不报！”
这……
郭朴看着眼前的一切，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本以为是林晧然对杨博穷追猛打，但没有想到刚刚交锋，已然是被杨博反咬了一口。
徐阶看到这潭水已经被杨博如同计划般搅浑，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显得得意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虽然他亦觉得林晧然的布局高明，但凡是布局总有破绽。
跟自己斗，这小子无疑还是要欠一些火侯，杨博他这一次是保定了。

第1983章 舌战
面对着徐阶的得意，林晧然仍是犹如一个木桩子般，已然是一个局外人般。
只是这个反应落在徐阶的眼里，已然是判定林晧然要明哲保身，心里不由得更加得意，为着自己的谋略而沾沾自喜。
“皇上，臣一片丹心日月可鉴，绝无构陷杨尚书之意，还请明察！”朱孝希面对着杨博的指责，亦是一脸无辜地向嘉靖辩解道。
郭朴看到双方都各执一词，不由得好奇地望向珠帘后面的嘉靖，亦是好奇皇上是相信巧合还是蓄意构陷。
虽然他心里是偏向于林晧然，亦是希望杨博能够栽一个大跟斗，从而让到自己的同乡高拱有机会接替吏部尚书。但这时间节点上确实过于巧合，已然是落下了比较明显的痕迹。
黄锦扭头望向躺靠在床头上的嘉靖，嘉靖则是淡淡地说道：“朕相信这里无人敢将事情泄漏出来！朱指挥使，你便直说吧！”
啊？
正是自信满满的徐阶听到这个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了，显得困惑地抬头望向嘉靖，然后又震惊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的脸上露出少许的微笑，这时扭过头跟徐阶对视，却令到徐阶当即毛骨悚然。
以徐阶的聪明，自然是猜到这个事情并没有他所想象得这般简单，甚至林晧然早已经提防了他玩这一手。
“臣遵命！”朱孝希的脸色一正，显得恭敬地向嘉靖施予一礼道。
郭朴和杨博暗暗地咽着吐沫，只是前者主要是困惑，后者则是感到了一阵害怕。
杨博发现事情突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本以为揪着“巧合”和“构陷”大做文章，那么他便能够从嫌疑人变成受害者，从而彻底洗清自己的罪责。
只是现在看来，所谓的巧合根本不是什么破绽了，他的危局并没有解除。
朱孝希得到嘉靖的首肯后，便是一本正经地向众人解释道：“元辅大人、杨尚书，你们说得没有错，这确实并不是一个巧合。北镇抚司在怀疑李自馨便是白莲圣母后，亦是第一时间寻人前来辨认李自馨的身份，早上两天前，我们北镇抚司便已经知晓了李自馨便是白莲圣母。只是朝廷正在审查常祝等四人向蒙古走私的案子，常祝本人正被关押在刑部大牢，所以我们北镇抚司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这一番解释虽然不能说完美，但已然是合情合理。北镇抚司是一个独立的衙门，而今人犯一直关押在刑部大牢，自然没有绝对的必要将常祝押回北镇抚司关押。
原来如此！
郭朴本以为林晧然是要一败涂地，但想着这番解释后，亦是暗暗佩服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朱孝希并没有给大家过多的反应时间，显得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白莲教党羽众多，且历来极为隐秘，我们北镇抚司一直致力于清剿白莲教众。而今白莲圣母已经被我们北镇抚司所控制，常祝算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背后没准还有一窝白莲教徒或者潜藏着朝廷官员，故而我们北镇抚司打算顺藤摸瓜。昨天得知刑部衙门释放常祝等人后，我们北镇抚司决定先行缉拿常祝这个要犯。此举既不让常祝有机会离开京城潜逃，亦是能达到打草惊蛇的效果，想要瞧一瞧常识的同伴梁大发等三人作何反应！”顿了顿，他显得痛心地继续道：“果不其然，昨晚我们刚刚缉拿了常祝，梁大发等三人在今日城门刚刚打开之时，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京城，而且走的是……宣府方向！”
说到最后，他显得露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双拳更是紧紧地握住，已然是将脏水泼给了梁大发等三人。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发现事情比想象中要复杂很多，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还真是小窥了这个小子。
“呵呵……据我所知，虽然从宣府大同能绕道山西，但边地终究不太平，故而商旅和士子往来都走涿州道！”林晧然此时不再沉默，当即便是接话茬地说道。
咦？
黄锦听到林晧然的这番解释，脸色亦是凝重了起来。
梁大发等人害怕离开京城返回山西，这个举动其实无可非议，但选择的路线确实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果然……
郭朴心如明镜般，嘴角微微地起了起来。
林晧然已然是利用常祝私通白莲的案子大做文章，却是要将脏水泼到梁大发等人身上，甚至是整个晋商群体身上。
如果说杨博刚刚是想将水搅浑，那么林晧然是要胡乱抹黑，从而达到他清算晋商的目的，甚至将走私团伙进行拔除。
杨博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林晧然，当即站出来维护地道：“林阁老，那亦是说明不了什么？商人历来走四方，这途经宣府和大同，恐怕他们三人是要前去宣府做买卖呢！”
黄锦听到这个解释，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发现这个解释亦是说得通，毕竟梁大发等三人都是实力强悍的大商人，并不一定是逃离大明。
“宣府和大同的军需贪墨案后，本阁老亲自严抓了供需商。有鉴于山西商人所供的货品质差价高，而今一个都不在宣府供需商之列，却不知他们三个跑到宣府还要跟谁做买卖呢？”林晧然当即反唇相讥道。
杨博看到林晧然对商事如此的外行，便是针锋相对地数落道：“林阁老，宣府和大同仅仅只有军需的买卖吗？他们三人亦可以做其他买卖！”
“宣府可不比江南和京城，如果真有其他买卖，让他们有家不早归而冒险绕这一趟远路，恐怕只有跟蒙古走私棉布、铁器和盐巴的买卖了吧？”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图穷匕首露般地道。
虽然他亦是不确定梁大发等三人是不是白莲信徒，但却从各方的渠道早已经证实：梁大发三人便是向蒙古走私的最大头目。
这清查梁大发等三人是不是白莲信徒并不是他的本意，而今他还是希望朝廷能够重视这一次性质恶劣的走私案，切断山西商人向俺答的物资供应。
从战略的层面出发，切断山西商人向俺答的物资供应链是相当有必要的。
而今俺答已经废了“北元”自号为“金”，俺答的实力一旦被有效地削弱，那么其他势力可能会趁机扑向俺答，蒙古很可能自始乱起来。
这……
郭朴听到这番对话后，不由得暗暗佩服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当真是无愧于“三步一算”之名，连说话都是暗藏玄机，令人简直是防不胜防。
刚刚还是讨论白莲教徒的事情，现在则是给林晧然顺理成章地扯到了走私案子，一直牢牢地掌握着事情的主动权。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只是看着杨博被林晧然牵着鼻子走，一时间亦是没有想到太好的对策。
哪怕他亦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的应变能力确实是远远不如林晧然，甚至天下亦没有人比得上林晧然。
杨博意识到林晧然的真正意图是走私案，当即黑着脸并质问道：“林阁老，你说梁大发他们走私，请问证据呢？”他盯了林晧然几秒，看到林晧然果然无法拿出证据，便是当即严厉地趁机指责道：“哪怕你是当朝阁老，但无凭无据便冤枉他人走私，你此举分明是目无王法，更没有朝廷法度，跟秦桧之流又有何异？”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重了，此是将林晧然比作了秦桧，不过这便是大明朝堂的常态。连小小的户部主事海瑞都敢骂嘉靖，杨博当面如此责骂林晧然，亦不算过于难以想象的事。
郭朴看到气急败坏的杨博，却是暗暗地摇头。
虽然这个道理没有错，但杨博过于护短，而且袒护梁大发等人的痕迹过于明显，亦是不该如此指责当朝阁老。
“杨尚书，我手里确实没有梁大发等人的走私证据，所以刑部昨日将常祝等人释放，我亦是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只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光看表面，若是事情有疑点，那么就应该进行深究，而不是跟人把酒言欢。杨尚书，若不是昨晚北镇抚司手里有常祝私通白莲教的证据，那你是不是就护着常祝，甚至还要跟常祝继续称兄道弟呢？”林晧然扭头淡淡地望向杨博，却是针锋相对地质问道。
矛头再变，此次不再是指向了梁大发等人，而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杨博本人。
在昨晚的抓捕行动中，杨博当时宴请了常祝和梁大发等人，虽然没有人会相信杨博私通白莲，但杨博跟常祝那帮人把酒称欢确实不妥。
这常祝已经是洗不清了，梁大发等人既有私通白莲的嫌疑又有走私的嫌疑，但杨博昨晚宴请这些人恐怕亦需要一个解释。
这……
郭朴今日算是见识了林晧然的巧舌如簧，当即同情地扭头望向了杨博，杨博这个自身难保之人竟然还妄图庇护梁大发那帮人，而今恐怕是要自顾不暇了。
嘉靖对着下面的争吵原本不以为然，甚至是乐见其成，但脸色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
虽然他知道下面的臣子说不上清廉，但不论是向蒙古走私谋利，还是私通白莲教，这都已经如同一根针扎到了他的胸口。
却是偏偏地，杨博竟然跟着一位同白莲圣母上床的叛贼饮酒，而今竟然如此庇护梁大发等商人，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丝不满。
面对着林晧然的指责，杨博当即撇清自己道：“林阁老，我昨晚确实是宴请了常祝，但仅是念在同乡之谊！若是我知道他私通白莲，定然会当场擒拿于他，还请林阁老不要再此胡乱猜测，更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本阁老再强调一遍：我是手里没有证据，但绝非血口喷人！”林晧然淡淡地强调，而后再度将矛盾指向梁大发等人道：“有蒙圣上隆恩，我兼任兵部事宜，亦算是做出了一些成绩。在九边巡视，发现边墙出现不少溃口，地上明显有着许多车辙印！”顿了顿，又是侃侃而谈道：“我朝跟鞑子有着血海深仇，早已经不再往来，此车辙子究竟从何而来？我当时并没有声张，而是私底下进行了调查，却是从诸多将士口中得知一个骇人的真相：山西商人一直将物资运往蒙古，而俺答今年之所以能在大草原上修建大板升城和皇宫，正是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为他们运输建筑工具和材料。”
这里只有林晧然的声音，而声音显得抑扬顿挫，显得声情并茂，甚至在林晧然的眼睛里还闪着淡淡的憎恨。
嘉靖一直在皇宫中，接触的主要是徐阶这边阁臣，却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这些事，此时已然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黄锦见状，却是忙着上前，小心地给嘉靖穿上了一双道鞋。
林晧然已然是入戏了，扭头望向杨博回应道：“证据？血口喷人？同样的话，刑部尚书黄光升问过我，元辅大人亦是问过我，而今你亦是在问我！你们所要的证据，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只是皇上既然让我来兼任兵部尚书，那么我便不会辜负皇上的隆恩！纵使京城的百姓指责我持宠而娇，对常祝等商贾是挟公报私之举，我亦是在所不惜！我已经严令边军将士打击走私的行径，只是梁大发等人亦不可免罪，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他们明白背叛大明的代价！”
“说一千道一万，却还是拿不出证据，不过是凭空捏造，岂不好笑？”杨博并没有受到林晧然感情牌的影响，却是当即出言讥讽地道。
只是徐阶没有笑，郭朴等人亦没有笑，脸上都是浮起了凝重之色。
林晧然确确实实是没有证据，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如果还是继续维护梁大发等人，那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杨尚书，几个贱商就值得你如此包庇吗？”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珠帘后面传来，令到这里顿时平添了几分寒意。
珠帘突然被挂了起来，却见嘉靖已经站立于床前，目光却是落到了杨博身上，眼睛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杀机。

第1984章 帝心
徐阶等人心里暗暗一叹，不由得纷纷同情地扭头望向了杨博。
杨博并没有理清当前的形势，早前他跟徐阶联手自是可以要求林晧然提供证据，但现在到了嘉靖的面前，那么先决条件无疑变成了圣心。
如果杨博一直替自己进行辩护，那么这样做无可非议，毕竟谁都不愿意蒙受不白之冤。
只是常祝坐实了私通白莲的罪行，梁大发等人身上有白私通白莲和走私的嫌疑，而今更是诧异地离着宣府而去。
偏偏地，杨博竟然还试图维护梁大发等人。且不说此举合不合适，这已经是跟梁大发等人继续纠缠，这让嘉靖如何看待于他呢？
嘉靖从来都不是一个明君，更不是一个多么喜欢讲究证据的帝王，甚至为人还极度自私，眼里更多是切身的利益。
不论是私通白莲的事情，还是向蒙古走私的恶行，这两个事情都是扎到了他的心里。只是偏偏地，杨博不帮着分忧亦就罢了，竟然还试图粉碎太平和维护梁大发等人。
正是如此，杨博虽然是指出林晧然手里没有证据的软肋，但这个举动亦是失去了圣心，可谓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林晧然看到嘉靖站出来之时，心里亦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总算没有辜负自己的倾情表演。跟杨博并不同，他一直知晓这里谁才是这里的真正主角。
在杨博试图将水搅浑之时，他未尝不是在疯狂地抹黑梁大发等人，更是故意将杨博带到有没有证据的争执上。
其实这个事情捅到嘉靖这里，这个案子有没有证据就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因为走私案本身就能够给嘉靖带来一种危机感。
一个感到危机的皇帝不可能再讲道理和证据，第一个想法定然是消灭这个潜在的威胁。
“臣惶恐，臣不敢包庇！”
杨博的寒毛炸立，当即跪在地上表忠心地道。
在这一刻，他终究意识到证据论在这里并没有用处，主导这一切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切都以皇上的意志为基准。
只是偏偏地，他不仅没有在皇上面前洗清跟常祝那帮人的关系，反而跟那帮人的关系拉得更近。现在别说要庇护梁大发那帮人，恐怕保住自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唉……
徐阶原本有心想拉杨博一把，只是这潭水不仅没能如期般搅浑，而且杨博庇护梁大发的行为触怒了皇上，让他不由得暗自一叹。
本以为杨博是一个聪明人，却是偏偏什么都不想牺牲，反而让自己跟着梁大发那帮人一起陷进了泥潭中了。
自作孽啊！
郭朴显得幸灾乐祸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博，亦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林晧然手里固然没有实质证据，但人家可是当朝的阁老，说得话本身就带着一定份量。偏偏地，这货竟然如此质疑堂堂的阁老，更是不知收敛地袒护几个商贾，分明就是一个取死之道。
嘉靖的目光从杨博身上离开，显得余怒未消地朗声道：“没有证据，那就查找证据！半个月查不到，那就花半年时间，朕就不信……几个贱商能够有通天的本领，咳咳……”
说到激动处，嘉靖的气息变得絮乱，当即剧烈地弯腰咳嗽了起来。
黄锦见状，急忙上前掺扶着嘉靖坐回床上，同时伸手在背部帮他顺着气道：“主子，您当心，千万可别气着了呀！”
咳咳……
嘉靖的身体早已经大不如前，特别已经持续患病一年多的时间，经过刚刚巨大的情绪波动后，整个人亦是咳嗽不止。
看到这个突然的变故，众人亦是不由得微微一愣。只是在场都是朝堂重臣，对嘉靖的病情早已经了然于胸，心里亦是不由得暗暗一叹。
林晧然眼神复杂地望着咳嗽不止的嘉靖，知道这位帝王离油尽灯枯已经是越来越近了。
“臣等请皇上保重龙体，切不可动怒！”
徐阶递向郭朴和林晧然一个眼神，当即一起跪在地上表忠心地道。
朱孝希看到四位重臣都跪到地上，显得无奈地叹了一声，亦是跟着跪在地上进行附和。
嘉靖咳出了一口血痰，然后漱了一口温水，这才慢慢地缓过劲来，只是眼睛显得微微发红，整个人犹如一头狮子般。
徐阶等人意识到嘉靖朝着他们望过去，亦是低着头不敢跟嘉靖的眼睛对视，亦是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等待着训话。
嘉靖抹掉嘴角的水渍，目光最终落到徐阶的身上道：“徐阁老，朕已经将政务悉数交于你，你勿要再让朕失望了！”
“老臣今后定会谨慎办差，定然不敢辜负皇上期许！”徐阶看到板子落到自己的屁股上，亦是硬着头皮地表忠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这位首辅已经是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了。特别是在释放常祝一事上，却是不管林晧然的强烈反对，而是选择将常祝等人释放。
若是没有常祝私通白莲圣母的事情，那么这样做自然不会遭到什么非议，但偏偏常祝如同是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而今落在嘉靖的眼里，自然是因为他这位首辅和杨博一起阻挠了林晧然对走私案的调查，甚至是他一同包庇了常祝等人。
黄锦将目光落到徐阶身上，亦是暗暗地叹了一声。
在这段时间以来，皇上是越来越信任于徐阶，甚至比当年的严嵩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是不曾想，徐阶在这个时候却是掉了链子。
昨天还不顾林晧然的反对而同意刑部释放常祝等人，如今常祝等人不仅私通白莲，而且还涉及向蒙古走私。
嘉靖便是将目光落到林晧然身上，腹部突然隐隐间作痛，却是蹙着眉头地道：“林爱卿！”
“臣在！”林晧然听到提及自己，亦是当即进行回应地道。
嘉靖伸手按着腹部，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地吩咐道：“你全权负责调查白莲教和走私的案子，直接节制于刑部，是该好好地砍一砍了！”
在他的眼里，事情并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纠葛，亦没有什么值得他这位帝皇需要顾及的。既然晋商这个群体有勾结白莲和走私的嫌疑，那么他自然要好好地查一查，而林晧然则是他最好的一把刀。
出于帝王权术，他一直有意平衡于朝堂，而林晧然不仅是旗帜鲜明的改革派，更是立场坚定的“倒徐”派。
至于杨博，历来是跟徐阶穿同一条裤子。现在他想要清查晋商，清查晋商跟白莲教和蒙古做了什么勾当，林晧然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臣遵旨！”林晧然要的便是这个结果，当即杀意腾腾地回应道。
他知道这份不是什么好差事，甚至手里很可能会染上很多人的鲜血。只是想着九边受苦受难的百姓，想到地锦堡被血屠的惨况，却是知道此事是非做不可。
正是晋商为着俺答源源不断地提供物资和技术的支持，这才令到俺答不断在草原壮大并顺利称霸蒙古，进而对大明的边防形成更大的压力。
不论是为了九边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还是为了整个华夏民族的将来，他都需要对晋商痛下杀手，斩掉晋商向俺答的输血行为。
“皇上，林阁老对晋商素来有偏见，对臣亦有私怨，还请另择人选！”杨博犹豫了一下，却是硬着头皮地请求道。
不管是出于对林晧然能力的考量，还是林晧然的立场，却是知道要阻止林晧然主导这个事情，不然事情恐怕会后患无穷。
“杨尚书，皇上圣明烛照，选人用人岂容你质疑！纵使有所徇私，那亦可待结果出来再论，而非再三阻挠！”郭朴突然出人意外地站出来指责道。
这……
杨博扭头望向郭朴，眼睛闪过一抹震惊之色。
林晧然亦是微微地感到意外地望向了郭朴，亦是没有想到郭朴在这个时候会站出来帮自己一把。
别看郭朴现在跟自己联盟，但郭朴和杨博的关系亦是比较亲近，甚至高拱一直试图以“新北党”来拉拢杨博。
当然，杨博对郭朴和高拱一直并不感冒，对高拱所提出的“新北党”一直不屑一顾，更是亲近于徐阶，从而稳固整个山西的利益。
徐阶看到郭朴站了出来，仿佛看到郭朴朝着杨博的头部重重地砸下一块大石头般，不由得暗暗地摇了摇头。
嘉靖原本还有所顾忌，但听着郭朴的话后，显得面沉似水地打量着杨博淡淡地道：“杨尚书，你就不用再操心朝堂之事了，回家好好地反省吧！”
这……
黄锦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同情地扭头望向杨博。明明就是一尊泥菩萨，偏偏还不自知，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其实倒不怪杨博一再地站出来阻止，而是他知道这里的水有多脏，哪怕只有两成的机会，他亦是不得不选择冒险。
杨博原本还寄望于徐阶能够帮他一把，只是扭头望过去之时，徐阶整个人宛如老僧入定般，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看到徐阶已经不打算淌这趟浑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次是真的败了，却是只好恭敬地回应道：“臣遵旨！”
朱孝希看到事态发展至此，心里头却是暗自一喜。
虽然他的政治天赋不高，但却是知道这位吏部尚书已经是走到头了。一个有污点的吏部尚书还惹得皇上勒令闲住在家，哪怕林晧然不出手，那帮擅于政治投机的科道言官必定咬死杨博。
嘉靖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连同黄锦都发现了异样，而他便是轻轻地抬手淡淡地道：“你们都退下去吧！”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等人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而后站起来离开了这里。
外面的天空仍然阴沉沉，秋风摇曳着不远处的树木，宫道两旁平添几分萧索。
徐阶一行人走出了万寿宫，沿着那条平铺的宫道向着无逸殿的方向走过去，只是众人的心情是或喜或愁。
杨博明显像是失了魂般，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政治生命，脸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傲狂，却是一个人落在最后。
林晧然跟着朱孝希告辞，而后回到无逸殿，郭朴突然对林晧然进行邀请道：“若愚，到我值房坐一坐吧！”
“甚好！”林晧然想着对方刚刚帮了自己一把，亦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除了首辅的值房宽大一些，其他阁老的值房实则都差不了多少，而郭朴的值房亦是显得极为普通，而桌面上亦是多了几分奏疏。
徐阶亦是不可能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都攥在手里，而今郭朴是排名第三的阁老，又不像林晧然兼任兵部尚书，故而亦是分得了一点票拟权。
阁吏送来了茶水，两人则是面对面地坐着。
郭朴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若愚，现在杨博被勒令闲住，你觉得杨博此次能否继续留下来呢？”
“杨尚书跟晋商瓜葛太深，且晋商恐怕不止常祝一个白莲信徒，他留下的机会不到两成！”林晧然没有将话直接说死，而后意有所指地道：“若是言官不依不饶，那么这两成亦是没有了！”
倒不是他麻木自大，而是杨博如今被闲住，那么证明已经失了皇心。哪怕是徐阶，亦是不可能死保，毕竟白莲的事情是谁沾谁倒霉。
徐阶刚才为何不站出来庇护于杨博，正是这个事情涉及到白莲，以他那种小心谨慎的性子，自然是小心能驶万年船。
只要他跟郭朴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么杨博可谓是在劫难逃了。其实杨博纵使逃出此劫，但随着对晋商的深入调查，杨博亦是难逃一劫。
郭朴喝了一口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继续询问道：“若愚，若是杨博离任，那你以为谁有机会接任呢？”
“此事恐怕要看徐阁老，而徐阁老想必会推举刑部尚书黄光升或吏部左侍郎毛恺了！”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无奈地回应道。
虽然他亦是想指染吏部尚书的宝座，但他现在是兼任兵部尚书的阁老，而今又主持清查晋商的大案，却是完全没有机会兼任吏部尚书。
郭朴将茶盏轻轻地放下，认真地望着林晧然道：“你以为肃卿比之如何？”
此言一出，一条狐狸尾巴亦是随之露了出来。

第1985章 结束与开始
林晧然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十分清楚郭朴打的如意算盘，亦是突然醒悟郭朴刚才在万寿宫为何会主动对杨博捅刀子了。
郭朴此举可谓是无利不起早，他对杨博出手既是卖自己一个情面，更是要为他的同乡兼好友高拱谋夺吏部尚书的位置。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一旦杨博去职，那么最有资格接任吏部尚书的官员其实就是高拱。
论出身，高拱是地地道道的词臣；论身份，高拱已经身居户部尚书一职。起码在词臣这条线上，他可谓是独占鳌头。
林晧然仅是一个念头便清理了这一切，显得不动声色地端着茶盏评价道：“高尚书才华出众，性情正直，遇事不挠，确实强于黄光升和毛恺！”
这倒不是违心之言，高拱的情商虽然偏低，但却是是一个极讲原则的官员，亦是一个肃清当前大明吏治的合适人选。
徐阶虽然上台已经四年多，但主要精力却是放在清除严党和拉拢各方势力上，对官员秉行的是“任人任亲”和“排除异己”。
像原吏部尚书胡松，其才能一般，且本身还被免过职，却是因为忠诚而得到重用；原袁州府推官郭谏官本是一个奸佞的小人，因为在严家的事情出了力，竟然从地方推官直接提拔到吏部主事。
亦无怪乎，海瑞在《治安疏》中直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时布局，大量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汉帝远矣。
正是如此，对于高拱出任吏部尚书，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抵触的心理，甚至生起一份乐见其成的心愿。
檀香袅袅而起，这间值房显得很是清静。
郭朴听到林晧然对高拱如此推崇，便是目光恳切地提出要求道：“林阁老，若是皇上问起，林阁老可否亦是如此答之？”
如果刚刚只是一个试探，那么现在可谓是开门见山了。跟林晧然刚刚所猜测的那般，他看到事态的发展后，亦是决定替自己的老乡高拱谋得吏部尚书的位置。
只是单凭他的力量显得过于单薄，故而他亦是需要林晧然这一大助力，让到高拱增加几分胜算。哪怕他亦不得不承认，而今的林晧然影响力甚至已经在他之上了。
“这本就是一个事实，自然无不允可，只是郭阁老可曾还记得皇上对高拱有所芥蒂之事？”林晧然当即给出肯定的答复，只是认真地提醒道。
上次胡松倒台之时，郭朴便有意跟徐阶联手，一起将高拱扶上兵部尚书的位置。只是在他的运作下，却是通过宋秩上疏请封李妃生父，从而巧妙地刺激到了嘉靖，更是让到高拱贴着裕王系的标签。
虽然此次争夺的是吏部尚书的宝座，但终究是有一个前车之鉴，故而他亦是好心地提醒郭朴这方面的阻碍。
“林阁老提醒得是，不过肃卿这阵子写的青词颇得皇上青睐，想必问题并不大！”郭朴心里暗自一喜，却是点到为止地道。
青词，这是这个时代官员的通天径，高拱亦是不能免俗。
在出任户部尚书后，他亦是一直坚持给嘉靖撰写青词，而今的功力比郭朴都不遑多让，让嘉靖对他已经是大大地改观了。
“呵呵……如此甚好，那预祝郭阁老心想事成！”林晧然看到对方如此有信心，加上高拱最近的积极表现，亦是由衷地祝愿道。
虽然高拱争得吏部尚书的位置，由郭、高两人组成的北党实力必定会大增，将会仅次于徐党。只是对他而言，这事是福非祸，坐山观虎斗不失为一个有利的朝局。
在事情敲定后，两人显得愉快地聊了几句，期间林晧然亦是趁机向郭朴了解晋商的情况，而后便主动告辞离开。
林晧然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值房，而是选择离开西苑，抬头望了一眼阴鸷的天空。
筹谋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对晋商进行一场大清算了。只是血流晋商，这并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端。
晋商充其量不过是一帮谋求私利的商人罢了，真正威胁大明王朝和百姓的势力始终都是蒙古最大势力的俺答汗。
现在切断晋商向俺答的物资的供应链，虽然能够削弱俺答的实力，甚至令到整个蒙古陷入动荡之中。只是事情亦有副作用，那就是俺答必然会大举进犯大明，对通贡互市的愿望会更加的强烈。
正是如此，他虽然迈出解决俺答至关重要的一步，但亦要做好应对俺答反扑的工作。
东边的天空卷起一团墨云，似乎随时会降下一场秋雨般。
“什么？杨博被勒令闲住了？”
“呵呵……看来咱们大明的吏部尚书又得换人了！”
“这事又能怪谁，堂堂的吏部尚书竟然跟白莲教徒接风洗尘，不斩头都算是轻的了！”
……
随着杨博被勒令闲住的消息传出，京城的酒楼和茶肆纷纷谈论着这个事情，只是对于杨博的遭遇并没有多少同情，却是都认为杨博是咎由自取。
不仅是京城的百姓和士子，很多官员亦是不再看好杨博，心知这位吏部尚书恐怕很难再翻身了。
杨博的依仗是背后有晋商的支持，加上跟徐阶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只是形势却是变了，晋商现在是自顾不暇，而徐阶则是选择了观望。
如果杨博还是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以他一贯稳健的军事作风，倒还不至于会轻易倒下。只是他所处的是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可不会容许他犯下一丁点错误。
最为重要的是，杨博被皇上勒令闲坐在家，无疑证实杨博已经失了圣心，那帮科道言官又怎么可能放弃此等良机？
正是如此，杨博倒台已经成了一个公认的事实，都知道这个被杨博坐了近半年的吏部尚书宝座已然是要换人了。
只是对于谁会出任吏部尚书，京城显得众说纷纭。
每当到这个时候，京城都会流言满天飞，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以被老婆戴绿帽子起誓，声称皇上要让林晧然兼任吏部尚书。

第1986章 一场秋雨
事情犹如大家所预料的那般，在得知杨博被皇上勒令闲住后，弹劾杨博的奏疏如同纸片般送到了通政司。
不仅仅是见风使舵的科道言官，很多京城的官员亦是凑了热闹，纷纷数落杨博以往的种种过错，甚至有人指责杨博就是白莲教徒。
当一个人身处高位之时，自然是大家的鲜花和掌声；当一个人蒙难之时，有的是一块块从头上砸下来的大石头。
严嵩当初当权之时，哪一个不称他一声“贤相”，随着严嵩被革职免官，昔日的“贤相”便成了大明第一奸相。
杨博本身并没有过于显赫的政绩，甚至在他出任兵部尚书期间，蒙古骑兵都已经是兵临北京城。若不是徐阶的庇护，他恐怕都可能被推上断头台。
偏偏地，杨博担任吏部尚书却是出了名的任人唯亲，在此期间提拔了很多北系的官员。
正是如此，跟着上次仅仅遭到兵科给事中魏时亮的弹劾不同，杨博此次是遭到了入仕以来的最大考验，亦是最近几年京城少见的弹劾盛况。
这些奏疏送到万寿宫，嘉靖已经没有兴趣和精力阅览，仅是让陈洪和冯保数一下数量，然后递交一份弹劾的人员名单。
傍晚时分，一场冰冷的秋风悄然而至，正是淅淅沥沥地浇洒在京城的青砖街道，亦是出现在各个宅子的院落中。
在西苑即将关门之时，徐阶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宫门走了出来，而后乘坐在此等候的轿子朝着京城的宅子而归。
“孩子恭迎爹爹归来！”
徐璠等人提前得知今天老爹归来，亦是先一步来到了轿厅处，对着从轿子中钻出来的徐阶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随着徐瑛到京出任中书舍人，徐阶三个儿子都已经是官身，创造了父子四人同朝为官的盛况。
只是有鉴于严世蕃的前车之鉴，不说让儿子以侍奉自己的名义到内阁帮助料理政务，徐阶甚至都不许徐璠担任要职。
倒不是他不愿意望子成龙，而是他知道这三个儿子什么德行。最为重要的是，从儿子不能以科举入仕那天开始，便已经注定这三个儿子不可能在官场有所作为。
从大明创立至今，除了那一位坑爹的小阁老严世蕃官居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外，还不曾出现过以官荫而身居要职的恩荫子弟。
如果他现在强行将儿子扶上去，不说会毁了自己所经营的贤相名声，而且等于是将儿子推进了火坑。
即便自己还处在首辅的位置上，若是儿子真的出任要职，那么必定会被林晧然那帮老狐狸给坑死，很可能会如严世蕃那般累及全家。
正是如今，哪怕三个儿子已经官荫入仕，但他是绝对不会让他们重蹈严世蕃的覆辙。
徐阶对着徐璠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三个儿子身上，而是举目望向了身后的几名官员。
“下官拜见元辅大人！”
黄光升等人亦是迎到轿厅处，一起对着徐阶恭敬地施礼道。
跟着面带忧色的徐阶不同，对于杨博所处的困境，黄光升和毛恺虽然脸上表现出一份同情，但心里生起了几分暗爽。
徐阶对着黄光升等人轻轻地点头，问及徐璠饭菜已经做好，便引领着众官员一起入席。
每次徐阶从西苑归来，而且还主动将一帮徐党核心人员召集过来，定然是有要事相商。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尽兴，虽然有徐璠和徐琨在旁调和气氛，但黄光升等人的心思已然是无法集中在酒桌上。
吃过饭后，众人来到了书房的茶厅，分主宾入座。
黄光升等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只是谁都不愿意最先开口。
徐阶自是知晓他们在想着什么，但并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望向末座的张居正淡淡地询问道：“太岳，裕王和世子前阵子染了风寒，最近可曾康愈了呢？”
这个裕王世子指的正是后世耳目濡染的万历帝，只是万历从出生至今都还没有正式入宗册，现在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弟子亲自给他请了京城的名医，裕王和世子的身体现在都已经无恙！”张居正面对着徐阶的询问，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徐阶听到裕王和世子的身体无恙，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裕王至今没有被册封为太子，但裕王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继承大统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出于长远的考虑，他虽然继续好跟裕王的关系，而张居正已然是他最好的桥梁。
徐阶跟着张居正聊了一些裕王府的事情，又是认真地叮嘱了几句，这才打住了这个话题。
“子升兄，杨尚书惹出此等事端，京城已经有几十名官员上疏弹劾于他，现在当如何是好？”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看到徐阶跟张居正谈完话，便是按捺不住地询问道。
此言一出，黄光升等人纷纷望向了徐阶，徐阶则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师相，杨博是不是已经不能渡过此劫了呢？”张居正犹豫了一下，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这话无疑是问到了黄光升等人的心里，谁都不再出言，而是眼巴巴地抬头望向徐阶，静候着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案。
徐阶将茶盏捧在手心，迎着众人的目光轻声叹道：“刚刚离开西苑之时，我已经让子惟回去劝杨博上疏请辞了！”
啊？
黄光升等人听到这个答案，眼睛不由得一瞪。虽然他心里是希望杨博倒台，但听着徐阶是真的放弃杨博，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吃惊。
要知道，现在朝堂上下很多官员其实都看徐阶的脸色，而当今皇上最宠信的官员是徐阶，却是未必不会保下杨博。
徐阶似乎是看懂了黄光升等人的想法，又是淡淡地说道：“哪怕我现在出手，林若愚亦不会放过杨博了！”
“元辅大人，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吧？”吏部左侍郎毛恺微微地蹙起眉头道。
黄光升等人亦是纷纷望向徐阶，虽然他们知道林晧然已经变得越来越可怕，但心里始终还是觉得林晧然根本威胁不到他们，更不可能具备这么大的能量。
徐阶苦涩一笑，抬起眼睛望着众人道：“梁大发到了宣府之后，在一名边军将领的帮助之下，已经翻过城墙逃向了大草原！”
此话一出，令到在场的眼睛瞪起了眼睛。
却不管梁大发到大草原做什么，却是知道杨博已经是百口莫辩了，而他们徐党哪怕倾尽全力恐怕亦是救不了杨博。
最为重要的是，梁大发这个举动算是将杨博彻底染黑了，他们此时伸手恐怕连同自己都会被这个事情拖进泥潭中。

第1987章 暗处之人
外面的秋雨还淅淅沥沥地下，这里的烛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黄光升等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杨博此次已经很难从泥潭中拔出来了。
若是在其他时候还好，偏偏是那位聪明绝世的林算子主持调查此事，一想到那个人惊人的布局能力，谁都没有信心在虎口下抢人了。
徐阶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显得早有决断地道：“皇上对此次的事件很是重视，不管是晋商私通白莲，还是晋商向蒙古走私，这都是扎到了皇上的心里的刺！现在杨博最好是暂避锋芒，想必杨博亦是懂得这个道理，而今咱们是时候谈一谈由谁接任吏部尚书了！”
说到最后，虽然话语间透露着一丝无奈，但亦是带着一种坚定。
张居正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亦是不再纠结于杨博的去留问题，而是默默地扭头望向了黄光升和毛恺。
黄光升是嘉靖八年的进士，而今是福建的党魁，本身的能力亦算是出色，无疑是一个吏部尚书的合适人选。
毛恺比黄光升的资历要差一些，不过他是徐党的核心人员，又身居吏部左侍郎一职，在业务上有着很大的优势。
从徐党目前的情况，若是推举人选填补杨博的位置，那么最好的结果无疑是由两人中挑选一个。
“师相，听闻郭朴和高拱最近动作频频，恐怕对吏部尚书是有想法的！”张居正的地位已然是水涨船高，显得积极地抛出一个问题道。
虽然他们徐党对嘉靖的影响力最大，所举荐的人选必定受到优先考虑。但毕竟是含金量最重的吏部尚书位置，一旦他们这边推举的人选太菜，很可能被对手捡了便宜。
毛恺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黄光升。
“吏部尚书的位置谁不想争夺，郭朴自然是希望高拱能够坐上去！如果真的运作得当，他取代了老夫，跟着高拱可谓是把持朝政了！”徐阶手里端着茶盏，显得苦涩地说道。
黄光升等人一听，发现还真不能让高拱抢了吏部尚书。虽然他们都知道林晧然极度可怕，但林晧然终究受制于年龄和资历，能够对徐阶产生直接威胁的人一直都是郭朴。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钱邦彦忍不住担忧地道：“元辅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别看他们的徐党当下是如日中天，若是徐阶真被郭朴取代，加上那位精于谋算的林文魁，他们这帮人恐怕亦会像严党那般被一一清算。
张居正是地地道道的词臣，加上如今担任裕王的老师，受到朝堂争斗的影响最小，但还是不免担忧地望向了老师徐阶。
一时之间，这里充斥着一份担忧的情绪，旁边的烛火随着门外吹进来的风而微微摇曳起来。
“你们不必担心，我此次是不会让高拱出任吏部尚书！”徐阶将刚刚的担忧一扫而空，显得自信满满地迎着众人的目光道。
黄光升等人看到徐阶这个自信的表情，心里当即安定了下来。
虽然整个朝堂都知道林晧然善谋，但徐阶可是扳倒严嵩和除掉袁炜和吴山的人，想必心里早已经有了良策。
徐阶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手段，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凝重地说道：“高拱并不足为虑，但我们现在还得提防……林若愚！”
“他？”
黄光升等人听到这话，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虽然京城早前传出林晧然可能兼任吏部尚书，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以被老婆戴绿帽子起誓，但这种话压根不能信。
不说阁臣兼任吏部尚书是极罕见的情况，林晧然现在兼任的兵部尚书做得好好的，当下更是有着查处走私案和白莲案的皇命，嘉靖又怎么可能做出这般安排呢？
张居正在思索一番后，仍然觉得没有这个可能性，不由得困惑地望向这位恩师。
徐阶喝了一茶水，亦是注定到他最器重弟子的反应，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不该犯下早前的错误！你们这些年一直盯着郭朴和高拱，但你们可知晓：林晧然在这些天已经秘密跟高仪碰过两次面了！”
高仪？
工部左侍郎张守直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当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跟着高拱一般，现任礼部尚书高仪亦是地地道道的词臣。虽然高仪在内阁并没有援力，资历还稍逊于高拱，但无疑亦是一个吏部尚书位置的有力角逐者。
只是林晧然真的将高仪推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那么浙党势力重新崛起，而林晧然的政治影响力必定会急剧上升，这个人选比高拱更符合林晧然的政治利益。
“那小子的胃口当真不小！”钱邦彦得知林晧然竟然有如此的举动后，自然不会认为这是林晧然找高仪闲聊，当即便是炸毛般地怒道。
在看到林晧然的一次次精妙的谋划和布局后，得知他早已经秘密接触了礼部尚书高仪，他们的心里亦是生起一阵寒意，甚至恨不得将林晧然暴揍一顿。
虽然大明朝堂的斗争历来激烈，但大家都是你来我往、互有胜负，但偏偏这个小子总是凭着筹谋高人一等，总是不跟他们讲武德。
一旦真让他将高仪推上了吏部尚书的宝座，那么这个朝堂真的要乱了。
唉……
黄光升等人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发现事情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本以为需要面对的仅是高拱，却是没想到还可能有着高仪，那位精于谋算的林阁老早已经虎视眈眈了。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将目光落到毛恺身上道：“达和，为了避免再度意外，此次便委屈于你了！”
“一切听从元辅大人安排！”毛恺当即苦涩一笑，知道他此次跟吏部尚书的宝座失之交臂，却是保持风度地拱手道。
黄光升抬头望向徐阶，知道徐阶无疑是要他接任杨博的位置，一举站到非词臣官员的最顶峰。只是想到那位躲在暗处的林阁老，心里头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跟着众人所猜测的那般，徐阶果然将目光落到了黄光升身上。
只是这其中的原因并不是来自于高拱的威胁，而是那位再度不安分的林文魁，令到他们这边不敢冒险推举毛恺。
现如今的林晧然，哪怕是一个看微无关轻重的举动，已然还是对这个朝堂有着极大的影响。

第1988章 落幕
徐府书房的灯火通明，院中的秋雨仍然没有停歇。
在确定推举黄光升接任吏部尚书后，众人又是敲定一些细节，以及接下来可能存在的变数，而后便是纷纷告辞离开。
徐阶终究是当朝的首辅，而今的地位比当初的严嵩亦是不遑多让，则是让儿子徐璠和徐琨替自己相送黄光升等人。
只是看着黄光升等人离开，他的脸上还是浮起了淡淡的忧色。
虽然他对将黄光升扶上吏部尚书的宝座很有信心，但得知林晧然借助这个机会跟高仪联手，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份担忧。
虽然大家都觉得郭朴才是自己最大的威胁者，但他心里始终还是认为，林晧然的威胁一直更大。
都说大明不会有不足三十岁的首辅，但既然有了不足三十岁的户部尚书和阁臣，又为何不会出现不足三十岁的首辅呢？
“爹，你刚刚为何说不需要担心高拱呢？”徐瑛刚才一直在旁边倾听，这个时候给徐阶送上新茶，却是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跟着很多家庭一样，往往小儿子最受宠，徐瑛更是王夫人的心头肉。
徐瑛的面相随母亲，有着江南人的清秀，只是身材却是随了徐阶。原本徐瑛从小聪明伶俐，还肩负着考取功名的使命，但他终究还是没能遗传徐阶的读书基因。
在一番权衡后，徐阶亦是打消了让徐瑛走科举仕途的想法，便是顺着那帮马屁官员的心愿，给这个小儿子谋了中书舍人的官职。
徐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便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得意地道：“因为有了这个东西！”
“这是？”徐瑛显得疑惑地打量着那个信件道。
“这是皇上前天给我的一道密札，他日没准还有大用途！”徐阶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便是站了起来，先在上面写下“高拱”两个字，然后亲自将这封信小心地藏到书房的暗格中。
在他打开暗格的时候，里面早已经放着密密麻麻的书信。这些都是他这么多年的“成果”，更是他掌控朝堂的秘密武器。
徐璠冒雨从外面进来，先是汇报人已经送走，而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徐瑛，却是端出哥哥的威严直接将徐瑛打发离开。
徐瑛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并不感冒，不由得委屈地抬头望向老爹，却发现老爹并没有阻止大哥赶自己离开的意思，亦是只好乖巧地选择告辞。
只是他觉得老爹和大哥有人瞒着自己，却是在走廊的尽头多呆了一会，而后他便见到管家领着一个人匆匆走向了老爹的书房，而那个人正是太医院的王金。
在这一刻，他发现一直和蔼的父亲或许亦是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杨府，显得灯光通明。
跟着前段时间不同，这里已经不再喧闹。哪怕杨博现在闲着无事在家，却是鲜有官员上门，不少官员更是急于跟杨博划清界限而上疏弹劾。
杨博虽然仅是一个三甲进士出身，初入官场便是一个地方知县，但得益于晋商的助力，让到他的仕途一直极为顺畅。
特别是在严嵩和徐阶的争斗中，他选择押宝于徐阶，从而一举顺利地出任兵部尚书，更是一举登上了吏部尚书的宝座。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却是感受到了人情冷暖，已然没有谁再登他的门，哪怕兵部衙门的官员亦是跟他划清界限。
看到张四维到访，他原本还抱着很大的希望，但听到徐阶给他捎的话后，当即愤愤地大骂道：“好一个甘草阁老，这些年当真是喂了一头白眼狼，事到临头净想着自己！”
张四维知道表舅指的是什么，这些年晋商在淮盐给予徐府不少利益，而走私蒙古的棉布更是产自徐家的作坊。
只是现在还斤斤计较这些已然是不合适了，毕竟事情到这一步，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林晧然，徐阶亦是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
杨博在发泄一通后，亦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知道梁大发的出逃蒙古让到他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不管梁大发的举动是出于本意，还是林晧然的杰作，已然都让他百口莫辩了。
“表舅，我该如何跟老师回话呢？”张四维看着杨博慢慢地冷静下来，却是轻声地询问道。
杨博知道徐阶不站出来站他，事情根本没有回转的可能性，便是心灰意冷地说道：“我依照他的安排，后天一早便上疏请辞，是时候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本以为他能够一直笑下去。只是偏偏地，这个朝堂出了那么一个天纵奇才，支是一把将他挑下了马。
原以为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毛头，哪怕他以阁老的身份出任兵部尚书亦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却不想埋下平生最大的祸根。
“表舅，我今日已经向老师一再求情，但老师亦说了，此次他是爱莫能助！不过他亦是许诺，将来有机会必定让你起复，让你千万不能意志消沉！”张四维当即进行安慰地道。
杨博知道这并非全是安慰之言，但还是轻轻地摇头道：“我能否重新归来，恐怕还是要看那小子会做到哪一步了！”
“表舅，这个很重要？”张四维显得疑惑地追问道。
杨博抬头望了一眼张四维，发现这个表外甥还是缺少一丝灵性，便是淡淡地解释道：“若是我们此次的实力受损，将来不能用银两开路，他徐阶凭什么会拉我一把？”顿了顿，显得由衷地嘱咐道：“子维，今后咱们山西要依靠你了，你是我们山西重新崛起的最后希望啊！”
“表舅，我天资愚钝，而今又失去表舅的扶持，恐怕亦是难于立足于朝堂了！”张四维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杨博知道张四维这亦是一个实情，便是情真意切地道：“这个朝堂能笑到最后的人，通常都不是最聪明的人。你别看现在林若愚风光，但他没准还是要步袁炜和吴山的后尘，他的对手可是做事狠……雷厉风行的徐阁老。林若愚有首诗写得极妙：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你现在资历和官职都比较低，所以你要学习张居正，一则争取赢得徐阶的认可，二则要亲近裕王府！”
“我一定谨记！”张四维深知这是金科玉律，亦是郑重地拱手道。
杨博亲自送走张四维，只是看到张四维消失在雨夜，眼睛涌起了一抹落寞。若不是情非得已，他又怎么可能会甘心离开这里朝堂，离开这个时代最有魅力的朝堂搏杀呢？
这一个充斥着雨水的夜晚，围绕着吏部尚书的宝座，京城各方已然又开始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会刀剑相交。
只是随着嘉靖突然病倒，这个朝堂并没有这个事情而出现大冲突。
徐阶终究还是笑到了最后，在杨博提交辞呈之后，而他所举荐的刑部尚书黄光升很顺利地接任了吏部尚书。
不过这一次人事调动，已然是存在着妥协的味道。
在郭朴这一边，高拱意外地成功入阁，已然成为了一大受益者。虽然林晧然不能让马森成功接任户部尚书，但所举荐的南京刑部尚书朱衡还是返回京城接任了刑部尚书的位置。
只是很多官员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虽然徐党保住了含金量最重的吏部尚书宝座，但徐党的势力正在慢慢地遭到削弱。
最为重要的是，随着高拱借着这个时机入阁，徐党在内阁仅占两席。

第1989章 天佑吾皇
秋去冬来，沸沸扬扬的雪花洒落在这座宏伟的世界第一城中，这里的青砖屋顶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西苑的宫殿群同样如此。
在西苑的西北边，一座占地颇大的宫殿已经正式完工，牌匾上写着“紫宸宫”三个道韵十足的大字，彰显着这里的不凡。
身穿蟒袍的徐阶率领六部九卿双手合十地跪在正殿中，面前则是一座正在冒着丝丝白汽的铜炉，显得一脸虔诚地为嘉靖帝祈求一炉回春丹。
自从去年初犯病至今，嘉靖的病情不仅没有得到好转，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都已经有了殡天的可能性。
徐阶一直恪守着臣子的本份，面对着身体情况急转直下的嘉靖，这位首辅亦是带领众臣前来尽一点绵薄之力，希望能够让嘉靖帝安然地度过这个病情。
包括高拱在内的四位阁臣亦是悉数到场，正规规矩矩地跪在徐阶的身后，只是高拱次数不满地对对始作甬者的徐阶瞪眼睛。
再后面则是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雷礼当仁不让地跪在左手边的第一位。
倒不是雷礼的资历有多深，实质他比黄光升还要晚上一科。只是在这座紫宸新宫修成后，他的头上的虚衔已经达到惊人的“少傅”，仅次于当朝首辅的“少师”。
一个没有入阁的官员能够达到这么高的虚衔，这在大明绝对是少有的存在。
不过谁让他遇到了痴迷于修建工程的嘉靖帝，虽然身上打着很深的严党烙印，但其业务水准还是极为突出，加上为人很低调，故而成为了大明的“雷少傅”。
雷礼是一个懂进退的人，虽然他的虚衔比当朝次辅李春芳还要高一级，但还是乖乖地跪在四位阁臣之后。
黄光升、葛守礼和朱衡等官员亦是规规矩矩地跟着祈祷，在当今的朝堂的斗争中，他们更多还是扮演着“马前卒”的角色。
对于跟这帮术士一起祈求灵丹的举动，不少官员心里其实是有些抵触的，对这位首辅的行径亦是有所微词。
虽然当年的严嵩贪婪，但毕竟严嵩当初劝阻皇上重修万寿宫，亦敢于对淮盐商提高盐税，更是为了抗倭而敢于对江南富户加征提编银。
偏偏地，这位首辅上任四年半的时间里，却是哪边都不得罪。既不敢拂逆皇上的意志，亦不敢对晋商和浙商动手，活脱脱的一个“甘草阁老”。
不过抱怨归抱怨，而今的徐阶虽然在朝政上没有作为，但权柄已经不比当年的严嵩逊色多少。除了前面那几位阁臣，还真没有谁有叫板徐阶的资格。
炉中用的是上等的银丝炭，虽然炭火烧得很旺盛，但并没有多少烟气，令到整个正殿显得是暖洋洋的，在场官员的人身体很是舒服。
外面是一片雪地，虽然有风从正门吹拂进来，但并不能驱散这里的热气。
陶仿是陶仲文的弟子，可谓是“科班出身”，在一个道台前做着法事，嘴里一通念念有词之后，便听到旁边弟子的提示，时间来到了开炉取丹的时刻。
随着黄符腾起一团火焰，银丝炭被冰水直接淹灭，王金带领着几个道童联手将笨重的铜炉盖顶拉了起来，而刘文彬则是通过梯子打算亲自取丹。
“大明首辅徐阶率领群臣祈求上苍，祈求上苍庇佑我大明之主！”徐阶见状，亦是配合地再度大声地道。
李春芳等人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这个时候亦是乖乖地跟随着首辅徐阶的脚步，一起向上苍发出祈求。
刘文彬等到炉中升腾而起的热气散开，则是小心翼翼地拿起悬在炉壁的吊钩，上面还悬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内炉。
众官员被那个金炉所吸取，待放金炉放到地上，陶仲亦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当看到丹药显得色泽红润如血，脸上亦是大喜过望，还不忘向徐阶汇报了这个喜讯。
“天佑吾皇啊！”
徐阶看到刘文彬等人并没有掉链子，迅速酝酿好情绪，当即便是跪地哀嚎地感激道。
林晧然见状，自认没有徐阶这份收放自如的演技，亦无怪乎徐阶能够稳坐在首辅的位置上，便是跟着敷衍了一声“天佑吾皇”。
一时间，殿中传起了“天佑吾皇”的祈祷声，仿佛刚刚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般。
随着丹药出炉，这一场闹剧亦是落下了帷幕，众官员纷纷离开了紫宸新宫。
从金碧辉煌的紫宸新宫出来，不少官员都显得受不了了。
由于早上不允许吃食前来紫宸宫祈祷，更是从早上跪到现在，很多官员已经是腰酸背痛，当即亦是叫苦不迭。
林晧然虽然同样感到饥饿和腰酸背痛，只是为了维护阁臣兼兵部尚书的风度，自然不会将什么都表现出来。
徐阶等重臣亦是如此，能够站到这个位置的人，不仅是经过了科举的搏杀，更是经过了官场的淬炼，每一个都是意志坚韧之人。
只是大家的肚子都是空空如也，黄光升等官员都没有选择前往无逸殿，而是选择向徐阶等阁臣道别，纷纷出宫觅食去了。
沿着清理出来的宫道而归，徐阶似乎是浑然不饿般，当即便是让大家到阁厅中议事。
林晧然微微一愣，却不知是徐阶是真的不饿，还是纯粹要跟他们来一场“消耗战”。
“你不饿我还饿呢？喂，去给我跟郭阁老弄两张煎饼过来！”高拱当即站出来抗议，伸手指着一个阁吏直接命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显得好意地扭头对林晧然询问道：“林阁老，你要不要一张煎饼？”
林晧然不是一个投机取巧之人，为了防止在此事给人落下把柄，今天早上是真的没有吃东西，现在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虽然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别跟高拱一起“胡闹”，但听到肚子已经咕咕地叫，还是选择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拱的嗓门很大，当即竖起三根手指地命令道：“三张！”
只是这个话，令到徐阶整张脸都黑了下来，刚刚的那份好心情可谓是荡然无存。

第1990章 内阁新貌
李春芳实在看不下去了，叫住了那名要离开的阁吏，然后对着徐阶进行请示道：“元辅大人，下官亦是饿得心慌，咱们还是一边吃一边商议，如何？”
徐阶的脸色缓和下来，看到李春芳给了他台阶，便是轻轻地点头应承，只是对高拱已经腻味到极点了。
自从这货入阁后，却是不将他这位首辅放在眼里，完全没有一贯阁臣对元辅的那份敬畏，简直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只是偏偏地，这货是裕王最器重的老师，而今皇上的身体眼看就要不行，为了能够在新朝继续保住权势，却不好真跟高拱撕破脸。
当然，他的忍让从来都不是懦弱的体现，而是为了接下来的一招必杀。就如同当年对付严嵩那般，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便要这个高拱粉身碎骨。
高拱突然注意到徐阶不善的目光，脸上却是充满着不屑。
虽然他知道徐阶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但让他曲意逢迎这位尸位素餐的甘草阁老，他高肃卿却做不到，亦不屑于这样做。
外面的天气还是冷飒飒的，但这里的人心似乎更要冷冰一些。
李春芳得到徐阶的同意后，这才对着那名阁吏吩咐道：“阿七，你去弄点吃食的送过来吧！”
阁吏这才领命匆匆而去，背脊亦是涌起了一层冷汗。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发现高拱虽然性情狂妄，但行事却比阴险的徐阶更加的光明磊落，简直就是徐阶的克星。
众人来到了内阁议事厅，各人依次入座。
林晧然在内阁已经排名第四，跟着李春芳坐在左边，郭朴和高拱则是坐在另一边，阁吏最先送上来的是茶水。
徐阶似乎是真的不累不饿般，当即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年九边的军费开支庞大，单是边军的兵饷就已经高达两百三十六万两，不知诸位可有什么良策？”
林晧然兼任兵部尚书，反倒是最不适合率先开口的人，便是默默地端起送上来的茶盏，同时揣测徐阶谈及此事的目的。
自从杨博倒台后，各方亦是消停下来。
不管哪一方都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只是现在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中，双方离下一次碰撞其实是缺少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现在徐阶抛出这个问题，已然不会是闲着无事，必定是有所图谋，而这没准又是点燃接下来大碰撞的导火索。
高拱入阁之后，完全没有将自己当成老五，当即便是抢先侃侃而谈地道：“元辅大人，九边军费开支庞大，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早几年边军的兵饷就已经破了二百五十万两。如果真想要解决九边军费的问题，那么咱们就不能再学杨惟约的乌龟战法，而是要主动出击。若是咱们能够像太祖和成祖时期将鞑子打怕了，打得逃回草原深处去，那么九边便可能收缩防线，亦可以将一些边军进行内调，军费的开支自然亦就降下来了！”
却是不得不承认，一个性情高傲的人不一定有真才实学，但像高拱这种身居高位的阁臣却不可能真是一个草包。
由于大明采用的是军户制度，所以大明军队的人员编制波动并不大。
只是同样是养兵，但九边的军饷明显要高于大部分地区，而军粮更是存在着一个很大的运输成本问题。
大祖时期，朝廷的财政无法解决将军粮运送到九边的开支，故而牺牲了盐税的大部分收入，让到商人帮助将军粮运到九边。
由此可见，这个军粮的运输成本并不低，甚至是军费重要的一环。
只是现在大量的内陆兵源调往九边，虽然增加了九边的防守能力，但无疑加大了朝廷兵饷的开支，更是加重了朝廷运粮方面的负担。
有鉴于此，想要降低九边军费的开支，那么最有效的办法正如高拱所说的这般：主动解决掉蒙古的威胁，而不是现在被动地防卫。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淡淡地否定道：“九边的将士多是贪生怕死之徒，指望他们解决蒙古的威胁，这事谈何容易？我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现……庚戌之变！”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明显是加重了语气。
郭朴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则是望向了林晧然。深知事情到了哪一步，最先出问题的毅然是身兼兵部尚书的林晧然。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知道徐阶这是在危言耸听，哪怕他现在声援高拱，亦不可能让这位甘草阁老变成主战派，故而还是在揣摩徐阶的真正意图。
“非言非也，既然南倭能够解决，那么我相信北虏亦能解决，事在人为罢了！”高拱已然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显得自信满满地反驳道。
徐阶一直试图抹掉南倭的重要性，而今像是被高拱摸了屁股般，当即愤怒地质问道：“南倭能跟北虏相提并论的吗？南倭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这鞑子快马来去自如，我们这仗怎么打？”
这……
郭朴和李春芳看到糕点和煎饼都送了过来，原本想要动手填饱肚子，但听到徐阶突然间发飙，亦是默默地望向了徐阶。
“林阁老早就已经提出了方案：可打造骑兵营对付鞑子的骑兵，只是你从中作梗罢了！”高拱随手拿起一块煎饼咬了一小口，当即便是进行嘲讽地道。
林晧然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知道高拱这话其实不是替自己争取什么，更多还是要通过这个事情来恶心他的竞争对手徐阶。
不过想着徐阶对他打造骑兵营的阻挠，看到杨博跳出来如此地指责，再看徐阶的那张苦瓜脸，心里还是一阵暗爽。
其实这个事情还是主战还是主和间的矛盾，他自然是希望通过战争的方式解决蒙古问题，但徐阶实质是一个主和派，甚至希望能够跟蒙古达成良好的贸易往来。
所谓泥人都有三分火，今天一再被高拱不留情面地叫板，徐阶亦是脸色铁青地蹦出一句道：“高肃卿，我何时从中作梗了？”
“没有吗？那你倒是同意啊？”高拱当即挑衅地回应道。
徐阶虽然很是愤怒，但从来都不是冲动之人，便是冷冷地说道：“大明的首辅是我不是你，等你当了首辅再说吧！”
“若是我当上了首辅，自然不会像你这般不作为，定会将鞑子赶到大草原深处！”高拱显得死猪不怕开水烫般地骄傲道。
徐阶看着高拱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庞，原本身体已经又饿又累，这时直接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睛仿佛会喷火般地瞪着高拱。

第1991章 阶的小九九
阁臣议事厅，空气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自从高拱入阁以来，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高拱想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偏偏遇上无事则安的徐阶，两人的政治理念产生了严重的冲突。
其实政治理念是在所难免，像林晧然跟徐阶是公认的政见相佐，但大明官场的潜规则历来都是以首辅为基准，林晧然亦是只能收敛自己的锋芒。
只是高拱并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哪怕面对着百官拥护的“贤相”，亦是一心想要将自己的政治抱负进行施展。
三人虽然早已经见识高拱的战力，但看到徐阶被气得这个程度，亦是不由得暗暗瞠目结舌，还真不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高胡子。
李春芳作为当朝次辅，又是徐阶的小弟，看到事态发展至此，不由得轻咳一声，当即站出来打圆场地说道：“咱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讨论如何节省军费开支吧！”
顿了顿，他看到徐阶和高拱都没有再争执，便是扭头对着旁边的林晧然询问道：“林阁老，你觉得能否节省军费开支？”
这一招说不上多么漂亮，但无疑将话题引回了正题，同时有效地削减着空气中的火药味。
郭朴听到这个问话，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虽然乐于看到徐阶和高拱冲突，但亦是知道要顾全大局，便是进行回应道：“依照目前九边的形势来看，俺答年底或明年初必定会进犯九边，特别是宣府和大同的压力最大。现在的九边将士不能裁减，而大同、蓟镇一直拖欠的军费要尽快补上，不然军心不稳、恐生事端！”
倒不是他身兼兵部尚书便故意替边军说话，而是秉承着公正的态度来评说此事。哪怕边军再如何贪生怕死，但终究是在九边的苦寒之地拱卫大明的边疆，却是没有让他们饿死的道理。
亦是如此，他不仅会反对削减九边的军费，而且更希望户部能够将一直拖欠的军费尽快筹足给边军补上。
郭朴喝了一口茶水，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知道林晧然说出这番话还有另一层意图：他担心通过加征方法筹集的九边的军费再次被提拔过去修宫殿，故而打了一记预防针。
李春芳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对着郭朴询问道：“郭阁老，你对军费一事怎么看呢？”
虽然他现在位居次辅，但比郭朴的资历实在低得太多了，固而他对郭朴并不敢摆半点架子，固而一直保持着谦逊的态度。
“我认同林阁老的观点！”郭朴将茶盏轻轻地放下，亦是给出答案地道。
在三位阁臣的周旋下，内阁议事厅的火药味无疑慢慢地消散开来，而徐阶和高拱亦是向三人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高拱倒是浑然不将刚才的事情当一回事般，徐阶的眼睛明显闪着一抹阴鸷，已然是将今日的事情记到了心里。
李春芳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对着徐阶恭敬地道：“元辅大人，我跟郭阁老、林阁老的意见都一样，这九边军费一时半会却是削减不得，不知您怎么看？”
林晧然默默地吃着一块糕点填着肚子，同时暗暗地打量一眼徐阶，知道徐阶此次必定是有所图谋，却不知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徐阶的脸色微微地缓和下来，显得一本正经地对着在场的众人说道：“户部尚书葛守礼刚刚递上了帖子，因边饷不足，所以奏请朝廷再行开纳加征三年！”
后世很多人都以为徐阶取代严嵩之后就阻止嘉靖再行修宫殿，这其实是错误的。不说徐阶能够取代严嵩，正是他主持重修万寿宫，这徐阶哪有资格和胆魄跟严嵩叫板。
除了刚刚修建的紫宸新宫外，承天皇宫的工程没有间断，显陵的祾恩殿亦已经开始，还有乾光殿、修武福宫等。
加上迟迟得不到有效解决的宗藩禄米，朝廷的财政早已经是“入不敷出”，而今的工程一直没有停歇，为了解决九边的军费问题，这些年亦是通过了加征、加派这种方式进行解决。
现在提议“开纳三年”，虽然令人心情沉重，但已然是缓解当下财政的有效问题，毕竟九边的军费确实不能一直拖欠。
此话一出，令到素来喜欢跟徐阶唱反调的高拱亦是眉头蹙起，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
徐阶在事情抛出后，亦是淡淡地说道：“咱们都是圣人门生，这加赋之事，若不到万不得已，老夫亦是不会拿到这里商榷。只是现在九边的军费一年则要支出二百三十六万两，现在不继续加征，这银子又从何而来？”
高拱知道最大的根源还是在内帑的开支上，只是他虽然为人骄横，但心里却清楚这个观点一旦抛出去，那这些话即刻传到嘉靖的耳中。
哪怕当年被恩宠二十年的严嵩，就是因为在重修万圣宫上阻挠，结果都遭到嘉靖的嫌弃，何况还是微不足道的自己呢？
其实这加征早已经成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现在定下一个三年期限，这可以让地方衙门更加有序地执行，从而更有利于地方衙门开展的加征工作。
“加征三年，这未免太长了些？”郭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地道。
徐阶亦是温和地解释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年正是我们屡屡临时抱佛脚，令到加征之事总是出现纰漏，而今加征成为必然之势，倒不如制定一个三年的期限！”顿了顿，又是补充道：“当然，这三年期间，只要咱们内阁同心协力，定然能够解决大明的财政问题，我到时亦能够安心地告老还乡了。”
在说到“同心协力”之时，他的目光特意扫了一眼高拱。
高拱的眉头蹙起，心里却是发笑道：三年后告老还乡？就你这个尸位素餐的甘草阁老，我高肃清便容不得你三年。
郭朴的心里是反对加征三年，只是从目前的财政形势出发，似乎还真是最为稳妥的做法，却是扭头望向林晧然道：“若愚，你担任户部尚书期间的成绩咱们是有目共睹，不知你怎么看呢？”
高拱亦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虽然他同样担任过户部尚书，但正是这一份经历，让他更是明白林晧然在理财上的可怕。
如果不是林晧然多数指点于他，他恐怕都要栽在六部技术含量最高的户部尚书一职上。亦是如此，论到对理财的见解，林晧然无疑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其实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对于大明朝廷财政的问题，他自然是十分了解。正是因为了解，才知道这个事情棘手，更是清楚这敲定加征有利于地方开展工作。
只是他的心底还是有所排斥，毕竟他既有过贫穷的经历，更在地方任过职，知道这个加征会加重百姓的负担，甚至会产生不少破产的百姓。
但是他现在不是地方的知府，而是大明的阁臣，更是主持边事的兵部尚书，只有保障军费才能有效地面对俺答的报复。
徐阶将林晧然的反应看在眼里，亦是抛出橄榄枝地道：“若愚，如果一旦敲定加征三年，那么筹建骑兵营一事有了稳定的财力，却未尝不可为之！”
这已经是给林晧然开出条件：只要他同意加征三年，那么林晧然打造骑兵营的计划再无阻碍。
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终于明白徐阶的心思。
徐阶其实是希望加征三年，此举不仅有效地缓解财政问题，而且徐阶亦是能够更加从容地执政。毕竟财政一直得不到有效解决，徐阶这位首辅亦是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不过这加征终究不是一件好事，一旦林晧然选择站出来唱反调，不说他已经跟郭朴和高拱联盟，单是林晧然的影响力就足够让到徐阶成为众矢之的。
这对于极爱惜名声的徐阶而言，却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故而对林晧然亦是开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条件。
郭朴和杨博并没有太过强烈的观点，固而亦是将目光落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在知道前因后果后，却是抬头望向徐阶道：“元辅大人，不妨考虑推行刁民册，如何？”
目前大明的财政问题需要主要体现在开支上，宗藩禄米、军费和工程开支宛如是三座大山般，直接将大明财政压得喘不过气，但收入方面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
若是能够有效地打击到偷税、漏税等问题，那么大明财政的粮税收入必定能够大幅地增加，从而通过财政收入大幅增长来缓解财政问题。
刁民册，无疑是打击偷税和漏税问题的核武器，如果向两京十三省全面推广开来，保守估计能让粮税收入增加三成，远比向百姓加征要强。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再度提及令到他一度头皮发麻的刁民册，亦是忍不住扭头望向徐阶，想知道徐阶会不会突然“回心转意”。
“林阁老，刁民册有违祖规，且皇上亦是已经表示不会推行刁民册，还请林阁老莫要再提！”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虽然他的语气显得坚定，但亦是给足林晧的脸面，抛出的是当今圣上，并没有否认刁民册本身的作用。
实质上，经过他巧妙动作，嘉靖确实已经明确不支持万民册。
高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只是这个事情背后带着祖制和皇上的意志，亦是让他不好进行发难。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复，心里还是不免失望地轻叹了一声。
虽然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知道想要徐阶支持推行刁民册，这个事情确实是太过艰难了。不说这里的官绅阻力不小，徐阶的二十四万亩良田要缴纳的税赋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推行刁民册，那么很多官绅的田产很可能会公开，不说其他在职的朝堂大佬，单是一位坐拥二十四万亩良田的首辅就已经很难堪。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避免那个大麻烦，徐阶都有理由坚定地反对刁民册的出台，维护着官绅阶层的利益。
李春芳似乎是担心林晧然又拿刁民册出来说事，亦是在旁边附和地道：“林阁老，皇上确实已经表示不会同意推行刁民册！”
郭朴和高拱则是抬头望向对面的林晧然，林晧然的立场亦是微微地动摇了起来。
目前最有效的手段自然是推行刁民册，但凭着徐阶的地位和恩宠，哪怕加上郭朴和高拱的支持，这个事情亦是做不起来。
其实他心里亦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抛出刁民册更多还是一种试探，而今得到了明确的拒绝，那么无疑是要“差中选优”了。
虽然这个政策会让百姓接下来三年时间会过得更艰难一些，但只要腾开手来解决这蒙古的问题，那么九边军费的则能够朝廷削减，大明朝的财政必定能够得到缓解。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不妥，总觉得这里存在着一个逻辑思维上的错误。
徐阶当即轻咳一声，将目光望向了犹豫不决的林晧然。
虽然他现在大权在握，但在这个事情上无疑受到了林晧然的牵制，一旦他不支持自己加征三年的方案，那么事情还真就难办了。
在不经觉间，这位昔日只能在内阁端茶倒水的年轻人，已然成为了朝堂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李春芳知道林晧然虽然比高拱年轻很多，但却知道林晧然是一个能够顾及大局的人，故而显得自信地望向林晧然。
正是这时，一道身影从外面急匆匆地闯进来，对着坐在首座上的徐阶拱手道：“徐阁老，黄公公让你即刻到万寿宫一趟！”
听到是黄锦叫徐阶到万寿宫，空气中当即弥漫出一股紧张，却是纷纷担忧地望向了那位小太监，深知万寿宫那边恐怕是出了大事。
徐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然不敢再商议这等“小事”，便是对着其他人拱手，然后随着小太监离开。
李春芳正想要宣布散会，徐阶突然去而复返，直奔刚刚没有动的那碟糕点，一个直接放到嘴里，另两个则是揣进袖中，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
林晧然等人原本在揣测着嘉靖是不是昏倒还是殡天，但看到徐阶这个举动，却是不由得忍俊不禁，连同李春芳都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是看到徐阶消失的身影，大家还是恢复了凝重，嘉靖的身体恐怕又出了问题，甚至他们需要开始着眼于新朝了。

第1992章 阁老用意
看到徐阶匆匆地离开，李春芳亦是起身告辞，却是急于返回值房票拟奏疏了。
内阁的分工并不是等额分配，跟后世的政府部门的分工有异曲同工之妙。哪怕是同一个级别的官员，有的人是急得焦头烂额，有的人则是喝茶看报。
随着内阁的不断增员，加上打发修史的招数已经不好使，徐阶亦是不得不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票拟事务进行了分配。
只是分配却出现了明显的偏袒，作为他指定继承人的李春芳得到了最好的照顾，而后才是郭朴、林晧然和高拱三人。
郭朴、林晧然和高拱哪怕得到了票权奏疏的权利，但奏疏还要向徐阶汇总，且都是一些偏远地区鸡毛蒜皮之事，已然还是被排斥在票拟的核心权之外。
正是如此，徐阶和李春芳目前共享着最美味的票拟权，他们三个可谓是难兄难弟，亦是难怪高拱对徐阶是横竖不顺眼。
值得一提的是，徐阶一度还想要将刚刚入阁的高拱踢去修史，但高拱的火爆脾气可不会惯着徐阶，当时就直接喷了徐阶一脸。
“喂，那个谁，快去弄三碗饺子过来！”高拱并不满足于手中的这张油饼，看到李春芳离开后，则是对着一个阁吏吩咐道。
林晧然只是吃了一个糕点，郭朴则喝了半杯茶水，这个时候肚子都是饿得发慌，便跟高拱一起围桌准备用餐。
饺子其实早已经准备妥当，当下便将香喷喷的饺子端了过来。
只是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温饱从来都不是他们所需要考虑的事情，哪怕面对着色香味皆全的饺子，三人都是默默地等候着万寿宫那边的消息。
一旦嘉靖殡天，不仅是震惊整个大明朝的大事情，而且对他们的前程亦是产生着一种深远的影响。
高拱是裕王最早的老师，跟着裕王相处了整整九年的时间，而今仍然是裕王的智囊，甚至是亦师亦父的关系。
一旦嘉靖殡天，那么高拱便是名副其实的帝师，已然不用再给徐阶面子，甚至都能够将徐阶取而代之。
林晧然和郭朴跟裕王都谈不上有多深的关系，虽然不能像高拱这般从中直接得到巨大的好处，但这事却有利于削减徐阶和李春芳的权势，亦不失为一件好事。
毕竟按着目前的朝局，一旦裕王上位，那么徐阶受到的影响最大，再也不能像现在这般几乎是只手遮天。
当然，任何事情都是有益则有弊。
一个不理政务的皇帝对每位阁臣其实都是有好处的，而若换上一个勤政且有能力的皇上，这会瓜分掉他们阁臣的权力。
像刚刚商议的“加征三年”，现在是每个阁臣都能够参与进来，但如果换上一个行事果决的皇帝则很可能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大体而言，哪怕万寿宫传来嘉靖殡天的消息，高拱很可能仰天大笑，而林晧然和高拱则会重新寻找新朝中的位置。
郭朴喝了一口汤，抬头看到大家都是心不在焉地吃着饺子，特别高拱的胡子都沾了饺子皮而不自知，不由得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这谈论皇上是否殡天无疑是一个大忌，哪怕他们已经是亲密的伙伴，这个时候亦不能将心里的猜测给吐露出来。
高拱倒是难得安静一些，脸上亦是多了一点憨厚相，只是他频频朝门口望过去的动作，令到林晧然和郭朴都看出了他的那点小心思。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则确切的消息从万寿宫传了过来，原来这是虚惊一场。
黄锦叫徐阶过去并不是嘉靖殡天，而是嘉靖突然间上吐下泻，偏偏任性地要吃还没试过试毒期的回春药，故而黄锦这才叫徐阶前去帮助劝阻。
在得知是这么一个情况，高拱的眼睛分明闪过了一抹失望，当即不怀好意地道：“若是皇上真吃出什么三长两短，你说咱们的元辅大人是不是……难逃其咎了？”
虽然丹药是王金、陶仿那帮人炼制的，但徐阶毕竟亲自主持了这一场回春丹的祈福，已然还是要担负一定的责任。
若是嘉靖真的吃回春丹出了问题，那么他们确实能够以此攻讦徐阶，从而迫使徐阶背负罪责而黯然下台。
“肃卿，不可妄论圣体，当心祸从口出！”郭朴的脸色微正，拿出老大哥的口吻进行告诫道。
高拱亦是知道这话不当，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知道高拱是典型的直肠子，这时则是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现在得到兵部衙门一趟，若是圣上突然问及我的去处，还请两位替我解释一二！”
虽然他到兵部衙门是处理公事，但作为阁老晚上不在这里亦就罢了，白天仍然玩失踪还是有些不妥，故而亦是一再叮嘱郭朴和高拱替他解释。
尽管皇上亦不可能拿这个事情做文章，毕竟他确实是兼任着兵部尚书。只是身处于尔虞我诈的朝堂中，特别面对徐阶这种面善心狠的老狐狸，做事还得小心谨慎为上。
“若愚，有老夫在，此事无须担心！”高拱知道林晧然的担忧，当即递给一个自信的眼神道。
郭朴为人老成持重，则是轻轻地对着林晧然点了点头。
其实林晧然在或不在，结果都没有两样。毕竟皇上现在身体不适，很少一起召开众阁臣议事，更多还是将徐阶一个人叫过去。
哪怕他都不得不承认，若是论圣上的恩宠程度，他们三人加起来都不及一个徐阶，在内阁更多时候还是陪衬的作用。
“多谢！”林晧然认真地拱手表示感谢，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了充满着压抑的无逸殿，他远远地朝着万寿宫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是义无反顾地沿着宫道朝着宫门而去。
跟着如何讨得嘉靖欢心相比，他更愿意将精力放在兵部衙门的事务上，更乐意于为大明朝解决俺答这个心腹大患。
虽然俺答在后代并不能入主中原，更多还是掳掠边地的百姓。只是他既然已经到来了这个时代，那么很多事情都会随着改变，而他的目标则是尽快除掉罪行累累的俺答。
俺答已经在大板升城正式建立金国称帝，不管是为了替黄台吉出气，还是为了彰显“国威”，都有理由进犯大明。
最为重要的是，在他的运作之下，九边已经有效地切断晋商向俺答的物质供应链，俺答更是不可能坐视不管。
正是如此，最近林晧然一直在梳理九边将领的结构，同时将更多的雷神大炮运到前线，准备应对一场随时到来的恶战。
天空阴沉，几只鹰隼在北京城的上空盘中，彰显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般。
林福等人一直在西苑的宫门前等候，当看到林晧然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当即便抬着一顶官轿子迎了上去。
林晧然淡淡地说了目的地，便是接过林福递过来的暖手炉，然后钻进了轿子中，而队伍则是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西长安街。
由于白雪被踩后，青砖街道的地面变得又脏又湿，固而轿子明显比平时要慢上不少，正是慢吞吞地向前行走。
迎面过来一顶威风凛凛的轿子，连同护卫都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只是得知轿中人是当朝林阁老，那边则是主动进行了避让。
林晧然现在是货真价实的第四序位的阁老，在整个大明朝亦是超然的存在，哪怕六部尚书都要给他让路。
此次给林晧然让路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的老者，一张方正刚直的脸庞，身穿着二品官服，眼睛透露着几分坚定之色。
这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的左副都御史王廷。
张永明投靠徐阶终究没能换来一个好结果！在他失去了用处之时，加上张永明背地里竟然跟郭朴保持着往来，徐阶亦是痛快地通过科道言官的弹劾免掉了他的职务。
王廷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四川南充人士，虽然非词臣出身，但出任了南京礼部尚书。得益于跟徐阶的良好关系，如今更是一举回京出任权柄颇重的左都御史，成为了张永明的替代者。
不管他的资历和年纪如何，但林晧然已经是当朝从一品的太子太师，那么他就必须恭敬地给林晧然让出一条过道。
王廷得知对面走来的是林晧然，眼睛却是闪过了一抹仇恨般，已经是朝着轿窗投去了一个恶毒的目光。
“王廷？”
坐在轿中的林晧然听到林福透露对面人的身份，但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仅是微微地蹙了蹙眉头，而后若有所思地望向轿窗。
他虽然早已经知晓过王廷这号人物，但跟王廷一直都没有交集，而今处在敌对势力之中，双方的关系已经注定不会太过于和谐。
不管是昔日的吏部尚书胡松，还是现在的吏部尚书黄光升，亦或者是这位新任的左都御史，实则都是徐阶的代理者。
特别是左都御史这个位置，徐阶一直都是极为看重。正是靠着言官的攀咬，加上他所提供的确切情报，令到徐阶渐渐地掌握了整个朝局。
轻风拂过，轿帘子被掀了起来，两人的目光竟然神奇地出现了交集。
王廷投出恶毒的目光原本是心底的发泄，只是看到林晧然瞧到之时，特别是看到林晧然报以微笑，整个人当即感到了毛骨悚然般的寒意。
林晧然亦是没有想到看到这一幕，本来还想要对王廷拉拢，但如今却是知道该持什么态度对付王廷，事情似乎更好办了。
兵部衙门显得威风凛凛，亦是被白雪所包围，屋顶和院子角落都是积雪。
待到轿子在兵部衙门的正院落下，恰好在这里的官吏亦是纷纷向林晧然见礼。
随着林晧然入主兵部衙门，兵部衙门亦是慢慢地改变了以前散漫的风气，上上下下都跟着林晧然的节奏一起运转起来。哪怕林晧然今天不在，这里的官吏都是忙碌于自己手上的事务。
林晧然虽然不喜欢摆官威，但自从主持雷州府衙开始，则是秉行着雷厉风行的作风，对于手里的事务要求高效。
正是如此，在他任职的每个衙门里，面貌总是能够焕然一新，而且都是追求着高效的工作方式。
赵焕得知林晧然归来，行迹匆匆地从里面迎出来施礼道：“老师，戚继光已经在火房那边等待多时了！”
“你将他带过来吧！”林晧然眼睛微微一亮，便是进行吩咐道。
节俭是华夏民族的美德，原本林晧然这种级别大佬的签押房会一直用炭火供暖，但林晧然却是禁止了这种铺张浪费。
他的手里还是拿着在宫门前的暖炉，只是这个时候已经几乎熄灭了，便是直接放在桌面上，在前厅接见戚继光。
“末将拜见林阁老！”戚继光一副将领的装逼，随着赵焕大步地走出来，显得规规矩矩地对着林晧然行礼道。
林晧然的屁股并没有动，显得温和地指着座椅微笑地道：“元敬兄，你我已经是旧识，无须多礼，请坐吧！”
“谢过阁老！”戚继光不是一个蠢人，虽然林晧然说得客气，更是提及了往日的交情，但深知对方捏死他宛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亦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默默地打量着后世鼎鼎大名的戚继光，发现这人比当年显得更加的威风，但似乎胖了一些，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戚将军，你可知本阁老将你火速召到京师，意欲何为？”
“请阁老明示！”戚继光的心脏怦怦地跳动起来，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他一直都知道林晧然在推行“南将北调”，昔日的上级俞大猷和石华山都得到了林晧然的重用，在边军都是出任了总兵一职。而他所立下的抗倭战功只多不少，自然是忍不住朝着那个方面联想。
而今他还不到四十，正是当打之年。不管是为了报效国家，还是为了建功封侯，他都渴望能够得到这位权力滔天的阁老提拔，让到他在边军中出任要职。

第1993章 论战
随着火墙内炭火的剧烈燃烧，屋内的气温明显上升。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却是微笑着卖了一个关子，来到沙盘前淡淡地询问道：“你看看这个沙盘，可知是哪里的地形？”
这里终究是兵部衙门，作为兵部尚书的茶厅亦是摆放几个沙盘，用沙土垒出不同地势和插上各色旗帜做标注。
戚继光很是重视这一场会面，跟随着林晧然来到沙盘前，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审视着沙盘，而后抬头望向林晧然道：“阁老，这里应该是蓟州西边古北口的沙盘！”
由于出身于世袭百户之家，从小便熟读兵事，更没少研究军事地图。虽然他没有在九边任职的履历，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地形。
“不错！”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指着某处正色地考核道：“若是蒙古骑兵大举来犯蓟州，你以为当如何防守？”
威继亦是提前做了功课，便是侃侃而谈地道：“蓟州的防线长达两千里，只是境内河流众多，致使更个要塞不像其他边镇般紧密相连。在册的将士虽然超过十万之多，但战线过长和要塞紧密度低，致使兵员显得很分散。据卑职所知，每当蒙古骑兵集兵而犯，我们则是散兵而守，仅仅只能据城自保，只有等到他镇援兵前来方有一战之力。”顿了顿，他抬起头望着林晧然认真地道：“卑职以为当务之急是要重新编制一支以骑兵为主的机动营，此举既能支援各城加强防守，又能威慑蒙古骑兵不敢深入，可保蓟州万无一失！”
赵焕将人领过来后，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站在门口静候着老师的吩咐。而今听到戚继光的战术构划，却是不由得打量了一眼这里赫赫有名的戚将军，跟恩师的战略意图可谓是不谋而合了。
“刚刚在内阁议事，徐阁老还想着如何削减九边的军费，此事恐怕暂时是办不成了！”林晧然听到戚继光的提议，却是苦涩地轻轻摇头道。
其实俺答的问题一直都达不到亡国的高度，而解决问题的关键始终在于大明自身。
如果不是遇上这位将国帑花费在道家修筑和承天皇室等工程上的皇帝，若不是有着宗藩禄米这个巨大的包袱，更有无数千方百计偷税漏税的官绅阶层，大明又怎么可能处处受到掣肘呢？
正是这些顽疾得不到有效的解决，这才会让到俺答的问题显得越来越严重，让到边军总是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戚继光听到内阁竟然是此等态度，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作为抗倭的老将，他对江浙抗倭有着更深的了解，知道抗倭能够取胜的一个重要因素便是朝廷肯花银两。
正是通过提编向江南富户强征银两，这才有银子给他们招募百姓练兵，亦是从广西请来了善战的狼兵，组织了一支能够倭寇正面战斗的军队。
戚继光知道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带兵头子能够决定的，显得若有所悟地询问道：“阁老此次让我带上戚家军和两千浙江兵，此举莫非想让我及部众在蓟州充当机动营？”
“不是，你的戚家军并非骑兵，根本充当不了机动营！我在巡视九边期间，发现九边很多将士的士气在边防中耗尽了，所以我需要你的戚家军树立一个榜样，激发他们身上的战意。最初的打算是让你过来练兵，只是北边已经不会给我这么多时间了，当务之急还是要你率领戚家军打一场防守战！”林晧然显得开诚布公地说道。
戚继光的心里微微一动，当即求证地询问道：“鞑子近期会进犯？”
“不错，俺答前些日子一直忙于建城称帝，而今事情完毕，据我所得到的最新情报，最迟明年初便会前来进犯！”林晧然淡淡地透露了一则军情，而后指着沙盘正色地询问道：“戚将军，蓟州现在没有机动营，若是由你来布局防守，你会如何面对蒙古大军？”
“阁老，您想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戚继光并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目光坚定地望向林晧然反问道。
林晧然会心一笑，当即提出战略要求道：“俺答此次必定是来势汹汹，我要要你纵使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亦能够拖住蒙古骑兵南下，不能让蒙古大军兵临北京城！”
虽然北京城固若金汤，俺答来到北京城实则是深入虎穴，但事情真到了这一步，不说当今皇上是什么样惊恐的反应，那帮朝廷大员和言官定然是急得直跳脚了。
哪怕他是排序第四的当朝阁老，同样会面对极大的压力，甚至会面临一大批言官的弹劾，而徐阶定然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他。
亦是如此，这兵临北京城是一个很重要的政治底线，断然不能让俺答有机会直捣黄龙。
“敢问阁老，当下宣府的骑兵总数有多少呢？”戚继光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思索片刻便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身高戚继光不相上下，只是没有戚继光那股杀伐之气，便是转身回到厅中坐下，而戚继光亦是相随着回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林晧然接过林福换上来的热茶，先是轻呷了一口，这才无奈地回应道：“蓟州的骑兵不多，真正能用的很少，而良马更少，顶多能凑出几千骑兵！”
边军已经腐化严重，不仅是兵员存在着老弱病残等问题，这马匹更是成为某些将领敛财的工具，故而纸上的马匹数据根本没有用处。
“如此说来，蓟辽想要拖住蒙古大军南下，唯有采用战车结阵战法，这样才有跟蒙古骑兵进行野战之力！”戚继光略一沉思，便是斩钉截铁般地道。
林晧然听到是车阵，知道这次是真的用对人了，却是握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如何运用车阵结阵的办法拖住蒙古骑兵呢？”
赵焕在听到这个谈话的时候，亦是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却不知这位大名鼎鼎的抗倭英雄戚继光有什么样的高招。

第1994章 战略和战术
厅中显得很安静，火墙中的气温明显上升。
戚继光知道他所面对的是大明最有智谋的人，心里并没有任何洋洋自得的心理，显得一本正经地谈及战术构想地道：“蒙古骑兵强在他们灵活的机动性，若是在野外相遇，他们通过骑兵的冲击很容易打乱我们的步兵战阵。若是我们组建一个战车营，进则动用骑兵对他们进行袭击，退则通过我们的火器优势进行反抗，定然能够拖蒙古骑兵迅速南下！”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已经将他的战术描绘出来，更是完全满足了林晧然对拖住蒙古骑兵的战略要求。
林晧然满意地喝了一口茶水，心里已然做出一个决定道：“在跟你相见之前，我其实是犹豫不决，但如今我是放心了！”
咕……
戚继光听到这话，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显得紧张地望向了林晧然。
现在林晧然如此表态，已然是不用让他在后方练兵，而是在前方给予他一个实职。
虽然他是福建总兵，但地位历来都要远低于九边总兵，如今到了蓟州，顶多只能混到一个副总兵，甚至只能是一方参将。
林晧然将戚继光的紧张看在眼里，淡淡一笑地询问道：“戚将军，我若让你出任蓟州总兵，你可有信心打好这一仗？”
“卑职愿为阁老效死，定不负阁老所望！”戚继光心里涌起一阵狂喜，当即单膝跪地并大声表态地道。
幸福来得太过于突然，本以为此次入京至少要从副总兵做起，但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将如此重要的蓟州交给他。
虽然以他的资历和声望，只要到了九边任职，熬上三五年定然能够混得总兵一职。只是人都会老去，戚家军的军心亦会随着时间而消磨，故而他更渴望能在当打之年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
现如今，这位当朝阁老可谓是大大地拉了他一把，让到他迈上了极为重要的一步。
林晧然给林福递了一个眼色，林福则是将一个册子交给戚继光，而林晧然淡淡地说道：“这是昔日蓟辽总督杨选赠送我的一本边塞册子，对你应该有些用途，你且拿去观看吧！”
戚继光当即接过册子，亦是恭敬地感谢道：“多谢阁老美意！”
“好，你起来吧！”林晧然轻轻地抬手，给赵焕递了一个眼色，当即做出安排地道：“你随赵焕一起到兵部武选司办理入职手续，我会让兵部衙门的官员随你前往宣府赴任！若是你此次能够平掉鞑子，加上你在抗倭的战功，我定会帮你请爵！”
九边总兵原本没有戚继光的位置，只是蓟州总兵胡镇久病不视事，而今遭到蓟州监察御史的弹劾，故而林晧然亦是选择将胡镇拿下，进而换上了戚继光。
戚继光从地上站了起来，又是感激地拱手道：“是，多谢阁老美意！”
虽然他在抗倭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但由于身上有着昔日胡宗宪的烙印，加之青睐于他的谭伦并没有什么话语权，令到他一度以为要永远呆在福建。
现在有着这位一棵参天大树做依靠，不仅有了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且出任了蓟州总兵，如何不让他感到振奋呢？
“戚将军将随我来！”赵焕过来，显得客气地说道。
戚继光轻轻点头，对着林晧然施礼告辞，这才随着赵焕一起前去办理入职手续。
林晧然看着戚继光离开，亦是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回到案前处理着兵部的事务，心里则是生起了一份期待。
大明想要解决俺答的威胁，既要推行一个正确的战略，亦要重用一些能够灵活善战的将领。
在用人这个问题上，他跟杨博其实存在很大的分歧，相比于杨博所重用的那种头脑简单的猛将佟登、孙吴等人，他却更喜欢有着军事才能的将领，能够灵活运用战术的军事人才。
就像在山竹滩在战役中，他只是作了战略的安排。至于石华山如何打好那一场歼灭战，如何打、什么时候打，这却是石华山该考虑的问题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事事亲力亲为的人，更喜欢充当一个统筹全局的人，然后将每一项工作交由优秀的部门主管。
正是如此，虽然他不能将谭伦推到蓟辽总督的位置上，但在九边将领的人事安排却是推行着自己的理念。
现如今，石华山坐镇于大同、马芳坐镇于宣府、戚继光坐镇于蓟州和俞大猷坐镇于辽东，已然形成了一线坚实的战线。
虽然指望这帮人打败俺答并不现实，但应对这一场即时出现的防卫战，这无疑是一个牛刀小用之举，定然能够将俺答的锐气再度削弱。
俺答的建城称帝固然风光无限，但这种公然摒弃蒙古正统的行径，只要他能够持续不断地削减俺答的实力，蒙古必定能够陷于内乱中。
到了那个时候，不说俺答恐怕已经是无暇滋扰大明，他甚至可以推行收复河套或远征大板升城的军事行动。
一念至此，林晧然亦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事情已经是朝着一个比较好的方向发展。
兵部的权力并不局限于兵部衙门内部，却是涉及到两京十三省的边防和各地卫所的管理，更是各个总督衙门的直属中央衙门，故而这里的事务并不算少。
冬日的天黑得快，到了下衙时分，天空已经被阴鸷所笼罩般。
林晧然如同往常般走出了签押房，在正院遇到已经回京出任职方郎中的宁江，却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是钻进轿子回家。
跟着其他阁臣不同，他是偶尔才会夜值西苑，大多时候都选择在家里过夜。
这个做法有利亦有弊，利则生活比较自由和惬意，弊则恩宠程度要远远不及徐阶之流。不过他终究是身兼兵部尚书，若是天天守在西苑同样不合适，故而他亦不可能像徐阶那般经常夜宿于西苑。
现如今，他早上过来主持兵部衙门的点卯，争取在中午前将兵部衙门的事务处理完毕，接着前往西苑办差，而后在宫门关闭前回家。
不过嘉靖的身体每况日下，他的这种生活方式恐怕是持续不了太长时间，或许是应该迎接一个全新的时代了。

第1995章 理念
夜幕降临，盏盏灯火在千家万户中亮了起来，天空飘下了一片片雪花，正慢慢地给这座城平添几分白色。
由于天寒地冻，加上雪天不便出行，宣武门大街上的行人稀少，连同酒楼和茶肆都少了往日的喧嚣，令到这里宛如睡着了一般。
很快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条街道的宁静。却见一支马队由北往南急行，接着进入小时雍坊的巷道，最后来到了当朝林阁老的府邸前。
林府的红灯盏高高地挂起，这里显得颇有威严的模样。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饭菜一直在灶上热着，我这就安排给你端到饭厅如何？”管家林金元迎了出来，显得亲切地说道。
身披一件白色厚实披风的林平常直接拒绝，边是朝着里面走去边是进行打听道：“晚饭不急，我哥呢？”
“老爷在书房！”林金元当即老实地回应道。
林平常轻轻地点头，便是踏上了台阶，显得目标明确地朝着里面继续走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昔日虎头虎脑的野丫头已经长成活力四射的圆脸少女，身上少了一些可爱的成分，却是多了一种做事干练的气质，不过那双眼睛还是如同小时候般清晰明亮。
眼看着便已经十六岁，但她天性不改，仍然经常不着家，毅然还是在秉行着她“行侠仗义”的人生理想。
林金元手里拿着一根弹雪扫子本打算为林平常扫雪，只是抬眼哪还有林平常的影子，不由得轻轻地摇头苦笑。
只是他倒是喜欢林平常在家，因为这样会给这个家里带来许多的生气，甚至连同林晧然脸上亦会多一些平日难见的笑容。
内宅的灯火通明，几盏灯笼受到风雪而摇曳，但却能够照亮整条走廊。
林平常做事向来不喜欢劳烦其他人，在前往书房的路上便用手抖掉落在身上的雪花，待来到书房前，推开门便见到正在灯下看书的林晧然。
林晧然身穿着黑衣的居家服饰，虽然脸庞还显年轻，但那双眼睛仿佛看破了人生百态，正坐在桌前专注地看书。
跟着林平常不着家的野性子截然不同，林晧然则是这个时代最标准的“宅官”，甚至都不跟很多官员般前往风月之地。
除了需要前去拜访某位官员外，他已然是不会离开家门半步。随着他的官职一步步上升，现今需要他这位当朝阁老亲自前去拜访的人，似乎已经没有几个了。
正是如此，除了要应付一次不好推脱的官员造访外，他晚上通常都会呆在这间书房中。
“孙子兵法乃旷世之作，由古可证，不须辩论。若有雄才之人参详其中三分精粹，驱逐鞑虏便是指日可待！”
林晧然的手里正翻阅《谈古论今》，正看着上面一篇关于兵法的论策，已然是将孙子兵法推为解决蒙古问题的制胜法宝。
虽然他一直以为《孙子兵法》确实是军事的宝典，但面对着这一种疯狂的吹棒，认为靠着孙子兵法便能解决蒙古的问题，心里还是无法认同这一种观点。
《孙子兵法》早已经被前人反复使用，如果他们再继续灵活运用的话，自然还是可以的，但效果往往不会有最初那般有效果。
以股市投资而论，早期的图表派江恩等人赚到了财富，开创酒田战法的本间宗久亦是借助米市问鼎日本首富，价值投资派的巴菲特亦是赚到了财富等。
反观这些学派的效仿者，却是越混越差，甚至是因此而亏损累累。
这自然不是这些投资方法有问题，亦或许是后来者“学艺不精”，而是时代一直都在进步，很多投资方法都有时效性。
你想要在股市投资中取得成功，要么就比对方吃得更透彻这种投资方法，要么就要另辟他径进行创新。
拿破仑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是他重视了大炮的作用，特别延用了腓特烈大帝发明了一种被后人奉为经典的战术：首先是大炮狂轰，接着骑兵快速突击，而后步兵巩固阵地。
当然，并非国外才有战术上的创新，像戚继光在抗倭时便运用了全新的鸳鸯阵。另外，为了更好地打击倭寇，还进行了武器的创新——狼筅，以及林晧然所“发明”便于野战的虎蹲炮。
倒不是说孙子兵法不厉害，但如果过度迷信于孙子兵法，恐怕最后还是难逃一败，亦是永远无法解决蒙古的问题。
林晧然从来没有轻视孙子兵法，但更乐意于从经济战和心理战入手，通过一些举措去削弱俺答的实力。
为此，他对俺答亦是作了研究。俺答之所以能够坐大，固然有着他作战骁勇的因素，但骁勇的素质在蒙古之中并不算太过突出的因素。
除了他本身骁勇外，更多还是俺答接受了汉文化和技术，以及得到了晋商的物资供应链，从而有足够的实力取代蒙古正统部落的统治地位。
林晧然将蒙古的问题看得很是透彻，只是看到翰林院竟然主推这么一篇误导于人的文章，却是不由得暗自摇头。
他创立《谈古论今》的本意是追求思想上的突破，但如今看来，这一条路恐怕还是任重而道远。
“哥，现在的《谈古论今》是越来越不好看了！”林平常来到林晧然面前瞥了一眼书扉，当即轻轻地摇头道。
林晧然正是沉迷于这些思索中，突然听到这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却是毫无准备地被吓了一下，不由得无奈地抬眼望向林平常。
“哎呀，哥，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嘛！真是的！”林平常将林晧然的反应看在眼里，那张无辜的脸蛋却是进行埋怨地道。
林晧然知道自家妹妹正是仗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理念，所以从小到大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亦是只好挑起其他毛病道：“你不过是顺天巡按而已，怎么搞得比顺天府尹还要忙，晚饭都不知道按时回来家里吃？”
上一次前往日本之时，林平常亦是尽到了东洋巡海道副使的职责，从北海道岛给嘉靖带回了由阿伊努族献上的贡品北海珍珠和一头圣物小棕熊。
从昔日的青铜宝剑再到现在的小棕熊，林平常的表现可谓是十分抢眼，更是给予嘉靖留下很深的印象和好感。
嘉靖对此亦是极为高兴，特别是将那头小棕熊当成祥瑞般对待，当场便询问林平常想要什么的时候，林平常当即说想要替百姓伸张正义。
面对着这个愿望，秉承着功来赏罚光明的光荣传统，嘉靖当即给了林平常一个顺天巡按的官职，这一次连女官都不加了。
亦是如此，林平常在几次出彩的表现后，已然是打破了“女子不为官”的传统，一举成为了大明正式的正七品官员。
由于顺天府的地位特殊，顺天巡按实则有两名，此次分给林平常一个似乎不算什么大事。再加上林晧然如今权势滔天，所以朝堂并没有出现强烈的反对声。
其实有着嘉靖的任命圣旨，这便注定不会有什么阻挠。一个皇上病危却没有官员敢站出来请封太子的朝堂，一个世子的嫡长子至今都是黑户的朝堂，已然不会有官员敢忤逆圣意。
正是如此，在出任顺天巡按后，林平常显得更加积极地办差。如同重新回到当年带着捕快到处伸张正义的小丫头般，对顺天府的案子显得格外的卖力气，甚至带着沈妍一起亲自检查尸体。
“哥，这事也不是我控制得了的呀！如果天下太平了，那么我就不用管那么多事，天天按时回来跟你吃饭都不成问题！但你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越来越多的难民涌进北京城，很多事情还得我亲自操办！”林平常当即大吐苦水地道。
“你管事归管事，但做事务必要当心一些，万事都要以安全第一！”林晧然将手上的《谈古论今》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他的心思并不在林平常的伸张正义上，而是仍然停留在如何解决俺答的问题上。
这打仗不仅讲究兵法，其实更需要银子。朝廷不仅要保证九边的军费按时发放，而且要有“有功当赏”的资本，只是现在的大明财政已然是不具备的。
像山竹滩如此的大捷，因为自己的施压让到赏银尽早落实，结果遭到了一些人的不满，甚至徐阶对此亦是有了微词。
只是大同和宣府的将士浴血奋争，结果朝廷竟然想要拖延发放或扣留一部分，他们今后又怎么可能会继续为大明朝廷拼命呢？
蒙古问题的根结，其实还是要回到大明本身，一个健康的财政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当下的龟缩战术只能算是回避问题。
正是如此，他发现还是要同意徐阶“加征三年”的提案，从而缓解大明的财政危机，亦让他拥有足够的银两解决掉蒙古问题。
面对着林晧然的叮嘱，林平常显得乖巧地点头，而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哥，我要查新任的左都御史王廷！”
“王廷犯什么事了？”林晧然跟林平常早有过约定，如果她要对朝廷大佬下手，则要征求他的同意，便是不由得警惕地抬起头道。
林平常的眼睛闪过一抹愤意，当即便是认真地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很可能是在任职期间贪墨，据说有几十万两之多！”
“不能查！”林晧然听到是这个事情，当即严厉地制止道。
王廷，嘉靖十一年进士，虽然跟徐阶一样有过被贬的经历，但却得到了徐阶的青睐，官路可谓是青云直上。
由于出任过苏州知府、河道总督和南京户部左侍郎这种肥差，经手着令人眼红的银两，恐怕此人确实是难说干净。
只是这个朝堂哪里还说得干净的，哪怕他这位当朝阁老，这么多年的冰儆、炭儆不断，已然不能说得太过干净了。
若是真的清查官员贪墨的话，却是过于另类了。如果朝廷真要大力整治贪官污吏，真要查处官员的贪污问题，你让当朝的首辅徐阶怎么想？
特别王廷身上打着徐党的烙印，更是徐阶重要的一枚棋子。若是他们真的针对王廷，特别还是以贪墨进行攻击，那么必然会遭到徐阶的反扑。
倒不是他害怕徐阶，而是不愿意为着这么一个小人物而进行开战。而后他想到王廷今天在长安街相遇投过来的那个狠毒眼神，敢情这份仇恨并非没有缘由，而是因这个丫头而起。
“哥，怎么不行呀？”林平常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委屈地道。
“没有为什么，总之你不能查王廷！”林晧然端起哥哥的架子，显得不容商量地道。
“哥，如果他只是贪污，我也不会揪着他，但你是不知道，他还有可能毁堤淹田！”林平常感受到了哥哥的强硬，却是继续争取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抬起头望向林平常复杂地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他王廷不至于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虽然这个观点并非绝对正确，但越高官职的官员的情操反倒会更高，像王廷这位身居高位的官员应该多少还有些良知才对。
“哥，你又不认识王廷，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就是有了线索，我心里也觉得很可能是真事，所以我才想着查他，不然我……我干嘛要盯他嘛？”林平常显得在情在理地说道。
林晧然的主意已定，却是轻轻地摇头道：“除非你掌握更可靠的证据，不然你不能查他，这个事情一个处理不当，会引起我跟徐阶的争斗！”
林平常虽然对这个答案失望，但亦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此次是急匆匆而来，却是要败兴而归，令到她整个人都显得沮丧，更是没有什么胃口了。
林晧然不忍看着她如此，便是做出决定地道：“明天我有空，我陪你到鼓楼那边逛一逛吧！”
“好呀！我跟你都很久没有一起逛街了！”林平常转忧为喜，当即重重地点头道。
城北，随着年关临近，鼓楼一带显得很是热闹，青砖街道显得人来人往，店铺的商品琳琅满目，可谓是应有尽有。

第1996章 命案？
天空阴沉沉的，这是冬日比较常见的气象。
一辆马车徐徐地停在鼓楼最繁华的青砖街道前，从车上下来一个公子哥装束的青年男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暖手炉。
虽然他的衣着不显贵气，但身上有着远超常人的气质。一些行人望向这个青年男子打量，隐隐间感觉这位公子哥不同凡响，亦是纷纷猜测这是哪位当朝大佬家的公子。
这位青年男子自然便是当朝阁老林晧然，虽然近些年一直呆在北京城，但从城南到城北有着很长的距离，而他都快记不起上次来鼓楼是什么时候了，仍不怪林平常昨晚会感到高兴。
当看到这一条熟悉的街道，林晧然生起了一份缅怀，不由得回想当年主持顺天府衙期间的点点滴滴，而这条街道的繁华跟他似乎分不开。
正是他整治了这里的治安，加上推动了大灯会的商业活动，营造了一种良好的商业氛围，从而令这里毅然是北京城的商业中心。
只是他已经不再是顺天府尹，而是当朝第四序位的阁臣兼兵部尚书，身上已然肩负着整个大明朝的兴衰。
“哥，咱们先去买一些新年用的红灯笼，等会再买蜜饯和坚果，还有搬几盆花回去。对了，你招待客人的茶具要不要现在就换新的呢？”林平常从马背下来，显得神采飞扬地规划着道。
她身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绣花裘衣，外面是一件同色调的披风，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脸蛋亦是红扑扑的，却是残余着几分小时候的影子。
对于此行采购年货的行动，她显得很是期待的模样，亦是有着无穷的动力，打算借此机会让家里焕然一新。
“换吧！你看着办，觉得需要换的，便通通都换掉！”林晧然索然一次性买齐，当即便大手一挥地回应道。
以他家现在的财力，不说联合商团那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单靠他这些年的炭儆和冰儆便不需要为银两的事情发愁。
而今既然是准备迎接新年，便索性全部换成新的，让家里的年味变得更重一些。
“好！”林平常那张圆脸洋溢出兴奋的表情，当即兴奋地重重点头，便是朝着前面那间出售灯笼的杂店铺子而去。
她此次带来了饭缸等一大帮人，而且还准备一辆专门运送年货的马车，可谓是做足大采购的事前准备工作。
鼓楼除了继续采用传统的报时方法外，亦是跟着珠江钟表作坊进行了合作，一个富有科技气息的珠江钟塔亦是伫立在旁边。
这条毗邻鼓楼的街道很是热闹，除了流动性最强的卖冰糖葫芦和卖报的报单，街道两边出现了很多食摊和书画摊子，至于古色古香的店铺更是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专门出售南洋特产的店铺。
林晧然原本还担心自己被人轻易认出，只是这里的百姓都忙于采购年货，根本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甚至连店家都没多瞧他一眼。
林晧然亦是乐于如此，感受着久违的热闹，亦是沉迷于此次采购之中。
他遂着林平常的心意挑选了几款漂亮的灯笼，接着亲自挑选了几套茶具，最后又逛了丝绸店，只是手里莫名其妙地替林平常拿着一个大风车。
林平常宛如当年那般，虽然不像小时候那般仗着身体小穿梭在人群中，但亦是钻进人群便不见踪影，正是兴奋地挑选着各色商品。
饭缸高大的身体挂满了商品，充当着一个合格的人型购物车，而采购的商品很快又被运回到那边的马车之中。
林晧然被一个卖古字画的摊子吸引，寻思着自家客厅的字画亦得换一换，便是到里面挑了几件看起来不错的古字画。
待他出来的时候，看着天空仍然阴沉，但掏出怀表却发现已经临近中午。
正想招待林平常先去吃饭的时候，却发现周围没有林平常的身影，不由得疑惑地询问林福道：“平常呢？”
林福伸手指向街口那边，却见林平常跳出了一匹枣红大马，扬起马鞭跟随着一名捕快扬长而去了，跟她一起的还是沈妍和饭缸等人。
“听说顺天府衙刚刚发现好几具尸体，大小姐决定亲自过去查验！”林福看着林平常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亦是进行解释道。
林晧然看到为工作抛弃自己的野丫头，脸上亦是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只是看到林平常离开，对于逛街的兴致全无。
看到时间已经不早，加上那野丫头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便是将手里的风车递向林福道：“我有些饿了，在附近找一间清静些的酒楼吃饭吧！”
“从这里拐过去有一间四海酒楼，虽然位置比较偏，但听说菜品都不错！”林福伸手一指，显得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对吃得并没有过于讲究，便是欣然前往。
仅仅是隔着一条街道，却是宛如不同的世界般。这里以民宅为主，名为四海的酒楼可谓是闹中取静，显得别格一格。
林晧然本意是找个少人的酒楼，结果发现这间酒楼很是热闹，食客都是一些商贾和士子，而雅间并没有空余。
他来到二楼，挑选一张倚窗的食桌坐下，眼睛亦是打量着四周的食客。
邻桌的士子显得争论不休，正是拿着《谈古论今》的那篇关于兵法的时事策在那里侃侃而谈，正是争执着《孙子兵法》的优劣。
倒不是所有人都迷信于《孙子兵法》，亦是有一个士子持了一个反对的意见，因此那边出现了这一场争执。
林晧然对于这些争执并没有兴致，宛如一位伟人说过“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很多事情还是要去落实，而不是一昧地侃侃而谈。
他扭头观察着外面，发现几个孩童正在雪堆旁愉快地打雪仗，毅然是多了一些普通人生活的气息。只是他看到十余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经过，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
跟着后世很多人印象中不同，并不是自然灾害才会出现流民，当下不公平不合理的税赋和加征加派亦能创造流民。
“客官，你是哪里的人士呢？我怎么瞧你像是当官的？你刚才是瞧那些流民吧？我以为我过得算不如意了，今年过年都不能回家，但跟着他们相比，我实在好太多了！”小二端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过来，显得自来熟地说道。
林福一直站在旁边，看到林晧然并不打算答话，当即便沉声对着小二道：“你去忙你的，别打搅我……我家公子的雅兴！”
小二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因为他天生就是一个话痨。
在给另一桌送菜的时候，听到几个商人正在讲着鬼怪故事，结果他插上一句道：“我跟你们说：我们酒楼后院这两天闹青蛙怪，昨天和前天夜里我都叫到青蛙叫，只是这么冷的天哪可能有青蛙，所以肯定是青蛙成精要吃人了！”
几个商人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同时心有余悸地打量着这间看起来不是很安全的酒楼，甚至外面的天空似乎都变得阴暗起来。
“阿发，你跟我下来！”掌柜刚刚热情地将一桌客人送走，听到这个伙计跟着客人说这些事，不由得沉着脸将那个伙计叫了下去。
没多会，楼下便是传来阿发气愤的声音道：“老子还不干了！”
林晧然在这里吃顿饭，却没想到见证了一个“伙计炒掌柜”的戏码，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笑，还真是有个性的伙计。
当然，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其实是少数，太多的伙计都是任劳任怨的性子，断然不会因为掌柜训斥几句便炒掉掌柜。
亦或者，那个伙计实质是担心所谓的青蛙精要吃掉他，亦或者他其实是想要回家过年，所以才借着一个由头辞职。
外面的天空阴沉下来，似乎随时都会下雪般。
“不管平常了，咱们先回去！”林晧然本想着等林平常那个野丫头回来继续逛街，只是吃完饭菜仍然等不到人，便是打定主意地道。
林福当即便是点头，忙着前去准备马车，打算归回城南的林府。
林晧然走出酒楼大门，却是看到旁边的巷道传来了动静，一帮捕快朝着巷道急匆匆地跑了进去，几个行人亦是围到了巷道口。
“这里果然有一具尸体，快回府衙将仟作叫过来查验！”一个捕头来到巷道查看情况后，当即对着一名手下吩咐道。
“头儿，今天好几处都发现了尸体，仵作根本忙不过来！依我看，这肯定是昨晚被冻死的流民，要不还是找搬尸人处理得了！”那个捕快显得不以为然地提议道。
“巡按大人早已经有令，凡是发现尸体，不论是怎么死的，都要好好保护现场，你快回衙门汇报！”捕头的脸微微一沉，当即进行强调道。
那个捕快只好领命而去，只是瞧见有人竟然试图闯进来，当即便是上前拦住道：“站住，这里发生命案，闲人勿近！”
“你是想死吗？卑职拜见老大人！”张虎看到出现人竟然的林晧然，先是沉声呵斥手下一句，而后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不说这位已经是当朝的阁老，哪怕是最初的顺天府尹，那亦是他仰望的存在。现如今，他一直是以曾经在林晧然手下办差为荣。
莫非？
那个年轻捕快意识到了林晧然的身份，当即扑通地跪在地上，显得十分害怕的模样。
林晧然抬眼望着里面的巷道，先是见到蹲坐在墙边惊魂未定的伙计阿发，便是淡淡地询问道：“张捕头，起来吧，里面发生什么事？”
“回禀老大人，巷道发现一具妇人的尸体！卑职刚刚瞧了一下，这个妇人像是被冻死的，但大小姐有令，发现尸体要保护好现场，一律由仵作过来检查才作数！”张虎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林晧然知道这是林平常的行事风格，只是想到昨晚的那一场雪，结合着大量流民涌进北京城的消息，却是知道很可能是冻死的。
由于这些年大明财政出了问题，徐阶作为江南地主的大头领，这些年更多还是将改善财政的手段放在全国性的加征加派上。
这看似公平的加征加派，实质还不如严嵩时间对江南富户强行征收提编银，亦或者是向淮盐商加征税款，毕竟这些人顶多算是放点血。
只是如今，加征加派增加了普通百姓的税赋负担，特别是河南北部、山东西部的土地贫瘠，致使这两个地区的百姓纷纷破产，只能是涌进北京城寻找一条活路。
“老……”张虎看着林晧然上前，原本想要提醒尸体不吉利，但想着这位大人物已然不计较这些，亦是将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福显得有些紧张，故而一直陪在林晧然身边。
林晧然踩着滋滋的积雪，发现雪地有几组清晰的脚印，便是停下来询问道：“这里的脚印都是谁留下的，除了你们还有谁来过吗？”
“老大人，除了刚刚那个发现尸体的酒楼伙计，剩下都是卑职等几个人留下的！”张虎指向不远处瑟瑟发抖的阿发，显得老实地汇报道。
“一定是青蛙精，一定是青蛙精索命了！”阿发显得惊魂未定的样子，嘴里喃喃自语地道。
林晧然并不相信这种鬼怪之说，便是踩着洁白的雪地朝着巷道走了十几米，来到这具尸体的旁边。
这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趴在雪地中，像是向前爬行的模样，只是他细心地发现妇人的脚部存在着大量干涸的血迹。
看到这里，他亦是不敢断定这个妇人是失血过多致死，还是被昨晚的雪天所冻死，似乎还要等到仵作过来验证。
林福看着这个妇人这番模样，却是有些不忍地扭过了头。
林晧然想要寻查线索，在确定背部没有什么重要线索后，便是淡淡地吩咐道：“将她的身体翻过来！”
张虎有意有林晧然面前多表现，亦是不劳烦其他人，闻着妇人身上所散发的汗臭味，当即便是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转过来。
妇人显得三十多岁的模样，身上的衣服磨损严重，特别是膝盖出现了破洞，上面还带着血迹。她的双手长满老茧，指甲藏污纳垢，一只手向前伸手，另一只手则是紧紧地攥着一个馒头。
林晧然看着她手里的馒头，又看着她所爬行的方向，显得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向前面。只是前面是一个死胡同，最里面修建一座青砖墙，而墙角堆放着一些杂物。
“大人，这里我刚刚已经搜过了，并没有什么可疑的，除非……！”张虎进行解释，而后心有余悸地望向巷口的那个伙记阿发，显得欲言而止地道。
林晧然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藏身之所，发现角落堆放了一些圆木、砖头和破烂的陶器，还有几个竹编的破篮子。
他突然注意到角落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竹筐，便是伸手掀开上面的麻袋，只是看到里面情景的时候，哪怕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林阁老脸上罕见地扭曲起来，眼睛当即噙满了泪水。
入眼之下，却见在这个破旧竹筐中，竟然藏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婴孩。
天空阴沉如墨，一股阴风从巷道口吹进来，在这个青砖墙下打了一个回旋，空气莫名地发出了一个呜咽的声音，几片雪花飘落了下来。

第1997章 阴暗面
竹筐里的婴孩几个月大的模样，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只是脸蛋明显削瘦，显得长期营养不足，那双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瞧这个世界的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林晧然看到这个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婴孩，特别露出来的脚丫明显冻成紫色，眼睛不由得湿润了起来。
看到这个鲜活的小生命死在自己的面前，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双手紧紧地攥起拳手，微尖的指甲陷入掌肉传来了一阵疼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出色，正在悄然地改变着这个时代，亦是给很多百姓带去了实惠，但其实做得还远远不够。
在他们这帮朝廷高官锦衣玉食之时，在他们天热有冰儆、天寒在炭儆的时候，却是有着这么一个婴孩死在这冰天雪地的竹筐中。
如果真的要为这个婴孩寻找凶徒的话，那么正是他们这帮尸位素餐的官员，是他们这帮眼里只有那位皇帝而没有百姓的“忠臣”。
或许他们的生活确实是过得太过安逸了，亦或许他们天天宣扬的“嘉靖盛世”迷惑了自己，以为这真是一个明君贤臣的时代。
殊不知，在他们自以为盛世的时代，却是涌进了一批批的流民，而这些人在角落中默默地死去，包括这些新生的生命。
在这么一瞬间，他的心里传来了一阵绞疼，心里隐隐在滴着血。
林福和张虎初时不解堂堂的阁老的眼睛为何噙着泪珠子，只是看到竹筐中的婴孩，整个人宛如是被刀割到了一般。
他们的心终究是肉长的，看着这么一个婴孩在这里冻死，心里亦是感到一阵的难受，亦为这个婴孩生在这个时代感到了悲哀。
若非林晧然认真地搜索到这个竹筐，那么这个无辜的小生命恐怕会在这里发烂发臭，甚至成为野狗的食物。
天空如墨，将这个胡同染成了一层黑色。
林晧然的心里沉甸甸的，看着一个妇人为了生存而挣扎，看着婴孩冻死在这里，宛如是看到了这个王朝的阴暗面。
他将竹筐从角落搬了出来，只是总感觉自己的双手布满了鲜血，但还是想要好好地安葬这条无辜的小生命。
呱呱……
两声婴啼突然间微弱地传起，正是从这个女婴的嘴里传出，只是嘴巴仅仅张开一半，显得有气无力的啼哭。
“她……她没死！”
林晧然见状，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当即从脸颊滚落下来。
林福和张虎亦是听到了啼哭声，眼睛亦是落下了激动的泪水，只是面对着这么一个状况，他们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林晧然可谓是大明最聪明的人，不管是面对老奸巨猾的徐阶，还是面对凶悍的蒙古骑兵，总是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偏偏此时亦是不知道该如何帮助这个婴孩。
虽然她已经发出了类似青蛙的哭声，但这个婴孩可谓是又冻又饿，必须要采用急救的措施才能将这个婴孩从鬼门关拉回来。
“哥，让我来！”
林平常恰好这时赶回来，见状当即将自己那件厚实的披风解了下来，而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婴孩从竹筐中抱到披风中。
披风既是厚实又是暖和，连同着婴孩身上的破棉衣一起包裹，更是连同那两只已经被冻伤的小脚丫一起包在里面。
“我……我昨晚听到的声音就是这般，这……不是青蛙精，是婴孩啊！”小二阿发已经凑了过来，显得喃喃地说道。
“你快回酒楼弄一些热米糊！”林平常看到阿发的服饰后，当即便命令道。
阿发不由得犹豫起来，毕竟他刚刚主动辞职了，这里掌柜哪里还理会他。
“即刻去弄，就说当朝阁老林晧然要的！”林晧然端起阁老的身份命令道。
啊？
阿发显得目瞪口呆地望向林晧然，早前他就猜到林晧然是官员，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林青天。
仅是失神片刻，他便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掌柜果然是要拦住阿发，只是阿发朝着他的胖脸大吼一声道：“这是林阁老的命令，你丫的耽搁得起吗？”
却是不理会失神的掌柜，阿发钻进厨房忙碌起来。厨师得知是林阁老的命令，而且知道是救人，亦是利索地忙碌起来。
天空沸沸扬扬地散着雪花，令到胡同的脚印又要重新被覆盖起来。
林晧然知道不宜在这里多呆，便想要将婴孩抱回酒楼，只是林平常却制止道：“哥，你不能这样抱，让我来吧！”
说着，她便是以正确的手法抱起婴孩，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胡同口而去。只是经过那个死去妇人之时，她则是轻声地跟着那个妇人说了情况。
妇人的眼睛其实一直是睁着的，似乎是看到了这一切，亦或许听到了这一切，眼睛落下一滴泪，而后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林晧然亦是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位妇人，若不是她目标明确地向前爬行，若不是她怀里揣着一个馒头，若不是她死在这里，恐怕他亦不会前去搜索那个角落。
如果真要论是谁拯救了这个婴孩，那么无疑是这位到死的那一刻都想着自己孩子的母亲，是她用最后的生命指引了道路。
或许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但母爱却充斥在这时代很多寻常百姓的血液里，她们诠释着一份人性的光辉。
林晧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林福进行交代道：“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你安排人将她好好地安葬吧！”
林福的眼睛一直湿润，亦是感受到这位母亲的伟大，闻言便是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空散开来的雪花正重新铺在这个巷道里，似乎想要掩盖住这里的一切，宛如是想要掩盖住这个王朝的阴暗面般。
西苑那位皇帝住在那座金碧辉煌的万寿宫沐浴着地底的暖气、吃着来自紫宸新殿耗费珍贵药材炼造的丹药之时，恐怕是永远想不到他的子民冻死在这条巷道中，一条鲜活的小生命被遗忘在竹筐中。

第1998章 惩恶扬善
回到酒楼内，这里的大厅仍然热闹非常，空气飘着肉香和酒香。
一帮士子点了满满一桌的佳肴，看到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便是大呼小叫起来。
一个中年士子将杯中的酒倒掉，当即进行提议道：“此雪来得当真是时候，咱们不妨以此雪景为诗，借诗明志可好？”
“好，甚好！”旁边的几个士子已然是吃饱喝足，便是纷纷附和道。
林晧然想到的是今晚气温会继续下降，想到流落到京城的流民会冻死更多，不由得心烦意乱地对着张虎命令道：“将他们都轰出去！”
张虎听令，当即便是将那帮士子给轰了出去，其中的一名举人还要叫嚣，结果有个士子酒醒认出林晧然，慌张地拉着同伴逃离。
大堂中有火盆，林平常宛如一个细心的姐姐般，接过掌柜亲自送来的米粥，便为着婴孩喂了起来。
她鼓起粉腮吹掉米糊的热气，对着一旁的掌柜又是吩咐道：“你去烧热水，等等要为她洗澡，这样才能舒通筋血！”
掌柜当即吩咐阿发前去，显得恭恭敬敬地听候吩咐。
林晧然看到婴孩正是贪婪地吃着米糊，悬着的人终于放下了下来，突然发现自家的野丫头对这种事情极为老道，却是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你怎么懂得这些事？”
“我救过呀！很多地方发生灾情的时候，不仅大人会饿死，小孩也会挨饿的！你是不知道，像去年的滁州大地震，若是真给胡家那样哄抬米价，还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呢！”林平常头亦不抬地喂着婴孩，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听着这个解释，突然间沉默了。
一直他都责怪自家的妹妹贪玩而整天不着家，只是却不知道这些年她所做的事情远胜很多人。不说当年的广西救灾，像是滁州的事情，包括他在内都将目光放在扳倒胡松的战绩上，殊不知她为滁州百姓除害更值得称颂。
哪怕是自诩爱民的他，面对饥寒交迫的婴孩却是束手无措，但自家妹妹却能够有条不紊地处理。
外面的雪仍然在下，但这里的炭火越烧越旺，让这里显得很暖和。
酒楼中的食客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却是不怕发出声响，倒是十分关切地频频观察着婴孩的状况。
林平常给婴孩喂了米粥，接着又喂了一些羊奶，然后替这个婴孩洗了一个热水澡。
从冰天雪地的竹筐来到这个温暖如春的地方，这个婴孩亦是甜甜地进入梦乡，只是她的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戚，偶尔发出几声不标准的婴啼，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哭声跟哇叫相似。
林晧然很久没有这般紧张过了，当看着这个婴孩睡着，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林平常让张虎在附近找到一户好人家寄养，那对夫妇早年受恩于林平常，得知事情的原委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虽然他们一再推辞，但林晧然还是让林福给这对夫妇塞了银两，并且保证每三个月给他们送去抚养的费用。
在忙完这些事情后，外面的天空已经昏暗下来，不过雪已经停歇。
林晧然在离开的时候，看到掌柜正在门口免费向难民派发馒头。只是看着长长的队伍，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特别很多流民在雪地里光着脚丫，他的心里久久无法释怀。
林平常注意到这些，亦是叮嘱了张虎几句，打算动用联合商团的财力赈济这些流民。
落在街道上的新雪还没来得及扫除，马车沿着直街而回，外面的车轱辘发出转动的声响。
林平常此次没有拍马而归，而是陪着林晧然坐在车厢中，因为她已经感受到自家哥哥情绪低落。
在行驶途中，她忍不住地说道：“哥，现在咱们大明的赋税太重了，今年的流民明显比往年要多！如果再这么下去，不说会死更多的人，恐怕真要出大问题了！”
跟着整个呆在京城的林晧然不同，她这些年太多时候都在地方，已然是将大明百姓生活的状况看在眼里，更是清楚税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亦是如此，她希望哥哥能够重视起这个问题，做一个让她更加自豪的好官。
“谢谢你！”林晧然深吸一口气，望着她认真地道。
林平常不由得微微一愣，歪着脖子显得不解地望着自家哥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写满了困惑。
“哥哥差点就跟那帮人一样，变成——百姓何不食肉糜！”林晧然透起晃起的车帘子，望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的酒楼自嘲地道。
虽然他一直自谬替百姓着想，亦算是做了一些实事。只是面对徐阶加征三年的提案，他却是一度产生了动摇，甚至打算跟着徐阶做交易。
只是今天却让他意识到一个残忍的真相：如果他真的同意了这个方案，那么流民真的会越来越多，手里会染上几万、几十万条人命。
对于他们这些食肉者，多缴一分税算不得什么，但真正落到百姓的身上，这一分税可能就是要老百姓的命根。
最为重要的是，朝廷的征粮无法做到一视同仁，那么加征亦不可能做到公平，结果必定是那些豪绅大户仍然逃税，而大部分的加征银都得落到普通百姓的身上。
加征三年的结果是更多的百姓卖儿卖女，最终成为一个在某个角落中默默死去的流民，更多悲剧在这粉饰太平的王朝上演。
只是军费的问题不该由普通百姓来承担，朝廷的弊病更不该由百姓来承担，不说加征三年，这种加征压根就不应该出现。
大明财政的症结在那些逃税和漏税的官绅，而不是一直老实交税的百姓，不该继续惩罚老实的百姓而纵容那些官绅。
一个良好的国度，一个健康的王朝，不该惩治好人而一昧地纵容坏人。
一念至此，他的心里已然有了一个明确的信念，一定要阻止徐阶对百姓的盘剥，继续推进更加合理和公平的刁民册。
“哥，你以后真得多跟我出去走走，到山东、河南瞧一瞧，我都恨死那些当官的坏蛋了！”林平常看到老哥开始重视起自己的意见，显得疾恶如仇地咬牙道。
林晧然看着她咬牙的可爱模样，没想到这野丫头这么多年还不改变，不由得打趣地道：“你骂哥哥就罢，为何要骂自己？”
“我骂的是坏官和坏人！”林平常当即纠正道。
林晧然看着她这张疾恶如仇的可爱脸蛋，知道她其实没有错，她一直在坚持做着对的事情，有错的是这个坏人当道的官场。
他的眼睛变得坚定，便是做出一个决定地道：“你想查谁就去查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左都御史，哪怕捅破了天，哥哥亦能帮你补上！”
“好！”林平常的眼睛微微一亮，然后仰着下巴骄傲地道：“哥，我虽然没你这么聪明，但我做事也用脑的，不会真傻傻地捅破天！”
林晧然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由得像小时候那般伸出手指弹她的额头，而她则是如同小时候那般配合地“哎呀”一声。
仿佛破除了心结般，林平常一路上说了很多的事情，既有一些好的事情，但亦是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宛如当年在长林村的小话痨。
林晧然则是发现自家的妹妹其实已经长大了，跟着他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一般，她亦是尽着努力地改变这个时代，让到这个时代惩恶扬善。

第1999章 暗涌
西苑，一场新雪过后，这里平铺了一层白色，亦是增添了梦幻色彩。
自从嘉靖迁居这里之后，虽然北边还持续着大片的森林风貌，但中央的荒芜之地已经崛起一座新的宫殿群，这里伫立着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宇和祭坛等。
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宫女和小太监正是穿梭在其中，显得忙忙碌碌的模样，正在维持着这个宫殿群的整洁和照明工作。
外围的御林军则是严守宫门和巡查各处，捍卫着这里的绝对主权，守卫着大明王朝的皇帝。
位于宫殿群中央的正是那一座金碧辉煌的万寿宫，此时万寿宫亮起了灿烂的烛火，令到这座宫殿宛如一个发着光的宫殿。
虽然现在是晚上，但这里终究不是嫔妃居住的紫禁城，却是有着官员出没，一个身穿蟒袍的官员顶着寒风来到了这里。
经过通禀之后，他跟随着一名小太监进到最里面的寝室，便是传起了一个声音道：“老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的烛光如炬，整个房间被照得很是敞亮，而宫殿底下的供暖系统正源源不断地提供着令人舒适的热量。
经过一天的试药等待，嘉靖终于是吃上了回春丹，虽然他仍然不能下床走动，但整个人恢复了不少的精神。
身穿明黄色亵衣的嘉靖正是闭目养神，却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道：“平身！”
跪在地上的徐阶听得并不真切，不由得抬起头望向站在床前的黄锦，黄锦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这才进行谢恩道：“谢皇上！”
嘉靖原本想要坐起来，但发现这丹药虽然让他有了精神，但想要起来却是有心无力，便是无奈地说道：“你替朕乞求的回春丹虽好，但朕的身体仍旧畏寒而痰多，今晚纵有心想向三清道君设坛祈愿，亦是无法成行！”
“皇上，你现在是元气未复，万万不可劳动也！”徐阶没有想到嘉靖竟然有这个心思，当即忠心耿耿地劝阻道。
站在床前的黄锦听到徐阶将事情扯到“元气”上，眼睛不由得复杂地望了一眼徐阶。皇上哪里是什么元气亏损，分明是这么多年吃的丹药落下的病根，想要根治恐怕还得依靠神医。
嘉靖显得认可地点了点头，对徐阶宛如知心人般地道：“徐爱卿，若是元气能复全，此乃大幸也！若是此次仍旧不复，又当如何是好呢？”
这场病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甚至还特意派钦差前往安陆取了药，但效果总是一时的，病情却是一直没有得到康愈。
现如今，他吃了回春丹虽然有所好转，但却仍然不能下床，心里亦是生起了几分担忧。
“臣日前遣人四处寻求神医，听得山东一地神医献方，人乳之类缓进药可补充元气！”徐阶已然是早有准备般，当即便是回应道。
人乳？
黄锦听到竟然是这种东西，不由得小心翼翼地扭头观察嘉靖的反应。不过想到女红和胎盘等都成为药引，这所谓的人乳算不上什么恶心之物，皇上大概是不会嫌弃。
嘉靖对郎中有着天然的排斥，却是轻轻地摇头道：“那些郎中只懂替凡夫俗子号脉问诊，又岂懂得道家之元气，当今大明能拯救朕，唯有上苍和诸神！”顿了顿，他却是想起一件事道：“说起来，姑馀殿修了一些时日，何时能够完工？”
跟着刚刚修的紫宸新宫不同，紫宸新宫是为炼制丹药之用，而姑馀殿则是供奉神灵。
姑馀殿，此名得益于道教人物的寿仙娘娘麻姑，因为她曾修道于牟州东南姑馀山。因她目睹三次沧海桑田，故而一直被天下人视为寿星。
虽然他的身体每况日下，但修道的那颗心却是没有一丝改变，甚至更加的急迫和痴迷，故而今年亦是提出要修一座姑馀殿向麻姑祭祀。
黄锦对于万寿宫内的工程很是清晰，知道最近的姑馀殿进度缓慢，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徐阶，亦想知道这位首辅作何种解释。
“回禀皇上，而今大明财政捉襟见肘，加之早前全力修建紫宸新宫，所以姑馀殿的工程有所拖延。以臣的估计，恐怕要明年三月方能落成！”徐阶顿时感到一阵头痛，亦是小心地解释道。
他自然是希望姑馀殿能够尽早完工，但有些事情亦不是他这位首辅能够决定的。
紫宸新宫刚刚赶工完成，祾恩殿亦是已经开建，加上承天皇宫的的扩建工程一直不间断，现在的财力根本支撑不了这么多工程全部推进。
按着嘉靖这般挥霍，哪怕他无私地将松江老家二十四万亩的良田全部卖了，恐怕亦是支撑不起这种烧钱速度。
嘉靖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显得目光不善地道：“明年三月？徐爱卿，你跟朕十几年了，朕对你一直不薄吧？”
此话一出，令到整个房间的气温地骤然下降了几分。
黄锦知道嘉靖喜怒无常的性子，亦是担忧地望向了徐阶。
徐阶心里一惊，当即跪在地上表忠心地道：“皇上对臣恩重如山，臣自是效忠于皇上。纵有千难万难，臣亦会想尽办法加快姑馀殿的进度，助皇上早日觅得长生之机缘！”
却不论心里在想着什么，这个时候亦是要表露出足够的忠心。
跟着嘉靖相处这么久，他亦是把握住嘉靖的性子，深知事情能不能办妥其实并不重要，重要还是要表露出足够的忠心。
像早前所修的紫宸新宫，亦是比预订的时间要晚上一些，但建成之时，当今圣上还是赏赐各方，更是给主持这个工程的雷礼加授了“少保”的头衔。
嘉靖听着徐阶的忠心之言，脸色亦是缓和下来，亦是清楚徐阶的难处，便是推心置腹般地道：“徐阁老，朕知道你这些年比严阁老还要难啊！严阁老干到最后都想着推脱了，但惟有你不负朕！当年不仅替朕修了这一座万寿宫，这几年的宫殿一直不间断，唯有你一直都不曾负于朕，当真是难为你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交心，可谓是打得徐阶有些措手不及。
徐阶终究是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眼睛当即涌出泪水，显得哽咽地回应道：“皇上，臣平生只知忠、孝二字，而皇上既为君父，臣自当一定听从。今幸得皇上荫得三子入朝为官，让到老臣光耀门楣，虽万死亦不足以报皇上万一！”
这眼泪倒不全然是演戏的成分，毕竟维持皇上的修道事业，他这些年亦是费尽了心思。特别为了削减军费而停止剿匪，结果还被那小子指责不作为。
现在的这一些付出，却是得到了皇上的表扬，更是将严嵩那个死老头比了下去，让到他这颗早已经麻木不仁的心亦是生起了一份感动。
至于加紧姑馀殿工程的进度，亦不是什么大事。明年开始朝廷“加征三年”，财政无疑能够有所缓和，再削减一些水利工程，想必还是能够应付得了这些工程开支。
嘉靖很满意徐阶的这个“君父”之论，只是精神又感到了困顿，便是淡淡地说道：“若无重要之事，便退下去吧！”
“皇……”徐阶当即想到了加征之事，但旋即想到内阁还没有定论，却是不由得打定了话头。
黄锦听到徐阶欲言而止，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急忙用另一件事情搪塞地道：“江西巡按成守节此次查抄严氏出功甚多，臣恳请将其调任顺天巡按！”
“准奏！”嘉靖对这件小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却是突然想到什么般，便进行询问道：“徐阁老，查抄严家过了这么长时间，账中的二百万两为何还迟迟不见来报！”
徐阶发现是搬起石头搬了自己的脚，亦是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道：“回禀皇上，严氏赀财散于各地，加之有鄢懋卿、万采之流替其匿隐，按臣应奉查抄，然急不能如数！早前第二笔三十万两赃银已经至京，但边军拖欠日久，亦是被户部用于填补兵饷。若是要将赃银悉数查清，尚需一些时日，还请皇上给按臣多一些宽限！”
黄锦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徐阶，这个解释看似合理，但这时间似乎也太长了一些，且不说言之凿凿“朝廷无如我富”吗？
嘉靖亦是这么一问，只是心里清楚严家那么恐怕没有林润所说的那么多了，便是无奈地抬手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恭敬地施礼，显得有得有失地走出了这个房间。
只是刚刚离开，他便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令到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他很享受当下的时局，当今皇上不仅极度信任于他，而且卧病这两年是越来越少插手政务，令到他这位首辅的权柄比严嵩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皇上若是能够挺过这个冬天无疑是好事，但皇上如果殡天的话，那么他亦得开始为新朝筹备了。
虽然他已经将得意门生张居正进入裕王府，早前亦是频频向裕王示好，更是赢得各方势力的支持，但却不得不面对大变局后的危机。
高拱是裕王最器重的老师，但性子过于耿直和狂妄，此人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只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小子掺和其中，偏偏那小子跟高拱已经结盟，令到他亦是暗暗地头痛。
若是世上没有这个小子该多好，自己定然能够过得舒心不少，不说现在便能够只手遮天，甚至在新朝亦是能够继续呼风唤雨。
在走出万寿宫的时候，面对着吹过来刺骨的寒风，他亦是步伐坚定地踏雪向前。是时候图谋新朝，将这些威胁者通通扼杀在摇篮中。
次日清晨，冬日的天空仍旧是阴沉沉的，北风从宽大的青砖街道呼啸而过，卷起了散在屋顶或树上的雪花。
京城官员的官服里面穿得很厚实，亦是纷纷按时前往衙门上衙。
只是他们绝大多数都坐在轿中，顶着刺骨寒风的是轿夫、护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军士，亦或者是那些勤劳谋生的小商贩。
户部衙门二堂，跟往常般显得十分热闹，户部十三司的官吏纷纷按时来到这里，令到这院子变得黑压压一大片。
今年的户部尚书经历了两次动荡，而今坐在堂上主持点卯正是到任不久的葛守礼。
葛守礼是嘉靖八年的进士，出身于农家，初授彰德推官，接着调回京城出任兵部主事，而后出任河南提学副使、山西按察使等职。
得益于跟杨博和黄光升的关系，加上跟徐阶的关系亲近，在高拱入阁之后，他由南京户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
他年过六旬，有着北方人的体型，亦是充满着儒士的气息，那张长着花白胡须的国子脸显得颇具官威的模样。
“正堂大人，今日无一人出缺！”山西司郎中刘耀亲自负责点名，而后将花名册递上道。
葛守礼看着户部衙门的官吏近半个月都保持着如此敬业的风气，跟人浮于事的南京户部衙门稍微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接过花名册，亦是不吝惜地表扬道：“甚好！户部有此等良好的风气，若是能够一直保持的话，何愁诸事不顺！”
“正堂大人，这倒不尽然！一些人光有纪律，却不懂尊卑，做事更是阳奉阴违，此类人还不如趁早滚蛋！”坐在堂下的户部左侍郎徐养正阴阳怪气地说道。
杨富田等人心知徐养正是在含沙射影他们，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恼色。
只是他们心里清楚，随着这两位上官到任，户部左侍郎马森调任南京户部尚书，而今的户部衙门已然是改姓徐。
山东司郎中钱中岳是个直爽性子，便是直接回应道：“部堂大人，下官做事但求本心，如果你说加征三年之事，哪怕闹到皇上那里，下官亦不会同意！”
“你算什么东西，户部之事由我跟正堂大人商讨即可，又何须你一个郎中同意？”徐蒙正心里当即一寒，扭头望向钱中岳数落地道。
“林阁老在任之时，亦是听取老夫等人的意见！你既没有林阁老的惊世之才，在户部任期更不及老夫十分之一，我如何就不可说了？”钱中岳的犟脾气亦是涌了上来，显得针锋相对地吹胡子瞪眼地道。
这话无疑是戳中了徐养正的痛处，很多户部尚书或侍郎都有户部司职的履历，但偏偏徐养正是新近才任职户部。
早年因为跟人联合弹劾严世蕃“窃弄父权，嗜贿张焰”而被贬到云南通海县典史。
虽然在严嵩倒台后，他的官路一路走高，在出任南京户部右侍郎不到一年，而今则是接替马森出任户部左侍郎，但其户部的履历还是显得苍白无力。
“钱郎中，你当真要倚老卖老、以下犯上吗？”徐养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狠厉地瞪向钱中岳道。
所谓的官高一级压死人，而今徐蒙正既然是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又跟着徐阶有着密切的关系，想要弄死一个小小的郎中，可谓是易如反掌。
河南司郎中赵子泉深知钱中岳是受不得委屈，却是急忙捂住了他的嘴。
“徐侍郎，我在任之时，亦是多番听取钱郎中的建议，你还是收一收你的官威吧！”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道。

第2000章 真正来意
堂中和院子一共有三百余名官吏，院中的那一大帮吏员最先得知情况，早已经激动地让出了一条宽大的过道。
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亦是昔日带领户部创下辉煌的原户部尚书。
一阵北风吹过，屋顶当即洒下一些细碎的雪屑，正是沸沸扬扬地飘落在院中。
林晧然穿着一品绯红官袍，腰间绕着玉带，相貌英俊，皮肤白皙，一字浓密的唇须平添了几分成熟，那双犀利的眼睛令人不敢正视。
他的官靴踩在院中的正道上，脸上显得不苟言笑，正夹带着一股“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稳步走向堂中。
“林……林阁老？”
堂中的官员很快发现来人是谁，眼睛既是惊讶又显得激动，特别是被捂住嘴巴的钱中岳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他在户部衙门呆了近二十年，伺候的户部尚书连他都已经数不清，但让他打心底折服的户部尚书，惟有这一位有着惊世之才的林晧然。
特别是林晧然刚刚那句“我在任之时，亦是多番听取钱郎中的建议”，让他更是生起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慨。
“呵……谁这么大的！”徐养正原本想要瞧瞧是谁如此大的口气，只是扭头望向来人之时，整个人亦是愣住了。
葛守礼原本端坐在堂上，这时看到林晧然从院中走过来，亦是急忙来到堂下并见礼道：“下官拜见林阁老！”
虽然他的年纪和资历都在对方之上，但对方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师，更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自然是要执下官之礼。
“拜见林阁老！”
堂中和院中当即跪下一大片，显得很兴奋地大声地见礼道。
现在的内阁已经凌驾于六部之上，而林晧然不仅年轻，还如此有声望和能力，已然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大佬了。
不说排名第三的郭阁老有着“匿丧不举”的污点，当朝次辅李春芳的才能亦显得平庸，却是不及这位排名第四的林阁老耀眼。
面对着这么一号大人物大驾光临，哪怕是最为狂妄的户部左侍郎徐蒙正亦是收起那份骄傲之心，显得规规矩矩地跟着行礼。
林晧然保持着阁老的威严，对着葛守礼显得客气地询问道：“葛尚书，无须多礼，本阁可否暂借公座一用？”
“阁老，您请！”葛守礼哪里敢拒绝，当即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在他出任南京户部尚书之时，当时的户部尚书正是林晧然，虽然不曾见面，但亦是通过文书等信件打过交道。
只是他如今登上户部尚书的宝座，而这位却已经是当朝的阁老兼兵部尚书，早前更是取得本朝对蒙古最大胜绩的山竹滩大捷。
林晧然走向曾经天天主持户部衙门点卯的那张公座，虽然他看到公座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脸上仍然不苟言笑。
在落座后，他这才对着堂下的众官吏地淡淡地道：“诸位无须多礼！”
钱中岳等人这才纷纷从地上起来，只是眼睛有着一抹藏不住的兴奋，当看到坐在上面的林晧然，同时亦是生起了一份追忆。
这……
葛守礼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暗暗地震惊起来。
不管谁执掌一个衙门，免不得会培养几个心腹，但如果让到衙门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都拥戴自己，那恐怕是天方夜谭。
只是现在他所见之处，这帮官吏却是无不显得喜形于表。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户部尚书一直都不曾换过，这位林阁老才是这里的主人。
但是林晧然都已经卸任大半年时间了，中间还有一个同样成功入阁的高拱，为何还能得到这么多官吏的拥戴呢？
林晧然无意向谁展现他的人格魅力，却是沉声地询问道：“诸君都是熟读圣贤书之人，可还记得‘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为何意？”
此话一出，却是令到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场的官员都是进士出身，作为万里挑一的读书人自然是知晓孔圣人这句的意思。不过大家亦是明白，林晧然此话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葛守礼暗暗地叹息一声，自然猜到林晧然是冲着“加征三年”的提案而来，更是明白这个朝堂将会卷起一场风暴了。
徐养正的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林晧然。在早前的情报中，他以为林晧然会同意这个提案，但现在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回阁老的话，此乃圣人的教诲主政者当藏富于民。若百姓富足了，朝廷便会富足；若是百姓都不能富足，那么朝廷自然谈不上富足！林阁老，却不知下官解释得可对？”赵子泉当即站了出来，显得恭敬地回应道。
林晧然对着赵子泉轻轻点头，便是借题发挥地道：“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只是本阁今日观户部，有的人是知而不行，不仅将圣人的教诲置之于脑后，而且不知报效朝廷！”
杨富田等人在听到这番言论后，则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户部左侍郎徐养正，因为正是徐养正抛出“加征三年”的提案。
徐养正原本就不是好脾气，这时亦是站出来语气不善地道：“林阁老就别拐弯抹角了，此番前来是为加征三年一事吧？”
葛守礼虽然亦是猜到林晧然的来意，但将林晧然的这番言论听到了心里面，这时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淡淡地望了一眼徐养正，而后对着大家侃侃而谈地道：“接下来，我谈的正是加征一事！本朝开了全国加征之先河，只是向百姓加征税银，这历来都是朝廷的权宜之策，是朝廷迫不得已才采用缓解财政的手段。只是‘加征三年’，这已经是将权宜之策变成一个常规之策，此举可谓是改弦易辙。自古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加征三年’此例一开，尔等可知此中后果？”
这自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个必然会继续恶化的事情。
“此例万万不可开！”
“一旦开了，何时才是尽头！”
“不错，哪怕日子艰苦一些，咱们也要守好这条底线！”
……
赵子泉等人虽然知道加征三年不可为，而今听着林晧然这般分析后，这才意识到问题或许比他们想象中的要严重，便是纷纷进行表态道。
特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加征三年的先例一开，那么后面的继任者在面临财政危机之时，必然还会效仿他们。
就像当年的大明宝钞一般，正是大明朝廷没能节制住的贪婪，最后让到大明的货币体系崩塌，进而为这个王朝埋下了一大危机。
葛守礼的眉头紧紧地蹙起，亦是渐渐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加征三年固然能够缓解财政问题，让到宗藩禄米能够顺利发放、九边军费不再拖欠和皇上在建宫殿不至于停工，但其中的后果确实不容轻视。
本朝有了提编银后，令到顺天府的提编银高于正税，而今再开“开征三年”的先例，无疑会让到朝廷的胃口越来越膨胀。
“林阁老，户部现在财政捉襟见肘，若是不加征收，这银粮又从何而来？”徐养正心里充满着不屑，当即便是反问道。
林晧然自是清楚财政的问题，便是将目光落到徐养正身上道：“财政困顿，户部自然是要开源节流！本阁老出任户部尚书之初，皇上下令户部从大仓调拨十万两调入内库，当时的情况不比时下户部的情况糟糕。”顿了顿，便是望向在场的众人道：“此事在场的诸位都应该知晓，我当时并不曾提出加征或加派，而是让海瑞到崇文门征税，通过崇文门的税收解决了问题。而后，我跟钱郎中等人反复研究，推出苏杭织造局跟佛郎机人通商等举措增加财政收入，亦是幸得户部上下齐心协力，致使我在任之时，朝廷不曾进行加征或加派。”
钱中岳等官员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挺直了腰杆，显得鄙夷地望向了葛守礼和徐养正。
葛守礼听到这一番话，脸上涌起了一个羞愧之色。
林晧然的目光落向徐蒙正，便是淡淡地说道：“徐侍郎，户部一直缺少银粮，所以才更需要户部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只是你面对户部的财政难题，不想着如何设法解决，刚刚到任就想着加征，而且直接加征三年，你心里可曾有过百姓？”
“林阁老，不知反对加征三年是内阁的意思，还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徐养正面对着指责，却是针锋相对地反问道。
林晧然感受到了徐养正的敌意，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徐侍郎，你似乎是话中有话啊？”
“加征三年的提案是由本官及正堂大人提出，若是内阁不同意驳回便是，却不知林阁老此番前来意欲何为？”徐养正心知清楚徐阶的态度，便是有恃无恐地询问道。
这话无疑是带着一份不尊重，甚至带着几分挑衅，不说杨富田等人怒视徐养正，连同葛守礼都是蹙起了眉头。
林晧然凝视着徐养正，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徐侍郎，你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吧？”
“难道不是吗？”徐养正自知两人处于敌对阵营，亦是阴阳怪气地回应道。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着在场的众人道：“本阁此番前来说这么多，是让诸位谨记：咱们户部不是混资历的地方，这肩上扛着一副担子！”说着，他望向徐养正严肃地说道：“徐侍郎，本阁原本还以为你能幡然悔悟，但如今看来，你确实不适合继续留在户部，更不适合担任户部左侍郎！”
咦？
杨富田等人微微一愣，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是要对徐养正直接动手，要除掉这一位高高在上的户部左侍郎。
“林阁老，下官乃正三品的朝廷官员，我的去留恐怕还由不得你作主吧？”徐养正的心里微微一沉，显得硬气地回应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淡淡地说道：“你的去留自然在于皇上，只是你既不懂为皇上分忧，亦不懂理财之法，又不体恤百姓！我作为当朝阁老，岂能容你在户部如何胡作非为，今日本阁老便面圣，请求免掉你户部左侍郎一职！”
这……
徐养正的眼睛一瞪，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会如此直接地对他出手，更是特意跑到这里通知于他，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当众打脸。
凭着林晧然的身份，加上林晧然的理财能力早已经得到了皇上的认可，如果林晧然真的这么做，那么他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错，不能由他胡作非为！”
“我等户部身负重担，岂能加征了事！”
“我愿意上疏弹劾，不可留此人乱了大明！”
……
钱中岳等官员在听到林晧然的决定后，亦是纷纷进行响应道。
徐蒙正听着后面如同海潮般的讨伐声音，背脊又是一阵冰冷，知道他是小窥了这位年轻的阁老，更是轻视这位阁老在户部的影响力了。
林晧然不再理会如丧考妣的徐养正，在临别之时，又是对着钱中岳等人语重心长地道：“诸位，我希望诸位今后能继续为君分忧，为民造富！”
“下官跟阁老共勉！”钱中岳等人亦是恭敬地回应道。
葛守礼看着林晧然离开的背景，亦是长叹了一声。
他终于知道这号人物为何能够年纪轻轻便入阁，又如何能够有着这么多官员拥护于他，确实是一个有着人格魅力的人。
早前，他还觉得加征三年是一个权宜之策，但现在已经不敢这般认为了。
现在加征三年固然能让户部的日子变得舒服一些，亦是能够让皇上多建几座宫殿，但却会造成更多百姓流离失所。
跟着很多官员不同，他亦是出身于农家，见识百姓过的苦日子。如果有得选择，他心里亦是一百个不愿意推行“加征三年”的举措。
“十九叔，我们现在是到兵部衙门还是到西苑？”林福掀开轿帘让林晧然坐进去后，便是恭敬地询问去处道。
林晧然略一沉思，便是做出决定地道：“翰林院！”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是要阻止徐阶推行加征三年，那么就要将舆论给弄起来。只有事情做到一个程度，才能让徐阶投鼠忌器。

第2001章 交锋
西苑，无逸殿首辅值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身穿蟒袍的徐阶如同往常般处理着来自两京十三省的奏疏，由于皇上几乎不再御览奏疏，令到他时下可谓是大权在握。
他很喜欢票拟这些奏疏，因为从中品尝到权力的味道。
看到顺天巡按御史孙丕杨弹劾定国公徐延德侵占农田竟然达六千八百亩，若作沉思，便决定票拟罚定国公禄米一个月。
对于这种世代的勋贵而言，仅仅罚一个月的禄米如同挠痒，想必定国公徐延德亦不可能有太大的异议，甚至是欣然接受。
定国公是一位受皇上器重的武勋，却是犯不着因为这种小事而得罪对方。坐在他这个位置上，既要懂得塑造自己的形象，处事亦要懂得拿捏分寸。
徐阶将写好的纸条贴在孙丕杨的奏疏上，现在仅仅罚期数最少的一个月禄米，想必定国公亦是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
正是得意于自己的处世之道，结果张四维进来通禀，而后一个身影显得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元辅大人，那小子实在是太猖狂了！”从外面进来的正是户部左侍郎徐养正，显得委屈地进行告状地道。
徐阶知道徐养正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是谁，便是不动声色地端起旁边的参茶道：“吉甫（徐养正的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下官按元辅的意思提交了加征三年的提案，只是他今天一大早就来到户部衙门，当着户部衙门所有人的面说要建言皇上免去我的官职！元辅大人，他明知道我是您的人，他此举连您都不放在眼里，简直是狂妄至极！”徐养正将林晧然塑造成一个目中无人的狂妄之徒，意图激起徐阶跟他同仇敌忾地吐着口沫星子道。
徐阶轻啐了一口茶水，脸色却是微微一沉地求证道：“林若愚刚刚在户部衙门已经公开反对加征三年的提案了？”
他进入官场这么多年，又在严嵩的手下隐忍了十年，自然不可能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此时他的心里自然不在意徐养正的前程，而是关心起加征三年的提案的成败。
加征三年的提案表面上是缓解户部的财政，但未尝不是在缓解他这位首辅的压力呢？
只有户部拥有足够的银子，他才能够应付朝廷的各项开支，亦能够满足皇上修建宫殿的要求，而林晧然等人才没有可乘之机。
严嵩当年向东南征提编银和提高淮盐税亦是能够增加朝廷的收入，但他却不想采用这些得罪人的方法，而加征和加派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
但是如今，事情似乎有了变化，那个最不安分的小子似乎选择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不错，他在户部衙门不仅公然指责我心里没有朝廷和百姓，而且还借‘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来指责我忘了圣人的教诲！”徐养正虽然很失望徐阶的淡定，但还是继续添油加醋地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意识到问题比想象中要严重。
却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看似年轻，但论智谋恐怕整个朝堂都无人能及。这才刚刚出手，便是直击了要命之处。
为何他选择内阁统一意见再向皇上请示，正是加征税赋是一种极容易遭人诟病的做法，唯有大家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方能顺利地实施。
林晧然已经是看中了这一点，却是抛出了圣人之言“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一举站上了道义的最高处。
“元辅大人，他不仅反对加征三年的提案，而且说今天便请示皇上免掉我的官职！”徐养正望着默不作声的徐阶，再次进行重申道。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只有徐阶出手才能拯救于他，才能保住他来之不易的地位和权势，不然他恐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抬眼望向徐养正严肃地道：“吉甫，你且放心！老夫必定是尽力护你周全，哪怕不能让你留在现在的位置上，亦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断然不会真让你被免职的！”
这……
徐养正却是微微一愣，发现他跟徐阶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他的本意是要徐阶保住他户部左侍郎的宝座，故而徐阶却是许诺他不会被罢官免职。
只是这个结果似乎是他自找的，刚刚为何故意夸大后果说林晧然要免掉他的官职，而不是实话实说，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吉甫，你且先回去等候消息，事情我会处理妥当的！”徐阶显得浑然不觉般，便是淡淡地下达逐客令地道。
“有劳元辅大人了，下官告退！”徐养正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只好站起来恭敬地拱手道。
可谓是世事无常，他从南京兴高采烈地前来京城赴任，虽然他对理财是半桶水，但户部左侍郎无疑是一个绝好的镀金位置，是他接来下谋求六部尚书的绝佳跳板。
只是现实过于残酷，他的位置还没有坐热，结果被人一脚踹了下去，而今很可能又要再度滚出京城了。
徐养正失魂落魄地离开不久，一个信徒急匆匆地进来，给徐阶送来了一封来自翰林院的书信。
“宴请翰林院的官员为妹妹庆生？”
徐阶在各个衙门都已经安排眼线，在翰林院自然亦是不例外，本以为林晧然有什么举动，但看到这开头的消息不由得微微地愣了一下。
只是他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在看到林晧然还给《谈古论今》投稿，脸色当即阴沉地说道：“他当真是铁了心不让我推出加征三年的方案啊！”
别人可能猜不到，但他又如何不知林晧然打的什么主意？
林晧然虽然公开在户部衙门抛出：“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但能够搞得人尽皆知自然是《谈古论今》，可谓是一举将事情推到风头浪尖上。
加征三年的方案的难点从来都不在于能否通过，主要还是这个事情会引起的负面言论，很可能会让他好不容易塑造的“贤相”形象崩塌。
正是如今，林晧然一旦通过《谈古论今》将他的观点公之于众，哪怕他是当朝手握大权的首辅，亦不得不投鼠忌器了。
张四维正准备进来换茶，只是看着老师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加上先前听到的事情，知道必定是那位天纵之才给恩师找不痛快了。
随着他对这个朝堂看得越来越透彻，特别是自己表舅杨博倒台，他知道时下的朝局其实是徐阶和林晧然在龙争虎斗，包括次辅李春芳在内的官员实质都是旁观者。
临近中午时分，天空突然出现了一轮冬日，正照在这座被白雪所覆盖的古城中。
北京城街道上的行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哪怕这刺眼的阳光显得徒有其表，但他们的脸上亦是露出了笑容。
林晧然跟着以往那般，处理完兵部衙门的事务便来到了无逸殿，从兵部尚书的身份就成文渊阁大学士。
只是他刚坐下没有多久，高拱便从隔壁跑了过来，那张胡子茂密的脸显得幸灾乐祸地道：“林阁老，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啊！”
随着杨博倒台，加上高拱打起“北党”的旗号，身边已经聚拢了不少北系官员，自然亦是有着他的消息来源。
林晧然跟高拱相处久了，却是知道高拱虽然说话显得咄咄逼人，但是一个很直爽的北方人，便是端起茶盏道：“我此次是就事论事，而且人家的肚子能撑船，可不会跟我这种后辈一般见识！”
“那日见你有赞成的意思，为何现在突然反对了？”高拱亦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坐在林晧然对面好奇地道。
“其中的缘由，昨晚我已经跟郭阁老说过了！”林晧然轻叹一声，亦是将昨日在鼓楼那边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道。
虽然时间已经隔了一天一夜，但想到巷中那位伟大的妇人，还在竹筐差点冻死或饿死的女婴，心里还是十分的沉重。
高拱突然变得沉默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然后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
自从入阁之后，他一直考虑着如何将徐阶扳倒，如何让徐阶滚回华亭。只是现在听着林晧然说起昨日的见闻，感受到了林晧然的那份爱民之赤子之心，让他意识到自己跟林晧然其实还存在一些差距。
正是这时，一个阁吏过来通知他们，徐阶召集阁臣举行内阁会议。
高拱对徐阶一直是左右不顺眼，当即主动表态地道：“你且放心好了，我来对付他，定然不会让他通过提案！”
“你是小瞧我们元辅大人的城府了，他应该不是跟我们商讨这个提案！”林晧然瞥了一眼高拱，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相信徐阶不是那种不计声名的人，不然这些年的伪装是前功尽弃，甚至会被人翻出他当年跟严嵩沆瀣一气的往事。
以他对徐阶的了解，徐阶要么就选择默默地淡化这个议案，要么就会设法除掉他这个眼中钉了。
高拱将信将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是一起朝着内阁会议厅走过去。
李春芳和郭朴都在各自的值房处理事务，在得到通知之时，亦是第一时间来到了议事厅，对着过来的林晧然和高拱打了招呼。
徐阶是最后一个到来，只是跟着以往的和蔼形象有所不同，而今他整个人显得更具首辅的威严。
跟着林晧然所猜测那般，他并没有提及加征三年的提案，而是提起另一件事情道：“昨晚皇上勒令内阁和工部加快姑馀殿的进度，争取在今年年底完工！”
“这刚刚赶完紫宸新宫才多久，怎么现在又要进行赶工？”高拱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很是不耐烦地抱怨道。
徐阶淡淡地瞥了一眼高拱，显得有恃无恐地道：“此乃圣意！”
郭朴看着高拱还要再说话，便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林晧然亦是深知高拱的性子，亦是递给他一个制止的眼色。
在当今的嘉靖朝，唯有圣意不可违。虽然徐阶说得很是简单，但却是重若万斤，根本不容争辩和讨价还价。
高拱原本是想怪责徐阶怎么不多劝劝，但亦是意识到这话得罪徐阶不打紧，却是有指责圣上错误的嫌疑。
现在看到林晧然的眼神，加上听到郭朴的咳嗽声，亦是生生地将吐出喉咙的话咽了回来。
“元辅，不知你打算如何解决姑馀殿的银两问题呢？”林晧然亦是不敢反驳加快姑馀殿进度的决定，却是直指核心地询问道。
郭朴和高拱亦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现在大明的财政捉襟见肘，一直都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现在向姑馀殿调拨银两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春芳默默地喝着茶水，却不是他处事淡定，而是他早已经知道徐阶的打算，却是有意避开林晧然的目光。
“林阁老，大同的军饷恐怕要暂时缓一缓了！”徐阶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温和地回应道。
林晧然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此刻心里还是生起了一阵失望，便是表示异议地道：“今年征秋粮之时，为了赶紫宸新宫的工期，所以朝廷进行了加征。哪怕现在推进姑馀殿的进度，恐怕还是银子支付大同的军费吧？”
“咱们作为臣子，不能事事都要皇上督促，此次除了姑馀殿外，显陵祾恩殿的工程亦要加快，力争在明年清明前完工，所以只能暂时拖延大同兵饷了！”徐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打定主意地说道。
得，这分明就是借机拖延大同的兵饷。
高拱正要说话，郭朴却是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林晧然轻叹一声，认真地询问道：“如此说来，户部今年是拿不出大同兵饷了？”
“林阁老，论当今天下，恐怕没人有你的生财之能。或许你想一个生财的办法，解决掉大同所拖欠的兵饷，岂不美哉！”徐阶捋着花白的胡须，显得幸灾乐祸地说道。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徐阶一眼，而后吐出一个字道：“好！”
徐阶听到这个出乎意外的答案，一个不留神，竟然扯断了几根胡须。

第2002章 及笄之年
九边的军费每年开支已经达到二百三十六万两，这其中还不包括发放给将士的月粮，可谓是仅次于宗藩禄米的最大财政开支。
现如今大同的在编将士以及内地调过去的客军总数已经达到十二万之巨，此次的拖欠发生在年中，一共有近二十万两的缺口。
对于大明朝廷而言，二十万两其实是一笔比较小的开支，但朝廷偏偏愿意花费七十二万两修显陵的祾恩殿，亦不愿意将银两拨付给大同将士。
虽然大明边军战力低的问题主要在于自身，但跟朝廷种种寒心的做法亦不无关，让到很多将士心里已然是受了委屈。
当然，倒不全是徐阶及户部不愿意拨付这二十万两给大同军，除了派系间的斗争因素外，最主要还是大明财政确实是捉襟见肘了。
“他来解决？怎么解决？”
郭朴和高拱亦是面面相觑，眼睛显得无比的困惑，不明白林晧然有什么底气接下这份差事。若是真有点石成金的能力，这留着二十万两自己用，难道这样不香吗？
咦？
李春芳一直觉得将大同兵饷划拨到抢建姑馀殿的做法不厚道，故而一直有意避开林晧然的目光，这时亦是惊讶地扭头望向旁边的林晧然。
只是他心里却是明白：跟那些喜欢胡吹的官员不同，林晧然不仅拥有极高的信誉度，而且还有令人匪夷所思的智谋。
林晧然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盏，显得慢悠悠地喝了起来，仿佛是接下了一个很简单的差事般。不过这个举动落在其他人眼里，又显得那般的高深莫测和运筹帷幄。
“你当真……呵呵，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同兵饷一事便交由你来解决！”徐阶原本想要再度确认，但转念一想，既然林晧然接下这麻烦事便不能节外生枝，当即脸上笑呵呵地一锤定音地道。
高拱和郭朴则是担忧地抬头望向林晧然，却是希望林晧然推辞这一个麻烦事，毕竟想要短期筹足二十万两无疑是天方夜谭。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淡淡地望了一眼面善心狠的徐阶，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毅然还是不将这个事情当一回事般。
这……
徐阶看着林晧然如此的淡定和自信，心里反而变得不踏实起来，甚至担心林晧然在这个事情里暗藏着对他不利的阴谋诡计。
他有心想知道林晧然如何解决大同兵饷问题，但话到嘴边却是咽了回去，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痛快地满足他的好奇心。
徐阶一念至此，便是将目光望向了李春芳。
李春芳自然是知道徐阶的心思，心里已然是暗叹一声，突然怀念起有严讷的日子，而今他亦是只能扮演起忠心小弟的角色。
还不等李春芳开口，林晧然却已经率先说道：“元辅大人，想要解决大同兵饷，这并非是一件易事。下官这些天恐怕会在外面奔波，在阁中的时间会很少，甚至不到内阁中来，还望批准！”
李春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时不好再探听林晧然的口气，便是扭头望向徐阶。
高拱和郭朴则是稳定钓鱼台，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徐阶知道林晧然是不会将具体方案透露出来，且这个事情原本就是他不厚道在先，更是担心林晧然找借口撂挑子，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嗯，你是为解决大同兵饷之事，本元辅自然理解你的苦衷，皇上那边我亦帮你解释！”
有了这个话，林晧然无疑能够冠冕堂皇地在外面忙碌了。
其实林晧然在内阁亦没有什么事务，加上嘉靖不管是通信还是召见，通常都仅仅联系徐阶一人。包括次辅李春芳在内，他们四位阁臣并没有太强的存在感。
“多谢元辅大人体恤！”林晧然虽然知道徐阶大概不会真帮他打掩护，但亦是表示感谢地道。
“林阁老，大明亦是幸得有你，不然咱们这些人的位置恐怕当真不稳啊！”高拱打了一个哈欠，却是话中有话地大声道。
李春芳和郭朴自然是听出这是暗指徐阶这位首辅不作为，却是装着没听到般，默默地端起茶盏假意地喝了起来。
徐阶对于屡次跟他唱反调的高拱是恨之入骨，便是站起来沉声地道：“散会！”
看着徐阶气愤地离开，高拱整个人显得眉飞色舞，郭朴和林晧然则是面露苦笑，但对这种结果早已经习以为常。
李春芳虽然作为次辅，但他的资历比郭朴和高拱都要低一些，而且为人很是谦和，亦是客气地向着两人告辞。
“次辅大人，我妹妹过两天便是十五岁的生辰，若是你能抽得出空来，还请赏脸前往联合酒楼喝上一杯水酒，我回头会差人将请帖送到您的府上！”林晧然在相送李春芳之时，亦是发出邀请地道。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过去了，昔日那个拿着牛绳牵着老黄牛走在田梗间的野丫头不经觉间长大，过了新年更是十六岁的少女了。
在这个时代，十五岁称为及笄之年，是一个很重要的年纪，很多大户人家都会选择举行正式的庆祝宴。
李春芳却是知道这场宴会是万万去不得，便是轻轻地摇头道：“那晚我有事要处理，人恐怕是去不了，但礼一定送到！”
林晧然亦是清楚李春芳的苦衷，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便是向李春芳表示了感谢。
抛开阵营的因素，他觉得李春芳这个人还算不错。虽然李春芳没有太大的才能，但对权力并没有过度沉迷，心里亦是存着百姓和公理。
待到李春芳离开，郭朴和高拱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在最重要的票拟权中，不论是奏疏的重要性，还是奏疏的数量，已然都是由徐阶和李春芳所掌控，而他们三人其实都是“闲人”。
高拱虽然性格直爽，但拥有极强的政治敏感度，这时蹙起眉头疑惑地说道：“徐阁老由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加征三年’提案一事，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林晧然对此早有预料，却是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望向了郭朴，郭朴则是长叹一声地道：“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
聪明人间说话，往往不需要说得太过于直白。
高拱听着郭朴这个判断，脸上亦是浮起了凝重之色，意识到这个事情很可能还没有完结，甚至会酿造出一场狂风暴雨。
“不错，所以咱们不可掉以轻心啊！”林晧然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徐阶由始至终都没有谈及“加征三年”的提案，这个做法存在着两种可能：一种是徐阶为了名声而主动进行退让，一种则是徐阶会有更激进的做法。
不过这不是他急于处理的事情，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设法解决拖欠的二十万两大同兵饷。事情却是变得古怪起来，他只是兼任兵部尚书而已，结果他手下的兵也得劳烦想办法来养。
十二月初六，一个显得很普通的日子，但又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每逢重大的节日，城北鼓楼都会举办重大的灯会。只是从几年前开始，每当这个日子，鼓楼同样举办一场大型灯会。
由于临近年关，京城的百姓对这个灯会显得极为期待，毕竟在这里能买到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亦能够趁机置办年货。
每到这个日子，联合系的商铺的促销力度都是最大的，上到珠江钟表、香水，下至佛山锄头、铁锅，这些东西都来到一年的最低价。
“七折？我要一件！”
“买一送一？给我来上一车！”
“什么，五个人一起买能五折，你等等！”
……
京城的百姓原本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面对着如此力度的促销，还没有到晚上的灯会，鼓楼一带便已经是人满为患，呈现着罕见的抢购盛况。
鼓楼大灯会之所以如此有名，让京城百姓一直是心心念念。正是基于这份促销力度，既刺激到京城百姓的消费激情，又让商铺能够出售大量囤积的商品，可谓是一种双赢的局面，已然是堪比后世的“双十一”。
与此同时，城南灵石胡同的林府显得极为热闹。
各方宾客纷纷携礼而至，向着今天的寿星林平常献上了祝福，令人颇为意外的是，裕王妃亲自携礼前来祝贺。
任谁都知道，裕王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位裕王妃便是将来的皇后。她能够亲自前来，可谓是对林府极为重视。
当然，这其实跟林晧然并无关系，主要还是她跟林平常有着私交。
林晧然并没有上衙，亦是坐镇在家，招待着定国公等人。在得知裕王妃前来之时，亦是过去向裕王妃见礼，却是意外地瞧到了裕王妃的真容。
由于今日并非休沐日，到了入夜时分，林平常的生辰宴却是设在联合酒楼，携礼前来的宾客则是官员、京城乡绅和在京富商。
林晧然一改往年的低调行事的风格，今年却是广发邀请函，几乎在京的官员都收到了他的邀请。
堂堂的阁臣要为自己妹妹庆生，特别林平常还是顺天巡按，却是令到京城官员趋之若鹜，想要借机好好地在林阁老面前露一把脸。
虽然现在的朝堂由徐阶所把持，但谁都清楚，林晧然已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最终谁胜谁负却是一个未知之数。
六科廊亦是受到了邀请，户科都给事中张宪臣、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和兵科都给事中欧阳一敬亦是应邀而来。
他们三人自然不是真心实意过来祝贺的，一则他们不好公然拂了林晧然的面子，一则是想过来瞧一瞧这个大场面。
当年徐阶六十大寿之时，虽然已经位居首辅的位置，但行事亦没有今日林晧然这般高调，竟然胆敢邀请这么多官员，这跟公然索贿有什么区别？
他们一起步行来到联合酒楼，今日的礼品跟着他们所预想的那般，登记处的礼品早已经是堆积如山。
呵呵……
胡应嘉看到户部云南司郎中杨富田公然在这里清点礼品，看到这位堂堂的正五品官员如此巴结于林晧然，不由得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杨富田注意到胡应嘉的不屑，但还是微笑地拱手道：“张大人、胡大人、欧阳大人，还请在此登记礼品！”
“我等两袖清风，只能送上自己的拙作一份了表心意！”张宪臣将准备好的字画送上，显得温和地说道。
言官虽然已经不再局限于出身贫寒，但为了彰显自己两袖清风，往往都是表达得极为清廉，却是不可能送来厚礼。
杨富田在接过字画后，便写下了一个纸条，而后递给张宪臣道：“张大人，这是你送礼的回执，还请收好！”
张宪臣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是没有想到送礼还有回执的，却是不知道林晧然这唱的是哪一出，但还是揣到了袖口中。
当他们来到酒楼二楼之时，发现这座高档的酒楼确实有着不凡之处。除了这里的装潢富有特色外，中央已经有着一座高台，京中的戏班子正在那里卖力地表演着节日。
剧目亦是颇有新意，却是林平常在柳州振灾时的事迹，现在已经被精明的班主搬上了戏台上。
张宪臣跟胡应嘉都是南直隶人士，身上早已经打上了徐党的烙印，只是看着林平常当年在广西赈灾的事迹，心里还是生起了几分敬佩。
结合林晧然公然反对“加征三年”，他亦是不得不承认，若说徐阶是东南地主阶层的代言人，那么林家兄妹则是大明百姓的发声者。
“呵呵……这顿饭是物超所值啊！”胡应嘉看到端上来的菜肴，显得话中有话地对着张宪臣和欧阳一敬道。
张宪臣和欧阳一敬亦是看到了桌面上的精致佳肴，知道这一场酒席的花费确实不少，但只能说林晧然很厚道。
虽然他们送的是字画，但一些官员和富商必然是掷下重金，林晧然此次宴会定然是大赚特赚，甚至不比徐阶当年的六十大寿宴会所收的礼少。
在酒席开始之时，林晧然亲自来到了高台，对着在场的官员道：“今日是舍妹的及笄之年，有劳诸位赏脸，林某人在此谢过！”
而后，穿着斗牛服林平常出现在那高台上，为着众人表演了一套刀法，彰显着跟这时代官家大小姐不同的英姿飒爽。
“哈哈……酒肉虽好，但胡某人不好消受，在下先行告辞了！”胡应嘉却是不曾动过筷子，突然向着同伴告辞道。
欧阳一敬望了他一眼，亦是跟着站了起来准备跟着离开，张宪臣将一块肉放到嘴里，结果抬头看着他们两个要走，亦是无奈地放下了筷子。
终究而言，他们有着明确的阵营，现在敌人已经露出了破绽，他们自然是要将对方往死里弄，哪怕对方是当朝阁老。

第2003章 十五岁的礼物
虽然白天是艳阳高照，但现在终究是一个深冬时节，晚上还是如期地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联合酒楼的门窗紧闭，里面的宾客在灯下欢声笑语地推杯换盏，舞台上的精彩节目不断上演，这场宴会显得好不热闹。
尚书一级，除了吏部尚书黄光升、户部尚书葛守礼和左都御史王廷没有到来，另外三位尚书都是如约而至。
侍郎一级的三品京官中，则是来了十几位之多，至于郎中及以下的官员则来了过半，特别是礼部、户部和兵部的司职官员几乎都来了。
随着顶着寒风的打更人敲响铜锣，这场很罕见的高规格宴会亦是曲终人散，走出酒楼的官员纷纷乘坐轿子或马车离开。
林晧然的脸上有几分疲倦，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这种高强度的应酬工作。刚刚他有意让宴会早点散场，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之时，这才从楼上下来，却是没有瞧见寿星的身影。
门帘被掀开，外面的寒风迎面吹了进来，让到林晧然的身体微微地哆嗦了一下，发现这个时代的冬天当真折磨人。
一辆高大的马车已经停在酒楼门前，负责驾驶马车的则是身材异常高大的饭缸，看到林晧然便是咧齿而笑。
林晧然知道这是饭缸表达友好的方式，却是知道从小便活蹦乱跳的林平常不可能提前钻进马车，便是四下张望。
林平常从酒楼旁边的巷道走了出来，嘴里还跟着酒楼的掌柜认真地叮嘱几句，当瞧到林晧然已经在马车旁边等候，便是急忙抬起一只手朝着这边奔过来道：“哥，我来了！”
在说话间，人便是由远而近。
林晧然却是会心地望着这一幕，从最初的扎着两根小辫子的野丫头再到现在青春气息十足的少女，这个妹妹似乎永远都是这般火急火撩。
“上车吧！”
“嗯！”
两兄妹作了一个随意的交流，林平常率先跳上了马车。林晧然扭头看到巷道口的阴暗处已然是站着一帮人，却是暗叹了一声，这才踩着板凳上了马车。
虽然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但冬天的夜晚还是鲜有人走动，故而很多商铺亦是早早关了门，主要还是一些吃食的商铺还在营业。
马车碾着青砖街道上的积雪，车轱辘发出有规律的声响，一切都是这般的寻常而温馨。
林平常显得很是安静，正是借着车窗外的一缕灯光，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端详着捏在指间的一颗普通的圆形褐色小石子。
林晧然越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入阁之后，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沉默，哪怕是在这辆马车里面亦是端正地坐着。
今晚的宴会无疑是成功的，亦算为林平常的乃笄之年划上圆满的句号。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生辰一直不甚在意，但唯独谨记着妹妹的生辰。
林晧然看到林平常将那颗寻常的褐色石头收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便从旁边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一份礼物道：“生辰快乐！”
“谢谢哥哥！”林平常的心里当即一暖，便是喜滋滋的伸手接过礼物道。
林晧然抿着嘴看着一天天长大的野丫头，仿佛眨眼间便已经从野丫头长成大姑娘，瞧见她显得期待地翻开丝布时，便是急忙进行提醒道：“当心脏了手！”
正在赶马车的饭缸听到这个提醒，不由得好奇地扭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兢兢业业地赶着马车。
林平常如同剥粽子般翻开丝巾，发现手里是一个圆椎体的物体。
车窗外恰好照进来一道亮光，让她瞧清楚手里的东西显得黑乎乎的，中央还有密密麻麻的圆孔，似乎就是一个形状古怪的煤球。
出于对自家哥哥的了解，她自然不会认为是哥哥拿一个形状古怪的煤球戏弄于她，便是疑惑地抬头望向自家哥哥询问道：“哥，你是不是又弄出了新鲜玩儿？”
从最初的生辰礼物收到的望远镜，再到后面收到的珠江怀表，让到她早已经清楚哥哥不仅是治国的栋梁之材，而且还是一个厉害的发明家。
马车恰好经过一间喧闹的酒楼门前，一缕灯光透过车窗照了进来，正好映印在少女那一张充满好奇的可爱脸蛋上。
林晧然感受到自家妹妹的那份信任，便是微笑着说道：“京城的炭贵，柴火亦不算便宜，而到冬天只能消耗自家储存的柴火，所以京城很多普通百姓只能选用煤球。这种煤球的弊端亦是显而易见，燃烧起来多烟和多灰尘，往往能将人呛得从厨房跑出来。”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到林平常手上的蜂窝煤继续道：“煤球的灰尘是产生的飘浮物过多所致，烟则是煤的燃点过高和燃烧不充分所致，只需要从这三方面做出改良，便能够得到这种无烟无尘的煤，能够很好地取代木炭和柴火，从而大大降低普通人家取暖和做饭成本！”
一些看似不经意的改良，却是能够影响到整个生活。虽然从晚唐开始，华夏便已经有了煤球，但煤球的发展亦是存在着很大的局限性。
蜂窝煤的出现其实还得等上三百年，只是如今，他打算打破这份等待。既让普通的百姓不需要再忍受浓烟呛鼻之苦，又让到普通百姓能够降低一些生活成本。
“哥，这东西真能这样厉害，烧起来真的没有烟尘吗？”林平常不嫌弃蜂窝煤会弄脏手，却是眼睛放光地拿着蜂窝煤把玩地求证道。
林晧然显得自信满满地说道：“制作的方法我已经写在包裹的丝巾上，其实这个制作方法很简单，你按着上面的步骤就能够生产出来，到时一试便知道哥哥有没有骗人！”顿了顿，他又是温和地说道：“若是能够将这种蜂窝……不，平常煤进行广泛推广，那么便能够降低普通百姓的生活成本！不管是开采煤矿，还是制作平常煤的过程，亦或许是运输平常煤，这些流程都需要动用大规模的人力。如果你打算建一座平常煤的生产大作坊，亦是能够解决城北流民的生计问题！”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林平常听到林晧然的提醒后，习惯性地用手掌懊恼地拍向自己白皙的额头道。
林晧然的眼睛突然闪过一抹异样，却是憋着笑意地询问道：“哥哥给你准备的这一份生辰礼物，你可满意？”
“满意，我明天就着手建造一个生产平常煤的大作坊，先解决城北流民的生计问题，然后争取在年前就将平常煤推向市场！”林平常的额头和鼻头都顶着一抹黑色印记，显得干劲十足地点头道。
林晧然看着满脸兴奋和期待的林平常，心里却是不由得暗叹一声。
原本他并不在意蜂窝煤的事，毕竟以联合商团现在富可敌国的财力，早已经不缺少这一年几万两的利润，亦不是他这位阁老该考虑的事情。
只是那天在城北的所见所闻，让到他明白或许不能光顾着设法弄死徐阶，似乎亦要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多做一些事情，甚至是颠覆这个时代。
正是如此，他亦是煞费一番苦心，为着自家妹妹准备了这一份十五岁的礼物。
没过多会，马车稳稳地停在林府的门前。
林晧然跟着林平常一起下马车，经过迎出门来的小兔惊讶地提醒，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脏了。
跟着很多爱美的少女不同，她却是浑然不在意般，拿着如同宝贝般的蜂窝煤匆匆地跑进家门，却是打算对蜂窝煤进行试验。
小兔看到林平常的脸脏后，显得比林平常还要紧张般，追在后面脆声地说道：“小姐，你先回房间，我这就给你打热水！”
林晧然回到家里，却是感到这里很是温馨，便是朝着西院那边走过去。由于今日是林平常的生辰，今晚的红灯笼显得分外喜庆。
西院同样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正房还亮着灯光，里面的人似乎得到丫环的通禀，一个双目含情的美妇人来到房门前。
“你当心一些！”林晧然进到房间的时候，当即上前小心搀扶住挺着大肚子的花映容道。
在林晧然的辛勤耕耘之下，花映容现在已经有了身孕，整个人显得少了一些女人的诱惑力，却是多了一些母性的光辉。
她迟迟得不到生育，一度怀疑是自己身体问题，甚至一度放弃作为人母的念想。
而今她的肚子一天天地鼓起来，让她如同捡到了宝般，心里充满着无限的期待，渴望看到这个小生命的诞生和成长。
早在两个月前，她便已经放弃离京的安排，不仅很少在京城中走动，几乎都呆在宅子里安心养胎。
林晧然看到花映容坐回到床上，这才放下心来，亦是有一种呵护小生命的使命感。
两个正在处理账本的紫衣丫环看到花映容递来了一个眼色，当即便是抱起桌面上的账本，显得识趣地施礼离开。
“老爷，热水来了！”一个丫环端来热水，显得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林晧然接过丫环送来的湿毛巾，认真地擦了一把脸，将丫环打发离开，便是将今晚的一些事情说了出来，最后带着嘲讽的语气道：“为夫此次辛苦筹集兵饷，这回头恐怕有人会跳出来捅刀子了！”
“妾身还是有些不明白，既然这个事情如此吃力不讨好，相公为何会揽下这个差事呢？”花映容靠在床头看着一切都未卜先知般的林晧然，显得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水，这才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个事情不得不接下来，幸得今天的雪比往年大得多，不然相公恐怕现在都不能安稳地呆在京城陪你了！”顿了顿，他又是继续抱怨道：“如果咱们这帮官员在京城亦是吃糠咽菜，九边将士的心里或许能好受一些，但咱们这帮当官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此次徐阶为了巩固他首辅的宝座，为了设办法打击我，都已经不考虑大明边防了！”
“妾身觉得他或许考虑到了，所以他才会拖欠军费，想要将相公置于险境！”花映容暗叹一声，显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虽然她没有进入朝堂，但这些年跟着林晧然无话不谈，加上对商场的了解，却是能够揣测到徐阶的那点小心思。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显得鄙夷地说道：“他这点手段只会恶心对他自己，我哪里不知道他的那点心思，此次亦是顺水推舟罢了！”
“相公之所以接下这个麻烦事，其实亦是想要趁机收扰大同的军心？”花映容心里微微一动，当即认真地求证道。
林晧然来到床前坐下，便是轻轻地点头道：“杨博一份显赫的战功都没有，为何能够威震九边将士，正是因为他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而今朝廷既然不想管大同军，那么为夫辛苦一些亦不算坏处，大同将士今后亦是真心实意地拥护于我！”顿了顿，他便是认真地询问道：“对了，慈善拍卖会你筹备得怎么样了？”
“妾身既然要做相公的左膀右臂，这点小事又怎么可能处理不好，明天晚上便会进行义卖，保证不会拖相公的后腿！”花映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显得浓情蜜意地回应道。
林晧然心里亦是一喜，便是轻轻地点头道：“生意上的事情交由你处理，为夫是一百个放心，但你切记要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虽然花映容已经怀胎七月，按说应该老实地在家待产，但林晧然却是知道花映容的天性不是金丝雀，故而他从来不干涉花映容处理生意场上的事情，甚至主动将这重要的慈善事业交给她来运作。
“嗯，我会注意的！”花映容喜滋滋地摸着大肚子，便是进行规划着道：“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一些，不管是男孩和女孩，我想让他跟平常在外面多些走动！”
“别闹，我可不想家里多一个野丫头或野小子，你是觉得为夫还不够烦吧？”林晧然拉起被子躺下，脸上当即挂起黑线地道。
“你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喜欢孩子能像平常妹妹这般活泼吧？我觉得孩子让她姑姑带着就很好，不止是我这么想，恐怕秋雨亦是这般想！”花映容扭头望着他，显得较真地说道。
林晧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发现随着年纪的增长，特别很快就是两位孩子的父亲，让到他肩上的责任重了一些。
至于他的孩子跟妹妹到处乱跑，似乎亦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
像是今晚的宴会上，前来的宾客几乎没怎么动桌面上的佳肴，倒是妹妹能够记挂着京城中的流民，却是将残饭残菜给了这些流民，让到这帮流民能够饱餐一顿。
有的时候，他亦是觉得自己亦是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慢慢地懂得分清善与恶，亦是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份使命。
外面的夜风发出呜咽的声音，花映容却是幸福地依偎在林晧然的身边睡着了，而林晧然则是在规划着未来。
在很多百姓都在期待着嘉靖四十六年之时，他却是清楚地知道：大明并没有嘉靖四十五年，那位至今还在念念不忘耗尽国帑修建宫殿的皇帝，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第2004章 损招？
次日清晨，似乎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很多官员明显感受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胡应嘉、欧阳一敬等人提前离场，自然逃不过在场一些官员的眼睛，结合着林晧然异常高调的宴会，很多人都猜测此次宴会很可能是下一场风暴的导火索。
当前朝堂看似一团和气，但随着严讷、胡松和杨博先后倒台，徐党的实力遭到了重创，而以郭、林、高三人的新盟悄然崛起，这两个阵营早已经是势同水火。
徐阁老虽然表面和善，但却从来不是信男善女。不说当年他如何将严嵩弄得家破人亡，这后来的威胁者袁炜和吴山，先后被他不动声色地铲除。
现如今，他仍然是当朝首辅，仍然得到皇上的充分信任，那么又如何让郭朴、林晧然和高拱这些人威胁到自己的位置呢？
林晧然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他又岂会在趁机对林晧然下手？
西长安街的官员纷纷由西向东而行，一些自以为看得清楚的官员便发出一番感慨地道：“终究还是年轻，行事岂能如此高调呢？”
事情确实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般，有的人早已经按捺不住了。
话说，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离开了联合酒楼，跟着张宪臣和欧阳一敬等人道别后，便是回到了位于大明雍坊的宅子。
他急匆匆地回到书房，在关紧门窗后，当即炮制了一份指责林晧然“借机敛财”和“铺张浪费”的奏疏。
只是看到手中的狼毫笔，他的脸上突然涌起了凝重之色，而后将写好的奏疏给撕掉，显得懊恼地将纸张丢到火盆燃烧起来。
他看着燃烧的火焰，却不是惧怕林晧然的权势，而是他突然意识到包括他在内的官员都会举办宴会“敛财”。
曾几何时，大明官场就有了借宴会收受礼物的陋习。
虽然林晧然明显是借机敛财，但大明的律法并没有规定官员不能办宴会收礼，这一次不过是太过于高调罢了。
胡应嘉宛如被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泄气的皮球。
不说这道奏疏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若是真将这个事情给禁止了，这无疑断了无数官员的财路，他反而得罪整个官场。
胡应嘉回到房间，一直是紧锁着眉头。
由于正妻王氏在南直隶老家侍奉双亲，他在京城纳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妾室沈氏。只是女人再漂亮，亦是不及权势迷人，故而亦是草草了事。
沈氏年过三旬，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便是埋怨一句道：“亏你还说自己是擎天一柱，这才动两下就成咸鱼了，你这不是吊老娘的胃口吗？”
“你说什么？”胡应嘉猛地坐了起来，瞪起眼睛望向沈氏询问道。
沈氏被胡应嘉这么一瞪，不由得委屈地哭了，却是豁出去地道：“亏你还说自己是擎天一柱，结果你就是一条咸鱼，分明就是要吊老娘的胃口！”
胡应嘉被自己有女人如此数落，眼睛却是绽放出亮光，当即光着屁股下了床，却是直奔那边的书房跑了过去。
这……
沈氏本以为会遭到一顿毒杀，结果看到胡应嘉光着屁股跑了出去，眼泪都忘记抹掉，显得无比困惑地望着急匆匆离开的胡应嘉。
胡应嘉到了房门，再次将门窗关好。
整个人犹如重焕生机般，他借着灯光在白洁的纸上泼墨挥毫，便是洋洋洒洒地写起来：“臣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谨奏：忠君之相，尽臣之职，此乃大明兴旺之基也……羊续，泰山郡平阳人，时任庐江太守，府丞尝献其生鱼，羊续受而悬于庭；丞后又进之，羊续乃出前所悬者以杜其意。”
这是羊续悬鱼的典故，可谓是官员清廉的典范。
胡应嘉自然不是卖弄学识，却是笔锋一转地道：“今天下正逢多事之秋，南有倭人未绝，北有鞑子犯疆，正是朝堂上下洁身报效朝廷之时……十二月初六，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借其妹生辰为由，大肆宴请四方宾客，京城官员过半，更在乡绅大贾不计，所献之货价值可达万金……今财事萎靡，百姓食不果腹，此举实有损官员之德行……林晧然非寻常官员，乃统率百官阁臣，受朝野瞩目，此举有伤风化、祸及纲纪。臣恳求皇上治林晧然之罪，以肃朝纲！”
笔停，一封精美的奏疏已经跃于纸上。
胡应嘉喜滋滋地望着自己的佳作，这收礼虽然不能定罪，但有鉴于他妾室给他的灵感，完全可以从林晧然的身份和行事不匹配出发。
作为统率百官的文渊阁大学士，却是如此高调地敛财，他自然可以给林晧然强扣一顶“有伤风化、祸及纲纪”的帽子。
弹劾，从来都不用什么真凭实据，甚至都不需要过硬的道理。
像当年林润弹劾严世蕃“勾结盗匪，欲行不轨”，只需要有一点正常思维的人，都不会真以为严世蕃想要谋反，但这道奏疏到了京城便成为了严世蕃的催命符。
现在他其实亦不需要确切的证据，只要给出一个由头，那么自然会有人进行操办，而他则是能够像林润那般坐收“渔翁之利”。
胡应嘉将炮制完成的奏疏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才喜滋滋地重新回到房间。原本他想要重整雄风，让沈氏明白什么叫擎天一柱，但奈何面对貌美的沈氏仍旧是有心无力。
算了，女人哪及权势有味道，便是不理会沈氏幽怨的目光而沉沉地睡去。
胡应嘉一大清早就起床，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就揣着奏疏出门，在胡同口吃过一个简单的早点，便急匆匆地朝着通政司而去。
到了通政司衙门，这里前面已经有好几个官员在排队呈送奏疏，胡应嘉的嘴角微微地上扬，对着这些想要跟他争功劳的官员投去鄙夷之色。
这官场亦是讲究地位和资历，哪怕他们弹劾林晧然的奏疏同时到达西苑，那么亦是要按他这位吏科都给事中为先。
最为重要的是，以这些官员的那点脑袋，恐怕亦是一昧地指责林晧然收礼为多，而不懂得从林晧然的官员楷模的地位进行攻击，更不懂得引用羊续悬鱼的典故。
通政使刘体乾亲自招待了胡应嘉，却是心领神会地将他的奏疏放到最前面，让到他牢牢占据“首杀”的位置。
胡应嘉心满意足地回到六科廊，恰好遇上户科都给事中张宪臣，当即便表达不满地道：“张大人，你这可是临阵脱逃啊！”
“克柔兄，我昨晚并没有答应你什么！”张宪臣先是微微一愣，接着认真地进行纠正，然后一本正经地询问道：“胡大人，你今日难道没有看《顺天日报》？”
“顺天日报？我看这种粗坯之物做甚？”胡应嘉先是一愣，而后显得浑不以为然地道。
虽然科道言官讲究消息源，像具有权威性的《顺天日报》是诸多科道言官的必读之物，但由于这是跟林晧然有关的东西，他却是很少关注这份报纸。
张宪臣暗叹一声，直接将一份刚刚出炉的报纸递给了胡应嘉。
胡应嘉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抬头望了一眼张宪臣，便是将报纸打开。在看到头版的一行大字之时，整个人当即愣住了。
却见上面清楚地写着事情的缘由：“顺天巡按林平常将昨夜生辰宴所收到的礼物都交由户部清点入库，今晚将在联合拍卖行进行义拍，所得款项全部用于支付大同所拖欠的军费！”
张宪臣将胡应嘉的震惊看在眼里，亦是默默地叹息了一声。他们终究是看低了林晧然，人家压根没有敛财的意思，分明就是在为国分忧。
这……
胡应嘉看到这个新闻之时，脑袋当即是嗡嗡作响。
本以为林晧然此举是为了敛财，但万万没有想到，人家竟然将全部的礼品交给了户部。哪里还是敛财，分明就是积德行善。
一时间，他感到整张脸都是火辣辣的，宛如是被人狠狠地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至于他所弹劾的事情，无疑是在自找其辱。
《顺天日报》是一份极有影响力的报纸，这个消息很快在整个京城传开，令到很多自以为是的官员亦是被打了脸。
只是这个事情亦是出现了一些争议，一个在职官员竟然将所收到的礼品转给军费，毕竟这是大明朝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此事不曾有过的先例，万万不可行！”
“大明的军队要他来养，朝廷的颜面何在？”
“他不过是兼任兵部尚书而已，如此公然募集银两用于支付军费，此举意欲何为？”
……
面对着林晧然的这个举动，自然不缺乏反对的声音，甚至有官员不无恶意地揣测林晧然此举是收买军心意图谋反。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来这钱是大家所送的礼，二来事情恐怕还要问徐阁老为何一直拖欠大同军费了！”
“这边军再不济，那亦不能拖欠军费，边军的将士可是等着吃饭的！”
“大同兵历来都是抗击鞑子的主力部队，更是山竹滩大捷的首要功臣，又岂能拖欠他们的军费？”
……
林晧然早已经今非昔比，不少官员纷纷跳出来维护于林晧然，更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不作为的当朝首辅徐阶。
随着当今皇上的病情加重，现在的朝廷的掌舵人实质已经变成了徐阶，财政之所以陷入如此的困境，虽然这跟当今圣上执意要修的宫殿有关，徐阶无疑要担任很大的责任。
如果说林晧然通过举办宴会收礼填补大同军费的举行有所不妥，那么徐阶的不作为无疑要承担更大的责任，甚至是整个事件的元凶。
无逸殿，首辅值房，铜炉中的檀香袅袅而起。
徐璠急匆匆地来到了这里，先是端起茶壶咕咕地灌了一大口茶水，这才对着老爹诉说道：“爹，那小子将昨晚收的礼物用于拍卖，说是要填补大同军费！”
“此事我已经知晓？”徐阶头亦不抬，继续票拟着奏疏道。
徐璠微微一愣，便是认真地提醒道：“那小子这么一搞，摆明是在收扰军心，咱们可不能让那小子称心如意啊！”
“林若愚的方法虽然能够解决一部份军费，亦能够赢得大同军队的军心，但此举却……得不偿失！”徐阶将毛笔轻轻放下，显得智珠在握地说道。
徐璠知道自家老爹不会无的放矢，眼睛当即微微一亮地道：“爹，此话乍讲？”
徐阶将茶盏端起，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道：“跟他关系要好的官员，或者是有意抱他大腿的官员，这次宴会才会赠送重宝。而我们这边的人几乎都是敷衍于他的，所赠之物断然值不了几个钱！”
“爹，这又如何？”徐璠的眉头蹙起，脸上带着困惑地追问道。
徐阶抬头望了一眼徐璠，却是有几分失望和得意地道：“既然是拍卖，那么谁送了什么东西，自然会登记在册。只要他们记下他们哪个官员赠送了贵重之物，到时我们这边推波助澜，甚至是让人弹劾他们贪墨。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说这边官员会不会对林晧然此举恨之入骨？”
“呵呵……他们自然是后悔站错了队伍，甚至会向我们倒戈！”徐璠的眼睛大亮，当即兴奋地说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自信满满地说道：“他此举虽然能够解决过半的大同军费，但亦是丢西瓜捡芝麻之举！”
“爹，你才是郭嘉再世！”徐璠得知事情的玄机后，便是朝着徐阶坚起大拇指地道。
徐阶的脸色微正，显得没好气地道：“你爹可不是短罪鬼！”顿了顿，便是认真地告诫地道：“你没事少往这里跑，你当真想被人弹劾试图窃弄父权吗？”
徐璠当即讪讪一笑，在看到严世蕃被断头台之时，却是断了成为小阁老的念头。甚至在领教到朝堂这种怪物般的激烈博杀，让他甚至都不敢指染工部侍郎的位置。
徐阶看着徐璠离开，却是抬头望向天窗，本以为林晧然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本领，结果竟然是这种自损八百的损招。

第2005章 重头戏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亮起了万家灯火。
城东刚刚挂牌的联合拍卖行门前显得车水马龙，一辆辆的马车和轿子汇集到门前，而后又被安排停靠到别处。
“陈员外，好久不见！”
“刘老，你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啊！”
“赵掌柜，你手里的银丝炭现在卖多少钱？”
……
几个身穿各色衣服的宾客在门口相遇，脸上当即堆满了笑容，却是纷纷进行交流起来。
跟着昨晚的宴会有所不同，此次前来的宾客多是乡绅和富商，亦有少数的官员或举人，另外一帮勋贵子弟亦是位列其中。
虽然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拍卖会，但商人的骨子里重利，很多商贾并非是被拍卖会吸取而来，更多还是当成一个增长人脉或觅寻商机的良机。
亦是这个原因，加上联合商团本身所具有的号召力，京城的商贾几乎都云集于此。
他们来到门前递上名帖，便被侍女或小厮领到专门的桌子前，这里早已经准备了糕点和茶水，亦会有酒菜提供。
大厅的中央是一张显得颇为喜庆的圆形大舞台，上面摆着一张大长桌，而大长桌的旁边有一个抢眼的大铜锣。
拍卖会并不算多么新鲜的东西，早在唐宋时期便出现了存在竞拍性质的“卖衣”，所有必不会超出世人所理解的范畴。
当然，如此规模且有章程的拍卖会，自然是华夏的头一遭，所以这里处处透露着一些新鲜感，无怪乎一大帮勋贵子弟会前来参加。
只是任何事情，难免会出现一些意外和不和谐。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你亦敢拦？”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携带同伴过来，面对出示请帖的要求，当即对着门前的办事人员厉声呵斥道。
一名主事听到动静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却是认得这个闹事之人正是大常寺少卿徐璠，当即便是陪着笑脸地道：“原本是徐少卿大驾光临，是这小子眼拙，您里面请！”
呸！
徐璠的喉咙生痰，当即将嘴里的一品浓痰吐到了那门卫身上。
这……
主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亦是微微地愣了一下。
门卫是一个年轻人，面对沾在脸上的浓痰，眼泪不由得涌了出来。只是他深知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时代，袖中的拳头紧紧地攥起，却是默默地低头望自己的脚尖。
“好好记得老子这张脸，省得到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徐璠的下巴微微扬起，显得居高临下般地教训道。
主事暗叹一声，只能等会再安慰这个尽忠职守的门卫，便是陪着笑脸地抬手道：“徐少卿，他肯定记得您了，您里面请！”
徐璠冷哼一声，这才昂首挺胸地迈步走进里面。
今晚突然间前来这个慈善拍卖会，自然不是想要凑热闹，更不是进行“捡漏”，而是想要看一看哪些官员被林晧然狠狠地坑了。
正是抱着这个心思，他在吃过晚饭后，便是特意拉上胡应嘉、张宪臣和欧阳一敬三人一起前来，想要目睹精彩的一幕。
胡应嘉虽然刚刚被林晧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但意识到出现新的良机之时，亦是屁颠颠地跑过来，甚至袖间都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正谓是失败是成功之母，他要越战越勇，一定要坚定阵营地跟林晧然作对。
宾客已经来到差不多，一进正厅便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主事并没有将徐璠一行人安排在正厅，而是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来到这个更具尊贵的二楼，安排在护栏前的桌子。
林晧然今晚并没有出席这一场慈善拍卖会，但新任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已经来到这里，毅然透露着在这里镇场子的味道。
汪柏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因献龙涎香有功，故而被皇上提拔到广东按察副使兼广东巡海道副使的位置上。
而后，历经广东左布政使和南京刑部侍郎等职，而今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重返京城，回到这个王朝的权力中枢。
在嘉靖朝，一个地方官员想要重返朝堂出任要职，这既要本身有一定的实力，更要朝堂有人对他进行提携。
很显然，提携汪柏的人无疑正是当朝阁老林晧然，而汪柏身上早已经打上林党的烙印。
汪柏身穿寻常的儒服，比当年要老上不少，头发早已经花白，但整个精气神却很好，特别身上的儒者气息很是浓重。
户部云南司郎中杨富田和兵部职方司郎中宁江亦是出席了这场慈善拍卖会，正一左一右地陪伴汪柏，毅然是这场慈善拍卖会的守护神。
像刚刚门口的那个小冲突，亦是有人第一时间前来向他们汇报。
“请！”
那名主事将徐璠一行人领了上来，便是安排在一张桌子道。
咳……
徐璠看到邻桌坐着的汪柏三人后，却是没有直接落座，而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作为当朝首辅家的大公子，却是不管到哪里，所有人都会对他恭恭敬敬的。面对着两个郎中和一个刚刚爬上来的左副都御史，便是摆出了首辅大公子的架子。
对于徐璠一行人的到来，杨富田等人自然是已经知晓。
宁江听到动静后，便是假意扭头望了徐璠望了一眼，然后微笑地对着汪柏道：“汪大人，徐少卿亦是前来参加此次的义拍呢！”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令到徐璠的脸当即便黑了。
“徐少卿徐璠？我听说过此人，咱们元辅大人家的公子，不过似乎没有考取功名吧？”汪柏轻轻地点头，而后亦是随意地回应道。
“汪大人，徐少卿倒不是完全没有功名，他当年考得一个生员的功名！”杨富田接下话来，而后扭头望向故意咳嗽的徐璠询问道：“徐大人，可是如此呢？”
在场都是进士官，一个生员功名可谓是不值一提，甚至是个人的一个污点。
徐璠本原本想要端起首辅大公子的架子，但万万没有想到，这帮人根本不吃这一套，更是当着他的面揭了他的短，脸上显得又恨又怒。
胡应嘉和欧阳一敬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无奈地苦笑，心里头亦是涌起了一份自豪感。
在大明官场极讲究出身，进士官可以瞧不起举人官，而举人官亦是瞧不看官荫入仕的荫官，这早已经形成一条鄙视链。
虽然徐璠是当朝首辅家的公子，现在位居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但终究是官荫出身，却是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像海瑞当年吊打胡二公子，这事看似得罪了胡宗宪，但胡宗宪亦是不好借此发难。人家若是卖你面子，那么你的儿子自然是个人物，人家若是不卖你的面子，还真是打了也是白打。
严世藩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一个官荫子弟不仅坐上了工部左侍郎的宝座，而且还窃取父权行使票拟之事，却是遭到了诸多进士官员的记恨。
“下官户科都给事中张宪臣见过汪大人！”张宪臣跟着欧阳一敬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规规矩矩地上前向汪柏施礼道。
既然汪柏不卖徐璠面子，那么他作为下属官员，自然是要向这位高高在上的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行礼了。
徐璠的脸色阴沉下来，但还是默默地咽了这一口恶气，上前向汪柏施礼道：“下官大常寺少卿徐璠见过汪大人！”
汪柏亦是掌握分寸，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是说了两句客套话。
“徐少卿，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座位，不如在这里坐吧！”宁江并不打算向徐璠施礼，却是指着末座空位邀请道。
徐璠恨恨地瞪了一眼宁江，便是气呼呼地在旁边那张桌子前坐下，却是将这笔账记到了心里。
宁江是正五品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徐璠是正四品的大常寺少卿，虽然两人的权势不在一个层面上，但这无疑亦算是以下犯下，但却不会引来多大的副作用。
徐璠说到底并不属于真正官员圈子中人，其他的进士官自然是护着“自己人”，亦是为何很多高级官员更愿意培养自己儿子考取功名的原因。
没多会，拍卖会正式开始。此次到场的有一百多号人，整个会厅亦是有序地分布，形成了一个伞形的大区域。
拍卖师是一个身穿紫衣的漂亮女子，面对着诸多的贵宾丝毫不怯场道：“欢迎诸位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本届拍卖会，我代表联合拍卖行欢迎……！”
这是一段很寻常的开场白，在讲明了竞拍资金用途和流程后，随着一声铜锣响起，第一件拍品被送上了高台。
“这……”
在场的宾客看到第一件竞品之时，所有人都不由得纷纷望向了二楼的徐璠。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件竞品是当朝首辅徐阶的礼品，一份由徐阶亲手所写的字画，上面正写着五个大字：“帼国不让须眉！”。
徐阶虽然昨晚没有参加宴会，但亦是给林平常送上了一副亲手写的字。
在这个时代，赠送书画是比较常见的举动。当然，一些官员为了讨好上官，那么送的往往是前朝的名家画作，这种行为俗称“雅贿”。
大明朝便是如此，只要你能够站到一定的高度，根本不用自己亲自捞钱，下面的人必定想尽千方百计贿赂于你。
像现在大行其道的冰儆和炭儆，这种让人无法挑出毛病的行为，其实无疑属于贿赂的一种，但偏偏这种行径已经“合法化”。
大明朝的贪腐问题越来越严重，未尝不是因为这种行径不加节制所致，致使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的官员则是疯狂地捞钱。
“这是徐阁老的手书，我们制定的起拍价是二百两纹银，诸位请举牌叫价！”紫衣女子在展示作品后，便是微笑地说道。
二百两纹银？
在听到这个价格之时，所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虽然这算不了多高的价格，但徐阶终究不是名家，根本值不了这么高的钱。
紫衣女子看着周围没有动静，又是微笑地说道：“为了防止字画造假，本拍卖行对此次所有参拍的作品进行了名誉保证，并盖上我们专用的防伪标志，确保这副字画拥有更高的信誉，而且今后亦可能拿回我们拍卖行继续竞拍！”
“这女人说话是牛头不对马嘴啊！”
“我们是担心赝品吗？我们担心有没有价值！”
“哪怕放上两百年，恐怕亦是值不了一百两！”
……
在场的商贾都是精明之人，此次为的是捡漏而来，对于这种必定赔钱的行径并不热衷，却是纷纷窃窃私语地道。
“二百两！”
徐璠将周围的窃窃私语听到耳中，却是沉着脸将手举起来道。
虽然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记下那些赠送厚礼的官员名单，亦是希望林晧然在本场拍卖会筹集不到足够的善款，但却不希望自己父亲的作品如此不受侍见。
“二百两，一次！”
“二百两，二次！”
“二百两，三次！”
“哐……成交！”
紫衣女子显得熟练地叫着，而后用那缠着红布的锤子敲响铜锣，一段富有渲染力的声音在这个大厅传了起来。
徐璠对着这种“强卖”的行径，却是嗤之以鼻，这些人是抓住他不想让自己父亲作品无人问津的心理，这才从他身上宰了一笔。
只是他给二百两又能如何，离二十万两可谓是杯水车薪，且看你有什么能耐筹集得了二十万两。恐怕再给那个野丫头筹办几场生辰宴，亦是筹不到二十万。
“下面这一件是户部广东司刘大彪赠送的南海珍珠！”
“下面这一件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铁喏的金锁！”
“下面这一件是礼部主宾司何宾的玉如意！”
……
事情似乎如同徐璠所料般，接下来的竞品普遍价值不高，虽然都有几百两的进项，但离二十万两确实是差距甚大。
不过经过这么多次的竞拍，大家亦是慢慢地熟练了这个流程，特别一些人以较低的价格拍到了好东西，整个人显得极为兴奋的模样。
“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
“此次所赠送的礼品价值普遍都不高，包括林党的几个核心成员！”
……
胡应嘉在看到一份份竞品出现后，却是慢慢地意识到问题，便是跟着欧阳一敬等人交流起来道。
徐璠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亦是意识到这个问题，虽然都是有价值的东西，但在时下赠送价值几百两的东西，还真说不上是行贿了。
要知道，哪怕是他的后妈过寿，这种力度的礼品可谓是相当之普遍，甚至有人暗地里给上万两的名贵礼物。
意识到林晧然很可能已经提前给某些人放出了风声，但没有贵重的礼品，别说是二十万两，恐怕连二万两都悬了。
徐璠虽然对没能看到一些官员自取灭亡很是失望，但想着林晧然此次是自取其辱，心里亦是表示了一份期待感。
紫衣女子显得微笑地说道：“诸位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咱们的重头戏要来了！”顿了顿，指着送上来的一个作品道：“此乃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的手书，上面有胡大人的私章，同样有我们联合拍卖行的防伪标识，诸位有兴趣可上前查看！”

第2006章 又来？
在听到重头戏的时候，众人显得十分期待的模样，特别徐璠这几个人一直虎视眈眈着舞台，只等那献上重礼的傻蛋隆重登场。
我？
胡应嘉原本亦是抱着“枪打出头鸟”的心思，只是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微微一愣，却没有想到“重礼”竟然落到自己的头上。
徐璠当即扭过头望向胡应嘉，目光透露出一份审视叛徒的味道。
张宪臣和欧阳一敬原本怀疑胡应嘉偷偷地送上重宝，但想着昨晚三人是一起赠送的礼品，加上胡应嘉对弹劾林晧然的那份积极性，这才打消这方面的怀疑。
胡应嘉自知冤枉，却是带着几分愤怒地望向舞台中的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的长相甜美，身材更是上上之选，站在那里便能够牢牢地吸引住男人的目光。
在介绍胡应嘉的作品后，她脸上洋溢着笑容继续补充道：“不仅仅是胡大人的手书，接下来诸位大人的字画亦是陆续登场，越到到后面的作品越有惊喜，可谓是本场拍卖会最后的重头戏了！”
“原来如此！”
一帮上前观看字画的商贾和乡绅正是疑惑之时，现在听着紫衣女子这一番解释，却是不由得翻起一个白眼。
原以为胡应嘉送上了什么绝世之作，结果只是一个噱头，所谓的重头戏其实指的是接下来的字画拍卖环节。
虽然他们很多人都爱好收藏字画，但若不是名家名作，根本值不了多少钱。刚刚当朝首辅徐阶的作品拍得二百两，这已然算是一个高价，接下来的官员的作品定然是只低不高。
一念至此，众乡绅和商贾显得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紫衣女人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保持着笑容地说道：“这幅由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大人的手书，我们拍卖行给出的起拍价是八十两，诸位请举牌叫价吧！”
“呵呵……真当大家是傻子不成？这么高的价钱，谁会参加竞拍！”徐璠在听到起拍价八十两之时，却是脸带讥讽之色地道。
这……
欧阳一敬和张宦臣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位首辅大公子太过于口无遮拦了，却不知这话是得罪自己人的吗？
徐璠在说出这个话的时候，亦是突然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但他亦是爱面子的人，却是没有打算向胡应嘉道歉。
胡应嘉的心里生起几分不快，但并没有表露在脸上，而他知晓徐璠说的是实情，自己的那幅应付宴会的作品值不了八十两。
只是知晓归知晓，但徐璠这番话还是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到他对这位首辅家的大公子心生了一丝怨念。
“八十两！”
却是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道。
啊？
徐璠听到这个叫价，眼睛却是不由得一瞪，万万没想到真的有蠢蛋出价竞拍胡应嘉的作品。
这……
胡应嘉亦是微微一愣，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同样没有想到真有人会出这么高的价格买他的作品。
“一百两！”
只是很快地，下面又一个竞拍的声音传了上来。
欧阳一敬和张宪臣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发现事情变得诡异起来。他们都清楚胡应嘉的书法一般，诗词和丹青更是不值一提，偏偏有人愿意花一百两来竞拍。
“一百二十两！”
“一百四十两！”
“一百六十两！”
……
楼下的竞价不断，价格可谓是节节攀升，最后竟然来到了二百两，却是令到很多人对这个价格可谓是大跌眼镜。
“二百一十两，第一次！”
“二百一十两，第二次！”
“二百一十两，第三次，成交！”
随着舞台的一声铜锣骤然响起，这副字画当即以二百一两的价格成交，便是当即有一个乡绅走到户部官员掌管的柜台交款取画，完成了一笔令人匪夷所思的交易。
“胡大人，你原来是深藏不露，失敬了！”坐在邻桌的杨富田脸上堆满笑容，却是朝着胡应嘉进行拱手道。
胡应嘉跟杨富田虽然是处于敌对阵营，但面对杨富田的恭维，脸上亦是情难自禁，亦是向着杨富田谦虚了几句。
虽然他话语说得客气，但心里却是一阵暗爽，毕竟他随手的画作竟然比当朝首辅的画作还要高上十两纹银。
徐璠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般，却是目光阴沉都瞪了一眼胡应嘉。
胡应嘉亦是发现了徐璠的目光，但想到徐璠不过是一个荫官，更是想着刚刚徐璠所说的话，却是没有将徐璠这个人放在心上。
其实徐璠并不得徐阶宠信，大常寺少卿更是有职无权的闲职，他堂堂吏科都给事中完全不需要看徐璠的脸色。
“接下来这一副是工科左给事中冯成能的作品！”
“接下来这一副是工科都给事中徐公遴的作品！”
“接下来这一副是翰林院修撰陈经纶为林巡按所作的贺诗！”
……
紫衣女子显得有条不紊地主持着这一场慈善义拍，在处理完一幅作品后，很快继续将其他官员的作品放出来竞拍。
胡应嘉原本的心情亦得很是不错，毕竟他的作品比当朝首辅徐阶还要贵上十两，让他有什么理由不感到高兴呢？
只是接下来，他的心情却是变得一团糟，甚至有种被人戏耍了的感觉。
“我出三百两！”
“我出四百两！”
“我出五百两！”
……
下面的乡绅和商贾犹如是打鸡血一般，对着这些官员的作品纷纷进行追捧，似乎是将手里的银两不当银子般，正是疯狂地抬高着价格。
这……
欧阳一敬和张宪臣的字画价格被推到五百两的价格，但心里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已然是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胡应嘉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那边的杨富田等人，隐隐猜测事情很可能跟他们相关，是他们在主导着这一切。
只是他们不知道是杨富田这帮人自掏腰包，还是鼓动了下面商贾和乡绅的爱国精神，故而下面的人才这般疯狂地追捧这些不值钱的官员作品。
杨富田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显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甚至有着更长远的谋划，却是不理会胡应嘉等人投过来的眼神。
待到竞拍到后面，他对着旁边的随从询问道：“阿呆，现在筹集多少银两了？”
“回老爷的话，已经十五万三千两了！”那个随从阿呆是算术的天才，却是一直帮着默默统计，当即便是报出一个数字道。
只是在说话间，下面又是传来了一阵骚动，事因有着“大明诗王”之称的金达画作已经炒到了三千两的天价。
正如紫衣女子所说的那般，这作品越是到最后，画作的价值越是突显。而作为《谈古论今》上的大名人，其作品自然是水涨船高。
很快地，翰林侍讲徐渭的作品出现在舞台之上，当即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渭可谓是大明读书人中的一大名人，不仅是因为他担任好几年《谈古论今》的主编，而且他的书法和画作早已经名扬天下。
早在他年少之时，当地的绅士们称他为神童，将其与东汉的杨修、唐朝的刘晏相提并论，而今更是享誉天下。
特别是他擅长气势磅礴的狂草，打破了以“台阁体”为主导的书坛的寂寞，开启和引领了时下“尚态”书风。
要是真论作品的价值，那么徐渭的作品已然占据一席之地，更是流传后代的不二之选。
“一千两！”
“二千两！”
“三千两！”
……
徐渭的作品同样受到了疯狂的追捧，价格进行了一阵飙升，很快来到了八千两的天价，令到很多人显得是瞠目结舌。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徐渭的一副作品能够拍得如此的高价，已然是跟着前朝的很多名家名作相提并论了。
“九千八百两一次！”
“九千八百两二次！”
“九千八百两三次，成交！”
随着一声铜锣响了起来，徐渭的作品以九千八两的高价成交，一时是风头无二。虽然不能破万有些可惜，但无疑值得大家津津乐道了。
紫衣女子安排交割后，便是对着在场的宾客郑重地说道：“我再强调一遍！这画作上面有我们联合拍卖行的防伪标识，若是要跟人交易的话，我们可以出具一份保证书！”
这一场慈善义拍是为大同军费募集军费，但未尝不是联合拍卖行的一场宣传演出，已然是有志于成为大明第一拍卖行。
“九千八百两？”
徐璠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忍不住扭头望向杨富田那边。
他发现事情变得跟预想的不一样了，最初他以为林晧然是在“坑小弟”，结果发现所赠的礼物都是中规中矩之物，便又寄望于林晧然根本无法募集足够的军费。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原本应该一文不值的字画，在这里竟然炒到了天价，令到一下子竟然募集了十几万两的白银。
只是这些人哪里是买画，分明就是变着法子给大同军送兵饷，实在是可恨至极。再想到自家老爹的作品只拍得二百两，却是有一种他老爹亦是被人玩了的感觉。
“应该还差二、三万两！”
张宪臣作为户科都给事中，对于数字显得极为敏感，亦是一直关注着下面拍得的银两，便是向着同伴透露道。
“好像不多了吧？”胡应嘉探头往下面望过去道。
“只剩下一幅了！”欧阳一敬注意着下面越来越少的作画，早已经注意到下面仅剩下一副，便是当即回应道。
一幅？还差几万两？
徐璠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当即一扫刚刚的失意，脸上当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虽然拍出十几万两，剩下让户部挤一挤即可。只是单靠林晧然解决二十万的兵饷，还是林晧然跟户部共同解决二十万两的兵饷，两者已然是存在着很大的差距。
杨富田发现徐璠幸灾乐祸地瞧过来，面对着这位首辅家大公子的得意，却是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紫衣女子面对着众人，却是微笑着朗声道：“诸位，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亦是本场拍卖会真正的重头戏了！”
又来？
在听到这个“重头戏”的时候，很多人都表达了怀疑，早先就已经戏弄过他们，他们如何还会上当？
特别纵观本朝，真正有才名的徐渭的作品已经出炉，而论地位谁又能比得过仅值二百两的徐阁老，试问当今天下谁能充当了压轴。
紫衣女子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不再废话，显得石破天惊地说道：“这最后一件拍品是林阁老的作品！”
啊？
当得知竟然是林晧然的礼品之时，众人显得一阵目瞪口呆，但转念又是一阵释然。毕竟自家妹妹过生辰，作为哥哥不赠送一份礼品，这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指着送上来的作品道：“诸位自然是清楚林阁老的妙笔丹青，只是这一次更为难得的是，这是林阁老的新作！诸位可以上前，这个作品同样经受我们联合拍卖行认证，绝对是林阁老的真迹无疑！”
啊？
在听到是林晧然的新作之时，很多文人却是纷纷上前，二楼的一些官员亦是好奇地走到护栏前进行探头张望。
“怎么遮掩了半边！”来到舞台下面的商贾和乡绅突然发现作品被掩遮了半边，只是露出了一半来，却是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
紫衣女子站到作品的旁边，指着上面的新作进行朗诵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声音很是好听，在偌大的会场响了起来，在场绝大多数都是读书人，脸上当即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这个词句显得很是朴实，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句子，当即便是勾画出军队跋涉行军的场景。“夜深千帐灯”宛如是点睛之笔，一下子将感情进行了升华，描绘出一个深夜难眠的场景。
“当今天下，亦是只有林阁老才有如此的才情！”在认真地品鉴之后，很多人亦是深深地发出了一声感叹道。
随着林晧然地位越来越高，加之这些年林晧然很快写诗，已然让到很多人都只知道林晧然是位高权重的林阁老，甚至很多人都忘记他曾经是引领诗坛的“竹君子”。
而今简简单单的半阙词句，却是让到在场的人再度感受到林晧然“宝刀未老”，那一份通过文字震撼人心的才情。
“这首词应该是《长相思》！”都是读书人，自然是看出了这首词的出处。
在这个时代，词可不能乱写，要按着前人的固定格式填词。林晧然这词的出处正是以白居易词《长相思&#183;汴水流》为正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你莫要掩着，快快让我们看下阙！”一个颇有声望的乡绅似乎是被挠到心头，却是想要爬上舞台将那布揭开道。
紫衣女子的神色一正，却是进行阻拦道：“且慢！”

第2007章 奇思妙想？
在场大多数都是文人，在见识到这惊世的《长相思》上阙后，自然是心痒难耐，众人当即不解地询问道：“这是为何？”
不仅是围在台前的乡绅和商贾，二楼的官员和勋贵都投下疑惑的目光，亦是希望能够即刻知晓《长相思》的下阙。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宾客都将目光落到紫衣女子身上。犹如一杯美酒已经送到了嘴边，结果却是这位美人伸手给拦住，却是令到大家很是困惑和焦急。
紫衣女子迎着众人的目光，便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诸位都已经知晓：此次慈善拍卖会是为大同边军募集所拖欠的军费，所拍得的银两悉数经户部转给边军，以解大同边军之困顿。”顿了顿，她指着遮掩半边的作品继续说道：“林阁老此次拿出这副字画，既不为钱财，亦不为名气，只希望能够为大同边军募集更多的银两。正是如此，林阁老特意规定这上阙可以公之于众，但下阙是否面世或何时面世，却是全凭这副字画的主人！换而言之，若是你们拍得林阁老这副作品，其实还拥有是否将这一首词公之于世的决定权！”
声音不高，但很是好听，而且咬字很是清楚，将其中的意图很清晰地传递给在场的每个人。
不公开？
张宪臣和胡应嘉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林晧然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杨富田和宁江早已经知晓这一出，只是汪柏显得有所疑惑地道：“只有林阁老才能有此等奇思妙想，但此举……当真能抬高拍卖价？”
“汪大人，咱们且坐璧上观即可！”杨富田出身于富商之家，对于这些生意经颇有心得，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宁江亦是显得信心十足地望向下面，只是他的信心并不是来源于杨富田的判断，而是出于对林晧然的那一份信任。
大家都说林晧然的智谋可以比肩东汉的谋士郭嘉，但他却是觉得林晧然的智谋比郭嘉要更强，起码会显得更加的全面。
“要是拍得这副作品之人一直不公布这首词的下阙，那么岂不是糟糕了这惊世之作吗？”有人当即不怀好意地进行揣测道。
后面的几个商贾一听，纷纷点头附和道，却还是希望紫衣女子能够当场将这首词的下阙公布出来，亦或者要求那位拍得词作之人当场公布。
紫衣女子对此似乎早有答案般，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林阁老并不在意个人的名利，更是一个信守承诺之人。此词作现今仅有林阁老一人知晓，若是此作的新主人不公示，那么林阁老定然会守口如瓶。”顿了顿，又是指着那块遮掩布认真地道：“另外，这副作品除了下阙外，还有林阁老所绘制的一副配图。若是谁能拍得这个作品，既可以邀请三五好友共赏林阁老的丹青和书法，亦可借此良机举办一场文会！”
这并不是后世信息发达的时代，一些传世佳作只能寻得真迹才能一睹真容。
很多暴发户为何总是追求前朝的名家名作，一是依靠着这些藏品彰显自己的名气，二是以此来扩展自己的人脉资源。
正是依靠着这些难得的传世之作，他们能够将一些原本高不可攀的名士或高官邀请到府中作客，从而宣扬名气和扩宽了人脉。
若是他们现在拥有林晧然这一副作品，哪怕是名不经传的暴发富亦是一夜间名动京师，更是能够借此邀请到诸多的文坛大儒到家里。
当然，这终究是一个文艺气息十分浓厚的时代，很多人的骨子里有着一份对文艺的追求，故而对书事有着真挚的追求，甚至是不惜一掷千金。
像唐太宗搜索王羲之的真迹是如痴如醉，特别是为了《兰亭集序》还传出“骗取”的故事，最后在临死之前亦是指名要《兰亭集序》陪葬，且放在自己的脑袋下面。
正是如此，林晧然这个作品已经不仅仅是传世之作，更是一次扬名和扩建人脉的机会。
咦？
经过紫衣女子这般提醒后，很多商贾和乡绅意识到林阁老这个作品的潜在价值，眼睛当即绽放出一抹光芒。
紫衣女子将意思传达后，亦是不再废话，便是朗声地说道：“林阁老这幅画作的起伯价是一千两，诸位请叫价吧！”
“一千两？真是穷疯了吧！”徐璠听到那名紫衣女子竟然将林晧然的字画定得如此离谱的价格，当即带着嘲讽的语气道。
胡应嘉原本对徐璠这个人就不爽了，心里当即涌起了一份浓浓的不屑。
欧阳一敬是一个酷爱诗词之人，眉头当即微微地蹙起，显得厌恶地瞥了一眼这个连举人功名都捞不到的徐璠。
张宪臣已经知道林晧然作品所蕴含的潜在价值，发现这位首辅家的大公子竟然还是这般的无知，当即投去了一道鄙夷的目光。
“一千两！”
“二千两！”
“三千两！”
……
楼下的富商和乡绅都是精明之人，深知林晧然这个作品所蕴含的价值，让他们宛如是打了鸡血般。不论是出于这个作品的收藏价值，还是其实扬名京城的机会，都让他们有理由不将几千两放在眼里。
啪！
徐璠听到下面疯狂的叫价声，宛如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般。
他的眼睛显得难以置信地瞪了起来，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的作品竟然如此受追捧，那些人似乎真将银子不当钱了。
“二万两！”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传出，令到下面的会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虽然这次来的都是京城顶尖的富商，但让他们一下子拿出二万两来争这个作品，无疑还是有一定的困难。
当然，到了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作品本身的价值，主要还是看到了作品背后的扬名和扩展人脉的机会。
“他们是疯了吗？”
徐璠的眼睛再度瞪了起来，看到林晧然的作品竟然被推到二万两的地步，心里却是不由得暗叫了一声道。

第2008章 天价
二万两？
胡应嘉等人虽然知道林晧然作品所蕴含的价值，但看到瞬间炒到这个地步，亦是暗暗地瞠目结舌。
汪柏亦是品出了林晧然掩住下半阙词所蕴含的智慧，但看着这些人如此一掷千金，还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二万五千两！”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二楼骤然响起来道。
众人纷纷寻声望过去，却见一个身穿儒衫的小老头正举着牌子，已然是京城名门望族的曹家的当家人曹云鹏。
曹家可追溯到北宋时期的大臣曹利用，一直扎根于京城。祖上曹鼐是宣德八年的状元，官至当朝首辅，可谓是一个底蕴十分雄厚的世家。
今晚亦是受邀前来，刚刚还出手拍下几件不错的物件，而今意识到林晧然作品的价值后，亦是决定出手参加竞拍。
“三万两！”
只是话音刚落，跟着曹家历来不对付的张家当家人张守仁当即举起牌子叫价道。
随着张守直官至工部左侍郎，以张家以代表的新兴地主跟着以曹家为代表的老牌地主出现了摩擦，而今更是透露出一丝火药味。
“三万五千两！”
曹云鹏的眼皮都不眨一下，当即便是叫价道。
“四万两！”
张守仁的心一横，亦是举起牌子针锋相对地道。
他之所以想要竞拍下林晧然的作品，一来是为了扩大名气和人脉的考虑，二来正是要跟曹云鹏在这里较量一番。
“四万五千两！”
曹云鹏作为京城老牌的世家，底蕴岂容张守仁来挑衅，端起茶盏便是继续叫价地道。
这……
众人看到这一幕，看着他们每叫一次都直接加上五千两，却是不由得佩服这两个人的财力，当真不愧是京城有名的世家。
“五万两！”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间响了起来道。
众人不由得纷纷寻声望去，却是让到他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突然插进来竞价的人竟然是英国公张溶。
英国公一脉源于追随朱棣靖难的名将张玉，在东昌之战中，朱棣遭到埋伏，朱能负责救朱棣，张玉负责引开敌军而阵亡。
朱棣即位后称张玉为靖难第一功臣，追封荣国公、河间王，张玉长子张辅初封信安伯、新城侯。后来，平定安南叛乱中，张辅遂册封为英国公，世袭罔替。
现任英国公为张溶，领左军都督府，加太子太保衔，只是并没有继承先祖的军事才能，早前被欧阳一进上疏弹劾。
只是作为盘踞京城一百多年的国公府，却是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而英国公的身份亦是能够震慑住很多人。
曹云鹏和张守仁看到荣国公站出来竞价，亦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了眉头。他们二人算是财力之争，若是他们跟英国公进行争夺的话，可不是比拼财力这般简单了。
“怎么这样？”
徐璠看到京城两大家站出来后，竟然连堂堂的英国公都参加竞拍，脸上显得更加的困惑不解地嘀咕道。
张溶是年约五十岁左右的小老头，皮肤显得白净，倒不像是一个能够征战的将军，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
终究是武勋出身，他站起来直接进行拱手道：“诸位，我张溶对这个作品是势在必得，还请要与我相争！”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无疑亦是露着几分威胁的味道。
当然，竞拍价格已经来到了五万两，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一争之力。
曹云鹏和张守仁相互望了一眼，却不知是看对方没有叫价，还是都是畏惧于英国公的权势，亦是纷纷选择了默不作声。
杨富田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便是想要站出来申斥英国公这种以势压人的行径，还想让林晧然的作品能够拍得更高的价格。
“林阁老的本意是筹集到足够的兵饷，现在既然已经达成额度，想必他亦不会希望此事过于高调！”汪柏看穿了杨富田的心思，当即便是提醒道。
杨富田转念一想，知道确是这个道理，亦是将刚刚落下椅板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只是这个事情亦是暴露了拍卖会的一个弊端，若是出现一个有地位和权势的人站出来竞拍，往往亦是抬不起太高的价钱。
或许正是这么一个原因，虽然华夏早已经出现了拍卖的形式——“拍衣”，但却是迟迟没有出现正规的拍卖行。
“五万两，一次！”
“五万两，二次！”
“五万两，三次，成交！”
……
随着紫衣女子敲响了那面铜锣，林晧然的作品当即以五万两的天价成交，创下了书画极为罕见的成交价格。
英国公张溶显得喜不自禁，在铜锣响起之时，脸上显得喜滋滋地走下楼，直接来到了这一个大红舞台上。
在场的宾客看到眉飞色舞的英国公，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阵羡慕和妒忌。
英国公张溶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里倍受人关注的感觉，走到紫衣女子面前显得傲气地道：“我是英国公张溶，银子我刚刚已经让人即刻回去取来，你们不会连我英国公的声誉都信不过吧？”
“岂敢，不过银两并不是交给我们联合拍卖行，而是直接交给户部即可！”紫衣女子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杨富田，而后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英国公，你不可藏私，下阙是哪句？”
“对啊！君子当同享，下阙是哪一句啊？”
“张溶，快快说来，不然老夫定然饶不得你！”
……
在看到张溶走向那副字画之时，众人便是纷纷七嘴八舌地询问后面的词句，甚至有人直接进行威胁地道。
英国公张溶压抑住掀开的冲动，显得小心翼翼地收起了作品，然后脸上带着几分狡黠地道：“明年初便是我母亲的七十大寿，诸位若是肯赏脸前来，我定然与诸君共赏！”
卑鄙！
无耻！
小人行径！
……
大家原以为张溶会公布完整的词句，但听到他这么一说，却是纷纷地骂了起来。
这位英国公花了区区五万两打了名气，还给自己母亲的寿宴造了势，别说区区的五万两，恐怕十万两都是值得的。
虽然大家嘴里不停地骂英国公小气和无耻，但想到人家是花费五万两拍下的作品，确实没有义务在这一刻便是公开出来。
“承让，告辞！”
英国公亦是如同捡到宝般，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般，当即抱着那幅字画兴匆匆地告辞离开。
随着最后一个拍品以五万两的天价拍出，这一场慈善拍卖会亦是圆满落幕，而所募集的资金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两。
跟着很多人事先所猜想的并不一样，最大的收益来源并非是一些官员的重礼，而是那些不值钱的字画，更是林晧然这别出心裁的作品。
前面的宾客亦是纷纷离开，只是关于本场慈善拍卖会，却是有着太多的话题。特别是林晧然别出心裁的做法，大家亦是津津乐道。
经过这一场慈善拍卖会，大家对这位林阁老的智慧已然有了更深的认识，更加确实林阁老是最合适的户部尚书，甚至是最合适的首辅。
特别是这一次，在当朝首辅徐阶一昧地讨好皇上大修宫殿之时，却是这位林阁老想出办法解决了大同的兵饷问题。
当晚，京城飘起了沸沸扬扬的雪花，天气变得越来越寒冷。
这个月注定有大事件发生般，万寿宫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那位统治大明四十五年的皇帝甚至咳出了血痰。

第2009章 冷冬和暖冬
西苑，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这个宫殿群中，令到中央的湖畔和旁边的宫殿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万寿宫的寑室中，地底的供暖系统已经全力运行，令到这里一直保持着温暖而舒适，铜炉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
只是在露天不一定能冻死人，在这种温室中亦不一定能长生，嘉靖的脸色苍白，显得气息如丝般地躺在床上。
两名太医在床边望闻问切后，眉头紧紧地蹙起，脸上挂上满满的愁容。哪怕是面对着这位曾经杀人无数的皇帝，他们二个人亦是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声。
黄锦和陈洪一直相伴在左右，先是送走了两位太医，只是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虽然他们早已经隐隐猜到结果，但心里亦是不由得微微一沉。
“朕做了一个梦！”嘉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了开来，却是淡淡地说道。
黄锦和陈洪急忙上前，显是很是配合地询问道：“主子，不知是什么梦呢？”
“朕梦到得偿所愿，上天被朕的诚心所感动，梦到了三清道君，还梦到了……虚寂冲应真人！”嘉靖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显得追忆般地微笑道。
陈洪当即犯起嘀咕：“虚寂冲应真人是哪位神仙”，黄锦倒是知道指的正是寿仙娘娘麻姑，便是配合地询问道：“主子，这两位神仙都跟您说了什么呢？”
“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朕已经位列仙班，虚寂冲应真人还夸赞了朕几句！对了，姑馀殿怎么样了？”嘉靖显得更加的高兴，突然话锋一转地询问道。
陈洪负责督促工程，当即便是回应道：“回皇上的话，现在已经加快工程进度，不出两个月便能修建完成了！”
嘉靖的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只是兴奋劲已经过去，整个人显得十分的疲倦。虽然肚子感到了一份很强烈的饥饿感，但胃里却觉得一阵恶心。
黄锦一直关注着嘉靖的饮食，却是知道嘉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便是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饭菜送了过来。
嘉靖仅是吃上两口，哪怕是山珍海味，仿佛是吃了蜡般，却是排山倒海般地全吐了出来，连带绿色的胆汁都呕吐出来。
黄锦一边紧张地帮嘉靖顺着气，一边担忧地望着干呕不断的嘉靖，知道再这般下去的话，这位大明皇帝恐怕是活活饿死的。
刘太医和王太医离开寑室，直接走到正殿，当朝首辅徐阶已经等候多时。二人当即上前施礼，并将诊断的实情告之道：“皇上病入膏肓，身体已是油尽灯枯，恐怕挺不了三天！”
徐阶轻轻地点了点头，原本还想着到里面表忠心，但最后却是觉得没有这么必要，便是转身走出了万寿宫。
他站在宫里的台阶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漫天大雪，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无奈。
虽然嘉靖喜怒无常、刚愎自用，更是最懂帝王心术的皇帝，但这些年却越发痴迷于修道，受病情的影响后基本不插手政务，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这么好的皇帝呢？
只是多年的丹药终究是落下病根，前年的冬天熬过去了，去年的冬天亦熬过来了，但今年的冬天已然是要葬送这位自私自利的皇帝。
好在，经过这四年半的经营和布局，他有信心面临接下来的新朝，更有信心继续稳坐在大明首辅的宝座上。
雪还在继续下，但京城的朝堂显得暗流涌动，各方似乎都酝酿着什么一般。权力斗争，一直都是朝堂的主旋律。
京城的雪比往年要更大，空气显得更要寒冷。
对于京城的大户之家，寒冬不过是多穿几件衣服和多烧一些木炭的小事，只是流落到京城或京城的底层百姓很可能因此而丧生。
自从入冬以来，一具具尸体从北京城门抬出去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京城抬尸人的岗位一度出现紧缺。
不管朝堂如何歌颂嘉靖和徐阶这一对明君贤臣，不论那些底层百姓的尸体被埋得多深，亦或者文人在史书称赞这是一个好时代，但却无法掩盖住那一条条被王朝所抛弃的生命。
“老天，你睁开眼睛瞧一瞧，你还要这个皇帝在皇位上呆多久啊？”京城百姓的眼睛并不瞎，一些人已经在心里进行呐喊道。
大家亦是慢慢地品过味来，虽然都说严嵩是祸害大明的元凶，但严嵩都已经下台四年半了，这个世道却仍然不见好转。
严嵩或许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大贪官，但让世道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恐怕还是那位不惜盘剥百姓修建宫殿的皇帝。
嘉靖，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这正是这个时代的写照。
只是有人在抱歉，有人在呐喊，但亦有人在真心实意地做事。
在各方都在盯着宫里动静的时候，仁义煤球作坊的牌子被换了下来，正式更改为“联合平常煤作坊”的新牌子。
“我叫赵大牛，有人的是力气！”
“我不怕辛苦不怕累，给我一件棉衣就成！”
“俺知道你们是好雇主，只要安顿我跟妻子，俺这条命便卖给你们了！”
……
一大帮流民闻讯而来，一在作坊门口的登记处极力地推销着自己，亦有人拖家带口而来，只希望谋得一个容身之所。
经过这么多时日，他们心里早已经有着一把称。虽然京城施粥的人家不少，但能像联合商团这般持久和份量足的人家，整个京城打着灯笼地找不着第二家。
他们虽然知道联合平常煤作坊还给工人工钱，但他们却完全可以不要工钱，只希望能够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京城活下去。
“我们联合作坊的第一个要求是品行端正，这上面的厂规你们若是能够背下来，那么我们便会录用于你！”主事是一个稳重的小老头，却是指着不远处的告示牌道。
在告示牌旁边，还有一个小厮领着一大帮人在那里朗读，大家都显得很是卖力，一遍又一遍地跟着重复着。
联合商团发展到这一步，亦是慢慢地形成了一套完善的企业文化，这套企业文化既有提倡真善美，亦强调员工对联合商团的绝对服从和牺牲精神。
虽然厂规没有“生做联合人，死做联合鬼”的口号，但有着“一入联合门，饭菜同锅吃，终身不离弃，誓与联合荣！”等口号，形成一个更加有凝聚力的团体。
这并非是一处上演的事情，而是很多处同时上演。
有鉴于林平常的意志，联合商量采用了金钱攻势，在极短的时候里花费大笔的银子将京城一带的煤球作坊尽数收购或合作，而后进行产业升级，即刻大规模地生产蜂窝煤。
蜂窝煤的技术含量并不算高，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从原材料的开采，到蜂窝煤的制作，再到蜂窝煤的销售，这里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当然，在招募人手的同时，有关于妇女和孩童的安置工作亦是在同步进行，令到京城很多流民都有了栖身之地。
大明的百姓都是善良的，面对着联合作坊的收容和给予一份工作的天大恩情，他们都十分卖力地干活，令到工期比预想中还要快上了几天。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第一批蜂窝煤正式上市。
借着《顺天日报》的宣传，加上京城百姓的口碑宣传，很快京城的普通人家都知道蜂蜜煤这种新型的媒球。
现在的物价是：一百斤木炭四钱五，一百斤干柴一钱五，一百斤炸块（煤块）一钱三。
蜂窝煤既能用于生火，又能用于取暖，却是能够取代木炭和煤球的地位，市场的需求十分的庞大。只是这种主要针对普通百姓的消耗品，林平常并不打算攫取太多的利润。
既为了增强竞争力，亦是给予京城百姓更大的实惠，林平常制定一百斤蜂窝煤的统一售价是二钱，即一斤蜂窝煤售价四文钱。
当然，她的这种行为其实是十分正确的。
高价固然能够赚得盆满钵满，但利润的来源还是从底层的百姓中榨取，而蜂窝煤跟木炭竞争又不具优势，倒不如用较低的价格迅速占领市场和击退竞争对手。
煤球虽然烟多尘多，但胜在在火坑中取暖并不影响生活。若是价格过高的话，京城百姓恐怕不会选用蜂窝煤，而是会继续选用廉价的煤球。
最为重要的是，虽然蜂窝煤无烟无灰，但如果售价远超柴火的价格，恐怕京城的百姓还是会选用柴火来生火做饭。
只是在林平常的物美价廉的策略下，亦或者她根本不打算用蜂窝煤来赚钱，所以很顺利地抢占了煤球和柴火的市场。
正是如此，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季节里，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多了很多的牛车和驴车，这些勤奋的车夫将一车车蜂蜜煤送进了千家万户。
由于是需求的高峰时期，联合平常煤作坊最高一天能够销售二十五万斤蜂蜜煤，一天便有五百两的销售，从而保证上万流民不需要再忍饥挨饿。
陈义正是卖力地往一户人家搬着煤球，整个人却宛如是做梦般。他从逃荒来到京城一直忍饥挨饿，而如今穿上联合平常煤作坊统一制式的棉衣，成为一个光荣的送煤人。
一个老太从里面出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陈义道：“太谢谢你了，还要劳烦你帮我这老婆子卸煤！”
“张大娘，没事的，这都是我该做的！你用过这种煤，若是觉得还合用的话，直接跟我说一声便行，这片区域都是我负责，我准按时给你送到！”陈义抹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道。
虽然联合作坊并没有明确规定他要帮着卸煤，甚至很多人家亦是主动自己卸，但他既有一份善心，又想要帮作坊多揽一些主顾，所以一直都很自觉地帮忙。
老太亦是心里一暖，便是热情地招呼着道：“好，我记得你了，你要不要进屋喝口水再走！”
“不用了，我还要赶回去交差，张大娘，再见了！”陈义将蜂窝煤整齐地垒在墙角处后，便是摆手离开道。
冬天的夜晚来得要迟很多，在他回到作坊交差的时候，外面已经昏暗了下来。
由于他跟妻子都在这里干活，所以被作坊安排了一个独立的房间。待到他那个温馨小家的时候，家里已经点上一盏油灯，桌上亦是刚好摆上了饭菜。
“爹回来了，娘可以开饭了！”一个小女孩显得兴奋地脆声道。
张氏在作坊做筛煤工作，工作时总是蓬头垢面，但作坊有专门的浴池，此时在家里显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亦是显得明艳动人，却是显得兴奋地道：“你猜今日谁来作坊了？”
“又是哪位大掌柜？”陈义招呼着女儿坐下，同时好奇地询问道。
张氏则是轻轻地摇头，当即公布答案地道：“虎……不对，是林巡按！”
“嗯，林阁老的妹妹，听说这蜂窝煤还是她发明的！”陈义夹起鱼肉，小心地挑出鱼刺道。
张氏的注意力并不在饭菜上，脸色仍然红润地道：“怎么听说，要不是她发明的，这平常煤作坊怎么会出现？”顿了顿，又是接着说道：“她可是说了，若是我们谁被欺负了，包括你打我都可以找她做主！”
“我打你？”陈义将挑出鱼刺的鱼肉放到女儿的碗里，脸上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道。
张氏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便是嗔怪地道：“这是一个比喻，反正以后我们受到欺负了，她都会帮我们出头！”说完，还示威似地瞥了一眼陈义。
陈义则是无奈地苦笑，发现这位名闻天下的林巡按真的什么都管，不过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不少。虽然他现在的日子得到了片刻安逸，但在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人罩着终究像是一个外乡人。
张氏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本我还挺担心的，觉得我们会不会被人欺负，但今天听到林巡按这么说，而且管家一直强调我们是联合人，我跟那帮同事都踏实不少！”
“是啊！我们能够来到这里，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陈义亦是扶着筷子，显得有所感慨地道。
小女孩吃着鱼肉，显得天真地询问道：“今天我听黄毛说，我们过年有鸡吃，是不是真的呢？”
夫妇相视一笑，这事早已经是公开了。在新年即将来临之致，作坊会给他们派发一只鸡，这将是他们少有的新年盛宴。
外面的雪还在下，只是煤球在炉中燃烧，令到夫妇二人心里都是暖洋洋的，期望嘉靖四十六年的皇帝少些扎腾，让他们能够过些安稳的日子。
只是嘉靖四十六年，恐怕是不会到来了！

第2010章 暗涌
京城的雪比往年更要频繁，大片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沸沸扬扬地飘落下来，街道、城楼、宅子和湖泊都笼罩在蒙蒙的大雪中。
在西苑宫门前的广场中，一支队伍来到了宫门前停下，一个身穿一品绯红官服的青年男子走出轿子，而后缓缓地走进了宫门。
林晧然今天打破了原有的生活节奏，在兵部衙门已经是坐不住了，简单地处理少量兵部重要事务后，便是赶到这里。
虽然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嘉靖病重，但嘉靖具体病到什么样的程度，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谁的心里都没有数。
只是他却比任何人都清道，大明已经没有嘉靖四十六年了，这位皇帝再也不能压榨百姓的血汗替他修建宫殿了。
林晧然穿着厚实的官靴，踩着还没来得及扫掉的积雪上，当即发出吱嘎的声响，只是他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正沿着宫道走向无逸殿。
朝堂的争斗无时无刻不存在！特别来到这个关键的时刻，一个不慎便可能摔入万丈深渊，所以要更加的小心警惕。
当然，任何事情都是风险和机遇并存，这一次未尝不是一个大机遇，却是需要他把握时机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
无逸殿最近显得清闲不少，由于皇上病危的消息传到外界，六部衙门官员若没有什么大事，却是不敢往这边跑了。
当然，现在已经临近年底，除了户部仍然在为银子的事情焦头烂额外，其他的衙门要紧急处理的事情并不多。
林晧然虽然穿得很厚实，但走到这一座如同冰窟般的无逸殿，整个人亦是感到飒飒的冷意，这里比兵部衙门舒适且温暖的签押房相差太远了。
亦不怪高拱最近老喜欢往家里跑，如果不是眼看嘉靖快要不行了，他肯定不愿意来这里遭罪，更别说是在这里办公了。
“竖子，老夫必诛之！”
他刚走到值房门口，便听到隔壁传来了一声充满愤怒的怒吼，却是听出这大嗓门出自于高拱，却是苦笑地走进自己值房。
虽然高拱总是盛气凌人，但相处时间久了，反倒觉得这种人更好打交道。这种人有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不像徐阶明明跟严嵩狼狈为奸，最后却是朝“自己人”捅刀子。
林晧然在案前坐下，不仅屁股感到椅板涌上来的冷意，一股冷风门口毫无阻挡地吹进来，冷得他亦是倒吸一口冷气，大腿都不由得微微地抖动起来。
“老师，您的茶！”陈经邦端起热茶匆匆地走进来，显得毕恭毕敬地递上茶道。
大明的官场人员亦是时常发生变动，由于国子监祭酒汪镗及翰林侍读学士李镛去职，词臣这一条线亦是进行了一系列调整。
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出任翰林侍读学士，翰林院侍讲林燫出任国子监祭酒，翰林编修万浩为国子监司业，翰林编修张四维升任翰林侍讲等。
由于张四维不再担任司值郎，固定这里亦是需要找一个翰林官员进行填补，而林晧然推荐翰林修撰陈经邦出任司值郎。
林晧然看到热茶来得正是时候，便是端起茶盏并淡淡地询问道：“公望（陈经邦的字），你可知高阁老为何生这般生气呢？”
“老师，您请看，这是我早前偷偷抄录下来的！”陈经邦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当即将一张纸恭敬地递上去道。
他的前程已经是跟林晧然牢牢地绑定了，亦是清楚自己出任司值郎的使命并不是历练，更多还是充当老师的耳目。
在徐阶让他将奏疏送给李春芳之时，他凭着过人的记忆天赋，仅是瞧了一眼奏疏的内容，便将奏疏的内容默写出来了。
林晧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放下茶盏进行查看，却见上面写道：“微臣吏科给事中胡应嘉谨奏：……拱辅政初，即以直庐为隘，移家西安门外，夤夜潜归。陛下近稍违和，拱即私运直庐器物于外，臣不知拱何心。然臣有闻，拱无子，昼日归家与妻妾同房，却不知虚实！”
皇城的三个方向的宫门分别命名：西安门、东安门和北安门。由于紫禁城的西边是西苑，所以西安门的位置偏北，实则正是西苑的西门。
高拱在入阁没多久，便将家搬到这西安门外，这里无疑大大方便于往返家里，甚至不用乘坐轿子便能直接走回家中。
因为内阁值庐天寒地冻，加上高拱时常轮值于西苑，所以白天往家里跑得勤快一些，这个做法自然无可非议。
只是再寻常的举动，一旦落到言官的眼里，亦是能够被从中挑出一大堆毛病来。
高拱现在五十二岁，只是膝下一子和三女皆早夭，特别是第三女在三年前以十四、五岁的芳龄病逝，却是令到高府的人丁凋零。
胡应嘉可不管什么叫伤口上洒盐，你将家里搬到西安门外，白天又时常跑回家里，这不可回家忙着“造人”吗？
正是如此，胡应嘉此次将矛头指向了当朝阁臣高拱，弹劾高拱的这些举动是“失职”和“不忠”。
林晧然得知事情的原委后，脸上亦是苦笑不得，无怪乎高拱刚刚会如此生气。胡应嘉这一次是为了上位，为了讨好徐阶，还真的将高拱往死里得罪了。
却是不是不承认，亦难怪嘉靖当初会杜绝言路，要是任由这些言官自由发挥，朝廷百官恐怕没有谁身上是干净的了，更没有谁敢为民做实事。
不过这一道弹劾高拱的奏疏来得有些晚了，现在嘉靖已经病得几天都吃不下东西，又怎么可能会处理高拱这件事情呢？
哪怕徐阶再如何记恨于高拱，亦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冒险。毕竟嘉靖不可能仅仅听信徐阶的一面之词，事情一旦触了嘉靖的霉头，徐阶亦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最为重要的是，这种弹劾缺乏实据。如果嘉靖能够挺过这个冬天还好，但如果大明要改朝换代，那么高拱在新朝自然即刻“平冤昭雪”。
一念至此，林晧然将这张纸递回陈经邦处理，便是端起已经由热变温的茶盏，却是发现回头还得多穿几件衣服才行。
“老师，胡应嘉还有一份弹劾你的奏疏！”陈经邦接过纸张塞回袖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林晧然停下喝茶的动作，显得意外地抬起头道：“他还敢弹劾我，弹劾我什么了？”
“弹劾老师早前为大同军募集兵饷之法，却是有养兵自重之嫌！”陈经邦迎着林晧然询问的目光，显得苦涩地说道。
整个官场都称颂老师有点石为金之能，特别是别具一格的“藏词拍卖”，更是被世人所津津乐道，可谓是凭一己之力为大明募集了五万两饷银。
只是偏偏地，这个吏科都给事中却还是要吹毛求疵，更是给老师扣上了一顶“意图不谋”的帽子。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事闹不起来，恐怕徐阁老亦不敢以这个事情让我下野！”
这自然不是盲目的自信，既然想要通过那个方法解决大同兵饷的问题，他自然早已经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
他的动机是迫于无奈，因为徐阶执意将银两划拨抢建姑馀殿所致，而采用的方式并不存在贿赂等问题，根本没有任何的不当之处。
这个事情若真是闹起来，下面的人更多指责徐阶的，而嘉靖断然不会惩治他这个能够补锅的阁臣，所以胡应嘉此举根本不会产生作用。
“老师，他还……”陈经邦眼神复杂地望着林晧然，显得犹豫地说道。
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便是好奇地询问道：“他还弹劾我什么了？”
在当下的大明朝做官，特别首辅徐阶一直鼓动广开言路，这些科道言官比以往要活跃得多。他们凭着有风闻奏事的权利，可不管什么真凭实据，逮着机会便往死里喷。
像嘉靖二十年的状元公沈坤，在倭寇最猖獗的时期，在为母亲守孝期间，自己出钱练乡兵抗倭，取得了颇为显著的成绩。经过南京兵部左侍郎李遂的推荐，朝廷将沈坤升为国子监祭酒。
只是时任南京监察御史的林润却是给沈坤罗列了十大罪：滥杀无辜、滥用私刑、杀良冒功、假冒公文、公物私用、抢占民宅、掘人坟墓、贩卖私盐等。
这一位有着抗倭之功，即将上任国子监祭酒的状元公，却成了这帮科道言官嘴里的十恶不赦之人，最终惨死于狱中。
林晧然早已经看清楚当下的科道言官是一帮怎么样的人，心里并没有感到害怕，更多还是一些好奇他们又给自己网罗了什么罪名。
“弟子不敢说！”陈经邦咽了咽吐沫，显得拘束地说道。
虽然他的年龄比林晧然还是大上一些，但在这个天地君亲师的时代，特别林晧然还是文渊阁大学士，故而一直将林晧然当成“长辈”般看待。
林晧然又喝了一口茶水，却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显得浑然不当一回事地说道：“不过是一些子虚乌有的诽谤，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受得了！”
“他说二师母现今在家中侍产，而您仍旧天天不肯轮值西苑，此为不忠也！每日急于返家，实则……”陈经邦说了一段，而后又是突然咽口水停住了。
林晧然对这不忠的弹劾自然是不屑，便是淡淡地说道：“他是说我金屋藏娇了，还是我跟高拱一样急于回去造人呢？”
之所以每日回家，这是因为他作为兵部尚书，留守于宫里并不合适。只是偏偏地，不管什么样的正常举动，落到这些科道言官眼里都即刻变成了“不忠不孝”的行径。
“不是，说你在家里偷偷养娈童！说圣上今龙体有恙，而你却夜夜在家中寻欢，此有所为臣之道！”陈经邦小声地揭示道。
林晧然重重地将茶盏放下，一些茶水散在桌面上，只是心里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霍然地抬起头求证道：“他真的这么弹劾于我？”
虽然养娈童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罪过，甚至一些官员都有这种喜好，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特别是有着后世正确价值观的三好青年，却是万万接受不了这种污蔑。
他终于明白高拱为何刚刚那么大的反应了，高拱的心病无疑正是五十多的人仍然无儿无子，结果却被人如此的污蔑。
“老师，学子不敢杜撰，此事千真万确，那份奏疏在李阁老的值房案上！”陈经邦看到历来稳如山的老师如此愤怒，亦是小心地解释道。
林晧然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帕擦掉手上的茶水，却是阴沉着脸地道：“徐阁老当真养了一条好狗，现在真是谁都敢攀咬了啊！”
“老师，恕弟子直言，胡应嘉跟徐阁老极为亲密，徐阁老恐会包庇于他！”陈经邦犹豫了一下，显得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林晧然自然知道这一点，却是淡淡地说道：“现在科道言官已经抱团，为师确实不好单独对他动手，而且我现在还不能分散精力在这种小人身上！”顿了顿，显得一本正经地叮嘱道：“你且帮我记下此事，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为师！”
“辱吾师即辱吾，弟子断然不敢忘！”陈经邦当即拱手道。
林晧然其实不将胡应嘉放在眼里，只是现在最紧要的事情还是万寿宫那边，虽然现在很是生气，但亦是不打算分散精力。
中午时分，徐阶从万寿宫归来。
早前六部尚书如同瞎子，所以一直是依重于阁臣。只是随着嘉靖病倒，他们这些阁臣亦是如同瞎子般，根本不清楚万寿宫那边的状况。
大家都知道当今皇上并没有立太子，甚至秉承着“二龙不相见”的原则根本都不见裕王，却不知道嘉靖现在连皇后都没有册封。
虽然玩烧了原永寿宫的年轻寿妃颇为得宠，但这西苑终究还是属于“宫外”，寿妃亦是不过前来这里照顾嘉靖，反而是黄锦几人和徐阶时刻陪伴皇上身边。
随着徐阶归来，四位阁臣亦是来到了阁臣会议厅。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首座上，整张脸显得愁眉不展，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才道：“圣体欠安，当下咱们阁臣要以稳定为重，诸位要处理好六部之事，此时切不可生乱！”
“是！”李春芳等人亦是认真地回应道。
高拱显得最是心急，当即便是进行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皇上的身体现在如何了呢？”
“现在还不好说，亦是按着太医的药开的方子在吃药，只希望皇上能够像去年那般度过这一关了！”徐阶缓缓地摇了摇头，而后眼睛噙着泪花地朝天拱手道。
这……
虽然大家都有各自的消息来源，都知道嘉靖的身体堪忧，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甚至大限就在这几天了，但这一些终究是一则传闻。
只是现如今，徐阶给出的“官方消息”是“龙体堪忧”。他们这帮阁臣只能继续老实地呆着，等候万寿宫那边更加确切的结果，而不是现在便商讨嘉靖大限的事宜。
林晧然却是认真地打量着徐阶，发现徐阶的脸上可谓是一点破绽都没有，这位首辅还真是心机深沉之人。

第2011章 高拱之计
高拱虽然为人直爽和憎恨分明，但在这个朝堂混迹二十多年亦是不可能相信徐阶的一面之词，当即便是提出意见道：“现在皇上病重，我等作为臣子在外面心里老是不踏实，我提议咱们阁臣每日夜值于西苑！”
“皇上不仅有月余不斋醮，而且好几日不召见我，我心里亦是颇为不安，亦是愿意夜宿于西苑等候差遣！”郭朴跟高拱商量好般，亦是当即表达意见地道。
林晧然见状，亦是站出来微笑地力挺道：“下官亦是深感不安，早前还一度闹出皇上驾崩的传言，故而亦愿意留宿于西苑！”
不说他早已经知道实情，哪怕真的一无所知，亦是不可能轻信徐阶的话。徐阶之所以如此刻意隐瞒皇上的病况，无疑是想要避开他们而吃“独食”。
早前徐阶故意放出皇上驾崩的消息，在裕王府的太监李芳前来询问之时，徐阶当即以“圣躬无恙，何得有些怨言”进行训退，从而堵住了诸多的无端猜测。
亦是有着“这个流言”的教训在前，不管是裕王府，还是满朝的文武大臣，谁都不敢再探究嘉靖是否真要殡天。
只是裕王府可能被徐阶所蒙蔽，但在场都是官场的老油条，虽然不敢公然探讨嘉靖殡天的后续工作，但心里早已经有了定论。
徐阶之所以一直避开皇上殡天的可能性，实则是避开阁臣如时拟定“遗诏”的话题，想要独占这最丰厚的政治资源。
正是如此，在嘉靖即刻殡天之致，一场政治角力实则已经悄然上演。
这……
三位阁臣已经一致表态，李春芳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显得为难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既然你们三人都是这个意见，那么便就如此安排吧！”徐阶显得很是宽容地应了一句，旋即将目光落向林晧然身上道：“林阁老，你现今掌管兵事，早前皇上驾崩的流言传出令人人心惶惶，京城难免潜伏居心叵测之人。你晚上还是留在宫外，这个时候切不可再生乱！”
郭朴和高拱交换了一下眼色，这已然是要将林晧然排挤在外。
只是这个理由亦很是充分，毕竟现在正处于动荡时期，不管是嘉靖的病情如何，林晧然在宫外无疑更有利于掌控大局。
林晧然不知徐阶是为了彻底将自己踢出局，还是确实从大局出发而做出的决定，稍作犹豫，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
遗诏历来都是内阁的结晶，有着“承下启下”的效果。一份好的遗诏既能给天下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亦能警示新皇，同时还能为新朝定一个良好的基调。
若是徐阶不吃独食，跟其他三位阁臣一起草拟一份“务实”的遗诏，他亦不会过于在乎自己的参与权。
李春芳一直都是默不作声，只是听到林晧然如此干脆地牺牲自己的参与权，亦是忍不住扭头多望了林晧然一眼。
却是不得不说，这位天纵之才对一些事情是锱铢必较，甚至是寸土不让，就如同“加征三年”的提案。但对于一些大是大非的事情，却是能够秉承一份公心，却不愧是吴山的得意门生。
“呵呵……那事情便这般定了，不过肃卿你这阵子得少往家里跑，省得被人误解了！”徐阶爽朗一笑，然后又是温和地叮嘱高拱道。
高拱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却是当即冷哼一声，整张脸当即阴沉似水，对胡应嘉此人可谓是恨之入骨了。
徐阶看到高拱这个刺头如此反应，心里显得更加的开心，便是宣布了散会，而后亦是准备对付一顿便返回万寿宫。
嘉靖并没有册封太子，甚至秉承着“二龙不相见”的原则根本都不见裕王，而刚愎自用的嘉靖如今连皇后都没有册封。
虽然烧了原永寿宫的年轻寿妃颇为得宠，但这西苑终究是属于“宫外”，寿妃亦是不过前来这里照顾嘉靖。
正是如此，最近这些日子反而是黄锦等几个太监和徐阶时刻陪伴嘉靖身边，特别徐阶犹如真正的大总管般。
李春芳跟随着徐阶离开，内阁议事厅仅剩下三人。
高拱让人去准备饺子，便是压低声音对林晧然安慰道：“若愚，你大可放心，我们会一直盯着李春芳。一旦内阁真要草拟遗诏，我即刻让陈经邦出去通过你进宫！”
由于秦朝就出现赵高和李斯篡改遗诏的历史教训，大明的遗诏不仅有嘉靖或司礼监掌印太监把关，亦是要求大明的遗诏要两位重臣在场才有效。
高拱正是利用这一点，虽然他无法盯住首辅徐阶的动向，但却能够牢牢地瞪住次辅李春芳，那么徐阶就没有机会跟李春芳吃“独食”了。
林晧然心里清楚人都是自私的，高拱未必真会派人通知自己，但还是好心地提醒一句道：“高阁老，只怕是防不胜防啊！”
“若愚，你大可放一百个心！今晚我的床必塌，嘻嘻……我到李春芳的房间跟他一起睡！”高拱已经早有定计，显得挤眉弄眼地道。
一起睡？
林晧然受到刚刚胡应嘉那道奏疏的影响，脑海不由得浮现两个为老不尊的画面，却是不敢继续往下联想，这太过有伤风化了。
高拱误以为林晧然是佩服于自己做法周全，便是嘻嘻直笑地道：“我跟李春芳同吃同睡，看这位甘草阁老如何吃独食！”
郭朴在旁边喝茶，虽然觉得高拱的做法太过有失体统，但心里反倒很是踏实。
到了这个地步，他自然不希望被徐阶一个人吃独食，从而错失留名青史和纠正大明王朝弊病的好时机。
林晧然看着高拱如此信心满满，亦是不再多言，毕竟他亦不能断定徐阶是利用这个时机拯救大明王朝，还是为了更大的权柄和声名而吃独食。
今年的冬天确实比往年要冷一些，若是没有蜂巢煤恐怕不知又得冻死多少人，而这一雪场一直下到傍晚时分才消停下来。
林晧然按时走出了西苑回家，高拱和郭朴则是一起留在西苑。如同计划那般，死皮赖脸的高拱当晚便找了一个理由，却是硬跟李春芳挤到了一张床板上。

第2012章 徐阶的谋
是夜，漆黑的夜空不见一丝星光，整个北京城被夜幕所笼罩。
万寿宫内灯火通明，外面几个顶着寒风的小太监正生着炭火为这座宫殿输送暖气，令到这里显得温暖如春。
黄锦捧着一个白瓷汤碗，正用一个金勺小心翼翼地喂着嘉靖，试图让几天没有进食的嘉靖吃上一丁点食物。
嘉靖很努力地张嘴想要喝下去，只是食道似乎已经粘到一起般。凭着他如何努力地想要吞咽，浓汤还是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到耳后。
黄锦拿着一团白色的棉巾小心翼翼地替嘉靖擦干净溢出来的汤水，只是眼泪却不停地落了下来。
如果别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很多人都会感叹黄锦的这一份忠心。只是黄锦的心里想的却是嘉靖驾崩后，他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还能不能风风光光地继续留在宫里。
跟着文臣有所不同，他们内监很多时候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一直服侍在皇上身边，跟裕王压根没见过几次面，却是不知道裕王接下来会如何安排他。
他看着嘉靖离死亡越来越近，他对前途亦是越来越担忧，心里免不得生起了一份悲鸣。
“徐阁老！”嘉靖的四肢已经动弹不得，却是用眼神制止黄锦喂汤的举动，声音如同从地底传上来的一般，显得很是虚弱地道。
黄锦作为嘉靖的身边人，虽然他亦是听得不真切，但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揣测，第一时间将外殿的徐阶叫了过来。
由于嘉靖的声音实在是太低了，别说是在外间，哪怕来到床前亦是听得不太真切，故而徐阶亦是来到了床头处。
徐阶看到嘉靖那张俏瘦的脸庞，特别眼睛明显凹陷，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阵感慨。不惜耗尽国帑追求长生，结果却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甚至脸上明显有着丹毒的迹象。
“徐阁老，朕如何会如此呢？”嘉靖显得虚弱无比地询问道。
自从严嵩离开后，他对徐阶是越来越信任，二人经过通过密札往来。像高拱上疏表示愿意入阁效力斋事，他亦是以此询问于徐阶的意见。
只是现在的情况，他已经无法再通过密札来询问徐阶的意思，却是在床前直接进行了交流。
徐阶虽然已经跪在床头前，但仍然听得不是很真切，倒是黄锦将嘉靖的话听出来了，便跟着徐阶转述了一遍。
“皇上，据刘文彬等人所言，您很可能是飞升的征兆，亦或许是上苍召唤于神游太虚！”徐阶心里早有说辞般，便是大声地回应道。
“是吗？朕……要飞升了吗？”嘉靖听到徐阶这一个解释，眼睛当即微微一亮地道。
这……
黄锦见状，却是没有想到徐阶竟然用这种鬼话糊弄于皇上，更没有想到历来英明的皇上会信了徐阶这番鬼话。
不过他历来都不是一个多嘴的人，更是知晓皇上驾崩后，他便失去这位最有力的靠山。若想要在新朝寻得一个好位置，恐怕还得多方依重于徐阶了。
“皇上如此虔诚修道，臣知之甚深，臣以为三清道君定然不辜负于皇上这一份虔诚！”徐阶已经是打定了主意，显得很是肯定地回应道。
“朕……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了啊！”嘉靖的脸上带着一抹憧憬，却是缓缓地将眼睛闭上了。
徐阶跪在床前听不清嘉靖刚刚说了什么，不由得抬头望向黄锦。
黄锦这一次亦是听得并不真切，只是看到嘉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却是久久没有了声息，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随着他将手指放到嘉靖的鼻前，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嘉靖已经五天没有进食，而这两天更是动弹不得，心里却是知道嘉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亦是一直居住在西苑，在得知嘉靖又是昏迷之是时，一位太医过来看到嘉靖的食道闭塞，心知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十四日的清晨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
虽然嘉靖躺在温暖的房间之中，但嘉靖的脸色异常灰暗，四肢显得十分冰冷，鼻间的气息更是若有若无。
陈太医被黄锦叫了过来，在扎了一通银针后，却是对着徐阶苦涩地说道：“徐阁老，皇上已经闭了六神，今日便可能准备后事了！”
徐阶虽然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甚至心里已经开始迎接这一天，但当真的到来之时，却还是有些感觉不真实。
一直被他所敬畏的皇帝，一个活得仅次于太祖和成祖的皇帝，在扎腾了这个王朝整整四十五年后，生命终于来到了尽头。
黄锦能够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靠的并非是才能，这时显得六神无主地对着徐阶求助道：“徐阁老，现在如何是好？”
“大明的皇帝不能死在宫外，咱们起驾回宫吧！”徐阶似乎早有主意般，显得当机当断地道。
“这，皇上他……”黄锦可是十分清楚嘉靖的心思，这搬出来二十多年可一直不曾打算返回紫禁城，哪怕昔日的永寿宫被烧都没有这个心思，却是不由得望了一眼静静躺在龙床上的嘉靖犹豫不决地道。
“黄公公，你愿意看到皇上死在宫外，让皇上跟武宗般落得后世骂名吗？”徐阶的脸色微寒，当即便是质问道。
黄锦知道这个举动虽然非皇上的本意，但确实能够保护皇上的名声，当即便将心一横地道：“好，杂家这便安排皇上回宫！”
随着这道命令向下传达，嘉靖很快被抬上了那个金黄的銮舆，然后队伍便浩浩荡荡地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回。
嘉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之中，不说黄锦这帮人的动作小心谨慎，哪怕真将嘉靖丢到地上，恐怕嘉靖亦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徐阶跟随着銮舆离开万寿宫，打算悄无声息地从西苑直接回到皇城，从玄武门进入紫禁城。
只是在离开万寿宫之时，他便是扭头望了无逸殿一眼，嘴角却是微微地扬起。他如何不知道高拱盯死了李春芳，但高拱还是太嫩了一些。

第2013章 防不胜防
紫禁城，乾清宫。
这一座已经二十四年没有居住过的宫殿，这里骤然多了一些人气，嘉靖被銮舆抬回这里，安排到最正中的那个房间内。
只是这位大明皇帝已经不再是当年龙精虎猛的帝王，而是一个随时会死掉的老者，跟着寻常濒死之人一般无二。
黄锦屏退一众小太监后，亦是张罗着点燃檀香，发现房间的供暖还没有运行起来，便是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
站在床前的徐阶看着嘉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那张一直伪装的脸在这一刻撕裂开来般，眼睛迸发出狠毒的目光。
遥想当年，他二十岁的年纪中得探花郎，可谓是上天的宠儿。由于时任武英殿大学士蒋冕出任会试主考官，二人更是结下师生关系。
只要他在翰林院熬上十几年，加上老师的扶持，那么他便能很顺利地入阁拜相，成为杨廷和那般留名青史的贤相。
偏偏地，他遇到了一个刚愎自用且自私自利的暴君。
这位帝王通过大礼仪之争筛选了张璁那种只懂献媚的官员，致使作为护礼派的恩师被迫致仕，自己更是惨遭张璁的打击报复而被外放福建担任推官。
他的仕途和理想在这位暴君的面前全部付之东流，好在他的妻子死了，他续娶前兵部尚书张蓥曾孙女张氏，让他借助张家的政治资源很快重新爬了起来。
在重返京城之时，他便知道想要在这个王朝出人头地，那么就要表现出足够的忠心，对这个皇帝事事顺从。
为了迷惑那位比张璁更加献媚的严嵩，为了迷惑这一位自私自利的皇帝，他化身成为了最“顺从”的臣子。
他很顺利地取代了严嵩，成为了这个当朝首辅，更是将严嵩弄得家破人亡。却不论这位皇帝如此胡闹，要修建多少座宫殿，他亦是全部进行满足。
现如今，张璁死了，严嵩亦已经家破人亡，威胁自己的袁炜和吴山亦是一死一伤，而他徐阶则是高高在上的大明首辅。
至于这位自私自利的暴君，生命亦是走到了尽头，现在已经口不能言，今后亦是休想再指使他这位首辅做事了。
论财富，他已经是当今天下第一人；论权势，他更是当朝最有权势的首辅；论名声，他已经是官员口中的贤相，注定成为后世所景仰的忠臣。
他看着嘉靖那凹陷的眼窝，看着嘉靖脸上的死气，这一刻他应该进行哭泣，但他却是哭不出来，而是想要在这里好好地笑一场。
大明最聪明人小阁老？大明最聪明的皇帝？
这些人不过是一个笑话，所谓的聪明人其实是愚不可及，他才是整个大明最聪明的那一个，他才是真正的王者。
黄锦的脚步声响起，很快就走了过来，感受到房间内暖和不少，这才吐了一口浊气，同时抬头望了徐阶一眼。
徐阶的神色恢复如初，便是跟着黄锦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黄锦原本就收了不少徐阶的银子，而今嘉靖即将逝世，徐阶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依仗，故而对徐阶的要求自是满口答应。
西苑，无逸殿次辅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高拱如同计划那般，晚上跟李春芳睡到了一起，白天则是缠着李春芳。哪怕李春芳来到值房票拟奏疏，他亦是死皮赖脸地呆在次辅值房内，寸步不离地盯着李春芳。
李春芳是有名的老好人，虽然他已经是当朝次辅，但资历却不及高拱，比郭朴更是有着十二年的差距。
现在面对着高拱的整日纠缠，他亦是只能选择息事宁人，坐在桌前专心地对付这些来自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随着徐阶时时陪伴于嘉靖，故而票拟奏疏的重任亦是悄然落在他这位次辅的身上。
只是看到顺天巡按林平常状告通州知州李柯蒿贪墨，心里亦是不由得暗叹一声，这天子脚下的官员都是如此，可想而知下面的地方官员是什么样的德行了。
高拱正翘着二郎腿，在一边慢悠悠地喝着热茶道：“李阁老，你说咱们大明最该纠正的弊病是什么？”
“高阁老，不知你有什么高见呢？”李春芳知道高拱不会无缘无故聊起这个话题，便顺水推舟般地询问道。
高拱喝了一口茶水，当即便是主导话题地道：“天下吏贪，民不聊生，咱们是身居高堂而不知民间疾苦！只是我等都是熟读圣贤书之人，一个王朝的最大弊病在腐败，而治世之法当属整顿吏治。若是能够大力整顿，一改大明官场不良之风气，定然能够造福于百姓，尔等亦能留名青吏！”
李春芳终于听出了高拱的言外之意，已经是希望朝堂能够借遗诏的良机整顿吏治。只是真要铁面无私地整顿吏治，不说会治到当朝的很多高官，恐怕整个大明官场没有几个官员了。
郭朴突然走了出来，对着高拱淡淡地说道：“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今天一大早，皇上已经移驾乾清宫！”
高拱的眼睛当即一瞪，显得无比惊讶地道：“移驾乾清宫？这是为何？”
郭朴扭头望了一眼显得淡定的李春芳，这才向高拱进行解释地道：“皇上……恐怕快要不行了！”
“我早就知道徐华亭想要吃独食，我们这便到乾清宫面圣！”高拱将茶盏重重地放下，显得咬牙切齿地怒声道。
郭朴亦有这个心思，却是扭头望向李春芳道：“李阁老，咱们一道前去乾清宫吧！”
“好！”李春芳知道郭朴就是要绑定自己，亦是从善如流地道。
三人来到宫门前，谁知宫门处于关闭状态，却听到守门的翰林军统领道：“今日钟晨司不曾击钟，恕我们不能打开宫门！”
高拱猜到这其实是徐阶的安排，当即便是暴跳如雷地道：“他果然是想要撇开我们……不对，遗诏要二个重臣才行，他不敢一个人立下遗诏！”
郭朴扭头望了一眼李春芳，显得若有所思地道：“他恐怕找其他人了！”
高拱听到这个推测，略作沉思，整张脸刷地白了，亦是终于知道林晧然那一句“防不胜防”是什么意思了。

第2014章 遗诏
随着大明的行政中心移向西苑，哪怕紫禁城的三大殿早已经重修完毕，这里仍然如同只有一副好看的空壳般。
只是今天跟着往日明显有所不同，却是无形中多了一丝生气，一个官员正沿着宫道快步穿过三大殿，直奔乾清宫而来。
“师相！”张居正来到前殿同见到徐阶，显得气喘吁吁地见礼道。
他的心里涌起一个浓浓的不解，既不明白徐阶为何突然将自己从翰林院叫过来，更不明白为何是来到乾清宫。
徐阶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身上，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太岳，为师待你如何？”
“师相对弟子有再造之恩，弟子时时刻刻铭记于心！”张居正当即跪在地上，显得情真义切地回应道。
他虽然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但因病蹉跎了九年，亦是幸得徐阶的庇护，令到他能够一直留在翰林院。
在前些年，景王被撵出京城之时，他被徐阶安排进入裕王府出任裕王讲师，而今更是出任从五品的翰林侍读学士。
他能够有这么好的地位和机遇，却是离不开徐阶的栽培和提携，特别是进入裕王府让他有极大的机会入阁拜相。
徐阶当即上前，显得满意地将张居正从地上虚扶起来道：“太岳，你跟为师无须多礼，快起来吧！”
“谢师相！”张居正的眼睛保持着那份忠诚，亦是顺势从地上站起来道。
却不管他心里如何看待这位老师，而今他想要更上一层楼，却是离不开这位老师的助力。虽然他现在已经是裕王的老师，但裕王府的老师可是有好几位，更有跟裕王如父亲般的高拱。
徐阶微笑地打量着相貌堂堂的张居正，然后严肃地说道：“皇上已经不行了，太限之期就在今日之内，甚至撑不到两个时辰了！”
“啊，这……”张居正顾不得扮演乖门生的角色，显得震惊地瞪起眼睛并失声地道。
虽然他早已经有所耳闻，甚至亦是猜测嘉靖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现如今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他的心里虽然有一些欣喜，但更多还是震惊。
在位长达四十五年的嘉靖帝，今日真的来到了大限之期。
张居正终究不是寻常人，仅是片刻，便是若是所悟地询问道：“师相，你如此急于将弟子召进宫里，却不知弟子有什么能效劳的呢？”
徐阶看到张居正反应如此敏捷，显得满意地望着张居正的眼睛道：“皇上现在已经闭了五神，咱们当务之急是草拟一份遗诏！”
打一开始，他便不准备跟郭、林、高三人共拟遗诏，在高拱紧盯着李春芳之时，他的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定计。
按照常理，他自然应该找李春芳一起草拟遗诏，只是他亦可以打破常规。由李春芳拖住高拱和郭朴，他跟弟子张居正一起草拟遗诏。
正是如此，他先将皇上移驾到万寿宫，再将张居正叫到这里，此举可谓是万无一失。
“弟子谨遵师命！”张居正压抑着心里头的那一份狂喜，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地施礼道。
他四年前还是一个翰林编修，而今亦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大学士，头顶还有着一大帮地位和资历都在他之上的词臣。
现如今，他竟然有幸成为参与草拟遗诏的两个文臣之一，如何不让他感到高兴呢？
“甚好，那我说你来写！”徐阶指着旁边桌面上的那份空白诏书，显得满脸欣喜地说道。
“弟子遵命！”张居正轻轻地点头，便是上前执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毛笔。
徐阶早已经有了腹稿，当即便念道：“诏曰：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弗起，夫复何恨！”
纵观整个大明朝，虽然嘉靖比太祖和成祖的寿命都要短，但得益于年纪轻轻便登基，所以他是大明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徐阶扭头望了一眼寝房的方向，便是继续念道：“但念朕远奉列圣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是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
大明遗诏跟八股文有些相似，早已经有了固定的格式。
一般是回顾自己的在位时期的政绩，检讨一下在位时期的过失，而今则是直接否认大礼仪和修道这两个错事。
张居正奋笔疾书，显得心无杂念地在遗诏上进行书写。
由于否定了嘉靖在位时期的两大过错，徐阶很自然是提出了补救措施并念道：“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斋蘸工作采买等项不经劳民之事悉皆停止。”
在这一份遗诏中，无疑是引用了海瑞“皇上误举，诸臣误顺”的前一半观点，可谓是将一切过错推给了嘉靖，而官员的过失则是摘得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早前因上疏而获罪的官员，在这个时候亦是得到了“平反”和“官复原职”，此举无疑极大地维护了文官集团的整体利益。
其实遗诏就像是一次战略的检讨和调整，像正德遗诏，则是全面否定了京军的相关改革，直接将京军恢复旧制。
徐阶则是将一切过错都推给了嘉靖，然后对嘉靖修道的行为进行了纠正，除了对相关方士进行“查照情罪。各正刑章”外，更是停止了斋蘸工作采买等。
正是如此，这份遗诏其实全面否定了修道的行为，同时承认治罪上疏建言官员的过错，算得上是一个“拨乱反正”的举措。
张居正扮演着一个书写者的角色，对于徐阶口述的内容，却是一字不拉地写在遗诏上。
“元辅大人，你如此草拟遗诏恐怕不妥吧！”
正是这时，门口处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道。

第2015章 不速之客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虽然天空没有太阳，但外面的光线通过格子窗进来，令到这个偏殿很是敞亮的样子。
啊？
张居正捻袖持笔而书，正用笔尖写着工整的“诸臣”两字，结果突然听到这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手不由得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小滴墨水落到遗诏的空白处，当即宛如梅花般绽放。
徐阶傲然挺胸地站在张居正的身旁，想着这份遗诏所换来的赞誉，脸上亦是浮出了喜色。只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他历来温和的脸庞当即变得几分狰狞。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一定会让某个人碎尸万段，永远都不要在自己面前出现，更不让他有机会破坏自己的好事。
门口处落下一个人影，却见来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林晧然。
林晧然其实已经在外面站了好一会，这个时候选择走进来，整张脸正是微微地敛着，眼睛显得坚定而执着。
虽然他只是排名第四的阁臣，却很难主导嘉靖遗诏的内容，但亦是不可能任由徐阶吃独食。
正是如此，他其实一直提防着徐阶，尽管徐阶很高明地让李春芳充当烟雾弹，只是这一手能迷惑得了高拱，却是迷惑不了他。
张居正被林晧然的凌厉的目光一扫，感受到这位林阁老的那股官威，亦是只好进行施礼地道：“下官见过林阁老！”
“张大人，你什么时候变成某人的书吏了啊？”林晧然如同专挑软柿子般，眼睛一直盯着张居正，却是进行挖苦地道。
张居正听到这个挖苦，脸色不由得微微一红。
这不让人撞见还好，而今给林晧然逮得正着，他哪里是参与草拟遗诏的两位重臣之一，分明就是徐阶的一个书吏。
徐阶的好事被林晧然撞破，脸色显得很是难看，却是先发制人地质问道：“林阁老，这里是乾清宫，不知是谁宣你进宫的呢？”
咦？
张居正听到这个质问，亦是困惑地抬头望向了林晧然。
跟着万寿宫有所不同，这乾清宫是大内禁区，哪怕林晧然贵为当朝阁老，亦不能没有经过宣召而来到这里。
“呵呵，不知张大人又是谁宣他进宫的呢？”林晧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淡淡地反问道。
张居正看到林晧然将矛头指向自己，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的脸色微沉，便是淡淡地进行解释道：“事急从权，张学士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老夫将他叫过来一起草拟遗诏！”
“元辅大人，若真是要草拟遗诏，那亦应该召集内阁的诸位阁臣，而不是叫来你这位弟子吧？”林晧然却是少了那一份恭敬，显得很直白地指责道。
大明官场一直秉行着一套“尊卑有序”原则，通常都是内阁的阁臣主导着国家大事，而立遗诏这种事情早已经默认是由阁臣共议。
只是徐阶却意图摒弃一帮阁臣，甚至抛开更有资格的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高仪等词臣，而是选择仅仅位列翰林侍读学士的弟子，这个举动无疑是极大的不合适。
若不是徐阶所草拟的嘉靖遗诏极大地维护文官集团的利益，单是徐阶这一个不当的举动，恐怕会遭到很大的诟病。
当然，徐阶的如意算盘随着林晧然的到来而被打乱，事情不可能再任由徐阶如此安排，而张居正亦是注定跟草拟遗诏无缘。
徐阶如何不知道这个举动不合规矩，却是故意含糊地回应道：“老夫是当朝首辅，如此安排，自有我的用意！”顿了顿，又是进行质问道：“林阁老，倒是你不经召见便来到乾清宫，难道不需要给本元辅一个解释吗？”
张居正深知自己恐怕是要出局了，只是看着两位大佬如此针锋相对，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在听到徐阶的质问后，他亦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这确实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不然有麻烦的恐怕是林晧然。
正是这时，一个粗嗓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道：“元辅大人，移宫如此大的事情，难道不应该跟我们一起商量吗？”
却见从门外走进来的正是满脸黑胡子的高拱，他的眼睛充满着仇怨地望向徐阶，而身后则是李春芳和郭朴。
这……
张居正看到另外三位阁臣亦是出现在这里，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了起来，整个人当即愣在当场。
徐阶原本还期望能扣林晧然一个“擅闯乾清宫”的罪名，这时看到高拱三人一并出现，却是不由得疑惑地道：“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他之所以选择移宫，正是看准乾清宫的无上地位，足够将一干阁臣悉数阻挡在外，而他则跟着弟子张居正光明正大地草拟遗诏。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突然出现亦就罢了，连同高拱、郭朴和李春芳都到场，事情已然是超出他计划之外。
“呵呵……我们怎么就不能进来！”高拱却是傲然地回应了一句，眼睛突然看到张居正，却是疑惑地道：“张太岳怎么也在这里？”
“元辅大人不好自己一个人手书遗诏，所以将他的弟子叫过来帮着写呗！”林晧然唯恐天下不乱般，当即便是挖苦着道。
帮着写？
郭朴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林晧然亲口证实，亦是极为不满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李春芳心里则是暗暗一叹，虽然他早已经知晓实情，但看到事情如此暴露出来，却是等同将徐阶虚伪的面具直接扯开了。
“徐华亭，你如此做法，简直就是大逆不道！”高拱原本就愤恨于徐阶对他的算计，而今得知他的举动后，当即破口大骂道。
这边的动静并不小，里面寝室的黄锦和冯保听到动静后，亦是朝着这边走过来。
徐阶经过这么多年的官场浮沉，早已经练就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却是淡淡地回应道：“我的做法合乎章程，倒是你们不经皇上宣召，为何要擅闯乾清宫？”
他的矛头再度指向了林晧然这些人，现在皇上已经病危，自然不可能宣召林晧然等人进宫，所以林晧然等人到来根本不具备合法性。
张居正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亦是坦然地望向林晧然等人。
“这是本宫的懿旨！”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道。

第2016章 失算
门外出现了一个华服女人，正领着几名宫女走了进来。
这个女人年近三十的模样，生得一张漂亮的圆脸，只是体型矮胖，身上并没有太强的气势，眼睛反而透露着几分胆怯。
旁边的一个宫女显得很精明的样子，在看到正在发愣的当朝首辅后，却是大声地呵斥道：“大胆，见到寿妃还不见礼？”
在当下的大明朝并没有太后和皇后，但有着一位颇得嘉靖宠爱的寿妃，正是当年那一位跟嘉靖一起烧掉永寿宫的尚美人。
“臣等拜见寿妃！”
包括李春芳在内的几位阁臣都没有见过寿妃，只是在得知对方的身份后，在场的众人亦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徐阶自然亦是要进行见礼，只是在跪下的时候，亦是心随电转，便是暗暗地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知道这一切又是林晧然的杰作。
他之所以能够将张居正叫过来，那是因为他是陪伴在嘉靖身旁的首辅，亦是得到了司礼监掌印黄锦的支持。
只是在这个大内之中，这位寿妃无疑比他更有资格陪伴在嘉靖身边，更有资格掌控这座紫禁城的通行证。
徐阶的心里一阵难受，他知道这一次又失算了，他有算到陈洪，亦是提防裕王，但独独没有考虑过这位寿妃。
却是不曾想，只是这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失误，令到林晧然钻了一个大空子，让他辛辛苦苦营造的大好局面付诸东流。
那个颇有胆识的宫女对着寿妃轻轻地点了点头，寿妃犹如照本宣科般地道：“太医已经说了，皇上现在病危，恐怕很难挺过今日！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关于后续的事宜，你们五位阁臣商量着处理吧！”
“臣等领旨！”
徐阶心里颇不是滋味，但却不能够反驳，只好乖乖地回应道。
寿妃望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那边宫女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这才朝着乾清宫里间走了进来，不过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悲凄之色。
看到寿妃款款离开，高拱从地上站起来，当即进行挖苦地道：“元辅大人，你可比不上寿妃识大体啊！”
李春芳亦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却是复杂地望了一眼徐阶，发现徐阶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信任自己。若不是突然出现的寿妃懿旨，他怎么可能会跟随高拱和郭朴一起私闯乾清宫。
徐阶一再被高拱奚落，脸色阴沉得可怕，却是进行洗脱地道：“我是遵照皇上的遗愿，所拟定的遗诏皆合乎章程！”
这……
郭朴和李春芳听到徐阶的这个回答后，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徐阶这是要死保这刚刚草拟遗诏的合法性了。
“元辅大人，皇上若是真要立下遗诏，可是需要两位重臣在场方可生效。只是下官进来之时，却只见你在此口述，张太岳在此执笔而书，此乃乱法之举！”林晧然的脸色一正，当即表明立场地道。
他自然不可能承认徐阶所草拟的遗诏，更是知晓徐阶其实还是想要捍卫这个“政治果实”，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又怎么可能让徐阶得逞？
他刚刚之所以在门外等这么久，正是想要等高拱三人到场，从而让徐阶没有抵赖的机会。只是计划还是不尽如意，高拱三人来得还是稍慢了一些。
张居正听到徐阶如此表态，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地道：“我……”
“张学士，你是想要说你们刚才已经一起在床前听取皇上的遗言吗？别怪本阁老不念昔日同僚之谊，此话一出，你便真的是乱政了！”林晧然望向蠢蠢欲动的张居正，便是直接施压道。
“张太岳，勿要自误！”高拱对张居正有一些好印象，亦是严肃地警告道。
张居正面对着两位当朝大佬的施压，亦是想到事情的严重后果，白皙的额头不由得渗出了汗珠子。
虽然他很想站出来力挺奏疏的合法性，亦想要将参与草拟遗诏的功绩攥到手里，但是他更加清楚这般做伪证的严重后果。
他终究还是顶不住这股压力，亦或者没有湮灭那份报孝大明王朝的良知，却是为难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知道一意孤行过于冒险，特别张居正还欠几分火候，不由得轻吐了一口浊气，对着林晧然直接询问道：“林阁老，你想怎么样？”
郭朴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林晧然，若不是林晧然联系到寿妃破局，那么遗诏完全是按照徐阶的意志而行，他们这四位阁老现在早已经被徐阶踢出局了。特别是高拱，这个时候恐怕还得在宫门外破口大骂徐阶小人了。
“元辅大人，并非是下官想要怎么样，而是你此举实则是乱了大明的法纪，更是在损害大明的根基，你意欲何为？”林晧然看到徐阶松口，却是进行发难地道。
跟以往王朝有所不同，大明的遗诏多是出自文臣之手。不说最初的大祖遗诏，前一任的正德遗诏亦是出自内阁阁臣之手，从而将正德对京军的改革全面否定了。
只是事实归事实，但徐阶此次却是抛出了其他阁臣，更是摒弃两位重臣在场的传统，这无疑是一条可大可小的尾巴。
徐阶没想到林晧然如此的咄咄逼人，便是沉着脸回应道：“老夫乃当朝首辅，这些日子一直陪伴于皇上左右，所拟定的遗诏亦是遵照的是皇上的遗志！”
“祷是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这当真是皇上遗愿？若真是如此，为何姑馀殿至今还在建呢？”林晧然当即进行质疑道。
高拱来到桌前打量那份笔墨未干的遗诏，张居正原本想要进行制止，结果被高拱的眼睛一瞪，张居正便不敢动了。
高拱扫了一眼遗诏的内容，便是戏谑地说道：“元辅大人，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吧！这个遗诏若真如此发布，恐怕天下人都指责皇上的不是，所有人都要念你的好了！”
打人不打脸，但在高拱这里根本行不通。作为官场的老人如何看不出这份遗诏的玄机，这简直就是徐阶笼络人心的手段，便是直接揭开徐阶自私自利的一面。
徐阶自从扳倒严嵩后，已然很久没有处于如此被动的局面，却是继续阴沉着脸地道：“这虽并非全是皇上的意思，但皇上已经表露悔过之心，而我作为大明首辅更有替皇上拨乱反正的义务，纠正皇上在位时期的执政之过失！”
“若是真要纠正皇上执政之过失，那就应该借此良机整治吏治，而不是像你这般将重点放在赦免有罪官员上，让大明朝堂仍旧乌烟瘴气！”高拱当即反驳地道。
李春芳望了一眼高拱，已然是清楚高拱的意图，敢情并不赞同徐阶这个维护整个文官集团利益的举动，而是借机对官员进行一场大清洗。

第2017章 政弊之争
这……
站在角落处的张居正是第一次见到高拱如此顶撞阁老，整个人不由得目瞪口呆起来。
郭朴对此早已经是习以为常，却是跟高拱的意见一致，显得态度坚定地抬头望向了徐阶。
林晧然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高拱立身持正，不管是为了顺利推开新政，还是要打破现在的朝政格局，都有清洗这个朝堂的动机。
只是高拱这个论调无疑侵犯了徐阶的切身利益，不说此举会重创徐党，单是承认当下的官场乌烟瘴气，便已经抹黑了徐阶这位首辅。
当初海瑞上呈的《治安疏》，虽然指着鼻子骂的是嘉靖，但其实亦是痛斥徐阶。
嘉靖不愿意接受刑部的审判结果处死海瑞，选择将刑部的审判结果压在司礼监，这个事情才不了了之，并非是徐阶出面庇护海瑞的结果。
正是如此，徐阶自然不可能接受高拱的提案，更不可能往自己的脸上抹黑，这个事情注定是要产生争执。
“严氏党羽清除，当下朝堂已经海晏河清，老夫不知道你所谓的乌烟瘴气从何谈起！”徐阶的脸色阴沉，便是强硬地回应道。
高拱早已经不介意跟徐阶撕破脸，当即厉声指责地道：“时下大明地方官员腐败严重，搞得民不聊生，你还敢说海晏河清？远的不说，洛阳府同知李舜贪污白银二万两之多，这地方官员还不该进行肃治吗？”
林晧然听到高拱如此发难，不由得暗叹了一声，知道高拱并不是徐阶的对手。
“高阁老，你不能如此以偏概全！历朝历代焉不有几个贪官污吏，纵使是永乐盛世，亦有陈瑛之流在其中祸乱朝政！若是你一定要说满朝都是贪官污吏，此言不仅害了文武百官之心，更是污了在场诸位的声名，亦包括你跟郭阁老的声名！”徐阶当即引经据典，最后另有所指地强调道。
张居正等人显得恍然大悟地向郭朴和高拱，想到郭朴出任过吏部尚书，高拱则担任吏部侍郎，这二人对这个乌烟瘴气的官场无疑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咦？
高拱亦是意识到问题所在，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郭朴却是暗叹一声，虽然高拱有着满腔的热血，但终究还是少了几分心计，很难在徐阶面前逞口舌之利。
看到高拱处于下风，他亦是站出来解释道：“元辅大人，高阁老并非是指百官皆为贪官污吏，而是当下的朝堂并没有十分清明，可以借此良机纠正官场之风！”
高拱的眉头微微蹙起，此话无疑已经向徐阶示弱。只是他心里亦是清楚，徐阶若是不肯承认这个官场现状，那么他根本无计可施。
“若是朝堂并非十分清明，咱们可以从长计矣，甚至将来可以让高阁老兼任吏部尚书！”徐阶展现优秀政客的一面，当即便抛出橄榄枝道。
厉害！
张居正看到徐阶这个举动，眼睛当即微微一亮。
郭朴看到徐阶已经做了退让，甚至还有意让高拱兼任吏部尚书，不由得扭头望向高拱。
高拱亦是意识到徐阶不可能承认这是一个乌烟瘴气的朝堂，更不可能将吏治写进遗诏中，却是深深地望向徐阶。
“既然是我们阁臣集议，咱们可以将态度表达出来，但亦要求同存异！”徐阶温和地表达了观点，而后趁热打铁地道：“只是现在当务之急要停止在修的道家工程，特别是姑馀殿，诸位对这个提案没有异议吧？”
李春芳的立场坚定，很是配合地站出来道：“自当如此，下官没有异议！”
郭朴和高拱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他们很不甘心被徐阶牵着鼻子走，但知道姑馀殿等工程确实要即刻停下来，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徐阶满意地望着三人的表态，看到事情已经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后缓缓地望向林晧然询问道：“林阁老，你对此可有异议？”
虽然大好的局面被林晧然搅乱，但凭他多年的权谋，无疑还是能够轻松地主导着事态的发展。停止在建的工程，此举无疑是最正当的举措，林晧然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
郭朴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亦是不以为林晧然有反对的理由。
“诸位可曾想过，皇上修建道家建筑的害处在哪里？”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进行询问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急性子的高拱当即大大咧咧地回应道：“自然是因为皇上痴迷于修道，所以才大肆修建道家建筑！”
郭朴和李春芳亦是轻轻地点头，显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汉文帝亦痴迷于修道，亦修建了道家修筑，为何能够出现文景之治，更得到了世人的赞誉？”林晧然却是进行反问地道。
这……
黄锦和冯保已经来到宫外，听到这个论调不由得面面相觑，敢情林晧然竟如此庇护当今圣上，甚至是帮着皇上洗脱。
高拱是个直爽的性子，显得不以为然地道：“汉文帝虽痴迷于修道，但并不执着于大兴土木修建道家宫殿，所以自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郭朴和李春芳都是认同这个观点，不由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皇上跟汉文帝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不过当今圣上却是多做了一件，而这一件才是皇上最大的执政失误！”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表达观点地道。
徐阶意识到林晧然在否定自己的提案，当即便是嘲讽地道：“林阁老，好一张巧嘴，只是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这叫停当下的工程没有过错吧？”
郭朴等人不解地望向林晧然，至今仍然不知道林晧然葫芦里卖什么药。
“自然没有，只是我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治本而是治根！”林晧然先是轻轻地点头，然后引用了医学用语地回应道。
根与本？
在场都是聪明人，在听到林晧然如此比喻之时，知道他指的“冶本”是指徐阶叫停姑馀殿等工程的提案，而“治根”则是指的其他事情。
这……
黄锦和冯保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想高拱刚刚败下阵来，林晧然竟然又站出来挑事，今天恐怕是不得安宁了。
郭朴和李春芳交换了一下眼神，发现林晧然每每总是给人一些意外的答案，事情似乎还真有玄机。
高拱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着急地追问道：“林阁老，不知你指的根是什么呢？”
“汉文帝并没有挥霍大量钱财，这是其一！”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认真地说道。
郭朴等人听到这话，发现没有新意，甚至这早已经是共识。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这跟他的观点可谓是不谋而合，他此次叫停在建的姑馀殿等工程可以说是最明智之举。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一字一句地道：“最重要的是，汉文帝没有加赋于民，没有向百姓屡次加征加派！”
啊？
郭朴等人听到这个论调，脸上当即露出了震惊之色。只是有这震惊过后，他们发现似乎颇有道理，已然比徐阶看得更要一针见血。
在他们专注于叫停道家修筑之时，似乎真有没的想过，这修建道家修筑本身并不是最大的罪过，而通过加征加派修建道家修建才是最大的执政过失。
“当年抗倭向东南加征提编还可以是说形势所迫，只是皇上这些年不顾朝廷财力而屡次想着向百姓加征加派来修建道家宫殿，这才是最大的弊病！”林晧然望向在场的众人，重申自己的观点道。
跟着徐阶的思维不同，林晧然将问题看得很是清楚：修宫殿其实并不是病根，通过加征加派这种方式来修建道家修筑，这才是最大的病根。
朱棣当年修建北京城所花费的银两其实更多，甚至为了保证北京城的粮食问题还要重新疏通京杭大运河，这里都需要耗费大量的银子。
只是朱棣在位期间，百姓仍然能够安居乐业，虽然让到大明宝钞彻底失去了信用，但并没有对底层百姓造成太大的伤害。
反观嘉靖帝，他并没有朱棣时期的“家底”，修建各类工程的银子很大部分是通过加征加派得来的，逼得百姓只能沦为流民而行乞于荒野。
两相比较，嘉靖修万寿宫、重修三大殿、扩建承天皇宫和紫宸新殿等工程并不算原罪，最大的病症是嘉靖朝向百姓伸出了贪婪的大手，向百姓榨取最后的财富。
正是如此，真正的拨乱反正并不是停止道家工程，而是遏制和反思加征加派的行径，这才是嘉靖政的最大过失。
这……
郭朴显得震惊地望向林晧然，隐隐看到了吴山的影子。
徐阶的遗诏侧重的是维护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但林晧然却是看到本朝最大的病根“加征加派”，可谓是替百姓在这里诉苦。
这叫停在建的工程看似重要，但其实亦不算多么重要。不管遗诏上有没有叫停在建的道家工程，新君一旦上位，其实亦会叫停这种对他没有用处的道家工程。
反倒是大明百姓为了满足嘉靖修承天皇宫、道家修筑和北京外城等大型工程，却是一再背负着沉重的加征加派，这才是最该着处解释的病症。
如果能够在遗诏中反省加征加派的过失，那么无疑会大大地保护住百姓的利益，更是维护了整个大明王朝的根基。
李春芳和张居正眼睛复杂地望向了林晧然，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林阁老。
这……
黄锦和冯保在门外，这里听到林晧然的这一番言论，黄锦显得重新认识林晧然一般，而冯保则是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元辅大人，下官担任过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和顺天府尹，每地的百姓都不容易！如果我们不借此机会立下章程，一旦新君效仿皇上，那百姓又该如何自处？”林晧然的目光落向徐阶身上，当即进行质问道。
高拱不由得轻咳一声，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弟子道：“裕王殿下是位贤主！”
“我没有针对裕王的意思，只是若是现在定下章程，那么则可让百姓从此无忧！如果能够将这个事情贯彻下去，那么大明定然能迎来盛世，我等亦能留名青史！”林晧然进行解释，同时抛出诱惑地道。
且不说裕王根本不是所谓的贤主，若是没有这些东西进行约束，那么大明朝廷必定是在“加征加派”这条道上越走越黑。
一个王朝的毁灭，其实都是从它抛弃百姓开始，而这个王朝无疑正在犯这个错误。
原本他可以不理会这个事情，只是不管为笼络民心或赢得更大的声名，还是将来能够拥有更大的筹码，此时都需要抛出这个论调。
“若是现在便叫停加征加派，新朝如何解决军费问题？百官和勋贵的俸禄又如何解决？整个大明的财政又当如何？林阁老，这治理国家可不能光靠一张嘴，还要结合当前的情况而因地制宜！”徐阶有着他的政治考量，当即旗帜鲜明地反对道。
“元辅大人，朝廷的开支自有百姓的夏秋税粮，只是下官的观点已经表述得很是明白，加征加派才是最大的乱政！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请与元辅大人共勉！”林晧然同样态度强硬地争辩道。
他其实知道当下的大明王朝的财政一时半会很难离开加征和加派，但长痛不如短痛，若不是现在遏制住，将来只能继续变本加厉。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减少对百姓的抽血，无疑能够倒逼大明王朝自身进行优化。起码令到朝廷对宗藩动的刀子深一些，而不是继续养着几十万的宗室，让到大明最后是积重难返。
当然，这些事情他现在还不能表态出来，毕竟这些是得罪人的事情，很多事情还是要徐徐图之。
郭朴等人暗叹一声，纷纷扭头望向了徐阶。曾几何时，他们一直认为徐阶不作为是林晧然的一个攻击借口，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一个实情了。
最为重要的是，这位被大家奉为“贤相”的首辅，在遗诏维护的是文官集团的利益，这叫停在建工程亦不过是混得一个虚名而已。
徐阶听到林晧然搬出圣人之言，当即脸色铁青地望向林晧然。
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却是突然发现还是小窥了这小子，偏偏这小子远比高拱要有心计。

第2018章 不讲武德
“林阁老说得没错，这叫停在建工程不过是治根不治本之策，咱们最要紧是纠正加征加派！”高拱看准时机，亦是旗帜鲜明地表态道。
站在角落的张居正看着事态的发展，特别看到高拱坚定地站到林晧然那一边，突然发现这个内阁跟自己所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这位充满智慧的老师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在内阁总揽全局，而今一再遭受到挑战，特别这位林阁老更是凶悍得一塌糊涂。
最为重要的是，这位林阁老跟着高拱不同，不论是思维和心计都远超于高拱，甚至是在自己老师徐阶之上。
门外的黄锦和冯保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内阁的争斗场面，但看到林晧然如此锐不可当，亦是感受到这位林阁老的不同凡响。
徐阶知道已经落于下风，但仍然阴沉着脸进行争辩道：“林阁老，你亦是出任过户部尚书，莫是当真不知道当下大明财政糟糕到何等地步吗？”
虽然他没有担任过户部尚书，但有着十年的次辅任职经历，而今出任首辅已经四年多，对大明财政问题看得一清二楚。
不说他并不希望被林晧然牵着鼻子走，一旦真的断掉“加征加派”的财源，那么接下来会面临一个很严峻的财政问题。
如果不能通过“加征加派”来缓解大明财政，要么大明就得缩放节食过苦日子，要么大明就要从富户身上找银子，这无疑都是极为困惑大明的问题，亦让他这个首辅很是难做。
“元辅大人，大明的财政问题是皇上大兴土木所致，亦有朝廷没有合理开支用度的原因，但财政的问题不该由百姓来承担！若是现在不利用此次机会进行纠正这个错误，便是我们这帮阁臣的失职，更是有负天下百姓所望！”林晧然并没有丝毫的退让，而是据理力争地道。
其实他比谁都更清楚大明的财政现状，亦是明白加征加派确实能够缓解财政，只是这种通过压榨百姓血汗的解决方式，这种举措无疑比严嵩之流更要狠毒。
“元辅大人，如今涌进北京城的流民越来越多，这确实是本朝最该纠正的一个弊政，老夫同意林阁老的提案！”郭朴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便是站出来坚定地表态道。
李春芳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心里亦是有所意动，只是他并不好站出来表态，显得目光坚定地望向了徐阶。
跟着很多大明官员不同，他仕途的第一站是翰林院，故而没有受到官场不良风气的影响，甚至一直保持着一份忧国忧民之心。
虽然叫停在建的道家宫殿看起来相当正确，但其实亦是不正确。裕王并不奉承道教，若是嘉靖一死，这些工程自然是人死政息。
反倒是嘉靖朝为了解决财政问题所采用的“加征加派”，这才是一项最大的执政失误。如果现在“嘉靖帝进行了反省”，那么对新帝是一种警示，对今后的大明皇帝更是一种警示。
李春芳知道徐阶的举动更多是彰显他贤相的名声，而林晧然才是真正“谋百世”，不愧是能抛出“刁民册”的治世奇才。
徐阶看到郭朴和高拱站队，甚至李春芳都已经动摇，但是心里仍旧是一百个不愿意实施林晧然的提案，突然心生一计地指责道：“林阁老，你一再执意于取消加征加派，恐怕并非是为了大明百姓着想！我看你是仗着自己有理财之能，故而将朝廷财政迫到绝处，致使大明的财政今后都指望于你，从而便能以此自重吧？”
这番话无疑直接扯到阴谋论上了，在当下的大明朝，若是论理财之能，如果林晧然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远的不说，单是月初为大同军募集欠饷，通过举办宴会和义拍的方式对事情进行了解决，更是开创性地通过藏词的方式一举拍得了五万两之多。
若是在失去加征加派的收入项后，大明的财政陷入窘境完全可以预见的，而到时朝廷确实是要更加依重这位有点石成金本领的林阁老。
正是如此，徐阶的这个指责并非是无的放矢，还真有可能是林晧然真正动机。
这……
郭朴等人都清楚地知道林晧然的理财之能，不由得有所怀疑地望向林晧然，亦想要知道林晧然是不是这个阴暗的心思。
张居正的眼睛微微一亮，发现自己的老师当真可为谓是高明至极。
在看到争辩不过之时，他直接将事情扯到阴谋论上，这无疑会让到郭朴等人的态度产生动摇，甚至达到反败为胜的目的。
林晧然迎着众人探视的目光，却是微笑地望向徐阶道：“元辅大人，都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但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顿了顿，显得锋芒毕露地道：“若是元辅大人在新朝仍然要靠加征加派才能治理好大明，要百姓多交一倍的粮税才能做好你的贤相，那么现在便将首辅之位让出来好了，我相信凭我们四个能不靠加征加派治理好大明！”
声调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是清晰，令到在场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指责徐阶是小人亦就罢了，竟然还如此直白地“逼宫”徐阶。
只是不能怪责林晧然如此反击，毕竟是徐阶最先向林晧然泼脏水，那么对方不可能对他这位首辅和和气气的了。
“正是此理！若一昧靠着盘剥百姓才能治理好大明，那么趁早将位置让出来，我们四个可以干得很好！”高拱不失时机地站出来，很乐意地跟着林晧然一起逼宫道。
这……
门外的黄锦和冯保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然会出现两位阁老一起对当朝首辅进行逼宫的场面。
徐阶面对着林晧然不按常理出牌，当即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如意算盘再度洒落一地，却是后知后觉地发现，此次跟他争辩的对象并不是满腔热血的高拱，而是这个以智谋著称的林算子，是一个不讲武德的年轻人。
这脏水泼过来没能脏到对方亦就罢了，而今更被人倒打一耙，甚至是对他当众进行了逼宫。别说是他当政之时，哪怕严嵩的时期亦不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第2019章 再生波折
张居正颠覆了认知，发现一直引以为傲的老师在内阁不仅没能够总揽全局，这个首辅的位置似乎都不是很牢固。
若非亲眼所见，他断然不会相信林晧然竟然胆敢逼宫自己的老师，甚至让到老师现在已经全面处于下风之中。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和高拱逼宫徐阶，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份期待，毕竟徐阶真的辞官归田，那么将会由他这位次辅接任。
只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所属的阵营，心里头努力地压下这个不厚道的念头，脸上亦是极力地保持严肃的表情，此刻却是万万不能笑出来。
徐阶亦是发现这个内阁越来越不受自己掌握了，只是他断然不可能将首辅的宝座让出，便是给李春芳递了一个眼色。
小弟的好处在于，若是大哥真的有事，小弟往往都会挺身而出。
李春芳终究是一个厚道人，在发现徐阶望向他之时，亦是站出来进行庇护道：“林阁老、高阁老，咱们当下是共商如此草拟遗诏，意见难免有所分歧，你们岂能如此不敬元辅大人！”
林晧然扭头望了一眼李春芳，却不好反驳李春芳，毕竟对方昔日曾经是他的上司，而今更是当朝次辅。
高拱自持资历比李春芳深，一直都不怎么将李春芳放在眼里，但听到后面的话后，还是选择乖乖地闭嘴了。
顿了一下，李春芳接着说道：“咱们现在是要求同存异，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草拟遗诏，切不可在这个关键时期横生枝节！”
这话展现出这位次辅的水准，一下子就点到了事情的核心。
当下其实还是要争取尽快达成统一意见，毕竟这份遗诏不仅是纠正过错，而且是确定裕王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特别是对于高拱而言，裕王是他的学生，只有保证遗诏的顺利出台，这样对裕王才是最有利的结果。
郭朴亦是有大局观的人，便是站出来表态道：“元辅大人，我相信林阁老并没有私心，这纠正加征加派是刻不容缓，我以为应该草拟在遗诏之上！”
问题已经抛回给徐阶，若是他再坚持林晧然心存私心而持反对意见的话，那么亦不能怪责林晧然和高拱逼他让出首辅的位置了。
终究而言，现在林晧然占在大义一边，事情闹起来只会让到徐阶更加难堪。
李春芳犹豫了一下，亦是进行表态地道：“元辅大人，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我相信心里装着百姓，那么财政的问题定然能够有办法解决！”
四位阁老达成一致意见，特别高拱和林晧然可谓是“一文一武”，还真的让徐阶很难再招架得住这些人的攻势。
张居正看到李春芳竟然站出来相助于林晧然，隐隐看到了内阁最真实的面貌。
其实他心里亦是觉得林晧然的做法没有错，且不论林晧然纠正加征加派是什么心思，但这个做法确实是有利国利民。
他是军户子弟出身，在考得进士后，更是在地方游历九年。他知道大明的百姓日子是越过越糟糕，别说嘉靖盛世，日子比以往的朝代都远远不如。
嘉靖，家家皆净，这并非是海瑞所杜撰的话语，而是百姓的真实现状。
若是现在借机对“加征加派”进行了纠正，虽然大明朝廷的日子会过得艰难一些，但无疑会让到很多百姓能有一条生路。
徐阶知道现在已经没有第二个选项，便是顺坡下驴地道：“你们都是这个意见的话，那么就定下来了，咱们纠正加征加派和平反上疏获罪的言官！”
虽然遗诏添加纠正加征加派后，必定会横生很多枝节，甚至会加重林晧然的份量。只是他亦不是全然没有胜算，毕竟这个朝堂从来都不是才能的比拼，更多还是势力强弱的角逐。
当年他之所以能够扳倒严嵩，正是得益于东南商人和晋商的支持，加上他安插的蓝道行确实厉害，而不是依靠所谓的才能。
现在“平反获罪的言官”，不仅让早前替自己上疏的门生、同乡和党羽得到平反和慰藉，更是能够借此拉拢官员的人心，从而成为文官集团的真正领袖。
正是如此，他决定做一个退让，而后再设法除掉这个羽翼丰满的小子。
李春芳和郭朴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事情无疑算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草拟遗诏的两大举措算是搞定下来了。
“元辅大人，下官以为平反上疏获罪的言官此举并不妥，此举有误国之嫌！”林晧然却是再度望向徐阶，显得语出惊人地道。
这……
李春芳等人不由得微微一愣，不曾想事情再生波折。
徐阶的脸上闪过一抹阴鸷之色，当即便是冷笑地反问道：“林阁老，不知你又有什么高见呢？”
他刚刚明明已经让步，让林晧然通过了“纠正加征加派”的议案，结果这小子竟然还要阻止他这个提案，当真是欺人太甚。
“元辅大人，如果给因上疏而获罪的官员直接进行平反，且不说这里有一些有待商榷罪责的官员，此举会让到今后的科道言官更加肆无忌惮！本朝的科道言官原本就已经够嚣张了，若是再助长其气焰，他们今后甚至不会将我们这帮阁臣放在眼里了！”林晧然迎着徐阶敌视的目光，当即指出其中的弊端道。
这并非是夸夸其词，如果嘉靖对“惩治上疏的官员”而自省，那么科道言官就能够以此为由，在新朝更加肆无忌惮地上疏弹劾。
为何隆庆朝后面的科道言官闹得越来越凶，只是遗诏让到他们更加有恃无恐，从而加剧了各方势力的攻讦，更是间接地削减了内阁的权威。
“只要我们持身而正，又如须惧怕于科道言官？”徐阶自然知道这会助长科道言官的气焰，但这正是他所想要的，便是淡淡地回应道。
李春芳等人亦是不解地望向林晧然，发现他们确实不用太过于在乎言官，倒是高拱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徐阶的目光，再度进行发难地道：“如果他们一直言之有物，这自然是利大于弊！只是如今的科道言官多是搬弄是非之人，且不说当年严世蕃的‘朝廷无如我富’从何而来，如今胡应嘉可以弹劾高阁老归家是要生儿，亦可能弹劾我在家中养了娈童，他日这帮科道言官亦可以弹劾元辅大人坐拥百万亩良田、富可敌国！”
这……
郭朴和李春芳再度面面相觑，林晧然出手当真是不同凡响，还真是什么话都敢放到嘴里。只是倒不算是无的放矢，当下的科道言官确实不能再助长他们的气焰了。

第2020章 海瑞当斩？
徐阶原本还得意于胡应嘉早前所编排的内容，只是听到林晧然编排自己“百万亩良田和富可敌国”，宛如是被人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如何不知晓自己的雄厚家底。如果在京城真出现这种舆论，那么他这位“贤相”恐怕要毁在这个“传闻”上，而且还有可能步严嵩的后尘。
为何皇上最终选择对严家动手，严世蕃私通倭寇和蒙古任谁都不会相信，事情正是坏在林润所编制的“朝廷无如我富”上。
林晧然在朝中不仅是改革派的领袖，而且在朝中拥有众多的门生、同年和故僚，很多科道言官更是他的朋党和亲信，无疑有着足够的实力煽动“他徐家富可敌国”的舆论。
威胁，这无疑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甚至是接下来新朝很可能出现的事情。
徐阶压抑胸中燃烧起的怒火，却是阴沉着脸地质问道：“林阁老，你如此编排老夫，莫是以为老夫是软柿子不成？”
“元辅大人，这并非是下官要编排于你，而是事情若是如此演变，科道言官更不会畏惧于内阁，仍然不辨明缘由地泼脏水给在座的诸位。就在不久前，内阁值庐天寒地冻而夜不能寐，高阁老的家里已经搬到西门关，这白天无事归家补眠好保持精力轮值西苑，却被奸人杜撰高阁老无子女是为求生育！下官身兼兵部尚书一职，为确保京城的稳定，故而夜宿于宫外，结果又被奸人编排在府中养了娈童。若是遗诏再助长其气焰，科道言官定然更加的肆无忌惮，这编排到元辅身上定然亦是早晚之事！”林晧然迎着徐阶敌视的目光，显得就事论事地辩解道。
郭朴等人听着林晧然的这分析，亦是不由得陷入沉思。
事情确实是如此，现在的科道言官早已经脱离最初实情求事的精神，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编制各种罪名。
昔日原本因抗倭有功而晋升国子监祭酒的状元郎沈坤，却是还没等到他上任，便被林润等科道言官冠予十大罪状。
且不论真相如何，一位能够考取状元的官员无疑是爱惜自己羽毛，能够在守孝期间用自己家财组织民兵抗倭更夺得战功无疑是一个爱国之士，却是无论如何都跟犯下“十大罪状”的奸臣构不上关系。
偏偏地，沈坤正是因为这帮科道言官所弹劾的十大罪状而下狱，最后在狱中被活活拷打至死。
若是现在通过遗诏为这些脱离事实上疏的官员脱罪，那么只要助长他们在新朝的嚣张气焰，今后恐怕更多无中生有的事情出现。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说科道言官更加不会畏惧于内阁，这并非是危言耸听之词，那帮科道言官定然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攻击内阁成员。
张居正亦是意识到这个举措的危害性，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老师徐阶。
“林阁老，你纠正加征加派是为百姓，我此举为含冤的官员昭雪何错之有？你如此阻拦于老夫，未免太过不讲理了吧？”徐阶亦是知晓这个举措确实会助涨科道言官的气焰，却是引用林晧然刚刚的对错论进行争辩道。
却是不管这个举措的后果如何，他现在的出发点是为那些含冤获罪的官员进行平反，无疑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郭朴等人亦是微微地点头，发现徐阶的做法确实会助涨科道言官的气焰，但为含冤的官员平反亦是无可非议，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元辅大人，如果所有上疏的官员都是含冤而被朝廷治罪，此次自然要帮他们进行平反。只是这个事情不可一概而括，朝廷对真存在问题的官员还是要保持惩戒，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治国之道！前秦有贤主石坚，屡次厚侍于降将，却遭众降将叛变，更是被降将姚苌夺国而亡其手，太祖亦称其妇人之仁。而今若是朝廷有恩而无威，不仅有违公理，更不足警示科道言官慎言慎行，这亦是为何我坚持不可尽数平反！”林晧然显得坦然地望向徐阶的目光，立场坚定地表述观点道。
事情亦是如此，一个王朝的毁灭，往往从一些看似不重要的错误开始。现在让着明明有过错的官员得到平反，不仅有失大明律法，而且直接削减朝廷的权威。
李春芳听着林晧然的这一番言论，脸上露出了一个凝重的表情，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很严重，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
借着此将草拟遗诏的机会给那么含冤的官员平反自然是好事，但如果为了收扰官员而悉数全部平反，无疑是要给大明朝廷留下隐患。
高拱亦是明白了林晧然的忧虑，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坚定地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再度见识到林晧然雄辩之才，却是进行反驳道：“林阁老，你再三说其中有问题官员，却不知指的具体是何人？莫非你觉得像海瑞这等直臣，亦不该进行赦免，而是要进行治罪不成？”
《海安疏》早已经是公之于众，海瑞的名声在官场和民间都达到了一个顶峰。一旦嘉靖去世，那么定然会有无数的官员和百姓向新皇请求释放海瑞，保住这位最正直的海青天。
高明！
张居正暗暗地为自己的老师徐阶竖起一根大拇指，海瑞的直名已经得到世人的高度认可，亦是时下最没有争议的一个人。
郭朴等人对海瑞的印象颇好，不由得轻轻地点头，然后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理所当然般地道：“元辅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海瑞的案子由刑部以绞刑结案，亦经内阁进行核定，这才呈交于皇上朱批。此案在程序上并没有任何问题，倒是皇上不该迟迟不依法惩处海瑞，我们现在更不应该将这个由刑部和内阁都依法判定为当绞死的罪人平反。这既有损刑部衙门的声誉，亦让海瑞逍遥法外，更有违大明依律法治国的宗旨！”
时间临近正午，外面竟然出现了阳光，令到这座偏殿的光线更足，但是殿内落针可闻。
这……
郭朴和李春芳面面相觑，发现林晧然的思维跟别人确实有些不同，不过事情倒是逻辑清晰。
毕竟认为海瑞应当处于绞刑的是刑部和内阁，并非是当今圣上。按着正常的程序，那亦是应该由刑部衙门纠正自己所犯下的审判错误，亦或者交由新皇对海瑞进行赦免，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对着戴罪之身的海瑞进行平反。

第2021章 鳄鱼的眼泪
徐阶意识到搬起海瑞的石头砸到自己的脚，当即知道事态再度失控，便是给旁边的李春芳递了一个眼色。
李春芳自感天生是小弟的命，只好站出来进行辩论道：“林阁老，海瑞的《治安疏》虽然言语有失，但秉承的是一颗忠君爱国之心，莫非你当真以为海瑞当处死吗？”
自从高拱和林晧然入阁后，内阁便是屡番上演激烈的辩论，一直以温和谦逊形象示人的李春芳亦是学会了如何辩论。
海瑞已经被世人所推举为官员的楷模，他却是相信林晧然哪怕再如此巧舌如簧，亦不敢咬定海瑞有罪应当处死。
“李阁老，主审此案的是时任刑部尚书的黄光升，本官亦不像首辅那般查看过海瑞案子的卷宗，故而不敢妄下定论！”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故意装傻充愣地回应道。
厉害！
郭朴的眼睛当即一亮，却是暗暗佩服地望向了林晧然。
这看似是较真的一种言论，但很巧妙地将吏部尚书黄光升和当朝首辅徐阶踹进了泥潭之中，毕竟是这两位大佬险些将海瑞推上断头台之人。
只要这番言论传出来，恐怕徐阶和黄光升都要承担一些舆论上的压力，特别是当时主审海瑞案子的黄光升。
不得不说，此次幸得林晧然提前洞察了徐阶的阴谋诡计，不然事情真的向徐阶最有利的方向发展了。
若是颁布徐阶刚刚所书写的那份遗诏，徐阶不仅抹掉曾经意图谋害海瑞的行径，而且一举成为营救海瑞的大功臣。
虽然新帝定然更加不可能绞杀海瑞，但这终究是大家的一种猜测，反倒是徐阶通过遗诏一举为海瑞等人进行了平反，可谓是海瑞的救命大恩人了。
不过现在事情发生了一些改变，徐阶不可能再成为拯救海瑞的救命恩人，甚至还要为当初意图加害海瑞负上一些责任。
这……
李春芳的嘴巴微微张开，却是没有想到如此的出师不利，都接不下林晧然一招，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眼睛仿佛在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想不到这小子会如此不讲武德。
呵呵……
高拱则是暗暗发笑，李春芳连自己都争辩不过，又怎么可能是林晧然的对手，简直就是过来给徐阶帮倒忙的。
张居正则是暗叹一口气，却不说他亦不敢领教林晧然的雄辩之才，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翰林侍读学士在这里根本没有说话的份。
徐阶没想到李春芳如此的不济，便是进行澄清地道：“海瑞的判决是出自于皇上的授意，跟我和黄尚书并无干系！”
这……
郭朴等人不由得微微一愣，然后眼神无比复杂地望向了徐阶，发现这位首辅比自己所想象得更要厚颜无耻。
海瑞的案子明明是由刑部审查并判处绞刑，结案文书亦是交经他这位内阁首辅转呈于皇上，幸得皇上将结案文书压在司礼监才作罢。
结果现在皇上还没有去世，徐阶竟然将一切的过错都推给了皇上，更是宣称他跟刑部尚书的行为是出自于嘉靖的授意。
这还是那位为皇上修道而每日绞尽脑汁写青词的词臣吗？还是那位每晚陪伴皇上斋醮的阁老吗？还是那位为助皇上修建工程比严嵩更卖力的首辅吗？
恍惚间，呈现在他们眼里的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般。
黄锦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声，同时扭头望向里面的一间寝房。
虽然徐阶比严嵩还要卖力地干活，但已然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忠臣，甚至是一个戴着虚伪面善的大奸臣。
皇上最后那一口气都还没有咽下去，结果这位首辅却是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皇上，更是编造了此等谎言。
张居正知道若此事真出自于皇上的授意，那么皇上断然没有扣下结案文书的道理，不由得羞愧地低下了头。
林晧然自然知道徐阶这是谎言，但亦是知道此事根本无法求证，便是再次申明观点地道：“元辅大人，纵使是皇上授意，那亦得查实海瑞有没有触犯大明律法。我还是刚刚的观点，建言获罪的官员不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悉数平反，而是要交由刑部重新核查再行论处！”
“林阁老言之有理，老夫亦认为不宜全部平反，而是应该交由刑部查核清楚再进行平反！”高拱已经接受了林晧然的观点，亦是站出来表态道。
张居正已经看得出来，不是自己的老师无能，而是林晧然的辩论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不同于高拱的天不怕地不怕，林晧然是有心计和谋略，关键还能逻辑清晰地表述着他的观点和反驳意见。
一个如此逻辑清晰的阁老，偏偏还如此年轻而有谋略，自己老师的位置似乎真没有自己所想象那般稳如泰山了。
“林阁老，老夫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这皆因皇上授意所致，海瑞本身并没有罪责。纵使他的《治安疏》有所不当，那亦是尽着臣子进谏的本分，咱们更应该借此良机对他进行平反！”徐阶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继续争辩地道。
林晧然看到徐阶如此干净利落地将罪责推给嘉靖，亦是进行争辩道：“元辅大人，若是海瑞真的忠心为国，我等向新帝请求赦免便是，又何须如此急于给海瑞平反呢？再说了，海瑞的案子只是其中一例，像上疏建言获罪的沈炼是否私通白莲教，上疏建言获罪的杨继盛是否犯下诈传亲王令旨的罪行，这都需要刑部衙门进行纠正，而不是如此草草便进行平反！”
“若是按林阁老如此做派，这些冤魂要等到何时才能沉冤昭雪？”徐阶看到已经节节败退，便是高举大义的旗帜质问道。
林晧然迎着徐阶的目光，显得理所当然地道：“不错，刚刚我所列举的两位已经入了土。沈炼入土已经九年，你的门生杨继盛已经死去十三年之久，如果他们真是被冤枉的，那么他们等候沉冤昭雪已经够久了。正是如此，我们更要替他们查明真相为他们沉冤昭雪，而不是如此草率了事！”
“老夫并没有草率，倒是你一直在这里吹毛求疵，故意阻止老夫替这些冤魂平反！你刚刚亦说了，杨继盛是我的徒儿，老夫此刻更是心急如焚，此事万万不能再拖下去了！”徐阶说到这里，眼睛竟然涌出一层泪花地控诉道。
这……
郭朴和李春芳看到徐阶竟然“真情流露”，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完全想不到这位首辅为达目的竟然会玩这一手。
林晧然自是不会被鳄鱼的眼泪所迷惑，却是望着徐阶微笑地说道：“元辅大人，杨继盛是你的爱徒，那咱们就更应该查核清楚案子再进行平反！否则你此便有徇私之嫌，那么下官不得不质疑你此举的真实动机了！”
啊？
郭朴等人当即反应过来，眼睛闪过一抹欣喜，纷纷扭头望向这位为自己徒儿而掉泪的首辅。
这……
正准备打感情牌的徐阶当即一愣，眼泪亦是即刻收了回去，敢情杨继盛的案子根本就是个套，不带这么算计人的，年轻人更不能不讲武德。

第2022章 帝崩
高拱的眼睛微微亮起，亦是落井下石地道：“元辅大人，下官知道你为爱徒平反心切，只是你都已经等十三年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徐阶的眼泪已经是彻底止住了，甚至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他的感情牌这才刚刚打出去，原以为能够绝地反击，结果却踏上了一条死路，直接被泼上了“平反是徇私之举”的帽子。
事情一旦沾上了私情，不管是再如何合理的举动，那亦是要遭人质疑。何况，对上疏官员直接全部平反本就存在问题。
“老夫亦赞成林阁老的做法，这些建言获罪的官员应该交由刑部查核清楚再进行平反。现如今的大明官员不同于太祖时期，一些官员上疏实为邀名！远的不说，户部司务何以尚看着海瑞被世人奉为忠义之臣，前阵子竟公然上疏请求皇上释放海瑞，此举无疑让海瑞身犯险境，实则是博取名声的宵小之徒！”郭朴亦是坚定态度地站出来表态，并列举一个例子道。
在林晧然着重指定不辨是非平反官员的害处后，他亦是将矛头指向了一些包藏祸心的官员，无疑是加强了反对徐阶做法的合理性。
由于朱元璋打造了一个强大的言官的监察体系，致使科道言官在大明一直拥有极大的话语权，从而产生很多敢于直谏的官员。
只是这一套体系到现在有所变质，很多科道言官很难掌握到朝堂大佬的黑料，故而为了博名只能是胡乱攀咬，很多言官为博声名对皇上或重臣是为骂而骂。
偏偏地，地方乡绅对这种敢于直谏的官员极为推崇和膜拜，一些受了廷杖的官员会成为士林的精神楷模，回到地方更是被推崇为一方乡绅领袖。
像何以尚这次上疏，却不在海瑞入狱之初进行搭救，而是眼看着皇上快要不行了，海瑞的声名如日中天，而今贸然上疏请求释放海瑞无疑是一种政治投机。
亦是如此，四十五年的嘉靖朝虽然让一些建言的官员蒙受不公的惩罚，但其中亦是惩戒了很多政治投机的官员。
张居正听到郭朴这一番话语，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他刚刚写下“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还不觉得有没什么问题，但此刻却暗暗感到后怕。
如果对建言获罪的官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部平反，不说此举不合乎国法，而且很容易让到一些奸人得逞，到了新朝这帮科道言官的气焰必然会变本加厉，对大明朝无疑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徐阶脸色阴沉地望向郭朴，显得目光不善地挖苦道：“郭阁老，何以尚因何上疏，你又岂能得知，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
门外的黄锦和冯保发现徐阶到如今还不肯认输，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只是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他们亦是只好暂时离开。
“元辅大人，何以尚的事情并非老夫杜撰，何以尚在上疏之前邀请几位同僚一起上疏，还宣称能博得声名云云，此事有人可以作证！”郭朴的火气涌了上来，当即据理力争地道。
林晧然亦是站出来，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元辅大人，此事真不是郭阁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户部山东司郎中钱中岳当时便在场，钱中岳亦曾将此事转述于我，若是不信可叫钱中岳过来佐证！”
听到林晧然这番话，郭朴显得感激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又充满敌意地望向徐阶。原本他不愿意跟徐阶撕破脸，但那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扎到了他，故而不介意跟这位奸相打擂台。
徐阶看到郭朴如此战意高昂，意识到事态再度失控，已经偏离了自己的初衷。
他之所以选择撇开其他阁臣草拟遗诏，为的自然不是所谓的“拨乱反正”，而是要借机拉拢文官集团，更要借机拯救那帮因跟严嵩相争而陨落的追随者。
虽然他已经出任首辅四年多，但像吴时来等人是以“陷构”入罪，当时被嘉靖亲自下令彻查幕后之人，故而他一直都不敢帮吴时来等人“平反”，更不能像提拔徐养正般提拔吴时来等人。
说到底，吴时来这些人并不是为国谏言，而是他徐阶意图扳倒严嵩的牺牲品。
正是如此，他打算通过“嘉靖的自省”来拯救自己的朋党，更是借机拉拢被嘉靖治罪的官员，从而坐实自己“贤相”的美名。
偏偏地，他此次没能成功地支开其他阁臣，却是被林晧然引来了其他的阁臣，而今更是被林晧然彻底搅乱了计划。
徐阶心知已经不能贯彻平反全部上疏获罪官员的意图，仍然带着几分期许地望向李春芳道：“子实，你是内阁次辅，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呢？”
郭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不想徐阶还如此不死心。
“元辅大人，此举确实不够周全，要不改为：建言得罪诸臣多为直臣，今由有司查核，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李春芳终究还是有良知的读书人，而且深知并没有回天之力，便用商量的口吻询问道。
“李阁老，既然事情要进行查核，何以还要‘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高拱当即指出错处地道。
“那便去掉复职！”李春芳亦是意识到不妥，当即温和地纠正道。
林晧然跟郭朴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对这个改法并没有意见。
事情往往都是有两面性，全面否定和全面赞同都不可取。虽然他们反对徐阶全面平反官员的拉拢官员做法，亦是指出一些官员上疏实则是为邀名，但其中确实有一些获罪的官员还是要进行平反。
跟吴时来那些服务于党争和何以尚这种上疏为邀名的官员不同，这四十五年的嘉靖朝亦有很多像海瑞这种直臣。
原太仆寺杨最反对嘉靖修道被活活打死，御史杨爵上疏直言时弊死于狱中，原工部员外郎刘魁准备好棺材上疏请停止大兴工木以修玄殿被下诏狱等。
正是如此，他们亦是没有道理反对将一些上疏获罪官员进行平反的做法，毕竟这个嘉靖朝确实要纠正一些错误。
徐阶听到李春芳的提议，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虽然他知道已经无法一意孤行，但这个方案跟他所想象的还是有很大的出入。
如果按着他的意思，这遗诏一旦颁布，那么吴时来那些人第一时间官复原职，而不是现在还要多一个查核的程序。
可不要小瞧这个程序，由于是走程序才被沉冤昭雪，那些平反的官员只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而那些不能平反的官员自然不会念他这位首辅的恩情。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亦是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他的做法原本就不妥，虽然这个提案有所改动，但亦是还能通过运作将吴时来那些替自己冲锋陷阵的官员官复原职。
徐阶迎着众人的目光，亦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同时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如果这世上没有这碍事的小子，那该有多么美好啊！
现在更改后的遗诏，他不仅没能捞得太多的好处，而且这小子为着那帮贱民逼得取消了加征加派，今后他这位首辅恐怕更要处处受到钳制了。
一想到这小子的智慧和谋略，他不由得一阵暗暗地头疼，发现新朝已然没有自己所想象那般美好了。
在达成共识后，事情便是定了下来。
张居正原本想要上前执笔，林晧然淡淡地瞥了一眼张居正，然后对着高拱道：“高阁老，有劳你来执笔了！”
“好！”高拱根本不懂得什么谦让，当即便是大声地道。
张居正亦是无奈地站在那里，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侍读学士原本就没有资格参与到草拟遗诏的事情中来，这次能够过来不过是徐阶想要利用于他而已。
若不是林晧然出来阻止此事，纵使他借此混得草拟遗诏的功臣，但按着这上面遗诏的内容，对这个大明王朝恐怕亦是一种危害。
高拱是地地道道的词臣，这按着所制定的思路写一份遗诏自然是手到擒来的小事情。
在写到“盖愆成昊端伏，后贤皇子裕至。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之时，他有意放慢了一些速度，毕竟这涉及到他门生裕王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跟着内阁票拟一般，这份遗诏少不得那个玉玺，只要黄锦用沾着朱砂的玉玺向上面一按，这道嘉靖遗诏便顺利出炉了。
却是这时，一声悲切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令到在场的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很多人这才想起嘉靖还没有死透呢！
乾清宫，这房间的温度已经骤然上升，空气亦是弥漫着一股檀香。
龙床上，嘉靖的肚子发出咕咕作响的声音，整个身体出现痉挛反应，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整个人显得极度痛苦的模样。
郭朴等人匆匆赶到这里，当看到嘉靖这个痛快的模样，虽然他们都已经得知嘉靖的大限便在今日，但脸上还是难掩惊讶。
这位孜孜不倦寻求长生的嘉靖帝并没有得偿所愿，神御阁、太清阁、清虚殿、玄雷居殿、西海神祠、洪应殿、太玄都殿、姑馀殿等等神灵没有庇护于他，紫宸新殿的丹药同样没有效果，各地的长生祠更没有给这位皇帝带来长生。
这一位不惜搜刮民膏民脂进行修道的帝王已然是逃不过生死病死，瞧着他这一副模样，生命无疑是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悲伤，这位糟糕大明王朝四十五年的皇帝终于走到了尽头，大明百姓不用再为满足他的修道和工程的私欲而背负沉重的税赋了。
“皇上……”
正是这时，一声悲切的声音骤然响起。
郭朴等人定睛一瞧，竟然是当朝首辅徐阶。却见跪在地上的徐阶如同丧父般，眼泪和鼻涕一下子都涌到了脸，声音更是响彻整个乾清宫。
跪吧！
郭朴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知道这个时候是要卖弄演技的时候，亦是跟着徐阶纷纷地跪下。
郭朴和李春芳都是官场的老人，在听到徐阶哭天喊地的声音之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痛心事，亦是跟着哭了起来。
林晧然跟着跪了下来，只是听着徐阶等人哭天喊地的声音，发现自己的道行还是远远不如徐阶等人。便是一狠心，他暗暗使劲狠捏了一把大腿肉，痛得呲牙咧嘴，这才顺着疼意进入了状态。
“皇上！”
正是如此，五位重臣宛如是天底下最忠心的臣子般，在看到皇上大限将至之时，亦是表现出了他那份忠诚。
这哪是要飞升，分明是要死了！
嘉靖原本被诊断是闭了五识，只是腹中的搅疼还是让到他有了反应，眼睛亦是痛苦地睁开，却是感到周围很是陌生。
不过他知道这已经不重要，身体的痛楚和呼吸的难受让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来到了尽头，自己所追求的永生终究没有到来。
只是他并没有后悔，他已经执掌这个王朝四十五年之久，将那些自命不凡的官员打造成奴才般，这个王朝一直按照他朱厚熜的意志运行，一切都值了。
若说有什么遗憾，那便是到头来仍旧是一场空。
他这些多年的追求，到最后仍然无法打动神灵，却是跟着那帮贱民般逃不过生老病死，成为这世间轮回的一杯尘埃。
嘉靖的目光流离，呼吸越来越难受，知道他其实被徐阶给骗了。只是看到突然出现的一个女人的脸，眼睛却是流露出一丝惊恐之色，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记忆仿佛突然如闸门般打开，他猛地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便是躺在这张龙床上，突然被一帮宫女紧紧地勒住了脖颈。
这……这是杨金英？
嘉靖看着这一张原本模糊不清的脸蛋，但却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正是那个当年意图谋害自己的宫女头领吗？
不过，杨金英不是已经死了吗？她跟一起意图谋害自己的十六名宫女被自己用最残忍的刑法凌迟处死，她不该还出现在这里啊！
“皇上！”寿妃看到嘉靖这个惊恐的反应，却是不明真相地继续凑上前并悲痛地喊道。
不要，不要过来！
嘉靖看到杨尚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的恐怖更甚，呼吸越来越急速，很想将这个该死的宫女赶走。只是他的喉咙却是无法发出一丝声音，浑身更是一丝力气地没有，根本无法将这个宫女赶走。
“皇上，你不要吓臣妾啊！”寿妃能够坐上这个位置自然有几分本领，亦是扮演一个深情的妃子继续哭诉地道。
噗！
嘉靖看到更加靠近的杨尚英，嘴里喷出一口黑色的鲜血，眼睛仍旧带着一抹惊恐之色，只是两腿一蹬，当即气绝身亡。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午时，景阳钟响，帝崩于乾清宫，享年六十周岁。

第2023章 隆庆
正午的阳光普照大地，尘封二十多年的紫禁城像是突然焕发生机般，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景阳钟经久不息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北京城。
正在享用午饭的六部衙门官员听到这个召集群臣的钟声，很多官员不明所以地愣住了，几个年老的官员当即放声痛哭起来。
“景阳钟怎么响了？”
“皇上召集我们上朝？”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皇上恐怕已经……”
……
京城衙门的官员听到召集他们的钟声，虽然这个钟声没有夹带着什么讯息，但很多官员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不管京城的官员如何反应，已然是改写不了嘉靖驾崩的事情，一个更好或更坏的朝代将会来临。
一个三十岁的青年男子从紫禁城的午门跟随着太监进入，正是急步走在宫道上，顶着头上的冬日来到了乾清宫。
朱载垕穿着青色的亲王服，由于常年呆在裕王府中，加上自身比较懒散的缘故，从宫门来到这里早已经是气喘吁吁，连同头顶的王冠都歪到一边。
乾清宫正堂已经挂满白色的灵幡，中央位置放着一个灵柩，灵柩前焚烧着香烛，正在祭祀着大行皇帝朱厚熜。
“臣等拜见殿下！”
看到裕王出现，徐阶等阁臣纷纷进行施礼地道。
由于嘉靖几乎是将朱载垕圈养在裕王府，不仅不允许裕王插手朝政，甚至都不容臣子跟裕王往来，故而除了高拱外，其他人跟裕王并没有多少交集。
“诸位阁老，不用多礼，快快请起！”朱载垕跟着嘉靖的强势性子截然相反般，显得没有一点架子地急忙抬着双手道。
“谢殿下！”
徐阶等阁臣显得恭敬地回礼，这才纷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同时抬眼认真地打量着裕王，审视这一位大明的新皇帝。
在这一刻，朝局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虽然徐党和郭、林、高的联盟仍然呈对立之势，但坐在皇位上的人不再是专权独断的嘉靖，而是这位历来低调的裕王朱载垕。
朱载垕今年三十岁，跟着野孩子出身的嘉靖不同，他受到最正统的儒家思想教育，亦是有着“宽仁”之名，可谓是典型的乖宝宝般的好皇帝。
现在看着他如此的反应，众阁臣无疑是加深了这个观点。至于裕王是否在演戏，作为大明演技最精湛的官员，自然还是能够看得出裕王是天才演员还是本色出演。
林晧然知道想要在新朝占据一个好位置，不仅要继续跟徐阶较量，而且还要拿捏好这位新帝的性子，从而控制或讨好这个皇帝。
只是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裕王和五位阁老却是大眼瞪小眼。
高拱看着朱载垕一直盯着自己这边，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当即重重地咳嗽一声，同时瞥了一眼嘉靖的灵柩。
“老师，怎么了？”朱载垕却是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直接询问道。
徐阶等人看着朱载垕如此缺少灵性，心里反倒是暗暗一喜，而高拱不得不出言提醒道：“殿下，皇上已经甍了！”
说着，他的眼泪当即涌到眼眶中，脸上露出一副很哀痛的表情。
“父皇！”朱载垕总算是反应过来，当即朝着灵柩跪下来道。
只是他虽然跪在那里，却没有进行哭丧，好在朱载垕并没有说出“我的老父亲，你终于死了”之类的话。
看着朱载垕哭不出来，徐阶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心里亦是理解，由于“二龙不相见”的缘故，这对父子从小便没有什么父子情。哪怕嘉靖病重亦没有让裕王前来侍疾，父子间的感情可谓是相当薄凉。
林晧然倒是有办法让裕王哭丧，但这个法子用在自己身上还成，若是用到朱载垕身上恐怕今后要被穿小鞋了。
只是不管哭与不哭，随着老皇帝朱厚熜去世，这位一直小心谨慎和缺少父爱的裕王朱载垕成为了这个王朝名誉上的新主人。
随着裕王到来，一套固定的礼仪程序便是开始运转起来。
几百名京城的文武百官在听到钟声后，亦是纷纷来到紫禁城的午门前，先是在礼部官员那里领取青衣角带的丧服，然后在午门前进行嚎啕大哭起来。
不管他们心里是高兴还是悲痛，这个时候都要想办法挤出一滴眼泪，哪怕不博一个忠君的美名，亦不能给科道言官逮到小辫子。
没过多会，紫禁城的午门大开。
以徐阶为首的阁臣出现，然后率领着六部九卿等官员恭候地跪在跸道两旁，接迎着身穿孝服的裕王及手持圣旨的礼部尚书高仪。
现在嘉靖已经驾崩，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向文武百官宣读嘉靖遗诏，明确裕王继承大统的名分。
按着明朝的规矩，这宣读遗诏的人并非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亦非是内阁首辅徐阶，而是当朝礼部尚书高仪。
礼部尚书高仪在得知嘉靖驾崩的消息后，亦是被召到乾清宫共同商议事宜，此刻便对着文武百官进行宣读道：“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弗起，夫复何恨……”
这一份遗诏跟徐阶所拟定的遗诏只是做了两处改动，按着林晧然的意思加入了“纠正加征加派的弊政”和“重新审核建言获罪官员的罪责”，从而让这道遗诏变得更加利民和公正。
吏部尚书黄光升等人听到这个内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倒是户部尚书葛守礼听到纠正加征加派的决定后，显得诧异地望了一眼徐阶。
这一份遗诏是将嘉靖最后的旨意昭告天下，向天下百姓忏悔和纠正在位时期的执政过错，同时确定了下一任皇位的继承人。
虽然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实质现在处于大丧期间，亦不可能当天便登基。
乾清宫，养心殿。
裕王朱载垕的身体略显肥胖，正端坐在殿上，只是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丝疲态，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的模样。
徐阶等阁臣跟随着裕王回到这里，高拱率先进行提议道：“殿下，现在即将举行国丧，当务之急是定下大行皇帝的庙号和谥号！”
庙号和谥号是皇帝死后的在庙中供奉时所称呼的名号，这个名号关系着嘉靖的功过，自然是要由裕王亲自敲定。
裕王平日在这个时候正是午休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不好的模样，却是后知后觉般地“呃”地一声，接着便对高拱询问道：“高师傅，你说父皇的庙号和谥号该怎么定呢？”
高拱历来都是一个喜欢揽事的性子，当即便理所当然般地回应道：“殿下，太行皇帝有思改悔悟之意，可定思宗。照此庙号，谥号便可定为密，所以可定为：思宗密皇帝！”
这……
徐阶等人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特别在场四位都曾经在礼部担任要职，自然知道这“思宗密皇帝”是贬低嘉靖的味道。
裕王显得似懂非懂的模样，便是轻轻地点头道：“那便……”
“殿下，万万不可啊！”徐阶看到裕王这便要敲定下来，脸上出现了一抹惊恐的表情，当即扑通地跪下来反对道。
李春芳倒不是担心给嘉靖定这种庙号会抹黑自己这位次辅，更是感恩于嘉靖对他的六次中旨提拔，亦是慢了半拍喊了出来。当看着徐阶跪下来，他便是跟着跪下来进行劝谏。
朱载垕没想到会遭到徐阁和李春芳如此大的反应，便是急忙站起来并抬手道：“徐阁老、李阁老，你们这是做甚，快快起来啊！”
林晧然和郭朴交换了一下眼色，看着这略显滑稽的一幕，显得是哭笑不得。虽然徐阶的反应过激，但裕王做事亦是确实太过轻率了。
“殿下，大行皇帝虽有思改悔悟之意，但亦有守成之功，令大明有中兴之象，万万不可用思宗密皇帝啊！”徐阶看到裕王的反应这才稍微踏实一些，便是站起来表态地道。
裕王又觉得徐阶说得有道理，便是进行询问道：“徐阁老、李阁老，那依两位阁老之见，父皇该用什么庙号和谥号呢？”
徐阶刚刚跪得过于仓促伤了膝盖，此时疼得呲牙咧齿，便是扭头望向李春芳。
李春芳心里早有想法，便是认真地回应道：“殿下，大行皇帝以小宗继大宗，且今大明江山稳固，庙号当用世宗。大行执政党执心决断曰肃，正己摄下曰肃，威德克就曰肃，可定为：世宗肃皇帝。”
裕王听着李春芳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便是想要点头同意，但发现似乎有些不妥，不由得脸色为难地扭头望向了老师高拱。
高拱从来都不是轻易妥协的主，便是脸色不快地望向李春芳质问道：“李阁老，咱们做事还是要实事求事的好！你如此浮夸虚美，今后如何纠正朝廷弊病，如何推行新政呢？”
“大行皇帝虽沉迷于修道，但亦是治国有方，你高拱分明是有意贬低先帝！”徐阶忍着膝盖的疼痛，显得旗帜鲜明地反驳道。
高拱不屑于跟徐阶争辩，便是淡淡地说道：“既然我们有如此大的分歧，那么便由内阁投票决定吧！”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发现形势真的变了，而今内阁是“三比二”不利的局面，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裕王。
裕王迎着徐阶的目光，却是站在自己老师的一边地道：“好，那便依高师傅所言，你们内阁五人投票吧！”
“赞成大行皇帝用思宗密皇帝的举手！”高拱将手高高地举起，一副胜券在握地朗声道。
唉……
李春芳见状，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此局是必败无疑。
咦？
裕王面对着殿下的五位阁臣，只是看到表决的情况后，不由得将目光落到了高拱身上。
正在沾沾自喜的高拱亦是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当即扭头望向了自己的两位好基友，只是林晧然和郭朴却是避开高拱的目光。
倒不是他们要跟高拱划清界限，而是不打算跟高拱如此胡闹。
嘉靖都已经死了，给个很差劲的庙号和谥号固然切近真相，但这个做法却是弊大于利。一来他们阁臣会遭人非议，二来保不准裕王秋后算账，三来根本犯不着在这种小事斤斤计较。
虽然他们不愿意捧嘉靖，但现在踩嘉靖便是不太妥当了，无疑会留下一定的隐患。
高拱心里很是恼火，但亦知道郭朴和林晧然的顾忌，不由得冷哼一声。
裕王挺照顾高拱的情绪，便是对着高拱小声地询问道：“高师傅，那么便定下……”只是话到嘴边，他却是想不起刚刚的庙号和谥号了。
“那就这么定吧！”高拱亦是愿赌服输的性子，便是大大咧咧地挥手道。
这个事情便是敲定下来，嘉靖的庙号：世宗，谥号：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算是给嘉靖盖棺论定了。
徐阶对于这一场胜利并没有多少兴奋，因为他看到了裕王对高拱的重视，亦是意识到内阁人数上的劣势。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裕王并没有遗传嘉靖的聪慧，且似乎很爱惜自己名声的样子，这种皇帝无疑比嘉靖更容易应付。
嘉靖的丧礼有序地进行，裕王登基亦是正式提上了日程。
次日上午，礼部尚书高仪按照着固定的流程，向裕王递上了《劝进仪注》和《登基仪注》，可谓是后世游戏攻略的鼻祖了。
华夏王朝历来都极度重视礼仪，而登极礼又是新帝的首礼显得极为重要，却是容不得有失闪失。固而不仅流程相对繁杂，亦是有颇多的注意事项，更有着他固定的一套游戏规则。
刚过嘉靖的头七，即十二月二十一日，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人等一起来到了会极门前，向裕王递上了《劝进表》。
裕王朱载垕在接到《劝进表》后，亦是对照着《劝进仪注》的拒绝流程，由内阁草拟进行谕答：“皇考大行皇帝奄弃万邦，予兹茕茕在疚，即位之事，实不忍闻，所请不允。”
大体意思是：我爹死了，我现在心里正悲痛，所以不能同意你们继承皇位的请求。面对着裕王的拒绝，大家亦是心照不宣地离开。
次日，他们再来到会极门前递上《劝进表》，而裕王再行拒绝并谕答道：“卿等再笺劝进，具见诚恳，但予终天之恨，方殷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到了二十三日，百官再次来到会极门递上新的《劝进表》，这次的诏答是：“皇考大行皇帝上宾，予哀痛悲号五内摧裂，而文武群臣军民人等以祖宗基业之重皇考遗命之严，三上笺劝进，义正词恳，不得已勉从所请。”
事情到了这一步，裕王亦是顺着《劝进仪注》的流程，显得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了。
根据钦天监所选的日子，登基的日子便是定在三日后的二十六日。
在时间上，这显得有些紧迫，但亦是一个无奈之举。因为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了，却是不可能再延用嘉靖四十六年，故而必须赶在春节前完成登基大典。
与此同时，新的年号亦是敲定了下来，明年起便会采用：隆庆元年。

第2024章 贤君？
登基当天，定国公徐延德、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和驸马都尉李和等勋贵一大早分别前往太庙、社稷坛和南北郊进行祭告。
裕王朱载垕先是来到嘉靖的灵柩前进行祭告，接着换了代表帝王的衮冕祭告天地，再回到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这些祭告礼节并不繁琐，主要是路程并不近，时间悄然来到了中午，剩下来则是最重要的——即位仪式。
经过一番折腾后，一千多名文武百官来到紫禁城的午门前，将以全新的面貌走进这一座象征大明皇权的宫殿。
午门前呈“凹”字形，城门上有城楼，设有钟鼓，由钟鼓司的太监掌管。
随着吉时到来，钟鼓声便在这个红墙琉璃瓦的宫殿群中跌荡回响，而厚重的两道红漆金钉的掖门纷纷地打开，有一支手持画戟的御林军整齐地从门城中跑出来列阵两旁。
文臣由首辅徐阶率领从左掖门入，勋贵由定国公徐延德率领从右掖门入。
穿过深长的城门洞后，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开阔的地带，地面是青砖铺地，中间是横跨五座汉白玉材质的金水桥。
一行人来到金水桥前，在这里整理好衣容，然后整齐地从金水桥而过。穿过了第一座金銮殿（皇极殿），便来到方形地基上的中极殿。
此时中极殿前的汉白玉护栏前站满了身穿兵甲的大汉将军，令到这里充斥一股肃杀之气，无形中增加了几分皇威。
“进——殿！”
黄锦的声音从殿中传出，而后经过扩音般，站在殿门口处的两名小太监当即高声喊道。
以徐阶为首的文武百官再次整理衣容，便是鱼贯而入，来到了殿中。只是人数实在太多，一帮低级官员只能站在殿外。
中极殿早前被雷火烧毁，现在重建还不足两年光景，令到这里的一切显得很是崭新，甚至空气中还残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油漆味。
按着朝堂站位的规则，第一排站的是三孤三师的从一品官员，除了阁臣和加赐的工部尚书雷礼外，还有一些被授从一品虚衔的勋贵亦是排在前头。
只是文臣和武职早已经形成了两个不同的系统，已然是以文臣为尊。由于雷礼主动谦让站到最后，林晧然已然是站在文臣的第四位，牢牢地霸占在第四把交椅上。
在一阵宫廷的礼乐声中，头戴黑色蝉翼冠的隆庆帝朱载垕出现在这里，第一次坐上那一张金光璀璨的龙椅。
这里还安排着一个“百官送宝”的环节。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文武百官认可了隆庆这位新皇帝，由代表文武百官的首辅徐阶献宝。
那份《登基仪注》再度发挥作用，隆庆按着《登基仪注》的流程进行了应答，而后让尚宝卿将此宝收藏妥当。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仪式完成，文武百官一起向新帝行跪拜之礼道。
这个无疑是一个久违的声音，上一次这个宛如海啸般的声音在中极殿响起的时候，已然是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只是从今日开始，隆庆作为大明王朝皇帝的身份正式确认，这种声音以后会经常出现，一个全新的时代悄然拉开了序幕。
“众……众爱卿，平身！”隆庆第一次面对满朝文武大臣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显得有几分紧张地抬手道。
黄锦在旁边见到隆庆这个举动，眼睛显得颇为复杂的模样，最终转为深深地一叹。心里其实亦是清楚，他站在这里的日子恐怕亦是不长了。
“谢皇上！”
文武百官再度行谢礼，这才规规矩矩地从地上起来。
对于新鲜事物，人们都是有着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这里官员并不例外。他们抬头望着坐在龙椅上有“宽仁”之名的隆庆帝，很多人的脸上浮起了兴奋的表情，甚至对未来产生了几分期待。
只是论到兴奋，却是要当数欧阳一敬、胡应嘉和张宪臣这帮科道言官。
他们为何在嘉靖朝夹着尾巴做人，那是因为嘉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仅一言不合就采用廷杖，而且丢到诏狱拷问都是家常便饭之事，甚至直接下令咔嚓掉脑袋。
虽然博得一个美名的收益良多，但如果真要掉脑袋，那一切都不值当了。
据他们所知，这位隆庆帝很是宽仁，这面相一看便知道是要立志做明君的好皇帝。
正是如此，他们在熬走了嘉靖之后，无疑是迎来了一个美好的时代，一个能够让他们这帮言官将才能发挥到至极的好时代。
隆庆帝坐在龙椅上显得很不自然，然后被殿中的百官不停地打量。
黄锦先是向百官警告性地咳嗽了一声，这才向隆庆进行请示，然后向着在场的文武百官宣读了《登极诏》。
这份《登极诏》针对嘉靖时期存在的问题，一共提出了三十项兴革措施，而此次的执笔人正是隆庆最信任的老师高拱。
高拱对徐阶的不作为早就看不顺眼，亦是借机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恨不得将自己平生的所有抱负都写在上面。
若不是考虑到历代皇帝的《登极诏》篇幅都限制在二百字左右，他是恨不得写出一字册子，然后狠狠地甩在徐阶的脸上。
当然，有些举措还是要依照祖制，其中便包括：“减免明年天下一半的田税”和“减免嘉靖四十三年以前所缴纳的田赋”。
免税和减赋是历代新帝的惯用做法，只是减免幅度的大小不一而足。
不过熟知大明财政的官员却是不得不为明年的财政担忧了，虽然做出这种决定容易，但大明财政已然没有这个资本。
一些官员则是扭头望向林晧然，知道这些事情恐怕还得依仗这位有点石成金之术的林阁老。
林晧然则是将注意力放在隆庆帝身上，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担忧。
隆庆跟着独断专行的嘉靖简直像是两个极端，从他身上看不到半点主见，《登极诏》更是全由高拱说了算。
这种君王是一个好事，但亦是一个坏事。
因为大明百姓确实需要一个不像嘉靖那般胡闹的皇帝，但大明百姓亦需要一个能够将他们拉出水深火热生活的皇帝，而隆庆已然已经不具备后者的技能。
只是大明新帝是如此的品性已经是既定的现实，这是他当下无法改变的事情，似乎亦不用特意进行改变。
尽管而言，对新帝有期待的是一些官员和善良的大明百姓，但他很早便已经知道隆庆并不是一个有魄力的君王。
在宣读这一份超长的《登极诏》后，关于隆庆的即位流程算是正式告一段落。
站在旁边的司礼监掌印黄锦鸿对着殿中的文武百官大声地喊话道：“皇上特恩，有事可出班奏报，无事则卷帘退朝。”
包括殿外站着的低级官员，这里官员人数已经达到一千多人。
科道言官和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奏报，一些低级官员只能乖乖地站在后面，甚至需要前面的人传达才能知晓殿中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不论什么时候，大明官场都会讲究尊卑顺序，历来都是由当朝首辅和阁臣率先奏报，而后再是六部尚书等官员。
“皇上，臣有本奏！”徐阶似乎早有准备般，当即便出列道。
“徐阁……徐爱卿，请说！”隆庆帝显得有些紧张，声音微微颤抖地抬手道。
这份紧张自然逃不过在场官员的眼睛，很多官员其实一直都在暗暗地观察着隆庆，认真地揣摩着皇上的性子。
“皇上，原户部云南司主事建言冒犯大行皇帝，但其有忠贞之心，臣恳求皇上下旨释放海瑞，让其官复原职！”徐阶却是跪了下来，脸色显得万分恳求地道。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望向徐阶，心里不由得无奈地轻叹一声。
这朝堂都不是简单的角色，特别徐阶更是一头老狐狸。由于不能在《嘉靖遗诏》中博得美名，而今公然替海瑞向隆庆求情，无疑是洗掉当初险些加害海瑞的过失，甚至满朝文武百官都认为是他救了海瑞。
“臣等附议！”随着徐阶将这个事情抛出来，以黄光升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纷纷跪下来进行求情地道。
林晧然跟郭朴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默默地跟着拱手附议。
他们自然不是要追随徐阶，只是拯救海瑞已经关系到政治立场问题，只能是被徐阶裹挟着一起向隆庆求情。
隆庆何时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当即紧张地离开龙椅道：“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请皇上恩准！”徐阶显得游刃有余地面对隆庆，宛如一个铁骨铮铮的丞相般，抬起那张目光恳切的老脸道。
“准了，朕准了！”隆庆是一个很好说话的性子，当即便是应承下来道。
其实他在裕王府之时，早已经听到海瑞的事情，而高拱亦是跟他说过释放海瑞的必要性。哪怕徐阶不在这里奏请，他亦会找时间以皇帝的名义释放海瑞。
“臣等谢皇上隆恩！”徐阶看到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嘴角不由得噙起一丝微笑，然后又进行谢礼地道。
实质上，他此举不仅是博名，而且通过裹挟着百官一起替海瑞求情，无疑是向隆庆展现了自己这位首辅的“巨大声望”。
高拱看到徐阶耍这种小心机，脸上亦是极度不痛快，显得有些急不可奈地站出来道：“皇上，臣有本奏！”
“高师傅，你请说！”隆庆看到是老师高拱，当即便是客气地抬手道。
高拱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即干劲十足地朗声道：“陛下继承大统，当务之急是安定天下，还天下以公理！大行皇帝遗诏有云：遂致奸人乘机诳惑，土木岁兴，请即刻着令彻查及问罪蒙骗大行皇帝之奸人！”
“高阁老，天下早已经共知，诳惑大行皇帝之人正是昔日天师陶仲文和邵元节，以及已经被下狱的一帮道士，却不知还要如何彻查？”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当即进行询问道。
在场的官员亦是纷纷地望向了高拱，却是不知道为何突然提起这一茬。
“老夫以为还有他人，特别是诳惑大行皇帝兴土木的奸人！”高拱扭头望向徐阶，显得意有所指地回应道。
这……
林晧然和郭朴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敢情高拱执笔遗诏之时故意留下后手，将“遂致奸人乘机诳惑”和“土木岁兴”连到一起，已然是要玩一把大的啊！
若是说斋醮，那自然是受到道士所诳惑，但这“土木岁兴”已然是跟一些官员脱不了关系，特别徐阶在其中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
徐阶亦是反应了过来，却是深深地望了高拱一眼，眼睛深处闪过一抹戾气。原本他想要集中精力除掉林若愚，而今这个高胡子亦是不能掉以轻心了。
隆庆似乎意识不到其中的玄机，便是从善如流地道：“高师傅，此事交由刑部彻查如何？”
“皇上……贤明！”高拱先是向隆庆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而后拱手称赞道。
咦？
林晧然注意到隆庆听到高拱的称赞后，两根眉毛微微上扬，整个人显得很是得意的模样。
只是在这么一瞬间，他的脑海当即闪过小时候的林平常，那个野丫头每次替人申张正义都是这种暗爽的反应。
由此可见，敢情隆庆从小亦是极度缺少认可，更是渴望得到“权威人士”的认可，这便是一种典型的讨好型人格。
却是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道：“皇上，臣要直谏！”
啊？
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地望向突然跳出来了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这直谏的矛头无疑是指向刚刚上任的隆庆帝。
隆庆帝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愤怒，却是十分地询问道：“啊？本王……朕哪里做错了吗？”
徐阶等人都将隆庆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他这个反应反倒是助涨了胡应嘉的气焰，却将他仰着头地道：“皇上，错矣！”
“胡应嘉，你别有这里没事找事，这朝堂不是你搬弄是非的地方！”高拱的脸上微沉，亦是护着自己的学生道。
胡应嘉显得无所畏惧地瞥了一眼高拱，然后正义凛然地说道：“正所谓天地君亲师，皇上跟高阁老虽有师生之实，然今皇上是君，高阁老为臣，何故在殿上还三番五次称其师傅？”
这……
众官员听到这番话，不由得面面相觑，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隆庆亦是没有想到自己真的犯了错误，宛如是做事性的孩子般，当即进行认错道：“本王，不，朕……改！”

第2025章 谁的时代？
“朕……改！”
满朝的文武百官听到这个答案，很多人的脸上当即浮起了错愕之色。
若是这种事情发生在之前，嘉靖帝肯定即刻下令将胡应嘉拖出去廷杖或直接砍掉脑袋，而不是现如今的“朕改”。
只是现在看来，早前传闻隆庆帝宽仁和谦逊并非是空穴来风。
这位隆庆皇帝确实跟暴虐的嘉靖帝无疑是大大的不同，起码现在的隆庆帝绝对不是一个暴君，甚至还会是一位明君。
当然，明君是一些年老官员的看法，隆庆的举动落到科道言官的眼中简直是一头小绵羊，一个能够让他们自然发挥才能的儒弱皇帝。
胡应嘉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乘胜追击地继续劝谏道：“皇上，所谓君无戏言！臣会时时督促于皇上，亦请皇上在私底下亦要引以为鉴，万万莫要再犯此等过错了！”
咦？
很多官员纷纷侧目，发现胡应嘉的话已经有些过了。隆庆帝刚刚都已经说要改过了，结果他还是如此纠缠，已然变得咄咄逼人的味道了。
高拱虽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偏偏在这个事情上并不占理，便是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威胁道：“胡科长，你莫要太过分！”
“高阁老，下官只是尽科道的职责，不知哪里过分了呢？”胡应嘉好不容易得到这个能够尽情发挥才能的舞台，显得大杀四方般地望向高拱朗声道。
在这么一瞬间，他觉得新朝就是为他胡应嘉而生。不论是当今皇上，还是这一位高高在上的高阁老，不过都是自己的垫脚石。
高拱的话被直接顶了回来，气得肺都要炸了。原本他想直接以势压人，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场合并不适合用这一招。
“皇上，你若是能采纳臣的建议，臣虽死而无憾矣！”胡应嘉已经打定主意在这里博得好声名，却是跪下来并恳求道。
中极殿是三大殿面积最小的殿，虽然胡应嘉站在后面，但亦是能够很清楚地听到他的话，甚至在殿中形成了回响。
隆庆被打得措手不及，同时注意到高拱那张生气的脸，却是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胡应嘉的请求，当即亦是不知所措了。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自然是知道胡应嘉的那点小心思，眉头却是微微地蹙了起来。
不管是隆庆帝，还是他们这些文武百官，其实都要经过一个相互摩擦的过程，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精确的位置。
胡应嘉的做法其实大大的不明智，他此举固然能博得好声名，但别看现在的隆庆帝温顺如绵羊，但这终究是大明的皇帝，现在的隆庆帝只是还没有从裕王的角色中完全蜕变过来罢了。
在原先的历史上，为何牢牢掌握朝堂的徐阶会选择辞官离开，却不是李春芳在背面搞了什么小动作，而是他知道隆庆这位皇帝容不下他了。
正是如此，哪怕现在的隆庆再如何温顺，一旦将事情做得太过分的话，那么隆庆变成真正的帝王之时，很可能就要进行秋后算账了。
林晧然原本想要低调行事，只是看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特别是自己的盟友身陷困境，亦是站出来严厉地呵斥道：“胡科长，你还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
此言一出，令到在场的官员纷纷愕然地望向林晧然。
虽然对林晧然相助高拱并不意外，但如此直白都训斥胡应嘉，此举却不太妥当。毕竟这朝堂已经弱化了官职的高低，而是要讲一个理字。
徐阶亦是没有想到林晧然还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兴奋，显得幸灾乐祸地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
胡应嘉自认已经开了挂，哪怕此时正跪在地上，亦是战力全开地回应道：“林阁老，你这是要以势压人吗？下官在这里纠正皇上过错，何来的胡搅蛮缠？”
黄光升等官员亦是纷纷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唱的是哪一出。
林晧然却是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而是郑重地向隆庆拱手道：“臣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有本奏！”
咦？
黄光升等官员突然间发现，刚刚徐阶和高拱似乎都漏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
“林爱卿，你请说！”隆庆虽然亦是不知林晧然唱哪一出，但对林晧然的观感一直很好，亦是抬手客气地道。
“皇上，刚刚元辅大人建言特赦有忠贞之心的海瑞，此举可抚慰百官。高阁老更是高瞻远瞩，陛下刚刚继任大统，当务之急是安定天下！臣恳请即刻恢复郑王爵位，此举既能纠正大行皇帝当年处置郑王直谏的过错，亦可安定几十万宗室的人心，彰显皇上爱护宗室的美名！”林晧然对着徐阶和高拱吹捧过后，当即将自己的提案抛出来道。
嘉靖在位期间，除了百官上疏对嘉靖修道炼丹的事情进行劝谏外，嘉靖二十九年郑王朱厚烷上疏谏嘉靖修玄，结果被贬庶人。
如果说徐阶请求特赦海瑞是想要博名和洗清自己的过失，那么林晧然提出恢复郑王爵位无疑更显公心，而且确实有利于安定天下。
虽然隆庆是嘉靖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但并没有太子的身份，一旦地方的藩王借此发难，无疑对隆庆的皇位是大大的不利。
若是现在即刻纠正嘉靖当年所犯下的过错，一来能够给忠心的郑王一系进行安慰，亦让其他旁系看到隆庆宽仁的一面。
当然，这种其实都是漂亮话，大明的宗室根本无力动摇隆庆的位置，虽然占着大义却没有大大的功效。
“林阁老所言有理，请皇上即刻恢复郑王爵位！”高拱亦是意识到此举的妙处和必要性，当即进行附和地道。
“臣等附议！”雷礼等都是官场的老人，在意识到恢复郑王爵位确实能够安排宗室后，亦是纷纷向隆庆进行请求道。
隆庆对韩王的事情知之不深，出于对高拱的信任，加上众官员一起向他请求，亦是从善如流地道：“好，朕准奏！”
“谢皇上！”林晧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便带领着众官员进行施礼道。
只是经过这一个小插曲，无疑是冲淡刚刚的冲突，胡应嘉还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却不想林晧然直接绕过他这位吏科都给事中进行奏事。
待到大家都安静下来后，他当即不依不饶地向林晧然质问道：“林阁老，你得给本官一下说法，我如何胡缠蛮缠了？”
这……
在场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胡应嘉今日是要咬着林晧然不放了。
只是这便是科道言官的可怕之处，他们虽然仅是七品的官员，但却是拥有着言事的权力，对谁都敢进行攀咬。
刑部尚书朱衡领教过胡应嘉的可怕，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对此自然不会害怕，看到胡应嘉犹如疯狗般咬他的裤子，便是淡淡地询问道：“胡科长，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皇上登基的日子，但我既是科道，自然有义务在朝堂上纠正皇上的错误，焉能让皇上一错再错！”胡应嘉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态度强硬地道。
黄光升等官员这才意识到胡应嘉的举动虽然对，但选的日子确实是有待商榷，毕竟今日是新帝登基的日子，确实不适合如此的不依不饶。
“胡科长，你犯了两大过错！”林晧然当即抛出结论，而后竖出两根手指侃侃而谈地道：“一是，今日乃皇上的登基之日，直谏有邀名之嫌。二是，皇上现在是特开隆恩议事，元辅大人和高阁老正向皇上出谋划策如何定安天下，提防宵小趁新朝未稳而生乱，孰重孰轻你当真不知？”
这……
黄光升等官员没想到这种素来低调的林阁老竟然是一个如此霸道的人，只是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却很有道理。
如果这是今后的朝堂，胡应嘉揪着皇上的一点过错博得声名倒没有什么。只是今天是登基之日，皇上更是特恩议事，结果胡应嘉偏偏抢在几位提议大事的阁老前面进行挑事。
由此可见，林晧然刚刚站出来指责胡应嘉“胡搅蛮缠”，还真的一点都没有说错，确实是应该让胡应嘉闭上嘴巴。
徐阶早已经见识到林晧然的辩论口才，看到形势如此轻松地被他三言两语地逆转，亦不由得暗叹一声。
他知道胡应嘉虽然是科道言官，但却不可能是这个不讲武德年轻人的对手。在这个宽仁的隆庆朝，科道言官固然能够尽情地发挥才能，但最耀眼的恐怕还是这个妖孽。
胡应嘉见识到林晧然的可怕之处，但并不打算认输地道：“国事固然重要，但我既为科道，自当要时时刻刻敢于直谏皇上，纠正皇上的过错，这才是忠君之道！”
“呵呵……敢问胡科长是何年进入的科道！”林晧然却是假意发笑，而后淡淡地询问道。
胡应嘉最初出任江西宜春知县，但得到徐阶的提拔三年未满便出任吏科给事中，当即显得有些自鸣得意地道：“我自嘉靖三十七年始，便一直在吏科，而今两迁致都给事中！”
“如此算来，你入科道已有九年！”林晧然简单地算了一下日子，当即话锋一转地质问道：“郭科长，你既然如此尽忠职守，却不知大行皇帝斋醮时，你可发一言？大行皇帝修建道家宫殿之时，你可发一言？大行皇帝不立储君，你又可发一言乎？”
这……
黄光升等官员听到这个质问，不由得面面相觑，胡应嘉的所谓尽忠职守还真的站不住脚，这分明是自欺欺人之词。
“林阁老，那你亦没有……”胡应嘉看到林晧然要捅破这个事情，当即便想要将林晧然一起提下水，但突然间旁边咳嗽声四起，让到他不得不将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虽然他同样可以指责林晧然为何不上疏直谏，但无疑是得罪了一大帮的朝堂大佬，甚至会直接影响到当朝首辅的地位。
终究而言，他并不是一个真正尽忠职守的官员，刚刚的举动不过是为了博名罢了。
徐阶的脸色阴沉下来，显得警惕地望向林晧然，却是不知林晧然仅仅是打击胡应嘉，还是意图将火引到他这个老人家身上。
胡应嘉亦是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便是进行改口道：“下官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如今尽忠尽职，并没有丝毫的过错！”
“胡科长，你究竟有错没错，此事不是你说了算！”林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向隆庆郑重地拱手道：“皇上，若是遵循遗诏，免不得有一些正直的科道言官复职。故而臣奏请明年京察着重考察科道，此举既能筛出一些不称职的官员，亦能为复职科道官员腾出位置！”
这……
张守直等官员仿佛是重新认识这位林阁老般，没有想到竟然如此的强硬，竟然敢于将矛头指向最不能惹的科道。
只是林晧然的理由显得十分的充分，且不说这些科道言官原本就“不称职”，而今自然要为那么敢于直言的科道让位置。
很多官员知道这并不是小事，甚至已经嗅到了一股火药味，却是纷纷抬头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当朝首辅徐阶。
在当下的科道言官之中，其实主要以徐党居多。像胡应嘉、欧阳一敬和张宪臣等科道都是徐阶的爪牙，南京方面则有陆凤仪、罗嘉宾等科道，昔日为除掉严党可谓是立下了赫赫战功。
一旦真进行清洗，却是很可能会伤到徐党中人。
只是吏部尚书是黄光升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都是徐党中人，哪怕徐党在科道中占据着大量的名额，恐怕亦不会伤到他们自己人。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警惕地望一眼林晧然，亦是不知道这是林晧然的意气之举，还是已经进行了长远的布局。
“这样啊，朕……”隆庆一时却是拿不定主意，不由得扭头望向了高拱，却是发现这政事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很多。
高拱早已经对科道看不惯了，便是站出来道：“皇上，臣附议！”
“好，朕准奏！”隆庆看到高拱同意，当即从善如流地点头道。
只是他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特别是听着这些事情令到脑袋嗡嗡作响，突然发现做皇帝一点都不好，倒不如之前在裕王府舒服，却是生起了到此为止的念头。
黄锦是一个极擅于观察的人，当即便是板着脸道：“皇上已经乏了，若是再无要事，暂时便到这里吧！”
虽然很多官员都还有很多事情要上奏，只是看到徐阶第一时间进行回应，亦是只好跟着进行跪下恭送这位宽仁的皇上离开。
隆庆元年的春节如期而至，不仅禁止了民间的礼乐，而且门口连红灯笼都不许挂。跟着后世遭到新冠疫情般，这个春节变得有些特别，往年的热闹场景不复存在。
当然，若是关起门来，那自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第2026章 新气象
春节，原本是官员最为活跃的时候，特别年初即将举行一场事关个人前程的京察，无数的官员有着强烈的送礼的需求。
偏偏地，现在大明正处于国丧期间。别说是大张旗鼓前去给各个大佬拜年了，却是连春节假期都没有，每天只能老实穿着孝服替嘉靖守制。
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一些官员的心思很是活跃，却是依托着中间人进行送礼，仍然千方百计进行拉近跟朝堂大佬的关系。
林晧然本以为不会有人说情，但还是低估了京城官员的钻营能力。先是有人走通了杨富田的路子，然后吴华寿都不得不上门造访，最后花映容招架不住一些诰命夫人的说情。
只是这些倒不全然是坏事，一些人想要过来抱大腿无疑是相辅相成，林党亦需要不断壮大才能跟着徐党全方面抗衡。
到了正月十日，二十七日的国丧禁忌结束，朝廷当即停止祭典灵堂。只要挑选一个黄道吉日，一起将嘉靖的灵柩运送到永陵安葬，如此便彻底送走这位折腾大明四十五年的嘉靖帝了。
时间无疑能够冲刷掉一切东西，关于嘉靖的元素正在慢慢地消退，而隆庆新朝亦是展现出欣欣向荣的一面。
在国丧禁忌结束后，隆庆替生母杜康妃恭上谥号“孝恪渊纯慈懿恭顺赞天开圣皇后”，并迁葬永陵，设牌位于神霄殿。
与此同时，追封杜康妃之父杜林为庆都伯，命其子继承宗嗣。
裕王的生母杜康妃于嘉靖九年被选入宫，一年后被封“九嫔”的末位，一直不得嘉靖的宠爱。直至五年后，她才怀孕生了裕王，从而有幸被册封为康妃。
有鉴于汉朝时期外戚乱政的沉痛教训，大明亦是在制度上进行了防范。不仅所选的秀女都是小家小户出身，连同公主下嫁都是如此，故而大明的外戚通常都是中等家庭。
杜康妃的生父杜林是一个普通的乡绅，早年仅仅考取一个生员功名。虽然凭借着女儿生出一个做皇帝的外甥，亦是得到了“伯爵”，但实则并没有什么权势。
这种通过外戚身份所获得的功勋不仅被文官所约束，亦是不能在军中出任要职，不过是捧着一个金饭碗而已。
正是如此，明朝的权力之争历来跟外戚无缘，文官才是这个王朝斗争的主角。
仅是过了两日，隆庆正式册封陈王妃为皇后，生得一子的侧妃李采凤册封贵妃，长子赐名朱翊钧，并正式编入宗人册。
虽然这些都是帝王的家事，但亦是关乎大明王朝的大事。特别皇长子朱翊钧终于是有了名字，亦是正式进入朱家的宗人册，为着后面的册封太子打下了基础。
由于是新老交代的时间节点，各方虽然在朝堂上有争执，但没有出现过于激烈的冲突。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一轮的争斗似乎随时都会到来。虽然大明换了一个皇帝，但大明朝堂的矛盾其实是文官团体间的矛盾，这个分裂的团体无可避免地继续斗争。
二月初的清晨，京城的天气还透着一股浓浓的寒意。
林晧然从床上醒来，旁边如同睡美人般的花映容肚子已经鼓大，听到动静亦是睁开一双惺松的睡眼，而林晧然却是温和地叮嘱道：“你再睡会！”
花映容听话地点了点头，便是闭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肚皮上，嘴角抿出一丝幸福的微笑。
在三名侍女的服侍下，林晧然换上了一套绯红的朝服。
经过庭院之时，他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却是无奈地轻叹一声，而后像往常一般来到饭厅享用广东特色早点。
除了跟林平常同桌外，他吃饭的时候总喜欢想着事情。
结合隆庆帝的性子已经被官员摸得一清二楚，特别隆庆被科道言官轮番上疏都没见廷杖后，却是知道徐阶那边恐怕有所行动了。
只是让他更加忧心的是，最新的情报显示北边已经蠢蠢欲动，俺答自建的金国对大明可谓是虎视眈眈，他亦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北边。
“十九叔！”
林福领着一帮护卫早已经在这里等候，见到林晧然出现，当即拉开轿帘并打招呼道。
他们这些人太多都是出身于长林村，人生已经跟林晧然紧密地捆绑到一起，除非因急事返乡外，却都会一直追随林晧然。
林晧然注意到两个长林村后生加入了护卫队，像以往那般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钻进轿子中，然后闭目养神。
新朝新气象，官员的队伍顶着清晨的寒风汇集到西长安街，只是他们的目的地不再是各自的衙门，而是纷纷前往紫禁城。
二月的清晨显得一片昏暗，长安街上亮起一盏盏灯笼，宛如是一条长长的火龙般向着紫禁城的午门汇集而去。
几百名官员已经来到宫门前进行等候，正在固定的序位上站好，而鸿胪寺的官员正在这里维持着官员的秩序。
按着大明的规制，京城所有官员都有资格上朝。
只是这里却是有着一个潜规则：非科道和翰林的官员限制在四品以上才有主动上奏的权力，其他官员有事还得送到通政使司或会极门（左顺门）。
“林阁老来了！”
当林晧然下轿朝着宫门走去的时候，百官纷纷让出了一条过道。
林晧然身穿着一套绯袍，腰间缠着一条玉带，特别让满朝的文武大臣见识到他“霸道”的一面后，整个人显得越发的威严。
官场的礼节繁多，众官员纷纷朝着林晧然进行见礼。
热情见礼的官员既有礼部、户部的故僚，亦在现在兵部的属下，还有他的同年及门生，一大帮官员的身上已经打上了林党的印记。
一些事情其实是无法避免的，为何现在嘉靖三十二年出了这么多的“人才”，这是因为当年的主考官是徐阶。
林晧然径直来到了阁臣的队伍中，虽然比李春芳和高拱要晚上一些，但亦是比徐阶和郭朴先一步来到了这里。
“林阁老，早啊！”李春芳为人显得谦和，甚至主动向林晧然打招呼道。
高拱则是显得大大咧咧，甚至还主动拍了拍林晧然的肩膀以示亲近，跟着那些哈欠连天的官员不同，他一直都显得干劲十足的模样。
新帝即位，高拱无疑是如鱼得水。北方的很多官员已经转投他的麾下，甚至山西系的官员亦是“叛变”了晋商，故而以他跟郭朴为首的“北党”悄然形成。
只是因为林晧然联盟的缘故，特别杨博已经成为过去式，他如今倒没有喊出“南北对立”的口号来聚拢北系官员。
没过多会，郭朴匆匆地走了过来，而后来则是和蔼可亲的徐阶，整个人走过来宛如是一个待人亲切的老人。
城楼还没见动静，城洞的门突然被打开，令到一众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面前的一众官员朗声道：“传皇上口谕，今日免朝！”
“怎么又免朝了？”
“先帝虽不朝，但庶政不乱！”
“不可，我一定要上疏劝谏皇上！”
……
众官员听到这道旨意后，当即宛如是炸了祸般，却是纷纷发表看法地道。
在见识到隆庆宽仁的一面后，却是没想到隆庆又展现了“懒散”的一面，这让到很多以为隆庆是明君的官员始料不及。
其实免朝并不是今日才发生，早在嘉靖二十七日孝期结束的正月十一便已经发生，而正月便免了三次之多。
早前的免朝是因为不愿意入住乾清宫，只是结合当年乾清宫所上演的壬寅宫变，下面的官员亦是不好多说。
只是现在隆庆都已经在乾清宫住了一个月了，结果还是时不时免朝，表现得如此的懒散，已然让到很多官员无疑接受了。
倒是有些打着哈欠的官员倒是理解隆庆帝，以前的隆庆帝在裕王府每日都是睡到太阳晒屁股，结果当了皇帝谁还愿意天天早起，偏偏还是这种春寒料峭的鬼天气。
徐阶是一个老好人形象，在听到后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后，当即站出来抬手道：“诸位，请听老夫一言！”
在听到首辅发声后，后面的官员亦是纷纷地安静下来，却听到徐阶语重心长地道：“今皇上还在适应期，咱们要多给皇上一点适应的时间，大家别再妄议圣上，都散了吧！”
听到徐阶是这个态度，胡应嘉一众言官亦不好再指责隆庆的不是。其实他们乐意于如此，只有隆庆帝出现不当之举，那么他们这帮言官才有事可做，亦能借此留名青史。
礼部尚书高仪却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对隆庆的懒散显得很是失望，亏他还一度以为隆庆是拯救大明百姓于水火的明君。
“咱们进去吧！”
高拱看着徐阶和李春芳朝着里面走去，便是扭头招呼郭朴和林晧然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一起朝着城门洞走进去，对于隆庆的懒散其实早已经有所了判断。
只是他的结论并不是来自于隆庆的免朝，而是在隆庆的宽仁下，却是体现出他对大明的政事的漠不关心。
如果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那么他纵使是宽仁，亦会积极地参与到政事之中。就如同泡妞，却是没有道理等着妞过来泡的道理。
从最初敲定嘉靖的庙号和谥号，再到《登极诏》的拟定，然后是是如何贯彻嘉靖遗诏的内容，甚至对如何治罪王金等道士，隆庆一直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很多事情都是徐阶和高拱在推动和处理。
隆庆皇帝的这个反应说得好听自然是“纳言进谏”，但实则是一种变相的懒散，将所有的政事一鼓脑地推给下面的大臣处理。
不得不说，虽然隆庆得到了最正统的儒家教育，但他嘉靖不仅没有做好一个父亲，亦没有做好培养继任者的义务。
若是隆庆是一个被父皇所提防的亲王，这种散漫的表现无疑是明智的，但作为大明皇帝明显就不太合格了。
正是如此，现在的隆庆帝或许是一个宽仁的君主，但恐怕并不是一个明君，起码他当下没有真正将百姓装进进心里。
随着嘉靖去世，大明的权力中心已然重新回到紫禁城，而内阁自然是搬离西苑，回到了内阁原来的地方。
徐阶和李春芳在前，高拱、郭朴和林晧然在后，一行五人走进午门，来到了位于午门和奉天门间的那一片开阔地带。
走到了金水桥前，他们并没有继续朝着前面的奉天门而去，而是转向东边的会极门。
与此同时，胡应嘉等六道廊属官亦是跟随进来，先是朝着五位阁臣的身影施予一礼，这才转向西边的的归极门。
会极门，即嘉靖初年发生血案的左顺门，这门边建有一座耳房，安排着专门的人员在此收取官员上呈的奏疏。
会极门后面，则是皇城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皇家经筵的举办地方文华殿外，便是内阁的办公场所——文渊阁。
古代藏书一般建在临近水边，文渊阁肩负着皇家藏书的重担，亦是采用有别于紫禁城其他屋顶的黑色琉璃瓦。
文渊阁位于金水河的北岸，故而一行人还要经过一座汉白玉的金水桥，然后便是来到毗邻金水河的文渊阁。
文渊阁是仿南京文渊阁所建，原是一个皇家藏书之所，只是随着内阁制度的建立，这里已经沦为阁臣的办公之所。
在正厅供奉着孔子像，两侧是内阁的六间官舍，阁楼上则是包括《永乐大典》在内的藏书，阁前有东西两排供司值房、中书舍人和阁吏的办公之所。
这里的构造跟无逸殿有所相似，只是地方无疑要舒服和宽敞很多。
五位阁臣直接来到正厅处，先是对孔圣人进行了祭拜，而后则是在旁边的茶厅坐下，跟往常一般在这里议事。
“天子如今懒政，我等身为阁臣自然是义不容辞进行劝谏，诸位以为如何？”徐阶端起刚刚送上的茶盏，便是抛出话头道。
林晧然和郭朴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心想：刚刚在外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第2027章 治国大道
高拱当即重重地冷哼一声，旗帜鲜明地袒护自己的徒弟并直接炮轰地道：“元辅大人，这事有什么好讨论的？你管教好你的人，别让他们整天在朝堂上吵吵闹闹的，皇上坐在上面不哼声都要上疏指责，胡应嘉那帮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他的嗓门原本就很大，这时说得又急，幸得徐阶的公座离得比较远，不然吐沫星子恐怕就飞到徐阶的脸上了。
在摸清隆庆的脾气后，以胡应嘉等人为首的科道言官简直是打了鸡血般，由于不好拉开党争的序幕，故而频频欺负这位宽仁的隆庆帝。
隆庆帝并没有遗传嘉靖的聪慧，由于头脑比较迟钝，一度让嘉靖生起由景王继位的念头。虽然经过好几位词臣的教导，但由于从来没有接触过政务，故而根本不具备单独处理政务的能力。
每当面对两方在朝堂各执一词之时，他根本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方，似乎哪一方都有道理，又似乎哪一方都没有道理。
隆庆就像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面临上幼儿园的问题，父亲让他选择新东方幼儿园，而母亲让他选择上英伦幼儿园。
在几番选择后，隆庆却发现不管偏向哪一方，必然会遭到另一方的不满和指责，最后他索性选择了沉默。只是这种沉默却不能给他带来安宁，反而遭到更猛的火力，两方的官员和科道言官一起指责隆庆对政事不能决断。
正是如此，高拱认为事情的根源在胡应嘉那帮科道言官身上，亦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这朝堂没有谁是我的人，纠正皇上过错本就是他们科道言官的责任。若是你觉得他们做错了，你可以去管一管他们，甚至是惩治他们，而不是在这里指责于老夫！”徐阶的面色当即一沉，当即撇清关系地道。
李春芳看到这两人又开始吵了起来，不由得暗暗发出一声叹息。这上早朝要吵，不上早朝也要吵，谁来照顾一下他这位次辅的感受呢？
林晧然和郭朴倒是已经习以为常，却是静静地喝茶并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二人的性格都是偏向于稳重，跟高拱在性格上达到了互补。
“此话当真？”高拱的心里微微一动，却是带着挑衅的目光对着徐阶求证道。
徐阶正准备喝茶，听到这个问话不由得眉头一蹙，但还是硬气地抬头道：“自然是当真，我已经说了，这个朝堂没有我的人！”
“好，告辞了！”高拱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阶，然后便是站起来离开。
这……
郭朴和林晧然看着高拱匆匆离开的背景，不由得大眼瞪小眼，却不知高拱这是要唱得哪一出。
“今日的事情便到这里！”徐阶已经没有喝茶的尽情，当即放下茶盏并宣布散会地道。
看着徐阶离开，李春芳忍不住进行打听道：“郭阁老，林阁老，你们可知高阁老要去哪里呢？”
郭朴笑而不语地扭头望向林晧然，林晧然则是轻呷一口茶水道：“都察院！”
刚刚徐阶说胡应嘉等人不是他的人，偏偏还说由任高拱惩治，高拱自然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定然前去都察院找一个“导火索”。
李春芳知道这么发展很可能会引发两方的火拼，不由得进行埋怨道：“你们怎么不拦他呢？这……很可能要没完没了的！”
现在的隆庆朝不再是徐党一党独大的局面，北党和林党已经组成一个足够跟徐党抗衡的联合体，一旦引发激烈的冲突，那么将会一场大碰撞，甚至会涉及到他们这些阁臣身上。
“你刚刚亦看到了，高新政做事有我们拦着他的机会吗？”郭朴却是不再沉默，而是将一个实情说出来道。
虽然大明不乏北系官员，但很多都会像郭朴这般被官场磨去性子，哪怕昔日作风强硬的杨博亦懂得向徐阶屈服。
偏偏地，高拱却是一直保持着北方汉子的性子，哪怕身居阁臣做事亦是如此横冲直撞，简直是十头牛都拦不住。
李春芳知道这确实是实情，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便是告辞离开。他知道这个事情其实很难闹腾起来，不说都察院那边还得过王廷那一关，哪怕弹劾胡应嘉等人的奏疏送到内阁，徐阶恐怕亦不会同意处置胡应嘉等人。
只是这种摩擦其实是有必要的，毕竟现在他亦不清楚徐阶接下来是什么小动作，倒不如让高拱借此闹上一闹。
文渊阁是坐北朝南，这样有利于通风和避开阳光，加上值房的面积比较大，这里比无逸殿那边实在舒服太多了。
林晧然的值房在议事厅的西一房，旁边则是高拱的西二值房，而今五位阁老排着固定的序列占据这里，仅剩下西三空房。
除此之外，阁楼上的藏书功效正在弱化，特别大量珍贵的书籍被官员有借无还，而今在藏书室的空处放置几张床塌，供他们这些阁臣休息之用。
现如今的新帝不比嘉靖，他们这些阁臣已经不用再夜值于此，故而东阁和西阁上的床塌仅供他们午休之用。
“十九叔，您的参茶！”林海将冒着热气的茶盏送过来，显得恭恭敬敬地道。
文渊阁是皇家重地，除了办事人员外，亦是只能带一二个心腹之人持腰牌出入。其他人员想要到这里，哪怕是尚书亦要经过门卫的通禀。
林晧然带进来林福和林海，这刚喝上一口茶水，得知蓟辽总督刘焘前来求见，当即便让林福出去将人领进来。
咦？
徐阶在得知圣上召见后，亦是跟随着传旨小太监走出文渊阁，却是远远见到蓟辽总督刘焘从金水桥过来，眉头亦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高拱没有足够的心计，郭朴显得稳重得不善谋，唯有林晧然总是让人防不胜防。而今看到蓟辽总督刘焘突然出现，让他心里生起几分警惕之心，却是提防那小子是不是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徐阁老，皇上等着呢？”传旨小太监看到徐阶突然间停下来，便是小声地提醒道。
徐阶这才回过神来，当即跟着小太监朝着内宫而去，很快来到了乾清门前。经过小太监的通禀，他便是进入乾清宫内。
隆庆坐在御案前，正有模有样地翻阅着满桌的奏疏，只是嘴角沾着一小块桂林榚屑，刚刚已然并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处理公务。
由于明朝废除丞相制度，两京十三省大大小小事务的决策权都落到皇帝身上，故而大明皇帝的公务其实很繁重。
当然，每个皇帝都有着自己的应对方法，朱元璋和朱棣用勤劳来经营这个王朝，正德皇帝直接甩给司礼监，而隆庆更多是偏信于内阁的票拟决策。
“臣徐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来到这里，当即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隆庆将手上的奏疏放下，仿佛这才从工作的状态苏醒过来，抬头对着徐阶温和地道：“徐阁老，您来了，平身！”
“谢皇上！”徐阶虽然已经看破隆庆自欺欺人地给人营造一个勤奋皇帝的好形象，但自然不可能捅破这个事情，显得恭敬地谢礼道。
隆庆眼睛复杂地望向徐阶，只是话到嘴边，却是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今日免朝的起因并不全是他想要懒床，而是缘自于户部。
在前几年，他虽然顶着藩王的身份，但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偏偏禄米还经常被克扣，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现在他总算是熬出了头，除了册封自己的女人外，亦是想要向皇后和妃子赐赏一些金珠首饰，故而他便向户部要银子。
只是户部尚书葛守礼的态度变得异常强硬，声称户部已经没有银两，却是不肯从太仓将银子拨到内库，让到他心里很不高兴。
这原本是他跟葛守礼的一次商谈，偏偏传到了那帮科道言官的耳中，他们纷纷上疏弹劾于自己，更是引经据典将这种贪图享乐的奢靡行径跟亡国之君划上了等号。
他心里是那个气啊！他父皇时常向户部要求调拨十万白银到内库，都是无不应允。只是轮到他要一些银子给妃子买点金银珠宝而已，怎么像是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关键户部并不肯给钱，他亦没有问责于户部，那些金银首饰一件都没有买到手，你们现在骂个球啊？哪怕泥人都有三分火，何况他还是堂堂一国之君？
正是如此，他今天在暖洋洋的被窝里突然耍起了小性子，便是决定进行免朝，好好抖一抖他这位皇帝的威风。
“不知皇上召臣过来所为何事呢？”徐阶看着微微发呆的皇帝，却不知道隆庆心中所想，便是主动进行询问道。
隆庆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将心里的疑惑抛出来道：“徐阁老，现在财政当真如此困顿，连拨点银两给朕应急亦不可吗？”
“大明财政原本富足，只是先帝大兴土木，不仅要从南边运来珍贵的金丝楠木，而且从各乡各卫所调征大量的工匠来京，每日所费甚巨。像是显陵的祾恩殿工部给的造价预算是七十二万两，但并没有计算征调工匠所需的开支，如今的财政确实是捉襟见肘！”徐阶心如明镜般，当即将过错推给嘉靖道。
隆庆听着这个答案，却是蹙着眉头道：“那当如何是好，今后朕岂不是买不着首饰了？”心里一着急，便是生起一个主意道：“朕在潜邸之时，便听到殷师傅和张师傅对刁民册极为推崇，这革新之法是否可取？”
站在旁边的冯保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徐阶没想到隆庆竟然生起这个心思，当即抬眼望向隆庆郑重地道：“皇上，传承不泥古，革新不离宗。治国之道在于明君贤臣，而今皇上为明君，那么朝廷重在……用贤，而今朝野多有贤德之人！”
“那……都有谁呢？”隆庆被徐阶如此吹捧，当即来了兴致地询问道。
徐阶倒没有自卖自夸，当即如数家珍地道：“内阁有李春芳、郭朴，其贤德鲜有人能及。六部有昔日辅助皇上的吏部左侍郎陈以勤和现任刑部尚书黄光升。翰林则有侍读学士张居正和殷士瞻两位在贤德的后辈。皇上若要治理好大明，用这些人便足矣！”
“只是这财政当如何解决？”隆庆微微地点头，但仍然记挂着银子的问题道。
徐阶显得胸有成竹地道：“解决财政的问题，可归为商贾小道。大明要的是明君贤臣的治国大道，只要大道正确，财政这等小道焉有不解之理？刁民册有违祖制，可谓是大明之根本，动则伤及大明两百年基业。若是想要解决当前的财政问题，最有效莫过于加征加派，临时增加一些税收便能渡此难关！”
“朕可闻，正是因为这些年频频加征加派，致使大量的流民涌进京城！”隆庆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当即提及一件事道。
由于他的正妃和侧妃跟林平常走得近，关于京城流民的事情亦是传到了他的耳中，故而脑子当即涌起了这个顾忌。
徐阶显得不屑地道：“这是某些人夸大其词罢了，大明亿兆子民，焉不会有些逃不过生老病死？今皇上是圣明君主，京城各个衙门和地方官员只要各司其职，那么百姓便会有盼头，自然不会再轻意离开故土。纵使现在日子过得艰苦些，这咬咬牙总会过去，我居家亦是吃着粗茶淡饭，反倒比那么整天大鱼大肉身体要强！”
“那遗诏上……”隆庆犹豫了一下，便是将最为担忧的事情抛出来道。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地道：“老臣并非是要皇上违背遗诏推行加征加派，而是想告诉陛下所谓的刁民册亦不过是小道，只要陛下坚持大道，那么便会有很多手段解决财政问题，而不用触动大明的根基！”
“徐阁老果真是老诚谋国啊！”隆庆心里装着大明的基业，显得暗暗地害怕道。
徐阶当即跪在地上，眼睛泛起泪花地道：“臣肩负先皇顾命之任，又幸遇圣明君主，臣虽不才，但必定为皇上鞠躬尽瘁！”
“徐阁老，你无须如此，快快请起！”隆庆想着这位首辅这阵子以来一直袒护自己，看着他如此忠心耿耿的模样，当即便是高兴地抬手道。
徐阶从地上站起来，眼睛仍然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
站在边上的冯保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当年如此精明的嘉靖都被徐阶所蒙骗，隆庆这种傻白甜恐怕是要步他老爹的后尘了。
离开乾清宫，徐阶在走出乾清门之时，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嘴角不由得微微地扬起。虽然迎来了新朝，但一切已然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个朝堂仍然是他徐阶作主。
正是这时，东边突然涌起一团乌云，正是朝着这里滚滚而来。

第2028章 春雨绵绵
二月的春雨夹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细雨绵绵地洒落在北京城中，文渊阁前的泥土已经松动，嫩绿的草芽静静地钻出来，呈现出一抹浓浓的春意。
文渊阁鲜有人员走动，西一值房内茶香弥漫开来。
蓟辽总督兵部左侍郎刘焘刚刚在外面等了好一会，而今坐在堂中的座椅上，整个人显得有几分紧张的模样，正是恭敬地扭头望向正在喝茶的林晧然。
林晧然跟着很多谦和的大佬不同，身上彰显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轻呷了一口热茶便淡淡地询问道：“刘总督，我记得你曾经担任过职方司郎中，可是如此？”
在兵部四司中，职方司郎中的含金量最重。若是有过这一段履历，那么无疑证明他的能力，对大明的军情有着极深的了解。
“阁老所言极是！下官初授济南府推官，而后便被召回兵部衙门，后来慢慢地熬到兵部司方郎中的位置，但出任的时间并不长！”刘焘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林晧然抬眼望着已经年近六旬的刘焘，轻轻地泼着茶水道：“不知你当年犯了什么错，亦或者得罪了谁？正常的外放可不会仅是陕西按察司的佥事！”
作为兵部最具含金量的正五品兵部职方郎中外放离任，结果是出任正五品的陕西按察司的佥事，虽然品秩没有变动，但无疑是一种“贬谪”。
“不敢欺瞒阁老，当年确实是做错了一些事，亦是得罪了人！”刘焘朝着林晧然拱手，显得苦涩地回应道。
林晧然停下泼茶的动作，显得颇有兴趣地道：“愿闻其详！”
刘焘原本不打算提及往事，但看到林晧然如此强势要听，亦是提及往事道：“当年庚戌之变，时任兵部尚书丁汝夔因不战而被问罪。先皇当时龙颜大怒，严阁老决定顺从帝意进行诛连，我是职方司员外郎亦被下狱。只是在内监问罪之时，丁尚书当时的回应是：罪在尚书，部属没有参与预谋，职方司员外郞刘焘主战。”说到这时，他显得苦涩地抬头道：“事后，由于职方司郎中王尚学被连带问罪贬谪，下官算是因祸得福，得以升迁职方司郎中。”
很多人都知道庚戌之变是俺答围了北京城，却是不知这个事情令到很多官员受到诛连，而时任兵部尚书的丁汝夔因不战而被斩。
林晧然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显得若有所思地推测道：“你最终选择为丁尚书鸣不平，所以上疏弹劾了严阁老？”
外面仍然细雨绵绵，这间原本用于藏本的值房颇大，里面的交谈并不容易传到外面，而林海则是尽忠职守地守候门口。
“我在兵部职方司呆了许多年，所以看得比谁都清楚！严阁老自是有推卸之责，但庚戌之变始于仇鸾误国，病结在于军纪败坏，朝廷当时并没有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所以正面硬战怕亦是败局！”刘焘抬眼望着林晧然，将自己心中所思说出来道。
林晧然虽是不赞同必胜的观点，但还是疑惑地询问道：“那你弹劾了谁呢？”
“我弹劾了仇鸾怯战误国！”刘焘的眼睛闪过一抹杀意，显得无所忌惮地道。
林晧然知道仇鸾因在“大礼议”事件中支持嘉靖得到重用，可谓是显赫一时，便是看着以卵击石的刘焘道：“你一个小小的职方郎中又岂能扳倒仇鸾，所以你便被打击报复了？”
“正是如此，我的奏疏送上去便石沉大海，没过几天调任便下来了！不过下官心里无悔，我改变不了边军军纪败坏，但却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刘焘抬起脸望向林晧然，目光显得坦诚地说道。
林晧然原本觉得北系官员虽然有胆魄但谋不足，只是从刘焘的眼睛却是看到了一种更加可贵的品德，正是这种品德让他不惜做出以卵击石的事情，宛如海瑞那般通过自己来纠正这个腐朽的王朝。
“林阁老，你是不是觉得下官当年的做法太过不明智了？”刘焘却是误解了林晧然的反应，显得自嘲地询问道。
“并没有，如果人人都能像你敢于站出来纠正朝弊，那么大明当下就不会留下这么多症结！”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认真地询问道：“你是当真没有后悔吗？毕竟从兵部职方郎中到陕西按察司的佥事，这可是天壤之别啊！”
“下官确实有过后悔和怨恨，但更多还是怨恨无法看到边军崛起，让大明九边的百姓能不再遭受鞑子的侵扰！”刘焘微微地攥紧拳头，显得愤恨地说道。
林晧然看得出刘焘并没有作伪，这亦是很多边地总督的心声。在目睹边军的烂摊子，看到边地百姓惨遭屠戮，无不生起跟蒙古不死不休的决心。
只是一个小小的总督实质改变不了什么，通常对边军的重要将领并没有任命权，是战或守通常还得受制于兵部或内阁。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选择抛出一个问题道：“刘总督，你对戚总兵的戚家军和俞总兵的俞家军怎么看呢？”
戚继光或俞大猷分别出任辽东总兵和蓟镇总兵，只是他们都宛如在东南抗倭那般，却是都带着一支由自己招募而来的军队。
“阁老，你将下官的眼界看窄了。这种招募而来的军员虽有不妥之处，这些士兵太过于效忠两位总兵实有威胁大明之嫌，但此举却是捍卫大明边疆最有效之法！如果由各卫所的军队守住城池还成，但想要到他们打跑鞑子，我……反正是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刘焘明白林晧然的潜台词，显得很是认真地回应道。
如果从字面上，九边的兵力完全可以碾压蒙古骑兵，但正如土木堡之变那般，打仗从来都不是纸面数字的较量。
正是如此，他知道现在的九边只能够固城自守，却是根本没有跟鞑子的主力部队决战于野，更无法能力将鞑子赶到大草原深处。
林晧然听到刘焘这个回应，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实则他有想要让谭纶取代刘焘的想法，当即便换一个话题道：“刘总督，你此番过来找本阁老，是不是因为蓟镇抚赏夷人银两的事情？”
“林阁老，您果然是神机妙算，下官此次确实是为蓟镇抚赏夷人银两的事情而来！”刘焘先是给林晧然戴了一顶高帽，而后愤愤地说道：“朝廷只需要花费一些小钱便能够从夷人那里得到有关俺答的一些情报，亦能让夷人帮我们抓到一些探子，对蓟镇的边防是大有裨益，这钱万万不可省啊！”

第2029章 春播
蒙古并不是一个完全统一的国度，除了划分瓦刺和鞑靼外，还有着大大小小的部落，一些部落便洒落在长城外。
像曾经臣服于朵颜三卫便是位于辽东长城外的三个蒙古部落，由于这些部落跟明朝的关系良好，却是常常绑着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蒙古人或汉人押送过来，亦或者传递一些情报。
当然，他们做这些事情是需要回报的，要求边军高层官员或将令给他们一些赏银，从而达到一种互利互惠的友好关系。
当年古北口守将派遣哨兵出塞，结果被朵颜卫抓获其中四人，酋长通汉叩关索要赏赐，副总兵胡镇将他与其同党十多人擒获，最后以通汉的儿子作人质才释放通汉。朝廷当年夸赞杨选有方略，给予杨选与巡抚徐绅等人赏赐。
朵颜卫并没有受到牵制，而是选择背叛大明，成为黄台吉进犯辽东的引路人，进而让到黄台吉打到了北京城下。
林晧然知道大明现在并没有横推一切的能力，拉拢这些闲散的部落有利于削弱俺答的势力，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你找上户部，他们怎么说呢？”
“葛尚书就是一只铁公鸡，他跟下官说现在太仓无银，让我到夏粮上缴再过来！我说没有七千两，给三千两也行，但他还是不同意！”刘焘的脸上浮起怒容，显得愤愤地说道。
林海进来给林晧然添了茶水，然后又是轻步地退了出去，仍然尽忠职守地站在门口处。
林晧然端起茶盏，很是平静地说道：“户部现在确实是捉襟见肘，葛守礼这般态度并不足为奇，连皇上从他那里计要银子到撞了一鼻子灰呢！”
“林阁老，下官知道户部的财政确实不宽裕，但这关乎边防的银子却是万万省不得啊！下官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还请阁老伸出援手，请您出个法子救救蓟州吧？”刘焘指明事情的严重性，而后向着林晧然求助道。
林晧然知道刘焘这是过于危言耸听了，却是握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苦涩地摇头道：“上次我出手解决大同兵饷的事，已经让人诟病了，抚夷银还得继续向户部讨要！”
到了他这个位置，已然是不能一昧地解决问题，而是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后果。哪怕他有一百种方式进行解决，但还得要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
另外，这抚赏银在战略层面比较重要，但在寻常人看来却是给夷人送银子，事情做起来亦是出力不讨好。
刘焘看着林晧然有撂挑子的意思，当即着急地恳求道：“林阁老，下官知道您一直劳心劳力替边军做实事，但却屡遭一些宵小议论是非。只是当今大明亦是只有你才有办法了，看在蓟州百姓的份上，还请您务必出手相助啊！”
林晧然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便是淡淡地出主意道：“本阁并不是不管，你还得前去户部要钱，他不肯给便讨要葛守礼三幅字画，然后送到联合拍卖行进行义拍！”
“林阁老，三幅字画真的能拍得七千两吗？”刘焘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有所怀疑地道。
林晧然抬望望着刘焘，显得信心十足地道：“徐庶长的一幅画作都能拍得过万两，葛尚书亦有一些才名，三幅字画拍得七千两有什么稀奇的呢？”
联合拍卖行的成立之初是为了解决大同军费，但林晧然做事情历来是谋之深远，却是引用后世的金融知识，给联合拍卖行进行了一些长远规划。
商品价值的本质是由资金驱动，哪怕是一文不值的某币，只要涌进来的资金足够多，亦是能够炒出一个天价。
联合商团现在早已经是一个不缺钱的主，在一张张书画打上“联合鉴定”的标签后，先是以二百两的位置进行托底，接着在三百两的位置托底，最后将炒高徐渭和金达等几个人的字画直接炒到天价。
人类都是贪婪的，而资本更是驱利，在看到可观的“投机收益”后，越来越多的资金流进了由联合商团所建立的交易场所。
事情发展到现在，联合商团哪怕已经以四百两托底，但经过“联合鉴定”的画作，四百两的价格根本拿不下，却是给京城的其他买主给带走了，一个疯狂的投机市场已经成型。
只是这个时代的官员都很爱惜自己的名声，很少会主动参与到这个市场中去，特别户部尚书葛守礼并不缺这点事，故而一直没有介入这种拍卖会之中。
刘焘看着林晧然如此自信，便又是担忧地询问道：“林阁老，要是葛尚书不肯给我书画呢？”
“葛守礼是聪明人，应该是知道抚夷银关系边防的安定！你直接跟他挑明，要么给你银两，要么给三副字画，反正就是缠住他！若是你拉不下脸，那么就找戚继光或俞大猷，反正就是向他闹上一闹，我想他还是会顾及大局的！”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当即使坏地支招道。
这种涉及到大义的事情，葛守礼若是献画解决抚夷银必定能捞得好名声，故而绝对不会吝惜几张书画。
刘焘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兴奋地站起来拱手道：“多谢阁老指点迷津，下官这便前去办理，先行告辞了！”
“去吧！”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刘焘再度朝着林晧然施予一礼，这才转身兴奋地离开了这间值房，朝着宫外的方向大步离开。
在来之前，他原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事情再次证明：不论什么样的难事，这位林阁老都能够迎刃而解，似乎世间并没有难得倒他的事情。
林晧然看着刘焘离开，抬头望着窗外似乎是无休无止的细雨，却并没有诗人的多愁善感，而是知道大明百姓很快便要春播了。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嘉靖还没有正式入葬，所以今年的耕耤礼并不会举行。
阁臣的地位已经等同于昔日的宰相，现在已经默认由内阁统领六部，故而阁臣不仅有着很多的公务，亦会有很多官员或将领前来造访。
林海引进来了一个身体健硕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看到林晧然当即恭敬地见礼道：“卑职乔一峰拜见老大人！”
这一位无疑是一个旧识，乔一峰原本是雷州卫的一名世袭小旗，由于他的娘亲是长林村人士，故而亦算是半个长林氏人。
在林晧然出任雷州知府期间，因他屡立战功，特别是在夺取濠镜的战役中立得大功，所以成为香山卫的卫指挥使。
对于很多出身低层的军户，这无疑已经达到仕途的天花板。只是去年的一道调令传到香山县之时，他便知道自己还有更大的前程。
林晧然打量着比当年更显精神的乔一峰，却是淡淡地询问道：“我将你们几个突然调到京城，却没有给你们军职，你可知这是为何？”
“卑职等人在路上都不考虑这些，我等蒙受阁老的恩情，不管阁老给我们什么差事，一定会肝脑涂地报考老大人！”乔一峰抬起脸望着林晧然，显得忠心耿耿地表态道。
林晧然没想到他们这么多年亦有保留着这份忠心，便是开门见山地道：“去年之时，我向先皇奏请在军情司之下再设特务司。特务司同样直属于兵部尚书统领，只是特务司不同于探听敌方军情的军情司，而是以寻常军职身份潜伏于军中，完成我所委派的一些特殊任务！”

第2030章 春雷
乔一峰听到这个特务司很厉害的样子，眼睛却是不由得微微一亮。
林晧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之所以将你们从广东征调过来，主要是我信任你们几个！我希望特务司能成为一个秘密组织，而你们亦能够一直守住这个秘密，甚至直接忘掉这个身份！”
在他的构想之中，特务司将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组织。哪怕他们不小心暴露出身份，那亦要用军情司的身份进行掩盖，而不能向世人透露存在特务司这个事实。
正是这么一个原因，哪怕在去年就已经得到特旨成立特务司，但他并没有急于进行大范围布局，而是选择从广东将一些可用的人员召来京城。
倒不是他认为北方各个兵营的将士都不可信，而是他对重要的事情历来都是谨小慎微，亦是不惜为此多耗费一些时间和精力。
只是如今，随着乔一峰等人的到来，那么他无疑能够推进自己的布局，将特务司的触角伸进北方的军营之中。
“阁老尽可放心，我等一定会守口如瓶，让特务司的存在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乔一峰意识到这个事情十分的重要，亦是很郑重地拱手道。
林晧然将自己的要求传达后，便又是讲明情况道：“你们雷州卫的履历已经被我抹除，跟我并没有什么交集，而每个人都会有一份新的出身和履历！你们将以军情司普通成员的身份入册，以新的军人身份分散到九边或京营中出任军职，一切还得多靠你们自己了！”顿了顿，又是进行补充道：“你们在军中做事切不可鲁莽，只要办好我所发布的特殊任务，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卑职一定会将这些话带向他们，相信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办事，以报阁老的知遇之恩！”乔一峰的眼睛闪过一抹坚定，对着林晧然再度表忠道。
林晧然是经过精挑细选才召来这些人，知道这些人忠诚度没有什么问题，便望着乔一峰的眼睛道：“你的任务最重，而且在军中出任高级将领，所以你务必注意保护好自己！”
“多谢阁老关心，卑职一定不会让阁老失望的！”乔一峰的目光坦然地望向林晧然，显得态度异常坚定地道。
若是他没有遇上林晧然，那他恐怕还是海康卫所一名贫穷的小旗，一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只是他遇上了林晧然，不仅走出了雷州卫那方小天地，而且跟随香山千户所的升级而成为了香山卫指挥使。
面对着林晧然的再造之恩，除了感激还是感激，他更是下定决心好好地效忠林晧然。
林晧然亦是想到当年跟着这个旧部产生交集的情况，眼睛带着一份情感地说道：“去吧！”
“是，阁老请珍重，卑职告退了！”乔一峰郑重地向林晧然拱手，而后便是转身离开。
外面的雨并没有停止，只是他并没有理会，而是步伐坚定地冒雨前行，却是知道自己被赋予很重要的使命。
林晧然看着窗外正在遭受雨水摧残的青草嫩草，知道事情难免困难重重。只是如果不尝试去做，这并不是他的性格，亦是有愧于那位泉下之人。
二月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节，只是朝堂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高拱是堂堂的大明阁臣，更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老师，只是左都御史王廷仍旧不卖他的面子，在都察院撞了一鼻子灰。
令人意外的是，高拱从都察院回来后，似乎将针对胡应嘉等科道的事情已经忘记了，却是转而投入自己手头上的事务中。
皇家的册封还在继续，朝廷在二月初十当天正式进封嘉靖唯一在世的女儿宁安公主朱禄媜为宁安长公主。
安宁长公主是隆庆的妹妹，生于嘉靖十八年，在母亲曹端妃死后改由庶母沈贵妃抚养成人，下嫁北直隶真定府的李和。
跟着明朝所有公主一般，宁安长公主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亦不可能有什么存在感，故而这个册封影响不到朝堂。
年仅二十八岁的宁安长公主朱禄媜的国主府设在真定府，虽然哥哥隆庆登基，却是选择照顾幼儿李承恩，亦让丈夫驸马都尉李和前来恭候差遣。
虽然安宁长公主此举不太妥当，只是并不是非来不可，故而朝堂的官员对这个事情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礼部尚书高仪在几番权衡后，却是突然向隆庆上疏道：“元良笃生本，以绵万年之胤，祚太子豫建，所以系四海之人心，自昔三代有道之长端在于此仰惟。”
这无疑是请册封太子的标准陈词，由于隆庆并不排斥自己的儿子，加上皇长子朱翊钧根本没有竞争对手，故而请求册封太子无疑能够捞取一份丰厚的政治资本。
正是如此，他趁着其他人还在观望之时，却是选择将这份功劳攥到自己的手里。
只是任着礼部尚书高拱将立储吹捧得天花乱坠，历来做事好商量的隆庆却是强硬且快速地回了两个字道：“不允”。
礼部尚书高仪以为隆庆是觉得请求册立太子的理由不够充当，便以“维是东宫盛仪阙焉未举，中外人心不胜企望，愿皇上俯容臣等上表陈请，断自宸衷敕下本部，择日具仪举行，以定国本，以慰群情。”
这道请求册立太子的奏疏呈交上去，仅是过了半日，高仪仍旧得到隆庆强硬且快速地回了两不字：“不允”。
到了这个时候，高仪终于意识到隆庆是确实不愿意册封太子。在经过多番打听后，他却是知道并非是隆庆不宠爱自己的儿子，而是皇长子朱翊钧偶感风寒之症。
有鉴于隆庆的哥哥哀冲太子和庄敬太子都是册封太子不久后便过世，现在隆庆看着儿子得到风寒症，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同意高仪的请封。
高仪在知道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亦是暗感自己做事不够细心，甚至想扇自己一个耳光。在没有打探清楚皇长子身体状况的情况下，他竟然犯了一个如此低级的错误。
文渊阁，西一值房。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端坐在桌前，正是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桌面上堆积的奏疏，将写好的纸条小心地粘在奏疏之上。
随着新朝的来临，徐阶想要伙同李春芳把持所有的奏疏的票拟权，这个事情已经不可能了。在高拱的大力抗争下，徐阶只好将一些奏疏的票拟权交了出来。
由于林晧然对广东的情况最为熟悉，故而两广和云贵地区归他进行票拟。只是涉及到这些地区人员的任免，或者是大笔钱财的支出等，却是要向给徐阶请示或者进行内阁集议。
林晧然是一个做事能力很高效的人，在高拱一再咬笔头的时候，却是早早处理掉手头上的事务，下午还能抽出时间前往兵部衙门。
只是在忙完手上的事务之后，他的右眼皮微微地跳动，一连跳了好几下，让他的心里当即涌起不好的感觉。
思考了片刻，林晧然拿出一份空白的奏疏，然后在上面工整地写道：“臣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谨奏：臣蒙先帝垂青，得大明文魁头衔入仕，初任翰林修撰……臣虽有功绩，然资历终浅，恐难胜任今职。现愿归乡做一个教书匠，一则继续进修已身以待皇上召用，二则为朝廷培育人才以报朝廷……”
二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东边涌起了滚滚乌云，让整个京城都昏暗下来，天空突然传起一道动静异常大的春雷。

第2031章 片衣不湿
这个春雷震耳发聩，令到京城很多百姓被这个雷声所惊到，很快一场春雨便如期而至，细绵绵的雨水洒落在北京城中。
文渊阁的黑色琉璃瓦自然不可避免雨水的降临，阁前空地受到雨水滋润的花草生长得更欢快，令到这里彰显出几分春意。
林晧然将守在门口处的林海叫了过来，然后将刚刚写好的那份辞呈递给林福道：“你现在即刻将我的辞呈送到会极门！”
林海先是微微一愣，但亦是不敢多问，便是恭敬地接过这一道奏疏，然后在门口处取了一把纸伞，便是匆匆前往会极门。
这些时日的春雨虽然比较频繁，但春雨显得细绵绵的，故而并不会给生活造成太大的困扰。
林晧然将旁边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上一口，接着离开了书桌，来到门口处取了一把纸伞，却是准备直接返回家中。
文渊阁的七间值房前有一个前廊，最中央的孔圣人房间前有一个台阶，故而大家都需要来到这里从石阶离开。
林晧然从值房出来，却是意外地见到站在孔圣人门前的徐璠，发现徐璠正站在文渊阁前廊遥望着林海的背影。
徐璠似乎没有想到林晧然会出现一般，先是心虚地被吓了一大跳，然后强装镇定地施礼道：“下官见过林阁老！”
“徐少卿，不知你到内阁所为何事呢？”林晧然将徐璠心虚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便是板起脸进行询问道。
不说徐璠仅是官荫出身，他的正四品太常寺少卿比林晧然低上五级之多，而林晧然现在是最有地位的阁臣，双方的地位可为是天壤之别。
徐璠现在的职务是太常寺少卿，且不说他没有什么实权，太常寺掌陵庙群祀、礼乐仪制等，跟内阁更没有什么重要事务上的往来。
正是如此，徐璠以太常寺少卿出现在文渊阁，似乎有些说不通了。
徐璠面对着林晧然的强势质问，亦是将早前编制好的理由说出来道：“家父最近时常咳嗽，我今天在衙门刚好得闲，这便给他送些药膳过来！”
虽然他这个正四品的太常少卿不值钱，但他是堂堂首辅家的大公子，林晧然怎么都应该卖他几分面子。这个理由有些牵强，只是终究彰显着孝道，亦是能够应付得了林晧然的质疑了。
“徐少卿，且不说你此举是擅离职守，这内阁乃是大明的机要重地，你并不适合时常出现在这里。本阁老见到亦是训导你一句，若是被高阁老瞧到，恐怕是要指责你跟严世蕃那般意图窃弄父权了！”林晧然却是不依不饶般，显得严厉地进行数落道。
他自然知道纵使给徐阶一百个胆子，亦不可能敢于在现今形势下的隆庆朝，让儿子徐璠到内阁帮他出谋划策。
只是看着明显心虚的徐璠，他当即决定小题大做，既要削一削这位首辅大公子的傲气，更是能够给徐阶适当地抹黑。
严世蕃究竟有没有“窃弄父权”，很多科道言官并没有真凭证据。只是真相往往都不重要，若是科道言官需要这是真相，那么这便是真相。
徐璠自从看到严世蕃被推上断头台后，亦是早已经打消了成为小阁老的念心，只是面对着林晧然如此编排，亦是只能压抑着努力地道：“林阁老教训得是，下官一定谨记，今后会尽量不出现在这里！”
说到最后，他原本阴沉得可怕的脸很快恢复如初，眼睛仅是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徐璠跟着徐阶矮小的身材截然不同，却是生得很是魁梧，以致很多人私底下都怀疑这对父子的血缘关系。
林晧然将徐璠的脸部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结合着他刚刚瞪着离开的林海，心里却是生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知道徐阶比他们更要紧迫一些，毕竟隆庆跟高拱有着很深的师生关系，以致他们这边更得圣眷，固而徐阶不可能让这种僵局持续下去。
林晧然知道自己很可能遇上麻烦，却是不再理会道行尚浅的徐璠，便是撑着一把纸伞走出这细绵绵的春雨中。
虽然这春雨宛如千缕万缕的线条，只是仅仅是一把纸伞，便让他片衣不湿，显得很是潇洒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身穿蟒袍的徐阶正在案前票拟着奏疏，由于从事这项工作已经很多年，虽然没有林晧然那般的头脑和反应速度，但亦是处理得有条不紊。
徐璠显得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指着林晧然离开的方向愤怒地道：“爹，那小子越发的猖狂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
“徐璠，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不是让你快些回你的太常寺吗？”徐阶停下手上的笔，显得不满地沉声道。
徐璠自以为占着理，便是将刚刚所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其中亦是进行了添油加醋，简直将林晧然塑造成高拱第二。
“人家说得没错，你本不该来这里！以后哪怕有天大的事，可以派个信使过来，亦或者等我回家再说！”徐阶端起旁边的茶盏，却是板着脸道。
徐璠没想到老爹是如此态度，只是想到老爹历来谨小慎微的作风，知道这才是老爹正常的反应，便是压低声音地道：“爹，我刚刚瞧见他的心腹拿着一份奏疏前往会极门，林晧然这是要上辞呈了！”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很平淡地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徐璠原本还想要出谋划策，只是听到老爹竟然打发他离开，眼睛却是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却不知老爹是否真的已经安排好一切。
徐阶将茶盏放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便是将一张纸条递向徐璠吩咐道：“你现在即刻将这个交到徐琨的手里，让他将这个即刻转交给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
“爹，我这便直接送到你的门生徐公遴的手里，何需多此一举！”徐璠接过那张纸条，却是浑不以为然地提议道。
徐阶的脸色一沉，却是严厉地道：“我要你按吩咐的去办！”
“是！”徐璠不敢拂逆自己父亲的意思，只好无奈地拱手道。
徐阶看着徐璠离开，想着林晧然已经递交辞呈，嘴角不由得微微地上扬。
虽然高拱现在如日中天，但高拱这种人实则并不足虑，真正能够威胁到自己位置的人始终还是那个该死的妖孽，那个令到他总是看不透的三步一算。
这一场雨持续到下衙时分，只是雨水停歇之后，北京城的天空仍然显得阴阴沉沉的，预示着明天或许仍旧不是一个好天气。

第2032章 匕首现
夜幕降临，北京城的万家灯火亮起，随着冰雪消融这里已经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一个身手矫健的少女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勒紧马缰，旋即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将手中的马鞭交给迎上来的仆人，而后匆匆朝着后宅走去。
她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明亮而清澈，走路充斥着干净利落的女豪杰风范，只是那一张鹅蛋脸浮现淡淡的怒容，径直来到一间亮着璀璨灯火的书房门前。
在她进到书房的时候，却见到哥哥的两个幕僚孙吉祥和王稚登都在这里，事情似乎是刚刚商谈完毕，二人起身正准备离开。
“见过巡按大人！”孙吉祥和王稚登终究不是官身，面对着担任顺天巡按官职的林平常，亦是恭敬地见礼道。
林平常知道这两位都是有能耐且忠心的幕僚，脸色微微缓和一些，对着二人亦是客套地拱手道：“孙先生、王先生，请慢走！”
“告辞！”王稚登和孙吉祥古怪地望了一眼林平常，然后便是施礼离开。
林晧然身穿着一套黑衣的居身服饰，自从吴山过世后，黑色已经成为他居家服饰的主色调，只是整个人越来越彰显着一股强大的官威。
他正坐在座椅上喝着香浓的茶水，看着王稚登和孙吉祥离开，抬头打量着这个喜怒形于表的妹妹，脸色显得沉重地询问道：“你知道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弹劾你的事情了？”
就在今天临下衙时分，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突然上疏弹劾翰林院侍讲学士王大任、姜儆以及顺天巡按林平常，指控：“三人以御史访求法秘，躐致清华。大任儆引荐方士刘文彬，今文彬等俱正刑章，二人不宜逭罪；平常献潘茂名宝册中有食谱，据膳尚监透露先皇按食谱吃用一些时日而后染病，先帝病情恐与此有关，还请皇上明察以彰国法。”
这无疑是一次翻旧账的行径，当年王大任、姜儆和林平常替嘉靖分行天下寻找秘书，王大任、姜儆归朝破格升任待讲学士，林平常亦是以女子身份破例成为顺天巡按，可谓是“躐致清华”。
不过这项“躐致清华”指控仅仅是一道开胃菜，徐公遴接着指控王大任和姜儆所举荐的炼丹师刘文彬已经因罪入狱而二人不能逃责，林平常昔日所呈的食谱疑似嘉靖发病的根源。
跟着王大任和姜儆的指控相比，林平常无疑是要承担更大的责任，甚至有着掉脑袋的风险。若是查明嘉靖的病根源于食谱不当，不仅林平常担不起这个责任，而且林晧然亦会受到牵连。
虽然这个事情还处于隐秘阶段，但各方都有着各自的消息来源，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呈交的这道奏疏的大致内容亦是被泄露了出来。
林平常今晚原本跟着她的小伙伴一起定国公府玩耍，在得知这个消息亦是气匆匆地赶回来，同时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她看着哥哥如此反应，便是知道她刚刚得到的消息并没有错误，便是轻轻地点头并申辩地道：“我听说了！哥，这个事情怎么能扯到我头上呢？先帝的病因明明就是他常年服用丹药所致，怎么可能是因为潘茂名那份食谱，这分明就是乱泼我脏水嘛！”
“这便是真正的大明朝堂，很多事情根本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当年谁都知道严世蕃没有通虏通倭，亦是知道胡宗宪是含冤入狱，但结果又能如何？”林晧然有心教导自己的妹妹，显得语重心长地说道。
虽然世人都希望这世间能彰显公理，但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公理可言，一直都是胜利者在掩盖着罪行，从而像徐阶一般达到欺世盗名的目的。
林平常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替别人洗漱冤情，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今天会蒙受如此大的冤情，显得愤恨地咬牙道：“徐公遴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跟他都没有矛盾，甚至根本我都不认识他，他为何要这般泼我脏水？”
林晧然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无奈地解释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顺天巡按，背后又有我这位阁老替你撑腰，他一个小小的刑科都给事中怎么可能敢给你如此泼脏水！”顿了顿，他抬头望着林平常开诚布公地道：“这个事情其实是冲着你哥而来的，今天我刚刚上疏请辞，便发生了这一件事情，你说这是巧合还是阴谋呢？”
面对一个如此简单的选项，她自然知道这必定是一个阴谋，只是她显得惊讶地望向林晧然询问道：“哥，你今天为何要上疏请辞？”
事情到这里反而变得越来越古怪了，她莫名其妙被人泼了脏水亦就罢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干得好好的哥哥竟然向皇上递交请辞。
据她所知，哥哥现在联合高拱和郭朴跟着徐阶斗得火热，以她这么多年对哥哥的了解，哥哥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选择抽身离开。
只是偏偏地，哥哥竟然会选择上疏请辞，选择放弃现在的地位和权势，已然是向那个世间最阴险的大坏蛋认输。
林晧然看到妹妹如此惊讶的反应，不由得蹙起眉头并埋怨道：“你别整天顾着查案替人申冤，这官场的事情和规矩亦要多了解一些，亦要多留意一些官场的事情！”
“我最讨厌官场那些虚伪的礼节和规矩，像什么冰儆和炭儆的，分明就是地方官员变相行贿京官嘛！”林平常有着很强的原则性，却又是好奇地追问道：“哥，你还没说为什么上疏请辞呢，你这是真要辞官回家吗？你真的甘心现在辞官回家吗？”
面对着林平常的连连发问，林晧然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显得无奈地解释道：“今年新帝登基，所以下个月初便是举行京察了！”
“今年京察的事情我知道呀，但然后呢？”林平常在旁边坐了下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仍然疑惑地继续追问道。

第2033章 权力游戏
一个侍女给林平常送来茶水，另一个侍女则是进来给林晧然续茶。
林平常这一路走得匆忙，现在嗓子已经冒烟，便是接过茶盏轻呷了一口茶水，然后歪着脑袋继续打量着自家哥哥，仍旧不明白哥哥为何好端端上疏请呈。
林晧然重新端起茶盏，显得无奈地淡淡解释道：“按着一贯京察时期的做法，京城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地方督抚都要上一道自陈疏，若是遇上新帝登基的京察年，那么这自陈疏便要变成请辞疏了！”
遵照正德四年所确立的自陈制度，每逢京察之年，大明正四品以上的京官以及地方督抚都要上一道自陈疏。
这个制度在实施之初显得较为严格，但后面则是流于形式。到了现如今，除了少数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会因自陈疏而去职，绝大部分官员都可以安全过关。
当然，这个制度的初衷并不是要免掉多少京城高官或多少封疆大吏，实质是为了借此来彰显新帝和皇位的至高无上。
特别对于新帝而言，他可以通过大臣的自陈疏掌握大臣的一些基本情况，既可以从中挑选一些自己满意的官员进行提拔，亦能通过罢免一些官员或在自陈疏上进行训斥来震慑臣子。
自陈制度发展至今，早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游戏规则。
官员通过“自陈疏”向皇帝谦逊地报告自己的种种不足，并主动提出了“请辞”，希望皇帝能够罢黜自己。
新帝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只要不是下定决心除掉这个官员，亦或者这个官员确实有一些问题，通常都会彰显新帝礼贤下士进行挽留。
像林晧然请辞的理由是“资历尚浅”，但偏偏在自陈疏抖出入仕以来足以让徐阶钻地缝的政绩。若是隆庆因为这个“毛病”接受林晧然的辞呈，不说在道义上就已经说不过去，恐怕很多官员会因此跳出来指责隆庆没有容能臣之心云云。
总而言之，官员通常都不是真心要请辞，新帝亦不可以随随便便同意官员的请辞，这个事情早已经变成了一场“大臣死活要辞官，皇帝则是极力挽留”的游戏。
以林晧然的能力和声望，加上跟着隆庆的关系还保持得很好，这一个所谓的辞呈其实就是走个形式罢了。
林平常却是没想到官场还有这个官场规则，显得若有所悟地道：“哥，你们上这一道请辞疏并不是真的要请辞，而是做做样子给皇帝看，皇帝肯定亦会邀留你们，对吧？”
“不错，谁爬到这个位置都不容易，谁会真的想要请辞！前天徐阶上了请辞疏，昨天李阁老和郭阁老一起上了请辞疏，今日便是轮到我跟高拱了！”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品茶水，然后苦涩地补充道：“徐阶大概是早已经等着这个时机，便是要在我上请辞疏之时，突然向我进行发难！”
这次上疏请辞原本是走一个形式，却是遭到了徐阶的凶狠的狙击。徐阶指使门生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弹劾林平常是先皇当年染病的元凶，进而让到事情牵连到自己，已然是想要将自己一击毙命。
“哥，皇上不可能会因为这道奏疏就将你免职，肯定还是会挽留你才对吧？”林平常盘腿而坐，脸上却是充满困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抬眼望向妹妹，便是轻轻地点头道：“你分析得没错，皇上明日必定会挽留我，但我还得继续请辞！”
“哥，这又是为什么呀？”林平常的眉头蹙起，发现这个官场实在太过于复杂，歪着脑袋打量着哥哥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按着官场的潜规则，现在出了你惹上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急于同意皇上的挽留，这辞呈还得再唱一唱，起码要皇上给予你一个清白！”
“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拖累你的，我明天就着手解决掉这个事情！”林平常意识到自己拖累了哥哥，便是当即表态道。
林晧然知道自家妹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却是抬起眼睛望着她询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我明天早上便进宫，请皇后姐姐帮我出面，让皇上下旨还我一个清白！”林平常稍作思索，便是将计划说出来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发现这个野丫头做事还是如此的简单粗暴，却是认真地纠正道：“皇后可不是你的姐姐，你见到了皇后，可不要乱叫！”
“哎呀，我跟她关系一直很好的，好几年前我就已经认她做姐姐，怎么就不能叫了！要是我不叫的话，她肯定会怪我不认她这个姐姐了！”林平常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一脸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倒是知道她跟皇后的感情，但还是进行提醒道：“陈王妃已经是皇后了，你们有身份上有差距，今后还是要多注意一些，注意把握好分寸！”
“哥，其实这些我都懂的，不过皇后姐姐真的不跟我计较这些，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林平常轻轻地点头，那张脸显得很是认真重申道。
林晧然早几年就已经开始走夫人外交路线，却是知道皇后远比李贵妃要厚道，则是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便是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道：“这个事情的症结还是在潘茂名的食谱上，我明白会派人寻找王太医，会尽快还你清白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知道不管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是为了自己的妹妹，都要他全力以赴化解这一场来势汹汹的危机。
“坏了，徐娇她们几个恐怕会乱来，我得再出去一趟！”林平常突然一拍自己白皙的额头，然后着急地放下茶盏道。
林晧然看着匆匆离开的妹妹，发现这丫头仍旧如同当年那般横冲直撞，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眼睛忍不住闪过一抹忧色。
虽然他知道徐阶的目标是自己，却是没有想到徐阶这般的阴狠，竟然利用嘉靖的死做文章，已然是想要将他置之于死地。

第2034章 陈皇后
次日清晨，京城显得春意盎然，树上多了几声清脆的鸟啼声。
跟着以往那般，京城的文武百官纷纷来到紫禁城前，然后有序地来到了皇极殿参加早朝，而官员在殿上再度吵闹个不停。
隆庆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由于昨晚睡眠的质量并不是很好，加上他历来头疼这些政事，坐在龙椅上不由得哈欠连天。
只是他心里很是清楚，倒不是他身体多么的困乏，只要下朝他肯定变成一个精神的君王，必定能够在后宫游玩大半天。
却不管是边防的大事，还是清明祭祀的一些小事，他通通都没有兴趣，只希望这一场早朝能够早一些结束。
经过一番煎熬，殿下的百官总算是争吵完毕，当听到黄锦宣布退朝之时，隆庆箭步如风般地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宫殿。
徐阶等官员看着隆庆离开，殿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虽然徐公遴弹劾三人，但谁都知道其他两个人不过是陪衬，真正弹劾的对象其实是林阁老的亲妹妹林平常。
“据尚膳监透露先皇按食谱吃用一些时日而后染病，先帝病情恐与此有关”，这已然是一个无端猜测，但事关到先皇染病的根源，事情还得进行查核。
大家心里虽然都清楚皇上的死因必定是常年服用丹药所致，只是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敢于如此上疏，恐怕亦不是全然没有依据，而尚膳监的证据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尚膳监的人真的这么说？”
“我看这事其实就是巧合，徐公遴故意借此事喧哗取宠！”
“此事毕竟关乎到先皇染病的真相，咱们还是应该认真查证！”
……
从皇极殿离开的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对今日早朝最重要的事情进行品头论足，只是更多人表现出一份无奈。
且不说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所弹劾的事情是否可信，这涉及的是先皇的病情，甚至是先皇的死因，自然还是要认真进行调查。
只是如此一来，那么林晧然今日便不好接受挽留，而是要坚持继续进行辞呈，这无疑会令到林晧然陷入被动的局面之中。
不过这便是时下的朝堂，各方都在绞尽脑汁置对方于死地，从而争夺到更大的权势，甚至是将徐阶取而代之。
“依老夫之见，王大任、姜儆确实应该革职！”
“不错，这两个人何德何能身居翰林侍讲学士之位？”
“要我说，将他们二人革职太过便宜他们，当刘文彬同罪！”
……
很多官员亦是谈及了遭受无妄之灾的翰林院侍讲学士王大任和姜儆，只是大家的态度出奇的一致，认为这两个媚臣应当进行惩处，故而纷纷表态并声讨道。
翰林院侍讲学士王大任、姜儆是翰林院的学士，自然有资格前来这里参加早朝，故而亦是跟随着大流向宫门走去。
只是他们两个人听到周围官员对他们的声讨，却是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知他们此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所谓的“躐致清华”，不过是一个借口。
他们当年固然是依靠着替嘉靖分行天下寻求秘书，这才从小小的正七品监察御史而破格提升到从五品的进翰林院侍讲学士。
只是在嘉靖朝，通过讨好皇上获得破格提升的官员还少呢？
哪怕是当朝首辅徐阶和次辅李春芳，亦是通过青词等手段媚上，从而才能官路亨通，这难道不是“躐致清华”了？
当然，他们心里清楚根源还是触犯了词臣的核心利益，却是从小小的监察御史直接跑到翰林院霸占份量极重的侍讲学士的名额，这实在是太过于招人眼红了。
偏偏地，他们二人当年受利益所蒙蔽，加上刘文彬确实有着很深的背景，故而他们二人亦是一致向嘉靖举荐了刘文彬。
现在徐公遴借刘文彬的事情进行发难，他们已然是作茧自缚，当年却是不该贪图钱财，而今确实要承担举荐不当的责任。
自古都是“有酒有肉多兄弟，患难何曾见一人”，哪怕是跟着王大任和姜儆一起离开皇极殿的官员，却是慢慢地跟这两人拉开了距离。
各方怀着不同的心情纷纷离开了紫禁城，阁臣则是回到了文渊阁，科道则是回到了六科廊，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不过很多人心里都清楚，王大任和姜儆算是殃及池鱼，徐公遴此次弹劾林平常必定是来自于徐阶的授意，一场异常激烈的斗争随时上演。
虽然还不清楚徐阶是否还有后招，但这一次所选择的时机无疑是极为巧妙，却是体现出极强的政治斗争天赋。
由于自陈制度的确立，而今官员都是要上疏请辞，在这个时候发难无疑是最佳的时机。别的暂且不说，若是今日林晧然在堂上，凭着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恐怕事情已经被平息了。
却是偏偏地，徐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动手，哪怕林晧然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口才，但人都无法来到这里，自然是无法为自己或妹妹申辩。
亦是如此，很多官员在离开之时都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徐阶，心里却是生起紧抱这位心狠手辣首辅大腿的念头。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对这个结果已然是在掌握之中般，却是探手在袖中捏着一物，眼睛当即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容不得那个小子，更是要将高拱和郭朴踢回河南，这个隆庆朝仍然是他徐阶的朝堂。
上午时分，天空显得阴沉沉的。
身穿斗牛服的林平常走进了紫禁城，通过重重的宫门后，终于来到了慈宁宫门前，站在这里等候宫女到里面通禀。
每个宫殿都宛如一座大宅子般，除了拥有独立的门，而且宫殿显得很高，里面住着归自己管辖的宫女和太监。
没过多会，宫女从里面进来，显得很是恭敬地将林平常引进里面。
由于嘉靖并没有册封皇后，而寿妃亦没有被隆庆加册太后，故而如今居住在慈宁宫的并不是太后，而是隆庆朝的陈皇后。
慈宁宫的占地颇多，前院和后院都栽种着花草，而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
一个三十岁模样的漂亮女子正在站在背光的书房中，手持着一根毛笔正在平摊在书桌的宣纸上行书。
她身穿着华丽的宫廷服饰，皮肤很是白皙，五官显得很是精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整个人彰显着古代女性的知性美。
“皇后娘娘，林巡按来了！”一个宫女快步进来，显得小心地通禀道。
陈皇后并不是隆庆的第一任正妻，却是由裕王侧妃升为正妃，年纪比隆庆要小上六岁之多，而今正是女人最有魅力的年纪。
她身上有着一种跟花映容一般的女强人气质，只是跟花映容那般宁屈不折的高雅相比，她整个人显得内敛很多，给人一种温柔和体贴，有着一种很强的亲和力。
陈皇后抬眼看到跟着进来的林平常，却是当即乔怒地道：“平常妹子，你总算还有些良心，我还以为你真将我这个妹妹给忘了！”
“皇后姐姐，我也想时常来看你，但到你这里实在太麻烦，而且……！”林平常心知陈皇后在这宫墙之内很闷，亦是认真地解释道。
陈皇后看着她将话咽了回去，却是疑惑地追问道：“而且什么？”
“咳，我是文臣，自古哪有官员跟皇后时常见面的，这传出来有损皇后声誉！”林平常的下巴微微上扬，显得狡黠地说道。
陈皇后顿时被她逗乐了，却是横了她一眼道：“你真敢乱说！”
虽然她知道这是玩笑话，但恐怕亦是一个实情。哪怕林平常是女子身，但大明祖制禁止后宫干政，她确实不宜跟林平常往来过于频繁。
林平常并不急于说自己的事情，却是想要探究皇后的生活，便是探头望向书桌道：“皇后姐姐，你在写什么呢！”
陈皇后已经将字写好，将毛笔放到笔架上，然后捧起散着墨香的纸张眼波流转地念道：“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随着好听的声音飘起，一个画面似乎浮现在脑海中：帐篷外风声不断，雪花不住，嘈杂的声音打碎了思乡的梦，想到远隔千里的家乡没有这样的声音啊。
“这词句的意境很好，皇后姐姐不愧是才女！”林平常看着纸上的词句，亦是竖起大拇指进行称赞道。
陈皇后脸上却是浮起一丝古怪，认真地望向她道：“你当真不知这个词句出自何人之手？”
“我……不知道，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莫非是哪位前人的大作吗？”林平常迎着陈皇后的目光，便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陈皇后知道林平常不是做伪，眼神显得复杂地提示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咦？怎么这么熟悉！”林平常先是愣了愣，而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哎呀，我怎么将这茬忘了呢？我哥在我生辰当天拍的长相思公布出来了啊？”
在去年的拍卖会上，英国公张溶花费以五万两的高价拍下了林晧然的《长相思》，当时成为一个很热门的话题。
英国公吊了大家数个月之后，终于在自己母亲的寿宴上揭示了《长相思》的下阕。
值得一提的是，寿宴当天可谓是空前的热闹，原本英国公张溶终究染着武人的气息，很多自以为清高的翰林官是不屑于参加英国府的寿宴，但那里却是来了一大帮翰林官。
随着《长相思》下阕的问世，更是将宴会推向了高潮，很多人都认定这是一首传世佳作。
在看到英公国府前的盛况后，特别是看到一大帮文人的反应后，其他几位国公却是狠狠地想扇自己耳光，只恨当时为何不站出来进行竞价。
不说五万两，哪怕是再加上几倍，他们都觉得是物超所值。只是世上没有如果，英国府借着《长相思》半阕，可谓是占尽了风头。
对于酷爱诗词的人而言，很多人在得知《长相思》上阕后，便已经一直在期待着《长相思》下阕，一直好奇林晧然能否真有一个不负上阕的下阕。
陈皇后是一个酷爱诗词之人，一直心心念念着这《长相思》的下阕。
原本她有心想要询问于林平常，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毕竟这个事情终究是不妥。在昨天得到《长相思》下阕后，整个人可谓是爱不择手，而今已经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本以为上阕已经精妙绝伦，但“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更是将那种相思之情淋漓尽致地描绘了出来，组成了一首足以流传万世的《长相思》。
陈皇后看着林平常总算是反应过来，却是忍不住进行询问道：“平常妹妹，你哥究竟是怎么的一个人，为何如此有才华？”
“我也说不好，他喜欢呆在家里不出门，不过偏偏又比谁都知道得多！”林平常认真地蹙起眉头，当即进行简单地评价道。
陈皇后的脑海当即构思出一个书呆子形象，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我见过你哥，你哥应该不是书呆子，也不应该是老古板！”
“他不是，我跟你说：我哥有时挺坏的！”林平常微微地扬起下巴，显得神秘地说道。
陈皇后顿时来了一些兴趣，当即便是询问道：“你哥怎么坏了？”
“我跟你说，你不许说出去！”林平常当即提出条件地道。
陈皇后的兴趣更浓，却是将身边的两名贴身宫女抬手赶了出去。
林平常护着嘴巴到陈皇后的耳边，便是决定将自家哥哥卖掉。
那名贴身宫女走到门外忍不住望了一眼，却见陈皇后先是受不了林平常说话所带出的热气，而后花枝乱颤般地笑了起来。
陈皇后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般，显得认真地道：“这真是你哥的主意吗？”
“我不骗人，真是他教我们泼油漆的！”林平常很认真地点道。
陈皇后对于《长相思》的作者已然有了不一样的认识，本以为能写出这种词句的人应该是谦谦君子，但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使坏的一面。
她看着纸上精彩绝伦的词句，却是突然生起一丝怜悯地道：“我听说……你哥哥的命不长？”

第2035章 万年青
随着林晧然的名气越来越大，那句来自神秘相师“其才虽过于奉孝，然命犹不及周公瑜”的谚语，早已经在京城广泛流传。
陈皇后亦是有所耳闻，而今看到《长相思》这首旷世佳作后，已然打心底地敬佩起林晧然的才学，只是越是如此惊叹，心里反倒更是惋惜于林晧然的命短。
“我从师傅那里学了一些相术，我哥的八字确实不好，并不是一个长寿之人！”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老实地回应道。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你哥当得起本朝第一才子之名，可谓天妒英才啊！”陈皇后的美目落在纸上轻声念出来，又是带着无限的感慨道。
一个能写出《木兰词》那种让人心醉的词句的竹君子，一个能够将思念如此表述出来的林阁老，足见其才情已经冠绝大明。
只是奈何，这个旷世奇才却被证实是一个早夭之人，却是不如周公瑜的寿命，这不是天妒英才又是什么呢？
林平常看到陈皇后脸上的失落，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只是像是想到什么般，便是将吐出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她哥哥逆天改命涉及天机，现在不说比说要好，而且她哥哥似乎一直在背后推动这种舆论，以致京城的人都认定哥哥是“命犹不及周公瑜”。
陈皇后的伤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是恢复情绪地询问道：“平常妹妹，你的映容嫂子是不是快生了？”
这倒不算是天马行空，毕竟林晧然这等旷世奇才一旦过世，若是没能留下一个后代实在是过于可惜了。
“嗯，现在待产了，我很快就会有两个侄子了呢！”林平常显得老实地点头，然后扬起下巴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地道。
陈皇后招呼着林平常来到圆桌前坐下，并将桌上那碟精美的糕点推到林平常面前，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地询问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男孩，难道就不能是女孩吗？”
“我家的风水是：两江合一水，子孙万年青，所以我哥生出的都是男娃！”林平常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很是得意地咬了一口，而后又是狡黠地说道：“我哥上次还跟我争，说花姐姐肚子里肯定是女娃，还让人提前准备女娃的衣服。我当时故意憋着不告诉他，只是偷偷地告诉花姐姐，等到时我侄子出生的时候，我看他脸上会有多失望！”
说到最后，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涌起一份期待，仿佛是希望这一天能够早一些到来。
陈皇后对风水极为信服，当年一位路过他家祖坟的风水先生说她家能出金凤，她爷爷是一个普通的乡绅自然不相信。
却是不曾想，她以秀女的身份进了裕王府，而后成为侧妃，再之后又填补了裕王妃，而今更是成为了大明皇后。
听着林平常如此说她家的风水后，她亦是觉得事情很有趣地抿嘴而笑，然后又疑惑地询问道：“这世间的男子都喜欢生男娃传宗接代，你哥怎么会喜欢女娃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得出来：我哥是真的喜欢女娃，特别知道秋雨嫂子生了一个大胖男娃后，似乎很希望花姐姐给他生一个女娃！”林平常先是轻轻地摇头，而后吃着糕点认真地诉说道。
陈皇后抬眼看着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的林平常，再想到那个男人一度为自家妹妹亲自下厨，这希望能有一个跟妹妹一般可爱的女儿似乎并不足为奇。
她给林平常倒了一杯茶水，心里犹如明镜似的，脸上带着微笑着询问道：“平常妹妹，你此次进宫怕是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正准备从碟盘再挑另一种精致的宫廷糕点的林平常闻言，脸上先是微微一愣，而后重重地拍了拍白皙的额头。
她将嘴里的糕点一口咽了下去，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这才望着陈皇后认真地道：“我其实是计划过些天再进来看望你的，不过我确实遇到了一件麻烦事，所以此次进来是希望你能帮帮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陈皇后看着林平常如此反应，亦是关切地询问道。出于对林平常的了解，若不是真遇到赫手的事，断然不会前来找她。
林平常便是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最后又是进行强调道：“且不说这食谱肯定安排太监进行试吃，我当时献潘茂名的古籍并不知道里面有食谱，怎么就平白无故赖到我头上呢？我实在是太冤了！”
“此事恐怕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应该是徐阁老想要除掉你哥哥吧？”陈皇后苦涩地摇头，显得认真地分析道。
虽然大明规定后宫不得涉政，只是身处于这个动荡不安的朝堂，她难免亦是耳濡目染，亦是看清这朝堂的势力分布。
林平常抓起一个糕点，便是重重地点头道：“不错，我哥哥昨日刚刚上疏请辞，结果徐公遴就闹了这么一出，搞得我哥今日只好继续请辞了！我这次进来见你，是想让你帮我向皇上请清楚缘由，让到这个事情迅速平息下来！”
“不瞒你说，我搬到紫禁城跟皇上仅是见过一次面，还是那次登基的宴席上！”陈皇后抬头望着林平常，显得很是苦涩地说道。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帝王家亦不例外。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一昧奉承的女人，而今既为皇后，更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只是她跟隆庆终究很难情投意合，而今两人名为夫妻，但已经是各过各的，相互间都不多打扰，亦是没有太深的夫妻情谊。
林平常知道在裕王府之时，皇后跟隆庆的关系就很冷淡，便是轻轻地摆手道：“没事，那我再想办法！”
“既然事情是因尚膳监而起，那么尚膳监必定会有很多蛛丝马迹，此事我帮你进行调查吧！”陈皇后有心想要帮林平常，当即便是提议道。
“也好！”林平常不想拂了陈皇后的好意，当即便咬着糕点点头道。
她本想通过皇后的关系，让皇上直接还她一个清白。只是皇后跟皇上夫妻关系不睦，知道这条路子走不通，亦是只好另寻他法了。
不过她倒不是十分的担心，毕竟老皇上是因常年服用丹药才病死的，却是不可能跟她所献的食谱有关。却是不可能仅凭着徐公遴的一面之词，便是治了她的罪。
乾清宫，东暖阁。
隆庆帝原本还想补个馄饨觉，结果得知四位阁臣前来求见，却是只好抓起一份奏疏坐在案前，然后召见四位重臣。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等人一起走进来，对着隆庆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跟着嘉靖的懒散不同，隆庆很是注重自己的形象，显得规规矩矩地坐在上方，并轻轻地抬手温和地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徐阶等人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谢礼，这才从地上站起来。
高拱历来都是先声夺人，便是直接在徐阶的前头道：“皇上，我们此次过来是为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弹劾顺天巡按林平常之事！”
郭朴和李春芳看着高拱如此急切，亦是无奈地轻轻一叹，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徐阶。
徐阶的脸上显得古井无波，对于高拱的举动似乎是一点都不介怀，一副温和且大度的老者形象。
“呃……依高师……高爱卿之见，此事当如此处置呢？”隆庆对高拱显得很是重视，便是温和地询问道。
跟着嘉靖的处事风格不同，隆庆通常都不会有自己的意见，而是从甲或乙中选择一个意见，甚至是仅听从一个人的意见。
高拱当即挺腰而立，显得战意高昂地道：“皇上，食谱致病一事，完全是子虚乌有。臣恳请皇上治徐公遴诬告之罪，将其革职为民！”顿了顿，又是石破天惊般地道：“这帮言官为党，欲威制朝绅，专擅国柄，还请皇上特准臣对科道和都察院进行考核！”
这……
郭朴和李春芳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敢情高拱这次不仅仅是要帮林晧然脱困，更是想要借机对科道言官下狠手。
“言官为党，欲威制朝绅，专擅国柄”这些罪名一旦坐实，那么历来在京察安然无恙的科道言官，恐怕会面临一场大清洗。
只是如今的科道言官却是前所未有的团结和强大，不说他们的背后有着徐阶的支持，而今皇上对科道言官并没有震撼力，他们已然有着叫板任何一个朝堂大佬的能力。
虽然嘉靖遗诏被林晧然所修改，但建言之臣多为直臣，这无疑给他们提供了很强的底气。特别像吴时来等科道言官得到了平反，令到科道言官的声势变得空前强大。
现在高拱公然喊出“言官为党，欲威制朝绅，专擅国柄”，一举得罪了整个科道言官团体，恐怕传出去高拱会被科道言官的吐沫星子活活淹死。
“高阁老，你是不是言过其实了！且不说食谱致病一事还没有调查清楚，而今如何能断定徐公遴诬告，又岂能将他进行治罪呢？”徐阶却是站到出来反驳道。
高拱似乎早有预测般，扭头望向徐阶道：“今日清晨，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的家中着火，他的家人搬出两个大木箱不慎打翻在地，当时箱内的金银珠宝洒了一地，周围很多前来帮着救火的百姓都瞧得一清二楚！”
大明选用御史历来都是秉承出身贫寒的原则，虽然徐公遴入仕多年，但大明官员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别说靠着俸禄攒下两箱金银珠宝，哪怕养一家人都是很是艰难。
而今房子被烧之时，徐家竟然搬出两大箱的金银珠宝，徐公遴是什么样的官员，已然是窥一斑而见全貌。
一个如此贪婪的官员上疏弹劾的话，又有几分能够当真呢？
郭朴和李春芳没想到事情竟然出现了如此变数，虽然不知道徐家失火是无意还是人为，但徐公遴的仕途已然是蒙上一层阴影，甚至会因此而丢掉头上的乌纱帽。
徐阶脸上亦是微微一愣，却是猜到这世间没有这般巧合之时，这火定然是人为。只是他不知道是林晧然所为，还是围绕在林平常身边的那帮勋贵的杰作。
只是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个事情，对他的计划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呃，徐家人怎么这般不当心，没造成百姓哄抢金银珠宝吧？”隆庆却是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高拱轻咳一声，却是进行提醒道：“皇上，徐公遴出身贫寒，家里如何能有如此巨资，臣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贪腐之人！”
“事情终究如何，我等不得而知，高阁老此言太过于武断！孔圣人有云：所信者目也，而且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你亦是道说途说，纵使徐公遴家中真抬出两箱金银，何以认定他便是贪腐官员，而不是事有缘由呢？”徐阶知道必须护着徐公遴，却是进行辩护地道。
郭朴和李春芳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发现徐阶跟着林晧然多次交锋后，这口才和辩论能力已然见涨了。
高拱的脸上却是一沉，当即进行挖苦地道：“元辅大人果真是好口才，亦无怪乎徐公遴在听得你的讲义后，会拜你为师！”
“我跟徐公遴有师生之名不假，只是老夫就事论事，单凭两箱金银就断言他贪腐过于武断！现在朝堂命官的府邸遭人纵火不查，何以容不得两箱金银，高阁老怕是掉进钱袋子了吧？”徐阶有着南方人的精明，却是扭头望向高拱道。
高拱听到徐阶的讽刺，当即便是自鸣得意地道：“我虽不像某人般巨富，但亦是吃喝不愁，老夫一直视金银为铜臭之物！”
“你视金银如铜臭，岂知徐公遴不是如此？”徐阶淡淡地反驳了一句，而后对着隆庆道：“皇上，高阁老手上并没有真凭实据，却不可听其凭空想象和捏造，为今之计还是要下令彻清顺天巡按林平常所献的食谱是否确实令先皇致病！”
“此事无须再查，天下谁人不知是先皇常年服用丹药所致，皇上还请下旨训斥徐公遴，不可让这等小人实寒了朝中重臣的心！”高拱亦是继续地重申态度地道。
郭朴和李春芳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默契地没有站出来，静静地看着这两人的交锋。
隆庆从来都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面对着两位重阁的请愿，一时间不由得再度犯难起来，偏偏他还有选择困难症。
“皇上，事到如今，臣不敢再隐瞒了！”徐阶显得经过一番挣扎般，从袖中取出一物的道：“皇上，昔日先皇密札于臣，只是臣对先皇的密札一向都不敢丢弃，还请皇上过目！”
咦？
高拱没想到徐阶竟然藏着这么一手，不由得诧异地扭头望向徐阶。
虽然他知道徐阶选择这个时候向林晧然出手，断然不可能仅是怂恿徐公遴上疏弹劾，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手里竟然真有证据。
这……
郭朴和李春芳亦是惊讶地交换起眼神，若是一旦坐实林平常所献的食谱当真令嘉靖致病，那么不仅林平常有麻烦，亦是会牵连到林晧然了。
只是这个举行又像极了徐阶的行事风格，虽然平日都是和善的模样，但每当出手却总是直接要人命，让人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第2036章 徐阶的獠牙
东暖阁，这里突然变得落针可闻。
高拱等人纷纷望向徐阶手中的密札，却是大气不敢粗喘，心里却是感到一阵紧张和疑惑。
虽然徐阶拿出了“罪证”，但嘉靖患病无疑是常年服用丹药所致，怎么会跟一张食谱有关联，这未必太过于离奇。
徐阶若得是有恃无恐，将手中的那道密札交给了黄锦，二个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黄锦便是将密札呈交给隆庆。
隆庆原本亦是不相信林平常所呈的食谱致病父皇，但看着徐阶如此煞费其事地拿了出来，便是接过那道密札打开一瞧，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高拱注意到隆庆的表情，显得焦急地询问道：“上面写着什么？”
他的语气显得很是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已然还是没有习惯于两人身份的变化，仍然没有摆正好臣君关系。
李春芳诧异地望了一眼高拱，郭朴则是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他其实提醒过高拱几回，但高拱已然还是没有将这事放到心里。
隆庆倒没有丝毫的不悦，便是将密札交给黄锦，黄锦又将那道密札送给高拱。
高拱接过一瞧，脸上亦是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李春芳和郭朴都是忍不住好奇地探头一瞧，便是看到密札上面写着：“潘茂名食谱虽开胃，然腹有隐疼”。
这……
当看到密札的内容后，郭朴和李春芳顿时感到了问题比想象中要严重。
这份密札无疑证明潘茂名的食谱确实存在问题，起码这里已经指明嘉靖吃过潘茂名的食谱后，腹部有疼痛的不良反应。
若是证实嘉靖正是按潘茂名的食谱用膳而病情不断恶化或加重，那么林平常难逃其咎，林晧然亦要受到牵连。
“这不会是伪造的吧？”高拱很快反应过来，当即便是进行质疑地道。
郭朴和李春芳听到这个质疑，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旁边的徐阶。
这个事情确实很诧异，且不说徐阶为何会一直保留这道密札，这道密札的内容本身就过于巧合，简直就是狠狠地捅了林晧然一刀。只是徐阶通过伪造罪证置林晧然于死地，这个手段未免太过于卑劣了一些。
“此乃由先皇所书，高阁老认不得先皇的笔迹，郭阁老和李阁老必定能认得！”徐阶淡淡地望了一眼高拱，显得胜券在握般地道。
高拱看着徐阶如此有持无恐，心知这道密札恐怕不会造假，但还是递给旁边的郭朴进行鉴定。
郭朴相伴嘉靖十几年，对嘉靖的笔迹自然是认得，接过密札当即认真地端详起来，然后苦涩地说道：“这确实是先皇的字迹！”
此言一出，李春芳不由得暗叹一声，知道林晧然此次是麻烦缠身了，很可能就此陨落，这朝堂再无林阁老。
高拱对郭朴还是十分信任，但却仍然辩解地道：“纵使这道密札是真的，那亦不能代表先皇的病情但跟此食谱有关，还要查核清楚皇上的饮食和病情的记录！”
“不错，虽然先皇当年服用食谱有腹疼，但此事却不可妄断，应当核查清楚事情的缘由！”郭朴亦是站出来进行附和道。
隆庆对林家兄妹的观感都很好，加上他知道林平常肯定不是有意通过食谱诳害父皇，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徐阶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却是淡淡地说道：“此事有涉先皇，自当进行严查不怠！林平常当年尚幼，朝廷法度不宜对其纠之过甚，只是林阁老如此管教不严，令其妹犯下如此大错，他同样难逃其咎！”
此话一出，可谓是图穷匕见。
徐阶真正要对付的自然不可能是一个小小的顺天巡按，而是那一位对他构成重大威胁的林阁老，已然是要借此事除掉林晧然了。
黄锦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宽仁的隆庆，却是知道这个朝堂的党争今后恐怕是越演越烈了。
“徐阁老，此案尚未定论，现在便开始对林阁老论罪，未免太过操之过急了！”高拱心里一直袒护着林晧然，便是进行挖苦道。
徐阶亦是一点都不恼，显得平淡地回了一句道：“老夫这是将丑话说在前头！”说着，他又向皇上恭敬地拱手道：“皇上，林阁老如今涉案其中，臣以为暂时不宜对其再进挽留，待案子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这……
郭朴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见识到这位老首辅的老谋深算。
在林晧然按惯例上疏请辞的关口，徐阶通过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抖出这件往事，从而顺利地将林晧然踹进泥潭中。
且不说现在的证据已经很充分，一旦将这件事情的经过进行完善，那么林晧然必定受到牵连。而今徐阶提出终止对林晧然的挽留，那么无疑让林晧然直接被边缘化。
却不要小瞧这个变化，一个人一旦失去权势，那么各方进行攻击，最后哪怕自证清白，恐怕亦会因为其他的事情而下野。
正是如此，徐阶意图除掉林晧然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经有了一个周全的行动计划。
高拱知道林晧然被边缘化的严重性，想到林晧然早前在遗诏上帮了自己一把，便是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向隆庆拱手道：“皇上，林阁老身兼重任，现在案子证据并非十分充足，臣恳请皇上继续对林阁老进行挽留！”
“高阁老，我知道你跟林阁老有交情，但不可因私损公！”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对着高拱进行批评道。
高拱却是冷哼一声，当即进行回应道：“徐阁老，这本就是两码事！案子归案子，只是林阁老劳苦功高，不像有此人尸位素餐。新皇有志再造大明盛世，焉能不对有功之臣进行挽留，此举岂不令天下臣子寒心乎？”
“大明历来以孝治天下，林阁老既然有涉先皇之死，皇上又岂能如此草率！”徐阶跟着高拱针锋相对，然后又向隆庆拱手地道：“皇上，臣恳请暂时将林阁老的请辞疏留中，待案子明朗再行定夺！”
郭朴和李春芳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徐阶这次出手，确实是不打算给林晧然有翻盘的机会了。
虽然嘉庆是当今圣上不假，但终究还得顾及孝道，所以还真不好继续对林晧然进行挽留，而是应该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高拱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不由得扭头望向旁边的徐阶，发现这人平时其实亦是有着隐藏，而今对林晧然下阴手才是露出他的全部獠牙。
隆庆虽然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只是这件事情涉及到嘉靖的病情甚至是死因，亦是只好偏向于徐阶的意见。
“启禀皇上，有紧急军情！”正是这时，外面一个小太监进行汇报道。

第2037章 变数
下午时分，天空中的阴云慢慢地散开来，一缕圣洁的春光落在北京城那座高耸的鼓楼上。
关于隆庆帝将林晧然的第二道请辞疏留中的消息在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很多官员似乎是看清形势般，却是纷纷转而投向徐党。
一旦林晧然倒台，那么势必会瓦解郭、林、高的联盟，由郭朴和高拱为核心的北党定然是无法跟实力雄厚的徐党叫板。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联盟可为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晧然的危机还不知能否安然度过，高拱今日又捅了一个马蜂窝。
高拱在乾清宫公然喊出“言官为党，欲威制朝绅，专擅国柄”的口号，现在已经从宫中流到外界，此举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高拱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高新政自持是帝师，竟如此污人清白，气煞我矣！”
“单凭高拱如此论列不思，我现在便上疏弹劾其当罢相！”
……
这个消息传到科道言官的耳中，顿时像是炸了祸一般，这些历来战斗力强劲的科道言官纷纷对高拱进行谴责，甚至有人决定上疏奏疏于高拱。
如果是在嘉靖朝，他们或许会收敛一些，毕竟那位老皇帝可不会惯着他们。只是到了如今的隆庆朝，哪怕高拱是隆庆的老师兼东阁大学士，他们亦要狠狠地喷起来，直到让高拱罢相为止。
其实高拱所指责的“言官为党”并没有错，这科道言官亦是早已经默默地一起抱团，特别很多科道言官聚拢在徐阶身后。
通常而言，在一方受到“迫害”之时，其他科道言官通常都会纷纷站出来鼎力相助，何况高拱这次是将矛头指向他们所有人。
正是如此，在高拱的这番针对科道言官的言论传出之时，高拱已然注定成为众矢之的，处境甚至比林晧然还要不如。
在林晧然的前途扑朔迷离之时，高拱亦是遭到了科道言官群体的声讨，以胡应嘉为首的言官表现得犹为积极。
夜幕降临，万家灯光悄然亮起，这个帝都显现着这个时代罕见的璀璨的灯光夜景。
槐树胡同的徐家比往常更是热闹，只是大多数官员并不可能进得府内，而是仅仅将礼品送到便是离开。
自从大明换了一位新皇帝后，徐阶自然不用再时常夜值于西苑，而今每日都是按时下衙，回到这一座府邸之中。
花厅中，这里已经摆上了丰盛的酒席，杯中呈放的是金华酒。
身穿灰色长衫的徐阶身上既少了当朝首辅的官威，亦是没有江南第一富的气质，整个人宛如是一个普通的干瘦老人般的形象。
“元辅大人，我等敬你一杯！”吏部尚书黄光升等核心成员今晚来到了徐府做客，亦是纷纷举起酒杯进行祝贺道。
徐阶知道他们祝贺的是什么，便是端起酒杯跟着黄光升等人对饮一杯，只是放下酒杯当即透露道：“皇上虽然将林晧然的请辞疏留中，但此事却拖不得太久！”
“爹，这是为何？林平常涉嫌让先皇致病，事情的性质说重一些，这可是谋害皇上的大罪啊！”徐璠正给旁边的左都御史王廷添酒，闻言便是蹙起眉头询问道。
黄光升等人知道徐璠说得很是有道理，亦是纷纷扭头疑惑地望向徐阶，却是不知道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徐阶用白色的丝巾抹掉沾到胡须的酒水，便是迎着众人的目光无奈地说道：“今日我们在东暖阁议事之时，辽东有军情传来：鞑子在辽东有大规模活动的痕迹，最近恐有重大战事发生，所以林晧然这位兵部尚书不能空缺太久！”
如果没有这个事情，林晧然复不复职一点都不重要。只是偏偏事情就是如此的巧合，辽东那边传来了这个军情，为了稳妥起见自然需要一位兵部尚书坐镇本部，甚至是前往辽东亲自主持战事。
徐璠听到出现这个变故，亦是感慨林晧然的运气很好。
“元辅大人，咱们大明亦不是非要用林若愚，可以借此机会另择贤能嘛！”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显得浑不以为然地道。
黄光升和王廷听到这个提议，脸上很快浮起了一抹苦涩之色。
徐阶将白色丝巾放下，却是进行反问地道：“克柔，那你说说，现在京城谁人能够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若是兵部尚书空置要急于填补，自然是兵部左侍郎赵炳然！”胡应嘉按着官场历来的规则，当即便是回应道。
旁边的工部左侍郎张守直听到这个人选，当即轻轻地摇头道：“胡大人，且不说赵炳然这么多年并没有什么功绩，现在他已经转投高拱和郭朴，恐怕不会接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哪怕他真接下兵部尚书的位置，亦是很难让人信服，大家还是会呼吁林若愚回来主持大局！”
在当下的大明朝，如果说当年的杨博对军事还有些指手画脚的资格，但随着林晧然凭借着山竹滩大捷崛起，整个大明朝廷已然是没有第二个人敢抢林晧然的兵部尚书了。
特别是在辽东战事随时打响的关键时刻，更需要林晧然归来主持大局，而不是像赵炳然这种没有太显赫战功的兵部左侍郎。
“京城这么多官员，难道当真找不到一个能取代林若愚的人选了吗？”胡应嘉亦是意识到问题没有自己想象般简单，却是不由得嘀咕道。
徐阶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亦是淡淡地说道：“论到军事才能，现在京城没有一人能跟林晧然相提并论，亦没有人能比他呆在兵部尚书上更让人安心！皇上在得知辽东军情后，虽然同意将林若愚的请辞疏留中，但仅是给三天的期限！”
在他最初的计划中，却是想要用这个案子拖着林晧然，进而在其他方面继续施压于林晧然，最终达到逼得林晧然致仕的目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偏偏蒙古人在这个时候前来捣乱，却是打乱他的整个计划，让到他不得不重新调整计划。
“三天期限，那该如何是好？”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第2038章 串
黄光升等人亦是意识到计划被打乱，便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想知道徐阶有什么对策。
徐阶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似乎早就打定主意般道：“虽然咱们现在对付林若愚不能再用慢刀子割肉的办法，但还是可以让案子迅速地审定下来，三天内便能给林平常定罪了！”
“刑部尚书朱衡是林晧然的人，他会不会故意拖延时间，起码让三日内结不了案？”张守直当即暗自一喜，旋即又是担忧地询问道。
随着林晧然的羽翼丰满，不仅有着诸多的同年和门生，而且在一些重要的位置亦是有了他的人，而朱衡正是林晧然力荐的官员，现在跟林晧然走得很近。
黄光升等人亦有这一层的担忧，不由得又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轻呷一口酒水，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道：“此案并不是交由刑部负责，由于案子关系甚大，皇上已经着令由李春芳和郭朴一起调查此案！”
黄光升等人听到是交由两位阁老一起调查此案，虽然微微感到一阵意外，但似乎亦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已经事涉皇家的大案。
“元辅大人，郭朴会不会从中作梗呢？”胡应嘉知道郭朴跟林晧然早已经结成联盟，不由得进行揣测地道。
徐阶将酒杯轻轻地放下，显得很肯定地摇头道：“此事由皇上和我们盯着，如果郭质夫真敢搞什么小动作，那么他亦得跟着林晧然一起离开朝堂。”
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林晧然已经深陷其中，他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哪怕现在换了一位新皇，他仍然要牢牢地掌握这个朝堂，林晧然、高拱和郭朴其实通通都得离开。
“不错，量他郭质夫亦不敢搞什么动作！”王廷听到徐阶如此的自信，亦是十分乐观地附和道。
黄光升等人纷纷点头，对当前的形势显得十分乐观。只要他们借助这个案子除掉林晧然，剩下高拱和郭朴所组建的北党根本不足为虑，必定能够再将这两个人撵走。
想到当今圣上的懒散，而今他们徐党即将全面把持整个朝局，大家亦是纷纷端起茶杯痛快地饮了起来。
徐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抬头见到自己得意门生张居正显得愁眉不展的模样，便是用丝巾抹了抹嘴，显得温和地询问道：“太岳，不知你有什么看法呢？”
黄光升等人听到徐阶问计于张居正，亦是纷纷举起了筷子，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张居正。
却见张居正跟着以往那般注意着仪容，腰间还挂着一个香袋，活脱脱的一个中年美男子形象，只是身上无形中增加了一些威严。
礼部衙门最近出现了一场大动荡，原礼部左侍郎潘晟致仕，礼部右侍郎丘岳接任礼部左侍郎的位置，而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由从五品的翰林院学士一举升任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自然算是超迁，但张居正作为潜邸旧人和隆庆的老师，自然不会引起太大的争议。
张居正坐到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算是正式从大明官员中脱颖而出，成为大明王朝的一位高级官员。特别他既是当今首辅的得意门生，又是隆庆的授业恩师，今后入阁已然不是什么难事。
随着他踏上这个位置，大家心里都清楚张居正已经被徐阶视为接班人来培养，已然是李春芳后的下一任首辅，亦是他们徐党将来的党魁。
正是如此，张居正在徐党的地位悄然拔高，哪怕吏部尚书黄光升亦是不敢小瞧于他，说的话无疑更具份量。
张居正将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放下，在徐阶面前并没有丝毫的傲气，显得目光真诚地拱手道：“师相，学生觉得林若愚聪慧过人，其智谋更是举世罕见。虽然咱们这一次打了他措手不及，但他必定不会坐以待毙，所以学生以为现在高兴还为时尚早，咱们还得小心提防于他！”
或许是一直身处低位的原因，他反而能够将朝堂的情况看得更清楚。虽然这些年朝堂的斗争不断，哪怕他老师坐在首辅的宝座上已经将近五年，但收获最大的其实是林晧然。
不论朝堂斗得如何厉害，林晧然一直都没有受到影响，反而仕途是步步高升，而今更是官居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
在他权势越来越大的同时，他身边慢慢地聚拢了大量的追随者，特别还主持了前年的会试，悄然组建实力不容小窥的林党。
一位如此厉害的人物，哪怕他这边布局得再如何天衣无缝，但林晧然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寻找一个破解之法。
虽然他亦觉得林晧然的这个困局简直无解，但总是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于他：林晧然并不是一般人，他们想不到的破解之道，却是未必难得住以有三步一算之称的林晧然，那个能够抛出刁民册的治世奇才。
徐阶对张居正的意见很是重视，显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望向旁边的徐璠。因为他亦是提防着林晧然，故而将监视林晧然的工作交由徐璠负责。
徐璠亲自给钱邦彦倒酒，显是浑不以为然地回应道：“林若愚今日就在府中哪里都不去，哪怕他不肯坐以待毙，他亦得束手无策！”
“呵呵……此事的症结在宫里！林若愚即便再厉害又能如何，他总不能将手伸到宫里吧？”钱邦彦向来不喜欢张居正，便是唱起反调地道。
黄光升等人原本亦是担心林晧然的小动作，只是听到钱邦彦这番言论后，不由得轻轻地点头。林晧然自是不会坐以待毙，但哪怕他的权势再大，亦不可能将手伸到宫里。
“钱大人分析得在理，是我多虑了！”张居正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加上他只是一种无端的揣测，便是主动向钱邦彦进行施礼道。
钱邦彦显得得意地瞥了一眼张居正，伸手轻捋着一小撮雪白的胡须，心里却是对张居正这个后辈更是不以为然。
徐阶却没有放松警惕，扭头望向徐璠吩咐道：“徐璠，你这些天不仅要盯着林若愚，亦要盯着林平常，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徐璠听到这道命令，整张脸顿时便垮了下来。
其实当年跟林家兄妹起冲突之时，他曾经派人追踪过林平常，但这个野丫头能转遍大半个京城，而且派出去跟踪的人每次都被一些热心的百姓发现并围殴。
若是监视林晧然有两个人手便已经足够，但想要监视住那个林平常，恐怕再多十倍都不一定够，而且还很容易会暴露。
徐阶看着徐璠脸露难色的样子，当即便是厉声地呵斥道：“逆子，为父的话都不听了吗？”
“没有，孩儿照办，一定照办！”徐璠打了一个激灵，当即连连表态地道。
黄光升等人并不知道徐璠根本完不成这个任务，看到事情已经安排妥当，酒桌很快处于欢乐和谐的气氛之中。
特别想到对手很快会连续遭到重创，在推杯换盏之时，他们的心里已经在庆祝着即将到来的胜利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林府的后花园显得春意盎然，花圃中的名贵花草已经重新焕发出生机，那个小池亦是出现了鲤鱼的身影，池边的垂柳随风摇曳。
身穿着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正坐在凉亭上，整个人显得全神贯注的模样，正跟着王稚登围着石桌下棋。
孙吉祥的白发已经过半，亦是坐在旁边观棋，却是发现步入中年的王稚登棋风充满着年轻的锐气，而林晧然则是表现出一份成熟和稳重。
在经过一番激烈厮杀后，王稚登看着棋盘上的局势，虽然自己的黑子占据不少地盘，但只能丢下棋子认输道：“东翁深不可测，王某人甘拜下风！”
林晧然亦是将棋子放下，亦是谦虚地回礼道：“诚让！王先生过誉了，我亦是侥幸得胜而已！”
孙吉祥在旁边的石桌刚好泡出一壶新茶，便是招呼着两人坐过去，同时给两人的茶杯倒了香气扑鼻的茶水。
“好茶！”王稚登浅尝一小口，当即便是称赞道。
孙吉祥看到王稚登如此反应，亦是面带微笑着感慨道：“托东翁的福，咱们二个差不多是要尝遍天下的好茶了！”
“幸得你们好茶，若是跟吴道长爱酒，那我可奉陪不起！”林晧然并不急于品茶，而是望向不远处晒太阳的吴道行进行打趣地道。
吴道行的日子跟以往一般，整个人仍然显得很邋遢，一直流窜于林府等人家的厨房中，腰间总挂着一个装着酒水的葫芦。
有时候他觉得日子太过无趣，还会跑到街边给普通的百姓看面相，凭着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亦是得到了一个“吴神仙”的称号。
今天他亦是来到林府厨房蹭饭，看到这里很热闹的样子，便让林金元给他送来一张竹椅，在这里酒足饭饱后亦躺在这里晒太阳。
吴道行听到林晧然提及自己，便是睁开眼睛反讥道：“茶醒累人心，酒醉解千愁，你们三个都是看不破之人亏还想笑话老道！”
王稚登和孙吉祥听着吴道行这番言论，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吴道行的话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他们三人好茶不见得高尚，吴道行爱酒亦不见得低俗，反倒吴道行更像是那个能看破世事的高人。
林晧然端起茶杯，亦是莞尔一笑，有时他其实羡慕吴道行活得如此的洒脱和自在，而不用受到亲情、金钱和权势等东西的束缚。
王稚登的眼珠子一转，便是向吴道行直接提议道：“吴道长，东翁今现陷于困局之中，你帮他测一测此次的祸福可好？”
吴道行晃了晃手中的葫芦，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便是将酒葫芦举起来道：“你得给我打一葫芦好酒！”
“一言为定！”王稚登早已经见识到吴道行的道行，当即接过酒葫芦并满口答应下来道。
吴道行扭头望向正在喝茶的林晧然，便是进行提议道：“还是测字吧？”
林晧然将茶杯轻轻地放下，却是有心想要拒绝。他倒不是不相信吴道行，亦是知道吴道长有一点本领，但他不想事事都听从天命。
“东翁，你便写一个字，让吴道长帮你测一测祸福吧？”孙吉祥很是利索地取来纸笔，眼睛显得殷切地说道。
林晧然迎着孙吉祥殷切的目光，却不想拂了二人的好意，便是接过纸笔，抬眼见到挂在凉亭檐上的一串银铃铛，便是端正地写下了一个“串”字。
王稚登看到字写好后，将酒葫芦夹在腋下，便是将写好的字亲自送到吴道行面前。
吴道行看到带着墨香的“串”字，脸上先是露出认真的神色，而后侃侃而谈地道：“串，你若是有心写之，这便是一个患字，证明你正处于忧患之中，此劫反倒是过不了。只是你刚刚是受他俩起哄，所以是敷衍写下此字，故而这个串字要遵循字面进行拆解。两口生是非，而你一笔破之，特别这一竖浑然有力从上而下！”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接着说道：“你虽身处困局，但宛如这最后一笔般，实则已经是成竹在胸，故是你此次定然能够化险为夷！”
这……
王稚登和孙吉祥不由得一阵愕然，然后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正是这时，林武来到这里并恭敬地拱手道：“十九叔，我已经安排妥当！”
“有劳吴道长替我解字了，我虽有点想法，但亦不敢成竹在胸！”林晧然对吴道行回应，而后又是拱手道：“我先到一趟刑部，你们三个随意！”
王稚登和孙吉祥看着林晧然突然离开，却是不知道林晧然究竟想到了什么对策，为何会突然选择前往刑部衙门。
吴道行发现王稚登朝着他望过来，便是两手一摊地道：“我只懂解字，但测不到他具体的化解手段，你们还得问他才是！”顿了顿，便是对着王稚登催促地道：“你还愣着做甚，快去给我打壶好酒回来，我下午还得带着我的徒儿给定国公看一看他家的风水呢！”

第2039章 大局已定？
二月底的清晨透着一丝凉意，三天的期限眨眼已经过去了。
京城的官员渐渐习惯上早朝的光荣传统，而隆庆虽然懒政，但亦是偶尔叫停几次早朝，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个尽职的好皇帝。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近千名文武官员便陆陆续续来到紫禁城门前广场，在鸿胪寺官员的指挥下有序地站好队伍。
身穿蟒袍的徐阶跟着往常那般乘坐轿子来到紫禁城门前，在百官的见礼声中，显得如沐春风般地走到了最前头。
他今天的心情显得很好，面对主动打招呼的李春芳和郭朴当即温和地回礼，对站在另一旁显得无动于衷的高拱亦是主动打了招呼。
他面对高拱的时候，脸上始终保持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但心里却很是清楚：不说高拱一直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单是一直自己唱反调，他就已经容不下此人。
高拱倒不清楚徐阶心中所想，只是面对主动打招呼的徐阶亦是只能回礼，而后便将郭朴拉到一旁说事。
由于他捅了科道言官的马蜂窝，现在他的日子亦是不好过，这些科道言官如同疯狗般轮番上疏，已然是要逼得他辞官离朝。
他本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徐阶，但万万没有想到这帮科道言官更加不能轻意招惹，为此他亦不得不找郭朴商量等会如何面对科道言官的公然发难。
李春芳来到徐阶身旁，整个人显得有几分心虚，亦是压低声音道：“元辅大人，事情都已经按你的吩咐办妥了！”
“郭质夫没有异议吧？”徐阶面对宫门负手而立，显得满意地询问道。
李春芳警惕地望了一眼那边说悄悄话的郭朴和高拱，便是继续透露道：“他没有异议，说让我按着调查的结果上奏即可！”
“甚好！”徐阶望向即将开启的宫门，眼睛当即闪过一抹狠厉之色道。
这些天以来，他亦是按着计划布局一切，暗暗地推动案子的发展。只要在今天的朝堂上敲定林平常的罪责，那么林晧然将再无翻身的机会。
令到他大为安心的是，林晧然这些天不仅没有干预查案，甚至都不曾外出一步，似乎天真地以为皇上会法外开恩。
正是这时，后面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不知是谁来得这么晚还如此的高调，只是转身望过去的时候，不由得微微地愣住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一直千方百计想要除掉的林晧然，只见身穿着一品绯红官服的林晧然风采依旧地走来。
这……
在场的官员看到林晧然突然间出现，先是不由得微微一愣，但很快都主动向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进行见礼。
虽然林晧然已经上疏请辞，更是身陷妹妹的案子之中，但他终究还是大明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这前来参加早朝并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事情放在以前，或许会给很多人诟病林晧然上疏请辞并不走心，只是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林晧然的出现似乎亦是情理之中了。
只是不管林晧然的将来会如何，但此刻还是当朝的大佬，故而绝大多数官员亦是保持着那一份恭敬之心。
林晧然对着施礼的官员微微颌首，来到最前头主动向徐阶拱手道：“元辅大人，您早啊！”
“若愚，老夫还以为你在没得到皇上答复前，便不会前来上朝呢！”徐阶没有想到林晧然会突然间出现，很快便恢复如初般地调侃道。
林晧然面对徐阶的绵里藏针，亦是抛出正当理由进行回应道：“下官已经在家中等了三日，而今担心积压诸多政事于国于民不利，却是不敢不来啊！”
“朝中能人辈出，林阁老纵使缺席几日，恐怕亦是不打紧的！”徐阶看到自己的招数被如此轻松地化解，却还是忍不住继续藏中藏针地道。
郭朴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两人才一个照应竟然就已经火药味十足，等会必定会上演更激烈的龙虎斗了。
“若朝中真是能人辈出，我跟元辅大人一起辞官让贤，便不用再被人在背后指责我们尸位素餐了！”林晧然顺势而为，显得话中有话地回应道。
徐阶的笑脸当即一僵，突然发现自己是找错了挖苦的对象。
论到这毒舌的能力，自己还真是只能欺负高拱那种耿直之人，还真不是林晧然这种肠子宛如迷宫般狡诈之人的对手。
徐阶知道林晧然在挖苦自己的不作为，当即变得忧国忧民般地朝着西苑拱手道：“先皇昔日叮嘱于我，一定要好好地辅助新皇。今皇上初登大宝，尚需我等老臣辅之，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
“莫以为全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
“谁会信你这番鬼话，分明就是你自己杜撰的！”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乍不说皇上传位于你呢？”
……
面对着徐阶抬出嘉靖的“临终嘱咐”，周围的官员纷纷投去了白眼。只是他们心里纵使有一万个不相信，但嘉靖现在已经死了，此事可谓是死无对证。
林晧然对徐阶的无耻早已经心知肚明，但亦不好指责他话中的可信度，便是淡淡地说道：“那真是可惜了，今后我们若是不做出一些政绩，恐怕还得给人有背后指责尸位素餐！”
“我已经跟皇上言明，这治国还是要秉承圣君贤臣，只要我们力争做一个贤臣便足矣！”徐阶不愿意被林晧然牵着鼻子走，便是再度重申道。
他跟林晧然的政见可谓是截然不同，他更喜欢遵循无为而治的思想，让大明的百姓休养生息或自生自灭，自己对下面的官员宽容一些，守好自家的二十多万亩良田便已经足够了。
至于今后就更加可笑了？林晧然竟然还不自知，他已经没有今后了！毕竟现在大局已定，哪怕林晧然等会在殿上再如何能言善辩，那亦不可能将死的说成活的。
城楼的钟鼓声骤然响起，左侧的掖门徐徐地打开，上早朝的时点终于到来了。

第2040章 亦有本奏
随着宫门打开，近千名官员从城洞中走进紫禁城。
紫禁城的占地很大，但布局跟京城的宅子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外，呈现在眼前的开阔地带可等同于前院，接连的三大殿则等同于会客厅，后宫自然是后宅了。
鸿胪寺官员一直在维持着队伍的秩序，亦有专门的监察御史盯着百官的举止和妆容，让到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
在他们来到这里不久，隆庆帝亦是从后面出现，而后走上了那个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众官员当即便是跪迎。
正是这种山呼万岁的声音中，身穿龙袍的隆庆帝打着哈欠坐到龙椅上，显得无精打采地开启了他一天的皇帝生活。
世人都羡慕他这位皇帝，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仅仅是三个月的时间，他对这个皇帝的宝座已经心生厌倦。
“有事上本，无事退朝！”
宛如是千篇一律般，黄锦的声音在这个金殿中响了起来。
哪怕大明管理着两京十三省，但每日重复地上早朝，亦不见得天天都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且这早朝历来都不是一个能够形成决议的地方。
只是哪怕没有重要事情要商议，但这金銮殿上却从来都不乏争吵的声音，而今更是有着一场惨烈的争斗要上演。
殿中的官员都是精明之人，早已经察觉到苗头，便是纷纷望向了最前面的几位阁臣，却是知道即将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临。
“臣有本奏！”
李春芳跟着徐阶交换了眼色，而后又望了一眼郭朴，便是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份奏疏，然后手持奏疏站出来道。
来了！
在看到李春芳站出来之时，殿中的官员的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却是知道今日的重头戏要上演，而林晧然很可能会在今日以失败者的身份离开这个朝堂。
隆庆的精神仍然不是很好，似乎没有任何觉察般，接过那份呈交上来的奏疏，便是打着哈欠道：“李爱卿，请奏事！”
“臣跟郭阁老经过多番查证，皇上当年用过潘茂名食谱后，腹中出现隐疼的症状，这确是……实情！”李春芳进行汇报道。
众官员纷纷地望了一眼徐阶和林晧然，对于这个结果可谓是在意料之中，徐阶的那份密札可谓是一个铁证。
只是这个事情得到有效的证实，那么林晧然离深渊无疑更进一步，而离掉下深渊仅仅剩下一步之遥了。
林晧然将李春芳的调查结果听到耳中，只是他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显得无动于衷。
隆庆先是扭头望了一眼站在殿中的林晧然，而后对着李春芳进行询问道：“潘茂名的食谱是否真让父皇致病呢？”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将目光落到李春芳的身上，不少官员更是紧张地咽起吐沫。
李春芳扭头怜悯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而后恭敬地施礼道：“回禀皇上，臣跟郭阁老一起翻阅当年的记载！皇上采用潘茂名食谱几日后，身体感到不适，为此亦是传召了太医！”
“太医怎么说？”隆庆不由得重视着这个事情，当即便是进行追问道。
殿中的官员知道来到了关键时刻，亦是纷纷望向李春芳，很多人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李春芳便是抬起脸显得诚恳地回答道：“太医问诊之后，当时便断言皇上的病情是由潘茂名的食谱所致，让皇上即刻停止服用此食谱！只是此事之后，皇上还是犯病，直至去年底驾崩！”
“先帝当真是被这食谱所害啊！”
“林巡按虽是无心，但难逃其咎啊！”
“此事涉及先皇，万万不可姑息啊！”
……
殿中和殿外的官员听到这个调查结果后，当即犹如是炸开了锅般，便是纷纷将矛头指向了罪魁祸首林平常，亦有很多人朝着林晧然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这个调查可谓已经是铁证如山，正是因为那个食谱才让先皇致病。林平常必定要被朝廷问罪，那他这位哥哥亦是要受到牵连，朝堂自今日将再无林阁老。
怎么会这样！
高拱一直是站在林晧然这边，只是听到这个调查结果，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同时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将后面议论的声音听到耳中，只是整个人仍旧是无动于衷，落在很多官员眼里无疑已经是不知所措了。
徐阶看到一泼脏水狠狠地泼到林晧然身上，眼睛再无掩盖不住自己的幸灾乐祸。
隆庆对林晧然的观感还是不错，只是事情涉及到自己父皇的病情甚至是死亡真相，亦是同情地望向林晧然道：“林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众官员纷纷望向了林晧然，只是他们很多人的眼睛中却是带着一份怜悯。
谁能想到，这位如日中天的林文魁，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老，结果却受到妹妹所累，彻底败在了徐阶的手里。
偏偏地，这种失利还不是暂时性的，林晧然沾上这种污点将不可能再有起复的机会，这个大明朝自此再无林阁老。
林晧然面对着隆庆的询问，却是在百官同情的目光中，取出一份早已经准备妥当的奏疏朗声地道：“皇上，臣亦有本奏！”
这？
他要做什么？
他还想唱哪一出？
众官员看着林晧然不按常理出牌，看着他这个时候还想通过上疏的方式转移眼线，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徐阶原以为林晧然会乖乖接受失败的结果，却发现林晧然终究还是年轻不服输，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想要反抗。
隆庆本以为只有自己常常牛头不对马嘴，但面对着林晧然突然选择上书，还是让黄锦取来奏疏，而后宛如明君般地地说道：“呃，林阁老，你请奏事！”
“臣上这道疏要弹劾……徐阁老！”林晧然先是顿了顿，而后显得石破天惊地道。
此话一出，令到殿中的官员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纷纷瞪大眼睛望向了林晧然，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弹劾徐阶。

第2041章 锋芒
官场历来讲究和光同尘，哪怕双方争斗得如何厉害，通常都会保持着表面的和睦。
毕竟他们都是处在这个时代的统治阶层中，哪怕他们争斗失败亦能回乡成为一方领袖，却是犯不着结下太深的仇怨。
偏偏地，面对这一位被大家尊称为“贤相”的首辅，林晧然不仅悍然出手，而且都没有指使手底下的人替他出战，而是直接站出来将矛头指向了当朝首辅。
这……
高拱听到林晧然要弹劾徐阶之后，亦是瞪着眼睛望向了林晧然。
虽然他对徐阶的不作为和阴险历来都极为不屑，亦是在内阁几次公然翻脸，但却从来没想过会在殿上公然弹劾徐阶。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确实要逊于林晧然，林晧然在内阁的低调并不是恐怕于徐阶，而是林晧然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内阁那种无谓的争执上，其实比他更有胆魄将徐阶拉下马。
啊……
徐阶正在得意洋洋地捋着银色的胡须，突然看到林晧然直接将矛头指向他，却是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更是不小心扯下了几根胡须，疼得他当即龇牙咧嘴。
郭朴和李春芳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虽然他们在嘉靖朝就见识到林晧然“单挑”徐阶的伟举，却没想到在众目睽睽的隆庆朝亦是如此。
隆庆反倒是最为平静的那个，只当是两位官员的普通争吵，先是习惯性地发出一个“呃”的音符，而后认真地询问道：“林阁老，你因何要弹劾徐阁老呢？”
众官员在惊愕之余，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很是困惑林晧然打算如何攻击徐阶。
虽然徐阶这些年不作为，但并没有犯下什么大过错，更是有着“贤相”的美名，按理不可能有什么把柄给林晧然抓到。
徐阶扯断胡须疼了一下，这时亦是愤愤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只是想到自己那二十多万亩良田，心里还是微微感到一阵心虚。
林晧然抬头望向隆庆，当即将自己弹劾的内容抛出来道：“启奏皇上，徐阁老构陷舍妹平常所献古籍中食谱是引先皇染疾的根源，此举不仅是对臣及舍妹的恶意栽赃，更是为了营救……他所荐术士王金、刘文彬等人而采用的计谋，还请皇上明察！”
咦？
殿中的众官员听到林晧然所谓的弹劾的内容后，脸上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纷纷扭头望向了徐阶。
林晧然并没有扩大战场，在面对徐阶的攻势之时，却采用了以针锋相对的策略，将林平常的案子直接引到了阴谋论上。
这种应对之策无疑很是高明，但前提林晧然能够摆出足够的证据，不然不仅无法对徐阶形成重创，而且并不能洗清自己的罪责。
徐阶当即意识到林晧然的企图，当即选择撇清自己道：“林阁老，你莫要在这里含血喷人！你妹妹所献食谱引先皇染疾，此事因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而起，跟老夫全无干系！”
“徐阁老，若不是你私底下透露，你的门生徐公遴又如何能得知此事呢？”林晧然发现徐阶确实比想象中要狡猾，却是进行嘲讽地道。
徐阶虽然知道事情其实经不起推敲，但还是缄口否认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妹妹既然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自然便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你莫要为了清洗你妹妹而在这里胡乱攀咬老夫！”
众官员听着徐阶这番听起来似乎很理直气壮的话，却是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这个事情摆明就是出自徐阶的授意。
站在后面的徐公遴亦是站了出来，却是附和着徐阶道：“林阁老，此事跟元辅大人无关，而今已经证据确凿，纵使你百般狡辩亦是徒劳！”
“你们所说的证据，不过就是徐阁老那份密札吧！”林晧然却是冷冷一笑，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便是在殿中朗声念起来道：“四十三年十二月八日，先皇腹疼难忍，再三日不见好转；四十三年十二月十八，先皇呕吐不已，连吐月余方有好转；四十四年正月十五，先皇茶饭不思，当月饭量不及平日三分之一；四十四年二月初二，先皇卧床不起！”
李春芳听着这些详尽的记载，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旁边事不关己般的郭朴，已然是郭朴透露给林晧然的。
“呵呵……这不正是因为先皇误用你妹妹的食谱所致吗？”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听着林晧然朗读的内容后，却是幸灾乐祸地说道。
众官员亦是纷纷不解地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这次“不打自招”究竟是唱哪一出，这无疑更加佐证病情起源于食谱。
林晧然向隆庆请示后，便让他的两名弟子王军和蒙诏一起将一锅粥和一坛丹药送到殿中。
李春芳和郭朴看着动静如此之大，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仍然不知道林晧然要唱哪一出，倒是徐阶蹙起眉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转身扫过众官员，最后将目光落到钱邦彦身上冷声道：“钱侍郎，你是跟我林某人有仇，还是当真如此无知？先皇按照那张食谱仅食用四日，但却是一直服用王金等术士所炼制的丹药，吃到呕吐不止，甚至是卧床不起，仍然在服用丹药。你们都是本朝的栋梁之材，难道当真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吗？”顿了顿，他指了指这里的粥和丹药对众人道：“这里有用潘茂名食谱熬制的泥丁粥，亦是王金等术士所炼制的丹药，如果你们当真以为先皇的病是潘茂名食谱所引起，还请今日退朝先服用一颗灵丹再行离开！”
声音不大，但却足够传遍整个大殿，更是传到了殿外的官员耳中。
丹药还是潘茂名的泥丁粥？
众官员在面临这个选项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潘茂名的泥丁粥为何如此土气，但心里已然有着一个十分明确的想法。
哪怕徐阶这边已经“证据确凿”，他们却是断然不会吃用丹药，而是食用潘茂名这种充满土气的粥，哪怕腹中会感到一阵隐疼。
“食谱仅是四日，若是说是病源太过牵强附会了！”
“皇上的丹药可是一直不停歇，这不是明摆着害之更甚吗？”
“要吃你们去吃，我绝对不会服用那些丹药，当年严阁老服丹便差点死掉了！”
……
众官员亦是发现确实是陷入了思维的误区，便是在下面窃窃私语起来，心里的那把称亦是悄然地偏向了林晧然。
嘉靖吃那所谓的泥丁粥固然产生了腹疼感，但比这仅是四天的泥丁粥，嘉靖却是一天都不间断地服用这些术士所炼制的丹药。
两相比较，所谓的泥丁粥或许只能算是一个巧合，却是被徐阶故意夸大的产物，先皇的病因已然是来自于常年所服用的丹药。
左都御史王廷看到形势不对，当即站出来控诉道：“林阁老，先帝是因食用你妹妹所呈食谱后开始染疾，此事更有太医院太医佐证实病源便是食谱，此事早已经铁证如山！”
高拱听到王廷这个指控，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这个案子还涉及到太医的证词，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第2042章 生变？
众官员虽然心里已经理智地意识到问题的根源是在丹药上，但这个案子还涉及到太医院的诊断结论，故而林晧然还不能洗清自己的“罪责”。
林晧然自是知道这个问题，却是扭头望向李春芳认真地询问道：“李阁老，你刚刚所说的太医之言，却不知是哪位太医呢？”
李春芳的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是老实地回应道：“一位是太医院的李隆！”
“皇上，这是李隆的供状，他正是受人指使才如此胡乱攀咬于臣妹，还请过目！”林晧然从袖中掏出一份供状，当即恭敬地面呈道。
“呃，呈上来！”隆庆亦是慢慢地理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现在听着林晧然竟然有李隆的供状，对林晧然无疑是更加信任地抬手道。
黄锦在从林晧然手里接过那份供状的时候，亦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意识到林晧然的能耐比很多人所想象的远要强大。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朝堂斗争从来都不是表面的较量，更是暗地里的实力比拼。
单是林晧然能在三天时间里取得李隆的供词，林晧然的能耐就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这小子在暗处的实力同样不容小窥。
徐阶在看到林晧然拿出李隆的供状后，心里生起了一份深深的失落感，所谓的天衣无缝的布局已然被这个不讲武德的年轻人轻松化解。
受人指使？
众官员看到林晧然拿出了李隆的供状，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敢情林晧然并不是无的放矢，这个事情无疑是徐党的蓄意构陷，更是徐阶的恶意栽赃。只是林平常的罪名现在基本能够洗清，而林阁老自然不会受到这个案子的牵连。
最为关键的是，一旦林晧然洗清了自己，接下来完全能够以此为契机，以阴谋论对徐党展开新一轮的攻势。
林晧然将证据递交上去后，再度扭头望向李春芳询问道：“李阁老，不知另一位太医之言又是出自何人之口呢？”
咦？
众官员听到这些话，不由得纷纷望向李春芳，却不曾想还有另一位太医。只是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李春芳的目光似乎躲闪林晧然。
站在龙椅上的隆庆亦是注意到了这个异样，却是不由得疑惑地望向了李春芳，不明白李春芳为何是这般反应。
李春芳却是求助性地望了一眼徐阶，似乎不愿意开口的模样，倒是旁边的郭朴帮着开口道：“另一位太医是王金！”
此话一出，殿中又是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在刚刚太医院之言时，他们心里无疑是偏向于嘉靖的病因确实出自于食谱，只是那位太医是王金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啊？那个江湖骗子王金？”
“这骗子的话岂能采信，他压根就是践踏我太医院的招牌！”
“呵呵……他自然是指责食谱致病，总不能说是他炼制的丹药有问题吧？”
……
殿中的官员在得知所谓“证人太医”竟然是江湖骗子王金后，亦是彻底转变了态度，都是不会采信王金的诊断，更是认定这食谱致病根本就是构陷。
王金原本就是一个逃犯，在京城行骗多年，前几年因为献上王色龟和灵芝这才被特旨进入太医院。而后伙同刘文彬等人伪造《诸品仙方》、《养老新书》、《七元天禽护国兵策》及其所制金石药一并献给嘉靖，更是摇身成为了御用的炼丹师。
只是一个靠着这种手段而进入太医院的太医，本身更是令嘉靖致病的元凶，王金的诊断自然是不能够取信，而不能作为证据了。
李春芳亦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在得知其中有王金的证词后，亦是知道这个看似铁证如山的案子存在着猫腻。
徐阶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自己不是远远低估了这小子。
他派遣徐璠监视林晧然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哪怕林晧然真的呆在宅子不进，其实在私底下已然做了很多事情，更是早已经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些事情究竟是林晧然在这三天时间所做的事情，还是早已经知道了他的全盘计划。
徐阶最终暗暗地长叹一声，却不管真相如何，他的如意算盘已经全部落空，林晧然比他所想象的远要可怕。
“怎么会这样！”
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看到事态发展至此，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窑般，显得愣愣地望向前面的林晧然，却是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已经到了尽头。
他本以为能够借着此次弹劾而官运亨通，更是踩着林晧然的尸体而名垂青史，却万万没有想到栽了一个大跟斗。
现在林晧然已经证实食谱致病是一场构陷，不说他的老师徐阶会不会对他伸出援手，林晧然定是不可能会饶过他。
蒙诏等人看到自己老师如此轻松地自证清白，亦是兴奋地暗暗地攥紧拳头暗自叫好，同时亦是见识到自己老师霸气的一面。
哪怕是面对当朝的首辅徐阶，自己老师不仅一点都不胆怯，更是让到徐阶节节败退。
林晧然显得乘胜追击般，当即便是向隆庆拱手道：“朱子有云：今学者亦多来求病根，某向他说头痛灸头，脚痛灸脚，病在这上，只治这上便了，更别求甚病根也。”引用先贤之言后，他的话锋一转道：“皇上，先皇纵因吃潘茂名的食谱而腹中隐疼，但此非病根也。宛如现今宫廷用度短缺，并非是户部不忠孝于皇上，而是源于国祚之殇也！”
听到林晧然如此的比喻，很多官员的眼睛微微一亮，既觉得林晧然比喻适当，亦是觉得林晧然不愧是治国的奇才。
“皇上，先帝的病因并不在潘茂名的食谱，还请明察！”朱衡等官员见状，亦是纷纷配合地跪下来道。
正是这时，一个宫人匆匆地走来，却是将一张纸交给了黄锦。黄锦显得很是重视的样子，却是将那张纸转交给隆庆帝。
徐阶等人注意到这一幕，眼睛不由得泛起了一抹亮光，高拱看到事情似乎出了变故，不由得警惕地望了一眼徐阶。

第2043章 福祸相依
隆庆心里原本已经有了判断，只是看着黄锦突然将一张纸转呈于他，亦是不由得接过纸张并认真地阅读起来。
站在殿中的林晧然注意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他此次的重点是放在太医院和王金身上，在后宫并没有后手，不由得警惕地望了一眼徐阶，而后便是观察隆庆的反应。
隆庆并不是一个有诚府的皇帝，却见他那一张憨厚的的脸上呈现出恍然的神色，而后显得欣喜地说道：“尚膳监已经查明其中缘由：父皇当年吃泥丁粥腹中确生隐疼，后来还陆续吃了两回泥丁粥，只是仍旧感到腹中有所不适，但仅此而已。父皇当时称赞泥丁粥健脾开胃和味道甚佳，只是泥丁粥跟灵丹并不相容，故而下令御膳房今后无须再做泥丁粥！”顿了顿，他亦是做出总论道：“因此可见，父皇对泥丁粥颇为推崇，他的病情确实跟泥丁粥无关，顺天巡按林平常所献的秘书并没有过错，诸位都请起吧！”
“皇上圣明！”朱衡等人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显得恭恭敬敬地谢礼道。
林晧然听到是福非祸，亦是不由得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敢情并不是徐阶的后招，便是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位远去的宫人。
现在事情得到尚膳监的力证，那么便更加证实泥丁粥跟嘉靖的病情无关，可谓是彻底洗脱了妹妹的嫌弃，亦让到自已从泥潭中爬出。
只是天上从来都不会掉馅饼，而今事情能够出现这个佐证，无疑是有人出手帮了他，亦或者是出手帮了他妹妹。
结合着那位宫人来自昔日的裕王府，加上在后宫有如此能耐办妥这个事情，那个人无疑是呼之欲出了。
徐阶的头微微地低垂，脸色显得一阵铁青。
本以为此次能够让林晧然再无翻身机会，不曾想还是远远低估了林晧然的能耐。他所谓天衣无缝的布局，结果现在变成千疮百孔，林晧然更是轻轻松松就已经脱险了。
隆庆很喜欢这种梳理清楚事情前因后果的感觉，在听着殿中响起“英明”之声，脸上更是浮起了灿烂的笑容。
正是他的英明统治之下，这个事情已然是要到此为止，他无疑正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远远要强于自己那位刚愎自用的父皇。
隆庆已然还是低估这朝堂的复杂程度，虽然林平常的罪责已经洗清，但徐公遴却是站出来继续发难地道：“皇上，纵使顺天巡按林平常跟先皇的病情无关，但林平常跟王大任、姜儆读求法秘、躐致清华，请皇上将其革职为民！”
这……
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个刑科都给事中还真是没完没了，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想要将林平常拖下顺天巡按的位置。
一念至此，他们亦是纷纷望向前面的徐阶。
有的时候看似鲁莽的举动，甚至是一种送死的行为，但却是为着团体而做出的一种有价值的牺牲。
如同当年的吴时来等人，他们上疏向如日中天的严嵩发难，虽然最后证明确实是以卵击石，但却为徐阶扳倒严嵩打下了基础。
林晧然自是意识到这里有着更深的较量，不由得默默地扭头望了一眼徐阶。
妹妹一个小小的顺天巡按根本影响不到朝堂，将来亦很难再行升迁，现在离开朝堂却未必不算是一件好事。
只是他却是清楚，妹妹的顺天巡按远比其他人要称职，亦是很珍爱这个职业。最为重要的是，若是妹妹因过错而被削职为民，这个结果对他这位哥哥还有产生一点不利的影响。
另外，他妹妹跟着王大任和姜儆截然不同，王大任和姜儆确实是靠搜罗秘书升迁至翰林侍读学士，但他妹妹可谓是屡立奇功才获取的官职。
“徐大人，林巡按既有柳州府的赈灾之功，又有平叛韦银豹的军功，在返京途经南京闯营镇压振武营，如此的功绩被授予顺天巡按又有何不可？”职方司郎中宁江念挂着林平常当年的救命之恩，亦是知道这个事情不能让步，当即站出来针锋相对地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平常的这些丰功伟绩，加上林平常在顺天巡按的所作所为，亦是不由得点头认可了宁江的说法。
虽然都知道林平常是女儿身，但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确实配得上顺天巡按，徐公遴的这项指控无疑是夹带着私怨，根本就站不住脚。
徐公遴亦是意识到林平常确实跟王大任和姜儆不同，但还是坚持己见地道：“宁郎中，纵使她有一些战功，但亦不改她以法私躐致清华的事实！”说着，他又是郑重地向隆庆请愿道：“皇上，请削其官职，以正法典！”
隆庆看着眼前这一个熟悉的争执场面，偏偏这些臣子总喜欢将他拖出战局之中，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奈。
“林巡按所立之功比你我二人都要更强，而今官职却不及你我二人，却不知是谁躐致清华呢？”宁江却是当即举起一个例子，显得铿锵有力地反问道。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宁江所列举的例子，脸上却是闪过一抹尴尬之色。
何止是宁江和徐公遴，在这个殿中的官员其实亦没有几个人的功绩能够超过林平常，偏偏他们的官职远在林平常之上。
如果说林平常这都算是“躐致清华”，那么他们无疑更是如此，亦是应该跟着林平常一起被罢职免官才对。
正是如此，林平常现在身居顺天巡按一职并没有任何不妥，至于徐公遴所指责的“躐致清华”简直是胡说八道了。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林晧然。
现在的林晧然不仅自己相当可怕，连同身边的人亦是极为出色，已然是真的羽翼丰满，亦无怪乎敢公然跟自己叫板了。
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看到徐公遴已经落于下风，便是站出来进行声援道：“哪怕林平常没有躐致清华，但她一介女流担任顺天巡按亦是不合适，应当进行裁撤！”
郭朴和李春芳等人已经是作壁上观，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从“削籍为民”到“裁撤”，这矛头无疑变得柔和了不少，亦是选择转换了一个方向，对林平常的“出身”进行攻击。
大明官场是一个很讲究出身的地方，哪怕进士都分为三六九等，而后面才是举人和贡生，至于官荫入仕的子弟还要排在后面。
至于林平常的“女儿身”无疑是“末等出身”，已然更受官场排斥，甚至新朝早就出现反对林平常担任官职的声音。
“钱侍郎，林巡按的官职受先皇所赐！不说先皇还没有入葬，林巡按并不曾犯下过错，朝廷便将其裁撤，此等做法怕亦是不妥吧？”杨富田看到钱邦彦站出来，亦是站出来相助宁江道。
钱邦彦看着杨富田竟然胆敢跟自已叫板，便想要倚老卖老压制对方。
隆庆并不懂得先咳嗽一声，而是突然间开口地道：“在追查当年案子之时，司礼监亦是翻出了一件旧事！”
钱邦彦听到隆庆突然间发话，亦是不得不将吐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同时疑惑地扭头望向龙椅上的隆庆帝。
徐阶等人亦是纷纷望向隆庆，却是注意到隆庆手上还拿着那张来自后宫的纸张，却不知那是一件什么样的旧事。
林晧然自认自己的逻辑推理能力很强，但听到隆庆突然间蹦出这一句，亦是疑惑地抬头望向了隆庆帝。
隆庆帝发现殿中的臣子齐刷刷地望向于他，整个人却是突然生起了一阵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地望向徐阶询问道：“徐阁老，林平常当年在南京平定振武营之乱时，父皇曾经提及要给林平常授勋，可有此事？”
授勋？
由于嘉靖一年躲于西苑炼丹修道，令到殿中的官员对嘉靖可谓是知之甚少。现在听到竟然有这一件古怪的往事，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是感到一阵释然。
若不是林平常是女儿身，凭借林平常所立下的功绩，他们还真会主动上疏为林平常请求授爵。嘉靖帝当年平反了不少昔日落罪的勋贵，更是很罕见地给王守仁授了文勋，若是有意给林平常授爵似乎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只是让他们疑惑的是，为何隆庆帝会突然提及这一段往事，同时疑惑地扭头望向徐阶，却不知这个事情是真是假？
林晧然亦是扭头望向徐阶，虽然他当年隐隐有所耳闻，但亦是不知道事情的真假，更不知道徐阶此时还会不会承认。
徐阶若作沉思，便是对着隆庆拱手道：“回禀皇上，确有其事！”
“呵呵……那应该没错了！父皇当年之所以没有直接授爵林平常，却是认为要等到林平常十六岁之时才赐之，甚至都已经将圣旨拟定了！”隆庆望向在场的官员，显得一本正经地公布道。
啊？都已经拟定圣旨了？
殿中的官员虽然知道嘉靖有可能这么干，但听到嘉靖真的打算给林平常授爵，嘴巴不由得微微地张了开来。
虽然现在的武勋并不值钱，但给一个女子授予勋位却是从来没有过之事，却是比林平常担任顺天巡按还要离奇。
这……
林晧然听到竟然有圣旨的存在，亦是微微地感到震惊，却是没有想到嘉靖当年竟然有生过这个念头，更是早已经付诸行动。
只是嘉靖似乎有所失误，他要等到妹妹十六岁再行授爵是好的，但他已然等不到这一天，甚至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事情。
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妹妹的运气似乎真的很好，本来是要遭到一场劫难，却不想因祸得福，竟然翻出了这段往事。
林晧然却是突然间感到一阵害怕，却不知嘉靖有没有给自己授爵的圣旨，这东西对自己可是要命的存在啊！
徐公遴显得震惊地抬起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有一件如此隐秘之事，但还是硬着头皮地建言道：“皇上，大明怎么能让一个女娃封爵，还请三思啊！”
“皇上，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既是先皇的遗愿，臣恳请给林平常授爵！”礼部尚书高仪犹豫了一下，当即站出来表态地道。
众官员看到堂堂的礼部尚书站了出来，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高仪之所以站出来既是出于维护礼法，亦是为了相助于林晧然。若是他们此刻站出来反对的话，不仅是开罪于林平常，而且还会得罪林阁老。
“皇上，林平常屡立战功，平定韦银豹更有广西之功，请遵守先皇遗愿封爵！”刑部尚书黄光升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亦是站出来请愿道。
现在的问题已经变成遵循嘉靖的遗愿，还是秉承着“女子不入朝”的传统，一个选择题已经呈现在隆庆面前。
徐阶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不吭声。
倒不是他乐意于见到林家变得风光无限，而是他知道这个事情并不合适站出来阻止，毕竟这是先皇的遗志，而他徐阶偏偏还是嘉靖朝的老首辅。
隆庆虽然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但面对着来自父亲的遗愿，亦是不想背负一个不孝的骂名，当即便是点头地道：“好，此事交由内阁拟定！”
“臣遵旨！”徐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亦是只好站出来拱手道。
“皇上，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沽名钓誉，不能辨清是非，更是有意包庇江湖术士王金等人，请将其治罪，并着令刑部查处王金等人罪责，以正视听！”林晧然看到妹妹的事情已经敲定，便是站出来朗声地请愿道。
只是这话一出，却是令到徐公遴和徐阶的脸色当即大变。
前者是担心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不保，后者则是没想到林晧然趁机提出要彻查王金等人的罪行，显得震惊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到了这一刻，徐阶发现林晧然今日并不仅仅是要自证清白，已然还想要将他这一位高高在上的首辅拉下马。

第2044章 算计
殿中的官员纷纷同情地望向了徐公遴，这招谁惹谁不好，偏偏招惹这位才思敏捷的林阁老头上，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徐公遴没有想到林晧然的报复来得如此的迅猛，只是涉及到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亦是当即进行辩解道：“林阁老，下官承认此次确实有所不当！只是下官并没有你所说的沽名钓誉，更没有意图包庇王金等江湖术士，还请莫要如此编排下官！”
“徐科长，若不是你想要包庇王金等江湖术士，又何以如此是非不分，臣亦恳请治徐公遴渎职之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站出来附和道。
“臣等附议，请治徐公遴渎职之罪！”
杨富田和宁江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站出来附议地道。
在殿中以六部官员为主，礼部、户部和兵部都有着林晧然的旧部和现属官，此时自然是跟着站出来进行附议了。
这里倒不全是林晧然的人站出来附议，不说徐公遴亦是有着一些政敌，很多中立派官员亦是认为此次应该治罪徐公遴。
曾几何时，科道言官为了谋求升官，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更是给弹劾者编排了种种罪行。
虽然严家父子可谓是咎由自取，但像昔日浙直总督胡宗宪、国子监祭酒沈坤等官员，正是死在这些科道言官大量虚构的罪行里。
正是如此，若不是林晧然此次能够找到案子的破绽，更是拿出有力的证据，不然林平常很可能因一张食谱而成为害死先帝的元凶。
金銮殿的地方并不小，但很是封闭，故而声音带着回响。
随着林晧然对徐公遴亮出了屠刀，一大帮官员纷纷进行了附议，声浪宛如潮水般地涌向了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
这……
徐公遴看着周围声势浩大的附和之声，心当即凉了半截，却是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地望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徐阶。
胡应嘉等人原本有心支撑徐公遴，但看到一呼百应的林阁老，却是知道他们欺负其他官员还行，却是根本无法跟这位已经自成一系的林阁老叫板。
徐阶听着后面的动静，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却是知道只有自己出手才能救下徐公遴。
正当他想要站出来之时，却是突然发现林晧然带着笑意地望了过去，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便是硬生生地停下站出去的动作。
他知道林晧然聪慧过人，更是有着令人防不胜防的计谋，此刻没准已经准备好套子在等着自己往里面钻。
另外，他跟徐公遴原本就是师生关系，很多人都知道徐公遴此次上疏是出自于他的授意。若是此时出手强行护住徐公遴，那么无疑更落人口实，更是证明林晧然刚才的弹劾并不是空穴来风。
徐阶不知道这是否又是林晧然的一个计谋，但为了自身的利益着想，宛如事不关己般，便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王廷等人原本已经准备摩拳擦掌跟着林党打斗一番，只是看到站在最前的徐阶竟然无动于衷，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高拱和郭朴注意到徐阶的反应，便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而高拱更是不屑地冷哼一声。
徐阶现在混得了贤相的声名，但一直以来的做派跟小人无疑。从最初向自己的盟友仇銮捅刀子，而后指使自己的弟子弹劾严嵩进行试探，再到对弟子杨继盛的见死不救，却是全然思考自身利益的得失。
殿中的官员原以为会引发一场大战，只是看着徐阶这边竟然是按兵不动，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知徐阶唱哪一出。
隆庆看着林晧然这才声势浩大，加上没有谁站出来替徐公遴求情，便是当即做出决定地道：“徐公遴此次属实不当，那么便由内阁草拟外放地方吧！”
终究还是仁厚的隆庆帝，并没有对徐公遴进行革职，更没有像嘉靖那般动用廷杖，而是选择进行外放了事。
“臣遵旨！”徐阶睁开了眼睛，对着隆庆恭敬地施礼道。
外放？
徐公遴的大脑当即嗡嗡作响，整个人宛如坠到了地狱般。
在前来上朝之时，他觉得仕途一片光明，更是能够借助林晧然的尸体而青史留名。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朝堂的争斗如此的险恶，仿佛就在一瞬间，他便从刑科都给事中的定座重重地摔了下去。
虽然外放的结果并不能说有多差，特别朝中还有一个首辅老师，但仕途无疑变得黯淡无光，而他亦是正式远离这大明的权力中枢。
周围的官员眼神复杂望向面如土色的徐公遴，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充当马前卒便是如此，成则便如同邹应龙、林润那般官运亨通，败则便是如此吴时来等人那般离开朝堂，更有甚者会招来杀身之祸。
现如今，徐公遴不仅被林晧然抓到了痛处，而且还被徐阶直接放弃，自然是要沦为政治斗争中的一个牺牲品。
只是大明王朝的车轮滚滚向前，没有谁会过分地关注一个失败者。
“皇上，林阁老言之在理！王金等江湖术士所炼制丹药有谋害先皇之嫌，臣恳请进行清查，以彰国法！”刑部尚书朱衡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是站出来进行请愿道。
随着《嘉靖遗诏》的颁布，王金等人纷纷被缉拿下狱，只是这些人仿佛是被所有人遗忘一般，关于他们的罪责一直都没有定论。
林晧然之所以揪着这些人已然是有着更深层次的打算，便是扭头望向了徐阶。
徐阶似乎已经有了对策般，却是当即站出来拱手道：“皇上，王金等人不过是一帮江湖术士，图的是一些名利。先帝天资无双，睿识绝人，又岂会受一些宵小所蒙蔽？只是先帝年事以高，其寿仅屈太祖和成祖，却不可让究往过甚，让皇家受外界无端猜忌，还请皇上三思啊！”
通常而言，不论先皇死得如何离奇，一般都是要按自然死亡而论。
像明宣宗朱祁玉被贬郕王并软禁于西内永安宫，退位不到二十天便突然过世，明明充斥着诸多的阴谋，但在史册中朱祁玉在史书中亦是自然死亡。
现在摆在隆庆面前已然有两个选项：一是选择给后世一个真相，对王金等人的罪责进行追究；一是糊里糊涂地了结此事，不直接追究王金等人的罪责。
不得不说，徐阶很巧妙地抓到了事情的重点，这王金等人终究是无关轻重的江湖术士，跟着皇家的脸面相比可谓是一文不值。
隆庆终究是朱家人，自然还是要选择维护自己皇家的颜面，心里已经是有了选择。
“徐阁老，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王金等人呢？”林晧然猜到隆庆的决定，便是直接向徐阶抛出问题道。
殿中的官员都知道其中的玄机，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徐阶。
王金等人的罪责不可谓不重，哪怕将嘉靖归为自然死亡，那朝廷亦不能对王金等人进行宽恕，更是应该进行严惩。
徐阶突然意识到林晧然打的可能是这个主意，便是进行回应道：“王金等人不宜急于处置，可暂时收监，容后再商议！”
“元辅大人，此言不妥！”林晧然先是轻轻地摇头，而后一本正经地表述观点地道：“王金等人纵使没有谋害先皇，但他们当年用假秘书和假丹药欺骗先皇，此乃欺君之罪。仅此一项，朝廷便可对他们决斩，何需再行拖延？”
声音不大，但却是充满着杀机，矛头指向了王金等人。
“不错，这些人不可姑息！”
“他们所献宝书和丹药均为伪造，可斩！”
……
殿中的官员亦是纷纷地点头，认可了林晧然的这个说法。
不说先皇是因为服用他们的丹药染病而亡，纵使为了维持皇家的声誉而不追究，但这些人所犯欺君大罪自然是要追究。
龙椅上的隆庆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从小接受的儒学教育让他对着杀人有着一种天生的抗拒感。
徐阶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朝着隆庆拱手道：“皇上，你初登大宝，而今先皇还没有下土，臣恳请皇上容后再议，此时不可妄下杀戒！”
这……
殿中的官员听着这个理由，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虽然这个理由无疑是充分的，先皇刚刚登基不久，而嘉靖要下个月才会正式葬于永陵，确实有理由阻止杀戮。
只是在场都是精明之人，徐阶所谓的理由不过是要庇护王金等人，只是不知徐阶跟那些道士有着怎么样的关系。
“徐爱卿说得是，现在朕登基不久，而先皇尚未入迁永隆，王金等人的事情再推一推吧！”隆庆面对着徐阶的请求，亦是从善如流地同意道。
“皇上有好生之德，此乃万民之福也！”徐阶当即拍马屁地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终究不可能事事都如自己所愿，这查处王金等人的罪责恐怕还得延后。
只是他跟王金等人并没有个人恩怨，他们的死活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影响，反倒是通过这一次试探更是确定一件事：徐阶跟王金等人有着很深的瓜葛，甚至是如同徐阶跟蓝道长那般的亲密关系。
早朝看似杂乱，但亦是有着固定的程度，上奏本的顺序有着明确的规定，而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不少，倒亦是吵闹了大半个时辰。
“臣有本奏！”吏部右给事中王军站出来朗声地道。
咦？
殿中的官员看到王军站出来，却是纷纷扭头望向最前面的林晧然。
现在的科道言官更多是充当爪牙的角色，像胡应嘉、欧阳一进和张宪臣等人就是徐阶的发声虫，而这位刑科右给事中张军无疑是林晧然的发声虫了。
只是不知林晧然又要唱哪一出，让他的弟子王军会攻击谁。
“请讲！”隆庆的脸上已经有疲态，但还是强打精神地抬手道。
王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显得就事论事般地道：“启禀皇上，原户部云南司海瑞乃我大明第一忠臣，向先皇呈上《治安疏》，然时任刑部尚书黄光升意图媚上邀宠，竟罔顾事实，欲将海瑞判处绞刑，还请对其追责治罪！”
这……
朝中的官员听到王军竟然将矛头指向吏部尚书黄光升，不由得暗暗地吃惊起来，现在的朝堂的争斗可谓是越演越烈。
刚刚的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简直就是一道开胃菜，林晧然今日所图的并不仅仅如此，而是要将吏部尚书黄光升拉下马。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这才发现并不是徐阶才懂得挑选时机，林晧然亦是懂得捕抓时机。
吏部尚书黄光升的请辞疏亦是于昨日下衙时分上交，故而今天并不出现在这个朝堂上，已然是连一个自辩的机会都没有，便是给人狠狠地插了一刀。
“黄尚书是依法办差，此举何错之有！”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在听到是弹劾黄光升，当即站出来进行辩解道。
王军亦是开启战术模样，便是直接对钱邦彦进行质问道：“钱侍郎，却不知海瑞当初犯了哪一条律法呢？”
“自然是犯上，按律当施绞刑！”钱邦彦对大明律法亦是了然于心，便是理直气壮般地回应道。
王军似乎早知他如此回应，却是冷哼一声道：“圣人有云：君有过则谏。当时朝中无人敢指先皇所犯的过错，海瑞不过是上疏直言天下第一事，甚至先皇都说海瑞是比干，海瑞何以犯上乎？”
一些事情放在嘉靖朝的说法是政治错误，但放到隆庆朝反倒是政治正确的。像在嘉靖朝只能说当今天下国泰民安，但到了隆庆朝却可以说嘉靖朝是一个乱世。
海瑞在当时确实是“犯上”，但到了新朝自然就成了“劝谏”。最为重要的是，海瑞的《海安疏》虽然引用“嘉靖，家家净也”等，但亦不乏对嘉靖的尊重的句子。
王军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已然是有充足的理由将矛头指向吏部尚书黄光升。
这……
殿中的官员发现还真如此王军所言，黄光升去年的判法还真有些问题，而今被林晧然这么用力一揪，还真的足够让黄光升哭爹喊娘的了。
徐阶的脸色阴沉如水，却是发现林晧然这些天不仅在努力地自证清白，更是早已经在谋划着他最得力的大将黄光升。

第2045章 顾此失彼
高拱听到王军弹劾黄光升的理由后，心里不由得暗暗地称赞，而后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向林晧然。
王军那种进入官场没几年的新人自然不可能有这般智慧，而能够揪着黄光升如此狠揍的人，自然是智谋无双的林晧然。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跟人的脑子真的存在差距。
他跟林晧然同为当朝阁老，自己还在疲于应付科道言官的围攻，林晧然却已经要将徐阶的左膀右臂给拉下马了。
“海瑞在《治安疏》中说：天下人不值先皇久矣，这便是犯上！”钱邦彦并不甘于被王军所压制，便是举出一个例子进行反驳道。
王军听到这话反倒是敬佩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而后进行反驳地道：“徐侍郎，天下人不值先皇久矣，这难道不是实情吗？远的不说，在先皇过世之时，京城百姓为何有上百处响起鞭炮声？在皇上登基之时，百姓得知皇上贤明之名后，足有几千名百姓自发地来到宫外为皇上祈福！”
这前者自然是在抹黑嘉靖，但后者却是悄然地拍着隆庆的马屁。
殿中的官员听着王军这一番言论，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天下人不值先皇久矣，确实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当时更是没有官员敢承认海瑞说的话是正确。只是到了隆庆朝再回首望过去，海瑞的话则是忠臣之言。
若是黄光升以此句来判定海瑞“不敬”，那么黄光升不是媚臣又是什么？他又凭什么还能伫立于朝堂？又有什么资格担任吏部尚书？
随着王军全面地展开猛烈攻势，特别是罗列出种种理由，昨日上疏请辞黄光升的吏部尚书宝座变得岌岌可危。
左都御史王廷知道无法指望钱邦彦，便是站出来进行维护道：“此一时彼一时！先皇历来刚愎自用，当时愤怒地下令将海瑞入狱，便已经足可说明先皇的态度。黄尚书身处刑部尚书的位置，却是只能依照先皇的意愿行事，否则反会受先皇的责难。我等都是嘉靖朝老人焉能不知黄尚书的苦楚，现在我们要多加体恤黄尚书，而不是在这里秋后算账！”
殿中的官员都深知嘉靖的为人，不由得轻轻地点头。跟着新君不同，在嘉靖朝敢拂逆皇上意志的官员，下一刻便得卷被盖走人。
徐阶听着王廷的论调，嘴角微微地上扬，而后得意地望向旁边的林晧然。
林晧然显得眼观鼻、鼻观心，自王军上疏弹劾黄光升的时候起便是这一副反应，仿佛弹劾黄光升的事情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装，你继续装！
徐阶见状，却是不由得鄙夷地吐槽道。
刑部尚书朱衡扭头望了一眼同处第二排的王廷，当即站出来反驳道：“王总宪，你此言不妥！我等应该体恤同僚不假，但那也得看什么事情。黄光升当初之举可是要判处海瑞绞刑，若不是先皇知晓海瑞可为比干而宽恕了海瑞，依照黄尚书的判处意见将海瑞处决，既损了先皇的声名，更让我大明少了这么一位铮铮铁骨的忠臣，此举可谓是吾辈不能容忍之举！”
声音不大，但却是响彻整个金銮殿，更是带着一股杀气。
这……
殿中的官员先是惊讶两位尚书级的官员直接进入战团，当听到朱衡的这番言论后，亦是不由得轻轻地点头。
黄光升遵循嘉靖的意志自然要适当地体恤，只是黄光升当初可谓是要大明忠臣海瑞的命，那么还真有待商榷了。
毕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谅解，若不是嘉靖放了海瑞一马，按着黄光升的那份判决，现在的海瑞已经成为一个吊死鬼。
海瑞在释放之后，由于户部云南司主事已经被人占了位置，却是转而担任兵部主事，故而亦是前来参加早朝。
作为举人出身的兵部主事海瑞只能站在殿中，在这里只能隐隐地听到里面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结合前面人朝他朝来的目光，当即猜到很可能是提及到自己。
海瑞虽然知道现在他的官声响亮，但却如同此刻站在这殿外一般，仍然跟着这个朝堂仍旧是格格不及，想要为大明做些事情更是难于上青天。
却不论这个朝堂将他高高地捧起，还是狠狠地踩下去，他由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很难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
隆庆原本只认为这些是跟往日般的普通争吵，只是听到朱衡所列的理由后，亦是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原本他刚刚上位，却是知道不宜对大臣进行更换，特别还是份量极重的吏部尚书，但现在似乎真要权衡这位吏部尚书是否合适了。
“黄尚书今日不在，很多内幕我们不得而知！只是我相信，黄尚书定然是护着海瑞，便是猜到先皇不会斩决海瑞才呈上如此的结论陈词！”左都御史王廷先是留下余地，而后才继续替黄光升开脱地道。
朱衡自然不可能就此罢手，当即便是继续展开攻势地道：“我如今亦是为刑部尚书，断然不会去揣测皇上会不会同意而将一份绞刑文书上呈！大丈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若是只寄望皇上会心生恻隐之心，而罔顾事实将大明一位忠臣推到悬崖边，我自认做不到，亦不认同黄光升的做法！”
殿中显得很是安静，很多官员亦是开始认真地思考。却不论黄光升出于什么样的思考，黄光升是基于何种判断而做出的选择，但却无法更改他上呈绞刑文书的事实。
一时间，风向悄然地转向了林晧然这一边，对黄光升的做法产生了质疑，亦是开始考虑黄光升是否还适合继续担任吏部尚书。
咳……
正是这时，一个轻微的声响传出。
众官员寻声望过去，只是当朝的首辅徐阶，已然是知道这位首辅是要力保黄光升了。
“此事老夫知晓一些内情，黄尚书当时的做法有着很慎重的考虑，更是为了营求海瑞而四处奔波。只是今日黄尚书不在，现在亦不便在这里进行商讨，诸位就此打住吧！”徐阶亦是选择站出来，对着在场的官员显得不容置疑地道。
时下的官场是以内阁为尊，而当朝首辅更是百官之首，故而徐阶站出来说这一番话，通常事情便要划上一个终止符。
刑部尚书朱衡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不好出言跟这位当朝首辅叫板。
徐阶心知谁才是最不安分的因素，便对着林晧然先发制人地道：“林阁老，我知道你对徐公遴弹劾你妹妹的事情心生不快，甚至以为是老夫指使徐公遴弹劾你妹妹，但现在大明外忧内患，还请为了大局到此为此，莫要因为一些不快而将朝堂搞得鸡犬不宁！”
“这……高明！”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这番言论，却是不由得暗暗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明明就是黄光升不占理，结果却引到了意气之气上，更是借着“外忧内患”来堵上林晧然的那张利嘴。
朝堂亦是有着朝堂的规矩，徐阶现在站出来护着黄光升，若是林晧然不再挑事，那么黄光升和王军都不能再吭声了。
林晧然一直都是眼观鼻、鼻观心，面对着徐阶突然面朝于他，却是疑惑地扭过头道：“元辅大人，我对黄光升的事情何时发过一言？既然你的门生徐公遴上疏并非你指使，那为何见到我的门生王军上疏弹劾黄光升便认定是我指使呢？”
这……
徐阶不由得哑口无言，发现所谓的先发制人反倒变成授柄于人。
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位林阁老还真生着一张好嘴，这便反将徐阶一军。
林晧然显得事不关己般，却是淡淡地说道：“元辅大人无须担心我会揪着黄光升不放，我虽然对某些人颠倒是非甚是不快，但从来不做挟私报公之事！我虽然亦对黄光升当年之举觉得不妥，但既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内情，自是要了解清楚实情才好发表我的看法！”
殿中的官员听着林晧然这番言论，却是不由得暗暗地竖起大拇指，这才是大明好官员的典范。
隆庆原本亦是觉得是林晧然指使王军上疏弹劾黄光升，只是听着林晧然的这番言论后，反倒是觉得徐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加确定徐公遴弹劾林平常正是受徐阶所指使。
徐阶的脸上一阵骚红，只是听到林晧然选择偃旗息鼓，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是难堪的，但结果却是美好的。
“此事还能有什么内情？黄光升将海瑞判处绞刑，文书更是上呈皇上，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单此一项，便足以将他削职为民！”正是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道。
殿中的官员当即寻声望向高拱，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本以为此事是因林晧然而起，现在林晧然偃旗息鼓，那么事情就此作罢。但万万没有想到，高拱竟然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更是坚定地将黄光升推到悬崖边上。
徐阶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发现这真是顾此失彼，便是进行回应道：“高阁老，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黄尚书当初为了营救海瑞亦是四处奔波，断断然没有加害海瑞的意思！”
“不论他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甚至在期间做了什么，但黄光升上呈绞刑判决书已然是有加害大明忠臣之举，单凭黄光升此举便不足继续统领百官！”高拱仍然是坚持己见地朗声道。
郭朴和李春芳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又回到了内阁的会议了。
“皇上，此事确实另有隐情，而且今京察在即，不宜临阵换人，还请皇上明察！”徐阶自知不能跟高拱争辩下去，便是向隆庆请愿地道。
隆庆看到事情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却是不由得一阵犯难了。
“皇上，正是京察事关重大，更应该举贤用能，而不是一个意图谋害忠臣的媚臣！”高拱唯恐天下不乱般，却是继续咄咄逼人地道。
徐阶亦是被逼急了，便是质问地道：“高阁老，且不说黄光升并非你口中所说之人，而今朝堂又有谁能像黄光升有如此资历和能力，他是时下最合适的吏部尚书！”
这看似是被逼急，但徐阶实质亦是经过考量。黄光升是嘉靖八年的进士，其能力亦算是出众，在时下的六部尚书中可谓是极为亮眼，确实没有一个比他更合适的吏部尚书。
“元辅大人，此话却是有些不妥，下官心里便有一个比黄光升更合适之人！”却是这时，林晧然笑盈盈地站出来道。
这……
殿中的官员看着林晧然站了出来，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位林阁老还真是一点都不老实，偏偏在这个时候要点一把火。
徐阶的脸色越发的阴沉，狠狠地望向林晧然道：“雷礼是工部尚书，他资历和能力都不差，但现在工部还离不开他！”
雷礼是嘉靖十一年的进士，更是老资格的工部尚书，而今挂着少傅的虚衔，在资历和能力上比黄光升可谓是不遑多让。
殿中的官员纷纷寻找雷礼的身影，但却发现雷礼并不在这里，昨日跟着黄光升一起上疏请辞了。
“非也，雷尚书虽然资历和能力出众，但他并没有吏部的履历！”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头，而后望向满脸好奇的高拱道：“高阁老在阁中的事务不多，担任吏部左侍郎时可谓是相当出彩，我以为可由高阁老兼任吏部尚书！”
这……
殿中的官员这才恍然大悟，在大家都将视线放在六部尚书身上之时，林晧然却是跳开了这个惯性思维，竟然是从内阁中选人。
跟着六部尚书相比，词臣历来都更有优势性，不说高拱本身的能力确实很强，单是阁臣这个身份就加分不少。
郭朴和李春芳显得惊骇地望向了林晧然，敢情林晧然今日是要彻底扭转朝局，在不断加重己方实力的同时，可谓是在一步步地架空徐阶这个首辅。

第2046章 疯狗和雄狮
啊？俺？
高拱正是好奇林晧然要举荐谁，在听到竟然是自己的时候，眼睛不由得瞪了起来，心里当即一阵砰砰地乱跳。
若真由自己兼任吏部尚书，那么自己不仅不再处处受到徐阶的制约，而且能够对这个贪官污吏为患的大明官场进行一场大清洗。
一念至此，他知道刚刚选择站出来跟徐阶叫板是走对了，本来只想给徐阶添堵，却没有想到竟然有如此大的收获。
这除掉徐阶的犬牙黄光升已然不是目的，他的眼前已经多了一条光明的道路，要以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兼任吏部尚书。
“竖子！”
徐阶看着林晧然如此步步为营，心里气得恨牙切齿，只是还是冷静地争辩道：“阁臣再兼吏部尚书的权柄过大，此职不宜由高阁老兼任，黄尚书才是时下吏部尚书的不二之选！”顿了顿，他便以攻代守地望向林晧然道：“像林阁老兼任兵部尚书实则是权宜之策，阁臣还是要……以阁事为重！”
说到最后，他故意咬重了后面五个字。如果有得选择，他自然是希望让林晧然卸掉兵部尚书的身份，从而变成一个普通的阁臣。
咦？
殿中的官员不由得暗暗交换一下眼色，发现这朝堂的大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徐阶可谓是打草捎带兔子。
现在不仅化解了高拱取代黄光升的危情，还顺带捧打林晧然，接下来甚至有可能以此逼得林晧然辞掉兵部尚书。
“元辅大人，现在鞑子正是猖獗之时，辽东那边更是传回紧急军情。若是有谁比下官更适合担任兵部尚书，下官退位让贤未尝不可！只是朝堂历来都是能者多劳，咱们臣子更要以国事为重。既然黄光升德行不济，改由德高望重的高阁老兼任吏部尚书，下官并不以为有何不可！”林晧然目光坦然地望向徐阶，脸上带着自信地回应道。
这……
殿中的官员刚刚还称赞徐阶，但现在却是突然傻眼了。
若论到当今大明朝谁最适合兵部尚书，似乎还真是这一位最有智谋和军事才能的林阁老。不说他屡立战功，单是他能点石成金筹集兵饷的能力，便已经无人能及。
另外，现在的鞑子的势头正盛，不说并没有能力跟林阁老争这兵部尚书的位置，谁又敢在这个时候坐到这个火山口上？
至于徐阶的“阁臣要以阁事为重”，却是不及林晧然“臣子更要以国事为重”，后者无疑更加有底气。
郭朴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徐阶欺负性格耿直的高拱还行，但却仍然无法战胜智谋若妖的林晧然。
“臣有本奏！”
正是这时，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站出来朗声道。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的眉头微蹙，当即对胡应嘉进行呵斥道：“胡科长，你这是做甚，难道没看到林晧然和首辅大人正跟皇上商讨新任吏部尚书人选之事吗？”
这……
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不是黄光升的去留还没有敲定吗？怎么到你的嘴里就变成商讨新任吏部人选了？
只是不得不说，胡应嘉这个时候站出来上本，这个做法确实很不妥。首辅和林阁老在这里议事，你一个小小的吏科都给事中有什么资格站出来搅乱？
隆庆亦是觉得不妥，所以并不打算回应胡应嘉。
郭应嘉如何不知道做法不妥，但为了替徐阶解围，还是硬着头皮地奏事道：“皇上，臣吏科给事中郭应嘉弹劾东阁大学士高拱，高拱刚愎褊急，无大臣体，反指言官为党欲威制朝绅专擅国柄，请将其罢官免职！”
早前，高拱得到徐阶的应允而准备修理科道言官，却不想在都察院就碰了壁，结果他愤而将矛头指向整个科道言官集团。
若不是今日早朝有着林晧然的事情，恐怕早朝的主题仍然是一帮科道言官继续攻讦高拱，势要将高拱逼走。
胡应嘉亦是准备今日早朝继续对高拱进行发难，只是看着林晧然想要将高拱推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而徐阶又身陷困境。却不管为了继续围殴高拱，还是为了替徐阶解围，这个时候都要站出来搅局。
这……
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个朝堂还真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这边吏科给事中王军刚刚弹劾黄光升，林晧然趁机举荐高拱，结果徐阶站出来阻止，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亦是上疏弹劾高拱。
当下的朝堂可谓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胡大人，且不说高阁老并非你口中所言之人，高阁老当日不过是失言，你何必要如此纠着不放？”御史齐秦当即站出来替高拱辩护地道。
胡应嘉看到有人搭话，当即便是继续争辩道：“并非是我要揪着高阁老不放，我跟高阁老并无私怨，只有公愤。高阁老指责我等言官为党欲威制朝绅专擅国柄，此事可谓是千真万确，莫是现在不认了？”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有理由怀疑这个御使是徐党派过来的卧底。
“老夫是有说过，这难道不是事实吗？”高拱的眉头微笑地蹙起，当即便是朗声地回应道。
高拱是典型北方人的耿直性格，哪怕有一点头脑的政客都不会将矛头如此指向整个科道言官集团，但偏偏他还是要捅这一个马蜂窝。
郭朴听到这个话，似乎有先知先觉般，当即做出一个闭眼睛和收缩耳膜的动作。
“皇上，高阁老此言污蔑科道，请将其罢官免职！！”
“皇上，高阁老此言实为祸乱朝政，请将其罢官免职！！”
“皇上，高阁老不仅没有大臣体，更是搬弄是非，请将其罢官免职！”
……
高拱的话像是再度捅了马蜂窝般，身后二十多名科道言官纷纷出列，矛头直指当朝阁老高拱，已然是将高拱视为十恶不赦之人般。
林晧然听到身后这个动静，亦是无奈一叹。
高拱会两次败在除阶师徒手里，还真是一点都不冤。只是却不得不承认，高拱其实没有说错，这科道言官已经抱成团，从而成为了大明王朝发展的最大阻碍。
当下的大明王朝需要的是替百姓做实事的官员，而不是这帮单纯靠踩人上位的言官，毁掉一个胡宗宪很容易，但想要塑造一个胡宗宪却很难。
幸好他成功制止了徐阶的《嘉靖遗诏》，若是那份遗诏真的颁行，这帮科道言官简直就是有了尚方宝剑般猖獗了。
林晧然扭头瞥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徐阶，侍到后面的声音弱了一些，当即站进来对隆庆进行拱手道：“皇上，臣有话说！”
“林阁老，请说！”隆庆的耳朵嗡嗡作响，见到林晧然站出来，显得很重视地做出回应地抬手道。
身后那帮刚刚还喊打喊杀的科道言官亦是不得不闭嘴，纷纷困惑地望向前面的林晧然，却不知这位林阁老又是唱哪一出。
“皇上，臣的脑海刚刚出现一个有趣的画面：有人欲盗邻家门铃，恐铃声惊动邻居，故而掩耳而盗之！”林晧然显得平静地说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掩耳盗铃”的故事，自然而然想到林晧然是借用了《吕氏春秋》的掩耳盗钟，只是纷纷不解地望向了林晧然，却不知他好端端编这个故事做什么。
隆庆虽然从小研读圣贤书，但更喜欢里面有趣的小故事，脸上亦是得意地说道：“林爱卿这是引用了掩耳盗钟，但却改得更加精妙和传神！”
不管是掩耳盗铃，还是掩耳盗钟，他却是知道都是暗讽“自欺欺人”。
“皇上明察，臣确实是引用了掩耳盗钟！”林晧然向着隆庆拱手，却是话锋一转地询问道：“皇上，高阁老刚刚指责科道言官结党，却不知道皇上坐在上方看到了什么呢？”
隆庆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指着后面那二十多个科道言官老实地道：“朕……朕看到他们一大帮科道言官都在攻击高师傅！”
这……
胡应嘉等人不由得傻眼了，他们光顾着兴奋地“围殴”高拱，但似乎是兴奋过了头，他们突然围攻的举动不正是坐实结党吗？
如果不是结党，他们为何会一起围攻，简直就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另外，这些日子以来，这种行径似乎还真不少出现。
徐阶正是得意地捋着胡须，只是突然不小心用力扯断了几根胡须，显得又痛又恨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这小子简直就是一个祸害。
高拱的眼睛当即一亮，刚刚窝有心头的火气当即消散了大半，同时感激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本以为自己是在劫难逃，却不想还是林晧然替他解了围。
郭朴和李春芳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科道言官无疑一帮疯狗，但林晧然简直就是一只凶猛的狼王。论到辩论能力，本朝恐怕还真没有谁是林晧然的对手了。
隆庆将这个话说出来的时候，亦是突然间有所明悟，发现他的老师似乎没有说错，这帮科道言官便是结党了。
“皇上，高阁老有治国之才，更有忠君爱民之心。科道言官胡乱编排高阁老，高阁老又何以要罢官免辞？”林晧然不等科道言官自辩，当即替高拱求情地道。
虽然这个求情是多此一举，毕竟凭着隆庆和高拱的关系，若不是高拱执意要离开，隆庆断然是不会同意高拱辞官的。
当然，所谓的求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给事情一个定论。
隆庆的脑子还想着刚刚掩耳盗铃的画面，亦是难得硬气一回，当即便挺直腰板回应地道：“准卿所请！”
这……
刚刚还群情激昂的科道言官不由得傻眼了，他们原本打算借此将高拱逼走，却不想遭到了一个如此的变故。
工科给事中李贞元显得很是不愤，却是突然站出来道：“臣要弹劾文渊阁大学士林晧然意图蒙混圣听，颠倒是非，我等并没有结党！”
“你丫的就是一条疯狗！”
“我看你才是包藏祸心，想要在这里颠倒是非！”
“别在这里跟一条疯狗，我老师刚刚哪句说错了！”
……
跟着高拱有所不同，现在的林晧然有着大量的门生和故僚，当看到有人弹劾林晧然，这帮人却是自发地用吐沫星子喷着李贞元。
看到李贞元的遭遇后，刚刚还蠢蠢欲动的欧阳一敬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知道弹劾林晧然确实要慎重了。
倒不是他多么害怕林晧然，而是人家不仅有“群众基础”，更是有一张比高拱狡猾一百倍的嘴，却不是自己能够相比的。
外面的天空已经亮起，只是金銮殿上仍然是吵闹不停。
兵部主事海瑞并没有资格进入殿中，而是站在殿外官员的未端，腰板显得笔直地站在原地。却不管周围的官员如何松散，他一直如同一棵青松般地规规矩矩站立在这里，整个人宛如是鹤立鸡群般。
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睁开眼睛，亦是在努力地倾听着殿内的吵闹声。隐隐间，他听到里面屡次提及“林阁老”，却是知道事情涉及到自己那个粤西老乡了。
他在牢里关了近一年的时间，期间亦是想了很多，同样思考了很多，更是认真地审视这个腐朽的大明王朝。
虽然他觉得林晧然生活作风有问题，隐隐得到林晧然拥有很多的家财，但却知道想要拯救这个腐朽的王朝，做事的林晧然远比不做事的徐阶强上一百倍。
如果有得选择，他反倒是乐于见到林晧然能够上位，而不是那位被称为贤相却不做事的徐阶。
至于他自己接下来会何去何从，心里倒没有太多想法。正如林晧然一直强调的“用行藏舍”，一切还要听从皇上的旨意，不管在哪个岗位都会尽力发挥自己的余热。
只是突然间，海瑞感受脸蛋传来一阵微微的冰寒，不由得抬头仰望天空，却见到几滴春雨落到脸颊上，当即意识到这个早朝的争吵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了。

第2047章 颜回攫食
这场春雨来得并不是时候，殿外的官员纷纷向里面或两侧进行避雨，这个举动分散了里面很多官员的注意力。
只是对于最前面的官员却是没有丝毫影响，御前的气氛仍然呈现着剑拔弩张的势头。刚刚关于高拱的事情告一段落，新一轮的争斗又即刻燃起。
礼部尚书高仪扭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同年好友高拱，而后站出来向隆庆请愿道：“皇上，吏科右给事中王军言之有理，吏部尚书黄光意图向先帝邀宠，竟罔顾事实将海瑞判处绞刑，请裁撤其官职！”
“皇上，刚刚元辅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此事另有隐情！现今事实不明，如何能草率决定黄尚书的去留？”户部尚书葛守礼见状，当即站出来针锋相对地道。
殿中的官员看着这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场争斗不仅没有画上休止符，而且两位尚书亦是加入进来了。
不过事态的发展已然不利于徐党，一旦黄光升真的被裁撤，那么极可能由高拱兼任吏部尚书，朝堂的形势将会呈现新面貌。
“非也，京察兹事体大！不管这其中有什么隐情，黄光升上呈海瑞绞刑判决书已是事实，如何还能成为百官表彰，又是何资格考核百官呢？”郭朴沉思片刻，亦是站出来声援地道。
徐阶的眉头不由得紧紧地蹙起，同时递给了李春芳一个眼色。
李春芳幽怨地望了一眼郭朴，亦是站出来侃侃而谈地道：“皇上，且不说此事有隐情，单是绞刑判决书其实说明不了问题！史册有载：孔圣人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索米，得而焚之，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顿了顿，接着望向郭朴等官员道：“最后如何，不消我来说了吧？圣人当年都感慨：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而今你们仅凭一份绞刑判决书便认定黄尚书意图谋害海瑞，此非圣上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以为颜回偷吃吗？”
一时间，整个殿中都充斥着李春芳声音的回响，特别最后的总结可谓是极为精妙。
不得不说，相对于普通的官员，词臣在引经据典更具优势，且所引来的典故十分的妥当，更是能够化解当下的危情。
李春芳的资历说不上多深，但能够考中状元足见他的才智不俗，经过这么多年官场的风风雨雨，亦是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这……
殿中的官员听着李春芳如此引经据典地反驳，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发现这朝堂大佬还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北党揪着“黄光升上呈绞刑判决书是意图谋害海瑞的实据”，结果李春芳却是巧妙地引用了“颜回攫食”，可谓是生动且形象地替黄光升开脱。
一些官员心里却隐隐感到不对劲，不论理由如何的充足，黄光升上呈海瑞的绞刑判决书怎么都难脱干系，但偏偏又不知从何着手。
徐阶似乎亦是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知道郭朴和高仪都不是辩才，却是警惕地扭头望向变数最大的林晧然。却不知这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任何看似胜券在握的事情，总会遭到这小子的逆转。
林晧然发现了徐阶警惕的目光，却是微微地闭上眼睛。
他自然不可能会放过黄光升，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黄光升丢官，只是很多事情过犹不及。黄光升怎么都是当朝的吏部尚书，却不可能仅靠三语两语就让他直接免官。
最为重要的是，不管他们现在争得胜与负，其实真正的决策者是坐在龙椅上的隆庆帝，只是这是一个性格优柔寡断的主儿。
虽然李春芳的引经据典精妙，但高拱却是简直粗暴地顶了回去，朝堂又是继续围绕着黄光升的事情进行唇枪舌战。
这……
隆庆面对着两方的不断请愿，亦是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心里不由得显得犯难起来。
虽然他有心偏帮自己老师，但他若是真将黄光升免职，恐怕又会遭到科道言官的指责。到时不要说是明臣了，恐怕比他父皇的名声亦是好不了多少。
“皇上，外面已经下雨了！”黄锦是一个极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当即向隆庆轻声地提醒道。
隆庆初时习惯地“呃”一声，旋即才反应过来，抬头望向门口处果然挤满了官员，却是满脸迷惑地望向黄锦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要不今日到此为止吧！”黄锦没想到隆庆如此没主见，不得不再度提醒道。
“对，到此为止！”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点头道。
黄锦得到命令，当即用略显尖锐的声音宣布道：“天降雨露，福泽万民！诸位臣工不必再争执，今日的早朝到此为止，退朝！”
徐阶的眉头当即微微地蹙起，这个事情看似悬而未决，但他对隆庆的影响力根本比不上高拱。只要高拱到乾清宫再使把劲，那么黄光升此次请辞，可谓是肉包子打狗了。
吏部尚书的位置一旦失去，特别还是京察这个关口，这会让他的处境变得相当的被动。首辅的位置看似风光，但如果不能够将人事权掌握在手里，其实权柄亦是被大大地削弱。
只是他现在并不能一呼百应，而今林党和北党都已经成了气候。这一切似乎都是始于遗诏事件，由于他不能通过遗诏来顽固地位，一些后遗症正在慢慢地体现。
随着“退朝”两个字传出，众官员亦是面面相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向龙椅上的隆庆跪拜道：“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庆看到每天都争吵不停的早朝终于结束，却像逃似地离开这里，亦是越来越羡慕那位没有什么印象的父皇。
若不是立志要做一个明君，他还真的想要学着父皇那般，永远都不能举行早朝，不用再忍受这帮人的如同一百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的争吵声了。
随着隆庆帝匆匆地离开，众官员便是从地上站了起来，金銮殿的火药味亦是消散了一些。

第2048章 助人助己
徐阶的成功在于极度擅于伪装，当年严嵩对徐阶一度有过提防和戒备，只是很快被徐阶嫁孙女和表忠等举动所迷惑。
徐阶从地上起来后，脸上亦是浮起温和的笑容，却是打算通过主动示好，争取在私底下解决黄光升去留问题。
哼！
高拱看着徐阶朝着这边走来，当即翻起了一个白眼，却是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好恶，当即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徐阶脸上的笑容当即便僵住了，心里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终究已经是五年的首辅，却不可能再如当年那般卑躬屈膝，却是阴沉着脸选择偏离方向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殿中的大多数官员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到首辅阴沉着脸走过来，虽然心里很是惋惜，但还是匆忙地让出一条过道。
礼部右侍郎张居正看着外面正下雨，便是匆匆跟了上去。
李春芳倒是保持着一贯的风度，主动朝着郭朴认真地拱了拱手，便是离开了这里。
郭朴亦是向李春芳回礼，却是知道刚刚二人的针锋相对并不是李春芳有意针对自己，而是由他们所处的阵营决定的。
在这个官场，不说他跟李春芳其实没有太深的交情，哪怕是多年的同年好友亦得将阵营的利益放到第一位。
高拱看到徐阶气愤地离开，心里反而更是得意，对着林晧然的胳膊重重地拍着感谢道：“若愚兄，这一次多谢你了！”
自从他捅了科道言官的马蜂窝后，这些天的早朝都快被科道言官的吐沫星子给淹了，甚至他都已经萌生了退意。
只是今日林晧然的挺身而来，更是形象地将科道言官跟“掩耳盗铃”相结合，让到他胜利地度过这一场危局。
“我刚刚亦是就事论事！”林晧然吃了一疼，但还是保持风度地谦虚道。
他刚刚站出来并不是全然为了高拱，而是意识到科道言官其实是一把双刃剑，而今的科道言官更是最猖獗的时期。
不管是为了削减徐阶的实力，还是为了这个王朝将来能顺利地推行改革，现在都要惩罚一番这帮只懂得“嘴炮”的科道言官。
在他的计划中，他甚至希望高拱在出任吏部尚书后，能够借着此次京察的机会好好地清洗这帮“空谈误国”的科道言官。
高拱则是哈哈大笑，自然是知道林晧然是谦虚之词，而他历来都是恩怨分明，亦是将这个恩情记在心里。
他看到蒙诏和王时举过来将粥和丹药带走，便是指着那锅粥疑惑地询问道：“林阁老，你们粤西那边为何吃这种粥，可是有什么名堂？”
“潘茂名泥丁粥又名添丁粥！我跟夫人结发多年，夫人却一直不曾有身孕，前些年亦是四处寻求良方。舍妹前年回来后，亦是提及这个食谱，所以我其实亦是进行了尝试，此粥确实不会有什么危害！”林晧然望了一眼那锅粥，显得老实地解释道。
高拱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进行追问道：“那效果如何呢？”
“林阁老的第二个孩子马上出生了，你说效果如何？”郭朴让其他官员都散去，却是走过来进行插话地道。
“慢着，你将粥给俺！”高拱望向准备将粥带走的王时举，却是当即命令道。
王时举听到这话，却是将目光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却是进行吩咐道：“晋卿，你将这粥送到文渊阁高阁老的值房！”
“弟子遵命！”王时举今日目睹林晧然的风彩，显得越发尊敬地弯腰道。
高拱看着林晧然办事如此周全，又是一拍林晧然的胳膊地感谢地道：“多谢了！”
林晧然对高拱的感谢方式颇为无奈，看着官员或是冒雨或是撑伞离开金銮殿，亦是跟着高拱和郭朴一并朝着大门走去。
只是他心里突然微微一动，便是认真地扭头询问道：“高阁老，不知你是否相信堪舆？”
“俺自是相信，只是现在江湖骗子太多，真正的风水大师还得讲究机缘才行！”高拱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显得无奈地摇头道。
林晧然停下了脚步，便是正色地望着高拱道：“我妹妹的师傅是广东最有名的风水大师吴道行，我曾经听他说过这么一句话：若是子嗣出了问题，那么问题的根源往往便出在祖坟上！”
“从广东将人请过来，是否太过麻烦了？”高拱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拿不定主意地道。
“只要能帮到你，就算从广东请过来又如何？只是他现在便在京城，如果你觉得他可以的话，我便回去帮你安排，让他替你看看你家祖坟的风水！”林晧然显得真诚地望着高拱的眼睛道。
毕竟风水不仅能够让人大富大贵，亦能够让人家道中落。刚刚高拱感慨“真正的风水大师还得讲究机缘”，却不是他真的找不到风水大师，而是担心这些风水大师有“异心”。
高拱看出了林晧然的顾忌，便是爽快地回应道：“这才算是朋友嘛！不过我丑话说在前，我还得考核一番，若是你妹妹那个师傅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那我亦不会用的！”
“自然应当如此！”林晧然从善如流地回应道。
林晧然知道想要跟高拱加深关系，单是这种利益联盟并不稳固，更要有更深的交情。虽然胡应嘉当年编排高拱“造人”，但这无疑是高拱的一大痛处。
跟着后世的观念不同，而今还是奉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这“无后”便是高拱最大的一个心结。
若是真能够通过风水帮高拱解决子嗣的问题，这不仅是作为盟友应该做的事情，而且有益于双方的关系更为紧密。
林晧然跟着高拱和郭朴道别，今天并不打算回文渊阁，而是直接到会极门再度上疏请辞。
只是这一次，他请辞的理由则是“自己年轻才学不济，恐不能辅助圣君”，这种理由无疑更让隆庆无法同意他离开了。
新皇登基历来都是要示人以宽仁，除非是对某个官员确实是深恶痛绝，否则还是会按着一贯的做法对重臣进行挽留。
当然，现在正处于一个特殊的时期。
文官集团一改往朝初期同气连枝的朝局，当朝首辅徐阶并无法统率百官，而今两个旗鼓相当的阵营正斗得死去活来。
完全可以想象，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员按传统请辞，必然会出现很多弹劾的奏疏，进而这个大明朝堂的人事会持续地震。
林晧然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蒙蒙如雨中，沿着宫道走出了宫门。
在临上轿子前，他回首望着这座巍峨的紫禁城，却发现雨已经晴了，而这座紫禁城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高不可攀了。

第2049章 平常之忧
一场春雨过后，整个北京城像是被清洗过般，空气显得很是清新。
今天的早朝对整个官场造成了深远的影响，很多官员原本认为林党和北党危在旦夕，但万万没有想到形势骤然逆转。
林晧然完成了一场漂亮的洗白战，高拱亦是在林晧然的帮助下成功上岸，反倒是徐党的核心吏部尚书黄光升极可能位置不保。
若是吏部尚书黄光升去职，再由隆庆帝最依重的老师高拱兼任吏部尚书，那么这个朝堂将会出现一股比徐党更强劲的势力。
有鉴于此，那些如同草头墙般的中立派官员再度蠢蠢欲动，已然是挖空心思想要倒向林党和北党那一头。
正是这个看似平凡的日子里，林党和北党宛如两棵不安分的爬山虎般，在不经意间爬上了权力的宝座，更是突然将宝座上的徐阶缠住了。
虽然现在谈论胜利显得为时尚早，但胜利的天秤已经是倾向林党和北党的联盟，首辅徐阶的权力正是慢慢地褪去光芒。
灵石胡同，林府大宅。
林晧然乘坐轿子回到自家宅子，让人前去通知孙吉祥和王稚登后，一个人便径直朝着后花园的凉亭而去。
后花园的湖水荡漾着一抹春意，雨后的一只小青蛙正站在一片嫩绿的荷叶上，湖边那几棵刚刚冒出新叶的柳枝正伴随春风而摇曳。
在那座古色古香的凉亭中，一个身穿淡蓝色儒裙的少女坐在石桌前，一只粉嫩的玉手支着粉腮，白皙的手指拨动着算盘，眉头正是紧紧地蹙起。
林晧然从九曲石桥来到这里，看到少女这副模样，先是不由得挂起了笑意。跟着朝堂的那帮老家伙不同，这个野丫头有什么事简直是写在脸上，现在无疑是碰到烦恼的事情。
“十九叔！”阿朵看到林晧然过来，当即盈盈地施礼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却是径直来到林平常对面的石椅坐下，正是含笑地打量着这个如同泄气皮球般的妹妹。
林平常抬眼望了一眼脸上似乎带着幸灾乐祸的哥哥，心里正是烦恼之时，却是没有主动开口打招呼，而是继续支着粉腮对着账本拨动算盘。
阿朵看着这对兄妹极其随意的相处模式，亦是早已经见怪不怪。
“老爷，您的茶！”管家林金元显得尽心尽责，亲自送来茶水恭敬地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先是慢悠悠地喝上一小口，这才微笑着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林平常虽然心烦，但亦不可能不理会自家哥哥，便是停止了乱拔算盘的动作，抬眼望向哥哥说出缘由道：“刚刚蜂窝煤作坊的刘主事送过来账本，这个月又赔了一万三千两！”
在去年的生辰时，他哥哥送他送给她蜂窝煤作生辰礼物。
她以此为契机，当即创立蜂窝煤作坊，借此给京城的流民一个安身之所。只是两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这蜂窝煤的生意仍旧是入不敷出。
“这不过是一点小钱，哪怕你再赔几年，咱们亦是能负担得起，你犯不着为此不开心！”林晧然喝着滚烫的茶水，显得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现在的联合商团可谓是富可敌国，不说他们从来不指望蜂窝煤能够赚多少钱，哪怕真是赔上几十万两，联合商团亦不会有谁会有意见。
跟着妹妹的快乐相比，这一年十几万两的支出完全可以忽悠不计，他这个哥哥亦是一点都不会感到心疼。
林平常知道哥哥的心意，但还是苦恼地诉说道：“哥，单靠接济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我虽然不打算让蜂窝煤赚很多钱，但亦不想这么赔下去，而是希望作坊能够赢亏平衡！”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林晧然将茶盏放下，带着几分考核的味道询问道。
林平常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当即便是将想法说出来道：“哥，我打算再降一降价，让到蜂窝煤占据更大的市场，亦能得到更多的利润！这样既让京城的百姓得到更大的实惠，咱们亦能够靠着蜂窝煤的利润一直养着这帮流民！”
“现在蜂窝煤的日销多少斤了？”林晧然并没有当即做出决定，而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平常并不需要翻看账本，当即脱口而出地道：“现在每日的销售已经稳定在三十万斤，每日的销售额是六百两，但作坊还是入不敷出！”
“三十万斤？这已经不少了啊！”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意外地嘀咕道。
京城的总人口近百万之多，但其中有很多能享受官柴供应的群体。如果每天能够销售三十万斤，这其实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甚至已经达到饱和的市场状态。
林平常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是的，我在顺天日报一直都有做宣传，那些招募进来的流民干活亦很卖力，但作坊现在还是入不敷出！”
林晧然重新端起茶盏，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林平常道：“事情既然不是因为市场份额不够所致，那么问题便出你的成本控制和价格的制定上了！”
由于诞生于伟大的经济型社会中，若是论到对商业和金融的理解，恐怕整个大明都没有谁能够超越于他。
如果蜂窝煤交由他来经营，他必定能够让到销售量达到五十万斤，而每日的利润亦是能够达到五百两，一个月便能赚取一万五千两。
当然，现在这种级别的生意不值得他出手，若不是看到自家妹妹陷入于烦恼之中，他甚至都不打算为此事耗神。
“哥，他们大多数都是拖家带口前来到京城，而北方人的饭量又大，我现在其实亦是按着京城普通人的工钱给他们而已！”林平常的眼睛显得有几分心虚，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的作坊现在一共多少人了？”林晧然捏着茶盖轻泼着茶水，并不为所动地询问道。
林平常那双漂亮的眼睛警惕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显得有些忸怩地道：“如果包括他们的家眷的话，已经有两万多人了，而我怕他们在城外遭人欺负，我还特意建了一支上千人的护卫队！”
“这原本是独家生意，纵使作坊养两万多人和一支千人护卫队亦不用花费多少银两，所以问题的根源还是你将价格定低了！”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不打算计较护卫队的事情，而是认真地指出弊病道。
蜂窝煤虽然不如木炭，但相对于干柴还是有很大的优势，而且还占据京城这么大的市场。现在之所以入不敷出，固然是因为林平常招募太多人手的的缘故，但未尝不是蜂窝煤的价格太低了。

第2050章 小神棍
一只春燕贴着湖面飞过，那一只爬在荷叶上的小青蛙当即蛙跳入水，只是春燕衔着一口水便离开，已然不是过来捕食。
凉亭中的两个人并没有被惊动，突然闯进这里的春燕并没有破坏气氛，反而让到这个画面变得更加生动。
林平常有着自己的想法，却是蹙起眉头地说道：“哥，这些年京城的杂税亦是不少，百姓的日子过得不容易，我还是想要让他们能够用上低价煤！”
却不管林平常的做法对不对，但她仍然还是保持着一份善心，心里更愿意是装着百姓，而不是那些金山银山。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你可知蜂窝煤太低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林晧然捏着茶盏轻轻地泼动，显得认真地望向林平常道。
林平常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显得不解地反问道：“哥，这事能有什么后果？”
“如果江府当年用上蜂窝煤，你说哥哥还能不能上山砍柴，还能不能砍柴换米呢？”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林平常先是微微一愣，然后认真地解释道：“哥，京城的柴火都是一些商人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他们一百斤干柴给砍柴人就几十文钱。只是到京城却要卖上一钱五，而木炭更是四钱五，咱们蜂窝煤价格高低根本影响不到真正的砍柴人！”
京城四周是平原地带，加上大量的皇家国戚盘踞于此，别说是周边的农口，哪怕湖泊和山林都早已经被这些人占据。
京城的干柴基本上都是商人从外地采购，或者是自己雇人在山林中进行砍伐，而后将干柴或制成木炭运送到京城中出售。
正是如此，砍柴人虽然受到一定程度的冲击，但亦不会产生什么毁灭性的影响。
“砍柴人终究属于弱势群体，而这运输的成本亦是不低，一旦木柴降价很容易会产生价格传导，所以你还是得将价格提高一些吧！”林晧然知道这些事情，但还是认真地劝导道。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始终坚定着独自思考的方式，显得很是认真地思索着。
“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如果大家都想着如何省钱，那么行业就很难发展，商业很难繁荣。如果让到蜂窝煤的产业变得有利可图，那么便能让这一行兴旺起来，进而会养活处于这条产业链上的人，而不是现在双输的局面！”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认真地继续劝说道。
如果从个人出发，这赚钱亏钱自是无伤大雅。只是从经济角度考虑，一条成熟的产业链能够有利于整个社会。
后世之所以能够发展，不仅是普通人从土地中解放出来，而是出现一个个可以谋生的行业，这才让到大家过了好日子。
林平常深知自家哥哥有很强的大局观，更是目睹了棉布产业促进了雷州府的繁华，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吧！那我将蜂窝煤的价格抬到多少合适呢？”
“嗯……那就提到一百斤三钱吧！”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直接给出一个数字道。
林平常原本已经做了妥协，只是听到这个数字当即瞪起眼睛地道：“哥，这会不会太高了？一百斤木炭的价格亦不过是四钱五呢！”
“蜂窝煤虽然不及木炭，但亦不能跟木炭差得太多，这三钱的价格其实是刚刚好！若是你将价格放到一个合适的区间，此举既不伤卖柴人，又能养活一大帮子人，岂不两全其美吗？”林晧然并不为所动，显得认真地分析道。
“好吧，我这便提高价钱！”林平常终于是被说服了，当即点头表态同意道。
林晧然端起已经续上热水的茶盏，便是故意望了望四周，显得随意地打听道：“你师傅呢？怎么今天不见人呢？”
“那个驸马李和亲自过来将他请过去了！”林平常让人去通知刘管家，亦是很是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林晧然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这个昔日只能厚脸吃人家剩饭剩菜的道士已然是越出了名堂，现在似乎都已经成为京城勋贵圈子里的贵客了。
当然，吴道行能够成功地混进勋贵圈子，恐怕亦是不乏林平常的原因，毕竟最先进入勋贵圈子的人是这个野丫头。
林平常将事情交代后，似乎已经看破什么般，便是转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哥，现在我师傅的名气很响亮了，是不是有人让你帮助他看风水了？”
“这倒不是！高阁老不是没有子嗣吗？我想让你师傅帮着高阁老瞧一瞧，是不是他的祖坟风水真出问题，或者是被人破坏了！”林晧然倒没有隐瞒，而是老实地说道。
林平常认真地望着哥哥，却是轻轻地摇头否认道：“高拱的性格急躁，但他能够成为帝师，而今更是能够入阁拜相，证明他家的祖坟葬到了好地方。只是越是好的风水宝地，子嗣方面越容易出问题，特别高拱前几个都是生女不生男，所以应该不是他的祖坟被人破坏，而是他先人为了富贵而葬在恶煞相冲之地！”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晧然听着这一番如同神棍般的话，显得疑惑地望向自家妹妹地道。
林平常抓起盘上的一颗蚕虫，却是白了哥哥一眼地道：“哎呀，吴道行是我师傅，我总不能吃亏叫他师傅而不从他身上学点东西嘛！”
“你不该不学好！”林晧然用手一拍额头，显得十分懊恼地道。
他一直都是放任着自己的妹妹，哪怕妹妹当年将吴道行收作跟班，对此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却是没有想到，自家妹妹不学刺绣就罢了，还学这种似真似假的把戏。
林平常咀嚼着蚕豆，显得自鸣得意地说道：“哥，你还别说，师傅说我的天赋超级高，而我现在算得挺准的呢！”
“那你说说我刚刚上朝是福是祸？”林晧然显得怀疑地考验道。
林平常又是伸手抓起一颗蚕豆，显得认真地说道：“前两天我就已经替你卜了一卦，你是姜大公钓鱼之相，证明你对事情早已经运筹帷幄，所以我根本不用担心！”
“那你呢？你难道不担心你自己吗？”林晧然回来一直什么都没有说早朝的事，便是怀疑地询问道。
林平常将蚕豆抛出嘴里，显得更是得意地道：“我是天命所向，遇险必有贵人相助，所以我不必劳心劳神！而且我今年的运程极佳，祸福相依，所以我最近会有好事降临！”
话音刚落，却见林福急匆匆地跑过来通告道：“圣……圣旨，圣旨来了！”

第2051章 两道圣旨
林晧然听着林平常的卦相，心里不由得暗暗地感到震惊。
以他的了解，林平常并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亦是不该这么快得知早朝的情况。却不知是这个野丫头有比别人强的第六感，还是真的有一点未卜先知的能力。
林平常却是被圣旨的事情所吸引，对着跑过来的林福进行询问道：“给谁的？”
“这……应该是给十九叔的吧！”林福终于换上一口气，只是听着林平常这个问题，眼睛显得古怪地回应道。
虽然林平常亦是入仕为官，但在他们很多人的眼里，这个家里最重要的始终是林晧然，而林平常更多是充当陪衬的角色。
现在圣旨来到林府，那么自然是颁给林晧然，而不可能莫名其妙给林平常。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嘴里却是喃喃自语地掐指道：“二月为卯月，跟我出生时辰相旺，按说今年的好运亦该是这个月才是呀！”
林晧然将这些听在耳中，只是脸上保持着平静，便是将茶盏放下并站了起来。本想直接朝着前院而去，犹豫了一下，他转过身对着林平常道：“走吧，陪哥哥一起去迎旨！”
林平常在小的时候就不喜欢跪拜的那一套，所以每次林晧然要迎旨的时候，她通常都会躲得远远的。只是这一次面对林晧然的邀请，她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林府正厅前，在林金元的带领下，这里已经燃起了一张香案。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手持着圣旨来到这里，看到林晧然出来的时候，便是跟着林晧然先是寒暄起来了。
跟着文臣不同，若是进行改朝换代，他们没准还会更吃香。只是宦官一旦换了皇帝，却是往往会遭到清洗，地位往往不及东宫旧人。
林晧然亦是清楚陈洪的处境不佳，若是能够帮到他自然是会出手，但现如今其实更多还是得靠陈洪自己努力赢得隆庆的赏识。
在寒暄过后，林晧然便来到香案前，带领着妹妹和家仆进行迎旨：“臣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迎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论是对待藩国，还是对待朝堂的重臣，通常都会讲究一个“礼尚往来”。他们这些大臣主动上疏请辞，那么新帝亦要做出“礼贤”的做派，故而往往还要“施恩挽留”。
林金元亦是早已经打听到这个“潜规则”，故而早有准备迎接这道圣旨。
陈洪站在堂上面对着院中的人群，当即便是展开手中那道明黄的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入仕已有十年，在地方有安民乐业之功，在市舶有开海之绩，在京则有辅助帝王之材……今改授文华殿大学士，仍兼任兵部尚书，加授太子太傅，钦此！”
跟着清朝的体制有所不同，明朝的四殿两阁学士并不存在绝对的高低关系，所以并不会像清朝出现“后来者居上”的情况。
大明阁臣是一个讲究资历的地方，地位的高低一直是由谁先入阁所决定的，像现任的次辅李春芳之所以能够排在前辈郭朴之上，便是因为他比郭朴先入阁。
只是在这条主干之外，还出现着一条旁枝。早期入阁的阁臣都会被授文渊阁或东阁，而后才会调到殿学士，故而殿学士在理论上要优于阁学士。
林晧然现在担任文渊阁大学士，哪怕他一直没有升，只要挤掉前面的三位阁臣，便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首辅。
只是他现在能够从文渊阁大学士改为文华殿大学士，无疑会更显体面，亦能够向外界传递一个良好的信号。
至于太子太傅的虚衔，虽然亦是向前迈了一小步，但无疑是有所加分，地位亦算是上升了一点。
这便是隆庆给出的“挽留礼”，虽然没有什么权力含金量，但亦是一份让人感到舒服的回礼，更能够让林晧然以此为理由选择留下。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听着宣读完毕，自然不可能拒绝圣旨而坚持离任，却是忍着心中的小激动，显得规规矩矩地回礼道。
林金元等人对事情还是有几分担忧，而今听到新帝如此挽留自家老爷，证明自家老爷圣眷正盛，脸上亦是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陈洪将圣旨交给林晧然后，亦是进行道贺地道：“恭喜林阁老了！”
早在林晧然担任顺天府尹之时，二人便已经有了联系。只是跟着他这个摇摇欲坠的司礼监秉笔相比，林晧然可谓是一步一个脚印，而今更是极为稳当地坐在阁臣的宝座上。
“既得皇上垂青，仍要用我这资历浅薄之人，那我自当应该选择留下。还请陈公公回去转告皇上，本阁老定然鞠躬尽瘁报效陛下！”林晧然哪怕是面对陈洪，亦是滴水不漏般地回应道。
陈洪暗暗佩服着林晧然，却是早已经看到了林平常，又是微笑地说道：“林大人，这里还有一道圣旨呢！”
林晧然听到这话，自是早已经知道这一件事情，却是让出了那个最好的位置，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自家妹妹。
林平常注意到哥哥的异常举动，显得疑惑地望了一眼哥哥，看到哥哥脸上露出的温和笑容，旋即明白这个事情哥哥恐怕是知道了。
一念至此，她便是白了一眼哥哥这种故意隐瞒她的行为，发现哥哥有时候的玩心亦是挺重的。
陈洪从旁边的小太监中接过圣旨，而后微笑地看着林平常道：“林巡按，请接旨吧！”
林金元和林福显得面面相觑，却不明白为何会降下一道圣旨到林平常身上。
林平常来到香案前，亦是规规矩矩地迎旨道：“臣顺天巡按林平常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晧然和身后的家仆纷纷跟着跪地，一起恭迎着这一道颁发给林平常的圣旨，林晧然是好奇嘉靖当年给妹妹预留一个什么名称的伯爵，林金元等人显得一头雾气，甚至不知道这道圣旨是福是祸。

第2052章 林府乱
陈洪摊开手中那道明黄的圣旨，再度朗声念起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巡按林平常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尚在幼年便有擒贼之勇，担任广西巡按有赈灾之功，而后用妙计生擒贼子韦银豹并平定古田……今遵照先皇遗旨特授冠巾伯，赐玉如意一对，钦此！”
啊？授爵？
林金元等人听到最后，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然后纷纷不可思议地望向最前面的林平常。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林平常竟然被朝廷封了冠巾伯。
林晧然若得显有所思地望向那道圣旨，由于早已经知道封爵的事情，所以他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的细节上。
通常而言，赐爵都是世袭罔替，但妹妹这种情况已然是不可能会给。现今隆庆给妹妹封伯爵已经是超常规的做法，若是再给世袭罔替，确实会遭来很大的非议。
倒是这“冠巾伯”有点意思，这个野丫头还真有天下第一女豪杰的味道。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平常倒是反映得很是平静，显得认认真真地进行谢恩道。
从顺天巡按到冠巾伯，这已然是身份地位的一次大跨越。顺天巡按终究是正七品官员，而且她女子的身份注定会受到官场所排斥，但冠巾伯却是货真价实的勋贵。
只是她心里并不见得多开心，毕竟冠巾伯的地位再如何高贵，若是接下来她没有得到朝廷的其他任命，她其实就是一个懒闲之人，还不如继续担任顺天巡按更能替百姓伸张正义。
陈洪将那道明黄的圣旨交给林平常手上后，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进行道贺道：“杂家在此恭贺冠巾伯了！”
跟着林晧然刚刚的“虚迁”不同，林平常此次是货真价实的升迁，已然成功地挤身于勋贵阶层，地位上已然跟巡天巡按不可同日而语了。
“多谢陈公公，有劳了，还请到里面用茶吧！”林平常虽然并不计较身份地位的拔高，但还是勉强微笑地邀请道。
陈洪却是轻叹了一声，显得苦涩地摇头道：“不了，杂家现在得赶回去复命，现在宫里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林晧然知道陈洪现在的处境不妙，亦是没有选择强留。
待送走了陈洪后，兄妹两人各自拿着一份圣旨，却是默契地相视一笑。无论如何，他们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恭喜老爷！”
“恭喜大小姐！”
……
林金元等人一直忍着那股兴奋劲，此时纷纷上前向二人道贺道。
相对于林晧然的施恩挽留，大家心里则是惊叹于林平常，竟然成为大明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伯爵。若不是有着林晧然在，这林家都可以改成“伯爵府”了。
“妾身恭喜夫君和平常妹妹了！”花映容亦是从客厅后面走了出来，对着两兄妹进行道贺道。
“你怎么跑出来了，当心一点！”林晧然看到挺着大肚子的花映容，显得紧张地上前责怪道。
现在临盆在即，花映容的肚子已经是高高地鼓起。虽然她的身架子很好，但终究是临产的孕妇，故而让到他不免感到担忧。
林平常将圣旨交给了满脸兴奋的小兔，亦是认真地说道：“对呀！花姐姐，你都要快生了，可要小心一点了哦！”
“不打紧的！我刚刚听着有好事到咱们家，这才忍不住出来瞧一瞧，没想到平常妹妹竟然是伯爵了，姐姐恭喜你了！”花映容先是示意不用担心，然后温柔地望向林平常道。
随着这么多年的相处，她早已经将林平常当成自己的亲妹妹般，心里确实是替林平常被朝廷授爵而感到高兴。
林晧然将圣旨交给了林福，便是上前扶着花映容道：“她有什么好恭喜的，这地位越高，她越会胡闹！我现在扶你回去，刚刚下过雨，地上可湿滑了！”
林福等人看着湿滑的地面，暗暗感到林晧然虽然身居高位，但亦是一个极细心的人。
“你别催我了，我整天呆在房里闷得慌，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在这里透透气……哎哟！”花映容并不想当即回去，只是肚子突然感到一疼。
林晧然见状，当即进行吩咐道：“快，椅子！”
陪着花映容出来的两个丫环当即吃力地搬来了一张实木椅子，另一个丫环在椅子放上软枕，然后扶着花映容在椅子缓缓地坐下。
众人刚刚要松一口气，阿朵满脸惊慌地指着地上。
林晧然亦是看着地上已经流入一摊不明液体，大脑当即“嗡”地一声，顿时变得手足无措，却是他从来没有遇到的状况。
“这是羊胎水，快……将稳婆叫过来！”林平常看到花映容的羊胎水已经破，当即对着旁边的人进行吩咐道。
虽然两道圣旨带来了喜剧，特别林平常竟然被封冠巾伯，但花映容突然面临生产，却是令到林府上上下下如临大敌般。
却是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大家都纷纷忙碌了起来。好在，他们早前对花映容生产的事情有个一个预期，虽然林府显得乱成一团，但却没有影响到重要的事情。
花映容被送进了产房，随着稳婆被请过来，哪怕林晧然是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但亦不留情分地被撵了出来。
林晧然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在院子如同热坑上的蚂蚁般，整个人显得十分的紧张和不安，更是频频地朝着产房望过去。
林平常原本还期待着哥哥得知生的是男婴是什么样的反应，但看着哥哥如此紧张的模样后，却是知道哥哥恐怕早已经将这个事情忘记了，甚至对男婴亦会同样感到很高兴。
这个时代的生产并不是轻松的事，哪怕是皇上的妃子都有出现难产的案例，而花映容已然是面临着一场浩劫。
待到午时，京城阴沉的天空落下了一片灿烂的春光，正是落在这个种着很多花草的院子中，一声婴啼声从房间中传来。
在外面焦急等待的林晧然在听到这个婴啼声时，他终于将悬在心中的石头放下一半，同时感受到初为人父的那份喜悦和彷徨。

第2053章 林的野心
京城的三月如期到来，只是大明朝堂仍旧波诡云谲。
围绕着吏部尚书的去留趋于白热化，自从那日下朝后，各方在背后默默地推波助澜，进而在舆论上坐实黄光升当年意图谋害海瑞。
“哪里有什么隐情，分明就是徐阶想包庇黄光升！”
“呵呵……黄光升都已经将绞绳缠在海青天的脖子上了，你说他是想要救人？”
“不管如何，哪怕黄光升真是被形势所迫，那朝廷亦不能再重用这种奸邪小人！”
……
事情传到京城的士子和百姓耳中，历来对朝堂现况感到不满的民众自然是纷纷指责起来，已然是认定黄光升是一个奸臣。
在舆论之中，历来真相都不重要，而百姓通常都只相信自己想要的“真相”。何况，黄光升在海瑞的事情上，确实是难逃责任。
正是如此，在一些人的推波助澜下，黄光升当初的举动已然是很难再解释得清楚，迅速成为京城百姓和士子所唾弃的对象。
“臣工部郎中佘敬中弹劾吏部尚书黄光升渎职过失……请求革职免官！”
“臣太仆寺少卿王文炳弹劾吏部尚书黄光媚上罔利……请求革职免官！”
“臣太常寺少卿罗良弹劾吏部尚书黄光升结党营私……请求革职免官！”
……
京城的官员对黄光升更是不客气，亦是纷纷上疏弹劾黄光升，势必是要将黄光升从吏部尚书的宝座拉下来般，无数的奏疏纷纷飞向了乾清宫。
黄光升即将主持京察，手握正四品以下百官的生死大权，可谓拥有极强的威慑力。
只是令到各方都没有想到的是，很多跟黄光升非亲非故的官员亦是加入了此次的弹劾之列，甚至比敌对势力的官员更加卖力。
事情很快便是水落石出，这些官员知道由黄光升主持的京察不可能提拔自己，加上自己的年纪不小，已然是要借此机会“放手一搏”。
不得不承认，国人的血液中流淌着好赌的因子。
不说他们上疏能不能扳倒黄光升，这换上去的吏部尚书未必赏识自己，但他们还是愿意在这个时候向黄光升落井下石，争取一个有些虚无缥缈的升官机会。
正是如此，作为统率百官的吏部尚书黄光升被现实狠狠地抽打耳光，京城竟然有一百多号官员上疏弹劾于他这位吏部尚书，可谓是创了一个历史之最。
满眼不堪三月喜，举头已觉千山绿。
京城富贵人家的后花园多了色彩后，仿佛在不经觉间，大街小巷的树木亦是慢慢地变成绿色，槐树胡同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显得枝繁叶茂。
徐府花厅，这里已然是高朋满座。
这个难得的休沐日无疑给各方一个喘息的机会，但是谁都没有选择在家里休息，而是借着这个机会默默地聚到一起。
身穿居家服饰的徐阶少了首辅的威严，整个人宛如一个身材矮瘦的教书先生般，正是坐在花厅的上座喝着茶水。
花厅旁边的那个花圃栽种的菊花正是盛开，空气中亦是飘散着一股芳香，只是谁都无心赏菊，而是低头默默地用茶。
此次前来拜访徐阶的官员并不少，坐在这里的是吏部尚书黄光升、户部尚书葛守礼、左都御史王廷、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工部左侍郎张守直、礼部右侍郎张居正、通政使吴三乐、吏科给事中胡应嘉等人。
只是这里的气氛显得很是凝重，不论是吏部尚书黄光升，亦或者是吏科给事中胡应嘉，这个时候都是难掩着沮丧之色。
自从徐阶取代严党以来，他们徐党一直掌控着这个朝堂，至今已经有近五年之久。偏偏地，而今他们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诸位，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明举，不能让吏部尚书的位置真被高拱夺了过去！”徐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率先定了基调道。
黄光升听着徐阶的话后，当即感激地望了一眼徐阶。在享受到天官权力的味道后，特别能够主持此次意义深远的京察，他亦是不愿意放弃在这个时候放弃吏部尚书的宝座。
只是他心里却是清楚，他这位吏部尚书在隆庆心里恐怕是可有可无，而唯一能够帮他度过此劫的人只有徐阶了。
通政使吴三乐轻咳了一声，在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后，显得无奈地说道：“老师，我已经极力阻止了，但能够拦截下来的亦是只有几十份！”
通政司是官员和隆庆交流的中转站，这个衙门并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但对于现在复杂的环境已然是一个很是重要的存在。
按着大明的规定，官员的奏疏需要经过通政司进行格式查验，而且查看内容是否有犯忌讳的字眼等，只有合乎条件的奏疏才能通过。
正是如此，吴三乐这一次动用了这一项权力，对着官员上呈的奏疏“鸡蛋里挑骨头”，最终成功地截留下来几十份官员弹劾黄光升的奏疏。
只是这其实是下策，不说根本无法拯救黄光升，那些官员修改后仍然能够继续上呈弹劾奏疏，顶多是帮着黄光升争取一点时间而已。
“仲怀，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徐阶显得满意地望向这个弟子，而是希冀地望向众官员道：“诸位，现在还是想想办法，如何能够妥善地解决这个事情吧！”
这一次来到这里都算是徐党的核心人物，更是大明官员中的聪明人，正所谓：众人集柴火焰高。他之所以将这些多人聚到一起，便是想要聚大家的智慧来解决目前的难题。
黄光升这些天一直在苦思冥想，心里亦是没有想出对策，此时亦是希冀地望向众人。
左都御史王廷思索片刻，便是望向徐阶郑重地说道：“元辅大人，现在当务之急是皇上的态度，争取让皇上支持黄尚书！”
这个话无疑是抓到了核心！虽然隆庆的政治天赋远逊于嘉靖，在朝堂亦是远没有嘉靖的震慑力，但他终究是大明皇帝，是真正决定黄光升去留的那个人。
户部尚书葛守礼等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地跟着点头。
“张侍郎是潜邸旧人，素来足智多谋，定然已经有良策了！”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微笑地望向对面的张居正，却是选择踢皮球地道。
张居正如何不知钱邦彦的小心思，心里暗骂一声“老货”，却是迎着徐阶的目光拱手道：“老师，我虽进入潜邸两年有余，但跟皇上亦是多于讲学交流！依弟子之见，皇上历来宽仁侍人，想必不会是真心想要对黄尚书免职。故而事情的关键还是在高拱那里，若是高拱此次能够留一手，黄尚书必可无恙！”
虽然他跟高拱同为帝师，但论到情分而言，他其实不及高拱百分之一。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皇上，反而是那位对皇上有极强影响力的高拱。
户部尚书葛守礼等人的眼睛微微一亮，隐隐看到解决问题的一抹曙光。
“为师在昨日已经尝试私底下跟高拱沟通，甚至要跟他进行交流，但却无果！”徐阶喝了一口茶水，压抑着心中的愤怒道。
以他的政治智慧，他如何不知道问题的关键在于高拱。故而在权衡再三后，他还是放下面子去找了高拱，甚至做好了进行利益交换的准备。
虽然他早知道高拱目中无人，但还是没有想到高拱打一照面便是直接下逐客令，已然是没有跟他交易的打算。
却不知高拱是性情使然，还是已经惦记了吏部尚书的宝座，令到他纵使已经摆着最温和的笑容，结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这……
户部尚书葛守礼等人听到这个答案，脸上当即露出了无奈之色，发现这个事情比预想中还要棘手，高拱这条已经是一条死路。
“如此说来，现在只能是争取皇上的挽留了！”工部左侍郎张守直的眉头微微蹙起，便是嘀咕地说了一句道。
虽然这是一句废话，但无疑是在帮着大家理清思路。
张居正突然想到一个人，旋即却是面露苦笑地摇头，而这个小举动正好被徐阶捕抓到，便是好奇地询问道：“太岳，你可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老师，学生确实是突然想到一人，但此人更加不好说服！”张居正迎着徐阶希冀的目光，显得苦涩地说道。
“有什么直接说，别搞得婆婆妈妈的，不似男人！”刑部左侍郎钱邦彦对装束风流倜傥的张居正历来瞧不上眼，当即又是倚老卖老地怪责道。
张居正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而今他已经是礼部右侍郎，更是当今皇上的老师，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刑部左侍郎还如此跟他说话。
徐阶倒是好耐性，对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温和地询问道：“太岳，你说吧！”
户部尚书葛守礼等人亦是纷纷望向张居正，却是好奇他想到了谁。
“老师，弟子刚刚想到了林阁老！此次一旦吏部尚书空缺，最大的受益者恐怕是高拱。若是我们牺牲一些利益跟林阁老进行交易，争得他的支持，想必他亦会有办法将此事化解！”张居正稍作犹豫，便是一脸真诚地说道。
纵观这个大明官场，最能创造奇迹的官员必属林晧然无疑。若是能够将他拉过来，哪怕高拱的攻势再强，恐怕林晧然亦是能够轻松地化解。
葛守礼等人轻轻地点头，丝毫不怀疑林晧然是否具备这种能力。
“他？更不可能！你难得还看不出来，他的野心可不仅仅是一个吏部尚书，他的野心比高拱还要大！”徐阶听到是林晧然，却是苦涩地摇头道。
葛守礼等人听到这番话，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后困惑地望向徐阶认真地询问道：“林阁老他有什么企图？”
张居正自谬聪明，但这一刻亦是懵住了，显得疑惑地望向自己老师。
“你们难得还看不出来吗？林若愚此次针对的可不仅仅是明举，而是想要将我这个首辅架空！”徐阶端起茶盏，显得愤愤地说道。
由于他选择跟严嵩完全不一样的道路，故而他一直都是主抓吏部尚书和科道言官，通过掌握人事权和官场舆论来把持朝政。
正是如此，吏部尚书关系不仅关系着此次京察的成败，更是关乎到他这位首辅的权柄，这是他为何刚刚定调要拯救黄光升的原因。
只是偏偏地，科道言官那边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妥当，林晧然竟将主意打到了目前最为关键的吏部尚书位置上。
他早已经领教到林晧然的可怕之处，一旦吏部尚书旁落，加上自己的理财能力远逊于林晧然，日后他这个首辅更多是一个摆设。
正是如此，林晧然表面看似没有所图，但却比高拱还要贪婪，更加可憎可恨。
这……
葛守礼等人不由得瞪起眼睛，接着面面相觑，众人脸上尽是骇然。
本以为林晧然在这场斗争中并不图利，却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有着如此大的野心，已然是想要架空当朝首辅的权柄。
只是转念一想，以林晧然那个神鬼莫测的头脑和层出不穷的手段，加上那张颠倒黑白的嘴，似乎还真有这个能耐。
偏偏地，当今圣上极度信任于高拱，而林晧然跟高拱联手可谓是珠联璧合，却是能够全方位碾压着他们的元辅大人。
一时间，整个花厅变得落针可闻。
葛守礼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免担忧地望向徐阶道：“元辅大人，现在如何是好？”
“在你们过来之前，老夫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徐阶喝了一口茶，显得云淡风轻地道。
葛守礼等人脸色凝重地望向徐阶，静待下文。
“事到如今，只有冒险一搏了！我明日便上疏请辞，你们帮着上疏请留，而我会借机向皇上诉苦，从而争取让皇上当面同意将明举留下来！”徐阶迎着众人的目光，将全盘计划说出来道。
虽然他没有林晧然那种神鬼莫测的头脑和辩论口才，但他的强硬却是演戏，却是有信心让宽仁的隆庆答应他的请求。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担忧地询问道：“老师，此举是不是太过于冒险！”
“我这些年终究是有些声望，加之在遗诏亦是帮了很多人，想必他们亦不会负我！”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自信满满地说道。
张居正的脸上还是难掩担忧之色，便是继续劝阻道：“老师，万一！”
“我意已决，你们帮着上疏请留便是！”徐阶的态度坚定，当即打断张居正的话道。
钱邦彦趁机又数落了张居正一句，葛守礼和王廷默默地交换起眼色，而后轻轻地点头。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需要徐阶上疏请辞来化解这一场危机。
休沐日的第二天，大明官场可谓是发生地震般，当朝首辅徐阶再度上疏请辞。

第2054章 武讲堂
京城，天空显得阴沉沉的。
随着徐阶请辞的消息迅速传开，很多官员当即涌向了通政司或皇极门，纷纷将他们挽留徐阶的奏疏呈给隆庆。
很多朝廷大佬的护身符从来都不是他手上的权力有多大，亦不是他有多深的资历和威望，而是他下面有多少朋党和门生。
这些朋党和门生既是他们参与党争的资本，亦是他们对抗皇权的利器，更是他们遇危时的一道保命筹码。
虽然君权至上，但君权亦是受到诸多因素的约制。
像当年的大礼仪之争，虽然嘉靖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其中亦是经过了层层的阻碍，甚至要嘉靖染上恶名才能取得成功。
徐阶现在上疏请辞，跟随徐阶的党羽和门生则是纷纷上疏挽留，例举出徐阶的种种好，令到隆庆同意这份请辞便是“不讲道理”，或者染上“弃贤”的恶名。
徐阶的请辞理由亦是巧妙，在疏中言及京城传闻他跟黄光升一起加害于海瑞，他不堪这种无端的指责而请辞以证清白。
葛守礼等人积极地上疏挽留的同时，亦是借机说这些流言是政敌攻讦云云，不仅为徐阶进行了洗脱，而且将脏水泼向了高拱和林晧然。
哪怕隆庆的脑子再如何木讷，亦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老师高拱跟徐阶势同水火，更是应该知道葛守礼等人指的人是谁。
一切如同徐阶所料那般，随着他将辞呈递上去，葛守礼等人亦是纷纷地跟着上疏挽留，各方显得有序地配合起来，为着拯救黄光升做出了精巧的布局。
兵部，武讲堂。
这里的布局宛如一个书院般，既有上课的教室，亦是一起吃饭的食堂，还有专门给参加培训将领的房间。
自从林晧然担任兵部尚书后，亦是开始推陈出新，打造了这个有后世特色的武讲堂。从边军中召集一些年轻的将领前来这里参加为期半个月的培训，在这里给他们传授种种的军事知识。
被召来参加培训的将领职务有高有低，既有在山竹滩大捷表现出色的关虎等将领，亦有着跟随马芳追击黄台吉的麻贵等将领，而他们全部都处于当打之年。
这些有些名气的将领原本都是不服管的主，只是面对站在上面的肥胖中年男子，却显得很认真地听着讲课。
得益于林晧然的人面广，讲师并不局限于兵部的官员，而是从翰林院那边请来讲师，甚至是一些资深的翰林。
此次担任讲师的是翰林侍讲徐渭，却见他挺着一个肥胖的肚子在上面侃侃而谈，将一些军事战役讲得是头头是道。
徐渭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学者，早期有过前往广东担任师爷的经历，而后出任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幕僚，更为着胡宗宪除掉汪直和徐海出谋划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军事型人才。
当然，现在最负盛名还是他的名作，随便拿出徐渭的一幅画送到联合拍卖行，价格都已经能够轻松破万两。
在这个课堂上，徐渭将当年如何对付徐海和诱降汪直的案例拿出来解读，这亦是他这节课能够吸引到在场将领的缘故。
麻贵和关虎等将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拥有着一颗建功立业的心思，故而很是珍惜这一次的培训机会。
“好了，我的课到这里为止，下面便要考一考你们了！”徐渭停止了讲课，却是给旁边的随从递了一个眼色道。
那个随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将手中的画卷向众将领打开并展示。
在这个画作中，先是绘画出一个威风凛凛的持枪白面将军，而他的身后则是一座宅子，已然是一个将军离家奔赴战场的情景画，画上方还题着一行字：不许人间见白头。
徐渭的嘴角微微上扬，指着这一幅字画得意地说道：“这画作中有一个玄机，这里暗指一个古代的名人，还请诸位猜一猜吧！”
面对着这个课堂的一次考核，众人亦是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地打量着那一幅画，特别是画中的那个持枪的将领。
“古代的白面将军何其多，这让我们怎么猜嘛？”
“画中玄机可能是在这个字间，只是不许人间见白头何解？”
“按着这字面和画中的意思，似乎是一个青年将领离家奔赴战场的情景画！”
……
关虎等将领看到字画的内容后，却是纷纷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每个人都显得十分专注的模样，纷纷绞尽脑汁地发表看法道。
“我知道了！”麻贵的眼睛微亮，却是得意地站起来道。
众将领都知道麻贵出身名家，且脑子历来好使，有一个满脸胡须的青年将领当即便询问道：“麻将军，这画中人是谁啊？”
话音刚落，一个更加心急的将领催促道：“对啊，你快说是谁啊？”
“我曾经从一本古籍中看过此诗，全诗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所以这个白面将军其实是女人！”麻贵迎着众将领好奇的目光，指着画中的将军得意地说道。
众将领一听，便是纷纷望向那画中的白面将军，显得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麻贵的心里显得更加得意，接着继续进行分析道：“呵呵……花木兰代父从军，这不正是她持枪奔赴战场的场景吗？”说着，他扭头骄傲地望向徐渭说道：“徐大人，所以画中人便是代父从军的美人花木兰！”
“不错，确实是花木兰！”
“呵呵……麻将军不愧是我宣府军第一智将！”
“不，麻将军是从我们大同调过去的，他是我们大同府第一智将！”
……
众将领听着麻贵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却是纷纷竖起大拇指进行夸奖起来道。
麻贵对于能够破解这个谜题心里已经十分得意，而今听到周围人的称颂，显得很开心地拱手回应道：“诸位，过奖了！过奖了！”
虽然他的嘴里说得谦虚，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能够夹起苍蝇，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细缝，却是将得意写到了脸上。
“你这个的答案……是错的！”徐渭轻蔑地望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麻贵，然后淡淡地泼过去一盆冷水道。
麻贵听到这个答案，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显得万分震惊地望向徐渭道：“错……错了？这怎么可能？”
“对呀，怎么可能错了？”
“没错，应该是花木兰才是！”
“肯定没错，麻将军的分析鞭辟入里！”
……
关虎等将众再度望向那幅画，绝大多数的将领显得仍然认同麻贵的判断，却是显得十分不解地望向徐渭道。
徐渭却是没有解释，而是抬头望着在场的将领，已然是在等待着正确的答案。
麻贵再三望向画中人，却是确信自己没有错，突然见到当朝阁老兼兵部尚书来到门外，眼睛当即微微亮起地指着徐渭道：“林阁老，还请您来评评理，我说这画中人暗指花木兰，但徐大人却耍赖不认账！”
林晧然刚刚从文渊阁那边过来，亦是打算抽出时间亲自给这帮将领上课。按着时点来到这里，他却发现徐渭的课还没有结束，正是准备跟徐渭打招呼之时，却没想到听到了麻贵的这个指责。
“师兄，我出了一个字画谜考核他们，却不想闹了这么一个笑话！”徐渭面对着林晧然投来的目光，亦是苦涩地解释道。
林晧然清楚徐渭的为人，知道徐渭还不至于做出耍赖的事，便是沉着脸望向麻贵道：“麻贵，本阁老拉下脸将徐侍讲请来给你上课，你是这般对待授业恩师的吗？”
在这个时代，虽然是通过门生刺才能坐落师生的名分。只是像这些普通的授业，按着一贯的传统，亦是可以建立师生关系。
正是如此，如今的徐渭在某种意义上，已然算是在场将领的老师了。
“林阁老，是末将失言，只是末将确实心中不服！这画中之人明明是花木兰，结果徐大人却说末将猜错了！”麻贵当即进行道歉，但嘴里还是不甘心地辩解道。
徐渭看着麻贵如此犟，却是苦涩地摇了摇头，这类人其实并不在少数。
林晧然亦是不能因为私情而真的一棍子将徐渭打死，却是在徐渭有几分得意的目光中，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淡淡地望向麻贵很肯定地道：“麻贵，你还真是猜错了！”
“啊？真的错了？”麻贵听到林晧然亦是如此说，反倒是开始相信自己确实是猜错了，不由得微微一愣地道。
咦？
徐渭原本还抱着一丝看林晧然吃腻的小心思，毕竟这是他耗尽心神的字画谜，只是林晧然如此快就否认花木兰还是颇为意外。
“林阁老，这难道不是花木兰离家的情景画吗？”关虎亦是心存好奇，当即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头，指着后面的宅子道：“这不是离家，上面的家门既无对联又无灯，看似寻常之家，实则是一个还没有人入住的宅子！”
“林阁老，那不许人间见白头，末将猜是女人总没有错吧？”麻贵心里还是认定自己没有猜错，便是进行询问道。
关虎等将领亦是纷纷望向林晧然，他们已然都是认同麻贵的这个分析。
徐渭的嘴角微微上扬，亦是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却是轻轻地摇头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两句诗说的是：美人和名将一般，能够寿终正寝的很少。只是人家只题了‘不许人间见白头’，所以重点并不是前面的美人，而是指这个人很是命短。”
关虎等将领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色，便是纷纷地点头。
林晧然不再继续进行分析，而是望向在场的将领询问道：“诸位，一个不肯成家且命很短的名将不是冠军侯霍去病又是何人？”
麻贵听到这个分析和答案，嘴巴微微张开，然后佩服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却是淡淡地扭头，望向旁边的徐渭道：“文长兄，不知我的答案可对？”
“这个字画在翰林院还没有一人能够猜得出来，都说我徐渭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但我却知道自己远远不及师兄，告辞了！”徐渭显得受到打击般，向着林晧然郑重地拱手道。
这倒不是恭维，虽然这个字画是他所画的，但他是有意而为，只是别人想看穿他的小心思已然是千难万难。
偏偏地，这个从诞生之日便无人能猜中的字画谜，结果来到林晧然的面前仅是一眼破之，这份智慧已然是冠绝大明。
林晧然目送着徐渭离开，便是转身面对在场的将领。这些将领被召集到这里并不是偶然，而是他经过精心挑选的人，亦是未来对付蒙古的核心将领。
“末将还有些不明白，这短命的名将何其多，为何就指向了冠军侯霍去病了呢？”一个将领仍然是满脸不解地道。
林晧然站在经过改造的讲台上，先是扫了一眼在场的将领，而后将目光落在关虎身上道：“关虎，你来解释吧！”
“末将遵命！”关虎对着林晧然打心里敬佩，而后迎着那些困惑的目光解释道：“这短命的名将自然不少，但这不肯立家的名将，却是只能是冠军侯了！”顿了顿，他接着继续说道：“汉武帝曾经为冠军侯修建过一府邸，霍去病却断然拒绝，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此言一出，令到在场的众人再看那幅画时，顿时感受到了更强烈的气概。
这画中的将领确实不是那位离家且寿终正寝的花木兰，而是汉朝那位拒绝府邸，最后封狼居胥的冠军侯霍去病。
若是他们大明的将领都能如同霍去病般，又何愁鞑虏不平？
林晧然看着问题已经解决，便是清了清嗓门道：“好了，大家收一收心，接下来由本阁老替你们讲课！”
众将领原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只是想到眼前这位主持山竹滩大捷的幕后黑手，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第2055章 导师
人的名，树的影。
将领对文弱的文官通常都是不屑的，毕竟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每次打仗只会纸上谈兵，败了还怪他们将士不用命。
这些年跟蒙古骑兵的交锋中，虽然他们自身亦存在原因，但这些贪生怕死的文官无疑要负一个指挥不利的责任。
只是面对着这位宛如军神般的林阁老，他们却是一改往昔对文官的看法，却是打心底地向林晧然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毕竟这一位不仅主持了通州城北门大捷，更是一手导演了山竹滩大捷，令到他们九边将士可谓是扬眉吐气。
林晧然站到讲台上，亦是看到众将领那一双双不一样的目光，只是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欢喜，显得认真地说道：“诸位，本阁老今日并不是来给你们上课的，而是想要跟大家好好地探讨一些问题！”
麻贵等将领不由得微微一愣，却不想这位战功赫赫且位高权重的林阁老不仅没有摆架子，而且还表现得如此的谦逊。
不说林晧然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的身份，单是主导山竹滩大捷那份翻手云覆手雨的能力，便不需要跟他们这些兵头子探讨什么事情，只需要向他们灌输战略和战术观念即可。
林晧然从讲台上拿起一根大屑，转身在白墙上用这个时代最习惯的右竖行文方式写道：“俺答是否还会再行南下？”
这……
麻贵等将领默默地交换起眼色，这位林阁老果真不打算教他们如何行军打仗，似乎真要跟着他们进行探讨的样子。
林晧然并没有担任过讲师，但并不妨碍他的发挥，转身面对着众将领道：“这是本节课的第一个问题，俺答是否还会继续南下？”
麻贵等将领并不经过大脑思考，脸上纷纷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这已然不应该是一个问题才对，凭着他们这么多年的经验和形势来判断，除非太阳打西边出，不然俺答部不可能不继续南下。
林晧然却是没有笑，先是扫了一眼显得脸色轻松的将领们，然后直接进行点名道：“关虎，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关虎原是万全左全的一名千户，只是在山竹滩的战役中表现出色，已然直接接替了张培东万全左卫指挥使的位置，跟着林晧然已然算是认识。
麻贵等将领纷纷扭头望向关虎，关虎当即站起来道：“林阁老，这……肯定会继续南下，他们怎么可能不继续南下呢？”
麻贵等将领亦是纷纷地点头附和，毅然是认可了关虎的这一个判断，同时纷纷抬头望向林晧然的反应。
林晧然的脸色无动于衷，却是淡淡地询问道：“你是以何为依据呢？”
这……
麻贵等将领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虽然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定俺答必定还会南下，但其实没有认真地思索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由得傻眼了。
关虎挠了挠后胸勺，显得吞吞吐吐地回应道：“鞑子这些年一直都有前来滋扰我们，自然……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定然还会再……再来！”
“你们怎么看呢？”林晧然显得不置可否，便是望向其他将领询问道。
麻贵等将领倒是不像站着的关虎那般紧张，加上他们终究是生死看淡的边军将士，亦是对这个问题纷纷发表看法。
在他们的回答之中，既有蒙古需要大明物资的原因，亦有双方血海深仇的观点，还有就是俺答复元的野心等。
虽然站在大明人的角度来看，大明已然是属于华夏子民的国土，但在蒙古那边不乏惦记着北元辉煌的人员，故而“复元”一直存在着很大的市场。
“你们认定俺答再度南下的依据主要是利益、世仇和复元，可是如此？”林晧然当即在白墙上做了一个总结，而后认真地询问道。
麻贵等将领纷纷点头，已然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但亦是有些将领轻轻地摇头，在这个问题上已然还是存在着一些分歧。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便是抛出一个问题道：“你们之中谁对世仇有异议的，还请站起来并说出缘由！”
麻贵和关虎等将领纷纷交换起眼色，一些将领显得蠢蠢欲动了。
“林阁老，我对这个观点有异议！”一个年轻的将军突然霍然站起来，目光显得坚定地回应道。
麻贵等将领纷纷望向那个显得俊朗的年轻将领，已然是来自蓟州的卫指挥同知韩星，此人并不属于九边，而是从南边调过来的一名将领。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老旧部，显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林阁老，自太祖建国以来，我们大明跟鞑子便已经结下血海深仇。只是他们早期一直向我们大明朝贡，哪怕是在嘉靖朝亦有过很长时间的和平时期，双方的冲突亦是我们大明吃亏得多，所以因为世仇的观点不足以支持俺答继续南下的结论！”韩星仿佛受到莫大的鼓励般，亦是将自己的观点说出来道。
“此言精妙！”
“不错，俺答部定然不是因为血仇而选择继续南下！”
“正是如此，哪怕是有世仇的因素，但必定不应该是主因！”
……
麻贵等将领听到韩星的观点后，亦是纷纷地响应道。
至于早前抛出这个观点的将领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开始重新进行了思考，而后发现韩星的说法显得更有道理。
林晧然将这一切同样看在眼里，在确实这个观点得到一致性后，便继续抛出另一个问题道：“你们之中谁对复元有异议的，还请站起来说明缘由！”
跟着很多填鸭子的教育方式相比，他更喜欢让这些将领能够开动脑筋思考，从而在将来的战事中更具灵活性。
经过林晧然的连番提问，在场的将领亦是适应了这个氛围，同时纷纷开动脑筋开始思索着林晧然所提出的问题。
话语刚落，却见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在这帮将领中格外的显眼，而他便是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林阁老，末将不见同复元的说法？”
“理由呢？”林晧然饶有兴趣地打理着这个络腮胡须的中年男子，显得淡淡地询问道。
中年将领以极标准的礼仪向林晧然作揖，而后望向在场的将领道：“诸位可曾想过，俺答屡次南下，提的要求是什么？”
“互市！”乔一峰显得不解思索地回应道。
络腮胡须的中年将领缓缓地点头，却是进行询问道：“如果俺答他真的一心想要复元，还会想着跟我们大明互市吗？”
“没准他是借口！”
“这不该是借口，应该是他的真实想法！”
众将领亦是纷纷进行回应，不过他们内部便已经出现了分歧，有的将领选择了反对，但亦有的将领表示了支持。
络腮胡须的中年将领眼睛透着一丝睿智，显得侃侃而谈地道：“这是不是借口，我们暂且不讨论！俺答并非是北元正统，而今他北有瓦剌虎视眈眈，东有正统察哈尔部意图卷土重来，这都让他并不能集全力南下。前些年，他不惜耗费巨资修建大板升城，已然是要扎根在土默川，他做这些是真的有复元的野心吗？”
“这……”麻贵等将领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些事情确实已经透露了很多的信息。
络腮胡须的中年将领目光如炬，又是认真地补充道：“诸位可不能忘记了，俺答今年已经六十，他下面的儿子众多，但有他气魄的并没有！一旦他真跟我们大明全面开战，且不说能不能取胜，他一旦死于战事之中，他的必定会大乱，所以他根本没有复元的条件！”
林晧然一直不吭声，却是认真地审视着这位后世名人。
“我赞同这个观点！”
“李参将分析得鞭辟入里！”
“我泱泱大明，岂是他一个异族能叫板的，他定然没这个胆！”
……
麻贵等将领听到中年将领的一番分析后，亦是纷纷表示支持地道。
林晧然抬头望向那位络腮胡须的中年将领，微微一笑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麻贵等将领纷纷羡慕地望向络腮胡须的中年将领，不过亦是暗暗佩服此人的眼界和大局观。
“回林阁老的话，卑职是辽东险山参将李成梁！”李成梁再度恭敬地行礼，向着林晧然吐字清晰地自报家门地道。
李成梁是陇西李氏之后，却是前两年以生员的身份世袭军职，而今已经是险山参将，是此次培训将领级别最高却资历最浅的将领。
由于试图走科途的缘故，虽然没有礼部右侍郎张居正那般考取进士功名，但终究是读过几十年的圣贤书，对兵法更有极深的造诣。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直接进行考究道：“李参将，那依你之见，俺答因何会选择继续南下呢？”
麻贵等将领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李成梁，虽然很多人的眼睛中流露着一丝的忌妒，但更多则是产生了好奇。
“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据末将所知，蒙古土默川等地遇到干旱，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而他们建立大板升城更需要大明的物资，另外……”李成梁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认真地回答道。
却不用林晧然询问，其他将领当即纷纷进行了追问。
“林阁老切除了我大明的毒瘤，山西商帮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向俺答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令到他们内部的矛盾激化，故而更需要南下补充物质和消除内部的矛盾！”李成梁朝着林晧然拱手，显得敬仰地说道。
林晧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发现这个后世的名将确实是有过人之处，便是望向其他将领道：“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没有，确实如此！”
“李参将分析得鞭辟入里、字字珠玑！”
“俺答为了利益，定然还是会继续选择南下！”
……
众将领亦是纷纷表态，支持着李成梁的观点。
李成梁听到众将领的恭维，心里亦是颇为高兴，只是他此刻敬佩地望向这位名动天下的林阁老。此次过来本以为都是一些纸上谈兵，却不想林阁老已然将他们引上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可谓是他们的导师。
林晧然看到这个观点没有异议，便是转身用炭笔在白墙写下：“俺答会从何处滋扰大明从而获得他们所需物质？”
他在这节课上并不打算讲那些战略和战术上的事，而是愿意花费时间引导这些热血将领，培养他们逻辑思索的能力。
现在已然是确定了俺答的作战动机，那么接下来便是推演俺答的下一个作战目标，从而做出最有效的战略部署。
“我们宣府吧！”
“不对，应该是我们大同才对！”
“你们都不对，他们已经在我们辽东边墙外虎视眈眈了呢！”
……
面对着这个新问题，麻贵等将领纷纷发表看法。只是他们免不得都存在私心，都以为自己的地盘最为吸引俺答前来滋扰，都认为自己的地盘需要重点防御。
在不经意间，这节课讨论的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大家对这个问题亦是进行了激烈争执，却是避免不了相互进行了否定。
“既然是为物资而来，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山西！”
“若是说物资的话，顺天府这边无疑更加富足！”
“他们的胆子亦太大了吧？竟然敢打这些地方的主意？”
……
跟着边镇相比，作为腹地的山西和顺天府资源无疑更充足。经过了一番争执后，很多将领不再只顾自己的地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明腹地。
最终他们排除一些贫瘠的边镇，离土默川最近的大同、宣府入围，只是比较一致的地方则是山西和顺天府。
林晧然并不打算将这个问题做确定性讨论，便是在圈出四地后，又是转身在白墙写下：“我们该如何对付俺答的入侵？”
这一行字落下，这节课已经得到了升华般，已经不再局限于教学，而是来到了最有意义的军事讨论。

第2056章 惊世之见
受到课堂气氛的影响，面对着这个关乎大明国策的军事问题，众将领亦是纷纷开动脑筋，认真地思索着这个以前几乎没有涉及的话题。
在这些多年以来，九边将士谈论最多是如何守好自己的城池，如何在蒙古骑兵的入侵中生存下去，如何不让朝廷“秋后算账”。
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位上演山竹滩大捷的神奇阁老面前，他们已然抛开了那些杂念，开始认认真真地站在大明决策者的角度思考如何更好地面对蒙古骑兵。
林晧然将这个问题以右竖的形式工整地添加在前面三个问题之后，然后转身望向众将领淡淡地道：“既然我们一致认为俺答部还会再行南下，接下来俺答恐怕想要掠夺更多的物资，那么我们应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入侵呢？”
李成梁等人虽然都已经开动脑筋，但事情并不是他们坐在这里奇思妙想就可以解决得了的，毕竟很多事物是客观存在的。
就像一群狐狸再如何聪明，它们亦很难抵挡得住一帮饿狼前来抢夺食物，更别说它们还想要试图消灭这帮饿狼了。
整个课堂沉默片刻，一个面带凶相的青年男子突然主动从座位站了起来，当即便是吸引到在场将领的目光。
张龙显得粗中有细，向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林阁老，我是大同游击将军张龙，是一个地道的粗人。若是我说得太直白或说得不当的话，还请阁老勿要怪责才是！”
“本阁老此次过来便是跟诸位一起探讨这些军事问题的，自然不会进行怪责，更不可能事后追究！”林晧然端起阁老的派头进行回应，而后环视在场的众将领告诫道：“至于在座的诸位，今日在这课堂所说的话，就勿要再行外传了！否则给谁招惹风波，本阁老亦定然不轻饶！”
不说他的身份和地位摆在这里，单是这个文强武弱的时代，他真要对哪个将领进行清算，根本都不需要自己出手。
李成梁等人纷纷点头称是，知道林晧然这是给大家吃定心丸，更是用实际行动在维护他们。
“我此次来到了这里，虽然经常吹嘘我斩了多少多少鞑子，将砍鞑子说得跟砍大白菜一样！实质上，鞑子确实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边军中见到鞑子能被吓尿的有不少，而有杀过鞑子的比比皆是！”张龙抬头望向林晧然，显得很坦诚地说道。
一个将士是否有战力，最好的衡量标准无疑是胆魄和战功，如果这两个都没有的话，那么再多亦是滥竽充数。
李成梁等人自感脸上无光，但却知道这是一个实情。不管他们平日如何轻蔑鞑子，但他们真跟鞑子拼命的话，却是往往处于绝对的下风。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个真实的状况，但逃避问题并不是他的性格，便是望向张龙淡淡地询问道：“张将军，你具体说说鞑子厉害在哪里？”
“这……卑职不敢说，怕……怕传出去上头会责怪卑职动摇军心！”张龙面对着林晧然的追问，显得有所顾忌地回应道。
林晧然又望向其他人，发现都是纷纷低下头。虽然很多人都知道是自欺欺人，但边军早已经确定了“明强鞑弱”的政治正确，而排斥“明弱鞑强”政治错误。
林晧然却是黯然一叹，知道很多事情还得一步步进行纠正，便是淡淡地说道：“这其实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鞑子从小便骑马射箭，个个都是打猎的好手，而且配备的武器精良，亦有打猎时所训练出来的团体作战经验，所以单兵作战和团体战都要胜于我们！”
却不是大明的将士真的不如蒙古骑兵，只是很多事情都是生存环境所决定的，就像在蒙古骑兵中亦是寻不到一个合格的水贼一般。
“林阁老英明，事实确是如此，鞑子在人个或团体作战方面确实要强于我们大明！”张龙听到林晧然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亦是进行奉承地拱手道。
李成梁等人对着林晧然亦是悄然地改观，意识到林晧然跟着之前的官员确实有着极大的不同。却是没有粉饰太平的意思，而是显得实事求是地看待问题，既没有闻虎色亦没有盲目自大。
林晧然却是知道张龙是话中带话，便是望向张龙淡淡地询问道：“依张将军之见，当如何应对俺答的进犯呢？”
麻贵等将领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张龙，却是好奇他会抛出一个什么样的方案。
“林阁老，现在的情况是敌强我弱，卑职以为最稳妥的应付方式还是老办法。我们各支部队守着各自的城池，待到其他边镇的援兵赶到，再一起合围于鞑子，将那帮鞑子赶回大草原！”张龙的眼睛透露着几分真诚，显得小心翼翼地将观点表述出来道。
倒不是他不愿意将蒙古骑兵打得落风流水，只是他生长在九边，十六岁便加入军旅，早已经看清了明弱鞑强的事实。
如果林晧然强行要跟俺答所率的骑兵正面硬碰硬，不说他们取胜的希望很渺茫，一旦遭到重创会直接动摇整个大明朝的脆弱的根基。
话音刚落，关虎显得不愤地说道：“哪里是将鞑子赶回大草原，分明就是仗着我们这边人多势众，鞑子亦是抢得差不多了，做做样子将他们送出去罢了！”
麻贵等人听着关虎的这一番愤怒的言论，虽然佩服关虎的大胆和直白，但知道这早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每一次都是蒙古骑兵大肆烧杀抢掠，只要鞑子不跑到北京城惊动这京城的皇帝和朝堂大佬们，各路的军队都是愿意做鞑子的跟屁虫。
“他们携带辎重固然是我们追击的最佳时机，但我们想要向他们进攻，此举亦很难说能够必胜！”麻贵跟关虎的观点有所不同，便是发表自己的看法道。
关虎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不知是顾及跟麻贵的交情，还是被麻贵的观点说服了，却是没有对麻贵的观点进行反驳。
一时间，这里的气氛有些沉默和压抑！
虽然他们很想跟鞑子来一场血战，但他们真跟蒙古骑兵采用正面硬撞硬的战法，不仅没有太大的胜算，而且有可能让到大明陷入危局之中。
现如今，面对蒙古骑兵最有效的方式似乎还是杨博时期所遗留下来的办法。
“狭路相逢勇者胜！咱们跟他们正面交锋又如何？现在都还没有交战，便认定我们大明肯定会输，我马栋第一个不服！”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道。
众人纷纷望过去，正是马芳的儿子马栋，彰显着将门虎子的英雄气概。
张龙终究不属于宣府军，看到马栋如此脱离事实，便是跟着马栋起了争执。双方围绕着战和不能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可谓是争得是难舍难分。
林晧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没有进行制止的意思，反而认真地思索着他们的观点。
在大明的边军体系中，马芳所率的马家军无疑是一个另类。在面对蒙古骑兵之时，马家军不仅不怯战，而且是唯二敢跟蒙古骑兵正面血战的军队。
亦不怪马栋会反对张龙的观点，因为在他看来，只要各个边镇都宛如马家军这般，那么根本不需畏惧蒙古骑兵。
麻贵倒是不愿意看到事态继续恶化，便是趁着一个空档对林晧然拱手道：“林阁老，你去年主持的山竹滩战役打出了我大明将士的铁骨，你难得真的要我们躲在城中做缩头乌龟吗？”
争得面红耳赤的马栋亦是微微一愣，而后扭头望向了讲台上的林晧然。
现在大明的军事最高长官不是山西商帮的靠山杨博，而是换成了这位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是一手创造了山竹滩军事奇迹的军神般人物。
这个人主持大明的边防，必然不会效仿杨博的那一套，没准比他的想法还要更激进，而自己根本犯不着跟张龙产生争执。
林晧然面对着麻贵的问题，先是扫过安静下来的众将领，最后落在关虎的身上道：“关指挥，你当初亦是参战，可知那场战役胜负的关键在哪里吗？”
“呵呵……自然是阁老料事如神，让我们将鞑子打得落花流水！”关虎当即拍马屁地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便是乔怒地道：“我要的是事实求是！”
“这便是实情，此事早已经天下皆知！”关虎的马屁是一拍到底，只是很知进退地接着认真地道：“山竹滩是袋子地形，他们误以为我们已经中计，却不想林阁老早已经将石总兵埋伏在那里！我们借着山竹滩的有利地利，加上兵员上的巨大优势，几乎是将他们全歼！”
“山竹滩之所以能够大捷，这需要特定的地形，亦需要石家军这支奇兵。如果不是我们石华山以奇兵出现，我们便无法占得绝对的优势，很可能反过来被鞑子吃掉了。如果不是山竹滩的特殊地形，鞑子的机动能力无法发挥出去，不然他们看到势头不对便已经跑了！正是如此，山竹滩大捷是在特定的条件下的战果，并不具体普遍性！”林晧然望着众将领，将山竹滩大捷的情况进行剖析道。
李成梁等将领都有很强的军事天赋，在听到林晧然如此分析之后，加上他们早前亦是了解过战役的经过，知道林晧然所说的是实情。
山竹滩大捷并不是证明他们已经远胜于蒙古骑兵，而是林晧然运筹帷幄的结果，这其实是在特殊条件下发生的事情。
林晧然将众将领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话锋一转地道：“本阁老从小熟读圣贤书，亦有涉及兵法，这些年更是不敢懈怠！我的军事观点跟诸位可能是有所不同，我一直以为：从古至今根本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以弱胜强。”
“林阁老，此言似乎不妥，太过惊世骇……骇俗了！”李成梁的眉头蹙起，却是当即出言想要反驳地道。
他从小熟读兵事，更是知道各种经典以弱胜强的战事。不说项羽的破釜沉舟，这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和淝水之战哪一个不是以弱胜强。
只是偏偏地，这位林阁老却是否认了这个早已经公认的观点，这个举动说他是惊世骇俗真的一点都不为过。
林晧然对李成梁的反应并不例外，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李参将，我刚刚已经说了，我跟大家的军事观点有所不同，此事你先不用急于反驳于我！”顿了顿，他便是继续说道：“我来做一个假设，如果两军都是用精兵交战，胜利的一方必定是在局部上以十人歼一、百人歼十、千人歼百，而不会出现一人歼十、十人歼百、百人歼千。”
“没有？”
“好像真没有！”
“确实没有，打起来还是以多打少！”
……
李成梁不由得慢慢地沉入沉思，麻贵和关虎等将领都是身经百战之人，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战场中的画面，正是印证着林晧然的说法。
在他们每次跟蒙古骑兵的交战之中，哪怕他们的头领多么英勇，但他们这边往往都要以多打少才能够取胜，而蒙古骑兵亦没有勇气敢跟他们以一挑十。
林晧然知道自己的观点起了效果，便是趁热打铁地道：“我布局山竹滩的战役之时，追求的便是以强打弱。既考虑各方的兵员战力、装备和士气，亦有考虑地形和天时，所思所想皆是要在山竹滩上占据优势。”顿了顿，他望向马栋和张龙接着说道：“至于要不要跟俺答进行血战，我以为如果能够以强打弱便狠狠地打，但如果不能以强打弱，那么我便不支持打！”
跟着很多理想主义者不同，林晧然更喜欢务实。哪怕是破釜沉舟，那也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的一场以强胜弱的战役，而不是真的因为砸锅就让士兵真的能以一挡十了。
梁栋的脸上亦是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开始认真地思考林晧然的话。
林晧然看着时间差不多，便是转身写了一行字，然后淡淡地说道：“我的课便到此为止！今天给你们留一个课后作业：鞑子此次在辽东排兵布阵，诸位觉得他们是佯攻还是大举来犯？”
他知道真正的好老师从不是向学生灌输多少东西，而是要给予他们一种思考的能力，这样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智将。
在安排好课后作业后，他便是转身离开了这个课堂，只是希望能够从中出现几个可造之才，培养几个有才能的弟子。
李成梁等人看着林晧然离开，仿佛是突然开了窍般，正在思索着林晧然早前说的话，亦是在思考着林晧然所留下的课后作业。

第2057章 李成梁的解读
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天气，由于春季的缘由，天空的颜色淡淡浅浅，显得十分的低调。
林晧然的课程结束，接下来便是他们的午休时间，只是谁都没有急于离开，而是认真地消化着林晧然所带来的东西。
特别是李成梁，正在重新思索着“从古至今根本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以弱胜强”，这已然跟着他所接受的教育形容了强烈的冲突。
从小到大，他研读兵书最大的追求是借助兵书的计谋和战术让自己以弱胜强，从而成为像王翦、项羽和韩信那般英雄人物。
只是偏偏地，林阁老却是告诉他并没有如此传奇的事情，而是要他脚踏实地，全力却争取“以强胜弱”的局面。
若是其他人跟这般说，他定然会指责此人定然是不懂兵法的草包，只是这却是主持通州南门大捷和山竹滩大捷的林阁老。
沉默是短暂的，这里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随着这些时日的相处，大家早已经彼此熟络起来，由于这里绝大多数人都不归属于同一支部队，显得十分随意的模样。
乔一峰是这个临时团体的活跃性子，更是秉承着南方人灵性的头脑，便是跑到讲台上吆喝着道：“我来开个盘口，佯攻和进犯都是1赔1，大家尽情下注，上限为十两！”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担心人家错以为他这个广东人说的是“四两”，故而特意用两根食指比划了一个十字型。
麻贵和关虎等人不由得莞尔一笑，却是不抗拒这种小赌注，甚至很多将领当即走到讲台前押下赌注。
如果说南北将领有什么是共通的，那么便是在这个“赌”上。虽然一些治军严厉的统领会严禁赌博，但这里并没有这种约制，此举无疑是有效地促进大家的感情。
“我赌佯攻，五两！”
“我赌进犯，五两！”
“我赌进犯，五两！”
……
张龙等将领纷纷上前，朝着已经变成赌台的讲台纷纷下注，将身上的银子掏出来押到了相应的区域上。
乔一峰为了保证个人信誉，却是不仅记了账，还给下注的将领一张回执。
“我赌佯攻，十两！”李成梁亦是来到了讲台前，却是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重重地拍在了佯攻上，显得胜券在握的模样。
乔一峰得意地记下了账本，便是对着砸下十两的李成梁笑眯眯地开单子道：“李参将，你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啊？”
“我不是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而是对林阁老的判断有信心！”李成梁接到赌约回执，亦是得意洋洋地回应道。
乔一峰不由得一愣，显得疑惑地追问道：“林阁老啥时候下了判断，我怎么不知？”
若是论到关系，他若说跟林晧然的关系亲密度第二，在座的人恐怕没有人敢称第一。要知道，他可是特务局的核心人员。
“刚刚在课堂之上，林阁老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意思已经很是清楚。我们刚刚都已经判断俺答目前对物资更加饥渴，但我们辽东百姓连宣府和大同百姓都大大不如，你说俺答会劳师动众图那点小利吗？”李成梁迎着乔一峰的目光，便是微笑着解释道。
乔一峰的心里当即一惊，旋即又是疑惑地道：“俺答可以借道辽东进犯顺天府啊！”
辽东作为最东边的关镇，若是蒙古骑兵能够突破辽东的防守线，确实能够进犯顺天府，如同前几年那般杀到通州和北京。
“如果俺答真是图谋顺天府或京城，那他们就会如庚戌之变那般，从蓟州的北古口等地进来，而不需要特意绕向更东边的辽东！”李成梁认真地分析，然后故意卖一个关子道：“另外，还有一个至为关键的一点！”
“什么？”乔一峰的心里顿时空荡荡的，却是紧张地追问道。
关虎等将领原本打算离开，但听到李成梁的这一番言论，却是不由得纷纷停下了脚步。
李成梁却是咧牙一笑，显得幸灾乐祸地道：“我是险山参将，如果蒙古骑兵真的大举进犯辽东，林阁老早就让我回去了！只是现在辽东那边光听打雷不见雨，林阁老亦是没有前往辽东的意思，你说林阁老是判断鞑子进犯还是佯攻？”
关虎等将领听到如此大的破绽，当即便是恍然大悟地点头。如果林阁老真是判断俺答进犯辽东，那么确实不该是当下的情况，甚至本人都早已经跑到辽东坐镇了。
乔一峰的眼睛噙着几滴泪花，显得可怜兮兮地望向李成梁询问道：“这……李参将，你能将赌约还我吗？”
李成梁将赌约叠放到怀里，而后一副认真地询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乔一峰怨恨地望了一眼满脸胡须的李成梁，却是知道这是肉包子打狗了，而他此次无论如何都要赔付十两纹银给这位精明的李参将。
麻贵倒是喜闻乐见，却是扬着那张残余着墨香的赌约对着乔一峰道：“乔一峰，你是现在赔钱，还是要赖些日子再赔呢？”
经过李成梁这一番分析，除非是对林晧然的判断有质疑，否则此次鞑子进犯辽东便是一次佯攻。
“算我乔一峰倒霉，现在便给你们进行赔付！”乔一峰倒是一个痛快之人，当即便是作出决定地道。
虽然押佯攻的人不少，但押进犯的同样很多，故而乔一峰真正要自掏腰包的并不算多，已然还是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有的将领看着乔一峰进行了赔付，却是不甘恶意地想：乔一峰想要赔了佯攻的一方，待到确定蒙古骑兵进犯，那么他岂不是又得自掏腰包再赔一次？
众将领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却是纷纷前往对面的大饭堂，那里早已经准备好丰盛的伙食，以八人一桌为标准。
李成梁、麻贵、乔一峰、关虎、韩星、张龙和马栋等人坐到了一桌，只是无法摆脱林晧然课堂上的影响，却是很快谈论起如何应付俺答部的问题。
他们这些人能够主动地聚到一起，已然都是有血性之人，同样都是有很高的眼界。哪怕是张龙，他亦是看到在野战中“敌强我弱”的事实。
李成梁在这里宛如老大哥般的存在，却是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到嘴里道：“林阁老在课堂上不是早有提示了吗？”
“林阁老有什么提示？”麻贵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疑惑地望向李成梁询问道。
李成梁显得并不是无的放矢，咀嚼着嘴里的五花肉道：“林阁老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从古至今并没有以弱胜强，有的只是以强胜弱，所以有山竹滩那般的条件咱们便打，若是以弱对强咱们便不打！”
经过一番琢磨，他亦是慢慢明白了林晧然的意思，更是从中领悟到了很多的东西。
“李参将，咱们想要创造山竹滩的条件谈何容易，这世间恐怕只有林阁老才能有这般的智谋了！”关虎是山竹滩战役的见证人，却是发出感慨地道。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想着林晧然那晚让人头皮发麻的精妙布局，特别是石华山率领部众推墙而出之时，简直是军神的神来之笔。
单是凭着林晧然在山竹滩的表现，都说昔日的兵部尚书杨博是大明第一军事帅才，他却以为杨博给林晧然提鞋都不配。
正是如此，单靠着九边总督的那种脑袋，他不认为有谁能有林晧然这种精妙的布局，根本无法给他们创造以强打弱的条件。
马栋等人跟着重重地点头，亦是认可关虎的这个说法。虽然他们并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战事，但鞑子的尸体却是实实在在躺在那里，哪怕事后都觉得林晧然的布局让人头皮发麻。
“林阁老其实并不是要我们效仿于他，而是要他们以山竹滩大捷为例！具体怎么说呢？”李成梁将嘴里嚼碎的五花肉咽了下去，而后结合自己的理解继续剖析道：“我们可以用骑兵咬着蒙古大军的主力，他们想要前进，咱们就进行追击；他们调头回来对付咱们，咱们还得跑，一直寻找以强打弱的时机！”
马栋认真地倾听之后，却是提出一个可能性地道：“万一鞑子继续前进，只派小股的部队回来应付我们呢？”
只是话音刚落，旁边的关虎却是瞥他一眼道：“马栋，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课呢？”
“当然认真听课，但我真不知道！”张龙却是很坚定地点头，只是仍然困惑地说道。
麻贵知道关虎的意思，便是进行回应道：“若是敌弱我强，甚至有着山竹滩那般的条件，你说我们要怎么做！”
“打，咱们肯定要借机狠狠地打死这帮鞑子！”马栋的眼睛闪过一抹戾气，当即杀气腾腾地回应道。
只是这话一出，他既是明白大伙的意思，亦是开始领会到林晧然军事观点的核心是“从无以弱胜强，只有以强胜弱”的精粹。
却是跟着他马家军悍勇向前不同，林晧然的军事思想是跟蒙古骑兵交战的前提是“以强打弱”，若是不然宁愿逃跑。
韩星和张龙亦是领悟到了林晧然的军事思想，虽然他们跟着他们一贯强调的“兵法至上”相矛盾，但发现却是大道至简。
虽然从古至今有无数的兵法和计谋，更是不乏精彩的战场案例，但真的两军交战之时，却还是真刀真枪上阵，而往往是实力强的一方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李成梁放下手中的筷子，显得苦涩地说道：“若是真按着林阁老的战略思路，我们边军那些老马得换下来才行，不然让将士骑着出去，全部都要喂鞑子的刀！”
大明边军最大的问题是兵员质量的下滑，随着贪污而出现的兵备质量等问题，这无疑都是困扰着大明边军战力的最大问题。
特别是马匹上，从兵部的账簿每一匹都是良驹，但在边军手里通常都是老马或伤马，根本就是军士的索命绳。
麻贵面对沮丧的李成梁，却是得意地说道：“李参将，这个你倒不必过于担心，林阁老已经着令兵部在主抓这个事情，开始对边军战马进行清理和更换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李成梁和其他几个将领都是一惊，显得疑惑地望向麻贵道。
关虎却是望了一眼麻贵，却是得意洋洋地回应道：“你们不知道很正常！因为这个事情率先从我们宣府开始，羊鞭酒可给我们赚了不少银子呢！”
随着宣府羊鞭酒畅销大江南北，宣府军的高层不仅分得了不菲的红利，而且能够对军备进行了更新换代，正是从全国各地购进最好的马匹。
如果一心想要防守，那么可以不需要良马。只是想要跟蒙古正面交锋，亦或者是围绕蒙古的小部队，那么就非要良马不可了。
麻贵显得认真地补充道：“据我所得知的消息，宣府最先开始淘汰劣等马匹，而后会迅速地推向整个九边地区！”
“若真是这般，那么咱们的未来可期，没准真能给鞑子再来一场跟山竹滩级别的大捷！”张龙得知林晧然已经开始对症下药，眼睛流露着期许地感慨道。
他早前是“主守派”不假，但那是由客观条件所决定的。只是随着李成梁的剖析，加上林晧然在背后所做的事情，心里已经向着“主战派”倾斜了。
“咱们可不能太过于乐观，现在的朝堂争得很是激烈！林阁老的刁民册可谓是谋百世之策，但徐阶却是一直安于现状，哪怕林阁老有心想要主战，恐怕亦是不会太过顺利的！”李成梁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却是向张龙泼出一盆冷水道。
众将领听到李成梁这番话，心里亦是暗自一叹。虽然他们不在朝堂，但却知道大明的朝堂的派系争斗异常的激烈，现在林晧然和徐阶更是斗得难舍难分。
一旦林晧然失利，那么这些军事部署自然无法推行，大明边军面对鞑子还得继续严防死守，将城外的百姓交由鞑子屠戮。

第2058章 一地珠子
黄府，一座门面寻常但里面豪华的府邸，后花园种植着大量名贵的花草，甚至还修建一座颇具规模的假山和水榭。
自从上疏请辞后，身穿常服的黄光升亦是整天呆在这里喝着来自福建的特级铁观音，同时领略着这个后花园所呈现的五彩缤纷。
从一个小小的长兴知县起步，而今官拜吏部尚书，这是很多官员不敢想象的历程，但他黄光升却是迈过了这条鸿沟。
黄光升经历过太多的官场风风雨雨，虽然外面显得山雨欲来风满城，但他表现出很强的定力，却是一点都没有受到这场风波的影响。
在海瑞的事情上，他相信当时不管谁在他的位置上，都必定会遵照嘉靖的意志行事，将那个不得好歹的海瑞判处绞刑。
正是如此，他当时的做法其实并没有过错。此次之所以闹出如此大的风波，不过是林晧然那些人吹毛求疵，却是想将一盆无中生有的脏水泼在他身上。
现如今，虽然各方都想要将他推下吏部尚书的宝座，但他却相信徐阶维护他的那个决心，同时亦是相信徐阶的那份能力。
他这位吏部尚书可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吏部尚书，更是徐党的吏部尚书。如果徐阶不想被郭、林和高架空，那此次必定得营救于他，继续由他来主持此次的京察。
凭着他这么多年对徐阶的了解，徐阶是大明最精明的政客，包括严嵩在内的袁炜、吴山败在他手上一点都不冤。
正是如此，自从得知徐阶要出手后，他已然不将这场风波放在心上了。
这些天以来，他不仅借着这个空闲的时间好好地放松自己，而且特意关心起福建老家那座豪宅的修建进程，更是跟着各方继续搞好关系。
虽然外面的风波不小，但明智的聪明人更多，这些天的宾客可谓是络绎不绝，很多人纷纷上门前来找他办事。
“黄尚书，这是小人的一点点心意，还请笑纳！”陈伯仁来到这里坐下后，亦是将抱在怀中的那份礼物呈上道。
在经过准盐风波和私通蒙古的两场大浩劫后，加上他们的靠山杨博突然倒台，他们晋商现在无疑是元气大伤。
陈伯仁这位晋商的会长头上多了不少白发，却是没有了当年的意见风发，而今显得收敛了很多，面对黄光升更是表现出毕恭毕敬地双手送上。
旁边的管家是黄光升的绝对心腹，却是不动声色地替黄光升收下礼物。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看着盒中那块晶莹剔透的宝玉，却还是不免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黄光升亦是瞧到了，却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喝着茶水道：“范员外此次从山西过来，恐怕不仅仅是给本尚书送礼吧？”
“黄尚书明鉴，小人此次过来确实是有所请！”陈伯仁亦是不拐弯抹角，显得很是直白地点头道。
黄光升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当年杨尚书在任之时，便说要将宁夏巡抚王崇古提到总督的位置，只是奈何遭奸人所构陷，却是落得了一个心病！此次我过来既是替杨尚书抚平心病，亦是想要替王巡抚谋一个好前途！”陈伯仁将自己的请求说出来道。
王崇古是嘉靖二十年的三甲进士，由于起步比较低，哪怕他们晋商已经花费不少资源支持，但亦不可能一下子将王崇古提到六部高官之列。
按着他们早前的规划，王崇古曾经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宁夏，而后提升到陕西、延、宁、甘肃的总督位置上，最终成为手握军政大权的兵部尚书。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杨博突然间轰然倒台，亦是间接打断了王崇古的升迁之路，让到王崇古的仕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虽然晋商现在遭受政治和经济双重重创，但他们亦是不甘愿坐以待毙，却是将他们东山再起的希望放在了张四维和王崇古身上。
相对于极讲究资历翰林院系统中的张四维，王崇古的运作空间无疑更大，故而还是想要将王崇古再往上推，为着将来通过兵部尚书重新夺回权势打下基础。
“此事放心好了，既然是惟约兄的心愿，我自然不会让他失望！”黄光升轻呷了一口茶水，当即答应下来道。
他跟杨博是同年好友，而今晋商可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却不管是顾及跟杨博几十年的友谊，还是为了拉拢晋商，已然都需要他在这个时候伸手援手。
“如此便谢过黄尚书了！”陈伯仁没想到黄光升如此痛快，当即大喜过望地感谢道。
黄光升虽然不担心自己的地位，但终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而今陈伯仁这个时候前来找他，亦是让他生起很大的好感，却是突然询问道：“对了，惟约兄最近可好？”
杨博自从被免职罢官后，亦是离开了京城，从此消失在这大明朝堂之中。
陈伯仁的心里微微一动，却是微笑着说道：“杨公的身体很好，这回家亦是没有闲着，亦是一直研习兵法呢！”
“呵呵……博在蓟、辽则蓟、辽安，在本部则九边俱安。当今大明，论军事才能，当属杨惟约第一。只待时机成熟，我会将他举荐回朝！”黄光升又是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心情不错地再次表态道。
杨博当年之所以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摔下去，正是受到私通白莲的常祝等人所累，从而被迫丢掉了吏部尚书的宝座。
只是如今，这时间会淡忘很多东西，只要他们徐党能够重新掌握这个大明朝堂，却还是有能力将杨博给拉回来。
当然，他之所以有这个念头，却不是他跟杨博的交情有多深，而是他需要晋商的力量，亦是需要杨博能够顺理成章地接下兵部尚书的位置。
在经历这一场风波后，他亦是不经觉间将林晧然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却是很希望将林晧然踹回粤西老家。
“如此的话，我便替杨公多谢黄尚书了！”陈伯仁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如此意外之喜，当即进行感谢地道。
黄光升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不以为然地说道：“咱们都不是外人，不用这般客气的！”
“那小人便高攀了！”陈伯仁亦是一直聪明人，当即闻弦知雅地回应道。
二人聊了一会，而后由黄府的管家将陈伯仁送着离开，很快回来便是欣喜地禀告道：“老爷，刚刚得到消息：皇上派人到徐府将徐阁老召入宫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黄光升已经从待女手中接过一根鱼杆，却是打算在这湖中垂钓，显得不以为意地道。
这人到老年，很多东西早已经力不从心，包括那些唾手可得的女人。现如今，他最大的爱好是品茶和垂钓。
在说话间，他已然穿过诱饵并将鱼线甩到了湖中，却是坐在这旁边的椅子上，显得像模像样地静静垂钓。
管家却是再度给他送来茶水，亦是挑着好话说道：“哪怕徐阁老真的退了，那亦是由李阁老接任，根本轮不到那些人指手画脚。”
按着大明阁臣的规矩，虽然现在的阁臣郭朴和高拱都要比李春芳资历更深，但阁臣历来都是以入阁的先后顺序排列，故而李春芳已然是下一任首辅。
“李阁老缺少气魄，若真是他接任首辅的位置，恐怕是压制不住郭、林、高三人联盟的！”黄光升的眼睛盯着浮标，却是淡淡地摇头道。
虽然他们已经将李春芳指定为下一任徐党的党魁，但李春芳的缺点亦是显而易见。
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固然不会图谋徐阶的位置，但亦很难让他们徐党继续把握朝局，更别说带领他们徐党走向更加辉煌的局面。
正是如此，他一直都不认为李春芳是一个好的接班人，更不可能掌握得了内阁的局面。
“呵呵……如此说来，徐阁老还不能退！徐阁老在朝中声望这么高，而今又有这么多官员上疏请留，皇上哪怕再如何信任高拱，那亦不可能真的放弃徐阁老！”管家亦是改变立场地陪笑道。
却是这时，浮标突然往下一沉。
黄光升显得眼疾手快，当即便是将鱼杆提起，一条贪吃的肥鱼被鱼线带着跃出水面，却是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黄光升看到鱼儿如此快上钓，心里亦是一阵得意，却是知晓徐阶不可能有事，便是带着戾气地说道：“待我们度过此劫，定然要好好地收拾他们三个，起码要除掉他们中的一个！”
经过这一次，他却是感到了一阵危机感。虽然这一次他能够安然地度过，但保不准还有下一次，所以他亦是做好了全力应战的准备。
由于他们徐党跟着严党有着截然不同的路线，所以他们徐党在高层中并没有大多的布局。好在，他们在科道言官中培养着很多的枪手，这是他们的最强筹码。
春日的天空显得低低的，很是不张扬的模样。
随着隆庆入驻紫禁城，令到这一座大明最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像是重新焕发生机般，显得比那天空还要耀眼几分。
乾清宫，檀香袅袅而起。
刚刚还在喝糖水的隆庆帝已然急匆匆地跑到案前，案上整齐地堆放着一叠叠的奏疏，令到隆庆毅然是一个勤勉好皇帝的形象。
被召进来的徐阶正是跪在地上，跟着计划那般，显得老泪纵横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正是万分痛苦地洗清己身。
一个成熟的政客，却不仅要有一个精明的头脑，而且要有一颗残忍的狠毒之心，更需要一点点的演技。
徐阶毅然是一个顶级的政客，却不是一开始就选择哭诉，而是边说边委屈地落泪，到了最后向隆庆仰起脸道：“皇上，你是知道的！在您召开第一次朝会之时，便是老臣提出要释放海瑞，既让皇上得到圣君之名，亦是老臣对海瑞的一个爱护之心，我当年又岂会真有意加害于他呢？”
“徐阁老你莫要如此，朕知道你肯定不会加害海瑞！”身穿龙袍的隆庆面对着情真意切的徐阶，亦是很相信徐阶地回应道。
徐阶看着隆庆果真上当，便是趁热打铁地道：“皇上圣明，臣跟黄光升当年便是设法营救海瑞，还请勿要听信小人之言，相信我跟黄光升当年是意图谋害海瑞啊！”
在不经意间，他巧妙地将自己跟黄光升绑到了一起，已然是要通过这个手段赢得隆庆的首肯，然后顺理成章地为黄光升洗脱罪名。
其实他心里亦是清楚，黄光升当年的做法虽然是迫于无奈，谁在那个位置恐怕都会这么做。只是到了隆庆朝，那个做法还是有待商榷，无怪乎林晧然会逮着这个事情不放。
站在边上的黄锦却是扭头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阶，隐隐间猜到了他的意图。
隆庆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脸上显得为难地回应道：“徐阁老，你的事倒是好办，但这黄光升恐怕难办了啊！”
“这是为何？”徐阶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当即困惑地抬头道。
他此次的最终目标便是营救黄光升，至于自己的安危，他从来都没有担心。甚至他之所以“陷入于危局”，便是他故意释放的流言，目的还是通过这个“自辩的机会”为黄光升洗脱。
只是现如今，事情似乎出现了变故，让到他心里可谓是万分的不解，怎么隆庆还是将他跟黄光升给区分开来了。
隆庆扬起案前的一份奏疏，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兵部主事海瑞在听闻不利于你的传闻后，亦是上疏替你求情，言及事情的过错是时任刑部尚书黄光升一人之过，跟你并无干系！”
海瑞？替我求情？
徐阶听到这个意外之人和意外之词，嘴巴当即张得大大的，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隆庆。与此同时，他发现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良策，似乎是遗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被“迫害”的正主海瑞，而他的如意算盘当即落了一地珠子。

第2059章 动荡三月
那一则涉及到他的谣言是他故意放出去的，目的是让他这位首辅顺理成章地入局，进而当着隆庆的面帮黄光升解困，这无疑是一场相当精妙的谋划。
事情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这个谣言换得隆庆的召见和挽留，更是让他能够当着隆庆的面替黄光升进行解困。
只是他考虑了所有人，甚至还考虑过林晧然可能会亲自出手，但却唯独遗漏了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兵部主事海瑞。
徐阶在听到海瑞上疏替他求情之时，刚刚的自鸣得意彻底没有了，有的是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趾，自以为精妙的谋划很可能会演变成一个笑谈。
“徐阁老，海瑞还是挺深明大义的，不仅没有责怪于你，而且还为你说很多好话呢！”隆庆摊开那份奏疏，显得很是欣赏地透露道。
“是吗？”徐阶的嘴角微微地抽搐，却是勉强地陪笑道。
他并不是一个蠢人，海瑞的突然上疏求情定然不是海瑞真心想要帮他，必定是林晧然在背后推动的结果。
而今海瑞上疏替他求情，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却都是多此一举，他的安危根本不需要海瑞这个小小的兵部主事相助。
不说海瑞这道奏疏已经打乱他营救黄光升的计划，接下来很难保证不会出现一种说法：他这位首辅能够留下来，正是海瑞上疏求情所致。
“朕岂能蒙骗于你！”隆庆很肯定地点头，便是对着那份奏疏念道：“海瑞在疏中写道：元辅上呈刑部判决，此为忠君之道，且元辅有维护微臣之心，故而元辅无错矣！”念到这里，他抬头对着徐阶满脸笑意地称赞道：“你瞧瞧，都说海瑞是榆木脑袋，但现在多深明大义啊！”
“是……深明大义！”徐阶的心里变得更苦，却是话中有话地回应道。
这哪里是什么深明大义，分明就是包藏祸心，海瑞简直就是假借上疏求情之名，分明向他这位首辅身上泼脏水了。
虽然明面上确实是替他这位首辅求情，亦是称赞他这位首辅忠君，但更加坐实他这位首辅当年其实是存在过错的。
终究而言，不管当时的情况如何，他这位首辅将那份原本不妥的绞刑判决书上呈于嘉靖，这个做法无疑是有不妥之处。
隆庆却是没有注意到徐阶明显是口不对心，却是突然话锋一转地道：“徐阁老，关于你早前提出要裁撤礼部尚书高仪一事，朕跟高阁老亦是商议了，高仪确实不合适再担任礼部尚书。只是高阁老亦是提议，此次要将户部尚书葛守礼和高仪一并裁撤！”
站在旁边的黄锦却是暗叹一声，仿佛重新见到嘉靖朝时期的那种明争暗斗的场景。
“皇上，此举甚是不妥，户部尚书葛守礼理财……”徐阶的眼睛当即瞪起，便是要进行制止道。
在他的权力版图之中，除了科道言官和吏部尚书外，户部尚书亦是重要的一环。如果现在换掉葛守礼，不说会让他损失一员猛将，而且户部尚书很可能会落到马森的身上。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户部恐怕真要脱离他这位首辅的掌握，转而是落到林晧然的手中，那当真是祸患无穷了。
隆庆显得打定主意，却是打断徐阶的话道：“徐阁老，你无须多言！葛守礼虽然在南京户部干得还不错，但终究没有接触过北京户部的事宜，而今理财能力不过中人之姿。你想想……他连一点银子都挤不出来，此种户部尚书当真是要不得，而且他在请辞疏亦是自己不精理财了。”
说到最后，他将户部尚书葛守礼的请辞疏拿了起来，脸上分明写着不满之色。
“臣……遵命！”徐阶看着满腹怨言的隆庆，亦是只好咽下这个苦果地回应道。
他知道户部尚书葛守礼的去职，不仅是因为高拱推波助澜，更重要还是隆庆并不喜欢葛守礼。
至于缘由，这亦是不难猜测，葛守礼年初不愿意从太仓调银子给隆庆买珠宝，已然是得罪了小心眼的隆庆帝。
只是现如今，隆庆帝既然已经同意撤掉礼部尚书高仪，这同时撤掉户部尚书葛守礼亦不算是多么过分的事情。
正是如此，徐阶面对着隆庆的坚定态度，亦是决定顺从隆庆的意志，只能是在户部尚书新人选之时再做文章了。
黄锦看着徐阶如此轻松便妥协，却是苦涩地摇了摇头，却是知道郭朴、林晧然和高拱的联盟给予了徐阶很大的压力，这才让徐阶放弃制衡隆庆的策略了。
只是他心里亦是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论是谁都要重新寻找一个地位，不然恐怕在隆庆朝真无法生存下去了。
隆庆对徐阶的妥协却很是满意，便是趁热打铁地道：“徐阁老，吏部尚书黄光升当年给海瑞判处绞刑确实不妥，现在搞得百官激愤，甚至海瑞都说他是直谏于皇上并无过错。朕亦是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撤掉他的职务……”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高拱教训他跟徐阶议事要态度坚定一些，便是硬生生地将“吧”字给咽了回去，故而是直接向徐阶表明了他的态度和立场。
徐阶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显得有几分紧张的隆庆。
只是经历了刚愎自用的嘉靖朝，他却是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哪怕再不聪明的皇帝，那亦是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却是拥有着臣子无法挑战的话语权。
虽然他很想保住黄光升，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却是始料不及，最重要是海瑞竟然被林晧然推了出来，这简直是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隆庆看着没有半天没反应的徐阶，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却是生怕这位首辅突然间暴走指责他是一个昏君。
站在旁边的是藤祥见状，哪怕是面对高高在上的首辅徐阶，亦是重重地咳嗽一声进行警示。
徐阶这才反应过来，犹豫再三，只好进行拱手道：“臣领命！”
一旦事情再这般闹下去，有事的恐怕不仅仅是吏部尚书黄光升，甚至他这位昔日选择上呈刑部判决书的首辅亦是难逃其咎。
面对着这个选择题，他亦是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徐阁老，如果没事的话，你退下吧！”隆庆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忘记了高拱的教导，再度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反倒觉得隆庆的心机越发的深沉和难以捉摸，便是恭敬地行礼道。
隆庆看着徐阶离开，这才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虽然有志要做一个受到百官赞誉的明君，但心里难免是向着自己的老师高拱，故而他心里亦是希望撤掉黄光升。
现在看着事情进展顺利，他的心里亦是生起了几分高兴，同时觉察到只要自己态度强硬一些，似乎这位德高望重的首辅亦会害怕自己。
只是想着那些科道言官的嘴脸，却还是不由得摇了摇头，若是自己真效仿父皇不上朝，恐怕真被那些官员给喷死。
徐阶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抬头刚好看着前面的宫殿飞来的一群麻雀，只是心里却是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现今吏部尚书黄光升和户部尚书葛守礼一并倒台，而且科道言官很可能迎来高拱的一轮清洗，让到他这位首辅的处境变得糟糕起来。
在这个朝堂，从来都不是首辅一言而取，下面同样需要人员听从调配。只是不经觉间，他手里的牌变得越来越少。
却是在不经意间，他这位首辅的权力正一步步被架空，心里更是生起了一种危机感。不仅来自高拱和林晧然的威胁，亦有这个似乎是外柔内刚的隆庆帝，让他突然变得力不从心了。
“此次便算了，那就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徐阶看到那群麻雀并不能落在宫殿顶上，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戾气，却意志坚定地默声道。
隔日，一场如期而来的京城地震开始。
吏部尚书黄光升、户部尚书葛守礼和礼部尚书高仪一并去职，不过隆庆并不亏待三人，都是给予了驰驿的风光待遇。
虽然他们三人都已经致仕，但按着大明的制度，他们仍然可以享受相应品阶的待遇，仍然可以参加朝廷宴会、祭祀等大型活动。
当然，他们这些官员如果返回地方，亦是顺理成章地成为地方上乡绅的领袖，地方官员对他们亦是要毕恭毕敬。
在京城四品官员上疏请辞中，绝大多数都是被隆庆挽留下来，通政使吴三乐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镗另用。
随后，地方的督抚亦是纷纷上疏，蓟辽总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焘、宣大总督兵部左侍郎兼王之诰等上疏，隆庆不允令尽心督理边务。
这些请辞声中亦是出现了很多质疑的声音，有人在科道言官的攻击中倒下，亦有人挺了过来。
只是随着吏部尚书黄光升、户部尚书葛守礼和礼部尚书高仪的倒台，朝堂斗争的重点很快转到了这三个位置的争斗之中，各方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徐阶已然还是希望推举自己的人接任吏部尚书的位置，只是左都御史王廷很难服众，却是不如刑部尚书朱衡和工部尚书雷礼。
不过这终究不再是嘉靖朝，隆庆帝更是偏重高拱和林晧这边，而且林晧然和高拱在新朝渐渐露出锋芒，却是令到徐阶不可能再为所欲为。
礼部尚书的位置毫无悬念地被隆庆的另一位老师吏部左侍郎陈以勤接任，而户部尚书则是在林晧然的强势干预下由南京户部尚书马森出任。
至于吏部尚书的争夺最为激烈，特别是遭到了科道言官的集体抵制，但林晧然和郭朴的坚定态度最终还是让高拱胜出。
正是如此，三位重要的尚书人选很快出炉，而高拱成为了最大的赢家，以阁老的身份兼任吏部尚书可谓是实权第一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徐阶在三条战线上失利，但亦是将刚刚出任礼部右侍郎的张居正推到了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在这一场大调整中，徐阶的权势无疑是大大地被削减，而林党和北党进一步做大，甚至已经悄然地架空徐阶的权力。
随着三月十七日的来临，大家亦不得不暂时搁置争斗。
这一天清晨，隆庆率领着文武百官离开了北京城，带着嘉靖的灵柩前往永陵，将这位将大明搞得乌烟瘴气的嘉靖帝深埋于地底。
只是这仅仅是让各方休战两日，很快朝堂的战火重燃。
随着京察的全面展开，一场交锋是在所难免，从清理官员到任命官员都免不得发生争斗。
高拱的矛头自是毫不客气地指向了徐党，对着一些不合格的官员进行了大清洗。
只是他终究还是讲究公心，哪怕再厌恶胡应嘉等人亦是公正对待，主要还是清除一帮年迈和平庸等官员，其中便包括已经年迈的刑部左侍郎钱邦彦。
吏部奏考察庶官年老刑部左侍郎钱邦彦等三十人有疾，监察御史熊逈等六人老疾，兵马指挥许辉等五人贪，兵马指挥陈天寿等十人罢软无为，光禄署丞陈臬素行不谨，户部郎中杨进道等一百一人浮躁浅露，吏部郎中唐汝迪等七人才力不及，吏部郎中南轩等三十人得旨老疾致仕。
随后，京城官员的调整亦是全面展开。
兵部主事何永庆为通政使司右参议，太仆寺少卿林润为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兵部主事海瑞调任尚宝司司丞，起原任户部右侍郎赵贞吉为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等。
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调动中，京城的三月亦是宣告结束。
原本徐党还期待着俺答从辽东长驱直入，让到正是风光的林晧然狠狠地摔下，但事与愿违，辽东那边的军情是雷声大雨滴小。
跟着林晧然所猜测的那般，俺答在辽东仅是一次佯攻，而今的胃口变得更大，一场大规模的兵事随时会在大明的边地燃起。
第十三卷 天下风云起漠北

第2060章 天级书信
南洋，吕宋岛。
随着夏季来临，雨水亦是渐渐地多了起来，刚刚还是一个晴里万里的好天气，仿佛眨眼间天空就变得乌云密布。
黄豆大的雨滴从墨色的云层中不断地落下，显得杂乱无章地拍打在岛北部的一条山路上，让到道路很快变得泥泞不堪。
一支数百号人的队伍正押着几车沉甸甸的马车由东向西挺进，面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他们显得十分狼狈。
“大家加把劲，是男人就别停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汉子屠库大声地鼓励着，同时督促着手下加快前进的速度。
虽然遭到了大雨的阻碍，但不论是大明人，还是这里的土著居民，都没有丝毫的退缩，显得很卖力地冒雨前行。
载着重物的马车时而陷入泥泞之中，大家亦是齐心协力地将马车推出来，正是跟着这场暴雨顽强地抗争。
大约半个时辰后，每个人身上几乎都粘满了泥土，但一座颇有规模的砖城突然出现在眼前，宛如是沙漠中的绿洲般。
随着城中常驻人口迅猛地增加，联合第一城不仅修建了更加完善的基础设施，而且在四个城头上还修了城楼，毅然是一座大明特色的新城。
北门护卫队长正站在城头之上，当看到他们一行人出现，当即便下令打开城门，让屠库等人押着几个车辆进入城中。
屠库等人进到城中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车辆在宽敞的青砖街道很顺畅地前行，径直朝着中央的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有着人员在此等候，在检查车辆所押送的黄金无误后，便是清查入库，将这一批黄金放进防守最为严密的金库中。
联合第一城明面上是大明和南洋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但暗地里却是联合商团黄金最大的生产基地，大量的黄金会从这里运送回大明或济州岛。
五彪是地地道道的长林村人，跟着他哥哥大彪那般身材高大结实，而今被安排到这里担任押送黄金的队长。
他看着此次押送任务顺利完成，便是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并感慨道：“这个地方好是好，就是雨水实在太多了！”
“可不是吗？这都还没到六月，现在就已经下了三场大暴雨了！”旁边的同伴早已经是落汤鸡，亦是进行附和着抱歉道。
站在屋檐下的一个壮实青年正用力地捏着衣服，却是不以为然地道：“这点雨水算得了什么，当年大小姐来这里主持大局的时候，那时候的雨水才是真的多，搞得我们城中几近断粮。亦是幸好大小姐跟林大人一样聪慧，识破了海鬼七的阴谋，不然咱们这里还真可能要出大问题，甚至我们都不能安心地呆在这里了！”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但关于林平常当年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却是一直被这里的旧人提起，那些事迹更是铭记在很多人的心中。
亦是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很多人亦是感受到团结的重要性，更是让到屠库这些土著死忠于并服从联合商团的管制。
屠库朝着前来迎接他的妻子春昵招了招手，临走前露出一口白牙道：“大小姐说过了，只要我们团结一致，那么便能够克服任何的困难，这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五彪等人听到这话，当即亦是深以为然，亦不怪城中的高层会将这团结写进了员工守则之中，更是将北门命令为团结门。
只要他们联合商团能够团结起来，不管是天灾还是外敌，以他们现在的人力和资源，都是能够轻松克服。
就像前不久一支不开眼的西班牙联合舰队竟然前来挑衅于他们联合第一城，结果被他们的炮台和联合舰队配合默契，很轻松地用雷神大炮将那支西班牙舰队连人带船永远地留在了海中。
正是他们的这一种团结和一致对外的精神，不仅是在吕宋海域，哪怕是在整个南洋，现在都是他们联合舰队称霸。
“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妥当了，你们都快过到浴室洗澡，再过来喝一碗姜汤，当心遭了风寒！”公羊叔选择前来这里担任总会计师，却是对着五彪等人进行催促道。
联合商团有着很浓的大家庭氛围，对于员工更是照顾到方方面面，这亦是联合商团的员工忠诚的一个重要因素。
五彪等人被淋得正是难受，感激地望了一眼公羊叔，而后纷纷朝着浴室而去。当他们的身体泡在温热的澡池中时，整个人宛如是置身于天堂般。
他们的日子虽然简单和辛劳，但亦让他们十分的快乐，更是感受着一种大家庭的团结氛围。
城主府，签押房中。
翁华松已经蓄起了胡子，担任这么多年的城主，整个人越发的成熟和稳重，而且将这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出身于商贾之家，遗传着他父亲的好基因，拥有很高的管理天赋。只是奈何，他并不是读书的料子，却是注重无法在大明管理一座城。
只是造化弄人，随着联合商团神奇般的崛起，更是在吕宋修建了一座城，让到他终于有了一个施展管理能力的大舞台。
正是如此，他很珍惜这个机会，亦是花费精力管理好这一座城，将一切打理得谁都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城主，刚刚来了一封天级书信！”陈智孝推门走了进来，显得很是郑重地说道。
翁华松先是微微一愣，而后站起来紧张地询问道：“莫非这是林大人的书信？”
在联合商团的书信亦是有级别之分，只是能够冠予“天级”，几位元老级董事都是远远不够，唯有那一位在京城的联合商团的真正缔造者林晧然。
“应该是林大人的书信！只是按着规矩，这一封天级书信要由你我一起打开！”陈智孝轻轻地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道。
翁华松便是上前接过书信，在检查无误后，扭头朝着陈智孝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将这封书信慢慢地拆了开来。

第2061章 何意？
外面的雨还在下，房间显得落针可闻，只有烛台的火苗伴随从门缝钻进来的风而摇曳。
陈智孝显得有几分紧张，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书信之上，只是脸上很快便是释然，然后跟着翁华松交换了一下眼色。
林晧然的书信并没有提及太多的东西，除了一些勉励和赞扬他们两人的话外，便是要他们中的一人即刻前往京城。
翁华松看过内容后，当即便是决定地道：“陈兄，你留在这里坐镇，我明日便启程前往京城，恰好能跟着押运黄金的船北上济州岛！”
随着吕宋金矿的持续开采，产量却是不降反升。
一来是这金矿开采数十年恐怕不成问题，短期根本不用担心金矿枯竭问题；二来随着开采作业的成熟，令到金矿的效率得到了有效地提升。
正是如此，每一个月都会有将黄金送回大明或北上济州岛的任务，而今刚好需要将一批黄金送往济州岛。
“不可，这处理城中的大小事务还得仰仗于你，我反倒比你更为合适！”陈智孝却是坚定地摇头，看着翁华松还想争辩，当即便是认真地分析道：“城主，你莫要再跟我争了！林大人此次亲自召见，恐怕不是要咱们好好管理联合城这般简单，而是讨论一些跟南洋战略相关的事，只是这些事一直是我负责呢！”
翁华松的心里自然是想北上的，不说想要借机到京城见识一番，哪怕有机会跟那位传奇人物相逢亦是不虚此行。
只是听到陈智孝的分析后，他的心里却是清楚，事情恐怕如陈智孝所分析的一般。如果不是涉及到战略上的大事件，那位传奇人物恐怕不会将他们中的一人叫到北京城。
翁华松虽然很是惋惜，但还是轻轻地点头道：“好，此次由你前去京城，不过跟林大人面前的情况还得转述于我！”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透过着一抹坚定和不容拒绝。
“这个自然！”陈智孝看到翁华松让步，但是眉开眼笑地应承道。
由于事情敲定了下来，两人便是做了一些安排。陈智孝现在担任副城主和外交部长两职，这副城长还好处理，但外交部长则要从两位副外交部长中物色暂时的代替者。
杨春来的二儿子杨富河不是读书的料子，亦是很早进入联合商团中办事，现在正是担任副外交部长一职，此次便是直接交由他暂时接替陈智孝的位置。
次日清晨，金灿灿的阳光落在高大的帆船中。
联合城码头是一个镰刀形的码头，联合商团划出了专属的区域，海员将一箱箱黄金和一些南洋珍宝纷纷搬出去，然后又搬了食物和水等。
陈智孝跟着码头上的翁华松等人挥手作别后，便是率领着押送黄金的舰队离开了码头，显得浩浩荡荡地北上。
前往济州岛的航线并途经广州，而是径直驶向福建海域，从台湾海峡穿过，一路沿着大明的海岸线朝着济州岛而去。
虽然琉球对台湾海峡是一个潜在威胁，只是这个弹丸小国在联合商团这个巨兽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之所以没有对它动手，仅仅是看不上而已。
由于联合商团并不打算搞人口贸易，故而他们并不想采用野蛮的武力掠夺方式，更多还是以正常贸易和开采金银矿为主。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跟南洋诸国保持着友好的相处模式。哪怕真有几个刺头抵制正常贸易，他们亦是将对方暴揍一顿了事，从来没有霸占土地和掠夺人口。
虽然他们并没有野蛮入侵，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联合商团已经是南洋和东洋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有能力毁掉任何一个国家。
由于联合商团在途中岛屿设置大量的补给点，故而这支联合舰队并不需要靠岸补给，在海上便能够解决食物和水等问题。
夏季因东南风和西南风占优势，故而海流是向北，这大大地便利了此次的航行。
航行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舰队终于来到了济州岛，见到那座伫立在海湾中的城池，正是联合商团的海外第二座城。
随着联合商团势力全面介入济州岛，加上朝鲜政权的腐化，令到这座岛渐渐地脱离了朝鲜朝廷的约束。岛中的居民慢慢投向了联合商团的怀抱，甚至已经有势力公然宣布脱离朝鲜王朝。
由于朝鲜的李家是武将夺皇室天下，故而朝鲜亦是采用重文抑武的政策，令到其战斗力大大地下降。不说跟大明王朝叫板，对野蛮生长的联合商团亦是感到畏惧。
陈智孝从船上下来，同，见到李国智、梁义和海霸天竟然亲自来到码头迎接于他，特别海霸天亦是在这里，便是谦虚地道：“劳烦三位亲自出来迎接，我陈智孝愧不敢当啊！”
海霸天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却是老实地说道：“要不是等你这些天已经太过焦急了，老夫可不会出来迎接于你！”
“你等我？”陈智孝不由得微微一愣，显得有些茫然地望向海霸天道。
“陈兄，林大人此次不仅召见你，亦是让我们三人一并前去京城！既然你已经到达，那么事不宜迟，我们明日一早便起程吧！”李国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当即进行解释道。
陈智孝便是轻轻地点头，同时感到事情非比寻常。本以为林晧然仅仅宣召他们联合一城的代表，却不想还将东洋最重要的人物都叫了过去，这已然是有大动作的前奏。
一行人离开了码头，径直走进了联合二城。
联合第二城有着不输于联合第一城的规模，黄金被运送到码头后，亦是会第一时间送到城主府的金库进行储存。
随着联合商团对东洋布局的有序展开，除了跟日本各个势头建立正常的贸易往来后，亦是跟掌握石见银矿的毛利家开展了金银贸易。
跟着大明的情况有所不同，日本社会更青睐于黄金，故而黄金历来受到各大领主的喜爱。加上他们在日本贸易中推行黄金本位制，令到他们跟毛利家的贸易有了交易的社会基础。
毛利家的石见银矿的产量每年达到七十万两左右，而今毛利家全部换成吕宋黄金或大明的商品，双方建立了友谊的贸易关系。
联合商团倒不是没有考虑用武力吃下石见银矿，只是这银矿名义本属于日本天皇，这个举动会得罪各个领主，更是令到他们在日本的贸易举步维艰。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不愿意为着每年几十万两而过早都暴露自己的野心，却是采用着渗透的方式影响整个日本社会。
次日起航，船只很快来到了天津港。
天津参将李木亦是广东的旧人，在得知他们四个来到的消息后，亦是第一时间带着队伍来到码头迎接。

第2062章 京城路难行
李木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跟着很多络腮胡须的将军不同，他却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甚至眉毛都显得很稀疏，给人一种很和气的感觉。
他原是广州左卫的指挥使，当年参与由林晧然主持的广州南门大捷，进而得到了林晧然的赏识和提拔。
在林晧然提出“南将北调”的军事观点后，李木是第一批调过北边的“南将”，直接来到天津城担任天津左卫指挥使一职。
天津卫并不是防守蒙古的重要关卡，由于驻地濒临渤海湾，却是面向东海的门户。由于海禁的缘故，这里并没有什么军事价值。
只是在林晧然的计划中，他却一直都很重视天津卫。不论是为了海上交通，还是为了将来的漕粮海运，这里都显得犹为重要。
随着林晧然出任兵部尚书，加上李木的资历亦是足够，自然可以站到更高的位置上。
李木深知自己能力有限，却不能像俞大猷和戚继光那般胜任边地总兵，故而还是乐意留在天津城替林晧然掌控这里，经营着这个联系东海的窗口。
面对着这些广东旧人，李木显得十分热情地道：“我已经在府中设宴，宴会后便派亲兵将你们安全地送到京城！”
“呵呵……多谢李参将的美意，那咱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海霸天是一个豪爽的性格，当即便是拱手道。
李国智和陈智孝看到海霸天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却是无奈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登陆便即刻赶往北京城，但现在架不住李木的热情和海霸天的面子，却是只好前往天津城参加这场宴会。
天津城的位置处在三河岔口处，这里的水系发达，其中有一条运河跟通州相连，亦有官道直通北京城，是一个很理性的港口型城市。
天津城是朱棣夺取天下后所修，一个周长八里的古城，虽然这里是为天津三卫所修，但亦是聚拢了几万普通百姓生活在这里。
李木在这里的威望颇高，只是出于低调的考虑，仅仅叫来了一些广东旧人作陪，在酒桌上准备着丰盛的佳肴，却是不少来自渤海的海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智孝和李国智都是谨小慎微的人，故而在酒桌上是沾酒不沾，而海霸天和梁义跟着李木连续喝了几大碗，令到酒席的气氛总体显得很是欢快。
李木抹掉嘴角的酒水，显得郑重地告诫道：“你们此次前去京城务必要万分小心，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们到了京城！”
“这是为何？”海霸天正是咀嚼着一块羊肉，却是疑惑地抬头询问道。
陈智孝等人亦是生起几分警惕，显得不解地扭头望向了李木。
李木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话有所指地道：“京城的情况不比地方，水深到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现在京城各方势力都有眼线，林大人更是被无数双眼睛一直盯着，所以你们跟林大人的会面要小心进行！”
“这是林大人的意思吗？”梁义亦是放下筷子，显得郑重地询问道。
李木又是喝了一口酒，却是老实地道：“从今年四月开始，林大人现在跟李云虎都不会直接在府中相见了！”
陈智孝和李国智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本以为是一个很寻常的召见，却发现事情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很多。
“我等记下了！”海霸天是一个胆大心细之人，当即便是郑重地点头道。
李木没打算真将海霸天和梁义灌醉，用过酒席后，亦是安排他们前往京城。
天津离北京有着小半天的路程，由于现在连接通州的运河淤塞严重，故而现在走官道是最快且最便利的方式。
李国智和陈智孝很默契地避免了满身酒气的海霸天和梁义，却是选择同乘一辆马车。虽然二人早前的轨迹几乎没有什么重合，但接触这些天下来，亦是慢慢变得无话不谈了。
虽然一个人在南洋，一个人在东海，但实质是做着同样的事情。
在向李国智介绍南洋的具体情况后，陈智孝亦是好奇地打听道：“李兄，现在日本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我们东海亦是奉行扶持和打压的政策，像在九州岛扶持龙造寺隆信跟大友宗麟抗衡，现在九州打得正热火朝天呢！”李国智微微一笑，显得有几分得意地道。
陈智孝的性格偏向于理性，便是认真地提醒道：“九州岛分化对我们联合商团才是最有利的，可不能让龙造寺隆信真的称霸九州了！”
东海跟南洋其实很是类似，南洋是诸国同存，而东海则是一个分裂的日本，所以他们其实采用同一种政策：扶弱除强，防止一家独大。
哪怕是在小小的吕宋岛内，他们亦是将势力划分成三部分：除了维持跟吕宋国王苏莱曼关系外，他们分别扶持北部北山部落和南边的八打雁部落两股势力。
“老师其实是有意让龙造寺隆信称霸九州岛！”李国智显得认真地说一句，而后迎着陈智孝惊讶的目光进行解释道：“九州岛不过是一府之地，哪怕给了龙造寺隆信亦不能彻底摆脱我们。据我这些年的观察，龙造寺隆信是一个相当有野心的人，一旦他真在九州岛称霸，定然会选择渡海东征本州岛！”
陈智孝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便是进行追问道：“林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老师说了：天下分久必合，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日本目前的形势注定会演变出一位霸主，特别是东京圈的织田信长确实有霸主之相，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扶持一位霸主与之相抗，然后再……毁掉这一切！”李国智望着窗外的天空，显得认真地说道。
陈智孝知道以现在的联合商团有能力扶持龙造寺隆信称霸九州岛，却是担忧地询问道：“咱们会不会……养虎为患？”
“会，龙造寺隆信现在守信，但将来未必如此！不过那才是日本大灾难的开始，日本会迅速地重新陷入于分化之中！”李国智却是轻轻地点头，显得乐见其成地回应道。
陈智孝看着李国智智珠在握的表情，却是知道对方早已经计划好一切，亦或者那位传奇的林阁老早已经算计好这一切。
虽然他不明白那位传奇的林阁老会用什么方法对付龙造寺隆信，但凭着在刚刚扶持龙造寺隆信之时，便已经考虑到龙造寺隆信“叛变”的对策，已经无愧于三步一算之名。
其实联合商团走到现在这一步，未尝不是那位传奇人物早在几年前布局的结果。
从抢占澳门和修建香山县城，再到他们大力造船和造炮，却已经开始谋划着东海和南洋的贸易，进而成为了东海和南洋当之无愧的霸主。
至于那个马六甲，虽然很多商人都认为应该夺下来，毕竟那是通过西洋贸易的门户。
只是他始终认为林晧然的做法更加高明，不夺下马六甲才显得更高明，他们联合商团不仅能够跟着葡萄牙人开展正常的贸易，而且能从香料贸易中分得一块大肥肉，更是可以跟葡萄牙人开展金银互换的金融业务。
陈智孝知道林晧然必定对东海进行了周密的部署，这些人已然不需要他来操心，便是好奇地询问道：“李兄，你说林大人突然召我们来京，不知所为何事呢？”
“老师历来高深莫测，我等恐怕是猜不透，见了他老人家便是知晓了！”李国智轻轻地摇头，显得很是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陈智孝知道在这个时候猜测并不合适，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倒是我心急了！”
车厢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的心思亦是飘到了北京城。说来亦是令他感到汗颜，虽然他是地地道道的大明人，此次却是他第一次踏足京城。
六月的京城显得极为热闹，可谓是车水马龙，天下的商贾和士子云集于此。特别今年秋闱在即，大量北直隶的士子云集于此，意图争夺北直隶的一个举人功名。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虽然他们都是海上的大人物，但来到这里却是普通的士子或商贾的身份，亦是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
至于李木派来护卫他们的亲兵，却是早在几里外就已经离开了，说是他们陪着出现太过于招摇，甚至还提醒他们这些人换成普通的士子装束。
经过了一炷香的漫长等待，终于轮到他们进城了。
“你们通通都下车，我们要进行检查！”守城的将士面对着坐在马车上的陈智孝等人，却是耀武扬威地命令道。
陈智孝和李国智无奈地相视一眼，李国智倒是坦然一些，毕竟他在京城生活多年，但陈智孝有脸上却是涌起了几分不悦。
虽然他仅仅是联合第一城的副城主兼南洋外交部长，但这些年在南洋几乎是土皇帝般的存在，南洋诸国的国王对他历来都是视若上宾。
只是如今到了京城，这进城门都要排上一炷香时间不说，现在竟然还要他下马车配合着检查，甚至还打开了他的包袱。
好在，他们的身份问题早已经被李木办妥，虽然遭到了比较野蛮的对待，但很是顺利地通关。
陈智孝重新上了马车，马车徐徐地驶在宽阔无比的青砖街道上，进到了大明最宏伟的帝都之中。只是才没走几步，马车突然便停止不前。
不说是性格暴躁的海霸天，哪怕历来稳重的陈智孝亦是不耐烦地对着外面的马夫询问道：“怎么又停下了？”
“陕西三边总督王崇古的轿子！”马夫显得很自然地回应道。
李国智对京城的情况比较了解，在听着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掀开车帘朝着外面望一眼，刚好看到乘坐轿子经过的王崇古。
虽然晋商的后台杨博已经倒台，但晋商却是动作频频，不仅花费力量推举王崇古，最近更是听说晋商正在谋求原户部右侍郞王国光复出。
陈智孝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等到轿子过后，马车刚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便又是询问道：“怎么又停下来了？”
“顺天府尹李敏的轿子！”马夫显得苦涩地解释道。
陈智孝这是彻底没脾气了，当再次停下来的时候，便是不由得感慨地道：“早前听说京城的大佬多如牛毛，而今一见，还真是所言不虚！不知这次又是谁的轿子呢？”
“工部左侍郎徐纲！”外面的马夫便是回应道。
李国智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疑惑地询问道：“阿七，工部左侍郎不是张守直吗？”
“现在的朝堂已经今非昔比了！”马夫阿七对京城的事情已然是了如指掌般，显得十分自豪地说道。
陈智孝听到这番话，却是疑惑地望向李国智道：“现在的朝堂怎么了？”
“我今年这是第一次踏足京城之地，亦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情况！”李国智耸了耸肩，显得半真半假地回应道。
陈智孝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只是他们的马车很快又停了下来，而这一次他都懒得再问了，而是耐着性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在进入内城之时，又是遭到税关的新一轮的盘查。原本他一度考虑要不要直接前往林府，但却被告之以他们的身份却是无法进入小时雍坊，更别说到林府求见林晧然了。
这个终究是封建阶级的时代，不管他们身家多丰厚，在海外有多么显赫的身份，但在这个帝都却是普通的被统治阶层。
出于隐蔽性的考虑，他们并没有前往联合酒楼等产业，而是在城东选择一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同时派人联系李云虎，将他们到来的消息传递给林晧然。
“林阁老现在正忙着兵部的事情，你们还得再等一等！”
陈智孝等人以为到了这里便能很快见到林晧然，只是听到这个回应，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只能耐心地进行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他们都没有得到任何的音讯，倒是听到朝堂最近传出徐阁老致仕的风声。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自从高拱担任吏部尚书后，不仅清洗了一大帮徐党，而且对科道言官亦是进行打击，几乎是将首辅徐阶给架空了。
哪怕是在内阁，亦是高拱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多事情真的闹到隆庆那里，隆庆亦是会偏向于他的老师高拱。
待到六月的最后一天，终于有了消息，林晧然将会跟他们面谈，地方则是安排在城北的食为天。

第2063章 传闻
窗间梅熟落蒂，墙下笋成出林。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夜。
由于京城白天下的一场大暴雨，令到京城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凉意。或许是路上积水太多的缘故，今晚的京城显得格外的安静，很多朝廷大佬的门亦是紧紧地闭着。
灵石胡同的林府今晚亦是很清静，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亮前面的积水。只是生活还是会继续，府中的下人显得很是忙碌的样子，偶尔还会听到婴孩的啼哭声。
在东北角的书房中，烛火通明如昼。
身穿一套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如同往常那般，来到这里翻阅一些最新的情报，同时很是认真地思考着一些问题。
时间无疑是一个人积淀的最好方式，特别还是处在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令到林晧然已然蜕掉了那份稚嫩和活泼，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稳定和沉默。
他颌下的胡须已经初具规模，粗黑的短胡子确实给人一种更成熟和沉重的感觉，已然有了三十岁男子的模样。
由于这时代的审美观对胡须有着偏好，不论是面对男女老少，都让他毅然成为这个时代的一名美男子。
林晧然看到孙吉祥和王稚登一同走了进来，便是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拿起一份情报递过去道：“刚刚传来的消息，鞑子在蓟州那边蠢蠢欲动了！”
“俺答在大板升城建了伪金政权，等于彻底脱离北元。偏偏东翁已经将晋商给他们的物资供应线给切断了，他们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而今确实是有可能坐不住了！”孙吉祥接过那份军情看了一眼，显得很冷静地说道。
王稚登同样看到孙吉祥手中情报的内容，亦是淡淡地分析道：“俺答等于称了帝的曹操，而今他固然能够控制住鞑靼部，但其实亦是埋下一大隐患。现在他其实不想跟我们打，但偏偏又非打不可！”
“怎么说？”林晧然端起林金元送来的茶盏，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孙吉祥从林金元手里接过茶盏，亦是好奇地望向王稚登。
王稚登望向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大明没有东翁，俺答持续向大明施压，加上晋商在背后帮忙，朝廷很可能会跟俺答建交。只是现在大明有了东翁这个主战派，偏偏东翁又是军事天才，俺答现在是骑虎难下！！”
“咱们亦不能小窥俺答，他能够称霸草原并非侥幸，其实力更不可轻视。一旦他真的全力进犯蓟州，我们的压力亦会很大！”孙吉祥轻呷了一口热茶，显得认真地告诫道。
他并没有否认林晧然的能力，但亦不会轻视俺答，却是保持着一个冷静的头脑。
王稚登并没有否认，亦是点头认可地道：“东翁，俺答现在面临的内部压力很大，他必须要尽快在大明这里夺得声势，故而我认为这一战不可避免！”顿了顿，又是补充道：“俺答一旦选择南下，那这一场定然要强于以往，甚至真会从蓟州进犯京城！”
孙吉祥认可了王稚登的判断，显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一旦蒙古兵临城下，那么林晧然的压力会极大，而徐阶定然不可能会错过扳倒林晧然的良机。
“这亦是我最为担心的地方！”林晧然轻轻地点头，然后又是开城布公地说道：“目前还是要判断俺答何时动手，他是不是真要从蓟州进犯京城，这一点对我的军事布局很重要！”
王稚登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主动请缨地道：“东翁，咱们在京城所接受的军情难免不够全面，此事关系重大，我想亲自前往蓟州一趟洞察敌情！”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王先生跑一趟了！”林晧然知道蓟州的情报人员无论是眼界和判断力都远不及王稚登，当即便是点头同意道。
王稚登去年便跟林晧然跑过宣府，而今前往蓟州并没有什么害怕，亦是微笑地回应道：“在下能为东翁效劳，这是我王某人的福分！”
三人又商谈了一会，而后孙吉祥和王稚登告辞离开。
林晧然看着时间已经不晚，亦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直接走出了书房。
虽然今晚的夜空没有明月，但却是一个繁星满天的晴朗星空，躲在花丛中的蟋蟀亦是鸣叫不停，其中还是从后花园那边传来的蛙鸣声。
他并不喜欢暴雨天，但却喜欢雨后所带来的清新和凉爽，跟着妹妹林平常急匆匆的步伐不同，而今他喜欢放慢步伐，甚至是负手稳重向前步行。
正堂房的灯光亮着，一个娴静的年轻少妇正在灯下绣着虎头童鞋，嘴角还噙着淡淡的微笑，显得很是幸福的模样。
在过去的一年里，她亦算是经历了很多。经历了丧父的痛苦，亦是经历了生产的痛楚，只是当看到一个小生命被自己带来这个世界上时，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你又给虎子做鞋子呢？”林晧然进门见到正在绣鞋的吴秋雨，亦是温柔地询问道。
吴秋雨放下手中的针线和鞋子，先是向林晧然施礼问安，而后微笑地解释道：“反正妾身亦是闲着，便索性帮虎子准备明年的鞋子！”
由于嘉靖四十五年是虎年，加上她希望儿子能够像他姑姑那般虎虎生威，所以她便是给自己的大儿子取了虎子的小名。
林晧然对此亦是无奈，同样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在花映容身上，便是径直走向里间准备换上睡衣。
若是现在有什么遗憾的事情，那便是他想要一个女儿的愿望恐怕要落空，根据吴道行的说法：自己迁到的那口祖坟是不可能生得了女娃。
侍女送来了一盆温水，而吴秋雨接过那个铜盆放到桌面上，同时对着从里间走出来的林晧然询问道：“相公，徐阶真的要告老还乡吗？”
吴秋雨已经是京城诰命夫人圈子中的佼佼者，不仅是林晧然的缘故，由于她跟陈皇后和李贵妃的关系极好，故而亦是抬升她在圈子里的绝对地位。
她们这个圈子的人都是妇凭夫贵，难免会沾上一些政治色彩，故而不仅时常谈论政事，而且消息远超常人。
“徐阶真有这个想法的话，那就上疏请辞，而不是故意放出风声，搞得现在京城人尽皆知！”林晧然接过湿热的毛巾，显得极度不屑地回应道。
吴秋雨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警惕地询问道：“相公，那他这是想要做甚？”
“他忍了我们这么久，怕是想要搞动作了！”林晧然用湿热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显得已经洞察一切般地道。

第2064章 风雨欲来
这些日子以来，朝堂最不如意的人恐怕便是当朝首辅徐阶。
高拱在兼任吏部尚书后，先是通过京察清洗了一批徐党中人，而后又将徐阶利器之一的科道言官进行了大清洗，更是阻止徐阶想要起复一些朝廷大佬。
现在的徐阶在六部既没有强援，在科道言官亦不再是一呼百应，哪怕是在内阁里亦是被越来越强势的高拱所压制。
至于在廷推和廷议上，徐阶的话题权显得越来越弱，很多地方督抚的升迁和重大决策几乎都是由他们来拍板。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徐阶已经被他跟高拱彻底给架空了，现在这位大明首辅更像是一个摆设。
虽然现在全面占优，但林晧然一直没有放松对徐阶的提防。毕竟徐阶并不是一般的政客，一个能够忍耐严嵩十年的次辅，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接受失败呢？
哪怕现在京城传出徐阶想要致仕的消息，甚至在文渊阁见到的徐阶亦是无精打采，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徐阶突然心生退意，而是准备要进行一场大反击了。
吴秋雨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官家小姐，却是认真地思索道：“相公，他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呢？”
林晧然不由得审视一眼自己的妻子，终究是地地道道的官家千金出身，政治嗅觉确实要远强于普通人，便是将湿毛巾递回去道：“虽然现在朝中没有任何异样，但他应该是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了吧！”
“什么时机？”吴秋雨接过湿毛巾，显得迷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却是抛出一个问题道：“你前些天进宫参加李宫妃的生辰宴，应该是见到皇上了吧？”
吴秋雨将毛巾放回盆里，便是轻轻地点头道：“皇上对李贵妃很是宠爱，当日确实是出席了宴会，还给李贵妃送了很多珠宝首饰！”
“那你觉得当今皇上跟昔日在裕王府之时有何不同呢？”林晧然用茶水漱口，便是认真地继续询问道。
吴秋雨作了一个思索状，而后认真地说道：“当今皇上比之前更加精神了，亦显得更有派头，说话也是大声了很多。只是他现在已经是皇上，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确实没有不妥，但你亦已经说了，他现在是大明皇帝隆庆，而不是昔日的裕王朱载垕！”林晧然将茶杯递给侍女并让她离开，显得意有所指地道。
吴秋雨心里微微一动，显得有所领悟地询问道：“相公，你说这个时机其实是在皇上身上，现在的皇上不再是以前的裕王？”
“不错，你的悟性很好！这文武百官实质都是墙头草，谁强他们便依附于谁，所以徐阶已经不能像嘉靖朝那般统率百官了。现在他想要破局的话，那么就必须赢得皇上的支持和信任，这其实亦是他最擅长的手段！”林晧然先是赞许一句，而后很是肯定地说道。
吴秋雨跟着林晧然一起来到里间，却是仍旧满脸疑惑地道：“相公，如果要论到宠信的话，徐阶远远比不上高拱吧？”
在目前的隆庆朝，高拱是第一宠臣，这似乎已经是一个共识了。不说徐阶，哪怕是隆庆的几个老师都无法跟高拱相比。
“原本确是如此，这亦是为何徐阶一直忍让，到现在却试图反击的原因！”林晧然来到烛台前，轻轻地吹熄灯火道。
吴秋雨将蚊帐放下，显得乖巧地上床，仍然纠缠着这个问题地询问道：“相公，高拱怎么了？”
“这么说吧！现在外人来到文渊阁，却不会认为高拱是排名第五的阁老，而是当朝的首辅了！至于他跟皇上的关系，皇上现在对他已经是有意疏远了！”林晧然摸黑上床，显得苦涩地说道。
高拱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真爽的性格，偏偏还是一个极为自大的人。现在他可谓是事事顺风顺水，不仅看不起满朝的百官，甚至都没怎么将隆庆放在眼里。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会想象会有臣子当众训斥皇上，但高拱真的这么干了。虽然当时隆庆虚心接受了，但林晧然明显注意到隆庆的隐怒，以及后来的有意无意的疏远。
既然他都能够看出高拱和隆庆的渐行渐远，作为几十年的政客徐阶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正是如此，所谓的请辞不过是烟灰弹，徐阶已然是打算出手了。
“相公竟然看得出这些事情，为何不提醒高阁老呢？”吴秋雨在黑暗中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如同少女般地好奇道。
林晧然上了床，显得欲仙欲死地毛手毛脚道：“我跟高拱在礼部便已经一起共事，对他的性格一清二楚。现在适度的提醒，便已经惹人不快了，若是我真直白地指出他的种种不是，恐怕就得反目成仇了！”
这个话虽然有夸大的成分，但高拱已然是存在着性格上的缺憾，根本不是几句忠言逆耳就让他对隆庆俯首帖耳。
“相公，那你现在能不能想办法顺势逼走徐阶呢？”吴秋雨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衣服正一件件被扒下，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如果真有办法将徐阶逼走，你相公怎么可能会等到今天！”林晧然解开最后一颗纽扣，却是苦涩地说道。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除掉徐阶，一个能够对自己亲孙女下杀手政客，一个对自己弟子生死置之不顾的人，无疑是一个需要尽快除掉的对手。
只是徐阶本身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把柄，而徐阶跟隆庆的关系亦算是不错，特别徐阶的门生和朋党仍旧遍布朝野，甚至还有着一个“贤相”的美名加持。
他们现在已经对徐党进行了一系列清洗，不说他们能不能逼走徐阶，若是现在真逼走了徐阶，那么他们三人亦会遭到朝堂很大的舆论压力。
正是如此，他跟高拱、郭朴联手能够架空了徐阶，但却还做不到除掉徐阶的地步，无法逼走这个朋党遍布朝野的“贤相”。
“相公，那怎么办才好呢？”吴秋雨知道新一轮的斗争即将来临，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担忧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手上的红色肚兜丢向外面的蚊帐，却是贪婪地望着眼前的美人儿道：“春宵一刻千金值，花有清香月有阴，管那些事情做甚！”
这一夜，他没有过多地纠结于朝堂之事，而是全心地享受着鱼水之欢，品尝着这一个更有味道的一品夫人。
次日上午，阳光明媚。
林晧然乘坐马车前往城北，显得低调地来到位于后海子的食为天，在那个临湖的阁楼中见到了先一步在这里等候的陈智孝等人。

第2065章 胆大包天
食为天，这是躲藏在城北的一座大宅子，属于联合商团的一处产业，但并不对外进行开放，宛如后世的私人会所一般。
由于毗邻后海子的缘故，这里可谓是寸土寸金，更是一个避暑的胜地。在邻湖的区域中，划分出若干个区域。
其中最大的区域名为“莲塘”，这里栽种着很多的荷花，而在荷池中修建一个阁楼，一个九曲木桥跟着阁楼相连。
陈智孝等人先一步在这里等候，当看到身穿士子服饰的林晧然走过来的时候，他们当即显得恭敬地迎在楼梯口处。
虽然林晧然今天没有一品官服加持，但那一份远超常人的气度，特别是那双充满故事的眼睛，已然让他们打心底畏惧。
如果在大明有谁配得上“传奇”两个字，那无疑便是眼前这种年轻人。从一个贫寒的粤西小山村走出，不仅是十年便已经成为高不可攀的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而且将长林氏带上了南方第一大族的高度，更是秘密打造的富可敌国的联合商帮。
海霸天亦是放下平日份桀骜不驯，跟着众人一起恭恭敬敬地向着上楼来的林晧然施礼道：“见过林大人！”
林晧然的脸色显得凝重，先是纷纷地点了点头，便是径直走到首座中坐下，然后递给跟着上来的林福一个眼色。
林福跟随林晧然多年，早已经宛如林晧然肚子里的蛔虫般。
他先是轻轻地点头回应，然后便领着手下检查整个阁楼的情况，同时让人严守在那条九曲桥上，保证这里既不会受人干扰，更不会遭到别人的偷听。
林晧然接过送来的茶盏，却是对着站着的海霸天等人淡淡地说道：“你们都坐吧！”
“是！”海霸天等人当即恭敬地回应，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智孝和李国智等人看着林福将泡茶的侍女打发离开，却是知道此次会谈是非同寻常，亦是显得很有耐心地望向喝茶的林晧然。
林晧然握着茶盖子轻泼滚烫的茶水，却是没有急于说事，而是向着李智孝询问起南洋的诸多事宜，却是还关心起逃亡于佛齐的张琏等势力的情况。
海霸天和梁义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发现这位林大人虽然这些年一直身处于京城，但对南洋的事情比他们了解得更要详细。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认真地叮嘱道：“南洋的最大威胁始终还是西班牙人，你还是要联合南洋诸国抵制于他们，继续宣扬他们强盗行径的事迹来丑化他们！”
“是，我一定谨记您的指示！”陈智孝显得郑重地点头道。
林晧然又是如法炮制地向李国智三人询问起东海的情况，主要的关注点已然是放在四分五裂的日本身上，李国智三人自然是如实作答。
林晧然虽然这些年居于京城，但对于两个海域的情况却是了如指掌，甚至一直在背后对他们的行动做出指示。
如果单单是为他一个人、长林族或联合商团的财势，他完全可以不用如此用心。只是想要华夏摆脱现在的积贫积弱的局面，想要谋求中华民族的长盛不衰，那么他们便要拥抱东海和南洋，甚至是要主动拥抱西洋和北美。
如果仅仅想要恢复周朝那种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那么他们确实闭关锁国，但时代终究还要发展，人的贪欲亦会膨胀，故而还是要在弱肉强食的海洋新世界中占据一席之地。
两层的阁楼位于荷花池中，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对面则是带着时代特别的宅子和楼宇。
“林大人，你不用跟我们拐弯抹角，有什么尽管吩咐便是！哪怕真要反了这个狗娘养的大明，我海霸天绝无二话！”海霸天是一个急躁的性子，当即便是进行表态地道。
陈智孝和李国智不由得暗暗地交换眼色，却是没想到海霸天如此胆大包天。只是他们在海外呆久了，心里不免对大明朝廷少了那份畏惧，便是很坦然地望向了林晧然。
如果林晧然做出要造反的决定，他们或许会有一些害怕，但定然还是要跟随林晧然一起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
“海霸天，你可知这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你是真嫌命长了吧？”林晧然的眉头微蹙起，当即板起脸来训斥地道。
林福一直站在楼梯处，这时听到海霸天的这番言论，不由得诧异地望向这个身材高大的海霸天，无愧是跟大虎叔齐名的海盗头目。
海霸天面对着训斥，却是一本正经地表忠道：“林大人，我海霸天早已经宣誓效忠于你！你此次将我们秘密叫来京城，我无法猜透你的心思，但我海霸天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林大人，我梁义亦是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梁义的眼睛亦是坦诚地望向林晧然，跟着进行表忠地道。
他是盐枭出身，当年干的同样是掉脑袋的活，加上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海外，故而对大明朝廷亦是少了那份敬畏。
特别这些年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被重税或官绅逼得背井离乡，却是让他更明白大明王朝的腐朽，故而亦是渴望有人能改变这一切。
林晧然看着李国智和陈智孝想着带着表忠，却是抬手制止他们道：“你们能如此信任于我，我林某人很是欣慰！”顿了顿，接着望向海霸天认真地说道：“海霸天，我知道你是被迫得走投无路而下海谋生活，只是武力始终不可能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
“我不懂这些，但我还是刚刚那句话：有什么你吩咐即可，我海霸天必定照办！”海霸天一直敬仰林晧然的智慧，便是再度表态地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亦是决定将想法说出来道：“我此次将你们叫来京城，主要是对此后的海外战略做一些调整，而你们恐怕……好几年都回不了大明！”
此话一出，不说是在场的海霸天等人感到惊讶和意识到事态严重，哪怕是一直跟随的林福亦是投来了一道惊讶的目光。

第2066章 徐阶的暗招
东边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团乌云，将高悬的烈日掩去了半边脸，让整个后海的湖水有一半陷入于阴影之中。
荷塘上的阁楼沉默了片刻，海霸天最先反应过来并询问道：“林大人，大明朝廷究竟发生什么大事了？”
梁义等人在惊讶过后，亦是意识到问题出在大明朝廷上，便是纷纷好奇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虽然他们已经独立于海外，但这些年一直跟国内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和贸易，甚至时常有人员间的来回调动。
只是现在，林晧然不仅秘密将他们叫到了京城，而且还跟他们说可能回不了大明，这无疑是发生了极为严重的事情。
林晧然对众人的反应并不意外，先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而后开诚布公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徐阶接下来是要拿联合商团做文章，而你们无疑是大明朝廷所不容许的存在！”
“他凭什么要咬我们？”陈智孝听到事情竟然源于徐阶，当即愤愤地说道。
林晧然淡淡地望了一眼陈智孝，显得云淡风轻地说道：“凭他是当朝首辅，凭他的门生遍布朝野，凭咱们确实已经……富可敌国了！”
富可敌国，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守着属于自己的财富，那么便会跟“朝廷无如我富”的严家一般，却是会招来一场浩劫。
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林晧然一直让联合商团的产业尽量别涉足京城，最为耀眼的联合钱庄亦是采用跟地方乡绅合资的模式。
跟着后世不同，这终究是一个家天下的王朝。却是不可能允许别人家比帝王家还要富裕，更别说联合商团拥有几万的兵力，故而这个王朝根本容不下联合商团。
一旦事情被揪住，那么他们会十分的被动，甚至会遭到一场灭顶之灾。
海霸天和梁义交换了一下眼色，知道这个确是实情。如果这些年不是林晧然在暗地里照拂，联合商团别说发展壮大，早已经给这个贪婪的王朝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认真地透露道：“我亦不瞒你们！现在朝堂虽然表面很平静，但我们暗地里的争斗从来都没有停止，徐阶早已经将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顿了顿，又是郑重地继续道：“从今年年初开始，徐阶已经让庞尚鹏暗地里调查咱们的联合商团，现在已经搜罗了不少关于联合商团的情报！”
虽然京官历来无视于地方，很多京官至今仍然将广东视为蛮夷之地，但却不可能包括徐阶这种政治家。哪怕他有心掩盖联合商团的存在，但不可能真让一位堂堂的首辅一无所知。
若是联合商团真被连根拨起，那么他这么多年的经营很可能被毁于一旦，甚至可能受到联合商团惊人财富的涉及。
正是如此，面对徐阶的这一记暗地里的大杀招，他亦是不得不全力以赴，更是要早早地准备应对之策。
“庞尚鹏？他不是咱们广东人吗？”陈智孝听到是庞尚鹏替徐阶搜罗情报，却是困扰地询问道。
梁义冷哼一声，显得不屑地挖苦道：“正因为他是咱们广东老乡，这个人才更加可怕。我们这些年对各方势力都有所防备，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很多事情恐怕是无法防得了庞尚鹏！”
海霸天和李国智暗叹一声，知道梁义说的是实情。
庞尚鹏是嘉靖三十二年的三甲进士，初授江西平乐知县，后升任监察御史﹐现在担任浙江巡按已经六年有余。
若是没有林晧然的存在，凭着他现在的权势，加上首辅徐阶门生的身份，已然都有资格角逐广东乡党党魁的位置。
偏偏地，在这场朝堂的党争中，庞尚鹏已然早早投向了手握重权的徐阶，从而换得了官运亨通，更是站到了林党的对立面。
“林大人，要不要我找人干掉他？”海霸天的眼睛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当即愤恨地询问道。
梁义和李国智清楚海霸天的性格，只是想到庞尚鹏“吃里扒外”的举动，亦是扭头望向林晧然，等待林晧然的决断。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摇头道：“我从来不提倡用武力解决问题，现在用武力亦是无法解决不了问题，所以我选择了另一套方案，而你们则要辛苦一些了！”
“一切听凭您的吩咐！”海霸正看着林晧然的主意已定，亦是爽快地拱手道。
梁义等人亦是纷纷附和，他们知道现在情况变得严峻，亦是齐心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心里早有了想法，当即对他们进行了认真地安排：“你们接下来要呆在海外一段时间，家眷最好亦接到海外居住。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场风波会涉及多大，但想必不会太小，所以你们都要做出心理准备！”
“林阁老，那您呢？”梁义是一个细心的人，却是担忧地望向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发现海霸天等人亦是担忧地望向自己，显得十分自信地端起茶盏道：“我？我虽然罩不住你们所有人，但他徐阶还奈何不了我！”
这倒不是盲目自信，现在的徐阶再努力亦不可能再成为隆庆朝的第一宠臣，而今占据优势的是他这边，他又怎么可能会让徐阶轻易翻盘呢？
现在之所以他这个时候选择避开锋芒，一是他确实不能跟徐阶在这件事情正面交锋，一是这个事情未尝不是一个契机。
“好，我等必定照办，不会让您失望！”陈智孝和李国智看到林晧然如此自信的反应，亦是放下心来地表态道。
海霸天原本还有些担心林晧然的安危，担心林晧然受这场风波所涉及，但想着林晧然上演的种种奇迹，心里亦是安定下来。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哪怕昨天已经下了一场大暴雨，哪怕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但眨眼间京城就已经大雨倾盆。
黄豆大的雨滴将池中鲜艳的荷花花瓣打落，只是在这场肆虐的雨声之中，坐在首座的林晧然显得侃侃而谈，分坐在两旁的四个人频频地点头，脸色时而凝重时而轻松。
正是六月最后的一天的暴雨声中，一件影响大明开海此后几年格局的事情，正在这后海边上的阁楼中敲定下来。

第2067章 中上和计深
黄豆大的雨滴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很快便形成了一道道水流。由于排水系统不堪重负，很多街道都被雨水所淹没，出现了一片片积水区。
每当这个时候，城南的优势明显体现出来。当城北一片“汪洋”的时候，城南的街道显得很是干净，雨水总能及时地排掉，甚至还有兵士在卖力地清理水渠。
槐树胡同徐府，大雨倾盆而下。
这座外面普通宅子已然显现出底蕴，哪怕暴雨持续一个多时辰，但整个宅子这么多房间愣是没有一处漏雨的地方。
跟着当年严府的张扬不同，徐府一直显得很是内敛，甚至饭菜都显得很是质朴。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必定以为徐阶是一个清廉官员的楷模。
院中的雨仍旧在下个不停，黄豆大的雨滴将屋顶打得噼里啪啦，雨水不停从屋檐上落下，水质显得很是清澈的模样。
在水榭边上的一座阁楼中，这里有一大帮官员在议事。由于门窗已经关闭，外面嘈杂的雨水并不能影响这里，茶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身穿居家服饰的徐阶坐在首座上，整个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的威势，反倒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瘦弱教书先生般，正是认真地听取着各方的意见。
在这里的官员众多，既有左都御史王廷、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兵部左侍郎霍冀等当朝大佬，亦有太常少卿林润、刑科给事中徐公遴和吏科给事中吴时来等官员。
虽然经过高拱的一番清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如果是其他派系，在这么多位重要官员倒台后，早已经是树倒猢孙散。只是徐党却是有着金字塔般的建筑，新生的中坚力量同样不容小窥。
另外，由于嘉靖遗诏的缘故，吴时来等人被顺利地起复，让到他们重新回到科道言官的岗位上，已然是徐阶新的攻击利器。
“元辅大人，现在他们三人培植朋党、任人唯亲，简直是在祸乱朝政！您若是继续纵容他们为非作歹，恐怕是后患无穷，这个大明当真就完了啊！”兵部左侍郎霍冀显得言真意切地道。
随着杨博倒台，晋商的动作一直都并没有停止。在兵部左侍郎出现空缺的时候，经过晋商的各方运作，却是将霍冀从陕西三边总督推回本部。
值得一提的是，原兵部侍郎赵炳然并不是受党争的影响而倒台，毕竟他跟高拱和郭朴是河南老乡，跟着徐党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是奈何，赵炳然患了胃病，却是无法继续胜任兵部左侍郎的职务，故而亦是只好上疏向隆庆辞官归田了。
霍冀并没有选择高拱和郭朴的新北党，而是毅然投向了徐党的怀抱成为徐党的核心人员之一，更是将目标放在兵部尚书的宝座上。
正是如此，他现在的立场同样是旗帜鲜明，阻止着新北党和林党的不断壮大。
“元辅大人，霍侍郎说得没错！高拱现在简直一手包办官员的任免，这提拔的虽然不全是北党，但重用的很多都是林党中人！那个杨富田不过资历最淡的户部侍郎，结果被委任浙江巡抚，下一步怕是要南京户部侍郎了！”左都御史王廷显得愤恨地附和道。
太常少卿林润和刑科给事中徐公遴默默地叹息一声，这些日子以来让他们似乎回到了严党当政时期，却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高拱虽然不是首辅，但仗着隆庆老师的身份，出任吏部尚书便是严抓吏治，推出了一套严格的考核制度。
每个官员每月的情况都要汇总，一旦发现不合格的，高拱便是毫不手软地严办，致使他们徐党大量的人员被免职和贬谪。
若是如此下去的话，他们纵使还是能够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但话语权会越来越弱，这个官当得亦是贼没有味道了。
正是如此，他们徐党内早已经是怨声载道，对高拱可谓恨之入骨。
徐阶端起茶盏，眼睛闪过了一抹精光，整个人少了刚刚那份亲和，已然是多了一抹老谋深算。
在这场聚会中，他很好地扮演着听众角色，现在听着这帮人如此的大吐苦水，连左都御史王廷都不再沉默，却是知道所等待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并没有急于表态，却是抬头望向自己的得意门生张居正温和地道：“叔大，你现在便在吏部任职，你对高拱怎么看呢？”
王廷等人亦是纷纷望向了张居正，而今的张居正可谓是今非昔比。
现在张居正不仅拥有帝师的身份，而且出任权柄极重的吏部左侍郎，若不是内阁已经接近满编，恐怕这一位都有机会入阁拜相了。
“师相，高拱在吏部可谓独断专行，学生亦是不敢与之抗争。只是说他大量培植亲党，学生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毕竟他对官员罢免和升迁，皆是有所依据，却是很难以此发难！”张居正显得苦涩地拱手道。
他现在担任吏部左侍郎，亦算是位高权重，却偏偏地遇上了一个如此强势的上司。高拱连当今皇上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将他张居正放在眼里，很多时候简直是将他当仆人般使唤，他可谓是史上最憋屈的吏部左侍郎之一。
只是不得不承认，高拱所推出的那一套考核制度确实算是公允，却不像杨博那般牢牢地维护住自己的晋党和徐党，而是无差别地优胜劣汰。
当然，屁股决定一切，现在的高拱哪怕是再公允，那亦是十恶不赦，是跟严嵩那般祸乱朝政的大奸臣，人人得而诛之。
徐阶轻轻地点头，又是温和地望向另一位得意门生吴时来道：“惟修，你怎么看？”
“高新政看似做得有理有据，但其实亦是挟带私心，不过是做得隐蔽一些而已。蓟辽总督刘焘有轻敌之过，理因革职查办，结果却被他跟林晧然包庇。新任户部右侍郎刘自强才能平庸，更没有户部的履历，却因跟高拱是同乡的缘故，却是由林党举荐，从四川巡抚直接提拔回京。此次应天巡抚谢登之被提拔到通政使，这个位置当从两京选人，高拱却是给了林党的张伟。单此三项，足以证明高拱实是培植朋党，简直罪无可恕。”吴时来已然是盯了高拱很久，却是正义凛然地侃侃而谈道。
吴时来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初授松江府推官，在得到了徐家的青睐后，很快得到了提拔。先是回京担任刑科给事中，很快攻击严党的宣大总督杨顺等人取胜，最后伙同张翀和董传策一起弹劾严嵩。
只是在这一次的弹劾中，他们三人已然是踢到了铁板。深受嘉靖所依重的严嵩不仅安然无恙，而且三人还被入狱拷问幕后主使，最后他被贬广西横州驯象卫担任一个小小的卫卒。
从高高在上的刑科给事中到偏远之地的兵卒，这无疑是常人难忍的落差，只是他吴时来熬过来了。
随着嘉靖过世，加上遗诏对他们上疏建言获罪官员的平反，吴时来在恩师徐阶的帮助下复起，直接回京担任吏科给事中，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科道言官。
艰苦的磨炼是一笔财富，从驯象卫归来的吴时来战意高昂，这些日子并没有因高拱的强势而胆怯，却是在默默地搜罗着高拱的“罪证”。
王廷和霍冀交换了一个眼色，宛如是发现一块瑰宝般，不由得对这个饱经沧桑的吏科给事中吴时来高看一眼。
林润跟吴时来并无交集，只是现在亦不认真审视这位从蛮荒之地归来的吏科给事中。
徐阶轻捋胡须，显得高兴地道：“惟修，你当真是洞察入微啊！”
“谢师相夸奖！”吴时来心中暗喜，显得谦逊地拱手道。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地蹙起，眼睛复杂地望一眼吴时来。却不知吴时来是性格洁癖的官员，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挑毛病的方式简直是吹毛求疵了。
徐阶是大明有史以来最精明的政客，却是保持冷静地道：“虽然高拱此人确是独断专行，在任人用事上更有诸多不妥，只是如今他圣眷正隆，加之朝中有郭朴和林晧然相扶，今要扳倒高拱却是殊为不易啊！”
王廷和霍冀听到徐阶这般分析，亦是暗暗地叹息一声，想要除掉高拱还是需要一击毙命的东西，这种证据不充分的攻击确实成效不大。
徐阶将众人脸上的沮丧看在眼里，便是话锋一转地道：“当然！高新政此人目中无人、性格乖张，却是不足为虑！”
吴时来等人眼睛微微一亮，纷纷望向智珠在握的徐阶，敢情徐阶早有对付高拱的方法。
徐阶显得虚晃一枪，却是郑重地说道：“老夫所担心的是郭朴，此人沉稳深沉，怕是对我的位置早已经虎视眈眈。”
王廷和霍冀交换一个眼色，本以为郭朴是跟李春芳般安分的阁臣，却没想到藏着如此的野心。
徐阶抬眼望向众人，却是苦涩地说道：“只是最让我担心的始终是……林若愚！此子计深似海、智谋无双，有他在朝堂上，我等很难扳倒高拱。如果想要还朝堂清明，那么必须要从林若愚身上着手，不然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计深似海？智谋无双？师相，弟子回朝已有数月。据弟子的观察，林晧然此人不过中上之姿，您是不是太过高看于他了？”吴时来当即提出异议地道。
王廷等人却是复杂地望向吴时来，敢情这个是傻憨憨。虽然这几个月最出风头的是高拱，但真正躲着数钱的是林晧然，他诸多朋党纷纷占据要职。
至于为何不再锋芒毕露，一来是已然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二是人家在暗地里却是动作不断。
却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吴时来竟然将三步一算视为中上之姿，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外面的雨水已经由大转小，声音不再那般的嘈杂，令到这个阁楼更显安静。
“惟修兄，虽然我近些年一直在南京任职，但将林若愚的种种举动看在眼里，元辅大人的评价可谓是实情！”太常寺少卿林润一直显得沉默，这时亦是认真地说道。
“弟子眼拙，请师相莫怪！”吴时来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郑重地道歉道。
“经你这么一说，这林若愚近期还真的太过于低调！”徐阶显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众人道：“如果此次真要争，那么就不能绕过林若愚，甚至要从林若愚身上着手！”
王廷和霍冀不由得面面相觑，一直以来他们最记恨的是高拱，故而想得最多亦是如何扳倒高拱，反倒对越来越低调的林晧然不怎么在意了。
“一切听凭师相安排！”张居正心里微微一动，当即朝着恩师徐阶拱手道。
林润等人亦是反应过来，徐阶分析得如此透彻，定然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不然不会跟他们如此精细地剖析。
“元辅大人，此三人相互勾结欲祸乱朝堂，还请您务必想办法拨乱反正，还朝堂以清明！”霍冀亦是郑重的表态道。
拨乱反正，这自然是一个口号。
他们要的是除掉以高拱、林晧然和郭朴为首的联盟，从而让他们徐党重新执掌朝政，进而让他们驾驭大明朝的巨轮，自然需要一个正当的口号。
吴时来却是突然有些恍惚，似乎回到当年严嵩把持朝堂的时期，只是如今的对象换成高拱、郭朴和林晧然三人。
不过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热血青年，更不会为了所谓的正义能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却是已经窥见这正义底下的那份私欲。
所谓的拨乱反正，却不过是搬掉挡住自己仕途的石头，为了谋取更大权势的手段罢了。
徐阶伸手端起茶盏，很满意于张居正等人的反应。
今天之所以将这帮人叫过来，正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决策，亦是觉得时机已经来临，而他将会带着这些人进行一场大反击，将高拱、林晧然和郭朴踢出朝堂，甚至如对待严世蕃般送上断头台。
正是如此，他亦是不再藏着掖着，当即认真地开始布局。
阁楼的一个窗子被推开，却见外面的天空已经是雨后天晴，远处还出现了一道彩虹。
只是美好总是短暂的，却是不等徐阶开心太久，西院突然传来家丁和丫环的悲恸之声。

第2068章 攻势
徐府刚刚还是一片喜庆洋洋的气氛，但府中很快挂起了白幡，大红灯笼被白布罩了起来，让这座府邸蒙上了一层阴霾。
徐琨和徐瑛将客人送走，然后来到房间之中，坐在书桌前的徐阶脸色阴沉地嘀咕道：“真是该死，连死都不会选个好些时候！”
徐琨和徐瑛虽然听到这个不合时宜的话，但脸上却不以为异，神色间并没有丝毫的悲伤之感。
跟着很多富贵人家一般，各房一直是明争暗斗，而他们兄弟二人对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历来不和，更别说是那个出身普通的大嫂了。
二人将客人离开的消息进行汇报，然后望向这个位高权重的父亲。
徐阶将一本书拿起又放下，抬眼淡淡地吩咐道：“你们二个都过去瞧一瞧！毕竟她是你们的嫂子，过去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孩儿遵命！”徐琨和徐瑛相视一眼，便是恭敬地施礼道。
在这个时代，生老病死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之事，只是今日轮到徐家罢了。
徐璠的元配夫人季天孙是徐家的第一任儿媳，虽然她的家世没有过于显赫，但亦算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
徐璠生有十一个儿子，其中过半由季天孙所出。特别长子徐元春从小聪慧，现在是国子监表现出众的监生，很多先生甚至都认为徐元春有状元之才。
只是如今，季天孙仅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突然间暴毙而亡，给这座当朝首辅的府邸平添了一桩丧事。
徐琨和徐陈离开不久，管家进来送茶，看到徐阶脸色凝重地坐在书桌前，却是忠心耿耿地劝导道：“老爷，请节哀！”
徐阶压根没有丝毫的哀伤，眼睛显得复杂地抬头瞥了一眼的管家，却是无法将注意力放在书本上，反而心里涌起一份不祥预感，不由得嘀咕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她就突然暴毙了呢？”
跟着很多人不同，由于他从小数次经历险境的缘故，他很信奉命数一说。世间凡事都会存在因果，现在家里出现一件古怪的事情，往往暗示着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加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
管家没想到徐阶是这种心态，当即便是知道自己刚刚是完全误会了，却是装着没听到般，显得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徐阶伸手端起茶盏，脑子考虑着自己此次布局是不是有什么纰漏，心里却是突然微微一动，当即放下茶盏对管家吩咐道：“你去把徐瑛叫过来！”
管家知道徐阶最疼爱的是小儿子徐瑛，当即便是领命而去。
徐瑛是三兄弟最精明的一个，亦是读书最不用功的一个，若不是因为官荫的缘故，他连一个生员的功名都捞不到。
只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徐瑛虽然读书不行，但头脑却是最为灵活，故而亦是得到了自己父亲徐阶的极大信任。
徐瑛一副贵公子的装束，刚刚他压根没有听从父亲的吩咐前往大房那里，此时显得心虚地拱手道：“爹，不知您找孩子所为何事呢？”
“瑛儿，你先坐吧！”徐阶并没有急于说事，而是淡淡地说道。
徐瑛小心地在旁边坐下，心里仍然显得忐忑不安，只是想着母亲对自己的疼爱和庇护，却是不由得放心不少。
“瑛儿，你可知道吴山是怎么死的吗？”徐阶伸手端起茶盏，却是故弄玄虚地询问道。
徐瑛不知道老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孩子当时在南京读书，虽然听闻吴山是暴毙，但坊间却是传闻……”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小心地望了一眼老爹，在得到老爹鼓励的眼神后，便是硬着头皮地接着道：“传闻吴山并非暴毙，而是替皇上试丹之时，吃了毒丹致死！”
跟着任何时代一般，坊间对于一些不符合常理之事，总会传出不同的版本，而阴谋论往往都是极有市场。
只是有鉴于当时嘉靖的皇威，大家亦是私底下进行议论和猜测，但谁都不敢站出来质疑吴山的死亡真相。
“自从吴山死后，林若愚表面看起来一直很平静，但我却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燃着一团火！”徐阶端着茶盏喝了一小口，显得高深莫测地判断道。
徐阶意识到老爹是因其他事情找上自己，便是放松下来笑道：“呵呵……如此甚好，这憋久了，没准林若愚真要英年早逝了呢！”
由于敌对阵营的关系，特别他到京城不敢像松江那般为非作歹，而今老爹更是受到林晧然和高拱的压制，心里却是十分记恨林晧然。
正是如此，他是打心底希望林晧然死掉。关于林晧然“寿不过周公谨”的传闻，他自然是乐见其成，恨不得林晧然现在便一命呜呼。
“林若愚不至于因这个事情而气血攻心，只是他必定不会释怀，特别吴山确是……因毒丹而死！”徐阶抬眼望向徐瑛，显得云淡风轻地揭示真相道。
徐瑛的眼睛不由得一瞪，却没想到传闻是真的，当即领悟到朝堂斗争的险恶，显得若有所悟地询问道：“爹，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既然将这个隐秘之事透露于他，想必他老爹不可能仅仅找他过来闲聊，而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让他去操办。
“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徐阶知道这个小儿子最像自己，唯一可惜便是徐陈读书不够用功，却是智珠在握般地道：“现在的朝局是越乱越好，你在京城放出消息：吴山并非是暴毙而亡，而是因替先皇试丹而中毒而死！”
嘉靖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所以当年他亦是抓住了这一点。从而让到威胁到自己的吴山死因从中毒变成了暴毙，却是令到林晧然当时还挨了廷杖。
现在时过境迁，若是将这个事情再放出去，必定能够刺激到林晧然那根脆弱的神经，进而让他无法再冷静地应付自己的攻势。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挑起这一段尘封之事，没准还能够离间林晧然跟隆庆的关系，进而让到事态更有利于自己。
徐瑛隐隐觉得这招很是精妙绝伦，便是当即拱手地道：“孩子这便去操办！”
自从来到京城之后，虽然他顶了一个尚宝卿的官职，但这不过是一个闲差而已，他们三兄弟更多时候还是在京中替父亲办差。
七月流火，京城的清晨虽然亮得很早，但平添了几分凉意。
勤劳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当官员还在为着起床早朝而叫苦不迭的时候，很多百姓便已经纷纷起床忙碌起来，一些小商贩更是早早地支起早点摊子。
西长安街是最为热闹的地段，官员不管是坐轿还是步行，却是无法避开这条街道，令到这里显得很喧闹。
只是这一切早已经成为常态，大家亦是习以为常。当到达紫禁城门前广场时，在鸿胪寺官员的约束后，亦是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由于身份和地位的原因，五位阁臣一般要来得晚上一些，通常都是踩着时点到达这里。李春芳、郭朴和林晧然则选择稍早一些，而踩点的阁臣往往都是徐阶和高拱。
“呵呵……诸位来得真早，高某有礼了！”今日最后一个到场的是高拱，却是神采飞扬般地拱手向四位阁臣见礼道。
郭朴和林晧然显得有些无奈，李春芳亦是进行回礼，徐阶却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高拱，然后又是正视着城门。
正是这时，城门上面的钟鼓声响起，城门亦是应声而徐徐打开。
“百官，进！”
城楼上，一个太监的唱声传了下来。
徐阶率领着百官走了进去，只是在最有派头的官员已然是高拱，哪怕他仅仅是排名第五的阁臣，但亦是走出了首辅的威风劲。
随着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多，加之当今皇上隆庆是一个很宽仁的君主，令到百官对于紫禁城少了一些畏惧，如同往常那般跨过金水桥来到了金銮殿。
尊卑是这个时代的特色，特别是在这个金銮殿更是处处讲着规矩，而五位阁臣是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最前头。
隆庆当年因为过于木讷而不被嘉靖所喜，而今百官亦是知道这位皇帝并非是英明之主，而他懒散的性子越来越明显。
虽然他身上穿着金黄的龙袍，只是却没有彰显太多帝王的威严，反倒因为他的无精打采而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无精打采的隆庆出现，徐阶当即率领着百官进行跪拜道。
隆庆原本对早朝就抱着抗拒的心理，而今乐于后宫之事，偏偏天气还转凉，坐在龙椅显得例行公事般地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等官员又是行了谢礼，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望向这位无精打采的皇帝。
得益于朝堂势力的化开，不管是徐党还是北党，却是选择对隆庆的糟糕状态视而不见，而是专注于两方的争斗之中。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陈洪站在隆庆的身旁，用着特有的声音唱道。
值得一提的是，黄锦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司礼监掌印是滕祥。由于滕祥年老，故而陪着隆庆上早朝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
在时下的隆庆朝，百官无本上奉无疑是一种奢望。
现如今的徐阶等四位阁臣比较沉默，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高拱若是上本完毕，往往都是直接轮到下面的九卿进行奏事。
高拱像是一个最喜欢出风头的大哥般，当即进行奏事道：“皇上，今河南、山东多雨，致近期大量流民涌进京城，还请皇上妥善处置此事！”
农业的脆弱在于干旱不行，这多雨同样不行。随着今年夏季北地的雨水量过多，河南和山东局部地区出现了大批的流民，而很多流民选择前来京城觅得一线生机。
隆庆顶着一双熊猫眼，整个人很是困乏，只是不敢在高拱奏事时表露出来，但脑子已然不会转动，却是应付式地回应道：“高爱卿，那当如何是好呢？”
众官员早已经习惯这个没有主见的皇上，亦或者是“懒政”的皇帝，难怪当年精明的嘉靖有意扶植景王上位。
不过这倒不算是坏事，只是这个“懒政”和“放权”的皇帝，这样才更有利于他们这帮臣子尽情地自由发挥。
高拱却是不以为异，显得理所当然地提议道：“请皇上着令顺天府衙施粥并妥善地安置流民，以彰显皇上圣明！”
“如此……甚好，那便依高爱卿所奏！”隆庆忍着打哈欠的欲望，便是从善如流地同意道。
高拱得到满意的结果，显得精神抖擞地瞥了徐阶一眼，而后昂首挺胸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朝廷的事情不可谓不少，如果想要上奏，天天都能够找到事情讨论。只是现在的四位普通尚书都显得本分，却是非重要的事情不会拿出来朝议。
在看到礼部尚书陈以勤奏明秋闱之事后，左都御史王廷却是掏出一份奏疏站出来大声地道：“臣有本上奏！”
林晧然一直站在原地闭目养神，只是听到身后王廷的声音后，隐隐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王爱卿请讲！”隆庆舒服地打了一个哈欠，便是无精打采地抬手道。
左都御史王廷将奏疏呈上，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有晋商揭发：山西巡抚王继洛借清查晋商通虏一事，暗地向晋商大加索贿，请皇上着令将其召回京城进行查处！”
咦？
在场的官员听到王廷所针对的官员后，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当即便是闻到了一股火药味。
河南籍的官员不算多，能够达到四品京城这个层次的少之又少，而山西巡抚王继洛便是其中一位。只是如今，王廷却是将矛头指向王继洛，这无疑是要跟高拱过不去了。
一念至此，大家却是纷纷扭头望向高拱，却不知这位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会如何应对这个来自徐党的攻势。

第2069章 火药味
“王大人，此事我早已经有所耳闻，只是根本无须将王继洛召回京城，更不用浪费精力调查！”高拱当即站了出来，显得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果然很高拱！
朱衡等官员看到高拱如此反应，特别声音中带着一份不容置疑，却是不由得苦笑连连，还真是高拱一贯的行事风格。
随着四位阁老越来越低调，现在朝堂最为活跃的便是这位排名第五的高拱，特别高拱得到隆庆的绝对信任，致使高拱宛如首辅般的存在。
隆庆原本打算从善如流地采纳王廷的意见，只是听到高拱是持相反的意见，便将吐出嘴边的话给生生地咽了回去，亦是扭头望向了高拱。
王廷看到高拱直接否决自己的提议，脸色不由得微微一沉并质问道：“高阁老，你这是要包庇你的同乡王继洛吗？”
这……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个居心叵测的猜测，亦是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火药味，知道今天的早朝很可能上演一场激烈的争斗。
高拱面对着这个无端指控，先是冷哼一声，然后头头是道地分析道：“王继洛自去年起，在山西巡抚任上对晋商清查甚多，跟晋商可谓是结怨甚深。王继洛既然已经遭到晋商的记恨，又岂会真做出此等授人予柄之事，分明就是一介商贾的报复之举，朝廷何须理会？”
一个狂傲自大的人往往都有几分真本领，经过高拱的简单的分析，这个事情还真可能是晋商的一次意图构陷之举。
殿中的官员纷纷点头，已然是认可了高拱的推测，纷纷倾向于王继洛确实是无罪。
左都御史王廷的眉头蹙起，仍然针锋相对地道：“高阁老，我记得郧阳巡抚刘秉仁因家财甚多而被免职，却不知到了你的同乡王继洛身上为何连查都不肯查了，莫不是你收受了大量的好处？”
这……
此言一出，令到整个金銮殿的官员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发现王廷今日简单是背着一个火药包，却是随时打算跟高拱同归于尽。
郭朴和林晧然都感到了异样，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王廷刚刚只能算是暗指高拱徇私，但现在简直是公然指责高拱贪墨，这已然是要高拱丢掉头上的乌纱帽了。
林晧然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旁边如同老僧入定的徐阶，原以为徐阶第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自己，只是看着王廷如此的举动后，自己似乎是猜错了徐阶的心思。
“王大人，你如此含血喷人，却不知是谁给你的胆子呢？”高拱的怒火涌上心头，却是故意瞥了一眼徐阶进行询问道。
殿中的官员都是聪明人，看到高拱的举动后，亦是纷纷望向老僧入定般的徐阶。一个小小的左都御史自然没有能力跟如日中天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高拱相争，故而这个事情的幕后推动者无疑是当朝首辅徐阶。
王廷自然不可能招认，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乃都察院左都御史有权纠察百官，而今山西巡抚王继洛涉嫌不法事，我自然是要进行揭发！如果非要说谁给我的胆，那便是当今圣明的皇上，我相信皇上自是不会听信某些人的一面之词！”
隆庆对这种争执早已经是司空见惯，只是看到王廷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如此恭维自己，心里不由得如同吃了蜜般，当即对左都御史王廷的好感大增。
“你放屁！”高拱看到王廷如此狡辩，却是简直粗暴地骂了一句道。
刚刚还在沾沾自喜的隆庆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不由得扭头望向粗暴无礼的高拱。只是不知高拱是骂王廷，还是骂自己根本不是圣明君主，亦或者两者皆有。
高拱的注意力放在王廷身上，却是愤怒地指责道：“王继洛是什么为人，我知之甚深！我看你分明是收受了晋商的莫大好处，这才替晋商出头，想要除掉一心整治晋商的王继洛！”
咦？
殿中的官员虽然觉得高拱粗暴，但分析得条理分明，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王廷。跟着王继洛索要贿赂相比，王廷受到晋商驱使而要征治王继洛的可能性更大。
“臣对皇上的忠心日明可鉴，臣绝无收受晋商的好处，请皇上明察！”王廷当即扑通在地，显得忠心耿耿地抬头自辩道。
隆庆看着王廷如此忠心耿耿的举动，心里已然认定王廷是忠臣无疑，便是急忙抬手道：“王爱卿，你快快请起，朕……”
正想要说“朕信你”，只是很快意识到不妥，不由得又是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抬头望向脸色不善的高拱，却是突然意识到：高拱不是那个在裕王府总是千方百计庇护于他的高老师，而是一个让他这位皇帝当得不自在的权臣。
“皇上，臣认为因一介商贾便将王继洛召回京城并不妥，可派遣钦差前去调查此事！”郭朴若作沉思，便是站出来拱手道。
朝中的官员看到郭朴站了出来，先是意外于郭朴并没有完全站在高拱那一边，但很快品过味来，发现郭朴这个举动是最为明智。
且不论王继洛是不是冤枉，既然由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推到早朝上，那么自然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派遣钦差前往山西调查无疑是解决争执的最佳手段。
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准奏！”
咦？
殿中的官员都是老油条，看到隆庆今天不像以为那般先求证高拱的意见便做出了决断，当即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林晧然和郭朴的精明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的脸上几乎同时涌起了一抹忧色。
高拱却是没将这个变化放在心上，却是误以为自己的弟子知道他不会反对这个方案，反倒是鄙夷地望了一眼从地上起来的王廷，然后又淡淡地望了一眼旁边宛如事不关己的幕后主使徐阶。
王廷对这个结果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若有所感地扭头跟高拱的目光相触，却是知道双方在此事上已经是结下了仇怨。
“皇上，臣愿意前往山西调查此案！”太常寺少卿林润是一个心思活络之人，当即便是主动请缨地道。

第2070章 圈套？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润主动请缨后，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刚刚放下的心又是重新悬了起来。敢情这个事情早已经落到徐党的策划之中，徐党的攻势已然还没有结束。
若是徐党接下钦差的差事，必定能够掌握到主动权。一旦他们有了偏袒，那么王继洛恐怕凶多吉少，所谓的证据亦是手到擒来。
一念至此，很多官员纷纷望向一直不动声色的徐阶，论到耍阴谋诡计还是要当属这位首辅称尊，比林晧然恐怕还要更厉害。
林晧然的心随意转，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徐阶，亦是想要看穿徐阶的全盘谋划和企图。虽然一切迹象都很明显，但他总觉得徐阶第一个对付的不该是高拱才是。
“皇上，林少卿的资历和官职不足胜任钦差之责，臣亦愿意前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的心里微微一动，亦是站出来主动请缨地道。
由于山西巡抚是正三品官员，而今朝廷要派遣御差前去调查，那么品阶自然不能太低。
虽然林润已经是官位四品，但含金量并不高，特别他仅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出任钦差其实有些勉强。而今汪柏站出来跟他相争，自然是具备了绝对的优势。
郭朴看着汪柏适时站了出来，看到这场无形的危机化解，不由得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
“皇上，汪大人跟王继洛是同年，故而应当避讳，臣愿意前往！”吏部左侍郎张居正目视前方，却是站出来请动请缨地道。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张居正站了出来，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由于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都要留守在京城，故而张居正这位吏部左侍郎兼帝师站出来，这个钦差身份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一念至此，很多官员纷纷望向已经睁开眼睛的徐阶，敢情一切都落在徐阶的算计之中，此次谋划可谓是步步为营了。
郭朴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意识到他们这个事情已经落入了徐党的圈套之中，徐党对钦差的身份早已经是势在必得。
高拱亦是意识到事情由徐党操办，不说忠心于自己的王继洛是凶多吉少，恐怕自己都得被泼上脏水，心里不由得感到了一阵焦急。
“皇上，而今朝廷有志于吏治，特别筛选科道言官在即，张侍郎不宜离开京城。近期鞑子在西边蠢蠢欲动，臣欲往巡视边防，此事请交由臣来操办！”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选择站出来主动请缨地道。
咦？
众官员看到林晧然竟是亲自出马，不由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跟着这么多官员相比，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摆在这里，已然是没有谁能够跟他相争。哪怕是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同样不能跟林晧然相争。
张居正原本已经是胜券在握，但没有想到林晧然竟是亲自站出来，先是脸上微微一愣，而后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跟着这一位早已经名动天下的能臣林阁老相比，他张居正无论是地位还是个人能力，跟林晧然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不错！皇上，现在吏部要从地方官员中筛选科道言官，张侍郎不宜离开京城，此事可交由林阁老操办！”高拱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站出来附和地道。
在说话的时候，高拱显得持强凌弱般，却是扭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张居正，逼得张居正亦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隆庆看到高拱站出来力挺，而张居正不敢进行相争，便是淡淡地点头道：“好，那便交由林阁老了！”
高拱看到是由林晧然亲自前往山西进行调查，顿时是安心了不少，便是给林晧然递去一个得意的眼色。
林晧然却是面露苦笑，虽然他跟高拱是盟友，而且王继洛向晋商索要贿赂的可能性很小，但却不可能会包庇王继洛。
让他感到警惕的是，虽然他从张居正的手里抢下了钦差的差事，但徐阶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多少沮丧之色。
隐隐间，他觉得自己没准已经落入了徐阶的算计之中，这要对高拱动手是假，真正的意图是将自己支出京城。
只是事已至此，他亦不能够进行反悔，只能前往山西处理这个事情，同时对部署九边以应对随时南下的俺答。
虽然关于王继洛的事情已经结束，但随着王廷站出来，两派间的争斗已然是拉开了序幕。
在接下来的侍郎奏事，倒是中规中矩，却是没有谁生起争端。只是轮到大理少卿的时候，事情已然又生起了波折。
“皇上，南京通政司参议有贪墨之举，请皇上严惩齐康！”大理寺少卿李邦珍站了出来，显得一本正经地上奏道。
徐阶在浙江和江西都担任过提学御史，既主持了嘉靖三十二年的会试，又在翰林院给庶吉士担任多年的讲师，早已经跟诸多优质的官员结下了师生之实。
在心学上，他亦是以心学门人自居，更是网罗一众心学门生，这位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李邦珍正是徐阶的心学门生。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弹劾，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高拱。
高拱在出任吏部尚书后，虽然一直是秉公办理，但亦是难免会有些私心。却是给曾经力挺于他的门生御史齐康，便是安排到南京接任林润的位置进行过渡，但不想这么快就已经沦陷了。
特别高拱一直高骂“吏冶救国”的口号，更是推出史上最严苛的考核法，结果他所重用的官员都是贪官，这无疑是自打嘴脸了。
若是进行恶意推测，高拱之所以重用这些贪官，正是因为高拱本身就是一个大贪官，却是借这些部下进行敛财。
很多官员在看清这一切后，心里不由得深深地发出一声感叹：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
郭朴自是知晓高拱的为人，却是不可能指使齐康贪墨，只是想到事态的不良后果，脸上闪过一抹忧色地望向了徐阶。
林晧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自然是看穿徐阶的招数。只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拆台的招数很是高明，这无疑是不断地削弱高拱。
只是他清楚地知道高拱的为人，虽然高拱有一些私心不假，但已然是近几年最好的吏部尚书。只要不是犯下大罪，这种事情根本无法牵连到高拱。
不过他心里亦是有些隐忧，徐阶在这个时候选择动手，断然不可能是给高拱“挠痒”，必定是有着大招才更为合理。
隆庆亦是嗅到了争吵的前奏，不由得暗暗感到一阵头痛，却是按照惯例进行询问道：“此事可有真凭实据？”

第2071章 禁铁令
殿中的官员纷纷扭头望向大理寺少卿李邦珍，却不知他是如同王廷那般仅是得到一点线索，还是手里已经掌握了真凭实据。
李邦珍抬头望向隆庆，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皇上，经南京大理寺查实，齐康贪墨南京通政使司公款已经是铁证如山，请下旨将其查办！”
“齐康不是高阁老的门徒吗？”
“我当初觉得齐康就是一个贪官，果然被我一眼看穿了！”
“这齐康不是什么好货色，那个王继洛怕亦不是什么好鸟了！”
……
殿中的官员在得知事情已经铁证如山后，当即是窃窃私语起来。只是他们的声音并不算多小，起码足以让高拱听到，已然还是将矛头还是指向了高拱。
自从高拱得势以来，对谁可谓都是不讲情面，铁面无私地查清着存在各种问题的官员，令到整个朝堂可谓是人心惶惶。
虽然很多官员都侥幸留了下来，但有着如此强势的吏部尚书，他们心里恐怕亦有抵触的心理。只是高拱深得隆庆的恩宠，令到他们亦是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
只是高拱现在遭到徐党的攻击，隆庆对高拱似乎有了间隙，加之高拱的门徒齐康竟然贪墨公款，他们在这一刻亦是爆发出来。
正是如此，大家故意没有将声音压得太低，却是表露着他们对高拱一直以来的“不满”，只希望高拱真的倒台。
这……
郭朴看到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脸上不由得浮现忧虑之色。
徐党此次可谓是有备而来，却是通过这种不断的拆台的方式，就如同细刀割肉般，重创了高拱的威信。
铁面无私地推行吏治固然能够改善这个官场的面貌，但必定会遭到朝堂诸多官员的阻挠和反抗，这亦是为何徐阶担任首辅五年却一年不曾推行吏治的原因。
一旦高拱真处于不利的地位，那么这些官员必定落井下石，这个朝堂根本不愿意容忍一个铁面无私的吏部尚书。
隆庆倒没有将官员的议论声放在心上，却是习惯性地扭头望向高拱。
高拱知道自己弟子是在询问他的意思，想着自己器重的门生齐康竟然贪墨公款，便是面沉似水地道：“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
他有意培养自己的门生齐康不假，但齐康既然选择走上贪官的道路，那么他自然不可能包庇，甚至还不介意亲自惩治齐康。
到了这个时候，他亦是敏锐地意识到王继洛很可能是一个幌子，证据确凿的齐康才是徐阶真正的杀招。
哪怕林晧然刚刚抢下钦差的差事，若是林晧然找不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替王继洛洗清罪责，恐怕还是难堵悠悠众口。
一念至此，高拱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旁边的徐阶。这还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老狐狸，这一出手便是落下如此缜密的计谋，将他和林晧然都已经算计在内了。
林晧然看到事态发展至此，亦是意识到这都是徐阶的布局，只是想到自己被徐阶支出京城，却是不免担心地望向历来狂妄自大却刚直的高拱。
论到做事能力，十个徐阶都抵不上一个高拱。只是说到阴谋诡计，却偏偏要反过来，十个高拱亦不敌一个徐阶。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高拱在自己离开期间，能够平安地度过徐阶的攻势，守住他们前段时间架空徐阶所取得的政治成果。
隆庆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看到高拱没有异议，便是咳嗽了一声道：“既然南京通政司参议齐康贪墨已经查实，那便交由大理寺论查！”
“臣遵旨！”大理寺少卿李邦珍当即拱手道。由于大理寺卿空缺，他这一位大理寺少卿代理一切，算是大理寺的真正负责人。
外面的天色大亮，早朝在这个时候亦是来到了尾声。殿外只有海瑞笔直地站着，其他官员早已经是哈欠连天，只希望这个早朝能够即刻宣告结束。
树欲静，风不止。
“皇上，臣有本奏！”
待到正四品官员奏事完毕，刑部郎中董传策却是站出来朗声道。
董传策是南直隶华亭人，凭借着跟徐阶这个紧密的同乡关系，在入仕之前便已经紧紧地抱住了徐阶的大腿。
虽然在嘉靖二十九年的殿试中，他仅仅得到一个同进士出身，但凭借着过硬的关系，却是成功地留在京城出任刑部主事。
嘉靖三十七年，他跟着吴时来和张翀一起弹劾严嵩，结果被治罪，三人一同被贬谪地方卫所担任卫卒，他跟吴时来到了广西，而张翀到了贵州。
现如今，他跟吴时来和张翀被召回京城。他先是官复刑部主事的职位，而今直接升任刑部郎中，自然还是替徐阶继续冲锋陷阵。
隆庆本以为能够离开这里，结果看着一个小小的郎中跳出来生事，便是忍着烦躁地询问道：“李郎中，所奏何事？”
“国朝一直允许民间冶铁，而今天下铁器早已经富足，多则恐生祸端！今各地动荡不安，盗贼潜藏于山林，请皇上禁开新铁矿，以保大明长治久安！”董传策显得忠心耿耿地上疏道。
殿中的官员看着董传策并不是弹劾高拱的党羽，而是将事情扯到这种国策上，当即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徐阶。
自从高拱出任吏部尚书以来，首辅徐阶显得越发的沉默寡言，近期很多重大的事务几乎都是由高拱推动。
却是偏偏地，这位首辅今日不仅指使党羽将矛头指向高拱及高拱的朋党，而且还突然抛出一个禁铁令的提案。
高拱和郭朴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却不知徐阶葫芦里卖什么药。
郭朴是一个稳重的性格，发现董传策的禁铁令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是朝着高拱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让高拱先是稍安勿躁，甚至他们这边完全可以让这个无关紧要的提案顺利通过。
隆庆听到这个奏请，习惯性地问策于内阁，看着高拱没有站出来反对，便是望向徐阶道：“徐阁老，你怎么看呢？”

第2072章 万世之策
殿中的官员纷纷望向徐阶，亦是好奇这位首辅会如何作答，是不是真要推行这个禁铁令。
“皇上，董郎中此言谋万世之策！而今大明生铁已经富足，多则必为兵器，对大明的安定是一个隐患！虽然此举有损铁课收入，但跟大明的万世太平相比，这点收入可谓是微不足道。另外，据臣所知，今东南及岭南出现很多大作坊，其护院之数动辄过百之多，人人都有精良武器，请皇上务必防微杜渐。”徐阶早已经有想法般，当即便是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心里黯然一叹，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这该来终究还是要来，后世都知道隆庆开海，却不知隆庆禁铁。
在众多的矿产中，只有铁矿才允许民营，但限制极多。采铁和冶铁必须得到州县衙门的批准，且雇员不能超过五十人，不得雇佣外地流民，且开炉时间限于每年农闲季节，贩运生铁必须向当地官府申请旗票等。
正是如此，这仅是给大明的发展埋下了一个小小的隐患，而始作甬者正是这位被后世视为贤相的徐阶。
以福建为例，明初时期的铁课收入是每年12.43万斤，至于隆庆元年是29.92斤。正是因为这条禁令的影响，直到明亡都是保持着这个数字，大大地限制了冶金业的发展。
严嵩的贪墨损害的往往是一时之利，但徐阶推出这种限制冶金业发展的“禁铁令”，却是让到大明一步步走向毁灭。
防微杜渐？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的一番分析，亦是露出了沉思之色。
如果朝廷减少一点微不足道的铁课收入，却是能够让大明万世安定，这确实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可谓是谋万世的好国策。
“皇上，臣反对！”林晧然略作沉思，便是毅然选择站出来反对道。
咦？
郭朴和高拱不由得好奇地望了一眼旁边的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是故意不让徐阶称心如意，还是确实不支持这个禁铁令。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同时显得厌恶地瞥了一眼林晧然。
殿中的官员亦是纷纷交换起眼色，当即又是嗅到了一股火药味。
隆庆暗自叹了一口气，仿佛早已经意料到一般，便是对着林晧然抬手地道：“林爱卿，请说！”
“铁，农耕之利器也！今天下太平近两百年，开拓农田与日俱增，所需农具更是只多不少。若是如今朝廷限制生铁，唯利商人必定坐地起价，令到天下百姓受到他们的盘剥！”林晧然抬头望向隆庆，显得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他不知道徐阶和晋商是否已经垄断铁矿，但此举的经济逻辑是显而易见。一旦朝廷禁止地方开设新铁矿，那么必然造成铁价高涨，进而普通的百姓需要承当铁价暴涨的价格成本。
普通的百姓其实离不开铁器，不说农耕要的铁犁、锄头和铁铲等，平时生活中的柴刀和菜刀同样离不开生铁。
正是如此，不管是为了整个大明的冶铁业，还是为了避免百姓承受更高昂的耕作和生活成本，他都要坚定地反对这个荒唐的决策。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抛出这个观点，亦是不由得认真地深思起来。
这禁铁固然能够有效地限制地方盗贼的发展，更是保持着朝廷武装力量的绝对优势，但带来的负面作用似乎亦是显而易见。
正如林晧然所言，这生铁价格高涨后，却是需要普通百姓来承当，进而让到原本背负重税的百姓是雪上加霜。
一念至此，大家纷纷扭头望向徐阶，看这位首辅是否会做出让步。
“林阁老，你此话言过其实，更是欲图混淆视听。这农具又非衣物，而今天下百姓早已经每家有一犁，所需不过是极少之量，纵使推高农具价格亦是影响个别新户而已！”徐阶却是戏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的比拟生动，这家具确实不像衣物时常换新，亦是纷纷点头，发现差点着了林晧然的道。
“呵呵……元辅，你从事过农耕吗？可曾像下官这般上山砍过柴火？”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殿中的官员看着林晧然如此有恃无恐的模样，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出身于官宦之家，更是年少得志，自然没有从事过这种贱民的生产活动，便是沉着脸回应道：“林阁老，你此番何意？”
高拱和郭朴亦是不太明白林晧然的意思，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这铁并非像金银日久而无损。铁器日用则铁消，为了保持柴刀锋利，更要时常进行磨刀。只是再如何精良的柴刀，如果时常要砍柴的话，用不过三年则需要重新购买，铁犁、锄头、铁铲同样如此！”林晧然宛如一个专家般地给出了足够让大家信服的结论，而后又是望向徐阶道：“农具确实不像是衣服要时常购买，但衣服穿久都破洞，这家具用几年便需要重新购买。若百姓对农具所需甚少，却不知为何京城的农具店有几十家之多？农具店每年所售的上万件农具又是卖给了何人？”
虽然声音不大，但极有条理，这个充满自信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更是宛如子弹般射向了徐阶。
砰！砰！砰！
刚刚还无比自信的徐阶宛如身中数弹般，显得面红耳赤地望向林晧然，不想对方根本不是混淆视听，而是真的言之有物。
这……
在场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若不是林晧然提及，他们还真以为一把犁就能用一辈子，而不是林晧然嘴里所说仅能用几年。
最为重要的是，京城确实是很多的农具店铺。如果真没有什么需求量的话，那么店铺不该这么多，所购买的对象自然是需要的百姓。
显而易见，这禁铁令一旦推行，那么普通的百姓确实受到很大的影响，让到他们需要花费更高的价格购买农具。
董传策却是暗自一叹，因为有了兵卒的经历，却是知道林晧然所说的才是实情。这位首辅虽然有政治智慧，但却已然是脱离了基层，已然连百姓的农具情况都不了解。
只是这似乎不能怪徐阶，殿中的官员亦是林晧然这个异类，绝大多数的官员恐怕都一直以为农具能够用一辈子。
董传策自是不甘于认输，便硬着头皮请愿道：“皇上，虽然林阁老所虑有理，但今天下盗贼猖獗，为大明长治久安，请禁地方再开新矿！”

第2073章 隆庆新风
这……
隆庆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性格，面对董传策的再度请愿，却是没有要进行决断的念头，显得为难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知道这位懒政的皇帝更喜欢“顺应官意”做出没有争议的决定，便是继续表达反对观点道：“且不说禁开新矿根本无法杜绝盗贼无铁可用，这朝廷的安定之本是我大明军队的强盛，大明百姓生活富足，而非遏制盗贼无铁可用！”
跟着愚民政策和“侠以武犯禁”的统治者思想不同，他一直认为王朝安定的基础是朝廷爱护百姓，让百姓过上富足的日子。
一个国家的毁灭往往就是从舍弃百姓开始，一个不再顾及百姓生死和逼得百姓起义的王朝，实则已然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个禁铁令对于统治阶层确实是有益的，而且让社会贫富阶层更加有效地固化，但确确实实是损害到普通百姓的利益。
张居正是普通军户子弟出身，对底层的情况更加了解，在听到林晧然这番论调后，不由得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位林阁老。
却不论双方是何种敌对的阵营，但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现在心里真正装着天下百姓的人是这位林阁老，而不是他那位钻研于党争的老师。
殿中很多了解底层状况的官员亦是纷纷望向林晧然，同样在认真地思考着林晧然这一番话。
朱衡和马森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心里涌起了一份傲气，而后目光更坚定地望向坐在龙椅上的隆庆帝。
“皇上，大明的安定高于一切！既然咱们有这么大的分歧，老臣以为可择期廷议！”徐阶却是如同和事佬般站出来，向着隆庆郑重地提议道。
隆庆的眼睛当即一亮，听到能够将这个争吵不停的事情推到廷议，便是从善如流地道：“甚好，那便择日廷议吧！”
廷议这是大明比较常见的解决争议的方式，经过京城的六部九卿等相关官员商议出决议，最后交由皇上通过实施。
这个制度原本并不被嘉靖所喜，甚至一度名存实亡，毕竟这实质是在瓜分皇权，但隆庆偏偏很喜欢这个方式。
这……
朱衡和马森看到隆庆如此痛快地表态，不由得面面相觑。先帝嘉靖虽然懒政，但人家总归是遇事有决断，这位新君遇事却是能推则推。
林晧然看到隆庆如此痛快地将事情推到廷议，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
虽然他有心现在便阻止禁铁令，只是禁铁令得到首辅的支持，皇上更是跟皮球踢到廷议，那么他亦不能继续进行纠缠。
咦？
殿中的官员却是纷纷不解地望向徐阶，随着徐党的核心人员不断倒台，这廷议已经转而由北党和林党所掌握。
哪怕林晧然很快离开京城，但凭着林党和北党的影响力，已然还是能够有十足的把握顺利地阻止禁铁令的施行。
现在徐阶将禁铁令的决案推到廷议，恐怕亦不会有什么胜算，林党和北党必定会阻止这个禁铁令议案。
当然，经过徐阶这么插科打诨，偏偏当今皇上很喜欢将事情推到廷议，却是让到这个禁铁令存在着一丝变数。
“今日早朝礼毕，退朝！”
陈洪深知隆庆早已经是坐不住了，便是索性直接朗声宣布道。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阶率领文武百官当即跪下，高声恭送着这个皇帝道。
隆庆刚刚还显得无精打采，现在看到这吵吵闹闹的早朝总算结束了，整个人当即显得精神抖擞，便是兴冲冲地朝着后宫而归。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金銮殿中，文武百官亦是纷纷退场。不仅是隆庆不喜欢上朝，这里很多文武百官都是如此，不少官员早已经归心似箭。
特别是定国公等勋贵，他们哪怕有资格站在这金銮殿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摆设，对朝政几乎没有什么参与权。
高拱却是没有忘记刚刚被人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先是瞪了一眼“炮手”王廷和李邦珍，然后很不客气地瞥了一眼徐阶。
本以为他兼任吏部尚书后，这位首辅已经懂得退让，让他好好地整治这个乌烟瘴气的大明官场。只是不曾想，徐阶这老贼是贼心不死，今日早朝竟然露出獠牙扑向自己。
高拱心里涌起一份不痛快，在狠厉地瞥了一眼徐阶后，又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有人藏得真是深啊！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场的官员都听到了这句话后，自然知晓高拱指的是何人。只是两位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故而他们明智地装作聋子，显得默默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郭朴和林晧然交换一个眼色，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恐怕会咽着这口恶气，但高拱终究是一个直率的北方汉子。
徐阶自然是听到这个挖苦他的话，只是他的脸上保持着温和的表情，更喜欢维持表面的和睦，并没有将高拱这个充满酸味的话放在心上，便是招呼着李春芳一起朝着殿外走去。
外面蔚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初升的太阳将左右两座文华殿和武英殿渲染得金碧辉煌，预示着今天将是一个好天气。
郭朴向林晧然递了一个眼神，然后招呼高拱一起离开。
时间无疑是增进友谊的最有效方式之一，特别是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起伏后，让到三人会显得更有默契。
郭朴一直很是低调，只是他的年龄和资历都摆在这里，自然而然算是这个小团体的老大哥，亦是他们三人中最接近首辅宝座的人。
在朝着文渊阁而归的路上，他显得无奈地对着林晧然道：“林阁老，咱们这段时间确实有些放松过头了，连你都小窥了徐阶呢！”
林晧然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却是知道郭朴指的是什么事。
“质夫，你这是何意？禁铁令纵使被徐阶拖到廷议，但咱们亦能阻止这个法案不被通过！”高拱先是微微一愣，而后自信满满地说道。

第2074章 舍与得
七月的京城已经是由闷热转凉，通过文渊阁宫道的旁边生长着一棵茂密的梨树，但地上已经悄然落下了几片黄叶。
林晧然先是望了一眼郭朴，而后对着高拱道：“郭阁老说得恐怕不是禁铁令的事情，而是说我跳出来接下山西钦差的差事了！”顿了顿，便是进行求证道：“郭阁老，可是如此？”
“不错！这山西的差事很可能是一个诱饵，徐阶此次是故意设计将你支出京城！”郭朴轻轻地点了点头，显得认真地说出自己的判断道。
虽然他混迹官场几十年，自认头脑亦不算差。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想要跟面善心狠的徐阶分庭抗礼，只有林晧然这种妖孽才能稳操胜算。
只是如今，林晧然亦是放松了警惕，让徐阶成功地将他支出京城。
“质夫，我说什么事呢？我刚刚亦是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徐阶使的一记阴招，不说王继洛不可能那么傻向晋商索赂，王继洛的官员操守亦不可能出问题！”高拱显得不以为然的模样，接着自信满满地道：“只是咱们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等不用畏惧于他徐阶的阴谋诡计！林阁老，你尽管安心前往山西，凡事都有我……和质夫！”
说到最后，他很想表现出“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只是终究还是顾及着旁边郭朴的感受，便勉为其难地添上了郭朴的名字。
郭朴是一个聪明人，跟高拱更是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自是知道自己在高拱心里恐怕是可有可无，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涩之色。
林晧然看着自信满满的高拱，心里却是一阵犯苦。
他对郭朴确实是一百个放心，但唯独放心不下这个目中无人高拱。只是他无法改变高拱的性子，而大明真要施行吏治，确实还需要高拱这种直爽的性子。
林晧然却是不再隐瞒，便索性停在这个视野开阔的宫道上，认真地望向郭朴正色地道：“郭阁老，我之所以选择站出来抢下山西的差事，其实有着两方面考虑！”
“愿闻其详！”郭朴先是微微一愣，而后认真地回应道。
高拱注意到林晧然的眼睛充满智慧的光芒，意识到事情可能还有其他玄机，便是站在原地认真地望向林晧然。
“我跟王继洛并不熟悉，所以我无法判断他的品行！”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说着，看到高拱想要站出来维护王继洛，便抢先一步抬手阻止他道：“还请听我说完！”
高拱虽然历来目中无人，但对林晧然还算尊重，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的目光坦诚地望着两人，便是继续地说道：“徐阶此次或许准备两套方案！若是我刚刚没有站出来，此事若是交由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处置，恐怕王继洛亦是凶多吉少，进而会连累到……高阁老！”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哪怕是他蛰伏这么久突然出手，亦会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变数。选择在某个节点突然出手，准备两三套方案其实是很正常的操作。
高拱虽然对王继洛极有信心，但清楚这个朝堂有着太多的阴谋诡计，想着徐阶确实有可能借着王继洛的案子对付自己，背脊不由得涌起了一层冷汗。
“不错，这确实是徐阶的风格！他此次突然出手，很可能是准备了两套方案，所以你的选择并没有错！”郭朴经过林晧然提醒，显得若有所悟地点头道。
高拱听着郭朴亦是这般判断，不由得感激地望向林晧然。
若不是刚刚林晧然果断抢了张居正的差事，徐阶如果真在山西早已经做好套子，那么自己的处境恐怕真是不妙了。
“据我刚刚得到的一份最新情报，俺答已经在大板升城召集近十万的部众，声称是要征讨瓦剌！”林晧然不等他们完全消化，便又是抛出一个消息道。
郭朴和高拱都不负责军事，塞外军情亦不会送至内阁，显得异口同声地道：“此事当真？”
这自然不是他们信不过林晧然，而是事情过于重大。不管他们朝堂现在如何斗争，那亦是他们朝堂间的矛盾，但北边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我兼任兵部尚书后，一直很注重塞外的情报工作，这份情报应该是千真万确。今天早朝不管有没有山西的事情，我近期都想要找个理由到九边走上一遭，想要更好地部署九边的兵力进行防御！”林晧然认真地点头，将心里的计划说出来道。
“等等，你刚刚不说是情报是俺答集兵征讨瓦剌吗？为何你要急于前往九边？”高拱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郭朴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是替林晧然进行解释道：“现在蒙古遭遇干旱，令到俺答的牛羊减产严重，听说西边的瓦剌的情况更加恶劣，偏偏林阁老还切断了晋商向俺答的物资供应链。如今的俺答缺的并不是地盘，而是需要补充生活物资和粮食！”
“所以他们明面是宣称要征讨瓦剌，但实质是要对大明动手！”高拱听着郭朴的分析，若有所悟地推测道。
“不错！现在的北边很可能会迎来一场大战事，所以我需要寻找借口前去视察，力争让我们大明能守住俺答此次的大举进犯！”林晧然迎着两人的目光，显得真诚地点头道。
虽然他很想扳倒徐阶，亦想着纠正这个腐朽的王朝继续犯错误，但想要让大明真正变得富强，那么还是要迫切地解决北边的俺答。
当然，他所谓的解决，绝对不是进行一场和谈。如果大明的军队不能在战争中崛起，而是靠着封贡换来和平，只是给后代埋下地雷罢了。
正是如此，哪怕他刚刚猜到徐阶有意将他支出京城，亦是义无反顾地前往九边主持这一场战事，为华夏争得崛起的良机。
郭朴和高拱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这位计深似海的林算子的智慧一直都存在，只是他如今更愿意将这份才能放到北边罢了。
“现在事关边地百姓的生死，大明边防的安危，我此行是势在必行！只是朝堂之事，有请两位贤兄多费心了！”林晧然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后，便是郑重地拱手道。
郭朴和高拱都是心怀天下和百姓之人，看着林晧然考虑得如此深远，亦是当即给予林晧然一个郑重的承诺。

第2075章 酉字
傍晚时分，当灿烂的晚霞渐渐褪去色彩，整个天空变成了银灰色，京城悄然涌起着一团祥和的淡淡雾气。
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簇拥着一个轿子穿街过巷，悄然走进那一条显得很清静的灵石胡同，进入那座让人高不可攀的林府。
自从林府升格为阁老府后，五城兵马司经常派遣人员在胡同外巡逻，普通身份的人根本不能靠近这里。
管家林金元先一步匆匆让仆人打开林府中门，让轿子绕过影壁从左侧进入，然后徐徐地停落在前院之中。
随着轿帘子被掀开，身穿一品绯红官袍的林晧然跨步而出，整个人显得威势十足，眼睛多了一抹坚定和淡漠。
“妾身恭迎夫君回府！”
吴秋雨在前，花映容在侧后，两个绝世佳人遵循着这时代妻子的礼节，显得规规矩矩地向迎来的林晧然施礼道。
“恭迎老爷回府！”
身后奶娘和仆人亦是规规矩矩地跟着施礼，向这位家主送上敬意道。
林晧然从轿子走出来便见到这帮人，对这些早已经是习以为常，先是轻轻地点头，而后对着吴秋雨按例询问道：“家中一切安好？”
“回禀夫君，家中今日一切安好！”吴秋雨的眼睛显得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亦是规规矩矩地进行回应道。
林晧然虽然每次都听到几乎一样的回答，但心里感到一阵心安。只是从吴秋雨的眼神中却是猜到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巡视九边的事情，先是朝着花映容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抱着大儿子的奶娘道：“让我抱抱虎子！”
在经过初为人父的茫然后，他亦是接受着这个崭新的小生命。虽然他说不上合格的奶爸，但亦是偶尔抱上一抱，算是培养一下父子感情。
哇……
林晧然刚刚接过在襁褓中的大儿子，原本正在打哈欠的大儿子突然间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显得很是洪亮。
“虎儿，你要乖乖，是爹爹抱你呢！”吴秋雨亦是希望儿子能够得到更多林晧然的父爱，便是急忙在旁边安抚儿子道。
只是虎儿并不卖帐，哭音显得更加的洪亮，似乎整个天地只有哭声和他。
林晧然顿时变得束手无策，对于哄婴孩实在不在行，特别他还需要维持自己阁老的派头，却是不可能拉下脸来哄儿子，只好将儿子交回吴秋雨。
吴秋雨接过自己的宝贝儿子，亦是温柔地哄着，旁边的奶娘和花映容亦是过来帮忙，但虎子的哭声仍然没有停下来。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发现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难伺候了，果然是生儿不如生女。
吴秋雨看着儿子如此，跟着花映容交换了一个眼色，只好对着旁边的丫环吩咐道：“你快去将他姑姑请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戎装的少女已经从客厅那边走急匆匆地走过来，却是先声夺人地埋怨道：“哎呀，哥，你刚刚是不是又抱虎子了？”
“他是我儿子，我怎么就不能抱了？”林晧然当即挂起满脸黑线，显得不愤地争辩道。
“你当然可以，但你抱虎子要多跟他说话，不然虎子肯定会哭闹的！”林平常从吴秋雨手里接过虎子，同时进行教导道。
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他堂堂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如何能听得出这个小丫头的教导，便是想要跟她继续争辩，只是突然间愣住了。
却见虎子刚刚进到林平常的怀中，林平常只是轻轻地说一句道：“好了，姑姑在这呢？虎子别哭了哦！”
话还没有说完，刚刚似乎要哭到天明的虎子很神奇地停止了哭声，整个人显得听话地躲在林平常的怀中。
别说是林晧然，哪怕吴秋雨和花映容都是无奈地相视一眼，却是自叹不如，比不上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妹妹。
“你看看吧！这样虎子就不哭闹了！”林平常看着虎子乖乖停止哭泣，便是对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强调道。
林晧然却是无奈地苦笑，不说他按着林平常所教的方法肯定行不通，而他亦是说不出这种温柔哄儿子的话。
受到这个时代“父父子子”的影响，而且他身居文华殿大学士，加上早已经认清这时代的险恶，让他注定无法成为一个慈父。
跟着后世不同，这时代的父亲拥有着绝对的权势。哪怕当年的严世蕃，那亦是因为他是家中独子且疼爱自己的母亲拥有很大的话语权，这才有了一个窃弄父权的机会。
只是在这种大环境之中，他这个父亲对儿子拥有着绝对的权威，故而根本不需要讨好儿子，更不用考虑养儿防老这些问题。
正是如此，他虽然偶尔会抱一抱儿子，但哄儿子的工作恐怕还得交由妻子，以及这个拥有神奇魄力的妹妹。
林平常抱着虎子朝着内宅走去，亦是履行了当年的承诺，比较勤快地帮着林晧然带儿子，以致她最近在家的时间相对比较多。
随着林晧然归来，林府的晚餐很快开始。
饭菜并没有盲目都追求大鱼大肉，每道菜都显得很精致。吴秋雨和花映容对食物比较挑剔，由于两人信奉观音，对素食比较偏好；林晧然和林平常是荤素不忌，只是终究是饿过肚子之人，却是不免更倾向于肉食。
饭桌上往往都是浙系或江西的素菜，然后是粤西的白切鸡、北京烤鸭和各类海鲜之类的肉食进行搭配。
跟着其他事事讲规矩的人家有所不同，林府的饭桌显得很随意，时常在这里是边吃边聊。
“哥，听说徐阶想要推禁铁令？”林平常吃着一块烧鸭肉，便是随意地打听道。
自从她被授予冠巾伯后，她跟很多武勋那般闲居于京城。只是她终究还是有些人脉，现在暂时挂职到北镇抚司，正是揪着一些官员的黑历史。
由于她是女儿身的缘故，并不好前去参加早朝，但她亦是有着相对灵通的消息来源，对早朝的一些事情亦是有所耳闻。
林晧然吃着一块带着肉汁的香菇，却是淡淡地反问道：“你打听这个事情做什么？”
“咱们的佛山大作坊需要很多铁矿石，若是朝廷真的禁开新矿，对作坊的生产影响很大！不说佛山不能继续提供物美价廉的农具，恐怕很多工人都得辞退，这事一点都不好！”林平常扶着筷子，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都是聪慧的女人，对这个事情亦是生起了一些兴趣，便是纷纷好奇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抹了抹嘴巴上的汁液，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徐阶今日早朝确实指使董传策抛出禁铁令，只是我已经明确反对！虽然现在事情推到廷议，只是郭阁老和高阁老跟我的意见一致，定然不会让这个议案通过！”
“那就好！”林平常听到林晧然这般回答，亦是放下心来地点头道。
却是这时，一个邋遢的道士从外面走进来，摇晃着酒葫芦对着林平常质问道：“林平常，你是不是又往我酒里兑白开水了？”
来人自然是吴道行，而今他亦是没有选择在饭厅用餐，而是喜欢流窜于各家的厨房。
在见识到他种种的神奇下，林府上上下下都不敢轻慢于他，对他跑到厨房“偷吃”都是配合都装着没有瞧见。
林平常看到吴道行找过来，并没有否认地回应道：“李郎中说了：你现在之所以肝疼，就是因为平日饮酒过量，你不能再没有节制地饮那种烈酒了！”
“哎呀，你竟然敢管为师了，你这个逆徒，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逐出师门！”吴道行看到猜测成真，便是气不打一处地指责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看着吴道行如此生气，却是不免担忧地望向林平常。
林平常的眉头蹙起，却是认真地争辩道：“我这是为你好！你真要将我逐出师门，咱们罗浮山神道一脉恐怕就后继无人，我看你以后如何向师祖交代？”
林晧然听着这个名号，不由得古怪地望了一眼妹妹。
吴道行当即宛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如同变脸般收起脸上的愤怒，却是连连用玩笑进行塘塞，然后在旁边椅上支着一只腿享受起酒肉。
虽然酒兑了一些白开水，但味道还在，让他亦是喝得大呼过瘾。
林晧然知道吴道行其实就是故意过来凑热闹，心里微微一动地请求道：“吴道长，可否帮我卜一卜近期可有劫数？”
“不卜，你的命格会有损我的寿元，这事只有我徒儿能办！”吴道行咀嚼着满嘴肉，显得态度坚定地拒绝道。
林晧然知道妹妹跟吴道行学了看风水和相术的本领，只是看到跃跃欲试的妹妹，却是不由得担忧地道：“会不会损到我妹妹的寿元？”
“呵呵……能让我徒儿损掉寿元的人还没有出现，你肯定不能！”吴道行咕噜地灌了一口酒，显得鄙夷地说道。
林平常是一个热心肠的性子，对自己哥哥更是有求必应，显得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看着妹妹蠢蠢欲动的模样，只是稳重才是他的性格，并不敢轻易相信吴道行的话，便是做出决定地道：“那就测字吧！”
早前他找吴道行测字，吴道行都安然无恙。而今让自己妹妹测字，那么受到的影响最小，理因不会有任何副作用才是。
“哥，啥字呢？”林平常亦是有一点卖弄的心思，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早已经见识到林平常的本领，亦是充满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用手指沾了一些茶水，抬头望向墙上珠江挂钟所指的时点，便是在桌面上工整地写下了一个“酉”字。
吴道行虽然显得浑不在意，但看到桌面上的字，脸上当即露出一个凝重之色。
林平常看到这个字的时候，眉头渐渐地蹙起，然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道：“酉，可拆西一，在古文中有器之意，故而此劫数在西……酉遵古文可解大缸盛酒，故而你要防兵卒，不过夜间繁星最为有利。”说到这里，她对着林晧然充满喜意地道：“哥，京城乃居北之尊，只要你近期不往西边去，那么便不会有任何没有危险！”
林晧然听到这个解字，却很想狠狠地自扇耳光，真不该在这个时候自寻麻烦，便是不却声色地道：“你哥是大富大贵之人，哪怕真往西亦不可能有事对吧！”
说到最后，他故意避开吴秋雨幽怨的目光，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平常，示意她说话要当心一些。
林平常却是没能领会到他的意思，显得一本正经地道：“哥，不管是什么样大富大贵的人，一旦有劫数都要小心为上的，哪怕我都不会例外！”顿了顿，她进行补充道：“当然，我的命格是真的好，所以我一生几乎没有劫数，不用小心什么！只是你有所不同，近期你真不能往西，这样会遭劫的！”
“我今日在早朝上已经领了出使山西调查山西巡抚王继洛的差事，明日圣旨应该会下达，我后天就会前往山西！”林晧然看到事情到了这一步，索性直接开诚布公地道。
啊？
林平常却是事先不知道这个事情，不由得吃惊地张了张嘴巴，却是没有想到哥哥竟然真要往西。
吴秋雨事先已经耳闻，花映容的脸色刷地白了，显得十分担忧和着急地望向林晧然。若是没有这个测字，她却不会担心林晧然出使山西，只是偏偏林平常刚刚言明西边有劫数。
“吴道行，你觉得我妹妹算得如何？”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便是有所期待地望向吴道行。
吴道行看到林晧然望向他的时候，更是明白林晧然打的小九九，却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而后直接选择起身离开。
这个无心之举，无疑是引起了吴秋雨和花映容的担忧。
林晧然看到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亦是只好在晚上花费一番力气同时安抚住自己的两个女人，却是仍然决定前往山西。
次日朝会后，任命林晧然为钦差的圣旨便到了文渊阁。
林晧然没有选择拖延，在跟其他几位阁臣打过招呼后，便是前往兵部交代一些事务，然后归家准备行装。
很多事情竟然已经决定，他亦不可能会进行反悔，哪怕前方是危险重重。
第二天清晨，他乘坐马车直接离开了京城，只是他打算先行前往宣府视察边军，而后再绕道山西太原。
林晧然知道接下来的朝堂的争斗会更加激烈，只是他已然是要暂时离开这个波云诡谲的朝堂，那么就会将精力放在北边上，而不会再瞻前顾后。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哪怕徐阶真将郭朴和高拱挤掉，他亦有信心继续跟徐阶分庭抗礼，甚至有能力将徐阶踢出朝堂。

第2076章 北风起
七月，草原出现了枯黄的迹象，凛冽的北风卷起一些草屑并发出了呜咽之声，旗帜和棉织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一支六万的骑兵横亘在大草原的某个山坡之上，此时他们已经将他们都城大板升城抛在身后，目光正贪婪地望向南边。
只是距离还是很远，却是无法看到那条一度宛如天堑的长城，只是他们似乎看到了他们所期待的物资和女人。
年近六旬的俺答骑着一头健硕的大宛名马，整个人显得威武凛凛的模样，身材虽然并不高大，但显得很结实，特别是那双鹰眼般的眼睛闪烁着野望。
虽然他在这片大草原上建立后金称帝，只是这仅是一个开始。他不仅要统一草原诸部，更要吞并整个大明疆土，让他的金国宛如当年的元朝般强盛。
“大汗，他刚刚想要偷偷逃出营地前去通风报信，幸好被我截下了！”一个头领带着手下押来了一个壮实的男子，却是进行汇报道。
俺答的脸色当即一沉，为了能够达到奇袭的效果。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刻意隐瞒他真正的企图，对部众亦是一直声称要征讨瓦刺。
只是不曾想，这个大明内应藏得这么深，竟然差点出了一个大纰漏。
“爹，这定然又是那个大明人安排在我们的内应，咱们可借此顺藤摸瓜，将其他人都揪出来！”辛爱黄台吉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献策道。
自从他从宣府败归后，亦是开始重视起那支儒弱的大明军，以及那位神鬼莫测的大明阁老。
在发生几次情报泄露事件后，他亦是意识到大明的暗探比以前更强，隐藏得更加深，甚至已经有些是他们蒙古人。
只是不管他如何深挖，却是收获甚微。他总感到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却不是他们将所有大明内应地揪了出来，而是这些大明内应藏得更深了。
像这一次，若不是他们发现得及时，让这个内应跑回去通风报信，那么他们的计划必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我李四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我之所以一直留在这里，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效大明，又岂能出卖自己的同胞！”李四知道此次是必死无疑，显得硬气地回应道。
“若是你能够供出你的同伴，我可以给你一大群牛羊和女人，比你在大明的得到的待遇高出几十倍！”俺答身旁有一个颊骨较高的漂亮年轻女子，却是突然展露笑容地引诱道。
却不知是她对自己的容貌自信，还是看出李四是一个好色之人，却是故意将“女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呸！女人？像你这种蛇蝎心肠的蒙古女人，我陈四岂会动心！”李四狠狠地吐了一口黄色浓痰，充满着鄙夷地回应道。
噗！一道鲜血飞溅而起！
却见这个高颊骨的漂亮女子拍马上前，一把锋利的蒙古弯刀狠狠地划过了李四的喉咙，当即是鲜血飞溅而起。
李四在锋利的刀锋逼近的时候，却是没有丝毫的畏惧，似乎早已经知晓会有这一刻般，任由这女子锋利的刀刃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要！”
辛爱黄台吉的眼睛当即一瞪，便是进行阻止道。
只是这一切都宛如行云流水般，最后的“要”字还没有出来的时候，鲜血便已经是飞溅而起，这个重要的突破口便被这位心狠手辣的小娘给斩杀了。
“既然不肯招认，杀了便是！”女子收起那把带血的蒙古弯刀，显得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道。
这个高颊骨的漂亮女子名叫钟金，是瓦刺奇喇古特部落首领哲恒阿哈的女儿。
因为她的部落想要跟俺答加深关系，她父亲哲恒阿哈便选择了和亲，将年仅九岁的她嫁给了五十二岁的俺答。
只是跟娇滴滴的女子不同，她从小便喜欢骑马射箭，对鲜血更是有一种痴狂。得益于她的长相不俗，而今她得到了俺答的宠爱，亦是多次跟随俺答一起征战四方。
面对这一次进犯大明的良机，她亦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随行。一方面是享受这种杀戮，一方面则是想要见识一下大明朝，见识那般大明将士是如何贪生怕死。
辛爱黄台吉看着已经变成死尸的李四，隐隐觉得这个内应李四的身份不一般，心里不由得生起一种失望。
他抬头望向脸上无动于衷的父亲，却还是忍不住地说道：“这个内应身份不一般，我们应该想办法撬开他的嘴，而不是如此草率将他斩杀了！”
“他刚刚不是已经开口了吗？”钟金重新拍马回到俺答的身旁，显得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辛爱黄台吉不由得一愣，显得困惑地道：“他刚刚说什么了？”
“他不会出卖他的同胞，所以内应只会是大明人，所以防着一些便是，何必还在他身上浪费时间？”钟金如同白痴般地望了一眼黄台吉，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钟金真是既漂亮又聪明啊！”俺答原本还觉得钟金的做法有些过于意气用事，这时却是对这个漂亮的妻子进行称赞道。
“这个自然，不能你怎么会愿意一直带我在身边呢？”钟金给俺答抛了一个媚眼，显得骄傲地回应道。
辛爱黄台吉看着呵呵而笑的父亲，知道父亲已然不会责备这个小娘了，却是不由得暗暗地骂钟金是个白痴。
现在军中早已经掺杂着很多大明出身的部下，不说这里有很多从奴隶身份演变而来的小头目，这军师赵全便是一个大明人。
若是他们真要设防，不说根本防不了这么多人，此举必定会让到那些忠于自己部落的大明人寒心，这简直是要动摇军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事本身就是一个大阴谋。
不过这个想法一瞬而逝，他却不相信有人能够在他军中完成一次布局，更不相信这世间有如此精于算计之人。
这仅仅是一个小插曲，他们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向南前进，目标正是拥有世上最有创造力的大明。

第2077章 第二道防线
静夜之中，大同段城墙某个哨所正在轮值守夜。
百户赵子豪是从兵卒中上升的将领，更是参与过山竹滩大捷，此时正吃着部下刚刚烤好的羊肉，正是得意地指点江山道：“你们都说成祖五征漠北厉害，若是当今皇上最信得过林阁老，我赵子豪敢用项上人头保证，林阁老定能够帮我们一雪前耻，取得比成祖更大的功绩！”
“成祖可是将鞑子打得逃回草原深处，你这吹催得是不是太过了？”部下继续烤着羊肉，显得有些小心地反驳道。
赵子豪咬着香喷喷的烤羊肉，却是嗤之以鼻道：“林阁老能够让咱们吃上肉，让咱们很多人都骑上好马，这便已经比成祖要强了！若是咱们大明真是要打，凭着林阁老赏罚分明的军功制度，凭着林阁老计深似海的谋算，那些鞑子不过是纸老虎而已！”
“这倒是！现在朝中有林阁老，我在这里守夜都不像以前那般害怕了，哪怕鞑子大军从我们这边突入，我都站到城墙上挑衅他们！”部下用刀划下一块烤熟的羊肉，显得很是轻松地说道。
正是话音刚落，地面显得微微地震动，围在火堆前的几个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好了，鞑子大军前来进犯了！”两名兵卒面白如纸，显得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汇报道。
赵子豪的眉头当即蹙起，却是对部下责备道：“你这张乌鸦嘴！”虽然他如此责备部下，但心里清楚这事跟部下无关，主要还是鞑子又想前来大明抢掠了。
借着星月，赵子豪很容易看到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宛如蝗虫般朝着他们这边的城墙而来。只是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却是当即下令点燃烽火台，将这个消息传递回去。
只是事情总是有不顺心的时候，边的烽火台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里的将士不知道是叛变还是全都睡着了，竟然是迟迟不见动静。
赵子豪当机立断，却是当即骑上唯一的大马带领部下前去查看情况，心里亦是做起了浴血奋战的准备。
“杀进去！”
俺答率领六万骑兵来到既定的溃墙前，看到溃墙已经被白莲教众清理出一条马道，便是大声地下令道。
纵使他率领着六万的骑兵，但想要破关而入，却不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正是如此，他并不打算破关进入，而是选择从溃墙踏足大明的大同府。
六万的骑兵宛如是一群饿狼般，显得是势不可当。
虽然烽火台已经将消息传播开来，但附近的驻军亦是刚刚得到消息，却是不可能前往狙击这支强军，只能是各自加强防守。
赵子豪那边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很快歼灭了那一小股白莲教徒。虽然烽火全面亮了起来，只是很多军屯中的居民却是在睡觉，并不知道发生如此危险之事。
俺答所率领的六万骑兵机动能力很强，在军师赵全的引领之下，却是借着星月行军，很快攻陷了一座土堡。
次日清晨，朝阳从东边升起。
随着俺答大军离开，这座土堡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城中的房屋正在燃烧，只剩下四面见证历史的城墙。
堡中的街道显得尸横遍野，鲜血在沟渠中结成一层浓稠的血浆，只是经过城中大火的烘烤，又化成了斑斑点点的模样。
这并不是战争，而是一场杀戮，这里原是一个简单而又欢快的小乐园，只是如今却被帮从草原而来的强盗毁了，近千名军民全部屠杀干净。
少数的幸存者从堡外的藏身之地归来，看着被烧掉的家园和逝去的亲人，却是跪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哭声，有几人毅然决定投身大同军。
面对六万来犯的蒙古骑兵，哪怕现在的大同总兵是石华山，亦是要先调兵遣将做好防守，而后等待其他边镇的援兵到来，这才有足够的实力将俺答大军驱逐离开。
俺答大军露出了丑恶的嘴脸，却是继续高举着弯刀。
这一路，只要遇上大明百姓便抽刀砍杀，只要遇到村庄便进行烧杀抢掠，每一步都像是踏着鲜血前行般。
陪伴在俺答身边的钟金数次率领小股部队前往村庄烧杀抢掠，一旦女人癫狂起来，确实比男人还要可怕。
“不好，他们的目标是山西！”
当大同各城正考虑着如何防御的时候，有人却是发现俺答一路南下，更是出乎意料地突破了内长城防线。
山西的北边防线位于大同、宣府两镇长城的内侧，又因这里修着一条长城，故而这一条长城又称为内长城。
当年的明英宗朱祁镇就是来不及从紫荆关返回内长城，却是选择在离紫荆关五十里的土木堡停留，结果给也先扑得正着，造成了土木堡之变的惨败。
山西的长城东起真保镇长城，西至黄河边偏头关，一直完美地防御着外长城防线被突破后敌军长驱直入。
只是如今，事情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俺答所率的大军从大同溃墙很顺利进入倒不出奇，只是他们仿佛有一双更锐利的眼睛般，竟然第一时间又寻到了内长城的一处溃墙。
正是如此，两道原本最有效的防线被俺答大军钻了过来，一举杀进了军力相对比较薄弱的山西省内，令到大明这边完全是猝不及防。
“这里有无数的珍宝，有香喷喷的大明女人，还一切你们想要的东西，咱们杀！”在踏入内长城后，俺答显得贪婪地大笑道。
虽然早前他一直滋扰的蓟州，但目标从来都不是蓟州，而是这个比京城差不了太多的山西，这座物资同样丰盛的腹地。
另外，有一个事情始终如同心梗般。
哈木把都儿在上一次山竹滩大败出逃，至今都不知所踪。这一次之所以选择进犯山西，亦是心存着哈木把都儿在山西的心思。
只是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令到得知消息的山西当即乱成一锅粥般。
由于身处于内长城，故而山西镇的驻军反倒是最少，仅有五万余人。这是在册的人数，真实的数据只会更低。
正是如此，他们拿什么来抗衡来势汹汹的俺答大军，一旦被破城只有被这些贪婪的野蛮人屠戮了。

第2078章 山西危
山西省当即变得人心惶惶，特别北边的几个州更是惶恐不安，却是没有想到俺答大军能如此迅速地打到了这里。
山西巡抚衙门，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般。
王继洛已经年近六旬，生得皮肤白净，正端坐在椅上品着茶。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遇事不惊，却是安静地等着下面的官员争吵个不停。
大明的官员是由科举入仕，自然不可谓不聪明。只是他们遇事都想按着自己的主意来执行，偏偏他们总有有一大堆观念反驳对方，结果往往是无法达到统一的意见。
“抚台大人，这该如何是好？”山西按察副使刘煊意识到这般争吵根本吵不出结果，便是朝着坐在首座上的王继洛询问道。
山西都司指挥使陈大宇等官员总算知道决定权其实是在这个巡抚身上，便是纷纷停止争吵，显得好奇地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王继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王继洛被弹劾的事情已经从京城传来。
虽然大家对王继洛的前程不是那般看好，只是王继洛终究还是山西巡抚，是如今山西境内的最高指挥官。
王继洛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这才一本正经地抬头道：“事已至此，我等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进行补救！老夫打算即刻北上，纵使是粉身碎骨，老夫亦不会让这帮鞑子侵占我大明的一寸领土！”
“抚台高义！”山西都司指挥使陈大宇等官员感受到王继洛身上那份忠贞，不由得敬佩地拱手施礼道。
这……
山西按察副使刘煊却是微微错愕，这鞑子此次前来山西大抵亦是抢掠财物，何时说他们是要想抢占山西的地盘了。
只是他话到嘴边，亦是选择咽了回去，却是不好反驳王继洛。毕竟谁都不清楚俺答此举的真正意图，倒是以最严重的后果进行揣测更为稳妥一些。
王继洛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当即便是起身拱手道：“老夫即刻北上，这太原城的安危便交给诸位了！”
山西地方官员通常是不能离开自己的衙门所在地，只有“京官”的地方督抚才能自由行走。特别是遇到战事之时，往往都是督抚跑到最前方，成为指挥地方军队作战的大帅。
“下官遵命，祝抚台早日凯旋归来！”山西都司指挥使陈大宇等官员相视一眼，当即便是恭敬地回应道。
太原作为山西的省府，不仅城内兵源充足，而且各地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哪怕俺答的目标是太原城，纵使是十万蒙古军兵临城下，亦是很难吃得下这座大城，故而他们心里都很是安定。
虽然刚刚争得面红耳赤，但他们心里却是一点都不担心，更多还是借机表个态，以博一个积极应战的好声色。
正是如此，得知王继洛愿意北上涉险，他们心里不由得燃起一份优越感，甚至幸灾乐祸地打量着即将北上的王继洛。
王继洛混迹官场几十年，对这些官员的心思亦是心如明镜，只是他并不好点破，甚至还是故意装糊涂。
跟着他所意料的那般，当他从东路北上，刚刚到达代州城之时，却是被告知蒙古大军由西线南下，而山西总兵申继岳率领关军尾随南下。
由于被太行山脉所阻，他需要从东线绕向西线，但这无疑还是很低难赶上申继岳。
“召集各路人马，前来跟我守住东面，绝不能让鞑子惊扰京师！”王继洛得知自己跟两路大军完美错过，当即显得自然而然地作出新的决定道。
山西虽然跟京城接壤，但是有山脉所阻挡，故而只要守好有数的关口，俺答大军根本无法进犯京师。
而今他囤兵于山西的东线，便是保障了京城的安危。待到俺答离开后，朝中若是有人替他说话，那么他很可能是因祸得福。
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他亦是做出了风险最小而收益最大的方案，便是决定留守在东线的代州。
七月一直显现着好气候，天空连日都是秋高气爽的晴空。
俺答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般，虽然身后尾随着山西总兵申继岳所统率的关军，但却宛如一条温顺的跟屁虫般，对他们根本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
又是一日，朝阳从东边升起。
随着俺答大军离开，一座不知名的小镇燃起了熊熊烈火，街道两旁的房屋正在燃烧，似乎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青砖街道显得尸横遍野，鲜血已经染红了这里，伴随着一股风从街口吹来，这里已然是一处人间地狱般。
跟着一场自然灾害般，这支六万的蒙古骑兵宛如一群蝗虫般。他们所到之处，普通百姓的财物被洗劫，而他们亦是惨遭屠戮。
山西总兵申维岳率队经过这里之时，却是没有做停留，在发现竟然有一个蒙古人的尸体之时，反倒是如获至宝。
俺答的大军并没有选择在某处停留，而是继续南下。在经过岚州之时，却是对岚州城视而不见，仍然选择在城镇和村庄进行屠戮。
哪怕他们拥有六万人之多，但想要吃下一座城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历来性价比最高的掠夺方式是洗劫土堡、小镇和村庄的财物和人口。
“不，不能打，咱们……等其他各路援军到来！”
山西总兵申维岳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蒙古大军，却是如同被吓破了胆般，一直约束着那些好战的部将道。
他之所以能够坐上山西总兵的位置，从来不是因为他多么英勇，而是他的关系很硬，很顺利地爬到这个高位。
如果是小股的蒙古骑兵还好，而今多达六万多人的蒙古骑兵前来，他很担心自己会死在蒙古骑兵的刀下。
正是如此，他心里只希望俺答洗劫一番后便离开。纵使他会因此丢掉官职，但这些年已经得到不少钱银，足够他安安稳稳地逍遥后半生。
特别是到了岚州城，他直接将关军带进了城内，对外声称要等待各路援军再一起围剿俺答的蒙古大军。
随着深入到山西中部地区，这里的小镇和村庄明显要富裕很多，故而这支蒙古骑兵显得更加猖狂地洗劫。
他们早已经不再整体作战，而是选择分开小股骑兵行动。在比较公平的分赃政策之下，他们的积极性很高，故而如同一张巨网般，以大本营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在某个村庄中，这里再度成为一片血海，村中有妇人和婴孩的啼哭声传来！
蒙古骑兵凭借着他们的机动性，却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活口，用弯刀正在疯狂地收割着从火海中跑出来的生命。
“别杀她！”
钟金看着一个妇人从火海中逃出来，却是当即厉声制止正要朝那个妇人挥刀的部下道。
那个部下当即微微一愣，显得复杂地望向了一名这个颊骨很高的漂亮女人，便是拍马朝着其他地方而去。
啊……
妇人的身上被烧着，虽然她在地上不断地打滚，只是身上的棉织衣服已经贴在衣服之中，令她整个人宛如火球般，直至被身上的火活活燃死。
钟金面对漂亮大明女人的时候，却是生起女人的妒忌心理，已然很是享受眼前的惨状，这亦是她选择追随丈夫俺答征战的原因。
这一天，原本一直艳阳高照的天空，却是突然被一团东边升起的乌云所笼罩，预示着很可能有一场雨要来临。
大明的很多村庄往往都像长林村那般，整个村子只有一条夯实的土路连接村庄和外界，亦像是一个天然的口袋般。
一支几十人队伍的蒙古骑兵跟着往常那般，他们洗劫这个村庄的物资，便是兴高采烈地打算返回大本营。
正当他们拍马通过一座木桥返回的时候，却发现山坡上毅然出现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而一面由汉字书写的“麻”旗正在猎猎作响。
“我们受到的屈辱已经太多了，今日便让这帮鞑子有来无回，杀！”麻贵高举着手中的大刀，当即大声地命令道。
“杀！”
这帮骑兵呈现着不一样的精神面貌，显得如狼似虎的地扑向了这支人数仅有几十名的蒙古骑兵队伍。
“找死，咱们上！”
为首的蒙古头领显得经验十足的样子，当即拨出手中的腰刀，却是打算对这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骑兵进行屠戮。
只是他心里亦是不得不承认，对方选的地形极好。这山坡的直冲让对方更具优势，偏偏后面的木桥窄小，却是连避开攻击的机会都没有。
砰！砰！砰！
最先出手的这支骑兵的枪手，他们用燧发枪打响了战斗，一枚枚铅弹狠狠地将为首的蒙古骑兵打得鲜血飞溅。
噗！噗！噗！
在燧发枪的队伍射击完结后，麻贵带着刀斧队直接硬刚已经被打乱阵形的蒙古队伍，收割着这些罪大恶极的生命。
噗！
麻贵手起刀落，亲手将那名蒙古头领斩于马下，而后割掉那个蒙古骑兵头领的一只耳朵，便是直接选择离开。
跟着以往喜欢缴获战利品的军队不同，他们对这蒙古人的东西显得不屑，因为他们得到某人的承诺，这鞑子的东西没他们的好。
山坡下，几十名蒙古骑兵躺在血泊之中，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报应。
从战事发生，再到麻贵离开，仅是半盏茶的功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多人都会错认为他们是遭到了幽灵的报复，几十名蒙古骑兵被幽灵夺去了生命。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即将要下雨一般。
蒙古的大帐内，这里出现着一个沙盘，毅然是山西的地势。
一帮头目正在帐中议事，白莲教的头领赵全亦是在其中，正是指着沙盘侃侃而谈。
此次能够如此快捷地杀到山西腹地，他可谓是居功甚伟。特别在突破第二道防线，虽然有晋商的神助，但他的教众同样出了不少的力气。
“只要我们夺了这里，接下夺取整个山西，这天下怕亦是囊中之物！我们汉人有句话：得山西者，得天下！”赵全指着某一处，显得沾沾自喜地握拳道。
却是这时，黄台吉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俺答发现儿子的不对劲，便是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刚刚发现明军的骑兵，他们一直在外围跟随着我们！”黄台吉在见礼后，当即认真地说道。
俺答不以为然地道：“派人将他们围杀便是！”
赵全看着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被破坏，只是他不敢指责黄台吉，却是疑惑地望向这个没事找事的蒙古汉子。
“他们的速度并不比我们慢！我们如果在外围落单的话，他们会截杀我们的人。只是他们追上去的时候，他们跑得很快，跟草原上的狡猾的狼獾一样！”黄台吉轻轻地摇头，显得无奈地说道。
俺答仍然没放在心上，却是直接说教地道：“那就不用理会他们，或者设个陷阱除掉他们，这些还用我来教吗？”
这话已然是带着数落的味道，其他蒙古头目不由得同情地望向黄台吉。
“他们不止一支，而且分成很多支，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是熟悉。仿佛是经过演练过一般，他们如果没有把握却不会出现，对我设置的陷阱警惕性很高，现在我们已经折损数百号人了！”黄台吉显得耐心地汇报道。
这……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赵全亦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蒙古骑兵拥有超强的战斗力，加上他们此次有六万人之多，根本无畏于大明的军队。只是如果对方是游击战，那么还真是让人头痛。
赵全心里微微一动，便是进行提议道：“大汗，林晧然掌管兵部做了不少的改变，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请先约束部下！”顿了顿，又是进行补充道：“跟着这些小镇和村庄相比，石州城才是真正的大肥羊！”
黄台吉对赵全原本还有些厌恶，只是听着他如此建言，却是不由得多了一抹好感。
俺答是一个有决断的领导者，略作沉思便是吩咐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都不要再跑进去洗劫，我们即刻前往石州城！”
随着命令传达，蒙古的大军不再洗劫所经过的村庄或小镇，而是径直朝着他们早已经制定的目标前进。
仅是一日，他们来到了石州城下。

第2079章 止戈
石州因东北方向有一条名为“离石水”的河而得名“离石县”，于北周建德六年改名石州，一直沿用至今。
只是现如今，这座州城却遭到来自蒙古骑兵的窥视。
俺答率领着六万部众来到了城下，却是已经盯上了石州城的物资和女人，甚至成为这座城的新主人。
石州城是一座周长约三里长的州城，呈正方形结构，仅有西面和北面包砖，不过四门都修有瓮城和城楼。
“石州危，请求救援！”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蒙古大军，特别是蒙古大军兵临城下，石州衙门第一时间将石州城告危的消息传递出去。
由于蒙古大军南下，故而北边并不需要州衙传递军情，最重要是将这个军情传递给东边的太原城，以及横亘在石州和太原中间的天门关。
天门关是阻止蒙古骑兵东边的关口，不仅有着一支驻军在天门关，太原方面恐怕亦是已经向天门关增兵，算是离他们最近的一支武装力量。
正是如此，石州城近两万百姓虽然显得人心惶惶，但想到北边有山西总兵申继岳所率的关军以及后面的各路援军，东边有天门关的关军和太原的援军，却是并没有谁会选择弃城而逃，而是选择静静地等待着援军前来将这帮鞑子赶跑。
与此同时，山西总兵申继岳率领几万关军和从岚州临时抽调的镇西卫继续尾随蒙古大军南下，跟蒙古的大军保持着几十里的距离。
在蒙古大军到达石州城之时，他们亦是顺利地进入了临县县城，所有的将士似乎都为此暗松了一口气。
临县，因县北有一条名为临泉水的河而得名。
县中的青楼的大厅中央，这里早已经准备好一顿丰盛的酒席，而如此热情宴请这帮进城将领的人正是晋商副会长范千山。
范千山经过这些年的不如意，整个人显得苍老了不少，头上的白发亦是增多，但眼睛深处已然多了狠厉之色。
这座青楼正是他的一处产业，此时正带着临县知县招呼着刚刚进城的将领，甚至是亲自给这些将领倒酒。
“他们在石州城下驻扎？”
申继岳刚刚端起酒杯正要饮尽，结果听到蒙古大军竟然在城下驻扎的消息，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地道。
他一直是打着俺答洗劫完毕便自动离开的如意算盘，只是现在得知俺答竟然率领大军意图指染石州城，亦是当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虽然他们这些年一直都秉承着“尾随蒙古骑兵”的原则，只是这里有一个大前提：不管蒙古骑兵抢了多少财物，不管蒙古骑兵杀或虏了多少大明百姓，但却不能丢掉城池。
一座城，这是大明脸面的象征，一旦失守不说会生灵涂炭，更是会将这一段不光彩的事情载入史册，这是任何帝王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为何当年东南抗倭明明已经取得了佳绩，却因胡宗宪被逮捕到京城给倭寇钻了一个空子，倭寇将福建的兴化府攻陷便引发了福建官场的大地震。
正是朝廷有着明确的底线，一旦失了城池，那么就必须有人要承担责任，甚至有的主要责任人要被问斩。
若是此次石州城被破，那么朝廷定然不会饶过此次战役的相关责任人，而他这位山西总兵极可能会被推上断头台。
范千山见状，当即便是陪笑地宽慰道：“申总兵，鞑子不擅攻城，石州城应当无恙，你无须过于担心！”
“对呀！这鞑子不擅攻城，且历来都是洗劫便离开，想必石州城定是无恙！”临县知县胡望德望了一眼范千山，当即便是随和地道。
申继岳终究是军中的老人，先是喝了一口茶，借着辛辣的酒劲蹙着眉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他自然是希望俺答仅仅是在石州城下驻扎而后离开，只是此事关系到他项上人头，亦是不由得多斟酌一些。
范千山看出了申继岳的犹豫，却是心里微微一动地道：“申总兵，这亦可能是鞑子的诱敌之策。他们故意驻扎在石州城下，却是故意引诱援军前去营救，然后在半道进行截杀！”顿了顿，却是扭头望向刘宝装糊涂地道：“刘参将，这一招在兵书上叫什么来着？”
“围点打援！”刘宝很是配合地回应，而后正色地望向申继岳道：“总兵大人，鞑子偷了我们汉人不少兵书，那个反贼赵全亦是一个懂兵法之人，此举还真可能故意引诱我们前去救援！”顿了顿，显得为难地望向左右道：“只是我们现在这些人真的前去，恐怕是要……凶多吉少！”
正常的两军随时交锋之时自然不能说如此丧气的话，只是鞑子的强大仿佛早已经深入骨髓，一切反倒显得很是自然。
申继岳隐隐觉得这些人说得不对，只是想着前去可能真要送人头，心里亦是产生了一阵抗拒。如果不是现在正是战时，他都有心辞掉这个山石总兵的职位了。
他想着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便是向熟读圣贤书的胡知县询问道：“胡知道，依你之见，现在应当如何呢？”
范千山心里暗自一喜，当即便是给胡知县递了一个眼色，胡知县装着思索道：“依本县之见，此时不宜犯险！石家山已经冠绝九边，若是等着石家军前来，这帮鞑子定然只能北归了！”
申继岳一直都是这个心思，不过更是清楚石家军不可能这么快到达这里，便是显得有些为难地道：“若是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恐怕亦不太好吧？”
“如果申总兵想要博得一个神勇的名头，那么现在便可率骑兵驰援石州城！”范千山看穿申继岳胆小又好面子的心思，便是故意刺激道。
申继岳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恶寒，却是当即举杯地道：“咱们喝酒！”
范千山和胡望德相视一笑，便是热情地招呼着这些将领，频频向着申继岳等人敬酒。
在经过一番的商议后，申继岳决定留在临县静观其变，同时等待石家军及各路援军到来。
至于陷危的石州城，却是让他们自求多福了。如果他们能够应付得了蒙古大军，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是蒙古大军真要攻陷石州城，那只能……到时再说吧！
虽然现在还是白日，但这一场酒席喝得很是欢庆，刘宝等将领更是直接醉倒当场，已然忘记自己为何前来临县般。
申继岳亦是喝了不少酒水，整张脸显得红彤彤的。在范千山的安排下，他搂着两个漂亮女子朝着房间而去，却是要进入温柔乡了。
石州城，西边的离石水河边上驻扎着一支蒙古大军。
俺答在这里安营扎寨，一来他们现在需要进行休息，二来则是他此次的目标正是这一座更为富庶的石州城。
他们已经不再掩饰动机，已然派着人马将四门进行包围，更是准备着攻城的工具。正当俺答召集众将研究如何攻陷这座州城之时，却是突然有人进来禀报。
石州来使？
黄台吉等人听到这话的时候，却是微微感到一愣，而后纷纷望向俺答。
俺答亦是感到意外，但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喜怒不形于表，显得不动声色地吩咐亲兵将来使引进来。
没多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身显得普通的士子服饰，只是身上散着一股儒气，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扫过在场的众人后，他的目光落在俺答身上，显得恭敬地拱手道：“在下石州师爷丁世美，此次代表石州城而来拜见大汗！”
刘全得知对方仅是一个师爷，当即不屑地轻哼一声。
“你不怕死吗？”俺答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却是直接吓唬道。
丁世美徐徐地抬起来，显得坦然地望向俺答的眼睛道：“怕！只是我若是不来，恐怕亦是难逃一死！”
“呵呵……倒是有自知之明！”黄台吉发现这个人对时下的处境很是清楚，心里不由得暗自一喜地喃咕道。
“那你此番前来意欲何为？”俺答心里亦是一乐，却是收起刚刚要杀人的模样，当即好奇地进行询问道。
刘全看着事态的发展，发现此人不容小窥，不由得重视审视这个名叫丁世美的石州师爷。
丁世美在当年的乡试舞弊风波中，在北镇抚司的大牢中便已经展现出铁骨，此刻显得不卑不亢地道：“我是为双方止戈而来！”
说着，他便是让外面的仆众将箱子挑了进来。随着箱子打开，在夕阳余晖的影映下，箱中绽放出一道璀璨的金光般。
丁世美伸手一指，显得温和地说道：“这是我们州衙的一点心意！只要你们肯离开这里，我们愿意献上五千两黄金！”
五千两黄金？
得知这个数额后，黄台吉和赵全顿时感到一阵意外，黄台吉却是当即质疑地道：“你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黄金？”
俺答看着箱中的黄金，却是不由得想起一件往事：当年他率蒙古大军前往大同，大同总兵仇鸾用重金贿赂使其东向蓟镇，当时的出手似乎都没有这般阔绰。
丁世美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望向旁边的赵全微笑地道：“赵军师应当知晓怎么回事！我家东翁赵东城跟林阁老是同窗好友，其父赵富贵是广东数一数二的大富商，区区五千两自然不在话下！”
俺答和黄台吉不由得扭头望向赵全，赵全知道这事不能继续隐瞒了，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个事情。
丁世美的心里暗自一喜，便是开出价码道：“只要你们答应不进犯石州，而改南边的汾州或者其他地方，我们定会将黄金如数奉上！若是你们前去打蒲州，我家东翁愿意给双倍！”
打蒲州，双倍？
黄台吉听到这个价码，不由得古怪地望了一眼丁世美。
“现在林晧然将我们金国的采购线已经切断，你们大明又不跟我们金国交易，要这些黄金有何用？倒不如你打开城门，我们拿到所需要的东西，便会自动离开！”赵全却是抢先回应道。
丁世美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便是朝着俺答拱手道：“大汗，若是我刚刚所提的条件不满意，您尽可继续添加，此次我们确实是真心实意前来求和！”
赵全看着俺答似乎有心动的意思，便是急忙轻轻地摇头阻止。
俺答瞥了一眼紧张兮兮的赵全，心里根本不打算为了这些金钱而放弃石州城，甚至更好奇这广东顶级知州的家中藏有多少金子，便是淡淡地回应道：“既然不同意赵军师的条件，那么就请回去吧！本汗对石州城志在心得！”
黄台吉却是将手摸到刀柄处，正是戏谑地打量这个将死之人。
丁世美对这个结果显得并不意外，却是指着地上的黄金道：“大汗，这黄金还请笑纳，算是我家东翁给您的见面礼！”
咦？
俺答不由得微微一愣，虽然他并不贪图财物，只是对方如何慷慨地送给他，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意外。
丁世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趁机提出条件地道：“大汗，如果您执意要攻城的话，可否宽限我们两日呢？”
“这又是为何？”俺答亦是有城府之人，却是故意套话地道。
丁世美抬头望向俺答，显得坦诚地说道：“我们希望等到山西总兵的援兵，那么我们便还有一线生机，还请成全！”
“好，我们答应你！”赵全的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抢先回答道。
俺答显得不满地瞥了一眼赵全，但最终并不吭声。
丁世美显得很满意地表示了感谢，而后告辞离开。
黄台吉的手一直扶着刀柄，看着丁世美已经走出大帐，却是扭头望向俺答认真地询问道：“父汗，真让他这般回去？”
“黄台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再说了，他回去对我们更有利！”赵全却是抢先回答，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黄台吉的眉头蹙起，显得目光不善地询问道：“军师，这个汉人回去对我们为何更有利？你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2080章 探囊取物
帐内，空气弥漫起一股火药味。
俺答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对一个来使的生死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对这个名叫丁世美的师爷还高看了一眼。
虽然当年仇鸾亦是有使者送来议和的财物，只是那时送财物的人跟一个小丑般，远远没有这个师爷的胆魄。
不过要是黄台吉真将人杀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这种有胆魄的大明人越少越好，这样更有利于他推动通贡互市，甚至有机会一统中原。
“禀告大汉，在出征之前，我便已经让我的信徒潜伏于城中！只等我跟他们取得联系，他们便会随时行动，为大汉打开石州城的城门！”赵全面对黄台吉的咄咄逼人，却是转身对着俺答进行拱手道。
俺答的眼睛当即一亮，却是脸上挂起笑容地埋怨道：“军师，你竟有如此安排，为何不早说呢？”
“而今大明多奸细藏于军中，加上我怕事情有变会害得大汗空欢喜一场，故而选择这个时候进行汇报，还望大汗见谅！”赵全对俺答拱手施礼，显得态度端正地解释道。
有鉴于上次的失利，而今他行事亦是更为慎重。特别对于上次的泄密，他一直以为问题并不在白莲，而是这些口风不密的蒙古人泄露出去，从而让他蒙受巨大的损失。
俺答虽然觉得赵全过于谨慎，但还是爽朗地大笑道：“呵呵……幸得军师神助，我岂有怪责之理，本汗事后定要重赏于你！”
虽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攻陷石州城，只是强行攻城的损失太大，而且此举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能够里应外合，那么无疑让他减少很多伤亡，心里自然是倾向这种最稳妥的方案。
赵全谢过俺答后，又是对着黄台吉认真地解释道：“黄台吉，刚刚我之所以选择将这个使者放回去，便是故意借此迷惑于他们。一来好让我的信徒方便行事，二来则是能够出其不意地制胜！”
黄台吉认真地审视赵全一眼，其实他对丁世美亦不是非杀不可，现在听着赵全的通盘计划，心里清楚虽然他们这边是出尔反尔，但确实能大大地降低了伤亡。
只是想到上次征战宣府的重大失利，他显得冷冷地质疑道：“军师，你莫不是忘了万全右卫城之事，此次可不是又坑我们吧？”
山竹滩的那一场大败，虽然是林晧然神机妙算的结果，但如果不是赵全的教众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他儿子哈木把都儿压根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正是那一条导火线，令到他的一个儿子战死于山竹滩，而他最疼爱的儿子哈木把都儿至今都是生死未卜。
“黄台吉，有鉴于上次的失利，我已经做好万全之策，其中守城将领便有我的教众。此次定然是万无一失，否则你将我的脑袋拧下来便是！”赵全显得信心十足，抬头望向黄台吉保证地道。
黄台吉看着赵全用人头作担保了，亦是不好再咄咄逼人，权且是再相信这人一回。若是再掉链子，定然要拧断此人的脖子。
三人在帐中进行商议，决定今晚先是按兵不动，让石州城的城防放松警惕，却是将突袭的时点放在明天晚上子时。
事情正如他们所料，由于他们的营地一直都没有攻城的举动，令到城中的守军明显有所松懈，却是方便赵全跟城中的信徒取得了联系。
赵全倒是没有撒谎，在城头的驻军守将确实有他的人，甚至那个内鬼还将城中的布防图都偷偷地送了出来。
“哈哈……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此城已经是犹如探囊取物了！”
俺答拿到城中的布防图后，知道哪怕今晚不能顺利地里应外合，凭着这个布防图便能够比较轻松地拿下此城。
虽然他率部洗劫大明已经几十年，亦是一度率军打到北京城下，但攻破城池却可谓寥寥可数，而这座石州城将是他战绩最为光彩的一笔。
次日上午，河边的蒙古大营显得很是热闹。
虽然他们河边的草地休整，亦是没有打理攻城，只是蒙古骑兵却是不断地进进出出的。除了一批人被安排到旁边的林子取材制造攻城工具外，亦有多股骑兵选择前去抢掠。
蒙古大军有着一个特点：出征不带粮。
他们并不信奉“三军未动，粮食先行”那一套，而是喜欢在征战中抢掠口粮，所以很多蒙古骑兵往往都选择在抢掠点进行饱餐一顿。
由于今天没有攻城的指令，亦是为了更好地迷惑敌军，故而他们分出无数股小队外出，打算洗劫附近的村庄或小镇来解决一些人的肚子问题。
连日的天空显得阴沉沉，似乎随时都会下雨般。
一些懂得观察气候的人都清楚，这种阴天却迟迟不见秋雨，要么就是一种反常的假雨天气，要么就是酿造一场大暴雨。
一支蒙古骑兵再度洗劫了离四皓镇不远的一个村庄，只是他们并没有放火焚烧，倒不是他们突然变得有人性了，而是所洗劫的这个村庄多是砖瓦结构房屋。
只是他们用马驮着刚刚抢来的东西离开的时候，这里同样变得尸横遍野。却不知是找不到，还是故意留下的活口，一个婴孩的啼哭声响彻整个村庄。
钟金除了颊骨过高外，五官显得很符合蒙古人的审美观，听着婴孩的啼哭声，嘴角却是微微地翘起，却是突然策马而回。
众部下正好奇他们的首领为何回去的时候，却见她在柴堆中找到了一个抱着婴孩瑟瑟发抖的妇人，本以为逃过一劫的妇人整张脸顿时是苍白如纸。
钟金手起刀落，便见到一道鲜血溅起，婴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显得满意地策马离开，身后的山村传来一个妇人悲鸣至极的哭声。
不远处等待的部众见状，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后默默地跟随着钟金一起离开这里。
石州地界的水源充足，河流众多，故而一些地方要寻桥才能渡河。只是桥亦是有大有小，有石桥和木桥等构造。
“停下！”
钟金当来到一座长木桥前时，却是当即警惕地举起手命令道。
“钟金哈屯，你怎么了？”她旁边的一个单眼皮的女子见状，当即疑惑地询问道：
钟金凝目望向河对面“V”字型的山坡，显得警惕地说道：“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明军骑兵过于狡诈，对面可能设有埋伏！”
由于好几支外出的骑兵队伍被莫名其妙团灭，她亦是变得警惕起来。而今她们从这里返回营地固然是一条捷径，只是对方若是在那个山坡两边设伏，他们必然是陷入于险境之中。
虽然她所率的一百多号人不算少，而且个个都是英勇善战之人，只是她听说那几支神出鬼没的明军骑兵有十分厉害的火铳，让到她亦是多留一个心眼。
“这……土免，你过去查探！”单眼皮女子没想到钟金如此小心谨慎，便是递给旁边一个手下眼色道。
“是！”这个叫土免的部下当即领命道。
土免很顺利地策马小心地通过直板木桥，而后上了其中一面高坡，便是朝着这边大喊，示意那里并没有任何的埋伏。
“走！”
钟金哈屯虽然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是既然已经成功地排雷了，便是轻轻地挥手示意部下过桥。
这座桥是在河中打桩，而后在桥上搭起一个简单的框架，再往上面平铺很多的木板。只是已经历经多年，加上这座桥主要是供行人通过，策马在上面要小心翼翼。
嘶！
一匹高头大马一蹄踩空，当即人仰马翻，那匹马原本想要自己挣扎起来，结果被木刺扎到，却是只能痛苦的嘶鸣。
钟金亦是拍马上桥，发现前面出的状态，心中却是感到愤怒。不过她不仅需要小心桥中的窟窿处，由于她的马更为高大，故而坐在马背上有更强的眩晕感，隐隐已经后悔走这一条捷径。
“杀！”
正是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喊打喊杀之声。
却见一支明军骑兵队伍突然间出现，似乎在这里等候多时一般，那绣着“关”字的战旗猎猎作响，正向着还没有渡河的蒙古骑兵进行掩杀。
“该死，快过河，前面的人注意守桥接应！”钟金亦是第一时间作为反应，决定先是选择全员渡河道。
大家看着钟金作为一个女子能够如此临危不乱，不由得暗暗地佩服。
“杀！”
与此同时，一支明军高举“麻”字战旗的骑兵从那V字型的山坡道路杀来，却是没有埋伏在山坡上，而是从道路另一头直接掩杀而来。
“怎么会这样！”
钟金看到另一支明军骑兵出现，心里头当即涌起一股寒意，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前面的一眼。偏偏她还是处于这破桥之中，却是知道此次是尽落人家的算计之中了。
“兄弟们，咱们是大明最有血性的汉子，今日便要这帮鞑子血债血偿！”关虎高举着手中的那把长刀，显得目眦欲裂地喊道。
源自于山竹滩大捷的启示，他们深谙了林晧然战法的真谛：战场从来都没有以弱胜强，所以他们遇强则逃，遇弱则战。
由于他们都是轻骑兵，哪怕马匹有所不如蒙古骑兵，他们的速度亦毫不逊色。特别他们对附近一带很是熟悉，又能够顺利进入土堡或城池躲避，故而他们占据着很大的地利。
现如今，他们占据着人数的优势，又有地利的加持，更是前后夹击的攻势，已然是一场以强打弱的战斗，自然没有不打的道理。
那一座原本供人通行的桥，此时宛如是一处泥潭般，几个骑兵在上面是忙中出错，几匹战马在上面嘶鸣，更有人因此落水淹死。
虽然遭到了突袭，只是这支蒙古骑兵显得表现出很高的军事素质，却是很快呈现出迎战的架势，却是打算用以往的英勇来震慑住这些明军骑兵。
怕了？
一个冲在最前头的蒙古汉子见到打头阵的明军骑兵明显放缓速度，心里不由得暗自一喜，当即便是露出更吓人的凶相。
砰！砰！砰！
燧发枪队策马在前，在临近蒙古骑兵时有些放缓速度，端起燧发枪便朝着最前面纸老虎般的蒙古汉子进行射击。
随着十几声枪响，铅弹在冲在最前面面露凶相的蒙古骑兵身上打出了几个血窟窿，或者是打得马匹受惊嘶鸣而倒。
噗！噗！噗！
关虎所率领的骑兵都是精锐，他们手持最为锋利的刀枪，面对着已经乱作一团的蒙古骑兵毫不客气地收割着生命。
噗！噗！噗！
麻贵在河的那一头，同样化身成为死神般，凭着着燧发枪和人数的优势，却是疯狂地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一百多名蒙古骑兵并没有组成有效的战阵，却是已经纷纷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伤员直接被自己的马踩死。
“救命！救命！”
钟金原本想要策马寻找机会逃走，只是她的马匹被铳声惊到，却是让她从桥上摔进了河中，正在那里拼命地进行呼救。
只是明军见状，自然不可能进行搭救，哪怕她是一个比较漂亮的女人。不过钟金亦算是命大，这河水只是淹到肩膀处，仅是被狠呛几口水，却是没能将这个女人直接淹死。
这场战斗宛如是一阵飓风般，在燧发枪队的神助攻之下，这只凶悍的蒙古骑兵显得毫无反抗之力般，很快躺下了一百多具蒙古人的尸体。
麻贵和关虎亦是秉承着游击战的精粹，哪怕已经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亦是没有在这里进行停留，很快便朝着附近的黄芦岭关而去。
是夜，一轮半圆的月亮高悬于空，宁州城头显得静悄悄的。
黄台吉率领部众在东城门整装待发，只要城门打开，他们便能够第一时间杀进城内，对里面的百姓进行屠戮。
或许是兴奋，亦或者是紧张，黄台吉借着月色看到城头处有动静之时，心脏当即砰砰地跳个不停。

第2081章 资本？
淡淡的月色笼罩在这一片寂静的大地，若是认真地倾听，亦是能够听到远处河边草丛有秋虫细碎的鸣叫声。
啪！
一个清脆的声音重重地打在脖颈的皮肤处，当感到手掌已经狠狠地打死那只可恶的蚊子，既得意于自己的敏捷，心里又感到一阵解恨和暗爽。
只是这个动静当即遭到同伙的白眼，甚至他的头领还投来了一个死亡眼神，令到他亦是怏怏地缩着脖子继续潜伏在林中。
不知是他的举动影响了旁边的人，还是突然招来了更多的蚊子，令到周围的巴掌声此起彼伏，在这里响个不停。
午时早已经悄然地过去，不说那个城门一直没有动静，而且城头亦没有任何的信号传出，甚至城中都没有听到打斗的异动。
“军师，你怎么说？”
黄台吉耐着性子等待这么久，只是看着城门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显得目光不善地扭头望向赵全质问道。
虽然他除了刚开始有所期待外，后面很快就变得心灰意冷，对于此次的行动不断地降低期待值。只是现在这个结果，却是远低于他的预期。
如果此次还能像万全左卫城那般出现白莲教众夺门的战事，哪怕战事最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那亦是赵全尽着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们金国。
只是如今，他们在这里傻傻地等了半夜，结果城中连屁都不放一个，让他们这几千号人简直如同傻子般。
赵全亦是意识到事情出了差错，只是他并不相信自己最忠心的手下会背叛自己，便是尴尬地摸着鼻子劝道：“黄台吉，这没有动静证明事情还有希望，我们要不再等等吧？”
“这话你今晚已经说了三遍，而你们汉人说过：事不过三，而今你还想继续拖下来，你是要让我手下在这里跟你一起养蚊子吗？”黄台吉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
说来亦是凑巧，黄台吉的身份没能成为护身符，一只蚊子落在他的脖颈处。他当即一巴掌拍了下去，却是拍了个空。
赵全知道黄台吉已经是失去了耐性，但还是怏怏地劝道：“黄台吉，我并不是要拖延时间，而是我相信我的部下不会背叛于我，还请再等一等！”
“你的帐迟点再跟你清算！大家听令，哪怕是要强攻，今晚亦要拿下这座城！”黄台吉已经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便是下达指令道。
强行攻城，这无疑是一个下策。哪怕强如诸葛亮，在第二次北伐之时，其带领数万大军却攻不破一千人防守的陈仓城。
远的不说，本朝草创时期，陈友谅乘朱元璋出兵救援安丰，发兵号称六十万围攻洪都，守将朱文正顽强坚守85天，最终以陈友谅不得已撤围。
如果一方选择全力死守，哪怕他们蒙古此次发兵六万南下，但想要攻下这座石州城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不说他们的实力处于绝对的优势之中，没准会有一个临阵叛变的守将为自保而打开城门，最重要是贪生怕死的山西总兵申继岳并没有向石州城增援。
虽然白天是阴沉沉的，只是到了晚上显得万里无云般，那个半圆的月亮洒下淡淡的光辉让这里宛如白昼一般。
在他们走出所潜藏的林子之时，亦是彻底暴露出来，算是放弃了里应外合的偷袭方式，进而要采取明攻。
“向大汗请示，今晚我要从东城门强行攻城，还请他派人过来支援！”黄台吉心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却是当机立断地命令道。
那个传令兵应了一声，便是领命前往城西传递消息。
却是这时，城楼处的火把亮了起来，却是将那里照得亮如白昼般，而一身书生打扮的丁世美已然站在其中。
啊？
赵全发现丁世美一直在城头等着他们现身，不由得彻底傻眼了。
刚刚还可以说某个环节出了一个纰漏，只是丁世美一直在这里，那么证明他的手下其实早已经背叛了他。
只是他却是不明白，明明他许诺更多的银财，给他们规划着更好的未来，特别那位守将根本无法在腐朽的明军军队体系中晋升，为何那些人最后会选择背叛自己。
“黄台吉，你且别急于回去调兵遣将，我们还是好好地谈一谈吧！”丁世美将城下的动静看在眼里，却是温和地朗声道。
黄台吉在看到丁世美出现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自己又是错信赵全，却是忍不住怒瞪一眼这个最不靠谱的狗头军情。
只是面对丁世美的谈判请求，他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不过是一介师爷，有何资本跟我谈条件？如果你们不想石州城被血洗的话，那么现在便即刻打开城门，我还可能饶你们一命，否则我必定会让你们所有人感到后悔！”
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故意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已然是要给丁世美及站在他背后的人施加一些压力。
出于对大军的了解，他却是清楚很多大明官员和将领嘴里是威武不能屈，但骨子里却是贪生怕死之徒。
如果他在这里不断地施压，没准都不用费掉一兵一卒，便是顺利地夺下这座城，从而得到这座城的所有物资。
丁世美面对着黄台吉的嚣张，脸上却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手掌。
随着掌声落下，却见一个将领离开，很快领着两个士兵将一个人押到了城头处，有人还故意用火光照清楚这张脸。
将领看着这个人全然没有反应般，却是一把揪起他凌乱的头发，痛得这个人当即发出了一声，似乎是看到了城下的黄台吉，却是饱含泪水地呼救道：“救！救我！”
啊？
黄台吉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再抬头望向那张熟悉无比的脸，一时间竟然是愣住了。
怎么会？
赵全亦是看清楚城头上的那张脸，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起，脸上当即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事情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第2082章 俺答的小九九
哈木把都儿台吉？
几千名蒙古兵亦是借着火光看清楚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完全想不到消失近一年的哈木把都儿竟然出现在这里。
“阿瓦，救救我！”
哈木把都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牢狱之灾，整个人显得老实了不少，心里渴望能够回归到大草原的贵族生活，便是向自己的父亲再度呼救道。
“真的，真的是我儿啊！”
黄台吉确定城头那个人质的身份，眼睛亦是涌出了泪花，心里既是欢喜又是害怕。欢喜自然是这个儿子并没有死，害怕则是儿子已然成为了对方的人质。
“黄台吉，我们现在是否能谈一谈了呢？”丁世美居高临下，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刚刚他们这边自然是没有谈判的资本，只是哈木把都儿已经落在他们的手上，自然还是可以跟黄台吉进行讨价还价。
赵全见状，当即便是在旁边劝道：“黄台吉，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啊！”
黄台吉心里不由得痛苦地挣扎起来，若是他向丁世美妥协，这样不仅不好向部下交代，父亲那边恐怕亦未必会同意。
只是他终究还是不愿看到刚刚“失而复得”的儿子死掉，却是抬起头打探口风地道：“你们要什么条件？”顿了顿，他又是慎重地补充道：“如果你们想要用我儿的性命威胁我们退兵，这事便不用再谈了！”
刚刚看到生还希望的哈木把都儿不由得心里一沉，却是觉得自己恐怕仍然无法逃出生天，甚至会成为一具死尸。
“黄台吉，我们还是懂得一些分寸！只是现在时候不早，我天亮再亲自出城跟你谈条件，如此可好？”丁世美抬头望向天空，却是微笑地提议道。
黄台吉心里不由得一阵犹豫，这无疑是对方的一个援兵之计，让他当下便选择放弃进攻，将事情很自然地拖到天亮。
赵全原本还想再劝，只是他心里其实是不赞成白日进攻，且对城中的内应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却是将吐出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黄台吉，我们自始至终的目的很明确：只希望有机会见到援兵！若是你们现在便撕毁前天所订下的契约，那么我们只好鱼死网破，只能拿你的儿子祭旗了！”丁世美的脸色微变，却是进行恫吓地道。
一个守将显得很是配合，从腰间用力地抽刀而出，然后架在哈木把都儿的脖子处。
“阿瓦，孩儿不想死，救救我！”
哈木把都儿在经过近一年的牢狱生涯，已然是被磨掉了那份凶残，而今面对着脖颈处的钢刀，显得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的父亲求助道。
黄台吉看着那把明晃晃的钢刀，又望向自己这个变得软弱的儿子，最后选择妥协地道：“好，我答应你！”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落在他们的手里，他亦是只能另想办法了。
大帐之中，灯光还亮着。
俺答原本打算找年轻貌美的钟金“造人”，只是钟金一直都不见回来，而他派出去寻找的人亦不好跑到太远的地方寻人。
而今他只希望钟金仅仅是仗着自己的宠爱跑远了，从而耽误了回程，而明天上午便会赶回到大本营跟自己相会。
正是担心着钟金的安危，俺答一直没有怎么休息。原本他还期望听到石州城攻陷的消息，只是当大儿子黄台吉哭丧着脸出现的时候，再看着赵全低垂着脸，便是知道事情是大大的不妙。
俺答在听到事情的始末的时候，却是微微地蹙起眉头道：“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赵全的里应外合失败亦就罢了，而这时候偏偏将他失踪了近一年的孙子哈木把都儿拎了出来，一切都像是早已经算计好的一般。
“父汗，还请务必救救哈木把都儿啊！”黄台吉最终还是心软，却是跪下来对着自己父亲进行恳求道。
俺答淡淡地瞥了一眼黄台吉，对这个儿子可谓是失望至极，心里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孙子放弃唾手可得的石州城，哪怕要让这个孙子死上一百遍。
“大汗，我此次遭人蒙骗，险些酿成大错，还请惩罚！”赵全抓准时机，主动向俺答跪下来认错地道。
“军师此行劳苦功高，而今不过是出了一点纰漏，本汗又岂能责怪，快快起来吧！”俺答显得礼贤下士地虚扶道。
他虽然对赵全此次失利心生不满，只是他知道赵全及他的信徒对大明的情况最是了解，此次能够顺利突破两道防线进来正是源于赵全的引路。
正是如此，他现在不仅不能惩罚赵全，而且还要护着赵全，让他继续为自己卖力地干活。
黄台吉扭头望了一眼赵全，不由得想起赵全早前吹过的牛，只是想到儿子现在是生死未卜，最后亦是决定不再对赵全进行追责。
上午时分，难得是一个晴天，似乎最近是进入了一个假雨气候。
丁世美彰显着文人的风骨，却是没有畏惧这座驻扎六万大军的蒙古大营，却是再次走进了这个龙潭虎穴，来到了这个蒙古大帐之中。
俺答端坐在中央的案前，黄台吉和赵全等人分左右而坐，众人显得虎视眈眈地望着走进帐中的丁世美，有人似乎随时会拔刀砍过去一般。
丁世美感受到四处冒起来的杀气，脸上保持着微笑地施礼道：“石州城使者丁世美，拜见大汉！”
“我孙儿哈木把都儿为何会落在你们之手？”俺答的虎目逼视着丁世美，当即问出心中最大的疑团道。
黄台吉和赵全等人亦是颇为疑惑，这时亦是纷纷望向丁世美，却是不明白哈木把都儿为何会落在这座小小的石州城中。
“哈木把都儿台吉于去年逃至我们石州城境内，却是因伤人被州衙缉拿。只是他一直不曾言语，以至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哑巴，近日才得知他真实的身份，固而亦是希望哈木把都儿台吉助石州城能多几日安宁！”丁世美显得侃侃而谈，亦是将诉求说出来道。
俺答和赵全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却是完全不相信这一套说词，但似乎这事并不重要般，脸上显得很是平常。
俺答默默地端起酒盏，却是对着丁世美询问道：“你应该知道哈木把都儿的命不是这般值钱，为何我却是愿意在这里等你？”
“为何？”丁世美发现俺答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戏谑之色，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但还是硬着头皮询问道。
事情似乎是想得太过于简单，这个蒙古的雄主似乎真不在乎孙子哈木把都儿的生死，反倒是借此给他准备了一张网。

第2083章 求生
大帐内，空气仿佛突然凝结了一般。
俺答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却是恶狠狠地道：“为了等你，我虚耗一个时辰，却不知你的人头能否换回我孙子呢？”
赵全等人打量着站在中间的丁世美，眼睛却是透露着一抹戏谑，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个颇有儒气的汉人很快会成为一具无头死尸。
“自然不能！若是我今天回不去，那么哈木把都儿台吉必定血洒城头！”丁世美虽然知道事情跟自己最初的猜测不符，但还是很强硬地回应道。
这……
黄台吉心里暗自一惊，显得痛心地扭头望向父亲。
虽然他已经猜到父亲并不同意跟石州城做交易，只是父亲表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已然是连一些生还的希望都不给哈木把都儿了。
俺答自然清楚用丁世美肯定是换不回来自己的孙子，却是当机立断地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只好将你拿来祭旗了！”
众头目感受到俺答攻城的那份坚定的态度，心里不由得蠢蠢欲动，已然是期待着今日洗劫石州城的收获了。
“大汗，你如今不遵守前日的约定亦就罢了，自古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难道你就不怕天下人笑耳！”丁世美的眉头当即蹙起，却是进行质问道。
俺答不愿意背负斩明使的骂名，却是不屑地回应道：“你不过是一介师爷，哪来的使者，别往自己脸上贴金！看在你还有几分胆识的分上，本汗便允许你留下一封遗书！”
“不必了！”丁世美面对好意，却是断然拒绝道。
俺答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丁世美，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挥手命令道：“来人，将他押出去，咱们准备祭旗攻城！”
既然消耗最小的里应外合的战术已经失败，那么他亦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哪怕是牺牲掉一个极有天赋的孙子，他亦要洗劫这一座富庶的州城。
众头目便是作势起身，打算追随俺答拿下这一座大明城池。
虽然是新情报显示：一股明军昨晚从临河的北水门成功进城支援，只是申继岳所率的山西主力军还驻扎在临县，攻陷石州城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丁世美知道用哈木把都儿威胁俺答已然是行不通，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黄台吉，再抬头望向上前作势要绑他的两名蒙古亲卫，却是盯着俺答淡淡地说道：“大汗，我刚刚的意思是或许我不用写遗书！”
“凭什么？”俺答显得嘲讽地反问道。
赵全等人亦是微微一愣，显得好奇地打量着丁世美。
丁世美扭头望向城头方向，却是淡淡地说道：“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你且派人到外面瞧一瞧城头的情况，再行定夺吧？”
俺答看着丁世美有所依持的模样，便是让两名亲卫停下，然后扭头扫过在场的部下。
一个蒙古头目迎着俺答的目光，当即站出来主动请缨地道：“大汗，我去瞧一瞧！”
阴沉的天空之下，西边是一座以白色为主格调的蒙古大营，东边则是一座以灰色为主格调的灰色方形城池。
虽然今天仍旧是一个阴天，只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却是知道这是一个假雨天气，过些天又会变回晴朗的天空。
石州城，这里显得严阵以待，随时应对着蒙古骑兵的攻城。
西门的城头上，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年轻男子正手持着一个单孔望远镜，清秀的五官搭配着一双坚毅的目光，仍然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
此人正是石州知州赵东城，虽然他后来亦是考取了进士功名，但三甲进士却只能从一个小小推官做起，而今掌管着一州之地，肩负着两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丁先生真被那帮鞑子给扣住了！”站在赵东城旁边的韩星亦是收起手中的望远镜，显得一脸凝重地说道。
赵东城心里暗暗一叹，对于这个结果生起一阵惋惜，便是望向旁边淡淡地吩咐道：“藏不住这个筹码了，将她挂上去吧！”
“你们敢？”钟金从小便是草原上的一颗明珠，得知竟然要将她吊起来，当即恶狠狠地威胁道。
啪！
韩星上前，扬起手掌狠狠地赏了钟金一个响亮的耳光。作为雷州卫出身的精英阶层，如何会害怕这种威胁，特别这女人还是一个阶下囚。
钟金被如何强硬地对待，倒是变得老实一些。只是她的眼睛闪过一抹恶毒，却是计划着破城后如何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将领折磨至死。
“啊？钟金哈屯？怎么可能？”
跑来城头前查后的将领看到被悬挂在城头上的钟金后，却是宛如是见鬼般，而后又是匆匆地跑回大帐进行汇报。
“钟金哈屯落到明军的手里了？你肯定是眼花了，我去瞧一瞧！”在消息传回大帐之时，一众头目却是不相信这个结果，当即便有几个蒙古头目产生了质疑。
只是不管他们如何质疑，甚至他们好几个人还亲自前来求证，却是无法改变这一个铁写般的事实：钟金哈屯并不是夜宿他处，而是落入了明军的手中。
俺答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暗暗地用力捏着手中的酒杯，整张脸显得是阴沉不定起来。
“真的是钟金哈屯！”
“钟金哈屯怎么会落到他们手中？”
“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咱们商议该怎么办吧？”
……
众蒙古头目当即是议论纷纷，只是事情涉及到俺答最宠爱的女人，却是令到他们亦是不由得偷偷观察俺答的反应。
俺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眼睛飘忽不定地望向站在原处的丁世美。
他可以不顾及自己孙子的生死，只是想到自己最宠爱的女人亦成了对方的人质，心里却是生起了几分不忍。
最为重要的是，这次不仅关乎他女人的性命，而且还关乎自己的脸面，更是关乎到他跟奇喇古特部落的关系。
“大汗，不知我们现在可否好好地谈一谈了呢？”丁世美将俺答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不卑不亢地询问道。
此次他前来谈判自然不希望真的鱼死网破，而是希望通过谈判的方式换得石州城的喘息之机，进而为着石华山的救援部队争取更多的时间。
赵全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俺答，却是想知道俺答会如何抉择。
“钟金是我最宠爱的女人不假，但你们拿她亦根本威胁不了我，我一定要攻陷石州城！”俺答迎着丁世美的目光，却是软中带硬地回应道。
赵全等人一听，心知这位是真正的雄主，却是不仅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孙子，甚至自己最宠爱的女人亦是可以舍弃。
当然，他们心里亦是清楚：钟金哈屯并不是俺答最宠爱的女人这般简直，却是维持金国和奇喇古特部落关系的纽带。
“大汗，您恐怕是误会了！我们从不打算威胁，亦不会让你放弃进攻石州城，我们只是想跟您做一个小小的交易！”丁世美当即进行纠正，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赵全等人听到这番话，却是感受到对方的一份诚意，隐隐觉得事情或许真有交易的可能。
“什么交易？”俺答的态度微微缓和，却是板着脸询问道。
“我们现在需要跟您换一些时间！明天这个时间我们给你们三千两黄金，后天释放哈木把都儿，大后天再释放钟金！咱们石州城用你妻子和孙子的性命以及五千两黄金换三天的喘息之机，这并不过分吧？”丁世美已然是有备而来，当即便是将交换的条件抛出来道。
赵全等人听到这个条件，心里却是微微意动。不仅能够顺利地换回钟金和哈木把都儿，而且还能得到三千两黄金，这无疑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黄台吉的眼睛却是一亮，已然是看到了儿子生还的希望，却是希冀地扭头望向父亲。
俺答却是淡淡地拒绝道：“三天时间太久，如果仅是大同和宣府还好，若是蓟镇等地的援兵亦是到来，那么我们会陷入于被动！”
虽然他无惧于大明的军队，特别是在野战可谓是无敌的存在。只是真等上三天，加上他已经听闻那位心计如海的林阁老很可能到了山西，却是不愿意接受这个方案。
“大汗，我们倾其所有换三天时间，这个条件并不过分！我家大人更是冒着被朝廷追责的风险，你难得真不给我家大人一条活路吗？”丁世美显得委屈地道。
一个蒙古头目心里微微一动，便是进行保证地道：“若是如此，我用人头保证你家大人跟你安然无事，你们打开城门便好！”
“且不说你们能不能遵照约定，若是真失了城，我家大人跟他的万贯家财都要交给大明朝廷了！”丁世美显得不满地瞪一眼那个蒙古头领道。
赵全知道这话并不作伪，一旦真的丢了城，那么丁世美的东家纵使有林晧然做靠山，那么亦是必死无疑。
一念至此，他却是低着声音地提醒道：“大汗，若是地方掌印官纵使有幸生还，那么朝廷定会将他斩首示众！”
俺答看出丁世美及他身后的大人确实是全力求生，不然不会如此的慷慨，却是微微松口地道：“我可以给你们两天时间！今天释放了钟金归来，明天此时再给三千两黄金，后天将哈木把都儿放归！”
这……
赵全等人听着俺答提出的条件，却是不由得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年近六十的俺答，这女人果然是比孙子重要。
“今天给一千两黄金，明天释放哈木把都儿，后天便将钟金和三千两黄金一并送出，这是我们的底线！”丁世美做了一个艰难的思索后，便是将条件说出来道。
咦？
黄台吉的眼睛微微一亮，若是真的执行这一套方案，那么明天这个时候儿子哈木把都儿便会安全归来，不由得扭头希冀地望向父亲。
俺答的脸色微沉，当即不满地拉下脸道：“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
“只要大汗能够遵守诺言，我等自然不会伤害钟金一根汗毛！若是我们现在或明天就将钟金放归，那么就等于将唯一的筹码打出来了，恕我不敢替东翁答应！”丁世美当即态度坚定地回应道。
赵全等人纷纷望向丁世美，心里却是觉得丁世美的顾虑是对的。若现在真将钟金放回来，那么俺答定然不会在乎那个所谓孙子，现在便是撕毁条约了。
最为重要的是，人家花费如此多的代价仅是换得两天的时间，似乎真不过分。
“我们的诚意已经很足够！若是真不给我们喘息之机，那么我们便是鱼死网破！”丁世美看着摇摆不定的俺答，显得视死如归地道。
“父汗，我以为可以进行这笔交易，我们完全等得起！”黄台吉心知这是儿子生还的最好机会，却是地进行表态地道。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个知州只是拼命地给援军争取时间，只是凭着他们蒙古骑兵的实力，不说其他镇的援军敢不敢赶过来，哪怕真的来了亦不是他们的对手。
在这些年的交锋中，亦是他儿子哈木把都儿太意中了圈套，而今他们六万骑兵足可以横扫九边的全有骑兵。
俺答却是不理会这个大儿子，而是望向赵全询问道：“军师，你怎么看？”
众蒙古头目亦是纷纷扭头望向赵全，却是好奇起赵全的答案，而黄台吉同样如此。
赵全自然是不在乎钟金和哈木把都儿的生死，只是他不得不为自己多留后路，特别黄台吉正是目光凝重地盯着他，便是进行回应道：“若是大汗以为可以交易的话，那么这个方案倒是可以接受！”
“好，我同意你们的方案，且破城亦不会杀你跟你家大人，但你遵守这个约定！”俺答听到赵全亦是这般意见，当即便是痛快地点头道。
丁世美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如释重负地拱手道：“我家大人此次亦是求一线生机，定然会遵守这个约定，亦会照顾好哈木把都儿台吉和钟金哈屯，还请放心！”
石州城方面显得干净利索，在丁世美通过吊篮回到石州城的时候，一千两黄金亦是通过吊篮送了出来。
在这一场交易之中，俺答确实一点都不亏。
仅仅等待两日，他便能换回他的妻子和孙子，更是得到四千两黄金，这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当交易进行到第二天的时候，哪怕看到哈木把都儿平安归来，俺答却隐隐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特别在中午时分，他得知外出的一支上千名骑兵团竟然遭到伏击的时候，总感觉有一只黑手正徐徐地向他抓来。

第2084章 意欲何为？
由于承诺不攻城，蒙古大军亦是老实地驻扎在城西。
前来石州城的第四天，哈木把都儿被明军通过吊篮放了回来，整个隶属黄台吉的营地显得很是高兴，黄台吉更是上前拥抱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这帮大明人还算是守信！”
“咱们六万大军在此，他敢不守信吗？”
“若是他们今日不放哈木把都儿台吉归来，今日便踏平这座城！”
……
面对平安归来的哈木把都儿，一帮蒙古头目亦是颇为高兴的模样，在言语间对着石州城显得极为不屑。
黄台吉将儿子带来大帐后，便是认真询问起哈木把都儿的情况。
其他一帮陪坐的蒙古头目亦是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亦是好奇哈木把都儿为何会突然间人间蒸发。
哈木把都儿显得羞愧地将战后遇擒的事情说了出来，跟着丁世美的版本有些出入，却是先被军方的人抓住，而后才被押送到石州城的大狱之中。
只是话语间，他还是忍不住对自己进行适当的美化，已然是忘记前天晚上在城头所表现出来的求生欲。
黄台吉看着儿子这些削瘦了不少，便是向底下的人催促道：“你去瞧瞧怎么回事，让人快将酒肉端上来！”
哈木把都儿很久没碰到荤腥，想到那美味无比的烤羊腿和美酒，却是忍不住朝着帐外瞧了一眼，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几个蒙古头目都是胆大心细之人，已然是看出哈木把都儿在明军那边没有得到优待，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没多会，一份份烤羊和酒被端送上来，分别放在众头目的面前。
哈木把都儿向一个手下索要一把短刀便利索地割肉，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已然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模样。
呸！
坐在对面的一个蒙古头目刚吃上一口肉，当即便将吃到嘴里的肉吐了出来，却是朝着送肉的人骂骂咧咧地道：“谁准备的吃食，这都是啥玩儿？”
发怒的是黄台吉最得力的部下卡里图，黄台吉亦是注意到盘中的羊肉不对劲，亦是疑惑地抬头望向那位负责吃食的部下。
“我们亦是没有办法，现在营中已经没有生禽，这头羊和这头猪还是管其他部落借的！”负责后勤的头目显得委屈地说道。
六万大军是六万张嘴，由于这几天一直都围在石州城，故而他们的存粮早已经见底。现在别说吃上好羊肉，想要解决肚子都是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
“算了，现在身处大明，咱们将就吃一顿吧！”黄台吉知道这事不能怪责下面的人，便是淡淡地说道。
一个蒙古头目原以为能够借着洗尘宴大块朵颐，只是现在望着这糟糕的肉食，脸上亦是露出了嫌弃之色。
只是挑衅的人并不多，在场的人亦是纷纷地跟着吃食起来，都是清楚最近的营地粮食紧缺，故而很多人一大早便离开营地前去抢掠。
黄台吉扭头望向一直狼吞虎咽的儿子，仅一会工夫便已经吃掉一大半，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你在石州城没吃饱吗？”
一些蒙古头目亦是注意到哈木把都儿的吃相，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哈木把都儿。
哈木把都儿停下了吃食，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这才一本正经地回应道：“他们的粮仓被白莲教放火烧了，现在城中亦是没有多少存粮，故而这些天一直限制我们的伙食！听说我今天回来，索性今天的口粮都不给我了！”
石州城的粮仓被烧？
黄台吉听到这个意外的情报，当即想到第一天的夜里石州城好像确实火光冲天，当时赵全还颇为沾沾自喜。
只是如今，他隐隐地感到了不妥，这似乎并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若是宁州城没有多少存粮，那么我们的粮草会不会出问题呢？”一个蒙古头目当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却是无比认真地询问道。
另一个蒙古头目吃着羊肉，却是不屑地回应道：“这能有什么问题，咱们不都是打到哪抢到哪的吗？”
众人一听，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便是没有真将此事往心里去。
如果征战瓦剌，似乎还真要为粮食的事情多考虑一些。只是大明这里物产丰富，不说根本不用为粮食担心，他们的马亦要用于驮战胜品。
哈木把都儿在吃饱喝足后，整个人宛如是做梦了一般。哪怕是到了今时今日，他亦是总会想起山竹滩的那场惨败，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让到他总觉得自己仍然不安全。
中午时分，蒙古大营并没有生起多少炊烟，很多人显得饥肠辘辘地待在营地中。
“真想吃一个烤羊腿啊！”
“别说烤羊腿，给我一口吃就行！”
“那个钟金真能惹事！若不是她，我们已经杀进石州城大吃大喝了！”
……
虽然附近有一些资源，但六万人亦不可能人人都能弄来一口吃的，很多人已然开始在营中抱怨起来了。
大帐中，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大汗，石华山已经到了临县！”
“大汗，我们南路遇到了几千明军骑兵！”
“大汗，我们东路有一支几百号兵团被灭！”
……
虽然俺答选择在石州城驻扎，只是为了换回钟金和哈木把都儿，很多部落的首领都纷纷派人出去抢掠。
由于他们在这里已经驻扎多日，若想要获得更丰盛的食物和物资，只能朝更远的地方而去。只是如此一来，他们却给这些神出鬼没的明军骑兵更多的机会。
早前，他们遭到伏击的蒙古兵团以一、二百人为主，只是现在明军骑兵竟然敢对上千人的蒙古骑兵团直接动手了。
正是这种慢刀子割肉的战术，却让他们已经损失了一千多人，这是他事先完全想不到的数字，更是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俺答听着这些糟糕的战况传来，却是将心一横地道：“传我军令，谁都不许离开营地！明日无论他们是否履行诺言，我们都选择攻城！”
虽然他很宠爱钟金不假，但他亦是分得清楚重轻。而今，他已经进行了妥协，不论是对钟金还是奇喇古特部落，却是都有了一个交代。
俺答而今已经称王，那么部落首领亦是纷纷召回自己的人马，哪怕是饿着肚子，亦是选择默默地留守在军营之中。
辛苦地熬了一夜，次日清晨的阳光到来。
俺答早已经是磨刀霍霍，虽然他清楚明军不遵守诺言的可能性比较大，只是他亦是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
不论是明军出尔反尔，还是他们真的按承诺将妻子钟金放回来，今日他都要进攻这座城，争取能够有两日内拿下此城。
“放！”
丁世美亲自押着钟金来到了城头上，而后让钟金上了竹筐，还是按着约定将这个心肠恶毒的女人释放回去。
钟金在踏上竹篮的时候，对扇他耳光的韩星还是耿耿于怀，却是带着憎恨地望了一眼韩星。
韩星注意到她的目光，却是淡淡地回应道：“若是你不想从这里摔下去的话，现在你还是放老实一些！”
钟金心里暗自一惊，却是不敢再表露出那份恨意，同时亦是担心这些人突然出尔反尔让她死在这竹篮之中。
吊篮徐徐地放下，很快便到了地面。
钟金看到终于安全着陆，亦是第一时间离开，然后朝着俺答的方向跑过来。只是被饿了两日，让到她的速度明显不快。
“他们是真放啊！”
黄台吉等人看着奔过来的钟金，特别派遣过去的蒙古士兵已经接应了她，心里不由得微微地惊讶地道。
俺答看着已然安全的钟金，心里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大汗，我们能否再做一个交易呢？”站在城头上的丁世美眯眼望着骑在马上的俺答，却是突然微笑地询问道。
咦？
黄台吉等人听到这个话，不由得疑惑地望向城头上的丁世美。
“大汗，杀光他们！”钟金安全归来，眼睛却是充满着憎恨地道。
俺答看着钟金如此反应，便是知道钟金并没有大问题，却是安慰了两句，然后抬头望向城头上的丁世美道：“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本跟我做交易？”
黄台吉等人不由得莞尔一笑，现在对俺答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平安归来，对方已然没有任何交易的筹码了。
丁世美和赵东城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又对旁边的韩星点了点头。
没多会，一帮士兵将十余个绑得严严实实的蒙古人押到城头处。
“啊？那是巴图！”
“特木尔怎么在那里？”
“乖乖，图鲁特部落的首领巴特尔被他们擒了！”
……
在看到城头上的十余个蒙古人后，众人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很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抹震惊之色。
虽然他们知道很多外出的骑兵团遭到明军的袭击，只是他们更倾向于这些人暂避他处，却不曾想已经落入了明军之手。
丁世美在亮出筹码后，亦是对着城下的俺答大声地询问道：“既然你的妻子和孙子都能让他们残喘，却不知你的这些部下以及几十名随从能否用来换上一些时间呢？”
黄台吉等人纷纷望向俺答，却不知俺答是要放弃这些人，还是选择继续进行交易，再给这些人一些时间。
“大汗，还请跟他们做一个交易，让他将人先放回来！”几个部落头领纷纷上前，向俺答单膝跪地道。
在城头之上，都是他们的得力部下。本以为是没有来得及归来，却不想又是被俘，便是纷纷出来请求道。
“大汗，明人狡诈，他是故意挑拨军心，还请莫要上当！”赵全意识到这话间的威胁，当即便是进行提醒道。
俺答亦是意识到同意这笔交易后，便是埋下了一个恶果，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你想怎么交易？”
“只要你们不攻城，我们明日傍晚便释放他们！就如同你刚刚所见，我们大人言出必行，定然都会将他们放回去！”丁世美提出条件地道。
“若是我不同意呢？”俺答却是冷哼一声道。
“大汗，你不能如此厚此薄彼！你既然能为你的妻子和孙子让我们等两日，为何不能为我们几十号人等上一日，你这种做法不怕我等寒心吗？”图鲁特部落的首领巴特尔看到俺答竟然无意给自己生机，便是当即大声地质问道。
这……
在场的部落首领在听到这一番话后，亦是忍不住纷纷望向了俺答。
值的一提的是，由于他们是游牧民族，固然他们的统治结构比较松散。虽然俺答是鞑靼的可汗，但部落战士通常是效忠各自的首领。
而今图鲁特部落的首领巴特尔如此公然质疑，俺答亦是真要不顾图鲁特部落的首领巴特尔的死活强攻，定然会让图鲁特部落的人不愿意再为俺答卖命了。
丁世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便是进行施压地道：“大汗，若是你觉得他们比不上你妻子和孙子的话，那么我们今日便只好鱼死网落了！”
“大汗，请三思！”一些部落首领心里一紧，当即又是替城头的俘虏求情地道。
赵全的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早前俺答同意交易方案便是一步错棋，现在若是不选择继续交易，却是会直接埋下隐患。最为重要的是，俺答刚刚摒弃北元而选择创建金国，若是再寒这些部落的心，必定会让金国政权面临更大的压力。
只是他总觉得能有如此远见之人，恐怕不是城头那位知州，却是跟那位计深似海的林晧然有关才对。
“好，我同意你的条件！只是你若是敢失言，我必定屠城！”俺答显得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然后转身拍马离开。
虽然他是越不越不明白这位知州唱哪一出，只是权衡利益，这再等待一日亦是无关紧要。他此次率领六万精锐，却是足可以横扫大明的诸路边骑。
丁世美和赵东城看到竟然真的成功了，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将这些俘虏押过来，主要还是想要借机挑拨军心，给新建的金国政权埋下隐患。只是却没有想到，俺答竟然真的再给他们一天半的时间。
“此次又给林阁老猜中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韩星看着鸣金撤退的蒙古兵，却是望向赵东城和丁世美询问道。
丁世美和赵东城相视一笑，却是淡淡地回应道：“我们还是继续做好份内之事！如林阁老所言，只要大家合作无间，此仗还是有取胜的机会！”
从蒙古骑兵南下，再到蒙古骑兵剑指石州城，以及他们所要做的事情，这些应对之策早已经传到了他们手里。
只是接下来这仗要如何打，如何才能战胜这支六万的蒙古雄狮，他们却是不得而知，恐怕亦是只有那位计深似海的林阁老才能寻得方法了。
事情完毕，十几只白鸽和两只雄鹰从石州城飞起，然后朝着不同方向飞去，却是第一时间将这里的情报传递出去。

第2085章 黄芦岭关
在战场之中，一天半的时间并不算短。
如果俺答不打算夜攻的话，那么还要等到后天早上，而想要夺取石州城则很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由于石州衙门早前已经将附近一带的百姓召回城中，加上明军骑兵对外出的蒙古骑兵团进行伏击，令到他们的收获很是有限，偏偏这里有着六万张口。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一向无往不利的以战养战的方式不管用了，已然需要正视他们粮草短缺的问题，甚至还需要存储一定的粮草。
不说他们接下来还继续在山西境内逗留，哪怕返回大漠亦需要粮草的支撑，不然恐怕是真要折损在大明了。
正是如此，在经过一个简短的会议后，一支两万的大军突然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营地，已然是要露出他们更疯狂的獠牙。
宁州境内有军事重镇，亦有通过各处的关隘，还有很多为了自保的土堡，宛如繁星般分散在各处。
吴城镇，因此处设置吴城千户所而得名，由于是处于通过汾州的要道之中，这里已然发展成一个颇为繁华的山西小镇。
中午时分，这里显得杀声沸腾。
在阴沉沉的天空之下，长刀怒斩，鲜血溅起，小镇前的道路不断出现战斗打斗场面，鲜血将这一条狭窄的道路染红了。
麻贵、乔一峰和关虎所率的游击骑兵发现一支主力蒙古军朝着南边而来的时候，亦是选择迅速地退守吴城镇。
吴城镇位于两座山之间，中间的道路很是曲折，地方有宽有窄，却是没有发生大规模争斗的好场地，却是一个有利且战且退的好地形。
麻贵率领部众为友军断后，在退入吴城镇后，亦是在这里据险而守，一度想要像早前那般将追击到这里的蒙古骑兵给打回去。
只是这一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退者死，给我向前冲！”一个长相凶悍的蒙古头领一把将前面心生退意的蒙古骑兵斩下，显得视死如归地下达指令地道。
这一支蒙古骑兵不仅人数更多，而且显得更加的凶悍，却是如同潮水般地向吴城镇的城墙发起冲锋。
吴城镇的土墙年久失修，加上多年没有战事。随着蒙古骑兵的攻击，城墙却是崩塌，令到这里的守军亦是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撤！”
麻贵早已经意识到这面土墙比马莲堡的情况好不了多少，在意识到这是一支蒙古主力军之时，亦是遵循着林晧然所教导的战术，已经先一步地有序进行撤退。
在撤离之前，他更是下令将粮仓给点燃，而后借着早已经准备好的障碍物挡道，带着几百部众向南逃离。
既然从古至今都没有“以弱胜强”，那么打不过自然得跑，这亦是他们游击战的精粹。
一阵秋风从街道轻拂而过，这里早已经人去楼空，哪里是什么物产丰盛的小镇，分明就是一座十室九空的幽灵镇。
“恰台吉，他们似乎是带着百姓退入黄芦岭关！”一个部下仔细地看着地图，然后朝着街道中央的一名蒙古青年汉子拱手禀报道。
恰台吉又叫脱脱，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蒙古青年男子，由勇猛而冠绝三军，被俺答收为义子，更是得到了“台吉”的封号。
只是他此时的眼睛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反倒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愤怒。
虽然他已经成功地拿下了这座吴城镇，但为了将这帮神出鬼没的明军骑兵一网打尽，亦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偏偏地，这些神出鬼没的明军骑兵主动撤退亦就罢了，还将这里的百姓迁走，更是将粮仓亦是烧毁了。
恰台吉将心一横，却是不理会可能残留在百姓家中的粮食，便是下令命令地道：“传令下去！即刻进行追击，我们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在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咬得极重。
按原本的制定的计划，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歼灭或驱赶这几支游戈在宁州境内的明军骑兵。如果是后者，他只要把守在这里，这些明军骑兵便无法再踏足宁州。
只是恰台吉想到损失的诸多部下，而且在这座吴城镇并没有寻得可观的粮草，却是临时改变了最初的战略目标，当即决定率领主力军进行追击。
山西境内多山脉，整体呈南北走向。纵然是南北走向，其中亦有诸多山体相阻，而从宁州想继续南下汾州，则要经过黄芦岭关。
吴城镇和黄芦岭关有道路相连，蒙古骑兵沿着道路追上去。
令到他们颇为惊喜的是，明军的速度远远低于他们的预估，待离黄芦岭不足一里地之时，他们发现明军和一帮百姓正刚开始登山。
“天助我也，杀！”
恰台吉看到明军和百姓的身影，当即兴奋地下达指令道。
“你们怎么这么慢？”麻贵来到了撤退的部队中，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面对着尾随而来的蒙古骑兵，乔一峰显得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关虎。如果不是执意要带来剩下的一帮百姓，他们现在早已经入关，而不是被这支蒙古骑兵咬住了尾巴。
“鞑子，真是鞑子来了！”
“我早说了，你们乍就不信？”
“快跑，不然我们纵然不死在鞑子手里，亦得给他们抓到做奴隶了！”
……
一些原本固执的百姓在看到山下的蒙古骑兵后，这时才感到了惊慌，却是纷纷地加快了脚步，朝着位于山腰的黄芦岭关而去。
“我来断后，你们紧急带百姓入关吧！”关虎看到山下追来的蒙古骑兵后，亦是毅然决然地站出来道。
他亦是知道自己是犯了战术上的错误，游击战的精粹是机动性，只是他不忍看到这帮百姓遭受屠戮，还是给最后一批百姓一次机会。
只是带着这帮百姓，尽管他已经提前撤离，亦有着麻贵替他们争取很多时间，但终究还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退到黄芦岭关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要守住这个关隘，此举关乎到这场战略的成败。
宁州就像是一个盆地，若是蒙古骑兵想要南下汾州则需要经过黄芦岭关，而想要前往太原则要经过天门关。
正是如此，一旦黄芦岭关失守，那么蒙古骑兵便会打开南下的大门，甚至可能借道汾州兵临太原城下。
关虎深知此次犯了大错，但并不打算逃避，而是目光坚定地望向朝着这里奔来的蒙古骑兵，亦是闪过一抹浓浓的战意。
乔一峰和麻贵并不是婆婆妈妈的人，看着关虎想要弥补自己所错的过错，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带领着百姓朝着山腰处的黄芦岭关进发。
蒙古骑兵尾随而来，令到百姓的速度明显加快。只是终究是上坡，这条道路并不长，但已然还是要花费很多时间。
正是如此，一种紧张的情绪亦是弥漫开来，却是寄望关虎能替他们争取到更多时间，不然他们恐怕难逃蒙古骑兵的屠戮。
“兄弟们，我们让这帮鞑子见识我们的厉害，跟我一起杀！”关虎仅仅率领亲卫，选择在一个有利于冲锋的地形阻止蒙古骑兵的步伐。
“哈哈……天赐良机，直接杀进黄芦岭关！”恰台吉亦是看到那帮拖住明军的百姓，当即亦是兴奋地大喊道。
兵锋如潮，双方很快在山道上展开了一场博杀。
山路仅仅容纳两匹马通过，偏偏蒙古骑兵是从下往上，面对着明军的冲击，他们纵使人数再多亦很难发挥出来。
噗！
一个蒙古骑兵仅是一个抬头，人头便已经飞了出来。
噗！
一个蒙古骑兵刚刚要举刀迎战，结果却是被挥来的大刀斩去了人头。
嘶！
一个蒙古骑兵的马匹受惊，却是连人带马滚了下去。
关虎所率的亲卫借着地利发挥着最大的优势，正是尽最大努力地阻止着蒙古主力军的步伐，为着明军和百姓争取入城的时间。
“今虽死，吾无憾，我明军必因林阁老而壮哉！”关虎高举大刀，便是拍马杀向冲上来的蒙古骑兵道。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身后的亲卫亦是热血之人，便是跟随着关虎一起杀向蒙古骑兵道。
喊杀嘶哑声，仿佛是毫无征兆般，一下子将战争推到了最高潮。
虽然依靠着地形和燧发枪的优势，让关虎不断地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只是面对如同潮水般的蒙古骑兵还是独木难支。
夕阳西下，整座黄芦岭铺上一层金铂般。
黄芦岭关是一个包砖的土堡，只有南门和北门，坐落在连接石州和汾州的要道之中，已然是兵家的必争之地。
这里的守将是一名千户，但在两位游击将军面前已然是一个小弟般，而品阶最高的乔一峰自然而然地成为最高指挥官。
得益于关虎及他亲卫的英勇赴战，这批百姓顺利入城。只是他们脸上却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很沉重地回首张望，隐隐间期待着一丝奇迹。
乔一峰和麻贵站在城头上，看着前面迟迟没有动静的城前道路。
当最后一支骑兵入城后，乔一峰的眼睛闪过一抹悲切和决然，当即便是下令关闭城门。
关虎已经浑身是血，似乎是听到了城门的落锁声，却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扭头望向了黄芦岭关所在的方向。
虽然他面临着死亡，只是他心里却是清楚地知道，有人会帮着他赢下这场战斗，亦会为大明及百姓支起一面铁血的旗帜。
死亡，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死后还要用百姓的税粮送上丰厚的贡品。只是他此刻却是清楚地知道，有一个人定然会为他讨要公道，亦会让这些野蛮人血债血偿。
“混蛋……将他的头颅砍下来！”
恰台吉看到正是这个人不仅让他失去趁机夺下黄芦岭关的时机，更是让到他蒙受巨大损失，却是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关虎的头颅被割了下来，很快被带到黄芦岭关前，更是挑衅般地将头颅掷到了城头之上。
黄芦岭关上的众将士在看到关虎的头颅后，虽然很是愤怒，但亦是没有贸然出城，只是心底已经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恰台吉其实留着后手，明面上他仅率领五千部众，但后面还有一支一万的骑兵。在傍晚时分，他亦是将那支骑兵召了过来。
黄芦岭千户张涛看着尾随而来的蒙古兵，看着囤积在城外的一万多鞑子，不由得暗暗地咽着口水询问道：“我们如何是好？”
“自然是守关！”麻贵亦是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却是云淡风轻地回应道。
张涛看着那些准备攻城的蒙古骑兵，却是担忧地说道：“他们此次出动了至于一万骑兵，我们能守住吗？”
跟着一般的城池不同，这黄芦岭关的南门连通汾州，却是可以通过南门逃往汾州。
“守不住也得守，咱们准备干活吧！”乔一峰虽然心里亦是有所担心，但还是表现出足够的自信心道。
这确实是一场不利于他们的战斗，关军原本仅有几百个能战的将士，加上他们的游击轻骑一千多人，总数亦是不到两千人。
只是蒙古骑兵的人数远超于他们，哪怕他们现在占据着地利，但亦是有着相当大的压力。
最为重要的是，黄芦岭关的工事陈旧，墙体显得很矮，很多墙体出现龟裂，甚至能借着这些龟裂处攀爬上来。
“杀！”
恰台吉在关隘前的空地列阵后，亦是借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月色，朝着这个关隘发起了第一次攻击，试图将这个阻碍给拔除。
一旦占据这里，那么他们不仅可以继续南下，更是能够以此为扼制明军南来的据点，故而这一场战事是大大地有利于大局。
砰！砰！砰！
燧发枪在城头不断地响起，却是朝着拍马而来的蒙古骑兵不停地射击，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这里。
到了此时此刻，已然没有了什么战术，有的是守城和攻城。一旦失守，山西南面会暴露在蒙古的铁骑之下，一旦守住，那么蒙古铁骑的南下之路受阻。

第2086章 战火燃
黄芦岭关的城墙并不高，加上墙面有很多坑洼处，一些蒙古骑兵甚至不用借助木梯便能徒手攀爬上城头。
麻贵和乔一峰统率部下，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蒙古骑兵亦是拼尽全力进行击杀，阻止蒙古人的这一波凶猛的进攻。
火光、呐喊、兵刃和铳声交汇到一起，流矢和铅弹划破夜空，有的扎在盾牌中，有的刺入人体，有人则落在地上。
仅仅是一个照面般，这里的战事已然全面地打响，战场的呼喊和嚎哭编织到其他混杂的声音之中。
蒙古骑兵如同野兽般，他们通过梯子攀爬城墙意图夺下此关，只是城墙上的守军不断砸下石头、滚木和沸油进行还击。
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一个通过梯子攀爬的蒙古骑兵头上，那个蒙古骑兵刚刚抬头便遭到死亡的重击，顿时耳中都能够听到自己头骨破裂的声音，当即便无力地跟随石头一起掉了下去。
后面跟着攀爬的蒙古骑兵当即躲闪余势不减的大石头，结果一只脚踏空，整个人当即从梯子掉了下去。他的一条腿重重地摔在一块石头上，当即便因骨裂而发出惨叫声。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盆沸油浇在一个正在攀爬梯子的蒙古骑兵身上，当即将这名蒙古骑兵的皮肤烫起一身血泡。
虽然这种烫伤不会即刻致人死亡，但由于这时代医疗水平的限制，一旦皮肤感染亦是华佗再世亦无用。
那一个蒙古骑兵虽然没有摔断腿，只是身上的沸油宛如点燃了身体的血肉般，所发出的惨叫声令他的同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虽然蒙古骑兵的进攻很是凶猛，但明军亦是准备充分。各种各样的杂物纷纷砸下，让到这些如同野兽般的蒙古骑兵非死即残，守护着他们及关中百姓的生命。
“别怕，他们就是一帮羊！”
“顶住，只要上了城墙就任我们屠戮！”
“关中啥都有，咱们今晚一起要全部夺过来！”
……
虽然他们遭到到了明军的顽强抵抗，特别是这么多年所建立的心理优势，却是让到蒙古骑兵并没有因此而撤退。
恰台吉率领着一支骑兵候在城门不远处，只待他们的部下翻墙为他打开城门，那么他亦亲自带队杀进去将里面的人屠戮干净。
只是看着城墙各位的战况，让到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特别是看到不停从梯子摔下来的部下，以及那充斥在战场中的惨叫声。
月上树梢，将北城门的空地照得宛如白昼般。
这场战事在继续，既有蒙古骑兵死在城墙边，亦有明军在城墙上中箭身亡。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战斗越来越惨烈，鲜血在夜风中弥漫在这片山腰处。
战争无关正义和善恶，有这种期待的通常是百姓的一厢情愿，而现实的情况这仅仅是一场力量的较量。
正如林晧然所言“历史从来没有真正的以弱胜强”，而今谁是强者，那么谁就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数十架长梯挂在黄芦岭关的北面城墙上，人潮不断上涌，这些蒙古骑兵宛如贪婪的野兽般，哪怕是面临着不利于自己的攻城战，亦是一波波地往上冲。
一万多的蒙古骑兵疯狂地进犯不到两千防守的黄芦岭关时，战况难免会出现纰漏，一些蒙古骑兵亦是成功地登上了城头。
一团乌云笼罩月色，令到这里陷入短暂的黑暗之中。
这是一场很纯粹的力量大碰撞，蒙古骑兵虽然遭遇到粮草的危机，亦是面临着一座易守难攻的关隘，只是他们的人数和战力都占据着不小的优势。
“驱逐鞑虏，扬我汉族之威！”
乔一峰看着不断有蒙古骑兵翻墙而上，心里知道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战争，甚至有了跟关虎一般牺牲在这里的决心，便是视死如归地鼓舞士气道。
守军和明军骑兵都受到了感染般，哪怕是面对着人数远胜于他们的鞑子，他们亦是有序地进行击杀。
噗！噗！噗！
在乔一峰和麻贵的带领下，面对着成功登墙的蒙古骑兵显得毫不畏惧，却是仗着城头上人数的优势收割着这些鲜活的生命。
砰！砰！砰！
燧发枪的队伍没有参加到阻止攀爬的战斗中，只是面对成功爬上城墙的蒙古骑兵，却不等他们拔出蒙古弯刀便已经扣下了板机。
城头各处的火把通明，却不论乌云有没有罩住月亮，却是无法影响到枪手的视线，让到他们轻松地解决着这些漏网之鱼。
在火光和月光的双重照拂下，城头上已经躺着很多骑兵蒙古的尸体，而他们的眼睛显得不甘心地睁着。
战斗在推进到城头最关键之处时，却是突然戛然而止般，不再像以往那般越来越多的人站出城头并夺得城头的主动权。
“怎么会这样？”
坐在一头黑色大马上的恰台吉看着不断有人爬上城墙，眼睛原本已经闪过一抹胜利的希冀，只是很快瞪起眼睛并困惑地喃喃自语。
一次只能说是意外，但连续好几波都成功登上城头，但很快又是变得悄无声息。宛如一次次点燃的蜡烛瞬间被吹熄，让到他明白这根蜡烛根本无法燃起，这个事情中明显存在着古怪。
“恰台吉，咱们的伤亡太多了，这场不能再打了！”
看着自己的部下不断地倒下，哪怕上了城头亦是没能突破，旁边的一名部落首领亦是看出端倪并苦言劝阻道。
虽然他亦是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明明他们已经成功登上城头撕开一个口子，但这个口子马上被缝上亦是事实。
现在短短的时间便已经丢掉了上千具尸体，若是继续下去的话，他们哪怕拿下这座关隘，亦要付出一场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伤亡。
终究而言，他们此行南下是扬金国的国威，给明廷施加通贡互市的压力，却不是真要跟明军拼得你死我活。
最为重要的是，人家明军有着几百万的军队，而他们此行的六万人一旦全部丢在这里，不说今后还有没有跟明廷维持叫板的资本，他们恐怕都没有能力继续维持金国的政权了。
“该死，这帮明军真该死！”
恰台吉跟随俺答征战多年，却是没有想到会在明军身上遭到如此重挫，原以为手到擒来的黄芦岭关，却不想是一块硬骨头，气得他亦是咬牙切齿地骂道。
“恰台吉，不能再继续了，起码今晚对我们是大大不利！”那个部落首领看着又被乌云遮挡的天地，又是苦口婆心地劝道。
“撤退！”
恰台吉看到那几个爬上城头的部下又是没了声息，却是知道这道胜利的曙光其实是空中楼阁，亦是狠狠地下令道。
他看着这帮明军如此的顽强，特别是明军没有丝毫溃败的迹象，让他意识到这支明军跟马家军恐怕亦是不遑多让。
想着关虎临死前的拼杀，让他更是明白这支明军跟早前所遇到的明军真有很大的不同，这已经是一支明军的精锐。
随着号角的响起，蒙古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只是在月色的照耀下，这里的地上躺着一大堆尸体，甚至有重伤之人还在呻吟。
乔一峰和麻贵相视一眼，只是麻贵突然栽倒在地，既是因为整个人已经脱力，亦是因为他亦是负了伤。
虽然他们已经打退了蒙古骑兵的这一波进攻，只是这里的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所面临的危机远远还没有结束。
次日清晨，战事再度在这里打响。
虽然仍旧是一个阴天，但并没有下雨，这里再度上演着一场攻城战。
恰台吉并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而今他选择要夺下此关打通南下汾州的路，自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关，然后将关中的将士和百姓全部屠戮殆尽以泄心头之恨。
由于是白日的缘故，蒙古骑兵脸上的凶相以及那些鲜血飞溅的场景，却是给一些没有经历太多战争的明兵带去了负面的影响。
跟着昨晚有所不同，他们付出更小的代价便成功登上了城墙，甚至有几个人还趁机在城墙上进行了砍杀。
乔一峰和麻贵都深知这是没有退路的战争，亦是亲率亲卫将冲上城头的蒙古骑兵进行击杀，鼓舞大家一起守住这里。
战争是残酷无情的是，不论是攻的一方，还是守的一方，都需要付出无数的生命，至于有一方取胜为止。
与此同时，一场战事同样在宁州城南边的大武镇打响。
俺答为了解决粮草的问题，却是派出了两路大军：一路由恰台吉带领向南进行扫荡，一路则是黄台吉带领向北进行扫荡。
黄台吉遵循着命令，却是进犯离临县不远的峪口镇，既想要消灭驻守在那里的明军骑兵，亦想要从峪口镇获得粮草。
只是他们才刚刚来到峪口镇，一支明军骑兵却是迎面杀来，让到他一度以为对方是得了失心疯，这纯粹是找死的节奏。
不过在看到那面飘扬的旗帜，看清楚那是汉字“石”时，他却是知道不是对方找死，而是他们遇上比马家军风头更盛的石家军。
“杀！”
身披重甲的石华山高举大刀，宛如一尊战神般率领部众冲向黄台吉所率的上万骑兵，眼睛充满着浓浓的杀意喊道。
噗！
仅是一个照面，石华山便将蒙古骑兵的一名先锋直接斩下了脑袋，而他的部众宛如疯狼般扑向了这支意图进犯峪口镇的蒙古骑兵。
他在大同召集人兵后，昨日率领主力部队进入临县，而后接手了申继岳的指挥权，带领着大家浩浩荡荡地南下。
事情便是如此的巧合，他昨晚刚刚入驻峪口镇，结果遇上这一支由黄台吉所率领的骑兵团，自然不会跟这帮人客套了。
噗！噗！噗！
石家军的风格偏爱于长刀，却是喜欢这种横扫一切的战法，以致很多边军都是以加入石家军为第一殊荣。
却见他们长刀所向，这支蒙古先锋骑兵不知是被打了措手不及，还是畏惧于石家军的大长刀，却是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砰！砰！砰！
石家军的枪手队伍亦是穿插其中，亦是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若是留心观察的话，这支燧发枪的士兵并不是一味追求追杀的数量，而是颇有战术考虑地打散敌方的战阵，同时有针对性地偷袭敌方的头目。
峪口镇的地形并不开阔，却是更有利于石家军。
“撤退！”
黄台吉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并不确定石家军是否将步兵主力亦是带到峪口镇，便是选择进行撤退道。
面对着退离的蒙古大军，石华山并不打算像别的将领那般做个蒙古骑兵的跟屁虫，而是带着主力军追了上去。
黄台吉有鉴于石华山的威名，且发现石华山所率的骑兵比他只多不少，便是选择退守在大武镇，选择在这里跟石华山对峙。
战况发展到这一步，虽然他并不愿意跟石华山正面厮杀，但他自然不能一味地退让，故而据地对峙是最稳妥的做法。
“扎营！”
石华山在来到大武镇外，并没有贸然对黄台吉发起进攻，而是选择在这里暂时驻扎下来，同时留意着各方的战况。
当将视线再放回石州城时，这里竟然已经是杀声震天。
令人意外的是，还没有到黄昏的约定时点，俺答突然下令选择从西门大举进攻，意图通过武力夺下这座城池。
“守城，别让他们踏上城头一步！”韩星捂着受伤的手臂站在城头处，却是大声地指挥着部下道。
事情总是出现意外，白莲虽然没能里应外合，但却是成功地执行了刺杀赵东城和丁世美的计划。若不是丁世美当时挡了一刀，恐怕赵东城已经是血染当场。
只是如今，赵东城遭到不测，而丁世美身负重伤，令到石州城可谓是雪上加霜。偏偏得到情报的俺答当即撕毁约定，选择对石州城进行最猛烈的进攻。
一旦这座城池失守，那么不仅让蒙古大军得到粮草的补充，这城中近两万百姓恐怕亦是面临一场血洗了。

第2087章 驰援
古往今来，战争通常是人数占优的一方取得最终的胜利，但军心往往是一个最大的变量。一旦军心涣散，那么仅仅是徒有其表。
作为石州城的最高长官赵东城及他的智囊丁世美遇刺，这对石州城无疑是一场重大的打击，自然会动摇军心。
俺答正是清楚地知晓这点，加上意识到自身的军粮确实出现了问题，便是撕毁协议下达指令进行攻城。
这个选择无疑是十分正确的，在石州城失去主心骨之时，如此做法不仅把握良机，更是让到城中更加混乱。
午后的阳光穿透层层的云朵，渲染在这座古城之中。
一架架梯子挂在城墙上，城下喊杀声持续不断，哪怕面对石头和箭矢，蒙古人的脸上亦是露出狰狞之色。
“夺下此城，里面的女人和财宝通通都是咱们的！”俺答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亦是前来亲自督战，对着攻城的部下抛出大饼道。
蒙古骑兵宛如是被打了鸡血般，哪怕一个木梯被城头的明军用长棍子推倒，哪怕上面有着刀枪等候着他们，亦是不断地向上攀爬。
噗！
啊！
不要……
石州城是一座州城，城墙高近十米，蒙古骑兵想要强攻亦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特别那些爬到上面再摔下去的蒙古骑兵，却不仅仅是摔倒腿，很多人都是直接摔得五脏俱裂，呈现着各种各样的死法。
“夺下此城，本汗重重有赏！”
俺答发现这座城池比他想象中要更强，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勇往直前才是最优的战法，那些三心两意的战法注定难成气候，便是继续鼓舞部下道。
正是这时，城头突然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而后却是突然戛然而止。
“既然他们的命值不得你家娘子的命，那么本将只好送他们上路了！”韩星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弱的人，看到俺答撕毁了约定，亦是第一时间进行回击道。
这……
正在攻城的蒙古骑兵看到此情此景，却是不由得愣住了，不曾想失去主帅的宁州城还会如此的铁血。
特别是图鲁特部落的人冲在最前头，本来想第一时间抢城而救下他们的首领巴特尔，不想他们首领已经被刀架在脖子上了。
“若是留着他们，你们还能换得一命！若是不然，等本汗入了城，你们全部人都必死！”俺答面对强硬的韩星，亦是给出承诺道。
噗！噗！噗！
随着韩星的手刀挥下，一道道鲜血当即溅起，十几个蒙古首领如同被切白菜般逐一被斩了下来，而他们的脑袋纷纷从城头滚落下去。
韩星秉承着雷州卫铁血的作风，自然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后路而留下这些俘虏的性命，却是硬气地回应道：“此城有我在，你便入不来！”
“杀进去，屠了这帮汉犯，为我们的族人复仇！”俺答却是看准时机引导仇恨方向，指着城头高声地命令道。
虽然图鲁特部落的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但蒙古骑兵能够有着元时的荣光，已然是有着他们的品质。
哪怕不断有人从十米高梯摔下来，哪怕上面不管砸下石头和圆木，他们却是前仆后继般地继续进行攀爬。
“真是……名不虚传！”
韩星这些年经历过诸多战事，参与过抗倭和平叛的大大小小战事，此刻亦是感受到蒙古骑兵的那份悍勇，显得心有警惕地喃喃自语道。
话音刚落，一个亲卫匆匆跑上城楼汇报道：“韩指挥，大事不好了，他们朝城东亦是发动了猛攻！”
韩星心里暗暗地叹息一声，知道这些蒙古人并不好对付。
只是他亦有着丰富的守城经验，当即便是让人前往城东增援。至于城南的兵力，他却不打算调动，总觉得这面亦不会安静。
事实确是如此，南面很快同样遭到了进攻，三面城墙同时遭到了巨大的压力。
韩星知道俺答三面都是试探，却是认真地进行重新调动和部署。其实防守的关键既要兼顾各处，亦要灵活调派，这种才是最科学的防守方式。
所幸，他这些年亦是研究着防卫的战略，更是雷州卫有名的防守型将领，让到他亦算是能够发挥着自己的才能。
只是有些事总会有不当的时候发生，令到事情当即变得雪上加霜。
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城中的一间民舍突然遭遇一场大火，而这个火势很快就在城中蔓延开来，呈现着星火燎原的势头。
一时间，不仅城门各处一阵混乱，而且城中亦是陷入于救火的慌乱之中，其中更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煽风点火。
城中的混乱影响到了城头之上，甚至有守城将领看着城中冒起的烟火一度以为蒙古骑兵杀了进来，却是让到事情变得糟糕起来。
待到黄昏时分，战事明显减弱，而后蒙古骑兵撤出了战场。
“撤退！”
俺答在绕行一圈后，却是突然下达指令道。
虽然他很想一举拿下这座州城，只是他清楚这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这攻城本身就是一件具备相当大难度的事情，一旦守城的力量没有消耗到一定程度，只要明军的士气还在的话，却不可能轻易拿下这座城。
今天的第一波进攻其实是要消耗守城的物资和兵力，还有寻得守城的薄弱环节，进而做出最有效的攻略，而后集中一点夺下此城。
随着战事结束，明军从城头抬下很多的伤者和死者，却是让到这座被夕阳所渲染的古城平添了几分悲凉。
战争已然是无情的，不仅有亲人或死或伤，一旦这座城被攻陷，他们不仅失去家园，而且他们很可能不能存活。
城中的百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是降到了谷底，此刻有一种被关在围栏中的待宰羔羊般。
“韩指挥使，知州大人没事吧？”当韩星从知州的病房中走出来的时候，各城的守将纷纷上前关切地询问道。
韩星的表情凝重，却是简直地说了病情，只是心里却是藏着一个大忧虑。
虽然州衙的人亦是出动着衙役灭火，只是效果明显不如从前，此事恐怕还是离不开白莲的影子。这面对外面的俺答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不想还得防着潜伏在城中的白莲叛徒。
“韩指挥，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一个将领对战况并不乐观，却是担忧地询问道。
韩星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而后扫过在场的将领，然后脸色阴沉地说道：“现在自然是要守，不给鞑子任何的可乘之机！”
虽然他亦是知道情况不利，但他的字典并没有放弃。哪怕真到了弹尽粮绝，他亦是跟这座城共存亡，却没有其他的念头。
何况，这石州城的成败似乎是关乎着整个战略的成败。一旦石州城失守，不说石州城的将士和百姓的命运如何，这里的物质必定是落到俺答的手里，届时必定让这些陷入粮食危机的蒙古骑兵原地复活般。
正是如此，不论是为了自身及石州城将士和百姓的安危，还是整个战局的走势，却都要死死地守住石州城。
“韩指挥，援军在哪里？”
“韩指挥，援军会不会到来？”
“韩指挥，鞑子的优势太明显，我们需要向各方求援才是！”
……
众将领虽然默默地点头同意继续坚守，只是面对着城外的数万蒙古骑兵，亦是充满着渴望地打听道。
面对这个问题，韩星亦是不能给出准确地回答，因为他并不负责联络外界，甚至他亦是害怕援军永远不会到时。
只是他的脑海闪过一道灵光，哪怕显得匪夷所思，但还是态度坚定地道：“我们做出份内之事，援军会来，鞑子会退去！不，鞑子会为他所犯下的恶行而付出血的代价，有人不会饶过他！”
众将领听着这一番话，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总感觉他们的指挥使已经疯掉了。
战争，其实不可能真正被某个人所掌握，哪怕是诸葛亮亦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很多时候都需要大明的将士去拼杀。
黄芦岭关，这里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虽然深夜让到恰台吉是知难而退，但每当天空拉开白幕之时，这里的战事便再度开启，攻城战一直在持续上演。
恰台吉所率领的蒙古大军遭到了几次的失败，但明军的防守能力明显下滑，宛如是那岌岌可危的高塔般。
战争是残酷的，双方都各有重要的将领牺牲，更是有成千上万的生命在这里划上句号。
“冲，汉人已经支撑不住了！”
恰台吉不甘于失败，却下令杀马填饱肚子后，又是饮过马血，而后再度对这座岌岌可危的关隘又是发起新一轮进攻。
砰！砰！
恰台吉选择了新的进攻方向，用砍伐的圆木充当攻城锤，却是疯狂地撞击着城门。
这座城门并没有表面的坚固，特别已经几十年没有好好地修茸，每一次撞击都能听到那个门的异响，令到城门另一头的将士心头都是一颤又一颤。
“该死，我定然要将那个家伙亲手宰了！”
麻贵等人修城门的钱给上一任千户贪墨后，却是当即记下了那个人的名字，却是打算对那个人秋后算账。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大前提，他们能够守着这座关隘并成功地活下去，亦或许能够坚持到汾州的援军到来。
大武镇，旗帜随风招展。
一支军队列阵于镇子外面的空地处，正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前面的镇子，为首的几千名骑马似乎随时是猛虎出笼般。
面对着这个阵仗，镇子亦是人影绰绰，甚至有人在加固着工整，已然正在积极地防止这支军队的进犯。
一匹快马远来，却是突然打破了这里的宁静，绕到石华山面前汇报道：“报，我家大帅离仅剩两里地，只需一炷香便到！”
明军各镇的边军人数不算少，加上各地调过来的客军更多。只是由于防线很长，加上各城都需要人员留守，固而机动的将士一直不算多。
面对着俺答所率的六万蒙古骑兵奇袭山西，石华山在紧急召集大同主力军后，便是率兵南下。
虽然他无惧于俺答，但他亦是不可能盲目自大，却是要等到马芳的宣府主力军才有跟蒙古骑兵正面野战之力。
正是如此，他虽然心急如焚，但却不敢过于激进。面对着大武镇的兵力，他亦是选择以稳为重，只待马家军一到便发动进攻。
石华山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却是抓紧缰绳道：“好，你回去告诉马总兵，我在大武镇里面等他！”
“石总兵，你这是？”这名信使当即疑惑地道。
石华山的眼睛望向大武镇，显得战意高昂地道：“兵贵神速，我等得了你家大帅，但石州城的百姓等不得！众将士听令，遇神杀神、遇魔杀魔，我们即刻驰援石州城！”
战场瞬间万变，而今他如果伙同马家军南下便能解石州城之围。若是让俺答先一步破城，那么石城失守之后，俺答很可能反过来咬向他们。
时间，这关乎到战事的成与败。特别现在即将天黑，若是他不在今晚前夺下这个镇子，那么情况会变得更加不利。
随着一声令下，石家军拔营进发，刀锋指向了盘踞在大武镇的上万蒙古骑兵。
虽然石华山表现出无视的态度，但盘踞在此的蒙古骑兵亦是很顽强，双方当即便进行了一场激励的厮杀。
只是在石华山的字典里，并没有什么“从无以弱胜强”，亦没有什么“军心”，有的仅仅是狭道相逢勇者胜。
在杀声震声之中，大武镇呈现出少有的明军主导的战事。
石州城的天空显得波云诡谲，在石州城和黄芦岭关岌岌可危之时，石华山的带领的大同主力兵意图突破蒙古骑兵的防线，进而驰援已经岌岌可危的石州城，从而一举占据这场战争的主导权。
只是大武镇的黄台吉并不是泛泛之辈，而大武镇离石州城并不近，特别黄芦岭关已经是岌岌可危，胜利的天秤似乎更倾向于俺答所率的蒙古大军。

第2088章 难题
夕阳，西边的云朵染上如血的彤红，大武镇前的窄道正是兵海如潮。
砰！砰！砰！
一支燧火枪的队伍对出现的蒙古骑兵队伍当即放铳，铅弹伴随着喷薄而出的火焰射向蒙古人，当即披着兽皮或棉皮的蒙古人身上打了一个血窟窿。
战争并没有那么多的一击致命，更多还是负伤。
只是负伤往往很难逃脱死亡的命运，不说这时代的医疗问题，这几千双眼睛不会让受伤的猎物轻易逃走。
噗！噗！噗！
石家军的长刀队早已经名震九边，紧随着燧发枪的脚步。面对已经被打散的战阵，他们挥起死亡的镰刀收割着这些带着罪恶的生命，显得战意高昂地扑向大武镇。
这……
蒙古骑兵历来以骁勇称著，只是面对着这一个个宛如天神般的石家军将士，这支仅有几百号人的骑兵团很快出现了溃败的征兆。
“杀！”
石华山骑着一匹白色的大宛马，显得目光如炬地亲率石家军一路杀过去，却是彰显着要横扫这里的决心。
蒙古骑兵虽然顽强地抵抗，但并不能有效地阻止石家军前进的脚步，大量的鲜血不断地浇洒在路上。
如果面对其他的兵团，这种近战往往都是蒙古骑兵占优，但石家军反倒是最擅长这里肉搏的粗暴打法。
黄台吉在镇子的高处观察着战况，看着自己的先头部队正是节节败退，当即便是意识到这里并不有利于自己。
面对着这支不打寻常牌的石家军，现在他要么借助着大武镇的石墙跟石家军奋力一战，要么就是选择再度后撤。
“黄台吉，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部落首领看到了石家军的可怕，显得紧张地询问道。
“留下人断后，我们即刻撤出大武镇外！”黄台吉并不是一个不计后果的猛将，当即选择放弃这个战略要地道。
随着命令的传达，蒙古骑兵大部队第一时间撤离这里，只是大武镇的房屋被迅速地点燃，给这个昔日繁华的镇子留下了一个火海。
七月的晚风带着一丝嘶吼，很快给这座镇子平添了几分灿烂，火势迅速在镇中弥漫开来，更是伴随着各种燃物的异响。
石华山率领部下很顺利地杀进大武镇，只是面对眼前的熊熊大火，心里却是生起几分不安。只是看着眼前仅剩下一条火海过道的镇子，显得义无反顾地挥手道：“咱们继续前进！”
夺回这座镇子并不是目的，此次他想要做的是驰援石州城，进而让到俺答和白莲教夺取石州城的计划破产。
队伍继续向前，两边的火光映照在石家军将士的脸上，只是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之色，彰显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或许现在的明廷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们在石军家中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兄弟，正在重现昔日封狼居胥的汉军荣光。
只是战争无数，生命显得无常。
噗！噗！
几支利箭从前面飞来，将前面的两个石家军将士穿刺了兵甲，亦是不待他们举起手中的大长刀便是栽倒下去。
有一个人栽倒在火海边上，由于里面穿的是棉织衣物，很快被大海所吞噬，在一种煎熬的痛苦中默默地死去。
嗽！嗽！嗽！
黄台吉已然没有轻易离开，而是换一种方式跟着石家军进行较量，正在火海的那一头设置了大量的弓箭手狙击石家军的步伐。
由于两边的房屋已经成为火海，这里没有可供燧发枪队所发挥的空间，令到石家军当即陷入不利的局面之中。
“杀！”
此次打头的是石华山的侄子石敢当，在意识到前面有埋伏后，却是当即带领自己的部下向前发起了冲锋。
大武镇的街道是不规则的半弧道，黄台吉很巧妙地在这里放置大量的可燃物，一辆辆载着稻草的牛车正是熊熊燃烧，已然能够达到一定的迷惑效果。
更是巧妙的是，南边的镇子上的射塔还被蒙古人利用，安排着一些弓箭手，正是很轻易地射杀出现的石家军。
石家军虽然遭到了伏击，但却是没有吓退彰显汉军气概的石家军。
两匹马奋力一跃，便是从正在燃烧的牛车腾空而过。面对埋伏在街口的弓箭手，虽然有一个人中了箭，但却是冲上去疯狂地斩杀。
石敢当的右臂中箭，由于他是左撇子却没有影响到他的战力，反倒激发他更强的战意，提着长刀便是展开疯狂的屠杀。
弓箭手的可怕是远程，只是面对着发狂般的长刀，宛如是等待被切的大白菜般，脑袋纷纷滚落在地上。
“杀！”
跟随着前面两位头领的步伐，越来越多的石家军跳跃而过，对着这里的弓箭手挥下了无情的长刀，收割着这些罪恶的生命。
这……
箭楼上的蒙古弓箭手面对着突然间出来的石家军亦是被吓了一跳，却是不待他们继续逞威，跟随过而来的燧发枪队便将枪口指向了他们。
砰！砰！砰！
在热武器面前，冷武器却是暴露了他们的短处，随着一个个铅弹射向箭塔，上面的弓箭手纷纷从上面摔了下来。
遭到伏击的石华山亦是觉察到黄台吉的不凡，面对着镇外陈兵列阵的黄台吉，让到他的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
石华山知道现在不易过多地耽搁时间。一旦石州城沦陷，不说城中的两万百姓很可能惨遭屠戮，这个事情所引发的政治后果亦会相当的严重。
这个大明朝廷很多时间都以成败论英雄，很多督抚和总兵往往会成为替罪羊，这亦是很多督抚和总兵选择保守作战的根本原因。
只是黄台吉如今阵兵于镇外，偏偏外面是极有处于蒙古骑兵攻锋的坡地地形，一旦出去将会是一场恶战。
虽然他无惧于蒙古骑兵，但现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偏偏面对又是极有利于蒙古骑兵的地形，让到他亦是不得不慎重地抉择。
夜幕降临，整个天地已经陷入于灰暗之中。有幸于夏秋之交的缘故，加上正处于月中，令到这里的能见度很高。
“久闻石家军冠绝九边，可敢出来一战？”蒙古骑兵看到石家军突破火海外，亦是有镇外的坡地叫阵道。
“大伯，咱们杀过去！”石敢当的右臂经过简单的包扎，显得咬牙切齿地提议道。
石华山面沉似水，何时害怕过战争，只是他却是轻轻一睥旁边的部将道：“马总兵是不是快到了？”
“卑职所估不差的话，大概半炷香便能到！”这名部将掏出一块珠江怀表，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石敢当听到马家军即将到来，不由得充满希冀地望向自己的大伯，同时显得急迫地道：“大伯，现在不能再耽搁，石州城正等我们前去救援呢！”
大武镇离宁州城并不算远，只消一二个时辰便能够赶到，胜利的曙光已然就在眼前一般。而今有着马芳的支援，他们完全可以继续杀向石州城。
石华山抬头望向镇外的山坡，却是轻轻地摇头道：“他们应该是发现了，马芳不会前来大武镇！”
啊？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周围的将领的脸上不由得露出讶然之色，只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从临县驰援宁州，最快的路线是顺着北川河两岸南下。而大武镇走的是西岸，马芳却是可能在上游过河，已然是从东岸出其不意地驰援宁州城。
石华山扭头望向北川河的方向，眼睛中带着一抹希冀，只希望马芳那边能够顺利南下。
圆月高悬，整个天地宛如白昼般。
马芳所率领的马家正是沿着北川河南下，跟着石华山秘密沟通后，却是选择了从这西边南下驰援宁州城。
虽然他们合兵会更强大，只是他们所面对的是蒙古大军，故而他们并不打算跟蒙古大军大规模野战，而是选择这种比较灵活的驰援方式。
终究而言，他们的目标是拯救宁州城的将士和百姓，而不是跟着蒙古大军进行一场很可能无法取胜的战场。
马芳在渡河后，很顺利地一路南下，只消半夜时分便能够到达东川河桥，到时渡河便可能直接支援宁州城。
噗！噗！噗！
几支利箭划破半空，刺在为首的几个骑兵身上，令到前面的队伍当即进行了戒备的状态中。
“我们大汗在前面等你们多时了，若是想战便过来吧！”一个蒙古头领放箭后，便是留言拍马离开。
马芳见状，亦是当即下令停止前进。
一名探子很快回来通禀，前面果然有着一个蒙古营地，人数已经有上万之多，这无疑证实俺答很可能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一个能够一统大半个蒙古的雄主，已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马芳再如何自大，亦不可能在人数不占优的情况下跟俺答所率的骑兵进行一场毫无准备的野战。而今，而今只有停下前进的脚步静观战况的发展。
夜幕时分，大武镇已经成为一片废墟，这里成为了石家军的临时营地。
马芳深知无法从东边驰援石州城，当即率领马家军来到大武镇。只是看着这里的惨况，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虽然他跟蒙古已经交战几十年，但蒙古骑军能够杀进山西却是少之又少，很快有山西的繁荣小镇会变成这般模样的情况。
“这事变得棘手了！”石华山知道俺答已经识破他们的计划，甚至亲自率领亲军前来阻拦他们，心里亦是生起了不好的感觉道。
“现在我们将临县的步兵调来支援于我们，此举如何？”马芳抬头看着南边方向，却是认真地提议道。
南边的黄芦岭关岌岌可危，而北下的救援大军被雄主俺答拦在大武镇外，偏偏石州城遭受到如此的险境，一时间似乎是束手无策。
如果仅仅是黄台吉，他有信心横推一切都驰援石州城。
只是俺答亲自守在唯一的通道旁，要么进行绕道，要么就是正面对抗，但两种方式都不是理想的做法。
现在最好的方式还是让到后面的步兵跟上，进而在人数上占据较大的优势，进而通过人数的优势逼得俺答退让。
石华山却是知晓那边步兵并不能产生太大的作用，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咱们还是看一看，或许有其他转机！”
“林阁老真没有什么良策吗？”马芳知道现在是进退两难，却是认真询问道。
“或许消息送得不及时，所以还需要等一等！”石华山原本想要摇头，便还是决定替林晧然进行掩饰地道。
战场便是如此，哪怕再如何运筹帷幄的人，亦是很难面面俱全，甚至会因为通讯的缘故而无法第一时间传递命令。
马芳却是黯然一叹，只是面对着拦路虎俺答，亦是感到了一阵无力感。他固然敢跟俺答正面交锋，但这种胜算还是太小了些。
夜很是漫长，只是援军被俺答阻挡了步伐，石州城已然是陷入孤立无援的窘境之中，令到形势大大地不利于明军。
正是今晚，似乎是一个不宁之夜。
石州城中，一个鬼鬼崇崇的身影潜进了石州卫衙之中，此次的对象正是指挥使韩星。面对着床上安详地躺着的韩星，却是毫不手软地插了进去，当即是鲜血飞溅而起。
刺杀，这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如揭竿起义的陈胜被跟随自己数月的车夫庄贾杀害，三国名将张飞在临出兵前被其麾下将领张达、范强谋杀，并将张飞的首级去投奔孙权等。
这名刺客在得手之后，伴随着床上之人的惨叫，当即引起门外护卫的警觉。只是这名刺客很是厉害，第一时间便是夺窗而出，但很快被值班士兵给围住了。
“留下活口！”
韩星从另一个房间匆匆赶来的时候，结果石州卫千户范康却是将刺客直接宰杀，却是来不及从这名刺客口中得知更多的情报。
只是得知这个刺客竟然来自石州卫之时，让到韩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许这座城真的坚持不了太久了。

第2089章 陷与虚名
黄芦岭关被围了数日，蒙古骑兵发起一波又一波的进攻。若不是乔一峰所率的关军很是英勇地抵抗，恐怕这座关隘早已经沦陷了。
只是战事从来都是“以强胜弱”，光靠将士的英勇却还是远远不够。一旦关军持续消耗，却是没有得到有效的补充，那么沦陷其实是迟早的事情。
或许正是意识到这一点，蒙古骑兵的伤亡虽然很大，但攻势却一直很凶猛，甚至用马血直接解决缺水的问题。
不过几番的进城无果，亦是让到蒙古方面伤亡惨重，这对主帅无疑亦是一个考验。
恰台吉原本已经有了退意，只是看着这座岌岌可危的关隘，想到夺得这座关隘后的战略意义，还是选择咬紧牙关继续进攻。
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甚至空气已经飘起一股腐肉的味道，但十几架梯子又是挂在城墙上，一帮人抬着攻城锤再次重重地准备撞击城门。
这座城门早已经是徒有其表，上面有着明显龟裂的条纹，宛如已经出现了裂纹的花瓶般。
“阻止他们！”
城头的守将看着休整后的敌方抬着攻城锤前来，心知这座几十年的城门经不起如此的撞击，当即调集人手严守于城头之上。
为了阻止这些攻城的队伍，明军方面不断砸下石头和弯弓搭箭劲射，至于烫油早已经在前几次的交战中消耗殆尽。
虽然他们早已经向汾州方向求援，只是汾州既没有兵力支援，亦没有物资支援，让他们现在可谓是弹尽弹绝。
“掩护他们！”
恰台吉亦是看出这座城门是突破口，故而此次攀爬梯子仅是乔攻，却是早已经集中兵力在这座城门之中，便是下达命令地道。
虽然这些天屡屡受挫，但他亦是不可能让部下平白牺牲，亦是在寻思着攻城的良策，这城门今日必破。
噗！
一个蒙古骑兵的脸被掷下的石头砸得血肉模糊，当即便是跟随石头摔倒在路边，整个人亦是没有了声息。
噗！
一个蒙古骑兵的喉咙处被一支利箭贯穿，脑袋亦是顺势往后仰，整个人保持着抬锤的姿势便已经丢了性命。
只是他们两人的空缺位置很快被另两个蒙古骑兵填补上，继续抬着攻城锤向着那座城门进发，却是没有任何人临阵脱逃。
待到离城门还有十余米的时候，他们一起喊起了口号，然后整齐地进行助跑，显得战意高昂地撞向那座城门。
“射，快射！”城头上的守将见状，亦是紧张地仓促着手下道。
嗽！嗽！
一批蒙古骑兵拍马来到城门前，他们纷纷弯弓搭箭朝着城头进行劲射，一支支利箭显得漫无目的地射了上来。
噗！噗！噗！
城头的将士弯弓搭箭正欲阻拦那批攻城兵，只是他们刚刚探出身子，当即被下面的乱箭射中，有人更是中箭摔落下去。
这波看似很寻常的一次交锋，却是一下子将战事推到了最高点，激烈程度一下子超过了以往，而蒙古骑兵亦是露出他们疯狂的獠牙。
砰！
攻城锤重重地撞在城门上，虽然这座城门的门闩完整，但门闩周围的龟裂更甚，特别整个门明显向前倾倒。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只是城门已经向后倾斜，那么证明这个城门不再牢不可破，而是一张随时被捅破的窗户纸。
“不要让……”
城头的守将听到这个撞门声跟以往不同，当即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亦是冒着下面的箭雨高举手头作势要砸下面的攻城兵，只是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一片阴云从东边弥漫而起，很快占据了大半的天空。
噗！
城头的守将高举的石头并没有砸下，胸前已经被插入三根箭矢，他的嘴角当即有鲜血溢出，整个人带着石头朝后倒了下去。
“这……如何是好？”
众将士看着头领被射杀，再看着从城下射上来的密密麻麻箭雨，亦是深感到了此刻已经是无力回天，这座黄芦岭关恐怕今日真要沦陷了。
砰！砰！砰！
在蒙古骑兵的箭雨掩护下，下面的攻城锤疯狂地撞击着城门，而城门的斜度越来越大，甚至门闩都出现了裂缝。
轰隆！
随着又一次猛烈的撞击，这座历经几十年风雨的城门轰然倒下，在城洞中卷起了滚滚灰尘，亦是打开了城外和城内的通道。
“杀！”
在城门倒下的一瞬间，恰台吉宛如是看到了一座金山和银山般，却是抽出腰间的弯刀高声喊道。
刚刚还负责撞门的攻城兵，这一刻亦是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眼睛闪过一抹贪婪的亮光，朝着关内冲了进去。
虽然今天是一个阴沉的天空，只是城门的那一头却显得那般的明亮，有着他们这些天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清理掉城门中的障碍物后，亦是出现了一条可控一匹马通行的道路，而恰台吉率领着亲卫第一时间杀了进去。
战事到了今天，似乎离结束已经是近在咫尺，这座关隘却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冥冥之中早已有定数般。
在黄芦岭关的城门告破之时，石州城的情况同样显得危急万分。
被围的第五天，白莲教的内应让石州城变得更加混乱，偏偏援军迟迟没有到来增援，令整个石州城变得人心惶惶。
“杀！”
兵海如潮，刀锋似火，蒙古骑兵亦是攻入了城西的城门，却是朝着石州城内杀进去，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在失去主帅后，连招刺杀的石州卫指挥使韩星显得独木难支，一场浩劫突然降临在岌岌可危的石州城。
天空显得阴沉沉，整个天地都染着灰色般。
北川河边驻扎着一支蒙古大军，一连串的白色的帐篷显得很是亮眼，不停有骑兵进进出出，有一支蒙古骑兵前往大武镇外进行挑衅。
跟着南边两个战场不同，这里显得格外的宁静。
哪怕两方相距不过一里地，哪怕蒙古骑兵不停地挑衅驻扎在大武镇的明军，明军却是一直都没有选择应战，甚至还挂起了免战牌。
不得不说，蒙古骑兵在野战所拥有的优势太大。
纵使九边最负盛名的石家军和马家军合兵一处，亦是不敢贸然出战俺答的主力军团，特别这镇外是最有利于蒙古骑兵的坡地地形。
虽然这个举动令人憋屈，但不论是马芳还是石华山，面对不断请战的部将，都是不允许他们出镇应战。
在最中央的那座圆顶大帐中，一帮高层正围着沙盘结合着军情各抒己见。
战事到了如今，虽然他们遭到一定程度的粮草危机，亦是面临着明军主力南下的压力，但事情无疑是越来越有利于他们。
他们在北边抵挡援军救援，数万兵力围攻内忧外患的石州城，南边则是随时能够打通前往山西的关隘，让他们牢牢地掌握着这场战事的主导权。
不说石州城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抵挡住他们的围攻，黄芦岭关身后的汾州卫亦是没有什么战力，恰台吉拿下黄芦岭关亦是早晚之事。
至于明军最大的策划，期望他们陷于粮草的困境中，这不过是一些书生之见罢了。不说他们很多骑兵都随身携带着一些干粮，这杀马亦是能够熬过很长的时间，故而他们不可能真会饿死。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石州城被攻陷，那么他们将会得到大量的粮草，所以粮草由始至终都不是一个问题。
“大汗，如今的形势，咱们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啊！”一个蒙古部落头领看着沙盘，显得乐观地说道。
“呵呵……一旦我们将黄芦岭关拿下，我们便可继续南下抢掠，甚至可以指染大原城了呢！”另一个蒙古部落头领一指黄芦岭的红旗，亦是兴奋地说道。
一位年老的部落首领轻轻地摇头，显得老诚持重地道：“咱们还是别好高骛远，此次夺得石州城便不虚此行了！”
“要我说！既然现在已经打开局面，一个小小的石州城岂能满足，我看倒不如一举占据整个山西！”一个肥胖的蒙古部落首领却是不以为然，然后又扭头望向赵全道：“军师大人，你们汉人有句关于山西的什么话来着！”
众蒙古高层听着这云里雾里的话，却是不由得吐槽这人摆明是在刁难军师。
赵全却是微微一笑，望向那个胖子回应道：“你说的可是：得山西者，得天下？”
“对，对，正是这句！”那个蒙古部落首领宛如是喝了酒般，当即重重地点头道。
有人亦是好奇这话的出处，赵全亦是借机卖弄起学识。
结合着沙盘的地势，他便是给众人讲解起山西易守难攻的地利。一旦占据山西，不仅能够轻松地建立一个山中之国，而且能以此为基点进犯中原。
事情确是如此，跟着蜀地有所不同，这山西经常是兴龙之地。
赵全心里却是微微一动，对着俺答进行建言道：“大汗，咱们此次若是占据山西太原等地，却是可以效仿石敬瑭般。在此地向汉民征收赋税，此举可解金国财政之危！”
石敬瑭生于五代十国，正是从太原起家，而后成为后晋的开国皇帝。
赵全故意引用石敬瑭的例子，在这里虽然说是要在此圈地征税，但亦是有意推动俺答以山西为起点征战大明。
蒙古众头目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纷纷希冀地望向俺答。
俺答对赵全想要他进犯中原早已经是心知肚明，却是淡淡地回应道：“此次重在劫掠！一旦攻陷黄芦岭关便继续南下，否则洗劫石州后，咱们便返回草原！”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亦是没有将明朝的军队放在眼里，只是他此次的主要心思是洗劫。
一旦真要入侵山西，那么大明必定跟他打阵地战，这却是他所耗不起的战争。
正是如此，他的目标还是洗劫山西丰盛的物资，而不是要进犯山西，更没有跟明朝争夺天下的野心。
蒙古众头目都是聪明人，得知俺答的态度后，却不再讨论借机入侵大明的事。
赵全虽然心里感到一阵失望，但亦是主动撇开话题道：“大汗，若是如此的话，一切尽有我们掌握之中！不论石州城的收成如何，我们接着继续挥兵南下，不仅能够得到更多的物资，兼任兵部尚书的林晧然定然被追责，今后咱们便无须再面对此人了！”
出于对大明政治的了解，他们此次洗劫石州再行南下的话，那么林晧然必定会承当相当大的战事失利责任。
“他不是阁老吗？”一个蒙古部落首领听着林晧然会被追责，当即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赵全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显得信心十足地道：“如果他此次还在京城，那么事情有可能无法牵连到他身上，只是据我的线报得知，他为了调查山西巡抚的案子，现在已经来到了山西！”顿了顿，迎着众人的目光道：“此次一旦失利，林晧然必定是万劫不复，去年之耻可休矣！”
“他的水准现在一目了然，不过是徒有其名！”
“呵呵……都说那位林阁老计深似海，却不过是纸上谈兵的赵恬！”
“不错，去年的山竹滩失利，不过是他瞎猫撞到死耗子罢了，简直不值再提！”
……
众蒙古头领听到赵全提及那位一度被他们所警惕的林晧然后，却是纷纷显得不以为然，很多人都表现出不屑之色。
很多事情便是如此，一些战事再回首望去，根本就是瞎猫撞到死耗子。如果当初哈木把都儿重视那个山竹滩土堡，便是不会有失利一说，却是不可能给林晧然主导这一场大捷。
正是如此，大家都觉得林晧然确实是徒有虚名。现在他们北防南攻，最为重要的石州亦是被他们包围，这场战事已然尽在他们掌握之中。
如果非要说变数，那可能是宁州可能需要花费更多一点时间，毕竟他们选择分兵南北，致使宁州的兵力已经不到原先的一半。
却是这时，一个蒙古骑兵显得惊慌失色地闯进来，旁边的蒙古头领正要训斥这个不懂规矩的信使，结果信徒抢先一步汇报道：“大汗，不好了，我们被……被端营了！”

第2090章 援军天降
整个山西地界，此时正被阴云所笼罩。在连绵的山脉之中，这里的盆地藏着大大小小的城池，其中最受瞩目的正是如同棋盘般的太原城。
明朝建国后，永平侯谢成主持对太原城进行扩建，城墙夯筑，外包以砖石，环以大壕，城周长二十四里。
正德、嘉靖年间，朝廷先后两次对城墙进行了加固修缮，将城墙加高加厚，高三丈五尺，厚二丈。
太原城开八门，东“宜春”、“迎晖”；南“迎泽”、“承恩”；西“振武”、“阜成”；北“镇远”、“拱极”。
城上四角建有角楼各一座、小楼九十二座、敌台三十二座，十分雄伟壮观，是山西名副其实第一大城。
太原府，辖领六州、二十二县。值得一提的是，府治并不在太原县，而是坐落在阳曲县。
得益于这里是山西的政治中心，加上晋商早已经成为大明最具实力的商帮之人，太原城有着不输东南的繁荣。
只是最近这些日子以来，酒楼和茶肆的人都显得低调不少。
除了西边的石州正遭受鞑子的抢掠外，太原城亦是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让太原府衙最近大力整顿治安。
“石州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恐怕又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跑了！”
“这次恐怕会有些不一样，那位第四的大人物到咱们太原了！”
“哎，来了又能怎么样，这次六万大军南下，咱们根本无法打！”
……
面对着这场离太原城不算太远的战事，酒楼和茶肆中的顾客显得议论纷纷，哪怕知晓林晧然已经来到这里，对于战况仍然不抱什么希望。
边军积弱以久，却不可能一时半会便能够扭转乾坤，此次没准还会打到太原城下，致使整座太原城都是人心惶惶。
巡抚衙门，这里不断有官员和将领进进出出，一些山西富商更是千方百计地往里面钻。
面对当朝阁老兼兵部尚书林晧然，各方亦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旦他们得到林阁老的赏识，不说他们的前程似锦，起码能够跳出山西这个泥潭。
此时的秋意渐浓，后花园的几棵枫树叶子变得红彤彤，在灰蒙蒙的天空的映衬下更显得枫树的可贵。
林晧然静坐在凉亭之中，正是欣赏着这方天地的秋色。
虽然他到了地方宛如是皇帝亲临般，只是他并不喜欢这种争相吹捧的场景，更希望能多做一些有用的事情。
阿丽抱刀横坐在凉亭的护栏上，守着凉亭的唯一入口，只是嘴里正咬着山西的名吃太谷饼，彰显着她吃货的特质。
只是不管多少东西入肚，她除了胸和臀多了些肉外，腰还是那般的纤细，两条长腿显得结实而有诱惑力。
却不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不说她可称霸武林的武功值，单是这身材和相貌，足让无数的男人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由于那天临行前心血来潮的测字，阿丽却是肩负起林府三个女人的重托，毅然成为了林晧然的贴身护卫。
林晧然品着茶水，却是慢慢地无心于这方天地的风景，似乎是受到万有吸力定律般，目光最后落在这个身材匀称而富有魅力的阿丽身上。
阿丽吃着香喷喷的饼，感受着大明美食的无穷魅力，只是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虽然周围没有动静，亦是时不时确定林晧然的位置。
她突然注意到林晧然正在审视自己，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将旁边放着的一块太谷饼丢了过去，却是误以为林晧然看上她的太谷饼。
林晧然面对着阿丽表达的好意，不由得莞尔一笑，只是他并不打算掩饰自己对她身材的欣赏，很是随意地将太谷饼丢到一边。
阿丽注意到他的这个举动，当即知道这个男人的那份心思，俏脸不由得微微一红，而后狠狠地瞪了一眼林晧然。
林晧然经历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早已经练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却是很坦然地面对阿丽带着告诫之意的目光，同时又是继续喝茶思索事情。
离京已经有半个月，只是随着俺答挥师南下，他亦是第一时间赶到太原城坐镇。
面对着石州的战况，他亦是居中调度。只是他并没有西行的打算，不说到前线并不是他的风格，而且他亦是开始相信命数。
不过那天的测字已然是一个失误，至今都没有遇到刺杀之类的事情，他似乎不需要过于担心自身的安危。
云舒云卷的天空迟迟不见雨水，整个天地仍旧被灰色所笼罩。
王稚登的脸容清瘦，在穿过月亮孔门后，便是沿着那边青砖道来到凉亭之中。
林晧然注意到王稚登的神色凝重，却是端起茶盏淡淡地询问道：“王先生，京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徐阶是真坐不住了，他跟高拱在朝堂上吵了好几回，而今双方又开始相互弹劾了！”王稚登一直负责整理北京方面的各种消息，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轻轻地摇头道：“高拱不是徐阶的对手，徐阶是真正的小人，而高拱算是真君子！”
由于他的出现，历史已然发生了改变。只是有些事情可以改变，但有些事情却早已经注定，哪怕他出手都恐怕改变不了。
徐阶的成功并不是偶然，除了那份隐忍外，还有就是他手段的狠辣以及政治智慧。
若不是自己从中作梗，而今的徐阶可谓是朝堂上下人人称颂的贤相，更是能够轻松操控舆论对抗隆庆帝。
正是如此，纵使现在已经有很多改变，但论到政治智慧和号召力，高拱却远不如徐阶。高拱在原先的历史中惨败于徐阶，现在亦是很难战胜于徐阶。
倒不是他不想改变这些，只是冥冥之中似乎早已经有定数，高拱似乎真的难逃此劫。
“东翁，正人君子的高阁老斗不过小人徐阶，你此话是不是将自己绕进去了呢？”王稚登心里微微一动，显得似笑非笑地望向林晧然道。
纵观整个朝堂，能够“治”住徐阶之人，必定是他这位计深似海的东翁。只是用君子和小人来比喻的话，那么林晧然似乎得带上小人的帽子。
阿丽将这话听得真切，只是眼睛却是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虽然她在很早之前，总觉得这个男人不似好人。只是随着这些年的接触，不说施政方面的方针，这雷州府、广州府和顺天府的改变却是尽收她的眼底。
或许这个男人有着很多的弯弯肠子，或许人品并不是很好，但却不可否认：对于百姓，他是一个难得的好官。
林晧然自是不会将王稚登这个玩笑话当真，却是轻呷一口茶水，显得苦涩地说道：“我此次确实不够狠！如果我真是一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小人，那就应该不计后果地乘机除掉徐阶，而不是害怕所谓的名声，不能够瞻前顾后！”
“东翁早前没有直接对徐阶动手，那是您所谋甚大！”王稚登却是知道林晧然的选择是最正确的，显得意有所指地说道。
林晧然不愿意讨论他的野心，却是选择换一个话题道：“王先生，西边的战况可有最新进展？”
“石州城的韩星已经发来急件，恐怕是快顶不住了，希望……哎！”王稚登面对着这个事情，当即如丧考妣地道。
林晧然却是心如明镜，望着手中的茶水淡淡地道：“战事原本就没有百分百，但我相信此次……能胜！”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却是表达出强大的自信，似乎这场战争尽有掌握之中般。
阿丽注意到林晧然的神色，虽然一直陪伴在林晧然的身侧，但亦是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自信。
“为何？”王稚登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盏放后，朝着吕梁山的方向说道：“因为你现在对这条路都一直怀疑，所以这样才能……出奇制胜！”
得益于后代的教育，令到他对很多东西总是能够很轻松地融会贯通。虽然他没有系统地学习兵法，但打仗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以强打弱和出奇制胜。
与此同时，石州城门告破，蒙古大军如潮涌进东门。
“杀进去，将汉人通通杀光！”
青台吉负责指挥着围攻石州城的部下，这时看到东城门终于被他们的攻城锤打破，亦是脸色疯狂地下令道。
很多蒙古骑兵都是等待着这个时刻般，当清理出一条通道，他们当即策马冲了进去，只是突然间却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东门并没有瓮城，这是最容易突破的方向。只是他们此刻才发现，西门并不是没有瓮城，而是瓮城在城内。
正是如此，当他们从城洞中冲出来的时候，前面并不是笔直的青砖街道，而是瓮城的城墙，而他们毅然成为了瓮中之鳖。
噗！噗！噗！
埋伏在瓮城上弓箭手齐放，一支支箭刺入蒙古骑兵的血肉之躯中，当即是鲜血飞溅，一个个蒙古骑兵摔落到下去。
冲进来的一百多号蒙古骑兵很快就损失过半，只是他们亦是骁勇，在马背上进行回击，双方互有死伤。
青台吉是一个年老的部落人，从小便跟随俺答东征西战，此时在亲卫的掩饰下稳住了阵脚，却是当机立断地下令道：“用攻城锤再攻！”
这开弓没有回头箭，虽然这里仍然有一座瓮城，但这攻下瓮城要远比攻城墙容易，故而他们并不打算放弃，而是将目光落在那个脆弱的瓮城城门上。
“怎么办？”面对着如潮水般涌进来的蒙古骑兵，城门的守将反倒开始慌了，显得担忧地望向韩星道。
经过这么多日的损耗，不说守城物资消耗严重，而且兵员亦是大大地减少。
韩星的牙齿紧咬，却是果断地下令道：“继续增员，咱们便跟他们耗在这里！”
石州卫的人数并不多，虽然有一些骑兵前来补充，但终究还是远远不够。战事打到现在，他们亦是伤亡惨重，都是在苦苦地支撑着。
“哈哈……他们快不行了，咱们继续攻！”青台吉的经验老到，看着城头的兵力越来越少，却是故意猖狂地大笑道。
砰！
攻城锤再度重重地撞在瓮城的城门上，这瓮城的城门远逊于正城门的硬度，上面当即出现了龟裂纹条，而整个门亦是向后倾斜。
“杀啊！”
眼看着瓮城门要告破，一阵惊天动地般的骂杀声从城外传来。
青台吉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心知这座石州城已然是他囊中之物。虽然他要分一些物资给援军，只是他才是这里的主力，却是能够吃到最大的一口。
“青台吉，不好了！”一个骑兵突然闯了进来，正要向瓮城中的青台吉进行汇报，只是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杀啊！”
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只是他们并不是蒙古的援军，而是一支由明军组成的援军，而旗帜毅然飘着“戚”字。
这一支军队仿佛从天而降般，显得如狼似虎般扑向了蒙古骑兵，而为首正在斩杀蒙古骑兵的毅然是蓟州总兵戚继光。
“这……这怎么可能，这支军队从哪来的？”在看到身后这支明军出现的时间，青台吉宛如见鬼般地瞪直眼睛喃喃地道。
大汗率领亲卫北上，很轻易地将明朝的援军阻在大武镇。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援军不仅胜利地来到了石州城，更是从他们背后掩杀而来，简直是给他致命的一击。
噗！噗！噗！
以戚家军为首的蓟州军刀锋所向，处处鲜血飞溅而起，很快便是染红了这里，更是将近一千的蒙古骑兵赶出了瓮城。
蒙古骑兵原本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只是戚家军的出现过于意外，而他们多日所困于粮草和攻城影响到他们的战力。
现在的戚家军正以最舒服的打法，组建着一支战车阵型以半圆形缓缓地推进，正是从背后疯狂地斩杀着这支宛如强弩之末的蒙古骑兵。

第2091章 神来之手
“杀！”
戚继光正在总揽全局，将自己带过来的两万蓟州军全部投入战斗，从后面掩杀着这帮正在攻城的蒙古骑兵。
作为主力军的五千戚家军最是英勇，对着正在营中休息的蒙古骑兵进行掩杀，用锋利的刀锋收割着这些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经过这些长时间的攻势，这里积累的伤员有着一千多，但他们已然失去战术力，纷纷惨死在明军的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了一片血塘。
戚家军纵横东南，历来都是以极小的战损换得几近全歼的大胜。
到了蓟州后，虽然他们跟蒙古骑兵有过小股交锋，但这种级别的战斗谈不上胜与负。现如今，他们宛如是重新回到东南战场那般，彰显着他们戚家军的赫赫声色。
在经过短暂的慌乱后，蒙古骑兵迅速组成了一支人数高达三千的战阵，却是疯狂地向突然出现的明军扑去。
嘶……
一名英勇的蒙古骑兵拍着战马向战车阵冲过去，只是马蹄还没有来得及跃起，却是被战车前面的几根尖刺插入蹄中，马头向前惯例倾倒，结果又是扑向那些并排向上的尖刺，在一阵痛苦的嘶鸣中结束了它的生命。
噗！
那名蒙古骑兵很是侥幸地被甩进了战车阵，在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之时，一根长矛已经狠狠地贯穿了他整个身体。
骑在一头大宛名马上的戚继家远远地瞧着这一幕，悬着的心亦是微微地放下不少，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出任蓟州总兵后，他亦是知道昔日对付倭寇的战法和武器已经不太适应，便是认真地思考着对付蒙古骑兵的方法。
有鉴于财政的原因，这建立更强大的骑兵营是不可能之事，故而想到了这种战车的方式，用战车来阻挡蒙古骑兵的冲锋优势。
现如今看来，这个战车阵确实是对付蒙古骑兵的好方式，让到他现在已然有足够的底气跟这支蒙古骑兵进行野战。
吁……
在看到战车上的锋利尖刺后，原本想要跟着冲锋的骑兵纷纷勒住了马缰，而意识到危险的战马同样不敢靠近。
只是他们很快就看到一处缺口，只是这支戚家军似乎演练过无数次般，却是继续地进行移动，宛如一座可以移动的城堡般。
轰隆！
在战车的后面，一尊简易的大炮发出了轰鸣，朝着外围的蒙古骑军重炮出击，亦是露出了这个战阵的獠牙般。
噗！
一枚铅弹从炮口飞出，重重地砸在一名正在驰骋的骑兵身上，当即将这个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蒙古骑兵砸得面目全非。
这……
在看到同伴如此的惨况后，游戈在车阵外寻找时机的蒙古骑兵当即是愣住了，却是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
在一击之后，戚家军亦是迅速地重新装填弹药，准备进行第两次进攻，只是目标却是那个聚集大量蒙古骑兵的东城门。
虽然这种重炮没有燧发枪那般方便，但他们操作起来显得有条不紊，不断用重炮给予这些蒙古骑兵制造心里层次的强大震慑力。
重炮的杀伤力其实不算大，但给心理层面却是造成了不少磨灭的影响，让到一些迷信的蒙古骑兵更是视为神迹。
砰！
战车上的重炮配备并不多，充当战车阵主力的却是燧发枪和虎蹲炮，借着车阵的阵营作用，却是纷纷对着前来驰援的蒙古骑兵进行射击，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砰！砰！砰！
上百枚铅弹或数十枚较大的铅弹，散布面很大。虽然杀伤力往往不能让人直接致死，但却很容易让人负伤，甚至是瞎掉或直接丧失战斗力。
“混蛋！跟我冲杀！”
一个蒙古头领看着部下纷纷倒下，亦是发疯地率领亲卫朝着车阵冲来，毅然是有着跟这种古怪的战车阵同归于尽的决心道。
噗！
那名高举战刀的蒙古头领在离车阵仅有十余米之时，却是见到宛如天女散花的铅弹射来，让到他的脸有一种被灸烧的疼痛感，而后重重地摔下马。
“蓟州军？那么他们……他们是翻越吕梁山过来的？这怎么可能？”青台吉看清楚了那面“俞”字旗帜，显得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山西被吕梁山划分为东西两大块区域，由于吕梁山是大大小小山脉组成，却是并没有真正的断绝东西往来。
他们其实亦是有机会翻山越岭从天门关打向太原府，只是这条路线存在着极大的难度，毕竟行军是一项体力活。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选择这些艰难险阻的道路。他们不仅要放弃很多的战胜品，甚至还要将马匹都要选择抛弃，这却是他们蒙古军所不能接受的。
正是如此，虽然从吕梁横跨到天门关能够更快捷地杀向太原府，但他们这边宁愿多选择一些绕路，亦是选择从黄芦岭关进行突破。
这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的路线，他们蒙古大军不能走，那么历来喜欢偷懒耍滑的明军更是不可能过来，所以他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南、北两头。
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支蓟州军会选择从天门关横跨吕梁，进而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石州城，化身成为这场战事的一支绝对奇兵。
此时此刻的直相是那般的残忍，在战事几近接近胜利之时，却是有着一只无形的手将一支奇兵落在石州城，简直就是神来之手。
刀锋所向，鲜血飞溅。
蒙古骑兵在种种劣势的叠加下，正在遭受着以戚家军为核心的蓟州军的疯狂杀戮，在漫天的弹雨中摔于马后，而后又遭到疯狂地补刀。
戚宣和戚金是戚继光的准继承人，此刻却是没有忘记在京城的培训，正是各种率领着一支骑兵，对涣散的蒙古骑兵进行斩杀，死在他们刀下的蒙古骑兵已经达数千之多。
“我乃蓟州总兵戚继光，汝等跟我一起杀敌，今日势必将鞑子留在这里！”戚继光朝着城头的守将大吼一声，便是率领亲卫朝着东城门继续挺进道。
韩星自然是认得戚继光，便是转身对着部下打鸡血地道：“戚将军已经杀来，这仗我们必胜，咱们现在便一起杀敌保家卫国，亦借此机赚得一份军功荫子孙！”
刚刚还胆战心惊的守城将士在看到戚家军来援后，所有人都是被点燃了斗志，却是英勇地借助城垛的掩护朝着下面的蒙古骑兵进行劲射。
瓮城原本就处于四面受敌的不利局面，纵使这里有着两千多人，拥有着强大的火力优势，但架不住刚刚被打鸡血的明军。
噗！噗！噗！
虽然守城的将士不断出现伤亡，但瓮城中正在攻门的蒙古骑兵被打乱了节奏，更多蒙古骑兵纷纷倒于血泊中。
轰隆！
又是一个重炮在战车阵中响起，面对着组成盾阵的蒙古骑兵，一枚重若十斤的铅弹将那里打得一片狼藉。
如果是一般的军队定然无法将这些战车和重炮翻越吕梁山运到这里，只是戚继光的练兵是出了名的狠，已然完成寻常军队无法办到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们的辛苦似乎是得到了应有的回报，这些通过艰难险阻运过来的炮弹正是为着他们收缴着战功。
“青台吉，我们顶不住了！”一个蒙古部落首领显得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向着正盯着那面瓮城门的青台吉汇报道。
青台吉眼看着成功在即，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日子的牺牲最终还是功败垂成，却是咬着牙道：“撤退！”
虽然他知道只要再咬咬牙，这个城门必破。但现在腹背受敌，纵使他打进了里面，亦是无法占据战力上的优势，最终仍旧还是瓮中之鳖般。
韩星看着仅剩下的两百多号守城将士，整个人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充满希冀地朝着城门望去。
车阵早已经推进到离城门不足五十米处，那些火器正是对着城门进行劲射，让意图冲出去的骑兵纷纷从马匹上。
只是蒙古骑兵的速度并不慢，而且还显得十分的潇洒。虽然第一波不少骑兵被打得正着，但他们趁着重新填弹的间隙，却是很顺利地避开了战车阵。
“杀！”
青台吉知道这种古怪的战车阵不能强攻，在看到一支脱离战车阵的明军骑兵后，却是当即带着部下杀了过去。
虽然他现在损失惨重，更是处于下风之中，但逃亡却不是他的性格。哪怕是为了泄愤，他亦要除掉这支明朝骑兵。
戚金是戚继光的亲侄子，有着山东人的高大身板，正是率领着骑兵收割着散乱的蒙古骑兵，却不想危险突然临近。
“快回来！”在看到自家明军有危险后，明军战车阵的指挥官当即下令露出一个缺口，打算成为自家骑兵的避风港。
青台吉现在已经年过五旬，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当即便是看到可乘之机，却是给旁边的这个蒙古部落头领递去一个眼色。
那位蒙古部落头领心领神会地点头，当即领着手下朝着那个缺口飞奔而去，却是打算一举将这个战车阵直接端了。
“不好！”
在看到蒙古骑兵和明军骑兵同时飞奔而来之时，战车阵不由得脸色大变地道。
“哈哈……你们通通得死！”这个蒙古部落头领看到缺口并没有收扰，却是猖狂大笑地道。
却是这时，一声利落的切割声响彻全场，令到周围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噗！
戚金并没有朝着缺口而去，而是选择迎向了青台吉，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而他的偶像并不是他的大伯，而是那位如同战神般的石华山。随着一道白光从青台吉的脖子处闪过，当即滚落一颗眼睛睁开的人头。
青台吉显得死不瞑目的模样，他从小便跟着俺答南征北战，辅助俺答从一个部落的小首领一步步成为了金国大汗，而他亦是成为了青台吉。
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今日会死在这里，死在一个不知名的明军将领刀下。
在看到青台吉被斩于马下，这支蒙古骑兵原本就遭到重创，而后又失去了主心骨，军心当即便是散了。
在经过几番的缠斗后，他们纷纷选择逃离这里，或是北上将这个消息告诉大汗俺答，或是前往南边的黄芦岭关请回恰台吉报仇雪恨。
只是不管如何，这场战局已定，明军从吕梁山翻山越岭过来成为了一个神奇之举。不仅拯救危在旦夕的石州城，而且重创了蒙古大军。
蒙古大帐之中，此刻显得落针可闻。
他们刚刚还在对林晧然幸灾乐祸，结果却被啪啪啪地打脸，他们洗劫石州城的计划破产，更是遭到了难以想象的大败。
“这……这怎么可能？”在听到这个几近荒唐的消息后，赵全等人宛如歇斯底里地询问道。
这个事情确实太过匪夷所思，明明他们稳稳地制约着两头，让青台吉顺利地吃下石州城，结果却是被告知青台吉被端了营。
信徒亦是知晓他们不信，偏是将事情的一些经过说了出来。
这……
在得知援军是翻越吕梁山而来，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真的，而且这个理由似乎解释得通这一切。
从吕梁过来确实是千难万难，但却是一条能够通行的路线。
如此看来，宁州城的援军从来都不是石家军或马家军，而是那支名震东南的戚家军。
一念到此，让在场众人亦是寒毛炸立，这种谋算已然是那位计深似海的林阁老才有的手笔。甚至这些日子以来的拖延，压根不是要他们陷入粮草危机，而是要为戚继光的蓟州军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在确定消息无误后，赵全等人纷纷扭头望向俺答道：“大汗，现在怎么办？”
虽然事情很是神奇，但突然出现的戚家军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更是让他们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俺答的脸色阴沉，却是愤怒地握紧拳头道：“我们即刻前往石州城，收拾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蓟州军！”
“大汗，还请三思，咱们要当心后面啊！”赵全心里暗自一惊，当即便是出言劝阻道。
黄台吉等人听到这话，心里亦是一凛。在早前，他们只当石家军和马家军是缩头乌龟，只是这时却不得不重新审视。
马家军的凶名早已经名动九边，而石家军更是一举成为九边第一军，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足见强大。
虽然他们能够借着地利和人员震慑住这两路兵马，只是一旦将背部交给他们，很可能会遭到对方的狠狠痛击。
一时间，这个大帐显得安静异常，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却是纷纷扭头准备劝阻俺答。

第2092章 破关
俺答虽然很想既然前往石州将蓟州军屠戮殆尽，但并没有被愤怒彻底冲昏头脑，知道大武镇的大同军和宣府军不可不防，便是当机立断地命令道：“传令恰台吉，让他停止进犯黄芦岭关，即刻回援石州城！”
随着蓟州军作为奇兵出现，现在的战事彻底扭转。若是他还要继续图谋汾州及太原的物资，不说还有没有成功的希望，只会让到自己陷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阵脚，不能给这帮神出鬼没般的明军有扩大战果的机会。而今即刻将恰台吉的部队调回来，不仅能够威慑石州城和收拢青台吉的残部，而且还能加强他这边的力量。
如果能够寻得一些好机会，他自然还是要狠狠地挫一挫明军的威风。若是不然，此次恐怕真得认栽，离开山西返回自己的都城了。
跟着大明打交道这么多年，既有兵临太原城的辉煌战绩，亦有挥师京城脚下的威名，却是从来没有过如此之大的损失。
一念至此，他心里都隐隐生起了一丝后悔。却是不该轻视那位计深似海的林晧然，没有防住这一支奇兵，却是让自己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赵全和黄台吉等人听到俺答没有一意孤行，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佩服着俺答的冷静和高明。
随着戚继光所率的蓟州军出现，现在战局已经被彻底扭转。原本三线串连的大好局面不复存在，而今中军被抄了营，只有黄芦岭关的恰台吉率师回来才能迅速稳住阵脚。
正是如此，他们亦是渴望着青台吉尽快率部归来，而不需要忍受这种已经落于腹背受敌局面的痛苦煎熬。
天空阴沉沉的，颜色比前些天更显昏暗，一股秋风宛如是翻书般，正是不断地拂过那片苍翠的松树林。
此时此刻，黄芦岭关的蒙古大军正沉浸在一股巨大的兴奋之中，根本不知晓石州城所发生的一切。
轰隆！
随着黄芦岭关的城门轰然倒下，城洞当即卷起了滚滚灰尘。
“听我号令，杀进去！”恰台吉看到城门终于被攻破，亦是高举着手中的腰刀大声地喊道。
“杀啊！将这些汉狗通通屠尽！”跟随其后的两千多名蒙古骑兵高举着腰刀，亦是第一时间朝着那个城门冲上去道。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攻下这座关隘，他们不仅将自己的坐骑都杀了，而且很多同伴都死在这里。现在终究攻破这座城，唯有屠戳才能发泄他们的愤恨。
黄芦岭关的面积并不是很大，仅有前后两座城门，中间则是守军居住的房舍和一些百姓的茅屋，一条笔直的青砖街道连续两座城门。
只是此时，这里显得已经人去楼空，这个小小的关隘并没有将士和百姓的踪迹，唯在前面的城门还有一支明军阵兵以待。
恰台吉看着这些明显空荡荡的茅屋并不意外，毕竟他并没有围住这里，这里的百姓和贪生怕死的将士自然从南门逃亡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蓄势以待的明军，亦是注意到他们前面设置着大量的障碍物和一堆酒坛，知道这支明军哪怕到这个时候仍然还想要负隅顽抗。
只是这些护栏和障碍物的存在，却是让到他们无法直接冲锋，离着那支明军隔着有十几米的障碍地带。
恰台吉对此却是极为不屑，只是心里微微一动，便是运用汉人的兵法道：“我这些年跟大明军交锋无数次，你是除宣府总兵马芳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一个明军将领！”
虽然他是要攻心，但亦是一个实情。如果一般的明军守将，他恐怕早已经攻陷这里，而不用牺牲这么多部下的性命。
只是这个顽强的明军将领，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敢于组织一支明军负隅顽抗，而不是选择逃亡，这便已经远超寻常的将领。
“恰台吉，你无须拐弯抹角，有什么直说便是！”乔一峰仿佛早已经洞察一般，显得平静地回应道。
恰台吉骑坐在大宛名马上，显得一本正经地招揽道：“你只要选择投降，我便可以破例留你一命，让你追随于我！”
虽然是招揽，但源于他的绝对自信，语气间充斥着一股施舍的味道。
“你说完了？”乔一峰的眼皮微微抬起，心里充满着不屑地询问道。
恰台吉感受到了乔一峰的不屑，便是宛如王者般地质问道：“你现在是要投降还是赴死？”
“恰台吉，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自信，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现在的大明军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从你们踏进这块土地开始，你们便已经注定要大败而归，为你们所犯下的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乔一峰认真地打量着恰台吉，显得目光坚定地说道。
如果说恰台吉的自信是来自于他武力的自信，那么他的自信则是来源于那位计深似海的林大人。
从雷州城开始，那位神人创造了太多的传奇，而今边军被林大人整顿这么长时间，又岂能还会让大明百姓任由这些鞑子欺辱，又岂会让这帮鞑子在大明的土地上耍威风呢？
现如今的大明边军之中，他乔一峰是一个有着马芳之勇的将领不假，但他却不是一个特例，而是这里早已经出现了很多个。
不说从南边调来的勇将，这北边的麻贵、李成梁和关虎等人，却同样是有志为驱除鞑虏而抛头颅洒热血的真汉子。
恰台吉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原本想要通过此举来扰乱对方的心志，却不想对方竟然如此强势回应，便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呵呵……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些护栏和酒坛能阻挡得了我的铁骑大军？”
“我家大人说过：这行军打仗还得用脑子！”乔一峰将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而后用力挥手道：“动手！”
随着这个命令传达，南城头的弓箭手先是将箭头点燃，而后弯箭搭箭射出，无数的火箭落向关隘中的各个屋舍之中。

第2093章 火攻篇
屋顶早已经铺上了厚厚的干茅草，干茅草上面还洒着桐油和松香。在遇到火箭后，当即就剧烈地燃烧起来，屋顶跳动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初秋的山风显得躁动和不安，而今宛如诸葛亮所借的东风般，正是加剧着屋顶干茅草的燃烧速度。
“原来想要火攻，好狠啊！”恰台吉看到旁边的房屋迅速地开始剧烈燃烧，却很是镇定地冷哼一声道。
大明历来都很注重一城一地的得失，故而放火历来都是他们蒙古人才会干的事情，而大明将领通常都是死守驻地。
只是如今，这个明军将领为了阻止他们的追击，竟然敢于将这座关隘付之一炬，当真是为了求生而不管不顾了。
不过他的心里却是没有太多的失落，虽然无法即刻冲过去杀掉这帮明军很是可惜，但通往汾州和太原的路亦是被他打通了。
哪怕石州城仍然无法攻破，他们六万大军从这里挥师向汾州和太原，所收获定然极为丰厚，而那位浪得虚名的林晧然恐怕亦是乌纱帽不保。
呼……
其中一支火箭落到横在明军和蒙古军中间的那一大堆阻碍物中，这堆积的都是一些易燃物，当即便出现了一片熊熊大火阻隔双方。
“咱们撤出去！”恰台吉面对着眼前的火海，并没有强攻的打算，而是决定暂时绕过这些明军，便是淡淡地下达命令道。
轰隆！
正是这时，一声巨响突然从背后传来，青砖地面伴随着一阵晃动。
一支火箭落在北城门的城头处，那里的砖墙早已经掏空，上面放置大量的盛放黑火药的酒坛中。由于火箭引燃了引线，埋在地下的酒坛当即发生了爆炸。
这次的火药量很是惊人，在一声巨响过后，整座城楼当即崩塌了下去，却是封堵了出城的唯一道路，火焰更是将那座堆放大量易燃物的城楼点燃了。
“不！”
在看到城楼崩塌的一幕后，身处于关隘中的蒙古骑兵显得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望着眼前的火海，当即大惊失色地惊呼道。
天空阴沉，秋风更盛，空气中的异味更浓，亦是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在城楼崩塌之后，这一切并没有完结。随着火势从屋顶弥漫到屋下，一个埋在墙角的火药坛炸裂开来，伴随着油坛四溢而起。
啊……
几个蒙古骑兵正是不知所措之时，却是瞧见突然炸开的酒坛，那张惊慌的脸宛如被定格了一般，整个人当即被大火所吞噬，发出了一阵凄惨的叫声。
只是这仅是刚刚开始，各处陆续传来了爆炸之声，火势迅速地弥漫开来。这一个小小的关隘变成了一座火海般，正是疯狂地吞噬着这些蒙古骑兵的生命。
两千余名蒙古骑兵身陷于火海的包围圈中，已然成为了瓮中之鳖般，却是发现他们都被困在这狭窄的街道中。
一匹马受惊而逃，结果选择一头撞进了火海之中，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葬送在这个火海之中，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而亡。
乔一峰透过眼前的熊熊大火，看着那些惨叫声不断的蒙古骑兵，眼睛亦是闪过一抹喜意。
火攻，这自然不是他的首创，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已经有人采用，最著名的火攻战术当属赤壁之战。
虽然此次以毁掉这座黄芦岭关为代价，但他却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当的买卖，而林晧然定然会护他周全，故而他的心里由始至终只有此次计谋的成与败。
现如今看来，这一切都十分值当，他已然是完成了林晧然交给他的任务，亦让大明边军得以扬眉吐气。
啊……
闯入这里的两千余骑兵面对着这座火海，特别是一些受惊的马匹不断地撞向火海，令他们活活被烧死，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关隘中东突西走，企图逃离这场大火，只是这里太过狭窄，而且这里两边早已经被明军堆放着大量的易燃物，让他们宛如笼中兽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恰台吉看着不断葬身于火海的亲卫，宛如置身于梦中一般，却是不愿意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为了攻进来，他宰杀大量的马匹和牺牲了很多部下，结果这里竟然是地狱。
若不是这旁边的火海烤得他脸颊生疼，他定然认为这绝对是一个荒唐的梦。
咳咳……
一股山风从东往西吹过，却是伴随着呛人的浓烟，当即让到周围咳嗽声四起，连同马匹更是躁动不安。
火场的可怕不仅仅是那无处不在的火焰，更是这种让人窒息的烘烤，还有伴随着大火所产生的大量浓烟和灰尘让人活活地呛死。
死亡的恐惧很快在蒙古骑兵间传递开来，他们已经不再是纵马草原的潇洒汉子，而是一个个只为生存的可怜人。
“救我！饶了我！”
当死亡袭来之时，特别看到无数人葬身于火海，令到他们亦是生起了恐惧，突然用生硬的汉语向城南的方向求饶道。
只是老天已然不会同情沾满鲜血的他们，不断有马匹选择撞进了火海，很多蒙古骑兵却是倒在浓烟之中。
似乎仅是眨眼间，二千余人的骑兵团已经死伤大半，更有人试图闯过火海而被活活烧杀。
咳咳咳……
恰台吉选择弃马躲在某个空地处，只是他的身体遭受着火海的烘烤，而且一股浓烟扑过来，令到他亦是咳嗽不止。
为了生存下去，他只好让部下尿湿头巾捂着鼻子，以期能够逃过此劫。
黄芦岭关，北城门外。
“这……怎么会这样！”
几千蒙古骑兵原本想要跟着进城，只是城门突然间崩塌，而今看到城中的黑烟滚滚，再听到同伴凄惨的叫声，却是不由得感到震惊地瞪起眼睛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他们明显感受里面的人几近全部死掉，他们却是暗自侥幸起来，所幸刚刚是慢了半步。
正当他们不知何去何从之时，宁州城方面亦是带来了他们被端营的消息，让到他们顿时感到头上被一大团乌云所笼罩，仿佛是看到了末日般。

第2094章 轰隆
从古至今，不可能是死伤过半才会让军队崩溃，通过损失三到四成就足够摧毁他们的战意，进而让整个军队丧失战力。
经历这些天的攻击无果后，而今好不容易打进城中，结果却是遭到了火海，令到他们心里亦是生起最原始的畏惧之心。
虽然他们作战英勇不假，但这些都要建立在他们常作常胜的良好心态之上，而不是像现在的举步维艰，从进入大明至今都是处处碰壁。
现在他们这里遭到重创亦就罢了，石州城的攻城部队竟然被抄了营，令到他们的后路亦是被明军截断了。
正是如此，他们的心里生起最原始的恐怖，特别看着黄芦岭关内传来的惨叫声，却是不再渴望此行能得到多少战利品，而是想要平安地返回大草原放牧游猎。
金国的体制保存着部落自治的模式，而今作为大头领的恰台吉身处于火海之中，他们这里已经是群龙无首。
看着里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少，至今都没有人突围出来，一个名叫莫日根的蒙古部落首领对其他各个头目道：“咱们……走吧！”
“我们怎么能现在退走？”一个头目显得瞪起眼睛道。
另一个头目亦是心生了惧意，却是苦涩地说道：“若是咱们再不离开，一旦这火势熄灭，人家就要杀来了！”
如果他们现在人多势众，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他们现在已经损失过半，大家的战意已然全无，偏偏恰台吉很可能已经被烧死在里面，加上石州城的友军已经被蓟州军所取代，现在可谓是身陷于腹背受敌的困境之中。
莫日根想着自己被斩在石州城上的得力部下，便是心灰意懒地搁下话道：“此次摆明是入了人家的套，我先回去了！”
说着，亦是不理会其他人，便是带着他仅存的几百号人直接离开。在他的心底，却不是要前去寻找俺答，而是要直接返回大草原。
他现在亦是看清了形势，此次他们蒙古大军的败局已经注定，哪怕他前去寻找俺答，亦不会有机会掠夺更多的战利品，还不如独自返回更加安全。
有了莫日根带头，加上大家早已经心生惧意，却是纷纷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到了最后，仅剩下几十号蒙古骑兵选择继续等待。
从他们意气风发而来，再到灰遛遛地离开，不过是数日时间而已，只是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永远留在这个关隘之中。
天空如墨，让到整个天地都失去颜色般，一场暴风雨似乎随时会到来一般。
大武镇外，蒙古大营正帐。
消息宛如惊天骇浪般扑过来，令到俺答的大营显得猝不及防。
本以来恰台吉率军回援，他们便能够迅速稳住阵脚，不说寻找机会挫一挫明军的锐气，最起码能够从容返回大漠。
只是如今，黄芦岭大败的消息传来，让到他们现在直接陷入孤军无援的窘境之中，令战局当即变得雪上加霜。
单凭着仅剩的兵马，特别是明军的士气正盛，留给他们的选择似乎已经不多了。
俺答再度将一众头领召集过来，只是这个议事厅中的气氛从最早的目空一切，再到后来的目瞪口呆，而今明显弥漫着一股悲观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一个叫敖登的部落首领的心情仍然无法平静，似乎仍旧不相信这一切般，对着大家灵魂发问道。
黄台吉等人听到这个问话，心里亦是泛起一丝苦涩之色。
这青台吉被蓟州军抄了营，这可以说是他们大意所致。只是恰台吉率部进攻黄芦岭关，哪怕有汾州和太原的援军，那亦不该损失如此惨重，更不该中了人家的火攻的计谋。
只是偏偏地，这一切都真切地发生了，他们现在处于前所未有的困局之中。
俺答能够在蒙古建城称帝自然不仅仅靠勇猛，亦是意识到现在的困局，却是淡淡地发问道：“你们都说一说吧！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赵全的嘴唇动了动，只是意识到现在提出建议其实是吃力不讨好，而且心中也没有妙计，便是将目光望向其他人。
一个叫依仁台的年老部落首领略作沉思，便是淡淡地说道：“现在恰台吉的大军损失严重，咱们恐怕是没办法吃下石州城了，此次还是先回草原再说吧！”
在他追随俺答的征战生涯之中，历来都是他们前来大明收获到足够的战利品才从容离开，却是从来没有吃了大亏反倒要灰溜溜离开的经历。
不过他现在亦是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故而决定劝说俺答即刻返回大草原。
只是这话一出，黄台吉等人却是苦笑连连，眼睛复杂地望向这位功勋，敢情这个年老的依仁台跟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年老的部落首领依仁台看着大家都不吭声，误以为大家仍然不想放弃石州城，便是正色地说道：“蓟州军已经到了石州城，大同军和宣府军都驻扎在大武镇，我们不宜跟他们打消耗战。汉人有句话：留着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咱们不宜继续逗留，此次还是先行回去休整，年底咱们再回来好好地复仇！”
如果在之前，“复仇”会让他们生起浓浓的战意，但此刻更多是一种倦意。这一仗落得如此被动，除非那位从大明朝堂消失，不然他们恐怕很难再回到任意欺凌大明军的好日子了。
黄台吉知道依仁台对父亲有救命之恩，便是耐心地说道：“依仁台，我们不是不同意你的想法，只是现在该怎么回去呢？”
“咱们自然是拔营北上，从进来的溃墙离开！”依仁台瞪着满是皱纹的眼睛，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只怕马疯子和石华山不会同意，后面的蓟州军恐怕亦不会让我们如此从容地离开了！”旁边的一个蒙古部落首领发出一声叹息，显得话中有话地说道。
依仁台年轻时便是一个暴脾气，当即咬牙地道：“他们敢？”
在听到这个充满愤怒的声音的时候，黄台吉等人的脸上不由得再度露出苦笑之色。如果现在的明军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他们便不会打得如此艰难，更是折损了两路大军。
“现在这一支已经不是杨博时期的明军了，林晧然此人不仅计深似海，对整治军队亦是颇有能耐。咱们此次真要拔营北上，恐怕要想个对策才行了！”俺答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明军敢不敢的争论上，却是淡淡地说道。
虽然他是第一次跟林晧然打交道，只是一直对大明的朝堂颇为关注，固而对林晧然亦算是有所了解，确实是大明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
这个人不仅在天津北门让他们撞了一鼻子灰，在去年的山竹滩让他们大败，而今更是让他的大军折损过半。
出于对大明体制的了解，这些事情不可能是山西巡抚王继洛的手笔，亦不可能是宣大总督王之诰的布局，唯有那位地位高崇的林阁老才能完成这些布局。
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林晧然定然不可能满足于解围石州城，必定还会接着对他们下手。
作为九边最有威名的石家军和马家军在这场战役中仅仅充当旁观者，不说林晧然不会这般浪费资源，恐怕石华山和马芳都不甘在这场战事中如此不作为。
“大汗，咱们进犯山西的消息定然是提前走漏了，这一切都是林晧然阴谋。”赵全看到俺答主动提及林晧然，亦是趁机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道。
事情发展至今，一些事情亦是慢慢地浮出水面。
跟着以往兵部尚书忽悠细奸不同，林晧然上任对细作却是极为优待，更是在金国安排大量的细奸给兵部收集情报。
现如今看来，不仅是他们进犯山西已经早一步走漏，甚至他都已经知晓他们想要图谋石州城，故而才有一系列精妙的布局。
只是他们偏偏是一无所知，在石州城被拖了几天不说，更是因为粮草的问题而分兵，甚至俺答亦被迫北上拦截马家军。
正是在这种不知不觉中，他们留在石州城的青台吉部队被端了营，前往黄芦岭关的恰台吉被诱入关隘身陷火海，最终落到了如此被动的局面之中。
不过这一切似乎还不算完，林晧然的野心已经远超历代的兵部尚书，更是超过了曾经被视为大明第一军事奇才的杨博。
在前人都想要如何防住他们蒙古大军之时，这位林阁老已经结合着情报下着一棋大盘，更是吃掉了他们的两路大军。
现如今，他们的六万骑兵已经损失大半，其中还有不少是刚刚逃回来的，军心可谓是直接降到了冰点。
一旦三路大军同时合围，哪怕他们在这里占据有利的地势，但架不住人家的人数优势，处境实则极为不妙。
虽然这些都还仅是一种猜测，但他却有理由相信这便是全部真相，林晧然早已经总揽全局，想要将他们所有人都留在山西。
俺答亦是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已经走漏，早前故意传递情报的细作既让他以为消息并没有走漏，亦让他错误地排斥一些汉人血统的部下。
一念至此，他亦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是向赵全求助道：“军师，你以为本汗该如何应对目前的局面呢？”
黄台吉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赵全，好奇赵全能够帮他们度过此劫。
“大汗，我们趁着他们各路大军还没有聚拢，可率先向大武镇发起进攻！”赵全的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主动献策地道。
既然他们已经无法指望于恰台吉的军队，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先下手为强，而对石家军和马家军出手抢夺一个先机。
当然，他们若是选择跟马家军和石军队开战，除非对方会逃跑或溃败，不然他们这边亦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父汗，他们已经在大武镇修筑防御工事，此举恐怕不易啊！”黄台吉一直关注着大武镇方面的动态，却是担忧地说道。
“据我所知，山西总兵申继岳还逗留在临县，山西巡抚王继洛亦是留在代州，大武镇其实是宣府和大同的两路骑兵而已！”赵全在山西有着诸多眼线，亦是认真地说道。
虽然大同、宣府总兵的地位更高，但总兵一级并没有调兵权，真正的调兵权其实还在山西巡抚王继洛的手里，只是王继洛至今都还在代州。
山西的主力军并没有跟随两支大军南下，而是仍然驻扎在最为安全的临县城内，故而大武镇的兵力并不算多。
俺答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当机立断地道：“好，那明早便进攻大武镇！”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亦是还继续瞻前顾后，无疑会让问题变得更加糟糕。现在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进犯大武镇，从而取得一场大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俺答的大军对着大武镇发起了进攻，面对着那面经过加固的南城墙和简陋的大门，他们直接用弓箭展开攻势，同时让人将最薄弱的城墙撞开。
轰隆……
虽然城墙经过了加固，但这里的土城墙早已经摇摇欲坠，而今加固的时间太短，却是根本无法挡住他们的撞击。
“不好！”
防守的明军看着蒙古骑兵选择从这里突围，心里顿时暗感不妙。蒙古骑兵从城墙突破，这无疑是让人措手不及，亦是有效地避开城门处的陷阱。
“杀啊！”
年老的部落首领依仁台充当先锋，在看到缺口出现的时候，眼睛当即绽放出光芒，却是丝毫不畏惧跟大明骑兵进行厮杀，当即便是高举着腰刀喊着冲上去。
轰隆！
正是这时，大武镇内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正准备通过那个缺口的依仁台眼睛突然收缩起来，宛如是见到什么恐怖之事般。
只是这一切都太迟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见依仁台连人带马后倒，当即洒下了一片血雨，人和马重重地摔落在地。
看到这一幕，正准备攻入大武镇的蒙古骑兵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般，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片血雨和缺口后面那门锃亮的雷神大炮。

第2095章 拥戴
太原城，巡抚衙门前。
这里一大早便站着太原城的大大小小官员和将领，显得尊卑有序地朝门而站，正是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来了，来了！”
山西右布政使李敏德等官员正是翘首以盼，突然一个眼神好的官员的眼睛一亮，显得兴奋地大声提醒道。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个身穿一品绯红官服的青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颌下胡须有了一丝飘逸之感，整个人显得官威十足。
堂堂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在这座太原城中，宛如是帝王般的存在，地位和权势让到这些地方官员和将领只能是高山仰止。
“下官拜见林阁老！”
在看到林晧然出现在台阶之上时，众官员和将领纷纷跪下来施礼，亦是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齐声地道。
早前他们主要是畏惧于林晧然的地位和权势，而今得知石州城和黄芦岭关的最新战况后，他们对林晧然生起了更多的尊敬。
由于山西跟大同和宣府接壤，却是没少受到蒙古铁骑的践踏。只是他们山西军队历来赢弱，不说歼灭于鞑子，历来都是龟缩于城中只求自保。
哪怕山西蒲州出身的杨博出任兵部尚书，亦是无法改变这种情况，让山西的百姓可谓是苦不堪言。
只是如今，这位大明最有锐气的林阁老却是主持了一场无比漂亮的战役，取得了大明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虽然早前都知道林晧然是一个极有军事才能的当朝大佬，特别是那场山竹滩大捷让大明是扬眉吐气，只是那终究是宣府那边所发生的事，却免不得是别人往他脸上贴金。
但是这一次却是发生在山西境内，更是被他们运送黑火药的将士所亲眼所见，令他们刷新对这位当朝大佬的认识。
在得知黄芦岭关大捷后，哪怕让他们给林阁老舔脚，他们亦是不带犹豫。
林晧然从台阶走下，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深知权力在地方上最能体现出来，亦是淡淡地回应道：“诸位无须多礼，快快请起！”
“谢阁老！”
山西右布政使李敏德等官员亦是纷纷谢礼，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显得越发卑微和尊敬地打量着这位智比郭嘉的林阁老。
在早前他们还妒忌林晧然如此年轻便已经入阁拜相，但见识到林晧然的运筹帷幄的才能后，却是深感这其实是山西之幸，更是大明之幸。
哪怕是李敏德，心里亦是由衷地佩服着林晧然。如果有得站队的话，他必定选择站到林晧然这一头，而不是那位拥有贤相之名却不作为的首辅徐阶。
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在林福的亲自驾驶之下，正是徐徐地来到了巡抚衙门的门前。
林晧然正欲要登车，却见一个身影匆匆而来，便不由得止住了脚步，显得饶来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扶着王冠的来人。
“小……小王前来给林阁老送行了！”一个身材瘦小的小老头匆匆而来，显得气喘吁吁地向林晧然道。
大明的亲王封地多在北边，而山西太原正是晋王府的封地。
朱元璋开国之初采用的是分封制，将儿子分封各地，其中第三子朱棡被封为晋王，驻节太原，并以南京皇宫为蓝本，缩小规制建设王府。
朱棡就藩太原前，派遣他的岳父谢成扩建太原城。随着晋王在太原城开枝散叶，朱棡的子孙也先后兴建了郡王府，令到太原城有着晋王府的深深烙印。
值得一提的是，晋王府已经不是最初的晋王朱棡一人，而今后代人数已经达到了四千（万历十年的人数是4979人）。
现任的晋王是朱新（土典），跟着前几任晋王一般，亦是一个只贪享乐之人。今早原定要给林晧然送行，结果昨晚玩得太嗨，以致差点错过了时辰。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明显被酒色掏空的晋王，宛如是见到一条蛀虫般，只是脸上保持平静地道：“有劳晋王相送，本阁老不胜欢喜！”
“呵呵……这都是本王应该做的，这是小王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阁老收下！”朱新（土典）从随从手中接过礼盒，显得毕恭毕敬地希冀道。
山西右布政使李敏德等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不知晋王唱的是哪一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林晧然送礼。
林晧然却是知道这位晋王要的是这个效果，让旁人以为他跟自己的关系亲近，却是淡淡地拒绝道：“本阁老已经言明，此行不会收受任何人的礼品，晋王就不要为难本阁老了！”
在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亦是变得锋利，却不愿意被晋王所利用，更不愿意跟这位晋王产生任何瓜葛。
晋王看到林晧然的目光以及身上所散的官威，不由得将吐出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显得畏惧地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
他是太祖之后不假，但如今却是无权无势，却不说要惩治这个林阁老，一旦得罪了对方，自己恐怕会被穿小鞋了，毕竟他的禄米发放还得看礼部的眼色。
在众官员和将领恭敬的目光中，林晧然登上了马车，而阿丽已经在马车侧坐，而林晧然则是径直坐在正央闭目养神。
在得知石州城和黄芦岭大捷后，他亦是决定离开这座太原城，从汾州经由黄芦岭关前往宁州城。
倒不是怕谁跟他抢夺战功，而是他深知自己既然没有在前线主持作战工作，现在前去慰问和犒军却是必不可少。
明军早前的羸弱既有他们自身的因素，亦有很多客观的原因，特别是朝廷高官缺乏对底层将士牺牲的认可。
林晧然却是不愿意看到将士寒心，故而他前往并不是为了庆祝，而是要前去慰问，给予他们适当的认可和奖励。
特别他知道哪怕宁州的战事结束，以朝堂现在复杂的政治情况，这战后更是事情不断，故而他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我等太原百姓在此恭候多时，特来为林阁老饯行，还请林阁老出来相见！”上千名百姓守在太原城的西门前，其中几位老者正是朗声请愿地道。
此次随行还有山西三司衙门的一些官员，其中官阶最高的则是山西右布政使李敏德，看着太原城的百姓竟然自发为林晧然送行，亦是纷纷露出了讶然之色。
“林某人何德何能，竟得诸位太原乡亲父老相送！”林晧然亦是掀开车帘而出，站在马车上看着眼前的百姓朗声地道。
“幸得林阁老替我山西驱除鞑虏，我等太原百姓愿替阁老立生祠，以念林阁老此番之大恩！”为首的老者朗声表态，当即便是跪下来道。
这……
阿丽亦是掀开一角察看外面的情况以防林晧然遭遇刺杀，只是听到这番话后，却是眼神复杂地望向车外站立的男人。
或许这个男人不像虎妞那般正直，但却无疑是一个好官。从雷州城到广州城，再从顺天府到扬州府，直到现在的山西太原，这个男人都俘获了百姓的心。
林晧然原以为是山西官员替自己导演的一场戏，只是看着眼前一双双无比朴素和真诚的眼睛，却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亦是感到了一阵沉甸甸的责任。
华夏的百姓是善良的，特别在儒家这片土壤之上，让大家保持着最纯洁的礼仪孝道。若不是因为滋生太多贪婪的官绅和宗藩蛀虫，以及贪婪的蒙古骑兵，他们理因过着更好的日子，而不像现在被官绅盘剥和忍受鞑子的侵扰。
山西右布政使李敏德等官员虽然不知道捷报怎么会让百姓知晓，但看着太原最有声望的几位老者竟然要为林晧然立生祠，已然知道林晧然是赢得了太原乃至山西百姓的拥戴。
正当太原百姓为着林晧然送行之时，此时此刻的大武镇战事正酣。
雷神大炮的突然出现，宛如是一把绝世宝刀突然出世般，显得是光芒万丈。那片宛如其来的血雨，惊呆了蒙古骑兵的下巴。
只是这一切并没有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在依仁台被炮轰成为一片血雨之时，无数的炮弹亦是腾空而起，重重地砸向了蒙古骑兵的阵型之中。
蒙军为了能够一举端掉大武镇，除了组建一支先头部队，后面上万名蒙古骑兵亦是战阵整齐地向大武镇推进。
只是随着一枚枚十五斤重的铅弹砸在阵型之中，却是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手持盾牌的蒙古骑兵宛如螳臂当车连人带盾被砸得稀巴烂。
“怎么会这样？他们的炮怎么这么厉害？”
黄台吉看着突然出现的几十门重炮朝着他们射击，特别跟大明的土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一时间亦是震惊地呐喊道。
他此次是亲自带领亲卫打头阵，既然要为父汗打通大武镇的道路，亦是要在父汗面前好好地证明自己。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才刚刚来到大武镇前，却是遭到了这种如此不讲武德的重炮，让到他的战阵当即便乱了。
“恶魔，这一定是恶魔所为！”
看着这十五斤的重炮将人砸得血肉横飞，让旁边的蒙古骑兵生起了最原始的畏惧，却是纷纷地惊慌地道。
失败是叠加的，而这里很多蒙古骑兵从石州城或黄芦岭关逃回来的蒙古骑兵固然是增加了俺答大军的基数，但他们的斗志早已经降到了冰点，早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
不论是俺答还是黄台吉，都会优先保留自己的精锐，故而这些逃回来的蒙古骑兵都被安排在前线中来。
只是他们面对着突如其来的重弹，却是产生了最原始的恐惧之心。不再顾及什么军法，却是纷纷向后退，打算脱离这一片被魔鬼所掌控的战场。
“不许退！不许退！”
黄台吉看着前面的士兵退回来，却是恶狠狠地命令道。
眼看着情况不受控制，特别一些人是被裹挟着返回，令到事态故意变得不受控。
噗！噗！噗！
几个蒙古骑兵冲回到大武桥上，只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已经纷纷中箭，却见俺答率领着亲部在桥的另一头。
俺答旁边的赵全的脸色阴鸷，显是杀气腾腾地说道：“胆敢过桥者，杀无赫！”
很多县城都是临江河而居，而大武镇亦是不例外，在引来北川河的水源后，这里亦是修建一座大武桥，已然成为进入大武镇的必经之路。
面对着如此的杀戮，那些原本心生退意的蒙古骑兵亦是不敢闯过桥，似乎只能是硬着头皮冒着这些重弹攻进大武镇了。
大武镇前其实亦是发生了战事，敖登率领着一支蒙古骑兵跟涌出来的马家军展开了厮杀，战况显得很是激烈。
“这是什么？”有一个正准备回去战斗的蒙古骑兵头目突然注意到桥底有一条嗞嗞作响的引火线，便是伸手指着桥底惊呼道。
“阿古拉，你别耍花招，胆敢过桥我便亲自了结你！”巴雅尔的脸上充满着不信任，却是抽出腰刀威胁道。
赵全的眉头微微蹙起，发现蒙古骑兵所谓的悍不畏死其实得分情况，这遇到硬茬却是跟明军一般无二了。
轰隆！
随着火线燃到桥底那堆酒坛中，这座桥当即发出了激烈的爆炸，巨大的气浪腾空而起，这座桥亦是断成两截并落于河中。
嘶……
两边的马匹受惊，纷纷向后退去。
只是两边的人同样惊讶无比，虽然他们都没有受到伤害，但已然是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这座大武桥被突然间炸毁，一下子将他们这支蒙古骑兵分成了两部分，令到形势当即变得更加的恶劣起来。
黄台吉所率领的一万骑兵还在桥的那一头，只是那里的炮声不断，而大武镇的方向传来了马家军和石家军的呐喊声，哪怕俺答亦是不得不为儿子感到担心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发现要防的不仅仅是一个林晧然，还有这些带脑子打仗的明军将领。
正当他准备绕道前去支援儿子的时候，却是发现他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他的后面已经出现一支明军。

第2096章 交锋
天空阴沉沉的，令到整个天地失去了色彩般。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已经来到了黄芦岭脚下，由于这一条路过于陡峭，马车上山存在着很大的风险，故而林晧然亦是选择骑马。
“行了，我还至于连马都不会骑，你放开！”林晧然对着准备替他牵马的林福颇是无奈，却是挥了挥手道。
随着他的地位水涨船高，不说外面的人如何千方百计地巴结于他，连林福这些人都将他视为经不起碰撞的玉器。
“十九叔，我还是让我牵着，我害怕！”林福的手紧抓着马缰，眼睛充满恳求地说道。
林晧然不由分地再度摆手，在接过马缰后，便是拍马朝着山路而去。
林福亦是匆忙上去，小心地防范着林晧然从马上摔下来，同时亦是派人戒备着四周的动静。
阿丽紧随其后，只是她并不担心林晧然的骑扶，却是注意到身后似乎有异动，不由得当即变得警惕起来。
她领教到虎妞的相术，却是知道这个男人很可能遭遇不测，故而这一路亦是格外的当心，甚至还提前发现一支想要谋杀这男人的刺客。
“东翁，你似乎还在担心战事？”王稚登看着林晧然的眉头轻蹙，却是跟着林晧然并行道。
林晧然瞥了一眼王稚登，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大武镇那边的战役亦是打响了，只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太过顺利！”
“东翁算无遗策、用兵如神，此次已经三路大军云集，定然能够击溃俺答的军队！”王稚登却是不以为然，显得十分乐观地说道。
林晧然面对着如此恭维，却是苦涩地说道：“虽然我一直的理念是‘战争从无以弱胜强，有的是以强胜弱’，但强与弱并不能光看兵力，还要看他们的军心和士气！”顿了顿，又是充满忧虑地道：“我对石华山、马芳和戚继光有所担心，但最让我不安的是申继岳！”
王稚登听着林晧然的话后，脸上亦是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却是知道现在确实还不能太过于乐观，一切都存在着很大的变数。
大武镇，几十门雷神大炮并排镇子中的一片空地之中。
“装弹，点火，放！”
训练有素的炮手有完成这些后，便是捂着耳朵蹲到一旁，待到伴随着炮声的地动山摇后，又是重新再进行一轮。
在这种轰鸣的震天炮声之中，一枚枚十斤到十五斤不等的铅弹腾空而起，巧妙地飞跃己方的将士，重重地砸在了蒙古骑兵的后方。
砰！
这种重炮不管是砸人还是马，都是溅起一片鲜血，更是在地上留下一个大坑，令后方的蒙古骑兵头皮阵阵发麻。
“杀进里面，阻止他们发炮！”
黄台吉意识到雷神大炮不仅杀伤力惊人，对他们军心更是一种重创，却是目标明显地下达指令地道。
战况发展至今，不管是为了避开这些从头而降的重弹，还是为了取得此场战役的胜利，令到黄台吉的主力亦是顶了上去，试图一举冲进大武镇大开杀戒。
“杀！”
石家军已经从城门中涌出来，面对着试图冲进大武镇的这帮蒙古骑兵，亦是英勇地迎上去进行战斗。
砰！砰！砰！
手持燧发枪的轻骑打了头阵，却是不停朝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蒙古骑兵放枪，争取打掉蒙古骑兵的阵型和锐气。
身材高大的石华山亲自率着部队迎面杀来，想着大同和山西等地被屠堡和屠镇的情形，便是抡起手中大长刀狠狠地斩了下去。
哐……
蒙古骑兵的弯刀显得很灵活，有人更是从背部砍在石家军将士的背甲上，却见兵甲当即是火花四溅。
噗！
石家军将士仗着自身的重甲避过一劫，却是反手就奋力斩了过去，虽然遭到蒙古骑兵弯刀格挡，但爆发的力道狠狠地继续斩在蒙古骑兵的皮衣上，当即便是鲜血飞溅。
骑兵各有优劣，但论战斗力而言，自然是最花银子的重骑兵为尊。石家军的重骑部队已然是占了一个大便宜，却是仗着重甲的优势，却是将这些装备简单或陈旧的蒙古骑兵纷纷斩于马下。
“这还是明军吗？”
“这就是名动九边的石家军！”
“为什么他们……他们会这么强？”
……
黄台吉的亲卫不曾跟石家军交手，如今正面进行厮杀的时候，深切地感受到“盛名之下无虚士”，亦是生起了一种震惊之情。
他们以往所面对的明军，虽然亦是有着这种重骑兵，不说几乎没有跟他们正面厮杀的机会，往往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只是这一支纪律严明亦就罢了，偏偏打法还如此的凶悍，却是刷新了他们对明军的认知，亦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恐惧。
偏偏地，他们中夹杂着一些早已经丧失斗志的残兵，让战力不升反降。
噗！噗！噗！
石家军的大长刀向前，蒙古骑兵显得毫无招架之力般，则是纷纷被斩于马下，鲜血染红了大武镇前这一条官道。
砰！砰！砰！
手持燧发枪的轻骑兵亦是不断从旁辅助，为着主力军重骑兵扫清障碍，不断地收割着这些蒙古骑兵的生命。
偏偏地，大武镇中几十门雷神大炮轰鸣不断，让蒙古骑兵根本无法进入大武镇，却是节节败退般。
石家军面对着一度令边军谈虎色变的蒙古骑兵，此刻在多重优势的叠加下，却是显得势如破竹地屠杀着蒙古骑兵。
很多蒙古骑兵原本就是两场战事的逃兵，面对着彰显汉将风范的石家军，现如今可谓是战意全无。
只是大武桥已经断了，身后是深不知底的北川河。虽然西边有一条小路，但这通往何处还未可知，更重要是黄台吉早已经让人把守住了。
“顶住！顶住！”黄台吉看到部下不停后退，却是期望能够逆转形势，不断地朝前面的部下喊道。
噗！噗！噗！
马芳的儿子马栋亦是亲自率领马家军的部众杀来，却是继承着他父亲的勇猛，已然是奋力地斩杀着这些恶罪滔天的鞑子，致使身上溅满了鲜血。
“黄台吉，我们快顶不住了，大汗的援兵可曾过来支援？”一个满身是血的亲卫归来，却是哭丧着脸地道。
哪怕仅仅面对马家军都极度吃力，何况还有一支彰显汉将风范的石家军，让到他们只能苦苦支撑，根本没有取利的可能性。
唯一的依仗只有寄托于大汗的精锐，亦有集合大汗的精锐部队才有一战之力，不然他们今日在此必败无疑。
黄台吉亦是意识到他其实连石家军都对付不了，更何况马芳至今没有出现，却是寄望于他的父汗能够过来支援。
由于断桥两边生着很多茂密的树木，却是挡住了他的视线，却是看不清桥对面的情形，更是不知他父汗是否会过来。
只是他的希望恐怕得落空了，因为另一场战事已经上演。
“杀啊！”
布日固徳率领着自己的部下充当前锋，朝着这支突然出现的明军冲过来道。
俺答却是没有贸然冲过去，而是骑坐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着那面“戚”字旗帜，观察着这一支古怪的蓟州军。
他深知大明早已经将最厉害的军队调到九边，故而他打心底都没有将南军放在眼里，自然亦不会将戚继光这个从南边调过来的蓟州总兵放在眼里。
只是自己的老部下青台吉败在这支奇兵上，不管是出于慎重，还是要寻找死部下死亡的真相，让他先行试探一番。
“结阵！”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戚继光原本还担忧该如何拖住这支骑兵，只是看着他们竟然主动冲过来，便是当即下达指令地道。
随着话语落下，训练有素的戚家军亦是第一时间组建出战车阵，迅速在这片大草地中组成几个圆形的城堡，同时将火器和弓箭准备妥当。
“杀啊！”
布日固徳亦是注意到战车上的尖刺，却是发现一个缺口因战车出故障没有来得及合拢，便是兴奋地带着亲卫冲进去喊道。
他跟明军打交道已经有十多年，知道只要他们表现出足够的勇猛，不管这些明军人数有多少，很快就是崩溃而逃。
只是他们刚刚冲进入战车阵，结果旁边的战车阵接了过来，将那道缺口第一时间填补上。
“杀！”
戚宣领着狼筅队从旁边杀出，面对着闯入的一百多号蒙古骑兵，宛如是面对倭寇般，配合着击杀这些鞑子。
布日固徳及部下知道入了圈套，只是一切都太晚了。特别面对这种古怪的狼筅，让他们的腰刀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却是纷纷被刺或从马上滚下来。
噗！
戚宣看到滚到地上的布日固徳，当即用手中的戚氏军刀插向布日固徳的心脏位置，亦是被溅了一脸鲜血。
这场战事开始得很快，但结束显得更加快捷，一下子便彰显出戚家军的超强团体配合能力和单兵作战能力。
“怎么这么强？”
俺答本意只是一个试探，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支由南方调来的军队如远胜一般的九边军，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喃喃地道。
赵全亦是将刚刚是的一幕看在眼里，原本他对所谓的戚家军打心底瞧不起，只是如今脸色亦是凝重起来。
砰！砰！砰！
在战事拉开序幕的时候，战车阵中的一座座虎蹲炮和简易的火炮亦是推了出来，纷纷朝着蒙古的先头部队射击。
这种级别土炮的杀伤力自然不能跟雷神大炮同日而语，但胜在它们比较轻便，亦是发挥着火器的优势。
啊……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很快遭到了当头一棒，虽然炮弹和铅弹都很小，但由于迎面射来的关系，很多人痛苦地捂着眼睛并摔落在地。
很是奇妙，他们此刻有种面对一座城墙的错觉。在这种别说发挥地形优势，因为这种战车阵的缘故，反倒是对方占着地利。
“都说我们戚家军打倭寇是徒有虚名，今日我们便让世人好好瞧一瞧：我们戚家军不仅在宁州城下将鞑子打得屁滚尿滚，而且还要将俺答亦打得屁滚尿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戚家军并非浪得虚名！”戚继光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蒙古骑兵，亦是目光坚定地鼓舞士气地道。
虽然他有着平定东南倭寇的战功，但包括他在内都没有得到朝堂和边军的认可，都认为他们所打的倭寇不过是小角色。
只是在今天，他却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借着这个时机，却是跟俺答的大军打一场硬仗，好好地让他们戚家军扬名立万。
“杀！”
威金当即大声响应，便是指挥战阵缓缓向前，却是想要通过不断立功，从而获得军功和无尽荣耀。
虽然他们都是南将出身，但如今的兵部可谓是奖罚分明。只要他们能够立下军功，那么谁都抢不走他们的那份功劳，没准还能让他做一个少年将军。
“找死！”
塔拉看到明军如此猖狂，亦是当即率领自己部众迎了上去。
只是双方进行交手之时，他才意识到这个战车阵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简单。既让他们无从下口，又有着很强的攻击能力，让他这边根本占不着便宜。
“大汗，这支蓟州军哪里冒出来的？实在太难缠了！”阿古拉亦是看到战况对自己这边不利，显得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赵全的心里微微一动，却是故意紧攥拳头愤怒地道：“难怪青台吉会败在蓟州军的手上，这种战车当真可恶至极！”
只是面对着两人的从旁侧敲，俺答却是显得无动于衷，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战况，看着前面战场的厮杀和鲜血淋漓。
他如何不知现在的战况对他们这边极为不利，亦是知道蓟州军这种战车阵极难对付，更是明白阿古拉和赵全两人的小心思。
只是现如今，他却不能选择撤退，不说会让他最器重的大儿子身陷绝境，更是损掉他这支军队的最后的士气，这是最糟糕的选择。

第2097章 尖刀
赵全和阿古拉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是知晓俺答不愿意离开或接受失败的心思，便是不好再多劝。
随着他们这边不断投入兵力，战事显得越演越烈。
砰！砰！砰！
战车阵中炮声和枪声不断地响起，距离战车阵射程内的蒙古骑兵纷纷倒下，有人连同马匹一起栽倒在地。
噗！噗！噗！
蒙古骑兵在战车阵外快速移动，弯弓搭箭地朝着阵中的明军将士进行射击，不断有箭矢带出片片鲜血。
虽然他们付出不小的代价，但亦是不断收割着戚家军的生命，两边都是鲜血弥漫而起，很多将士死在战场中。
“该死！”
戚宣看着自己这边损失不少，亦是恨恨地攥紧拳头怒声道。
戚家军在打倭寇的时候，历来都是以极小的战损取得几近全歼的大胜，而今看到自己这边的伤亡，亦是感受到蒙古骑兵的可怕之处。
不过经过了这些年的战争洗礼，他们已然有着一颗坚定的信念，亦是牢牢地坚持着自己的打法，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相比之下，其实他这边更是占优。毕竟他们这边有战车或盾牌作掩护，而蒙古骑兵顶多用马匹抵挡，故而对方处于更不利的局面中。
天空如墨，让人慢慢地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随着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加入了战场，这场战事亦是打得更加的惨烈，越来越多的人倒下，鲜血很快染红了这一大片草地。
俺答虽然深知这个局面对他这边不利，只是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不论是为了前去支援儿子，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亦或许是为了给青台吉复仇，他都需要咬牙解决这一支蓟州军。
各路的探子陆续回来向俺答通禀，原本以为无法渡河增援之时，西路的探子终于寻得一条道路：他们可以从西面一里地的地方的小路绕向大武镇对黄台吉进行增援。
旁边的赵全听到这个情报，嘴角不由得微微泛苦。
如果眼前这支戚家军是乌合之众，他们这边迅速解决战斗便可前去增援，但这支由蓟州总兵戚继光所统率的蓟州军明显是一根硬骨头。
却是这时，一支骑兵浩浩荡荡地从西边奔袭而来。
“马家军！”
当看到那面飘扬的“马”字旗帜，俺答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道。
跟着明边打交道已经几十年，让他最为畏惧的，正是这支由叛奴马芳所统率的马家军，打起仗当真是不要命。
“杀！”
马芳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他近万精锐。当看到蓟州军跟鞑子正打得难舍难分，亦是露出獠牙般，便是朝着战场而来。
蒙古骑兵确实很是英勇，面对着突然增援的马家军，一个部落首领当即便领着几百名部下迎向马家军。
“找死！”面对着迎上前来的蒙古骑兵，马芳及身后的部众的速度不降反增，却是凶悍地碾压过去。
噗！噗！噗！
刀锋所向，鲜血纷纷溅起。马家军是典型的攻势打法，宛如是一把大开大合的利刀般，收割着这些送上门蒙古骑兵的生命。
短短的一个交锋，彰显着马家军的无敌之姿。
马芳亲自斩杀那名蒙古部落首领后，亦是杀气腾腾地喊道：“今天便将这帮鞑子尽数伏诛于此，杀！”
“竟敢如此口出狂言，杀！”阿古拉面对着来势汹汹的马家军，亦是当即率领大部队迎了上去道。
两军很快就战到了一起，跟着蓟州军的方式不同，这里直接进行了血搏，仿佛每一秒都有人中刀或中箭摔下马。
马家军的风头虽然被石家军盖过，但战力却是不减反增。
他们的战斗方式并不靠人数，亦不靠武器，更多还是依仗自身的勇猛，面对凶悍的蒙古骑兵亦是敢于以命博命。
而今面对着如此良好的局势，他们自然没有害怕的道理，亦是借这个由林阁老所创造的良机收割着这帮鞑子的生命。
战斗是因多重因素所决定的，蒙古骑兵历来英勇不假，但通常都是建立在必胜的基地之上。只是如今，一切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六万骑兵大举南下，是以无敌之姿驾凌山西，本该碾压一切才对。只是青台吉部被抄了营，恰青台部在黄芦岭关被烧成了焦尸，而他们如今更是遭到了明军的暗算，更是以人数的劣势面对着蓟州军和马家军的合击。
不说现在他们已经处于劣势之中，哪怕他们取得这里的局部胜利，鬼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明军在等待着他们。
人都是自私的，面对着未知的未来，却是免不得想要多保留一丝力量。只有保留着多一份力量，那么生还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正是这一份自私很快体现在整体的战力上，蒙古骑兵已然没有平常那般强大，甚至有人明显在选择较弱的明兵作战。
“前进！”
戚继光是一个极度擅于观察战况的军事奇才，在看到马家军前来之时，当即采用更积极的方式下令将战车阵向前推进。
“杀啊！”
戚金率着骑兵从战车阵出来，亦是加入了骑兵的搏杀之中，更是积极地参与到这一场截杀蒙古骑兵的战斗。
一阵风从北边吹来，令到这里的血腥味更浓。蓟州军和宣府军的结合，宛如是长矛和铁盾的结合体，当即大大地增强了战斗力。
噗！
马芳以无敌之姿率领亲卫宛如尖刀般刺入蒙古军的阵营，在单挑阿古拉之时，手中的大长刀狠狠地将阿古拉的头颅斩下。
跟着很多躲在后面的将领不同，他一直都是身先士卒，用自己的行动带领着他这支不要命的马家军。
在斩下阿古拉之后，马家军的士气明显得到了提升，他们显得更勇猛地收割着这些蒙古骑兵的生命。
蒙古方面的劣势慢慢体现出来，他们既要面对蓟州军的热武器，又要面对马家军的刀锋，却是慢慢出现了溃势。
仅仅一炷香的时候，这里便已经尸横遍野，一些无主之马亦是纷纷跑向远方。
只是在这一刻，俺答亦是突然动了，率领着他的精锐部队朝着马家军的肋部而去，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般。

第2098章 败局
天空如墨，大武镇的炮声已经停歇下来，不过镇前的那条狭窄官道宛如一个修罗场般。
官道上堆积着满地的伤员和死尸，那些伤员身上有着各种伤口，伤口正在喷涌着一股股鲜血，有人在地上不停地哀嚎，亦有人已经奄奄一息。
只是战斗还在前面继续，石家军保持着整齐的战阵向着断桥方向不断推进，手中的大长刀亦是狠狠地挥下，一个个蒙古骑兵鲜血如注地摔下马。
黄台吉所率的精锐虽然有过几次反扑，但终究是处于绝对的弱势之中，特别其中还夹着很多早已经无力应战的溃兵，面对势如破竹的石军队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战事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计谋，有的是最原始的厮杀。
石家军的人数和装备占优，特别士气越发高涨，正是保持着整体有序的战阵徐徐地碾压着蒙古骑兵。
“黄台吉，咱们撑不到大汗来援了，快撤吧！”面对着一路杀来的石家军，一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劝道。
黄台吉自然看出自己这边已经完全处于劣势，但知道只有咬牙坚持下去，这样才能替父亲保住攻陷大武镇的最后希望，便是咬牙下达命令道：“不能退，顶住，顶住！”
随着这道命令下达，前面的蒙古骑兵亦是苦苦地撑着，只是谁都已经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了。
“逃，这边能逃！”
早前的溃兵这时已经再无战意，虽然西边那条小路被黄台吉安排人堵着，但有的蒙古骑兵决定从东边横渡北川河，便是选择脱离了战场。
“该死！”黄台吉看到那边溃兵的动向，当即气得咬牙切齿地怒声道。
“杀！”
随着蒙古骑兵溃逃，蒙古骑兵的抵抗更显软弱无力，石家军更是凶悍地斩杀着蒙古骑兵，道道鲜血飞溅而起。
“黄台吉，咱们撑不到大汗来援了，再不逃就没机会了！”亲卫看着步步逼近的石家军，却是哭丧着劝道。
正在黄台吉犹豫间，一个斥侯匆匆来报道：“黄台吉，不好了，大汗在那边已经被蓟州军拖住了！”
“撤！”黄台吉听到这个消息后，知道在这里已经没有再坚持的理由，当即便是恨恨地下令道。
只是他这道命令还是晚了一些，原以为能够坚持到父亲过来增援，结果父亲竟然被蓟州军拖住，却是在石家军的刀下白白牺牲了这么多部下的性命。
随着黄台吉率残部从东边的小路逃亡，这支蒙古骑兵已然是彻底溃散了，在山林、田间和河边都处都是蒙古骑兵溃散的身影。
这里终究不是大草原，偏偏宁州境内河流和山脉众多，却是让他们的心里更是没底。只是现在不设法摆脱追兵，现在便得交代在这里。
“哪里逃！”
马栋看着溃败的蒙古骑兵，便是选择从东边追上去，直接逼得一些蒙古骑兵选择强渡北川河逃亡。虽然十人下河有五人淹死，但看到有一半的生存机会，这些蒙古败兵亦是不畏危险地纷纷下河。
噗！噗！噗！
马栋并不打算强行渡河，但亦是在河边纷纷弯弓搭箭，尽可能多地收割着这些蒙古骑兵的生命。
“杀！”
石华山所率的骑兵已经不需要再依脱于火器，选择在后面用大长刀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从背后斩杀着这些逃兵。
这种追击的方式最为轻松，追上便是宛如切瓜般，偶尔有一小股的骑兵在头领的带领下进行抵抗，但被他们正面进行碾压。
战斗打到这个地步，双方在精气神上宛如天壤之别。跟着正面拼杀不同，这种追击几乎是一场欺凌弱小的战斗，蒙古骑兵的血很快染了一路。
只是重骑兵的弊端亦是慢慢出现，他们移动的速度要逊于轻骑，待到从小路追到大路之时，却是只能看着黄吉台率领残部离开。
不过黄台吉此次可谓是惨败，率上万部众前来进犯大武镇，结果仅率着几百号人马仓促而逃。
喊杀声不断，这片草地已经被鲜血染红。
“杀！”
马芳看到俺答加入战场之时，亦是率领亲卫杀向俺答。
一旦俺答留在这里，以蒙古现在复杂的政治形势，新建立的金国必定毁灭，届时蒙古必定陷入于内乱之中。
对他们大明而言，这无疑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结果，甚至他们能够借此一举解决北边的问题，让到蒙古再不能对他们产生威胁。
俺答亦是注意到马芳朝着他杀来，只是很快得知儿子溃败的消息，知道已经不可能再从大武镇北上，当即下达指令道：“撤退！”
战况发展到这一步，他知道败局已定。正如林晧然所说的那般，战场从来都是以强胜弱，而没有以弱胜强的道理。
他此次所率的六万大军早已经损失大半，而今儿子又遭到了暗算，一旦石家军前来支援，那么他恐怕亦得留在这里了。
“当真可恶！”
赵全在得到黄台吉溃败的消息后，亦是狠狠地抽打马匹离开。
原本还希望俺答能够一举夺下山西，而他亦是能够在此成为管理者。只是战况发展到如今，他的如意算盘可谓是彻底落空了。
“走！”
俺答心里一阵暗恨，率领着亲卫朝着宁州城的方向而去道。
戚继光虽然很想截住俺答，但他自知战车阵看似强大，但却是有着很大的弊端。若是选择贸然追击，恐怕还会遭到反杀，故而亦是只能目送俺答从身旁离开。
马家军深知俺答的强大，若是没有蓟州军从旁协助，亦不是俺答的对手，却是仅仅追击半里地便原路返回。
只是看着战场中一具具蒙古骑兵的尸体，却是有一种做梦的错觉。
若是在事前，谁能想到俺答亲率六万骑兵来犯，竟然会是这般惨败的结果。而这一次，他们明军可谓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
一念至此，马芳亦是朝着东南方向望去，心里涌起一份深深的折服，而他相信九边的将士恐怕跟他是一样的感慨。

第2099章 终极目标
黄芦岭，黄芦关隘已经是满目疮痍，连同周围的山体和树木都遭了殃。
“末将汾州卫指挥李克萍参见林阁老！”汾州卫指挥李克萍囤兵于此，率领部下对林晧然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他们汾州卫此次主要是运送火药和协助布置房屋，只是见识到火烧鞑子的场景后，亦是让他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而今面对着导演这一切的传奇人物林晧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将士，已然对林晧然都是打心底的敬仰。
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让他无须客套，仅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拍马走进了这座经过大火焚烧的关隘。
虽然这里已经经由汾州卫和驻军清理，但地面焚烧过后所落下的白色人体图像还是清晰可见，甚至从形态可以看出他们所经受的痛苦。
只是对于蒙古骑兵的惨状，他却是没有丝毫的同情。既然主动发动战争，既然毫无人道主义地屠戮百姓，那么就该承受他们汉人的报复。
看到一些阵亡明军被抬到城外的一处地方进行掩埋，林晧然亦是郑重地交代道：“李指挥，这些都是为国捐躯的勇士，你负责为他们立下一座大碑铭记他们此次的功迹！”
“卑职领命！”李克萍心里暗自激动，当即便是恭敬地行礼道。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位当朝阁老很体恤他们军人，但看到林晧然由始至终脸上都没有战胜后的喜悦，更多是对阵亡士兵的一种悯怀。
现如今听到林晧然要为这些在黄芦岭关战役阵亡的将士立大碑，他知道这位林阁老跟着那些只管自身仕途的官员不同，心里不由得更加的敬仰。
亦无怪现在的边将都纷纷放弃杨博和晋商，转而拥护这位林阁老，这位林阁老确实值得他们拥护和效忠。
阿丽对这种战事显得早已经司空见惯般，只是看到林晧然如此做派，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林晧然，越发觉得这个男人像极日本的某位大名。
呜呜……
不远处，几十名百姓正在一座坟前哭泣，当即引起了林晧然的注意。
“启禀阁老，那是游击将军关虎的坟！”李克萍注意到林晧然望向那边的目光，当即亦是上前汇报道。
林晧然早已经得知关虎战死的消息，亦是清楚关虎是为掩护吴城镇百姓入关，从而被迫断后而战亡。
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对关虎是十分尊敬。毕竟一个心怀百姓的将领，这是值得所有人尊敬，这种品质亦是难能可贵。
只是从大局出发，他却不能对关虎的行径进行褒奖。毕竟此役不仅关乎他关虎的生死，更是关乎大明跟鞑子的大世之争，却是容不得太多的任性。
林晧然来到了关虎的坟前，给这位有过数面之缘的游击将军上了一炷香，而后便是离开了黄芦岭关。
从黄芦岭关下来后，很快经过蒙古洗劫后的吴城镇。
虽然这个小镇已经有百姓重建家园，只是战争的痕迹仍旧在这里，而留给他们的伤痛更是刻在他们的心头，好几家人正在办丧事。
还没有走出吴城镇，王稚登就已经收到俺答已经溃逃的消息，显得欣喜地跟着林晧然并行道：“恭贺东翁，此役已经大捷，东翁在朝中的声望必定无人能及！”
此次面对六万蒙古骑兵南下，虽然石州城一度岌岌可危，整个石州都陷于蒙古的铁骑之下，令兼任兵部尚书的林晧然可谓是脸上无光。
只是在鲜有的兵祸面前，林晧然却迅速地化解石州城的危情，更是接连重创蒙古大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绩。
单此赫赫战功，不说林晧然原本在朝中的声望已经令人仰止，而今自然是彻底盖过那位不作为的贤相徐阶。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一次让他获得一份丰厚的政治回报，但抬眼望向北边道：“既然我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就不能光考虑个人的得失荣辱，亦要顾及这天下苍生！”
在看到吴城镇的惨况后，他心里却是有着不一样的感悟。如果单是为了他自己，他只需要设法除掉徐阶即可，只是想要改变这个时代却需要做得更多一些。
“东翁，你是想要借此良机斩杀俺答？”王稚登心里微微一动，显得郑重地询问道。
林晧然扭头望向王稚登，显得一本正经地反问道：“为何不呢？俺答是人，非神。若是此役能斩杀俺答，那么蒙古内部定会生乱，这对我们是大大有利。”
俺答建大板升城自立金国，可谓跟正统北元决裂。
而今俺答部的实力受损，内部有北元旧势力的存在，外部则是瓦剌的虎视眈眈，届时俺答的继承人恐怕已经是焦头烂额，很难再对大明产生威胁。
如果此次能够顺利斩杀俺答，接下来的事情会轻松很多，定然不会再出现如此规模的南侵战役了。
“东翁，俺答恐怕会隐藏行踪，想要围堵于他恐怕亦非易事！”王稚登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所担忧地道。
蒙古骑兵不仅作战勇猛，而且他们的机动性强。一旦俺答率残部一味逃亡，如果不能准备地捕抓他的行踪，想要斩杀俺答其实很是困难。
林晧然亦是不再隐瞒，便是轻声地说道：“他们中有我们的眼线，俺答的行踪能够被我们掌握，所以此次还是有很大机会截杀于他的！”
自从他兼任兵部尚书，一直很注重情报收集工作。此次能够取得如此大捷，固然是因为他调度得当，但亦是离不开他的情报工作。
“呵呵……如此说来，俺答此次是在劫难逃了！”王稚登想到四方兵力已经形成合围之势，亦是眼睛微亮地道。
林晧然驱马向前，轻轻地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俺答是一个极有军事才能之人，纵使仅剩三千人，但想要围截于他亦不是一件易事！”
“北边的山西军囤积在临县，不要他们灭杀俺及其残部，哪怕拖住便可击杀俺答！”王稚登知道各地的布兵情况，却是十分乐观地道。
在他们谈话间，宁州到大武镇的地界中，各支军队亦是对着溃兵进行了大围捕，同时寻找着俺答及其残部的踪迹。
不仅是林晧然的意愿，亦是各路统领的终极目标，大家都想要将俺答截杀。一旦真能除掉俺答，困扰大明几十年的蒙古问题很可能便迎刃而解。

第2100章 虎山行
今晚的明月很圆，周围的秋虫正吱吱地叫着。
张大牛在自己所属的白莲教阵营中吃着仅剩的一块干粮，对面的蒙古人正在议论纷纷，呈现着前所未有的沮丧，有人至今还处于愤恨中。
亦是难怪他们如此，这帮蒙古人历来都是无往不利，何曾遇到过如何重大的失利。
六万人浩浩荡荡地南下进犯山西，本以为能够扬金国的国威，同时劫掠一大批丰厚的物资。只是他们现在已经死伤大半，而他们的主力军仅剩下最后的三千人，简直宛如是丧家之犬。
今日为了避开明军的大搜捕，他们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地前进，走了很多人迹罕至的小道。哪怕在这个小树林中过夜，亦是不允许他们生火。
“这林晧然真不是凡人啊！”
“如果真是凡人，他岂能连中六元，如何能年纪轻轻就入阁拜相！”
“林晧然再厉害又能如何，大明最厉害的相师说他命不及周公瑜！”
……
却不仅蒙古那边，他们白莲这边亦是谈论起林晧然，当谈及林晧然的寿命之时，他们这才从中找到了优越感一般。
只是这种优越感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大家亦是意识到自身的处境。现在他们身处于包围之中，这北上还需要通过内长城和外长城，鬼知道他们此次能不能活着离开大明。
特别从所得到的情报中得知：各支骑兵正是搜索他们的行踪。一旦他们的行踪被发现，各路大军必定会第一时间压过来，他们免不得又得在鬼门关走上一遭了。
在见识到石家军的重骑、马家军的搏杀打法以及戚家军的火器，让他们都是刷新了对明军的认识，从而对蒙古骑兵的实力产生了不信任。
明月高悬，整个天地宛如白昼般。
张大牛看到不远处的树影中，他们教主赵全正跟着俺答等高层在那里商量着事情，有人还用树枝在地上画写着什么。
只是他能够看得出来，哪怕俺答亦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对他们现在的处境已然亦是十分担心的模样。
事实亦是如此，俺答在见识到林晧然的种种算计之后，亦是变得十分谨慎。如果他们再度踩中林晧然所设的陷阱，恐怕是真的回不了大漠了。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行踪，今晚一切从简。
在深夜来临之时，有人到河边洗漱一番便寻地方对付一晚，亦有人干脆靠在树下就呼呼而睡，当然亦有人被安排放夜哨。
张大牛到河边用清水洗漱之后，经过原先大人物呆的地方，装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心里不由得砰砰地跳动起来。
他之所以能够得到赵全的赏识，正是因为他擅于绘制军事地图。地上这些乱画的曲线和标点在别人眼里是云山雾绕，但在他的眼里却清晰无比，一眼便能看穿其中的奥秘。
原以为他们此次会从临县东路的津梁镇或临县西路的曲峪镇北上，但出人意外的是，这帮人竟然会打算前往临县，那个有山西重兵驻扎的县城。
“哑巴，你今晚辛苦一些，负责给我们放哨！”刚刚回到他们白莲的小营地之中，他的头领赵四当即便是命令道。
张大牛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暗喜，但脸上装着很不快的模样，显得勉强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一项苦差事。
待到后半夜，他到旁边大树放夜尿的时候，便是在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暗号。
他虽然是明军的内应，不过他并非是忠于明军，而是他的老相好白莲圣母李自馨已经落到明军的手里。
虽然他知道李自馨跟很多男人发生了关系，但他的爱情便是如此的卑微。纵使李自馨如此不检点，他还是乐意帮她做一些事，从而帮她换得一个自由之身。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们果然从浅水处过河，径直朝着临县县城方向奔驰而去。
却是过了没多久，一支明军骑兵追寻着马蹄印，亦是寻到了这个林子中。
“乔将军，这里有大部队的印迹，很可能便是俺答的残部！”一个经验老到的总旗查看林子的情况后，当即亦是汇报道。
乔一峰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便是在这里进行了仔细的搜寻。
在取得黄芦岭关大捷后，他并没有在那里等着论功行赏，第一时间便是北上。得知俺答已经逃亡，他亦是参与到寻找俺答的队伍中。
经过一路的寻找，特别是寻得了内应所底下的暗号，亦是追到这个林子中。而今看着这个林子的痕迹后，他亦是断定这应该是蒙古大部队骑兵驻扎这里所致，最大的可能是俺答的残部。
当看到张大牛在树干上所留下的记号，他的心脏不由得砰砰地跳动，当即便是下令放鸽子给各方传递消息，同时率部朝着临县的方向追去。
只要山西总兵成功截住俺答的残部，他们几路人马北上进行合围，那么俺答再如何勇猛，那亦得将头颅留在这里。
一旦俺答战死在山西，那么蒙古内部必定陷入于内乱之中，所有的问题都必将迎刃而解，甚至他们能够趁机北伐蒙古。
石州城，州衙的后宅中。
随着林晧然的到来，这里的官员和将领宛如是接迎皇帝般，特别林晧然此次算是间接拯救了整个宁州城，让百姓亦以极高的规格迎接这位当朝阁老的到来。
林晧然的心里一直记挂着截杀俺答的事情，致使昨晚还梦到他们成功将俺答截杀，解决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正在他吃着早餐的时候，赵东城和王稚登一并从外面进来，亦是给他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林晧然却是突然没有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瓷勺失望地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俺答并不傻瓜，他选择如此做法，恐怕是赵全跟晋商一直保持着联系，此次山西总兵王继岳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赵东城和王稚登听到林晧然这个判断，却是困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对这个判断却是有几分怀疑。
只是战况很快传来，山西总兵申继岳率兵出城后返回，仅是象征性地在城头用弩箭射击俺答，却是任由俺答率领仅剩下的三千残部绕城北上。

第2101章 朝堂争端
京城，秋意渐浓。
六万蒙古大军进犯山西的消息传来后，京城的百姓亦是躁动不安。如此大军压境，鬼知道山西是何等的生灵涂炭，鞑子会不会从山西再犯京城。
不仅京城的百姓不敢外出，而且京畿的大富纷纷迁入北京城避祸，至于京畿的百姓亦是纷纷准备应对鞑子来袭的方案。
就如同后世的某冠病毒一般，哪怕万里之外的广东发生疫情，全国各地的人民都会争相打疫苗，何况此次还是紧挨北直隶的山西发生兵祸。
朝堂相对则要淡定很多，一来他们的消息更为灵通，二来他们深知鞑子此举更多还是抢夺物资，而六万规模的蒙古骑兵还不至于能拿下这座重兵把守的帝都。
正是如此，虽然山西那边正打得热火朝天，但朝堂却是没有停止斗争，以高拱和徐阶为首的党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徐阶率先指责高拱党同伐异、任人唯亲，但高拱这边亦是奋起反击指责徐阶这位五年首辅尸位素餐，双方的关系已经达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六月下旬的清晨透着几分凉意，但双方已然都是憋着一把火般，却是纷纷按时来到金銮殿上，已然又要在殿中唇枪舌剑。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以徐阶为首的百官当即跪迎道：“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龙袍的隆庆帝出现，只是整个人除了天然呆后，亦是显得无精打采，三十岁的人却给人一种人到中年的错觉。
隆庆懒政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是隆庆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亦想要在青史上留下比较好的声名，故而每日亦是坚持前来上早朝。
只是在很多时候，他都是充当着“佛像”的角色。他既没有罢朝的勇气，亦没有统御群臣的魄力，已然是甘心做一个摆设的帝王。
隆庆显得无精打采地在龙椅坐下，而后便是让众臣平身，一切都是按着既定的章程进行。
跟着以往一般，殿上的两派很快就出现了争执，导火索则是应天巡抚再度出现了空缺，而今双方围绕着这个人选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在诸多巡抚之中，单是论油水的话，当属应天巡抚排在第一位。应天巡抚负责巡视的是南直隶的应天、苏州府、松州府、镇州府和安庆府南直隶南部地区，可谓是主管全国粮税的税赋重地。
徐阶之所以如此在意应天巡抚的人选，既有党派的权势之争，亦是担心他的家底被高拱借机给揪开来。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只手遮天的嘉靖时期，如果新任巡抚真借此时机针对于他，那么他很可能会因此而倒台。
严家正是因为林润的那句“朝廷如无我富”而败亡，却是难保有其他人进行效仿，毕竟他比严家的财富是只强不弱。
正是如此，徐阶亦是决意阻止高拱所推荐的四川巡抚陈炌，而是要将自己亲手扶植的太常寺少卿林润推上应天巡抚的位置。
“我兼任吏部尚书以来，人事皆秉公决断、任人用贤，不似某人总是两面三刀、明里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高拱的脾气上来，亦是将矛头指向徐阶道。
此言一出，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高拱还真不愧是最直爽的北方汉子，这几乎是指着徐阶鼻子在骂的话，结果竟然在这金銮殿上直接说了出来。
呃……
隆庆对此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哪怕殿中的争执明显已经升温，但他还是打着大大的哈欠，正是调整坐姿继续闲坐。
徐阶再如何擅于隐忍，那亦是要有一个限度，便是阴沉着脸道：“高新政，你别有这里含沙射影，是君子就当众说出来谁是两面三刀之人！”
咳！
郭朴深知高拱刚烈的性子，当即便是咳嗽一声，并且对着高拱使劲地摇头。
虽然大家都知道徐阶这个人阴险，确实是两面三刀之人，但高拱若是当众说出来，那么不仅是跟徐阶彻底撕破脸，而且会染上“不敬上官”的恶名。
而今的隆庆朝跟着嘉靖朝截然不同，在嘉靖朝单是得到嘉靖的支持便能所向披靡，但在隆庆朝已然是需要一定的“群体基础”。
却是不得不承认，跟着林晧然那种让人羞愧至死而没有落下把柄的话术相比，高拱这种直率却是太过于鲁莽和危险。
高拱对尸位素餐的徐阶早已经看不顺眼，而今自然不介意跟徐阶彻底撕破脸，只是注意到郭朴的眼色，亦是将吐到嘴边的话咽回来，便是用力一挥道：“不说了，省得某人的门下走狗又要上疏弹劾老夫了！”
这……
李春芳等官员不由得微微傻眼，原以为高拱是要息事宁人，却不想还是如此恶劣的态度，却是又将矛头指向追随徐阶的那帮科道言官。
吴时来等科道言官听到这个论调，深知高拱是拐着弯在骂他们是徐阶的门下走狗。只是人家并没有指名道姓，且高拱现在风头正盛，他们亦是只能狠狠地瞪一眼高拱。
徐阶注意到郭朴的举动，本以为高拱已经退让，却不想还是如此的含沙射影，便是阴沉着脸地道：“高新政，你如此藏头露尾算什么君子，你若对老夫有何不满可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面前直说！如果你说得在理，那么老夫虚心受教，甚至可辞官归田；如果你是在杜撰老夫，那么你高新政就是一个无耻小人！”
这……
李春芳等官员看着徐阶如此表态，心知这位历来脾气温和的首辅是真的怒了，不由得纷纷扭头好奇地望向高拱的反应。
高拱却是受不得激将法，特别他平生最痛恨小人，何况还可能一举让徐阶辞官回家，便是直接指责地道：“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在先帝时撰写青词巴结先帝，今先皇刚宴驾不久，你即背之。而今为了平反你的朋党中人，更是屡次编排先皇的是非，此举不是两面三刀又是什么？”
由于林晧然的嘉靖遗诏上做了修改，故而并没有毫无缘由地平反嘉靖朝上疏建言而获罪的言官。徐阶为了平反吴时来等党羽，却是没少推责嘉靖修道的是非，更是将严嵩一再钉在耻辱柱上。
现如今，高拱逮着这个事情进行攻击，可谓是直接打到了徐阶的软肋上，将徐阶虚伪的面具直接撕了开来。
这……
李春芳等官员听到这个论调，虽然觉得高拱当真是什么盖子都敢揭，但徐阶在这事上确实是两面三刀，却是不免担忧或幸灾乐祸地望向徐阶。
站在殿上的陈洪看到高拱竟然揭青词的盖子，眼神不由得复杂地望向高拱，这高拱为了攻击徐阶，竟然不惜主动背上“青词巴结先皇”的污名。
“先皇的命令，我等作为臣子岂能违背？我徐阶替先皇撰写青词，乃是尽臣子本份，并无他图！”徐阶先作解释，而后话锋一转地道：“高阁老，你在任礼部尚书之时，便上奏向先皇请效力于撰写青词，却不知你当初之举意欲何为呢？可是要巴结于先帝，从而换得荣华富贵呢？”
这……
李春芳等官员听到这个惊天八卦，眼睛不由得微微瞪了起来，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高拱。
大家原以为高拱之所以能够成功入阁，是因为高拱是裕王最器重的老师，亦或者高拱的青词出众的缘故，却不想是高拱竟然主动“求官”所致。
虽然官场“谋官”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谁都是严守着这个秘密。徐阶和李春芳等人撰写青词可说是为尽忠，但高拱这个举动却是主动求官，却是令世人所不齿。
正是如此，大家的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高拱，只是不知这个事情是否为真。
“徐阁老，你莫要在这里恶语伤人！”高拱的眉头蹙起，却是意图否认地道。
他确实上密疏想要向嘉靖撰写青词，只是这种由臣子和皇上间的往来密疏，徐阶按说不该知道此事才对，更不可能拿到那份奏疏。
李春芳等官员听到高拱这个回答，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徐阶。
呃……
隆庆又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地哈欠，亦是注意到殿中的争执，便是好奇地望向徐阶。
徐阶迎着高拱的目光，却是胜券在握地道：“恶语伤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先帝曾因你的奏疏而密札于我，询问能否让你入阁，此密札如今尚存，若不是你还要抵赖？”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在徐阶提及密札，再看高拱的反应，众官员亦是有了明确的判断，却是纷纷复杂地望向刚刚还咄咄逼人的高拱。
高拱听到徐阶这番言论，再看着徐阶自信满满的眼神，却是知道自己这一次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既是想不到嘉靖会用密札询问于徐阶，更是想不到徐阶会保留那一份密札，让到他“求官”的事情一举坐实。
吴时来在广西兵卒的生涯历练了不少，而今的野心显得更大，便是当即站出来道：“高阁老，本以为你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却不想你才是二面三刀之人啊！”
“吴时来，你休辱吾师！广西的瘴气还教不会你闭嘴，竟又敢在此乱吠？”高拱的门生齐康当即跳出来针锋相对地道。
正是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宫人已经匆匆来到殿上，陈洪接过一份书信后，当即转身将那份书信转给隆庆。
殿中的百官亦是注意到这个异样的举动，亦是不由得纷纷投去了关注的目光，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隆庆显得没有半点城府，看着书信便已经将高兴表露在脸上，然后欣喜万分地说道：“山西刚刚传来了军报：山西的危情已解！俺答在大武镇遭到重创，仅率残部三千余人逃窜，而今诸军率部意图击杀俺答！”
“啊？山西危情已解？”
“俺答在大武镇遭到重创，仅率三千余人！”
“诸军率部意图击杀俺答，这是要斩杀俺答？”
……
殿中的官员在听到这则军报后，嘴巴纷纷张了开来，显得难以置信的瞪起眼睛，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是这般模样。
六万大军压向山西，这石州城和黄芦岭关的捷报就已经够吓人的了，而今更是一直击溃了俺答的主力军，这还是他们大明的军队吗？
“山西大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汪柏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便是朗声进行跪拜道。
徐阶和高拱等人原本已经是剑拔弩张，而今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山西捷报，亦是只能跟着跪下并附和地道。
隆庆悬在心口的石头亦是落下，便是将军报交给旁边的陈拱，显得十分高兴地抬手道：“诸位爱卿平身！”
经过山西捷报的冲击，殿中的文武百官对徐阶和高拱的争执当即有了不同的观感，这两个人不管如何美化自己，但这些年真正做事的似乎只有那位锐意进取的林阁老。
整整六万大军进犯山西，结果林晧然竟能将俺答打得如此狼狈，甚至有可能斩杀俺答，这却是以往不可想象的战绩。
徐阶这些年不作亦就罢了，他当年之所以能够入阁拜相，后来能够成为当朝首辅，靠的是一味地顺从先皇。
先皇需要青词举行斋醮，他徐阶绞尽脑汁写青词。先皇的万寿宫玩火被烧，严嵩都已经退避三舍，偏偏他徐阶还是不计成本地为嘉靖修新殿。
论到谄媚，徐阶恐怕是无人能及，高拱并没有冤枉于他。
至于高拱，虽然一意为大明肃清吏治，但他亦是有着很强的私欲。这期间他培植亲党暂且不提，去年的入阁亦是通过谄媚先皇所致。
正是如此，一时间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微妙起来。
徐阶没有想到林晧然不仅顺利地避劫，竟然还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心里不由得暗自一沉，便是站出来拱手道：“皇上，林阁老立下如此战功，可比靖江王之祖朱文正，此乃大明之幸也！”
这……
在听到徐阶这番论调后，殿中的很多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位首辅还真是棉里藏针，如今又是要给林晧然使拌了。

第2102章 台前幕后
朱文正是朱元璋亡兄的遗孤，跟随朱元璋一起打江山，在洪都保卫战中以四万的兵力守住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对元末的政治格局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只是在后来的发展中，朱文正做出一些不当的行为，进而李饮冰上奏朱文正有异心，朱元璋将朱文正免官并囚禁而死。
虽然朱文正的八岁儿子被册封为靖江王，而朱文正被很多人视为明初的五大将之一，但亦是改不了他被太祖免官囚禁的事实。
现在徐阶将林晧然比作朱文正，这乍听之下并没有不妥。只是这事经不起深究，却是悄然将林晧然推向火坑，已然是要隆庆提防于林晧然了。
“非也，林阁老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可比诸葛武侯，乃大明之良相也！”朱衡洞察徐阶的意图后，第一时间站出来进行抗议地道。
李春芳等官员听到“良相”两个字，发现朱衡亦是话中带话，不由得扭头望向徐阶，这可谓是故意在排挤徐阶了。
徐阶跟林晧然的政见相佐已经是天下皆知，若林晧然真是能跟诸葛亮一样的治国良相，那么徐阶这位贤相又是什么呢？
朝堂的争斗刚刚消停下来，新的争斗已然又是悄然展开了。
左都御史王廷自然护着徐阶，当即便是站出来道：“林阁老武能安邦虽是不假，但文能治国则是言之尚早，他岂能比作诸葛武侯？”
“林阁老在地方能造福一方，在礼部能彰显大明礼法，在户部亦能财政充盈，在兵部更能让国疆安定，自是可比诸葛武侯！”马森却是站出来声援道。
殿中的官员看着林党的迅猛反扑，却没有谁觉得他们不敬徐阶，实在是徐阶咎由自取。
人家刚刚取得如此的大捷，你却是如此恶心于人，当真是眼里只有权势了。只是人家林晧然不像当年的胡宗宪，不说有着郭朴、高拱的盟友，底下更是有着一大帮的追随者。
而今你想要给隆庆上眼药，那亦不怪林党进行反扑，不能怪责他们不敬你这位首辅了。
张居正望了自己脸色难看的老师一眼，亦是站出来袒护道：“林阁老作为地方官员和部堂高官自是相当出彩，但治国却是要协助皇上处理六部及两京十三省的大小之事，而今最为出彩则是元辅大人、李阁老和郭阁老！”
李春芳和郭朴听到张居正提及自己，却是知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张侍郎，难道林阁老就没有协助皇上处理国事了吗？当真就如同朱文正那般只懂军事的将帅？”汪柏站了出来反问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反问，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张居正，敢情他张居正想要掌握局面亦还不够资格。
张居正望了一眼徐阶，却是不得不做出退让地道：“林阁老自不是只懂军事的将帅，但亦还不能跟诸侯武侯比肩，咱们还是要实事求是！”
“忌才妒能最是要不得！山西大捷，林阁老功在千秋。今后边军还需多倚仗林阁老，皇上亦要更重用林阁老才是，而不可听信小人诡言而犯南宋之错！”高拱的心里本就不快，这时显得一锤定音地道。
争执往往是身份和地位对等之人间的对决，而今高拱站了出来，张居正哪怕再有辩才，亦是不能战胜于高拱。
徐阶知道高拱这是对他进行含沙射影，只是心里清楚这个殿上维持林晧然的人实在太多了，若是再强将林晧然类比朱文正就太过着痕迹了。
隆庆看着下面争得挺欢，但整个人却一头雾气，不明白这些人有啥好争，面对着高拱的进谏，当即是倒背如流地道：“高师傅一直教导朕要亲贤臣远小人，朕一直谨记，还请放心！”
虽然他对政事不上心，亦是没有治国的才能，但却是知道不能犯宋的过错。既然林晧然有着如何能耐，那自然还得将兵部继续交由他掌管。
“皇上圣明！”高拱很满意这个学生并没有被徐阶调拨成功，当即便是送上彩虹屁道。
隆庆听到“圣明”两个字，心里亦是宛如吃了蜜般，便是索性更显大度地道：“依诸位爱卿之见，当如何赏赐林阁老呢？”
这……
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林晧然现在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由于内阁是按资排辈，自然不可能让排名第四的林晧然挤到前面，故而这官职可谓是升无可升。
徐阶的眼睛突然一亮，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只是想到刚刚所受到的攻击，不由得将话咽了回去，却是知道现在还不合适提出来。
“皇上，山西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可待战毕再论行赏！”郭朴心随电转，当即便是站出来回应道。
李春芳等官员听到郭朴这个论调，亦是纷纷地跟着点头。
隆庆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决断力的帝王，看着众大臣都是这个意思，便是从善如流地道：“好，那便迟些再论功行赏！”
朱衡和汪柏却是默默地交换一下眼色，对这个行赏反倒是忧心忡忡起来。
在这个充满明枪暗箭的朝堂，哪怕原本是一件大好事，亦可能被对方搅得天翻地覆。不管是当年的张经，还是早些年的胡宗宪，他们的败亡反倒是从立功开始。
隆庆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便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陈洪当即便会意地宣布道：“今日早朝到此为止，诸卿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等官员纷纷跪礼，恭送着隆庆帝离开道。
隆庆一改刚刚的萎靡不振，宛如生龙活虎般地站起来，然后匆匆离开这里。他终于又是熬过这个无趣的早朝，却是决定先回去补上一觉，然后找新宠美人游玩。
随着隆庆离开，众官员纷纷从地上起来，然后三五成群地离开这座金銮殿。只是吴时来等官员在离开之时，却是故意瞥了一眼高拱。
在今天早朝的交锋中，高拱可谓是完败了。他本指责徐阶巴结于先皇，结果事实证明，他才是那个巴结皇上而谋官之人。
虽然徐阶和郭朴等人亦是通过青词谋官，但人家可以说是遵循皇上的旨意，只是他高拱主动请入阁撰写青词分明是主动谋官了。
不过高拱终究不是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主要还是比较丢人而已，哪怕吴时来这帮科道言官亦不好因为高拱“谋官”从而上疏弹劾高拱。
高拱的脸色阴沉似水，以往都是会等着郭朴一起返回文渊阁，但这一次却是恨不得即刻离开这里般，却是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郭朴见状，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却是知道高拱这个人极好面子，而今被徐阶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揭了这个短，对他恐怕影响极大。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徐阶早已经抓到高拱这个把柄，却是直到今日才打出来，其隐忍功夫当真是无人能及。
徐阶看着高拱离开的背影，嘴巴却是不由得微微地上扬，却是知道虽然山西方面不尽人意，但今天的收获不小。
京城，笼罩数日的阴云终于散开，一缕明媚的阳光透过层层的云朵落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山西大捷的消息在整个京城传开，甚至《顺天日报》亦是加刊了这一条喜讯。
六万蒙古大军进犯山西，结果却被大明打得溃不成军，俺答仅率三千余部向上窜逃，这无疑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这个消息的核心人物，自然是那位屡次创造奇迹的林阁老。
虽然朝廷官场总说昔日的兵部尚书杨博是大明绝无仅有的帅才，只是在此次山西大捷的战功面前，杨博却是连给林晧然提鞋都不配。
正是如此，在山西捷报传开之时，相关的话题当即荣登京城第一话题榜，而林晧然自是被大家所津津乐道。
城西八方茶馆，由于这里汇集着诸多消息灵通之人，故而这里经常成为京城消息的发源地，很多热门话题往往都是从这里开始。
“大明终于出了一个好官了！”
“你这话不对，林青天的名头是浪得虚名吗？大明是出了一个有定国安邦之能的好官！”
“呵呵……李兄，这话亦是不对！林阁老何止是好官，他更是大明最有治国才能的相爷！”
……
在茶馆中间的一张桌子中，四个乡绅般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那里侃侃而谈，毅然是一副尽知天下事般的模样。
周围的茶客自然早已经知道林晧然一手主导的山西战役取得大捷，而今听着这三人如此评价林晧然，亦是不由得纷纷点头。
跟着其他阁臣不同，林晧然在地方就已经混得“林雷公”的好官名，而后到京城顺天府衙更是赢得了“林青天”的称号。
现如今，在见识到林晧然所掌握下的兵部将鞑子打得落花流水，对林晧然自然是更具好感，亦是觉得他可能是当朝最合适治世的阁老。
正是这时，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乡绅显得语出惊人地道：“最有治国才能的相爷？呵呵……你们怕是不知，林阁老恐怕是相位不保了！”
这话一出，不仅是同桌的三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周围的茶客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纷纷朝着这边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那个李姓的乡绅的眼睛一瞪，便是替大家询问道：“诸兄，你何出此言？”
“早朝刚得知山西大捷的时候，你们知道徐阁老是什么反应吗？”那位诸姓乡绅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却是故意卖关子地道。
周围的茶客意识到这个诸姓乡绅定然是朝中高官的亲戚，虽然都是收回去目光，却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李姓乡绅显得配合地询问道：“徐阁老当时什么反应？”
“呵呵……徐阁老说林阁老跟朱文正一个样！”诸姓乡绅端着仅剩半杯的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朱文正？不就是那个因为要谋反而被太祖软禁的靖江王之祖吗？”在李姓乡绅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旁边的一个同伴却是恍然大悟道。
“我可没说朱文正是反贼，但徐阁老当即确实将林阁老比作朱文正了，你说林阁老的相位能坐得稳吗？”诸姓乡绅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却是抛出问题道。
李乡绅当即蹙起眉头道：“徐阁老这不是妒贤吗？”
“呵呵……徐贤相不作为，他自然不希望林阁老表现这么好！刁民册为何不能推行，还不是徐阶一再阻挠！”诸乡绅将茶杯放下，已然是洞察一切般地道。
“呵呵……如果徐阶要针对有功之臣，我张子涵第一个不答应！”坐在邻桌的一个书生当即愤怒地站起来表态地道。
此言一出，当即得到了不少茶客纷纷称是，已然是将徐阶视为了一个大反派般，而林晧然却是承载他们希望之人。
其实在这些年以来，虽然徐阶在官场得到了贤相之称，但在市井却是林晧然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声音。
当然，什么事情都是有因必有果。像某国总统候选人能够脱颖而出，却不仅需要他们自身实力过硬，亦需要大量的政治献金。
那个书生张子涵和诸乡绅很快来到旁边的酒楼雅间中，却是恭敬地对着桌前的小老头恭敬地道：“康先生，一切都已经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很好！”康晚荣正是写着一封送往山西的信件，轻轻地点头并回了一句，而后便是递向旁边的林海一个眼色。
林海当即便是将报酬给了两人，两人显得千恩万谢地离开。
康晚荣将京城的一些舆论汇总后，亦是交由林海将书信送出去。
他负责总编《顺天日报》之余，除了替林晧然收集京城的舆情外，亦是时刻主导京城的舆论朝着有利于林晧然的方向发展。
林晧然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却难保会遭世人眼红，故而亦是需要经营好个人的名声。特别林晧然是有大志向的人，而今想要更上一层楼，那么更需要花费财力和精力地维护“群体基础”。
正是如此，他悄然成为了林府的秘密幕僚，利用每个机会帮着林晧然维护着好声名，为着林晧然角逐更高位置打下坚实的基础。
康晚荣在看着林海离开后，手头上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便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由得想起在雷州府参加童子试时期的落寞，而今他竟然成为主导京城舆论的幕后黑手，让他总有一种做梦的错觉，只是这微烫的茶水让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晚荣，或许这便是他的人生，虽然不能年少轻狂，但大器晚成似乎亦是不算差。

第2103章 拦截
北边战事还在继续，战场亦从山西延伸到了大同。
俺答顺利通过临县后，在兵防空虚和道路开阔的夙州同样没有遭到阻拦，径直朝着内长城的溃墙而去。
虽然在杨博出任宣大、山西总督期间，亦是主修了内长城，而且还得到朝廷的嘉奖。却不知是朝廷的银子不到位，还是施工人员的偷工减料，令到内长城亦是出现了多处溃墙。
宣大总督王之诰亦是来到了内长城，在得知蒙古大军遭到痛击后，亦是率领关军对溃墙进行抢修和严防死守。
俺答果然是按着原路返回，面对那一道经过抢修后严守的溃墙，却是没有重新寻找新的溃墙口，而是选择直接进行强攻。
大明守军虽然占据了人数优势，但亦是暴露他们怯战的老毛病。
在此次的交锋中，他们很快就向两边的城墙进行逃窜，任由俺答率着残部顺利地突破溃墙并扬长而去。
宣大总督王之诰虽然是恨铁不成钢，只是事已至此，亦是着令大同方面对俺答及其残部进行拦截。
在进入大同府境内，俺答很快遭到大同军的迎头痛击。
跟着内地的军队有所不同，大同军一直都处于战争的第一线。而今得知蒙古大军溃败的消息，同时收到了后方阻截的命令，他们亦是悍然地狙击着俺答及其残部。
战争的目标无疑会影响到军队的士气，如果让他们迎击六万蒙古大军会让大同军知难而退，但拖延三千蒙古残部却会让人很多人打鸡血。
在经过几次迎头痛击后，虽然大同军方面有所损伤，但俺答的亲卫军亦是从三千骤降到二千余人。
俺答意识到大同军是硬茬，加上身后有着各路追兵，亦是日夜兼程地穿过大同府腹地，朝着位于西北方的那道溃墙而去。
眼看着他们爬过山坡便能从外长城的溃墙逃回大漠之时，一支由张军率领的大同军早已经埋伏在这里，在山坡两边的林子杀了出来。
“杀！”
张军这些年亦是成长了不少，自从得到急令后，亦是率部在这里进行狙击，率领近万部众杀向了山坡那块开阔地界，而刀锋指向了这支残部的先头部队道。
这原本是晋商的一条走私道路，山坡上有着一个天然的平台，平台上的青草已经凋零，却是一个大型的兽斗场般。
“杀！”
这支大同军从不同方向杀出来，除了少量的骑兵外，这里大部分都是步兵，显得战意高昂地杀向了蒙古骑兵的先头部队。
“该死，戒备！”
孟根本以为只有溃墙上才驻扎着一支几百人明军，却不想这些狡猾的明军早已经将大量的士兵潜伏于两边的林子中，狠狠地骂了一句便进行命令道。
随着命令下达，蒙古骑兵亦是纷纷围拢到一起，组建了一个防御的阵型。面对着人数远高于他们的明军，他们亦是不敢托大，显得很是小心地应对。
天空阴沉沉的，明明现在正是中午时分，整个天地却是卷起了阵阵阴风，很多草屑更是直接被吹上了半空。
噗！噗！噗！
两支人马在相遇的时候，便是展开了厮杀，弓箭手率先展开了第一轮攻击，一根根箭矢如同长眼睛刺向了鞑子的身体，好些人纷纷中箭摔落下马。
噗！噗！噗！
蒙古骑兵亦是展开了回击，他们的箭矢显得极为不凡，哪怕面对持盾的明军，亦是能够寻得机会进行射杀。
虽然明军方面是以逸待劳，但蒙古骑兵亦显得悍勇，双方各不相让，致使这场战事打得很是激烈。
鲜血很快染红了这个空地，不断有人倒地哀嚎，亦有人在此长眠。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俺答率领着另一支亲卫在坡下看着上面的战况，却是恨恨地攥着拳头骂道。
在之前，若是遇上这种步兵，他简直宛如切菜般地展开大屠杀。只是如今，他反倒是被这一支步兵给钳制了。
虽然他可以下令撤离，凭着他们的机动性完全可以让这支明军的潜伏是无功而返。只是现如今，他却是犹豫了。
却不说现在后面有着追兵，其他好的溃墙恐怕亦有埋伏，而今想要逃脱生天，恐怕只能用实力碾压过去了。
山坡上的天然平台显得不大不小的样子，却是足够容纳着一千多号人，双方已经在这片空地上进行厮杀。
明军以盾和长枪对付着马匹上的蒙古骑兵，而蒙古骑兵亦是不甘示弱，纷纷挥动着弯刀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轰隆！
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一张张显是狰狞的脸。
噗！噗！噗！
蒙古骑兵的腰刀斩向落单的明军，但明军亦是刺出一记狠厉的长枪洞察心肺，大片的鲜血洒在这个平台上。
“雨来了，快上！”
孟根意识到此次很可能下雨，亦是目标明确地率领一支人马朝着溃墙而去，却是要为坡下面的俺答扫清出关的道路。
明军方面见状，亦是极力进行阻拦，有人砸下了滚石，有人砸下了圆木，亦是有人直接迎向了这些蒙古骑兵。
只是作为俺答的亲卫军确实强悍，却是宛如一把利锋的尖刀般，正是步步逼向那个溃墙口。
“呵呵……不过是一帮宵小，咱们一口气杀上去！”孟根看着自己势如破竹，却是显得不屑地下令加强进攻地道。
“挡住！挡住！”
张军虽然借着地形优势限制着蒙古骑兵的动机性，但看着他们不断地逼向溃墙口，亦是感受到了一种压力，却是下令进行阻拦道。
只是明军虽然顽强地阻拦，但这支蒙古骑兵已然是逼近溃墙，他们这次阻击已然是要以失败而告终了。
“杀啊！”
正是这时，山坡下面的道路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却见乔一峰率领着一支骑兵朝着这里狂奔而来，嘴里亦是大声地喊着道。
“拖住了，咱们的援兵来了！”当听到这个喊声后，大明的将士纷纷循声望去，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般道。

第2104章 平生
“杀啊！”
在乔一峰的骑军之后，竟然还跟着麻贵和马栋的骑军，已经是三支轻骑军集合到了一起，矛头正是逼向城下的蒙古骑兵，指向了俺答的项上人头。
“兄弟们，扬名立万便在今日，咱们杀了俺答！”乔一峰跑在最前头，看到前面蒙古骑兵中的俺答，亦是大声地鼓舞士气道。
为了追击俺答，他们亦是一路尾随而来，而今总算是看到了俺答的身影，亦是让他看到了扬名立万的机会。
“杀了俺答，扬名立万！”众骑兵似乎被贯入了信念般，亦是大声地进行回应道。
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追击，他们总算是阻住俺答的残部，亦是宛如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当即便是扑了上去。
“杀！”看着追兵已经追上来，赵全亦是主动参与到这场战事。
俺答的脸色显得很是难看，却不仅是明军的话难听，而是这三支明军精锐赶到战场，让他亦是遭到了严峻的考验。
砰！砰！砰！
骑兵对骑兵即刻全面展开，只是明军仗着燧发枪占据着先发优势，一枚枚铅弹打得冲在最前头的蒙古骑兵流血直流，然后重重地栽倒在地。
乔一峰并不打算用消耗战，而是借着马匹的速度，便是直接冲向了蒙古骑兵，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斩杀这支溃军。
噗！噗！噗！
随着两支骑兵交汇到一起，双方亦是展开了殊死厮杀，却是不停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已然是陷入于混战之中。
俺答终究是六十岁的人，偏偏昨晚还吃坏了肚子，此刻却不再是那位身先士卒的蒙古首领，而是选择坐壁上观。
随着三支援军到来，上方的明军亦是大大地减轻了压力，亦是借机向着蒙古骑兵展开反击，收割着蒙古骑兵的性命。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后，天空突然落下了冰冷的雨，却是不像春雨那般的柔和，反观带着夏雨的那份粗犷和狂暴，甚至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只是战场历来都是非生即死，自然不可能因一场古怪的秋雨而止戈。
哗啦啦啦……
墨色的天空落下大滴的雨水，很快将人身上的衣服打湿，而地上的鲜血跟雨水混到一起，很快就出现了一条条小血河。
杀！
面对突如其来的雨水，双方都没有避让，反而是越战越勇般，顶着雨水继续进行厮杀，令到这个战场显得更加的激烈。
噗！
刀锋所向，鲜血飞溅，让到雨水都变成了血色。
明军已然是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特别是在山坡上的那个平台处，张军带领着部下奋勇地杀着这些蒙古骑兵。
不少蒙古骑兵被迫落马，只是失去马匹的蒙古骑兵固然悍勇，但亦不是人数众多的明军对手，特别这些明军亦是杀红了眼。
胜利往往能激发人的斗志，当看着不断蒙古骑兵被自己的同伴所杀，他们亦是不再怯战，而是纷纷一起合杀蒙古骑兵。
一个蒙古骑兵的坐骑陷于泥潭，正要驱赶着坐骑离开之时，一支长枪从他的右侧刺来，而他当即从左侧闪身避下马。
如果是在晴天，他却是能够侧闪并驱马离开，但如今是一个要命的雨天和马蹄陷入泥潭之中，只好暂时弃马避祸。
在滚下马之时，他亦是顺势抽出弯刀，却是第一时间朝着身旁的一个明兵砍了过去，当即是鲜血飞溅而起。
噗！
只是他刚要从地上起来继续收割明军的生命，结果身后和侧身同时刺出了长枪，面对两方杀机之时，却是让他避无可避，两把长枪先后插进了他的腹部。
鲜血很快从枪头中滴下，被雨水带着滴落在地，而这个蒙古骑兵亦是失去了生机。
他的眼睛却是透露着不甘，明明他们是六万骑兵南下，明明这些明军总是溃不成军，为何这一次让他们屡屡陷入困境，而今亦让他死于这些明军之手。
噗！
两支长枪先后拨出，却是不再理会这个已经死掉的蒙古骑兵，两名长枪兵的眼睛闪过一抹亢奋和决然，又是在雨中继续寻找着新猎物。
此时的蒙古骑兵在他们眼里不再是凶煞的野兽，而是一个个仅有着利爪的羊，而他们要做的仅是小心地击杀。
鲜血染红了这片区域，一个个蒙古骑兵不断地倒下，他们在这里没有占着半点便宜，却是变成了一个个待杀的羔羊般。
乔一峰、麻贵和马栋率领的骑兵亦是全力斩杀着这些阻拦的蒙古骑兵，只是这场雨却是影响到燧发枪队长的发挥，只能跟着蒙古骑兵拼刺刀了。
只是他们终究是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却是不断收割着前面蒙古骑兵的生命，同时将矛头直指躲在后面的俺答。
天空的雨水不断地落下，让人的身体越发的寒冷，只是这场战斗仍然在继续。
“大汗，快逃！”一个蒙古头领拍马过来，对着俺答进行劝道。
虽然他们处于下风，但经过他们的多番努力，亦是成功地开拓了道路。只要他们从这里冲上去，那么便能够成功脱离。
赵全已经深身是血，显得指着前面惊慌地汇报道：“大汗，快走，他们又有援军到来了！”
俺答暗自一叹，却是知道现在再不逃的话，恐怕是真没机会了，便是恨恨地留下一句话道：“你们回去告诉林晧然，今日之仇我俺答他日必双倍报之！”
“那也得你有命回去，杀！”乔一峰看着俺答想要逃，却是大声地回应道。
雨水冲洗着这里，哪怕这些蒙古骑兵已经死去，但仿佛是冲刷着他们的罪孽般，却是将他们的尸体冲洗得雪白。
蒙古骑兵得知俺答要逃亡，亦是奋勇地进行了掩护，为着俺答扫清通往溃墙的阻碍。虽然麻贵和马栋亦是跟乔一峰一起合攻，但失去了燧发枪的优势，却还是没能第一时间截下俺答。
俺答最终率领着仅剩的一百多名部下成功突围，只是其他的部下皆是葬身于此，遭到了他生平最大的一场惨败。

第2105章 天意
这场狂暴的秋雨浇在大同府和山西北部地区，仿佛是要给这片刚刚遭受战乱的土地赋予新的生机般，却是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只是在这场透着冰凉的雨水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了临县城。
“下官临县知县胡望德拜见林阁老！”临县知县胡望德率领着县衙的官员冒着雨水，对着林晧然所在的马车恭敬地跪礼道。
“卑职山西总兵官申继岳拜见林阁老！”申继岳亦是领着下面的将领站在道路右侧，对着林晧然所在的马车恭敬地跪礼道。
阿丽正呆在马车中，看着这个男人并没有下车，甚至连车帘都不令人揪开，不由得疑惑地望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林晧然。
林晧然宛如老僧入定，只是对外面的情况似乎已经了如指掌般，却是淡淡地开口道：“来人，将申继岳拿下！”
话音落下，跟随林晧然一起前来的锦衣卫当即领命上前，便是要锁拿申继岳。
明朝文强武弱并不是一句空话！哪怕申继岳是手握重兵的山西总兵，不说他并不敢违抗林晧然，哪怕他下面的将领亦不敢站出来。
在这位手握重权的林阁老面前，申继岳其实不过是一个带兵的头领，根本没有能力跟林晧然进行叫板。
申继岳不由得惊慌失措起来，却是急忙进行辩解道：“林阁老，下官并非不进行拦截，而是……而是卑职还没完成部署完毕，他们便已经到达临县，实在是他们来得太快了！”
虽然此次明明是他不敢出城迎战，但这时亦是找到了一个借口：原本他打算在城外排兵布阵，但奈何俺答的残部来得太快，只能眼睁睁看着俺答残部离开，而他们亦是追了数里路。
却不仅是在大明官场，这在军队中亦是一个道理：只要寻得一个能够推卸责任的借口，那么他亦能够逢凶化吉。
雨水一直在下，正是浇洒在外面的将士、官员和围观的地方乡绅身上。
马芳和戚继光骑着大宛名马随行，在听到申继岳的辩解后，亦是朝着前面那辆马车投去了关注的目光。
按着官场一贯的风格，不管是要卖给申继岳背后之人一个面子，还是要省下处置申继岳所带来的麻烦事。只要对方能够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通常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申继岳在抛出理由后，心里亦是得意于自己所找的借口，简直是天衣无缝了。
“你此次罪责有三：一，俺答进犯山西，你却尾随其后而不出战；二，俺答重兵围于石州城，你却囤兵临县城不前去营救；三，俺答残部逃经临县，你竟不依令拦截！”林晧然显得冷漠地列出三个罪状，而后不带一丝感情地继续道：“如此种种，本阁老并不认为你冤枉，此次定有国法给你定罪！本阁老今兼任兵部尚书，虽不能在马上跟鞑子争锋，但定然会保证九边将士一视同仁、罚分明！”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特别是那“赏罚分明”四个字，当即令到周围的将士为之一振。
以往他们之所以怠战，一是朝廷对有功将士的恩赏经常没有落到实处，二是一些关系户明明犯了事却是安然无恙，令他们心中受到了无尽的委屈。
只是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不仅会对他们有功之人进行恩赏，而且对山西总兵申继岳这个毒瘤进行严惩，如何不让他们拥戴这位林阁老呢？
马芳和戚继光亦是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过戚继光早已经知晓林晧然的为人，马芳心里更加敬重着这位有翻云覆雨之能的林阁老。
申继岳原本已经准备了诸多的辩词，甚至还准备着一份厚礼，但是听到林晧然如此态度坚决，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马车。
“押下去！”陈镜大手一挥，当即让手下将申继岳锁拿起来道。
申继岳知道此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不由得希冀地望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范千山，只希望他真能够通过徐阶拯救自己。
范千山目睹着眼前的一幕，虽然心里早已经猜到林晧然不会放过申继岳，但亦是没想到一个照面就下令将申继岳拿下，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他身旁的一个结实的小矮子正是努力地踮着脚跟，只是马车的车帘一直没有揪开，眼看着马车似乎是直接离开，不由得着急地说道：“主人，我瞧不见！”
范千山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看着马车果真直接徐徐地离开，显得愤愤地吐出一个字道：“走！”
这场雨水仍然在下，令前来迎接林晧然的人都淋得一个透心凉。只是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这自始至终都不出来似乎才是一种更加正常的做法。
由于临县县衙过于陈旧，林晧然当晚选择一处民宅住宿。
在他们入住当晚，北边的一份捷报亦是第一时间传到了他的手中。
林晧然看过军报后，却是不由得轻轻地摇头，却是不得不承认吴道行那一套命格说。
这俺答终究不是普通之人，哪怕他们这边都已经逼得俺答走投无路，结果老天还是帮了俺答一把，宛如其来的雨水让他们的燧发枪发挥不出该有的效果。
王稚登看过那份捷报后，却是欣喜地说道：“东翁，虽然俺答此次有幸脱逃，但金国已然是元气大伤，恐怕想要再大举进犯大明恐是不易了！”
出于对金国政治形势的了解，而今俺答在此役中折损六万精锐，让俺答必定遭受蒙古内部更大的压力，对大明的威胁力亦是随之锐减。
“如此良机却不能将俺答拿下，这终究是一大遗憾啊！”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十分失望地说道。
王稚登的脸上笑意不减，显得话有玄机地道：“或许这便是天意！”
“是的，老天这场雨帮了俺答，让他避过一死啊！”林晧然抬眼看着外面仍然在下的雨水，却是无奈地感慨道。
“东翁，您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此次并不是老天在帮俺答，而是老天在……帮您！”王稚登轻轻地摇头，而后望着林晧然一本正经地道。

第2106章 庆功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王稚登的意思，不由得露出一个苦涩之色。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俺答的生死其实跟养寇自重是一个道理，俺答不死便能让他的兵部尚书之位稳于泰山。
与其说是上天帮了俺答一把，倒不如说上天是在帮他，让他有更充足的时间来经营和掌握九边的军队。
只是他并不是一个狭隘的人，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哪怕他现在还没有全面掌控边军，但还是希望此次能击杀俺答。
如此俺答此次被击杀，不仅彻底解决这个大明的心腹大患，而且让他今后不需要再为北边的事情分心。
像这一次，他固然成功地解决俺答率大军来袭，但朝堂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高拱已然是被徐阶逼到了悬崖边上。
“东翁是在忧心高阁老？”王稚登如同林晧然肚子里的蛔虫般，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当即做出判断地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没有隐瞒地道：“现在担心已经没用了，高阁老恐怕真要离开朝堂了！”
“东翁，这不过是丢了颜面，高阁老不至于因此而辞官吧？”王稚登的眉头蹙起，却是大为不解地道。
林晧然望了一眼东边的夜空，而后一本正经地道：“你是太小瞧徐阶了，他既然已经出手了，又岂会只有这点手段！”
“他还能有什么手段？”王稚登抬眼望着林晧然，仍然困惑不解地道。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愣，旋即发现王稚登终究还是缺少一些政治嗅觉和天份，便是故意卖关子道：“过些天你便知道了！”
王稚登心中显得更加困惑不解，这些时日一直都是他负责接收北京的情报，却是没有任何一条关于徐阶其他针对高拱举动。
只是他心里又是清楚，这位东翁计深似海，眼界亦是能够总揽全局，更大的可能还是自己的观察力不足。
次日，雨未晴。
林晧然却是冒雨继续北上，当日便是入驻了岢岚州城。明初设岢岚县，不久升为岢岚州，领岚县和兴县。
岢岚州衙的官员同样在南城门恭侯，以最高的规矩和礼仪，迎接着这位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的到来。
林晧然在地方已经是皇帝亲临般，以无上的高姿态莅临这座州城。
虽然岢岚州周边的村镇亦是遭到此次蒙古骑军的洗劫，但岢岚州城一直没有受到惊扰，固而这里的街道呈现着热闹之景。
林晧然原本想要入往岚州衙门，只是岚州衙门的条件不佳，由于雨天漏雨处颇多，便是选择了一处大宅子。
入夜时分，雨天后的夜空已经没有了乌云，一轮圆月高悬于空。
在一座大宅子的正院之中，一大帮将士正围坐在桌前，在这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显得极为热闹的模样。
随着战事宣告结束，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却是在所难免，而三军将士都前往参加这一场空前热闹的宴会。
“痛快！痛快！”
“此次得益于蓟州军的奇袭！”
“过奖了，亦得两位游击将军在黄芦岭关那把火，还有大同军和宣府军拖着俺答的主力军！”
……
在酒桌之上，三军将士宛如是做了一个美梦般，而今细细回想这场战事，亦是开始相互吹捧地道。
他们此役可谓是打得极为漂亮，从最初的游击战，再到他们分兵后的奇袭，更有火烧恰台吉的大手笔，令到他们大明边军可谓是扬眉吐气。
“此役之功，皆因林阁老的运筹帷幄，乃我大明之诸葛武侯也！”只是说到最后，大家却是由衷地将最大的功劳归到林晧然身上，得出了一致的结论道。
林晧然很快想到了这个论调，却是站起来正色地道：“此役之功，皆在诸位将士浴血用命！若非诸位将士同心协力，敢于跟鞑子刀剑相向，而非像申继岳哪怕躲于城中。我哪怕部署得当，哪怕有再多的计谋，亦是徒劳无功，所以本阁老敬诸位勇士一杯！”
“共饮！”戚继光等将士亦是纷纷举杯进行回应道。
虽然他们心里清楚最大的功劳归林晧然莫属，只是听到林晧然如此表态，他们心里却是犹如是吃了蜜般。
以往那些明明没有功劳的文官偏偏千方百计往脸上贴金，反观这位林阁老居功至伟而不傲骄，让他们如何不拥戴这位林阁老呢？
马芳等官员喝得十分的痛快，亦是找寻着借口向林晧然敬酒。
他们自然不是想要灌醉林晧然，而是在见识林晧然主导这场战役的惊天之能后，他们是打心底想要向林晧然敬上这一杯，亦是有着投效林晧然的味道。
林晧然亦是看出这些将领的意思，便亦是来者不拒般地接受这些充满投诚之意的敬酒。
虽然这时代酒精度数不高，只是跟着后世的啤酒一般，喝到最后往往是肚子受不了。
今晚的月很圆，整个天地宛如白昼般。
林晧然离开酒桌，显得有些摇晃地朝着里屋走去。只是酒精还是产生了负面作用，在门槛处差点被绊倒，好在神出鬼没般的阿丽伸出了援手。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阿丽伸手扶往即将摔倒的林晧然，却是语气冰冷地说道。
林晧然有些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体香，只是到这个层面自然不可能被女色所迷，却是站直身体懒散地道：“你不懂！此番多谢你的保护，不过明日便开始回程，一路亦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战事已经完毕，不管是为了回朝相助于高拱，还是要回朝进行复命，都需要他尽快返回京城。至于巡视九边，这个事情只能置后了。
“你不用谢我，我此次是受人之托！”阿丽显得冰冷地回应道。
林晧然朝着院中走了几步，发现阿丽仍然跟着他，亦是微微蹙眉地道：“我要小解，你这亦要跟着吗？”
“多事！”阿丽得知林晧然竟是这个意图，不由得轻啐一句道。
林晧然穿过院子朝着茅房的方向走去，只是路经旁边的杂物处，突然一道白色的光芒闪过眼睛，令他整个人当即寒毛炸立。

第2107章 灵验
今晚的月色皎洁，淡淡的银辉落在院中的每个角落，让这里简直亮如白昼。
林晧然朝着光亮的源头扭头望过去，在那堆原本平平无奇的杂物边上，一个不起眼的竹筐里竟然躲着一个小矮人。
小矮人身长仅两尺有余，生着一张中年模样的老脸，满脸的络腮胡须，很是瘆人地露出了笑容，门牙还少了一颗。
却见小矮人已经揪开了那个掩藏身体的竹筐，手持利刃早已经是蓄势待发，笑脸瞬间变得凶悍，直接朝着林晧然冲了过来。
“不好！”
林晧然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刺杀，身体的那丝醉意瞬间是荡然无存。
虽然对方的身材矮小，但还是第一时间逃离这个持刀的小矮人，等待着自己的护卫解决这个面容瘆人的小矮人。
本以为他此次的危险来源于南下的蒙古大军，只是现在看来，自己人却是比那帮鞑子还要凶险十倍、百倍。
“有刺客！”
几乎同时，一声惊叫从外面传了过来。
“住手！”
林福早已经检查过这个院子，故而没有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林晧然，正是领着两个人检查茅房的情况，却不想转身瞧见万分凶险的一幕，便是大声呵斥道。
另外两个检查茅房的护卫在听到动静后，亦是第一时间跑出去，但他们离林晧然实在是有些远，却是拍马不及。
只是林福的声音自然没有杀伤力，小矮人自然不理会这声呵斥，而是继续逼向林晧然并凶神恶煞地道：“纳命来！”
他的声音很是浑厚，跟着他的矮个子极不可配，眼睛亦是露出瘆人的凶光。由于自知很难逃出去，整个人宛如一个亡命之徒般。
林晧然虽然没有习武，但亦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材，特别这些年没少见到妹妹和阿丽练武，亦算是有着理论基础。
此刻他的眼睛显得临危不乱地盯着那把利刃，只希望避开对方的杀招，将这个小矮人交由自己的护卫进行解决。
在这么一瞬间，他亦是想起了妹妹的那个测字，当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次山西之行果真还是遇到危机了。
“十九叔，注意屋顶！”林福朝着小矮人扑过来的时候，脸上突然是大惊失色，便是大声地提醒道。
却是不见何时，屋顶上竟然冒出来一个黑衣人。在今晚皎洁的月色下，这个身影特别的显眼，甚至能清楚地看清楚他的眼睛，而他的手中正扶着一把精致的弓弩。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两波刺杀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甚至还会是同一时间出手。
经过林福的提醒，林晧然眼角余光亦是瞥见了屋顶的情况。原以为是有人发现这个小矮人才喊的刺客，却不想他们是发现了屋顶上的这名刺客，现在可谓是雪上加霜。
外面的动静显得更大，已然是更多的人发现了屋顶上的刺客，亦是第一时间传到了宴会将士的耳中。
屋顶的刺客其实亦是刚刚来到这里，正是扶着手中的弓弩，显得目标十分明确地指向了暴露在院中的林晧然。
“死！”
小矮人看到林晧然分心的当下，却是突然爆放出惊人的弹跳力，竟跳得比林晧然还要高，反握着手中那把锋利匕首狠狠地刺向了林晧然的心脏处。
哧！
屋顶上的刺客发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亦是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板机，一根银箭径直朝着林晧然飞去。
就在这个电光火石间，两道杀意几乎同时汇集到林晧然身上，让林晧然直接陷入了一个绝对的死局当中。
不……
林福离矮子男还有一丈远，而今看到两方同时出手，心脏当即提到了嗓门眼处。
一旦林晧然遭到不测，不说长林氏失去最大的依仗，恐怕整个联合商团都要遭受灭顶之灾，而他亦是无法向族人交代了。
阿丽在知道林晧然去茅房小解后，知道茅房那边有林福等人接应，便是径直走出了院子。只是再返回之时，却是看到林晧然命悬一线，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只是在这个时候，林晧然却是爆发出惊人的反应能力。几乎就在一瞬间，他并没有朝着屋檐的黑影方向进行闪避，而是朝着院中的方向就地一滚。
正是这顺势一滚，却是堪堪避过了两道杀机。终究而言，他并非是只会死读书和政治斗争的阁老，而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血书生。
那个高高跃起的小矮人扑了个空，而且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就在他扑空的时候，一道银箭从他眼睛前划过，几乎是要了他的小命。
只是机会仅有一次，林福已经率先赶到。
虽然屋顶还有一名刺客，但他却不管不顾地扑向了那个小矮人，打算先行制服这个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小矮人。
噗！
小矮人的刀锋一划，占据着巨大身形优势的林福的腹部当即溅起一道鲜血，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矮人。
只是他终究还是过于大意了，一个被安排在这里刺杀林晧然的小矮人，又岂能真没有一点本领呢？
小矮人趁着茅房那边的两名护卫还没有冲上来，却是再度凶悍地扑向了林晧然。
他深知时间已经不多，机会恐怕仅剩下这最后一次。在这个时候，他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弹跳力，手持利刃高高地扑向林晧然。
哧！
与此同时，屋顶的那名刺客亦是再度瞄向了林晧然，又是轻轻地扣下了板机，一支银箭朝着林晧然飞过去。
林晧然就地一滚后，亦是很快重新站起来，看到林福被刺更是明确要逃离，只是突然间他的寒毛炸立。
不仅这个小矮人比想象中远要强悍，那个屋顶的刺客竟然趁他不备转移了位置并拿出另一把弓弩指向于他，让他处到了前后夹击的险境中来。
正是如此，他嗅到了更浓厚的危险气息，很可能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里。
不要……
林福中刀倒地，正是伸手捂着腹中泅泅而流的鲜血，显得十分自责地痛苦道。

第2108章 阁老之怒
正是命悬一线之时，林晧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体香，心里不由得安定不少。面对着扑过来的小矮人，知道专注应付这个小矮人即可。
阿丽原本离得最远，这时已经飞奔到了林晧然身旁。
只是看着从屋顶上方射来的银箭，她终究不是神灵。在来到林晧然身旁之时，她却是突然收住了那把日本刀，而是选择用身体迎向飞来的银箭。
虽然她有很大把握用刀挑下这把银箭，只是这终究还是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最终她毅然决定用身材接下这支银箭。
她逃难来到大明，却是稀里糊涂地到了偏远的粤西。本以为她要饿死于山林，却不想遇到了她毕生的挚友，而后结识了这个男人。
这个弱鸡一样的男人并不符合她的择偶观，甚至因为对方看破自己倭人的身份而感到了一种威胁，故而心里不喜欢这个男人。
只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的心里却已经容不下第二个男人，而这世间似乎没有比这男人更男人的男人。
虽然她嘴里一直不承认，但她却是清楚地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此次她虽然是受到多方嘱咐前来保护这个男人，只是她心里未尝不感到担心，故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卫着这个男人。
阿丽看清楚那支银箭飞来的方向，亦是闪身站到林晧然的背部，那双漂亮的眼睛带着一抹决然之色，显得倔强地盯着屋顶上的刺客。
噗！
这支银箭刺入血肉之中，当即溅起了一片鲜血，但那位精致的面容却是没有丝毫的后悔之色。
林晧然似乎亦是意识到后面的情况，眼睛闪过了一抹痛苦之色。面对小矮人狠狠地刺来之时，却是突然侧身，带着满腔的怒火抬脚重重地踹飞了小矮人。
小矮人是经过训练的杀手不假，弹跳力确实十分的惊人，但其体重亦是摆在明处，此刻宛如沙包般后仰。
怎么这样？
小矮人本以为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当朝阁老是板中肉，而今被林晧然突然一踹，整张脸亦是露出了震惊之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扑通！
屋顶上的刺客从屋顶滚了下来，而他的身上毅然多了一支箭，鲜血正是泅泅而流，整个人十分痛苦地倒在地上。
在得知出现刺客后，宴会中的马芳等高级将领赶来，而马芳最先弯弓搭箭射下暴露在屋顶上的那名刺客。
与此同时，蜂拥而至的护卫和将领围向了摔倒在地上的那个小矮人，第一时间将这个小矮人拿下。
由于想要问出幕后主使，他们却是没有选择将两名刺客击杀，而是打算对这两名刺客进行严刑拷问。
林晧然转身抱住中了箭的阿丽，看着她的嘴唇竟然泛白，当即意识到这是一支毒箭，便是大声地命令道：“郎中，快叫郎中！”
虽然他早已经将男女之事放在次席，但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之人。
不说阿丽现在为着他挡下这一箭，单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亦是让他早已经喜欢上这一个冰山美人。
现在看着她命悬一线，不仅心里有着一份自我谴责，而且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惊慌，却是渴望老天能够留下这个女人。
阿丽的脸上出现了黑气，却是突然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眼睛泛起泪花地道：“我……我是第一次见你哭呢！”
声音不再像平常那般冰冷，竟然带着少许的温意，更是透着几分柔情。这无疑是一个真心话，见惯了林晧然的高高在上和自以为是，何时见到林晧然如此伤心的模样。
“你挺住，你后来要我怎么都行！”林晧然深知意志的重要性，眼睛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并且做出承诺地道。
“让一让！让一让！”
联合医院将最杰出的几名郎中派到京城，李郎中和张郎中此次亦是随行。而今知道这边的情况后，两人亦是第一时间扛着药箱赶了过来，并且着急地拨开人群道。
李郎中是解毒高手，只是面对着中毒的阿丽，他的心里仍然十分的紧张。
不说这解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单是看着含泪的林阁老，便知道此次的医治不能出现意外。偏偏地，阿丽的伤口很深，却是伴随着伤口感染的巨大风险。
好在，联合医院在金钱和人才的钻研下，去年便已经攻克了青霉素的难关，主要还是专心于解毒即可。
圆月高悬于空，一缕缕银辉洒在岢岚城的大街小巷之中，让这里宛如白昼般。
“究竟是谁行刺林阁老！”
“如此做法，简直就是想要九边再遭鞑子铁骑的践踏！”
“不管是谁，必定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誓要将他碎尸万段！”
……
在得知林晧然遇刺的消息后，三边将士显得十分愤怒地进行表态道。
不仅是这个事情性质恶劣，更是意识到林晧然的重要意义。虽然他们此次重创了金国，而今的边军面貌焕然一新，但如果林晧然现在真的离世，那么九边必定会迅速恢复原样，而九边将会继续遭受鞑子的肆虐。
现在九边的擎天柱既不是大同总兵石华山，亦不是宣府总兵马芳，更不是蓟州总兵戚继光，而是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
正是如此，不论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还是为了九边的百姓，亦或者是为了整个汉族，林晧然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这一夜，整个岢岚城都不得安宁。除了加强戒备外，他们亦是展开了盘查，打算揪出这两伙人马背后的主使。
两条线索很快都有了眉目，一条是指向早前刺杀过石州知州赵东城的白莲死士，另一条却是指向了晋商范千山及背后的势力。
由于白莲教的大本营在塞外，而今的大明可为是鞭长莫及。只是面对着晋商这个群体，哪怕晋商的背后是杨博和徐阶，这帮脾气火暴的将领亦是直接将苛岚城的晋商锁拿到林晧然的住处。
林晧然不仅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而且还顶着一个钦差的身份，当即便是淡淡地下令道：“凡是跟白莲教有往来的晋商，一律锁拿查办！”
在去年的清查中，由于杨博和徐阶的缘故，却是免不得有很多漏网的大鱼，晋商其实算是保存了下来。
只是林晧然心里却十分清楚，这晋商没有抽掉筋骨，必定还会时时刻刻都惦记走私的利益。想要他们真正老实下来，那么就需要严刑酷法。
正是如此，他决定借着这个事情大做文章，将那些昔日走私和私通白莲的晋商一网打尽，甚至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血洗。

第2109章 商界王者
跟着北边遭受鞑子滋扰和暴雨肆虐不同，山西的南部一直都很太平，这些天亦是呈现着秋光明艳的好天气。
平阳府，古籍记载正是“尧都平阳”，亦是九州中的冀州，而今府治所在临汾县，下辖6州28县，是山西南部最繁华之地。
由于这里免受鞑子的滋扰，加上这里的土地肥沃和商贸发达，辞官归来的杨博亦是在平阳城住了近一个月才返回蒲州。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晋商主要是以平阳府和太原府为主，而今的晋商会长陈伯仁正是平阳府人士。
陈府，这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大宅子彰显着江南的风格，其中有湖有景，却是请来名家花费了十年才修建而成。
正是上午时分，诸多的宾客持帖走进了陈府，这里显得极为热闹的模样。
“陈掌柜，今年米价飞涨，你囤米赚不少了吧？”
“呵呵……我就是混个温饱，不像你的盐日进斗金！”
“现在的盐当真是甘苦自知，我都想着要不要跟范兄试一试北边的买卖了呢！”
……
几个晋商显得颇为相熟的模样，在递上帖子和礼品后，便是在这里相遇便是攀谈起来，却是谈论着各自的生意情况。
一名显得稳定的主事在登记这几个人的姓名和礼品后，当即递给旁边青衣小厮一个眼色，而青衣小厮当即将人引向宅子里面。
经过走廊和院门后，很快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平台中，这里比邻着一处园景，特别是那棵数百年的银杏树颇为养眼。
在这里并排地放着几十张椅桌，宛如是一个放大版的议事厅般，这里已经坐着几十号人，亦是有这里交头接耳地攀谈。
跟着朝堂的乡党一般，晋商早已经成为大明最有名的一支。由于他们一直都是以淮盐和走私为最大进项，内部间的商业冲突反倒是最弱，故而晋商是一个极为凝聚力的大商帮。
受到会长陈伯仁的召集，此次能来的大晋商都已经来到了这里，每一位都是晋商中的佼佼者。
其实不仅是晋商，像杨博的公子、霍冀的公子和王崇古的公子都位列其中，亦有像张四维家里官商通吃的代表。
这里可谓是汇聚了整个山西的上流阶层，一个晋商突然欣喜地说道：“来了！”
众人当即齐刷刷地扭头望过去，却见头戴员外方巾、身穿褐色长袍、腰系丝绦的陈伯仁挺着微胖的肚子走过来。
除了陈伯仁外，同行的还有杨三公子和霍二公子。由于他们不是嫡长子，官荫落不到他们的头上，亦是全权处理着家中财政大权。
陈伯仁显得客气地让两位贵公子落座，接着跟在场的众宾客客套几句，最后则是开门见山地道：“今天本会长召集诸位相聚于寒舍，一则是我想跟诸位叙叙旧，咱们晋商应当相互照应、相通有无；二则是我跟杨公子、霍公子等人相商，想要跟诸位一起筹建……山西银号！”
随着淮盐的份额越来越少，而北边的走私贸易几乎被林晧然切断，令他们晋商不得不谋求转型，寻找一条新的财路。
这些日子以来，很多晋商纷纷转型，甚至尝试着海贸。只是隔行如隔山，特别他们山西前往宁波或广州都极为不便利。
至于到北京、南京或苏杭等地开设店铺，这些生意倒亦是赚钱。不过经过了日进斗金的舒服日子，这每日几两银的进项，让他们实在生不起干劲。
陈伯仁虽然谋得一个纲盐商的位置，但日子同样没有以前滋润，特别他作为晋商会长亦不能光想着自己。
在经过多番的研究和调查后，他的目光盯上了如今最为耀眼的联合钱庄，决定效仿联合钱庄打造一个属于他们晋商的票号。
虽然他们的财路几乎被林晧然封死，但当今天下论到财力的话，他们晋商仍然能够位居前列。特别这放贷原本就是他们的老本行，而今不过是将大家的资金集中起来，然后一起做大放贷市场罢了。
当然，为了得到朝廷的认可，为了顺利地抢占外地市场，他们不能将利息放得太高了，一切还得向联合钱庄看齐。
“陈会长，咱们一起搞银号自然是好，但恐怕会得罪人啊！”张满仓整个身体都陷于椅中般，却是抹着大肚子率先发表看法地道。
此言一出，旁边的晋商纷纷点头认同，亦是看出了银号的一大弊病。
随着联合钱庄的横空出世，他们自然是有关注这个模式，亦是眼馋着联合钱庄的收益，甚至还有人早已经进行了尝试。
钱庄自然是赚生意的买卖，这天底下最赚钱的生意没有哪一项能比得过高利贷，不然后世的高科技企业纷纷扎进这个业务中来。
只是这放贷所存在的问题亦是不少，且不说要不要打进其他人的地盘抢生意，单是这催收便是一个问题。
他们在自己地盘放高利贷，对放贷对象的情况自然是了如指掌。哪怕一般的农家，他们亦能榨回足够的本金和利钱，实在不行还可能让借贷者的儿女继续进行偿还，甚至还能让他们的青楼多一个员工。
只是到了其他的地方，不说会被地方的势力所不容，而且很难有效地震慑到放贷对象或榨取放贷对象的剩余价值，进而让他们血本无归。
陈伯仁端起茶盏，显得智珠在握地道：“这自然会得罪于人，但联合银庄已经替我们找到了路子！”
“什么路子？”张满仓等人当即来了兴致地追问道。
陈伯仁轻呷了一口热茶，这才迎着众人的目光道：“我们可以借鉴联合钱庄的模式，在外地跟地方的乡绅进行联营，那些催收的工作由他们去做！”说到这里，先是给旁边的心腹递了一个眼色，而后微笑地说道：“这是我设立山西银号的企划书，大家都看一看吧！”
既然林晧然断了他们的财路，那他亦不用再客气，照抄他联合钱庄的经营模式，进而跟着联合钱庄打擂台，让他瞧一瞧谁才是商界中的王者。

第2110章 抄作业？
为了山西银号一事，陈伯仁事后做了大量的准备，青衣小厮将准备好的企划书发放给在场的晋商和官家代表。
却不管现在是投资无门，还是有着稳定的财源，这帮人亦是纷纷放下茶盏，亦是想要多一条生财之道，便是认真地阅读这份有关山西银号的企划书。
这份企划书其实是抄了联合钱庄的作业，从如何经营管理到如何跟地方合作，再到如何保证利润等内容，几乎是照搬了联合钱庄的模式。
正是这种经过市场认证的模式，反而更能吸引人，已然像是徐徐地打开了一扇财富大门般。
杨三公子和霍二公子由始至终都参与其中，正是悠哉悠哉地喝着茶水，同时观察着在场晋商的反应。
杨俊彦的父亲杨博虽然已经辞官，不说朝中有很多杨博所提拔的官员，难保哪天杨博还会再度复出，故而杨家根本不用拿出真金白银。
霍仲潇的父亲是兵部左侍郎霍冀，可谓是晋党现在的党魁，而今亦是被陈伯仁请来参与筹建山西银号，霍家自然亦不用拿出真金白银。
这个时代是商贱官贵，亦是为何晋商一直大力培养自家子弟参加科举，正是一个好官身可谓是价值万金。
陈伯仁捏着茶壶子轻泼着茶水，那双小眼睛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而后显得神秘地微笑道：“你们可不要光顾着看上面的内容，好好地瞧一瞧这纸张的质量如何！”
“咦，怎么撕不烂！”有人当即反应过来，先是用力揉搓企划书，接着用力进行撕扯，而后显得很是惊讶地道。
张满仓等晋商听到这个提示后，亦是纷纷进行效仿，对着纸张进行撕扯，最后显得惊讶地望向云谈风轻般的陈伯仁。
如果说银号最大的难题是催收，那么防伪却不得不重视，甚至是成功的一个关键。而今钱庄的买卖不是单纯的放贷，亦是有异地存取业务，甚至还能自主地发行银票。
“这纸张的质量是老夫平生仅见，此纸可用来防伪了！”一个从事宣纸生意的晋商再三确认后，却是惊叹地做出结论道。
张满仓等晋商听到这位德高望重的孙掌柜给出如此高的评价，加上纸张在手中亦是经过验证，心里不由得暗自吃惊，同时意识到山西银号是大有可为。
陈伯仁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十分得意地道：“呵呵……孙掌柜，你说得不错！这是特制的纸张，可以用来防止其他人伪造，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配方呢！”
虽然现在说得轻松，但为了攻克这个难关，他却是花费了极大的力量。不过跟着即将日进斗金的山西银号相比，这些付出似乎又是微不足道。
杨三公子和霍二公子看到事态进展顺利，亦是相视一笑。
“会长，不知该如何入股呢？”
“对，陈会长，我想要加入其中！”
“山西银号的计划可行，我亦愿意参与！”
……
在得知陈伯仁有如此充分的准备后，特别连防伪的纸都已经找到了，在场的晋商顿时是信心大增，便是纷纷表态要加入地道。
随着他们晋商所得到的淮盐份额减少，北边走私的路线几近被切断，偏偏山西并没有太过赚钱的买卖，故而亦是急切都寻找新的财路。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他们将山西银号搞起来，不仅会财源滚滚来，没准还能将风光无限的联合钱庄打爬下去，从而恶心一下联合钱庄背后的那个人。
陈伯仁微微一笑，又是让人将入股的企划书送到在场的每个人手中，却是进行补充地道：“山西银号成立之后，必定要处理很多纠纷之事。本会长特意邀请杨公子和霍公子出任涉外管事，负责处理外地银号的纠纷，而他们两人则分得三成干股。”
这……
张满仓等晋商听到竟然要花费三成干股，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虽然他们心里清楚要给这两家分一杯羹，但他们一文钱不出，这拿得亦是太多了些。
“如此安排甚好！”
“呵呵……如此有劳杨公子和霍公子了！”
“有杨公子和霍公子出任主事，何愁大事不成！”
……
张满仓等晋商虽然心里暗自肉疼，但知道想要做好买卖，却是少不得朝廷大佬的照拂，便是纷纷表示同意，甚至还对着这两位贵公子进行恭维道。
杨俊彦和霍仲潇相视一眼，脸上亦是写满了兴奋之色。
虽然他们无法得到官荫入仕，但凭借着父辈的能量，他们在商场已然是如鱼得水，定要山西银号压过联合钱庄的风头。
一念至此，他们亦是变得意气风发，打算在官场将该死的粤商打压下去，让整个大明只晓得他们晋商。
“若是大家没有问题的话，便可在此签下出资额，我会安排人员上门收取！”陈伯仁看着大家没有反对的声音，亦是微笑着指着桌上的一本册子道。
由于大家都是相熟之人，只要他们在册上签了出资额，到时再派人上任收取即可，却不用他们现在便拿出真金白银。
张满仓等员外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是有过半的人准备起身签下出资额。
正是这时，一个仆人显得惊慌地跑进来汇报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很多官兵！”
官兵？
张满仓等晋商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不解地朝着院门的方向望过去。倒不是害怕，而是好奇究竟是哪个官员敢带官兵围他们这帮人。
杨三公子和霍二公子却是冷哼一声，脸上充满着十分不屑之色。却是想到刚刚平白无故拿了三成干股，而今竟然有不开眼的官差主动前来找死，他们只好借机秀一秀自己的肌肉。
陈伯仁注意到两位公子哥的反应，想到自己在京城庞大的关系网，心里却没有一丝担忧，亦是轻蔑地朝着院门口望过去。
却见院门处，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整张脸显得十分刚正的模样，身后还跟着平阳知府及一大帮如狼似虎的衙差。

第2111章 逐客？
李逢时，字化甫，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选授湖广道监察御史，后晋升山西右参政，而今担任山西按察使。
在看清那位中年男子的相貌后，坐在后面的张满仓当即阴阳怪气地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李大人，却不知如此劳师动众所为何事啊？”
张满仓不过是一介商贾，而且并非主人家，却用如此语气率先面对这位三品官员，此举自然是不适当的。
只是包括陈伯仁在内，却并没有觉得不妥。虽然本朝一直强调士农工商，但天下谁人不爱财，而他们亦不是一般的商贾。
他们不仅是腰缠万贯，而且跟山西籍的官员宛如一家人般，在官场亦是拥有诸多人脉，故而并没有将这位强闯进来的按察使放在眼里。
“钦差大人有命，本官前来缉拿勾结白莲教中之人！”李逢时看着眼前山西最富有的一帮商人，显得一本正经地说明来意道。
咦？
陈伯仁等人自是不会将一个小小的按察院放在眼里，只是听到他勾结白莲教，却是不得不慎重起来。
白莲一直是朝廷的禁忌，而今白莲教主赵全更是朝廷的眼中钉，凡是证实跟白莲徒有关的人员，一律都会进行严惩。
杨博去年之所以倒台，正是没有想到常祝跟白莲圣母李自馨搞到一起，而杨博偏偏还宴请常祝，最后在多重因素下不得不选择辞官。
现如今，李逢时打着这个名义前来，已然是祭出了一面让人畏惧的大旗。
陈伯仁深知事情非同小可，显得谨慎地询问道：“李大人，你所说的钦差大人，却不知是哪位钦差呢？”
张满仓等晋商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李逢时，亦是不晓得哪位钦差大人。
“自然是当朝林阁老！”李逢时朝着一个方向郑重地拱手，显得很是恭敬地道。
林晧然此次前来山西，却是打着替朝廷调查王继洛案子的旗号，故而被授予了钦差的身份。相对于阁老兼兵部尚书的身份，钦差无疑更适合对地方官员发号施令。
张满仓刚刚从太原府前来，便是脱口而出地询问道：“林晧然？他不是前些天已经启程回京了吗？”
在场都是消息灵通之人，亦是纷纷疑惑地望向李逢时。林晧然在那晚的庆功宴遇刺后，听说身上还负了伤，次日清晨便是直接返回了京城。
既然人已经离开，那么这位按察使完全没有必要卖力办事，更不应该前来打扰他们商量发财大计。
“林阁老已经回京不假，但这是他临行前交给三司的命令，我们按察使司自是要办好林阁老所交代之事，定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白莲教徒！”李逢时郑重地点头，而后疾恶如仇般地表态道。
“既然人都已经走了，你就做做样子便得了，这大老远跑到这里是唱哪一出呢？”张满仓却是嘲讽了一句，而后望向那位平阳知府又是责备道：“刘知府，你亦真是的，净是跟着瞎胡闹。亦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有谁在这里！”
陈伯仁能够坐到晋商商会会长的位置，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商贾，不仅拥有着浓厚的官场人脉，而且跟宫里的大太监都能扯上关系。
至于今天，这里更是云集着山西最顶级的官绅，不说一个小小的按察使无法跟他们叫板，哪怕山西巡抚亦得卖他们面子。
“张掌柜说得……是！”平阳知府面对着在场的晋商，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便是对着张满仓点头称是，只是话音刚落下，显得心虚地望了一下李逢时。
此时此刻，他不好得意这帮晋商，但似乎亦不能得罪这位按察使大人。
李逢时已经看出这些人的张狂，却是正义凛然地道：“林阁老此次前来山西保下了宁州城，更是歼杀几万鞑子，为大明立下了不朽之功。而今林阁老竟遭白莲逆党行刺，此举乃天神共愤！”顿了顿，却是望向张满仓地道：“张掌柜，我们山西按察使司衙门定然不会敷衍了事，定要将白莲教众全部揪出来，这便是本官此行的目的！”
声音并不大，但亦是透露着一份正义和忠诚，亦是向在场的晋商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大人，这白莲教众固然是要查，但你如今带人闯到这里又是何意？莫非还以为我们这里有白莲教徒，亦或者认为我跟在场诸位都是白莲教众吗？”陈伯仁却是一举抓着重点，对李逢时先声夺人地质问道。
“追查白莲我都并没有意见，但我们可都是良商！”
“真要抓白莲教徒，你应该到塞外，这里可没有你想要找的人！”
“不要说这里，哪怕整个平阳城都没有，你还是带人速速离开吧！”
……
陈伯仁的声音刚刚落下，张满仓等人却是纷纷响应，在表达自己这些人无辜的同时，亦是正式下达了逐客令。
李时逢听到好几人都让他离开，心里不由得暗自愤怒。待到这些人的声音停歇下来之时，却还不等他开口，又有人站了出来。
杨俊彦的眼皮微微抬起，亦是拿出杨三公子的气势道：“李大人，我知道你想要讨好那一位，但这里不是你能够胡乱攀咬的地方。本公子可以作证：这里并没有白莲中人，你带你的人速速离开，本公子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声音透着张狂，却是没有将这位小小的按察使放在眼里。虽然他父亲已经致仕，但凭着他杨家的权势，惩治一个小小的按察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张满仓等人看到杨三公子出头，亦是纷纷戏谑地望向李逢时。
刘知府深知杨家的能量，不由得暗自咽了咽吐沫，显得小心地劝导道：“臬台大人，要不咱们先行离开，我在家中已经置办酒菜给您接风了呢！”
他刚刚其实是被李逢时裹挟过来的，这位按察使刚刚突然找上他，而后让他带着人马径直来到了这座陈府。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纷纷聚焦在李逢时身上，已然是要将这位强闯进来的按察使给赶出去。

第2112章 白莲中人
庭院中显得很是静谧，旁边那棵百年银杏已经染上枯黄，只是扇子形状的叶子显得很是抢眼，却是给这里平添了几分醉人的秋意。
李逢时领着官差站在台阶之上，眼睛透过这两边并列的晋商，望向那位坐在陈伯仁右手边的贵公子。
他从山西布政使司左参政升任山西按察使，这些年亦是见识到山西帮的强大，这个团体早已经渗透到山西的方方面面。
随着杨博出任吏部尚书，山西帮更是达到鼎盛。他们可谓是有财又有势，早已经没将山西三司衙门放在眼里，甚至山西巡抚亦得看他们的脸色。
面对着如此仗势欺人的杨三公子，李逢时并没有理会刘知府的台阶，而是迎着杨俊彦目光道：“杨公子，本官刚刚已经言明是奉钦差大人的命令前来追查白莲教众，此次是替朝廷和钦差大人办差，并不是要讨好于谁！至于本官现在要不要离开，你杨公子生气与否，这些并不在本官的考虑之内，而今本官办完差自会离开！”
话语可谓是相当的硬气，他已然是无惧于杨三公子，甚至是不怕得罪杨府。
咦？
张满仓等人看到李逢时竟然不卖杨三公子的面子，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显得惊讶地打量着这个吃错药的按察使。
虽然杨博现在已经辞官，但亦不是这个没有根基的按察使所能挑战的，这简直就是一种找死的行为。
只是据这些年的观察，这位按察使虽然行事很低调，但不像是海瑞那种愣头青，却不该如何自不量力才对。
杨俊彦没想到李逢时竟然不卖他爹的面子，顿时便是阴沉着脸地质问道：“李大人，你当真不卖我杨家面子？”
在提到“杨家”之时，却是故意加大的语气，毅然他便代表杨家一般。
“本官刚刚已经说了，此次我是奉钦差之命办差，特意前来缉拿白莲教徒。若是杨三公子真要阻拦，那亦休怪本官不客气！”李逢时却是懒得计较杨俊彦能否代表得了杨家，却是立场坚定地回应道。
杨俊彦心中大恨，却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李逢时，然后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李大人，本公子记下你此话了！”
这话无疑透露着几分威胁。而今李逢时将他得罪，接下来必定是要遭到他的疯狂报复，而李逢时头上的乌纱帽将要不保。
“悉随尊便！”李逢时原本就是一个性情高傲的进士官，对这个不学无术的杨三公子早已经看不顺眼，亦是冷冷地回了一句道。
庭院的气氛透露着几分紧张之感，一阵轻风吹拂而过，那棵高大的银杏落下几张黄色的叶子，却是将地面铺上一层金光的毯子。
这……
张满仓等人看着李逢时当真不卖杨家的面子，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这个事情已然是透露着几分诡异。
陈伯仁是一个连首辅都引为座上宾的人，自然有办法对付一个小小的山西按察使，只是现在则是认真地审视着这位突然变得刚硬的李逢时。
“李大人，杨尚书辞官不假，但亦不是你能如此欺负的，否则家父恐怕亦不会坐视不理！”霍二公子看着这个按察使不上道，便是皮笑肉不笑地出言道。
张满仓等人看到霍公子站了出来，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跟着辞官的杨博不同，霍冀现在已经调回京城，正是担任位高权重的兵部左侍郎，已然是将来兵部尚书的接班人。
一旦李逢时将这种位高权重的兵部左侍郎得罪了，那么这个山西按察使恐怕要被发配西南，甚至让言官找个由头直接除掉乌纱帽。
李逢时的目光扭向自信满满的霍二公子，却是冷冷地反问道：“霍公子，莫非你以为本官堂堂的朝廷三品官员要听你们的指令，否则便是欺负你们？”
这……
张满仓等人终于意识到这位按察使是真的变了，哪怕面对他们晋党的党魁，他亦是敢于直接叫板，却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
陈伯仁看着李逢时如此的举止，脑海当即闪过一道亮光，心里亦是暗叫一声“不好”。
李逢时不可能突然间自寻死路，如何敢于选择不卖两家的面子，做事如此的无所忌惮，恐怕已经是抱上了林晧然的大腿。
若是有着那位大人物庇护，而今的杨博和霍冀还真奈何不了这位小小的按察使，甚至这位按察使还有机会出任山西巡抚。
一念至此，一股寒意突然涌上心头。林晧然做得恐怕比他们所见还要多，已然是将矛头指向了他们晋商，亏他们刚刚还在谋划如何抢夺联合钱庄的生意。
“本公子是在提醒李大人：别敬酒不喝喝罚酒，省得自误前程！”霍二公子没想到自己亦是撞了一鼻子灰，却是话里有话地威胁道。
张满仓等人亦是慢慢地反应过来了，这位按察使今日似乎是过来找来的，已然不会因为两位贵公子在场而退缩。
一念至此，他们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李逢时，却不知是否真的如此的刚硬，真的连霍公子的威胁都不放在心上。
铺在树底下的银杏叶似乎永远都那般光彩靓丽，由于每日都有新的枯叶满下，那里总是显得那般的养眼。
李逢时注意到那边地上的银杏叶，仅是轻轻地瞥了一眼，而后傲然地望向霍公子道：“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歪！刚刚我已经言明，此次奉钦差大人之命，前来缉拿白莲中人！霍公子，你若是非要进行阻拦，那么亦莫要怪本官不客气！”
话语仍旧很是平和，但却是透露着他坚定的决心，已然是要将事情进行到底。
霍公子的脸当即红如猪肝色，亦是学着杨俊彦那般恨恨地道：“李大人，本公子记下你的话了！”
陈伯仁知道这位按察使已经是铁了心要抱林晧然的大腿，便是对着李逢时询问道：“臬台大人既然不卖我陈伯仁面子，亦不卖杨家和霍家面子，却不知咱们这里谁是白莲中人呢？莫非是在下不成？”
张满仓等人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李逢时，却不知这位按察使究竟是掌握了什么线索，竟然直接找上了陈伯仁。
“陈员外，却不知你可认识汾州的范千山呢？”李逢时的目光落在陈伯仁身上，显得极其认真地询问道。

第2113章 一网打尽？
此话一出，令到在场的众人显得啼笑皆非。
冀二公子跟陈范千山是汾州同乡，当即充满不屑地接话道：“李大人，你是存心来这里搞乱的吧？谁人不知范千山是晋商商会副会长，不仅陈会长跟范千山相识，我们在座的诸位谁不认识范千山，本公子更是时常跟他一起喝花酒呢！”
他的语速显得轻快而清晰，更是透着一份不以为然，故意彰显晋商商会副会长的身份和人脉来推崇着范千山。
范千山是一个很有胆色的成功商人，虽然有着一段不光彩的发迹史，但为人出手极为阔绰，亦是得到了晋商群体的认可。
正是如此，虽然他没有耀眼的出身，但却凭借个人努力获得霍家的认可，亦是爬上了晋商商会副会长的位置。
张满仓等人亦是默默点头，显得疑惑地望向李逢时。
如果是其他人还好，范千山是他们这些人所推举出来的副会长，在场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范千山的。
陈伯仁发现李时逢一直盯着自己，亦是坦然地回应道：“霍公子说得没错！范千山是我们晋商商会的副会长，不仅老夫跟他相识，在座的晋商成员亦跟他相熟！”顿了顿，又是微笑地望向李逢时道：“李大人，你现在能说清楚你今日强闯我陈府的用意了吧？”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明显透露着一丝不善。
他是堂堂晋商商会会长，不仅是晋商的领头人，而且在官场有着极深厚的人脉资源。只是如今却被李逢时强行闯府，让到他的脸上无光。
哪怕李逢时的新主子是林晧然，如果对方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却不用杨公子和霍公子出手，他亦不会饶过这个山西按察使。
庭院的气氛当即变得紧张，铺在树底下那片金光的银杏叶被一阵莫名的风卷了起来，而后那些叶子又是沸沸扬扬地落下。
李逢时颌下的胡须被风掠起，却是迎着陈伯仁愤怒的目光道：“本官今日过来是因白莲贼子范千山一事，既然陈员外跟范千山相熟，那么还请陈员外跟本官回去一趟！”
事情终究是要有因果，他今天之所以选择强闯陈府，正是要将白莲教众“一网打尽”。
白莲贼子范千山？
张满仓等人在听到这个前缀的时候，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起，当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任何王朝都有一条红线，哪怕像严世蕃那种一度只手遮天的朝堂大佬，却是因为窃弄父权和通虏通倭，最终被推上了断头台。
若是范千山证实是白莲教徒，那么跟他相熟的人自然是受到波及。一旦证实白莲教的身份，却不论有多深的背景，亦不可能幸免于难。
怎么这样？
陈伯仁的脑袋“嗡”地一声，万万没想到范千山隐藏得这么深，更没想到如此精明的范千山会被人抓到这条小辫子。
杨俊彦和霍仲潇相视一眼，脸上亦是浮起一丝凝重之色。现在事情涉及到白莲教，哪怕他们家亦不好插手，而事情当即变得棘手起来。
李逢时却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便扭头望向张满仓等人微笑地说道：“汝等竟然跟白莲贼子范千山如此相熟，而白莲贼子范千山是你们的副会长，那么你们亦跟着本官一起回去接受盘问吧！”
在进来之前，他可以说是冲着陈伯仁一人而来。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陈伯仁竟然是要将其他晋商拖下水，这些人亦是主动承认他们跟范千山的关系，那么他亦不再客气了。
“你敢！”
在听到李逢时要将他们所有晋商都缉拿回去的时候，有几个脾气火暴或有浑厚背景的晋商当即脱口而出地威胁道。
“既然你们都已经承认跟白莲逆子范千山相熟，本官现在将你们带回去进行盘问清楚，这有何不妥呢？”李逢时面对着威胁，却是淡淡地反问道。
若是在以前，他自然不敢如此对待这些背景深厚的晋商。只是他身后已经有着了不得的大人物，更是祭起反白莲大旗，又何必还要忌惮这些人呢？
终究而言，这个王朝的权柄是在朝堂，是在那几位大人物的手里，而不是这些自以为是的商人手中。
张满仓等人却不这般认为，他们都是只手通天的晋商，又如何能忍受被这么一个小小的按察使如此“一网打尽”呢？
只是没等他们发难，陈伯仁突然咳嗽了一声。
张满仓等人这才忍下了怒火，却是纷纷扭头望向陈伯仁，陈伯仁则是认真地询问道：“李大人，你说范千山是白莲贼子，此事可有证据？”
“陈员外，却不知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林阁老，亦或者是质疑朝廷？”李逢时迎着陈伯仁的目光，显得冷冷地反问道。
陈伯仁感受到了李逢时身上的官威，不由得凝视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按察使，亦是意识到身份的重要性。
若是对方不卖自己这个晋商商会会长的面子，不忌惮自己手里的官场资源，完全可以将自己捏得死死的。
终究是经过商海沉浮之人，他却是耐着性子道：“我跟范千山相交几十年，深知他是一个大善之人，汾州府多处路桥皆由他所捐赠。而今你说他是白莲教徒，难得不需要给天下人一个解释吗？”
“范会长乃大善人，又岂会是白莲逆子！”
“说得不错，不能你如何冤枉一个大善人！”
“哪怕你们要将他定为白莲贼子，那亦得拿出证据，不然你便是在草菅人命！”
……
张满仓等人深知他们已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即借机向李逢时进行施压，纷纷进行响应道。
“好，那本官便给你透一点口风，却不知你是要人证还是物证？”李逢时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淡淡地询问道。
人证物证？
张满仓等人看着李逢时似乎不是无的放矢，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担心，旋即纷纷望向他们的主心骨陈伯仁。
陈伯仁暗感不好，但还是强作平静地询问道：“人证是什么？物证又是什么？”

第2114章 军心所向
庭院再度陷入寂静之中，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站在台阶上的李逢时。
李逢时跟着旁边银杏树般挺身而立，迎着众人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道：“人证是常祝的供词，物证则是他跟白莲头领赵全的书信往来，这些足够了吗？”
以林晧然现在的影响力，哪怕仅是一项便能够坐实范千山的罪名，而其他朝廷大佬定然不敢质疑。如今两项一并出现，范千山是白莲教徒的身份可谓是铁证如山了。
这……
张满仓等人显得惊讶地望向李逢时，亦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虽然他们都知道范千山一直从事走私生意，亦跟白莲教徒有接触，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被逮着小辫子了。
陈伯仁的脑海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却是将事情想得更深一些。
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林晧然定然早已经撬开了常祝的嘴。直到他山西之行才将事情抖出来，他的目标已然不是一个小小的范千山，定然是图谋更多的东西或人。
结合着林晧然那“三步一算”和“计深似海”的名头，加上现在朝堂正斗得难舍难分，此次林晧然正下着一盘大棋。
一念至此，他的背脊当即涌起一份凉意，却是知道此次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甚至会一改山西的格局。
“不管你们信与不信，范千山是白莲贼子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既然你们都跟范千山相熟，那么便请跟我回去配合问审，将相关人等一律带走！”李逢时解释完毕，当即大手一挥地道。
随着话音落下，他带来的心腹干将便要领着平阳府的衙差押人，只是突然间却是愣住了，却惊讶地发现这些衙差却如木桩般钉在那里。
一百多名衙差并没有听令上前抓人，而是仍然在那里杵着。
华夏是一个极讲究人情的社会，亦是保持着乡绅自治的思想。
在很多地方，皇权不入乡，哪怕知县亦管不到县城外之事。由于“流水的官，铁打的吏”，故而这衙门的书吏和衙差早已经被地方乡绅所渗透。
现在的汾州府最有威望的人并不是平阳知府，而是陈伯仁这帮晋商，他们早已经掌握着整个平阳府的运行。
而今李逢时要下令抓人，最大的问题自然是命令能不能被执行。哪怕他是按察使司，若是底下的人不听令于他，亦不过是一个光棍司令。
“我看你们谁敢！”陈府的家奴及晋商的护卫却已经聚拢到一起，跟着按察使司的人针锋相对地道。
李逢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却是扭头望向刘知府愤怒地道：“刘知府，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公子见状，却是带着几分威胁地道：“刘知府，切不可自误，现在的首辅究竟还是徐阁老，说不好是谁能笑到最后呢！”
“不错，现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他林若愚还做不到只手遮天！”霍公子亦是发言道。
看到两位贵公子在旁边敲打，刘知府亦是坚定了立场，对着李逢时尴尬地拱手道：“臬台大人，下官觉得此举应当从长计议，恕难从命！”
李逢时扭头望向刘知府，带着几分愤恨地警告道：“刘知府，本官定然上疏弹劾于你，你会后悔的！”
“呵呵……我可保他无事，而且定会让你官运亨通！”霍公子由始至终都没将这个山西按察使放在眼里，却是傲然地许诺道。
刘知府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不顾及知府的体面，却是当即感谢霍公子的栽培之恩。
“霍公子，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李逢时却是冷哼一声，却是不等霍公子的无礼之言，转身对着外面道：“田总兵，你既然到了，为何还不现身呢？”
咦？
陈伯仁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惊疑地望向院门处。
一秒、二秒、三秒……
院门处迟迟没有动静，正要挖苦刘知府故弄玄虚之时，却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领着士兵大步走了进来，同时亦是半开玩笑地道：“臬台大人，我还以为不需要我，刚刚在外面还打了盹呢！”
“若是没有你，林阁老的差事怕是得黄了，请！”李逢时显得话中有话地回了一句，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由于申继岳已经入狱，现在的山西总兵暂由他所代替，面对着这些护卫和晋商，田世威却是大手一挥地道：“兄弟们，将这些让你们穿破衣的奸商通通拿下！”
不说军令如山，这些都是田世威的亲兵和精兵，自然不可能再掉链子。随着命令落下，用眼睛便吓倒了那帮护卫，而后扑向了这帮晋商。
“且慢！”霍二公子却是出言制止，而后走过来一本正经地道：“田总兵，你应该知晓本公子是谁吧？我爹乃当朝兵部左侍郎霍冀，现在我要你带着你的兵离开这里，我可保你荣华富贵！”
李逢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不由得望向旁边的田世威。
田世威自然知晓眼前的公子哥是什么来头，由于霍冀正是主宰自己命运的兵部左侍郎，故而最不能得罪便是霍家。
张满仓等人希冀地望向田世威，只要田世威领兵离开，那么他们此次便能暂时避过此劫，接下来有着很大的回旋空间。
霍二公子看着田世威摸着下巴思索，便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进行加码地道：“本公子从不讹人，这是京城的一张地契，你可以先行收下！”
只是话音刚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白皙的脸蛋当即留下五道指痕，手中的地契亦是脱手飘落。
这……
张满仓等人不由得瞪起眼睛，脸上显得难以置信的模样，万万没有想到田世威不仅没有受到霍二公子的蛊惑，反而当众给霍二公子一个耳光。
李逢时见状，悬着的心亦是微微放下，同时诧异地望着田世威。虽然林晧然的大腿很粗，但似乎没必要如何得罪于霍家。
当然，这未尝不是田世威置死而生的手段，毕竟跟着粗大腿的林晧然相比，霍冀充其量不过是小孩腿。
田世威望着被自己打得嘴角溢血的霍二公子，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或许真能给我田世威荣华富贵，但你却不知道我们这些当兵最想要的是杀鞑子，跟着林阁老将鞑子杀得落花流水！”
正在缉拿晋商的士兵听到这番话，心里当即涌起一份豪迈之气。
在见识到林晧然的神奇之后，他们已然坚定地拥护这个神机妙算的林阁老。至于这些为富不仁的晋商，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兵部左侍郎霍冀，让他们通通都见鬼去吧！

第2115章 山西的天
霍二公子早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被扇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好在他的两名护卫眼疾手快合力将他接住。
只是他脸火辣辣的痛疼，舌头处更是传来一股血腥味，令到他的眼睛当即宛如喷火般地望向身材高大的田世威。
他出身于大富之家，自从老爹得势他更是呼风唤雨，何曾受过此等屈辱？此时此刻，他宛如是被人强塞了一百只苍蝇进到嘴里般难受和愤怒。
田世威却不等霍二公子开口，便是冷冷地告诫道：“霍公子，我可没有李大人的好脾气！若是你真让我心里不痛快，我可以保证……这一路会让你乖乖给我端茶！”
杨俊彦感受到田世威身上那股霸道，知道这位总兵恐怕不仅仅是吓唬于人，不免担忧地扭头望向霍公子。
“好大的口气！你不过是小小的副总兵，我爹必定不会饶过你的！”霍二公子在家中极为得宠，仍旧恶狠狠地摞下狠话道。
田世威并没有暴怒而起，却是轻轻地摇头轻蔑地道：“我见过不少贵公子，但像你如此愚笨的，还真是第一次看到！你爹是兵部左侍郎不假，但现在想要打击报复于我，你爹真的能做到吗？”
咦？
在听到这个论调的时候，杨俊彦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霍公子。
“呵呵……不过一个小小的副总兵，我爹弄死你就如同掐死一只蚂蚁般简单！”霍公子气极反笑，当即做出一个掐东西的动作鄙夷地道。
只是他话音落下，张满仓等人却是苦笑连连。
这个霍公子果然还是少了一点脑子，田世威能够如此有持无恐，必定是已经抱上那位刚刚离开山西的大人物大腿。
不说林晧然本就是高高在上的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而今凭借着这份重创鞑子的丰功伟绩，霍冀不可能有机会接替林晧然兵部尚书的位置，根本没有跟林晧然叫板的资格，更没有能力和底气跟林晧然争夺山西总兵的人事权。
更为甚者，凭着白莲贼子范千山跟霍家比较亲密的关系，林晧然完全可以以此为契机将霍冀踢出朝堂。
偏偏地，这位霍公子并没有看到这个事实，仍旧以为他爹在兵部能够只手遮天，可以绕过林晧然将田世威给掐死。
哎！
陈伯仁已经理清了事情的脉络，故而看得比谁都清楚。
经过这一场大捷之后，而今的兵部必定是彻底落到林晧然手里，霍冀不要说跟林晧然分庭抗礼，恐怕保住自己的位置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俊彦亦是眼神复杂地望向霍公子，自从他爹出任兵部左侍郎并成为晋党的新乡魁后，此人的眼睛便长在头顶上，甚至都不怕得罪自己。
只是自己老爹都无法战胜的恐怖人物，而今那个人赢得更大的政治资本和政治资源，霍仲潇那个草包老爹又如何能够胜得了呢？
庭院中的银杏树有数十米高，一股秋风不断从它身旁掠过。虽然飘落了几片叶子，但它仍旧魁梧而立，眼里似乎只有远处的山头。
“霍公子，你爹要不要饶过我，我们暂且搁置！只是本总兵刚刚已经有言在先，你让我心里不痛快的话，我保证这一路让你乖乖给我端茶！”田世威对着嚣张的霍公子淡淡地回了一句，而后对着手下的亲兵下达命令道：“陈虎，给霍公子上枷锁！”
“好咧！”陈虎的眼睛当即微亮，便是转身兴匆匆地前去拿来枷锁。
枷锁的作用不仅是限制犯人逃跑，由于重达几十斤的缘故，却是会大大地消耗犯人的体力。待到休息之时，犯人已经宛如一条死狗般，根本不会再有体力逃跑。
霍公子显得不可思议地瞪起眼睛，却是以为田世威是破罐破摔，便是当即选择讲理地道：“田总兵，你凭什么要给我上枷锁，本公子犯了什么罪要上枷锁？”
民不与官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然，庭院之中的人都不是普通的百姓，特别这位霍公子更是当朝兵部左侍郎的二儿子。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田世威还真不能随意给霍公子上枷锁。
李逢时心里亦是极为讨厌这个目中无人的霍公子，只是诧异地扭头望向田世威，却是不知他会如何回应。
张满仓等人并不关心霍公子的待遇，心里则是暗叹一声。
由于田世威的无所忌惮，他们所谓的政治资源在这位兵头子面前却显得一文不值。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亦是深切地感受到他们跟官还是有区别的，哪怕他们腰缠万贯和结识很多当朝的大人物。
“就凭你刚刚对李大人和本将军出言不逊，就凭你刚刚意图贿赂于本将军，就凭你跟白莲贼子范千山的亲密关系！现在为了防止你这个嫌疑最大的白莲逃脱，本总兵给你上枷锁又有何不可？”田世威自知不能乱来，便是连连给出三个理由道。
若是刚才这位霍公子过于嚣张，若不是这位霍公子贿赂于自己，他还真没有这种底气。只是这位霍公子却这样做了，那么他自然可以借题发挥，好好地惩治这位嚣张的霍公子。
这……
杨俊彦在听到这三个理由后，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霍公子。
霍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却是硬气地回应道：“呵呵……本公子还真就不戴，你恐怕亦无法将我押出这座平阳城！”
这倒不完全是一个空话，凭着山西帮而今的影响力，特别平阳城可谓是山西帮的大本营。若是调动平阳卫进行阻拦，恐怕还真带不走霍仲潇。
张满仓等人的眼睛微微一亮，亦是扭头希冀地望向了刘知府。
刘知府深知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是刚刚不听从李逢时的调令就已经涉险，若是再强行将他们截留却是玩得太大了，一时间亦是犹豫不决。
李逢时淡淡地望了一眼刘知府，而后微笑地望向霍公子道：“霍公子，你且听一听我会如何上报！本官依令调查跟白莲贼子范千山亲密往来之人，霍二公子跟范千山相交甚密，疑为同党。只是被捕之时，他意图用京城房契行贿田总兵！”
这……
张满仓等人听到这个论调，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简直就是颠倒黑白，刚刚霍公子用地契行贿田世威不假，但根本不是因为他意图用收买田世威逃罪。
现如今，李逢时将贿赂和霍公子疑为同党联系到一起，那么性质无疑变了，致使整个事件更像是霍公子在意图逃罪，有着几分畏罪潜逃的味道。
霍公子听到李时逢这个论言，当即感到了一种窒息感，却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便是进行申辩道：“李大人，你休要胡言，我刚刚给田总兵地契是让田总兵停止缉拿他们！”
“霍公子，你自然可以如此向朝廷解释！”李逢时淡淡地回了一句，又是重新接着刚才的话道：“刚刚说到哪了？呃，本官跟田总兵廉洁奉公，并没有被霍二公子所贿，依令将其缉拿！只是霍二公子做贼心虚，竟然找来……白莲同伙，企图是要逃之夭夭！”
说到最后，他特意望了一眼旁边摇摆不定的刘知府。
刘知府明白李逢时的用意，虽然山西帮有着他的把柄，但却知道扯上白莲是要掉脑袋的，当即便是如同拨浪鼓般摇头。
这……
在听到这番言论后，张满仓等人不由得大汗淋漓。
他们确实可以凭着所经营的势力顺利脱逃，只是事后被朝廷追究的话，那么他们当真是百口莫辩，必定坐实他们是范千山的同伙。
一念至此，所有人都不敢生起用武力拯救自己的念头，却是决定乖乖地跟随着李逢时一道前往太原城。
霍公子的额头冒起了泪珠子，终于体会到“官字两张口”的真正含义，却是恨恨地咬牙道：“李大人，我且记下了，本公子今日便跟你走！”
事情到了这一步，且不说刘知府会不会相助于他，他是否真有能力逃掉。现如今，若是他真潜逃的话，不仅他霍家完蛋，他亦会坐实白莲同党的罪名。
陈虎已经从那帮衙差那里要来了一副枷锁，便是领着人直接给霍公子戴上。
这副重若几十斤的枷锁对普通人都是一种折磨，更不用说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霍二公子，让到他腰都直不起来了。
“走！”一个凶神恶煞的兵头子手持着皮鞭，却是如同驱赶牛羊般道。
霍公子挨了一鞭，却是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父亲将这些人通通解决掉，甚至那位风头最盛的阁老亦是不放过。
杨俊彦看着被驱赶离开的霍公子和被押解的众人，却是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
曾几何时，他杨府站在山西之巅，跟着这些精明的商贾早已经掌控了整个山西。仿佛仅是一夜之间，一切都骤然改变了。
而今的山西，他杨府不再显赫，山西帮亦是成了阶下囚，那个人的手似乎已经遮住了山西的整片天空。
田世威看着正是抬头望向天空的杨俊彦，显得似笑非笑地询问道：“杨公子，你是想跟着陈员外一起走，还是要跟霍公子一道呢？”
“我……我跟陈员外他们一起走！”杨俊彦已然不敢反抗，甚至都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宛如乖宝宝般地回应道。
田世威的嘴角微微上扬，亦是很通情达理地让杨俊彦坐囚车。
他看着这帮人被押上囚车，却是发现这朝中有大佬撑腰还真是畅快，一度让他畏惧的山西帮不过是一帮猪羊罢了。
由于要押往太原城，门前亦是准备着一辆辆囚车。
“啊！张满仓被朝廷抓了？”
“不……不止是他，陈半城等人都被抓了！”
“天啊！我没看错吧？那……那不是杨公子和霍公子吗？”
……
随着囚车朝着东城门而去，街道的百姓在看清楚囚车上的人后，亦是不由得惊倒了下巴，当即是奔走相告。
当一个人落难的时候，这才能够见到他的人品，是否真被百姓所拥戴。只是这些精明的商人已然不具备这种品质，很多闻讯而来的百姓脸上分明写满着兴奋之色。
图利，这终究是商人的本质。随着他们积累着大量的财富，自然而然地避不开高利贷的生意，最终成为一个地方的放贷者。
陈伯仁这帮人虽然给平阳府带回了银两，但亦是抢占着平阳地区大量的田地，更是成为了最大的高利贷放贷人。
面对这种盘剥他们的对象，百姓平日自然是敢怒不敢言，而今看着这帮人被朝廷的官差抓走，心里却是无比的畅快。
“这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不知他们犯了什么事？”
“他们造反恐怕是不太可能，估计还是跟走私有关了！”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朝廷怎么又揪着这事呢？”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去年被查处都是小鱼小虾，眼前这些才是大鱼！”
……
围观的百姓看着被押走的陈伯仁等人，亦是纷纷进行了猜测，受到思维惯性的影响，很快就联想到去年的走私大案上。
亦是难怪，晋商的两大收入来源是盐税和走私。都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当看着一车车南来的货物北上，他们自然是知晓怎么一回事。
华夏百姓都是善良的，每当听到山西北边的百姓被鞑子抢掠，甚至其中有着他们的亲人，却是如何不痛恨这帮唯利是图的晋商呢？
只是如今，他们看着这帮为害大明北边百姓的晋商被押走，只希望朝廷将他们通通砍掉，从而告祭那些死在鞑子屠刀下的亡魂。
张满仓等人原本还抱着极大的希望，觉得此次仅是到山西按察使司走一遭便能平安归来。只是听着百姓的议论声，而后还被人掷来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心里是不由得涌起了一份不安。
不说他们本身就不可能十分干净，由于依着官场的人脉却没少干欺男霸女之事，哪怕逃脱了范千山的牵连，恐怕亦是逃不掉其他的清算。
整个平阳城震动了，整个山西震动了。一直最为强势的山西帮，党魁杨博下野，新党魁霍冀的二儿子下狱，而今晋商的核心通通被抓捕。
由于这个事情牵涉到白莲教，更是蕴含着林晧然的意志，却是没有谁敢于阻拦，很快便是经过了第一轮审讯。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帮人之中真找到了另一名白莲教徒，致使陈伯仁等人遭受更大的质疑，偏偏还有人供出他们走私一案。
正是如此，陈伯仁等相关人员被押往京城，其他人却是仍然继续进行审理，晋商此次可谓是被抽了龙筋。

第2116章 归来
时间悄然来到七月底，京城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正午的阳光如同喷薄而下的光点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百姓很是勤劳，男人在外面干活赚钱，女人亦是在家里忙碌，一起辛苦地操持着一个简单的家庭。
他们没有太多的攀比，没有太多的奢侈品追求，亦没有为暴富而不择手段的野心，只有一个踏实地活下去的念头。
六万鞑子入侵山西让京城一度陷入恐慌，由于担心鞑子会从山西那边打过来，京城的米价亦是应声而涨，却是加剧了他们的生活成本。
所幸的是，昔日那位林青天宛如戏文中的传奇人物，竟然指挥九边的明军破天荒地打败了鞑子，更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绩。
这个事件看似跟他们无关，但其实是戚戚相关。
随着俺答惨败逃回大草原，都说鞑子恐怕不会再敢进犯大明，京城的米价亦是降了回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更低，而他们的生活亦是回归于平常。
“希望林阁老能够顺利成为首辅，不要真被徐阶给阴了！”陈老实是一个普通的京城人，却是捂着刚买的米由衷地祈愿道。
跟着陈老实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特别很多百姓早在林晧然担任顺天府尹就已经认定林晧然是一个好官，现在自然是更希望林晧然得势，从而给他们谋得更多的实惠。
百姓往往都是朴素的，要是谁真正维护着他们，谁真心对他们好，那么他们甚至能够拿命来相报。
当然，京城的舆论之所以如此支持林晧然，虽然有着林晧然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特别是这一次的大胜绩重创京城的米价，但亦是离不开康晚荣背后付出。
人心是复杂的东西，却是能够同情你的不好，但却见不得你好。
林晧然现在立下不世之功，在九边更是一呼百应，正在慢慢地掌握到了这个国家的大杀器，却是已经有“功高盖主”的味道。
纵观整个大明，虽然有阁臣兼任兵部尚书的先例，但像林晧然这般有军功和威望的朝堂大佬却找不出第二个了。
至于抗倭的功臣胡宗宪和平定宁王叛乱的王守仁，却是离林晧然有好几个身位，毕竟地方的位置一直都掌握在朝堂之上。
林晧然现在想要维持当下的权势，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卖惨”，让下面的人不仅不会眼红于他的权势，而且还会不断地同情于他。
正是如此，康晚荣亦是不断在京城抛出了“徐阶迫害论”，以致很多百姓都开始担忧起林晧然的去留。
至于林晧然现在的地位和权势，还有他取得大胜绩的意义，却是很少人再关注了。
这个时候，亦是体现出了林晧然的远见。那句在大明已经流传开来的“才胜郭嘉，命犹不及周公瑜！”，无疑亦是给他上了一道保险，让大家会更加同情于林晧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而林晧然已然不会傻傻地做“秀木”。
北京城下，此时却是暗流涌动。
身穿蟒袍的徐阶率领着九卿等诸多官员已经迎在城门口，嘴角正是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显得幸灾乐祸地望着从前面官道驶来的马车。
“他来了！”左都御史王廷看车队中的皇旗，当即上前小声地提醒道。
很多事情早已经是心照不宣，而今林晧然正是最风光之时，对付他的最好方式自然是“捧杀”。哪怕不能让皇上忌惮林晧然，亦要京城出现林晧然的威胁论，故而他们亦是不辞辛苦地前来这里“恭迎”林晧然。
“林阁老，老夫跟诸位同僚在此等候一个时辰了，可算是恭迎到林阁老，还请下车一叙！”徐阶面相和蔼，显得十分欢喜地朗声道。
铁柱在看到徐阶等人后，亦是让马车徐徐地停了下来。
林晧然身穿着一品官服，整个人透露着几分官威，便是揪开车帘子钻了出来。只是听到徐阶的用词之时，却是知晓这是故意捧杀，特别“一个时辰”更是一个埋下一个小小的伏笔。
“奉皇上口谕，本辅率九卿在此恭迎林阁老凯旋！”徐阶却不等林晧然在地上站稳，便抬手到齐眉处弯腰施礼道。
堂堂的首辅施予这个礼，无疑是极为抬举林晧然了。
“下官恭迎林阁老斡旋，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左都御史王廷却是不等林晧然有反应的时间，便是齐刷刷地跪拜道。
按说，双方的品秩没有三级差距，却是根本不用跪迎。只是林晧然立下如此大功，他们跪拜说不算失礼，毕竟有跪这份战功的味道。
只是这个举动落到有心人眼里，无疑是林晧然已经“折服”百官，接下来可谓是一统朝堂，成为大明朝的第一权臣。
正是如此，这个看似恭敬的高规格举动，却是暗藏着一份杀机。
徐阶虽然没有将郭朴和高拱带来颇为可惜，但预期的效果已经达到，嘴角不由得微微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林晧然却是不该行动这么迟，更不该穿着一品官服如此高调，这些事情落在有心人眼里分明就是“持功而骄”，必定会遭惹巨大的非议。
“元辅大人这是折煞下官矣，是下官该向元辅陪罪，让您撇下机务来此！”林晧然一手扶起徐阶，同时告罪地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这话中亦是带话。只是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任林晧然再如何狡辩，亦是改不了他们在此等候一个时辰的事实。
林晧然在扶起徐阶后，又是抬手对着跪在地上的王廷等人谦虚地道：“诸位言重了，我此次不过是尽了为臣子的本份。此行亦是惊险环生，我差点便回不来了，诸位快快请起！”
咦？
徐阶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只是看到林晧然的举止后，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啊？
王廷从地上爬起来，心里正是得意之时，只是看到林晧然谦谦君子的良好形象，亦是突然间愣在原地。
在秋日的阳光之中，林晧然手里缠的白色绷带极为显眼，已然是受伤的模样。若不怪他不骑马而回，敢情他是根本骑不了。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此次既然是负伤而归，徐阶等人在这里等候他一个时辰，似乎不算多么过分的事情。
“不是说他没受伤吗？”
“这小子的伤肯定是假的！”
“真是卑鄙，竟然用苦肉计！”
……
王廷等人看着林晧然被缠的极为夸张的白色绷带，心里不由得进行了质疑，更是对着林晧然进行了吐槽。
只是不管他们心里如何猜想，他们都没有勇气去揪开这位文华殿大学士的白色绷带，甚至都不敢进行质疑。
若是林晧然真在自己的手上划了一道口，你敢于质疑这位大功臣有没有受伤，那么前程恐怕是到此为止了。
林晧然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对着徐阶进行微笑地道：“下官手上有伤，不能给元辅回礼，还请元辅恕罪！”
徐阶对林晧然的手上的伤势有着很大的质疑，但却知道林晧然遭到行刺是真，亦不能怨人家拿这个事情大做文章。
只是看着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地道：“林阁老此次歼杀鞑子数万，可谓是重创俺答元气，我大明今后十年无忧矣！！”
“元辅大人，此言万万不妥！”林晧然当即一本正经地否决，而后朗声地解释道：“此次鞑子南侵大明，有夺城之念！幸得石州城将士用命，蓟州总兵戚继光率部解救及时，方得保下石州之地。只是他们此次能率六万进犯，下次没准便是十万，所以我们更不可掉以轻心，而是要跟以前那般谨防边线，以防重演土木堡之耻！”
“林阁老所言极是，咱们不能因此役而轻敌，以防重演土木堡之耻！”户部尚书马森瞅准时机，当即站出来响应道。
在场的绝大多数官员听着两位大佬的对话，亦是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如果是十年无忧，那么林晧然就该“退位让贤”。但如果按着林晧然的说话，那么今后还是要谨慎应对鞑子，亦要让林晧然继续兼任着兵部尚书。
虽然很多人未尝喜欢林晧然得势，但想到了土木堡之耻，想到很可能北京城被围，却是觉得林晧然继续兼任兵部尚书更让人安心。
徐阶的脸色显得很是难看，只是他在军事上无法跟林晧然相提并论，便是不再进攻。寒暄几句后，亦是通告皇上要召见于他。
其实不需要徐阶转述，林晧然亦得第一时间前往皇宫面圣。
由于徐阶故意将林晧然归来的消息放出去，京城的百姓早已经汇集在街道两旁，正是以隆重的方式恭迎着林晧然凯旋。
只是林晧然手掌受伤，他却有着充足不骑马的理由，却是抬着那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穿过车窗不停向两边朝他跪拜的百姓挥手。
在街道两边的百姓很多，但士子亦是不少，更有着很多士子正疯狂地喊着林文魁的名字，甚至还拉起了横幅。
由于秋闱已经在即，北直隶的考生亦是纷纷汇聚于北京城备考，令到这座天下第一大城显得更为热闹。
在这个时代，却不论是参加考试的考生，还是做文人生意的京城商人，亦或者是一些相关的官员，三年一届的乡试都是一件头等大事。
对于翰林官而言，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被打破，本届乡试早早就透着几分火药味，而事情的始作甬者则是归功于林晧然。
林晧然三年前担任礼部左侍郎之时，对乡试主考官制度进行了一项改革：礼部不再按资排辈推举乡试主考官，而是打破常规采用选贤用能的方式。
虽然他当时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亦是给出了寻租空间，令到本届乡试主考官的人选争夺异常激烈，特别是关于两京的乡试主考官更是头破血流。
在经过多方的较量，最终徐党摘走了最大的硕果。
应天乡试的主考官是翰林侍读王希烈，顺天乡试的主考官是翰林侍读张四维，两个人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即是徐阶的递帖门生。
王希烈主要走的是徐阶的路线，可谓是徐阶重点培养对象之一。张四维则依仗晋商的资源成长，而今被晋商推到台前，出任最有含金量之一的顺天乡试主考官。
张四维是晋商的嫡系出身，又是山西帮将来的领军人，偏偏还有幸拜在当朝首辅徐阶的门下，故而他的资源可谓是“得天独厚”。
正是有着这种条件，在以“用贤择能”的乡试主考官制度中，他自然是脱颖而出，成为隆庆元年顺天乡试一百三十七名新科举人的恩师。
若不是整个山西帮刚刚被林晧然端掉，山西帮无疑有着重新崛起的机会，凭借他们的财力将来培养几个首辅都不是难事。
只是事情终究不那般的如意，张四维虽然得到了这一份蛋糕，但根基却被林晧然刨掉，还真不好说是得是失。
徐阶似乎是害怕林晧然回来搅局，这些事情以极快的速度敲定了下来，徐阶果断地让两位门生担任本届乡试的主考官。
虽然王希烈和张四维表面上是最大的赢家，但作为他们两人的恩师徐阶才是最大的受益者，毕竟徐阶一下子多了二百七十名新科举人徒孙。
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有极强的远瞻性。
哪怕他当政不作为，更是让加征成为常态化，最后还暴露出那张贪婪的嘴脸，但仍然有着“贤相”的好声名。
马车很快来到了紫禁城前，这里仍然是那般的雄伟壮观，宛如盘踞在此的一头巨狮般。
林晧然从马车下来，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午门，心里亦是涌起一种别样的感慨。只是他并没有站立太久，坚定地迈步走进这座熟悉的紫禁城，却是有一种重新走入冒险森林的感觉。
京城的阳光静好，但底下永远都是暗流涌动，新的浪潮瞬时会涌起。

第2117章 请愿
夕阳下的乾清宫，正是充斥着一股皇家威严。
林晧然径直来到乾清门前，不管是为了交差，还是为了打消隆庆的猜忌，最优选择无疑是第一时间前来面圣。
虽然隆庆既没有嘉靖的聪明，亦不懂得帝王心术，甚至仅是一个懒政的好色之徒，但终究还是大明的皇帝。
却不论这位皇帝聪明与否、品德如何、是否爱民如子，但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官员和将领之中便会有一帮人忠诚于他。
林晧然知道跟徐阶斗争的关键还得取决于这位皇上，若是这位皇上能够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徐阶根本不足为虑。
小太监进里面通禀，没多会陈洪亲自迎了出来。
陈洪历经两朝，虽然地位有所下降，但亦是凭借着个人的能力得到隆庆的宠信，而今亦是呆在司礼监秉笔大监的位置上。
两人早已经眉来眼去，陈洪看到凯旋而归的林晧然，显得十分高兴的模样道：“林阁老，您可是咱大明的大功臣了啊！”
“陈公公谬赞了，本官只不过是做了臣子该做之事，谈不上大功臣！”林晧然面对着热情的陈洪，显得谦虚地回应道。
陈洪却是当即摇头，显得认真地强调道：“不，六万鞑子南下山西，石州城几近沦陷，却幸得林阁老运筹帷幄，一举让俺答贼子仓皇而逃，您自然当得起这个……！”
林晧然听着陈洪长篇大论，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乾清宫，然后扭头似笑非笑地望着陈洪。
陈洪知道林晧然猜到他的意图，亦是无奈地抬手道：“林阁老，咱们慢些走吧！”
从乾清门到乾清宫有一小段距离，两人亦是默契地放慢着脚步。
陈洪看着左右无人，亦是压低声音地道：“最近在皇上身旁嚼舌根的人不少，李芳跟徐阶是一伙的，你可得当心些啊！”
林晧然知道这不是陈洪想要借自己之手除掉李芳，恐怕这确实是一个实情，换自己是徐阶亦会这样做。
乾清宫跟万寿宫有着很大的不同，特别这里不会供奉三清道祖，这进到里面，右侧便是隆庆的办公之所。
隆庆已然是一种勤勉君主的形象，在窗外映射进来的余辉中，正是翻阅着案上那堆奏疏，显得很是专注的模样。
林晧然却是注意旁边的食桌摆放着一碟没有吃完的糕点，那个茶杯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只是仿若悉数无睹般地跪拜道：“臣林晧然回京交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刚刚立下不世之功，但他的心里不仅没有持功而骄，反而更加的收敛。却是知道这个王朝能容忍贪婪的严嵩和不作为的徐阶，却容不得他这种在军中有影响力的大臣。
隆庆原本就是装装样子，想要给林晧然保留着明君的形象，而今看到林晧然行礼，当即便是抬手地道：“林爱卿，平身！”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当即进行谢礼，这才从地上站起来，同时认真地审视起这个皇帝。
隆庆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显得已经不小，只是他的眼神呆滞，脑子亦是愚笨，外表却是给人一种老实可欺的感觉。
虽然他不像嘉靖那般充满着帝王的霸道，但亦不再是昔日被圈养般的懦弱裕王，亦是带着一些皇帝的威严。
隆庆的反应显得迟钝，只是组织语气想要对林晧然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是突然注意到林晧然手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林爱卿，你这手……”
“回禀皇上，臣遭奸人行刺，所幸并无大碍，有劳皇上挂心！”林晧然亦是演技上线，微微欠身行礼，显得一副尽心为国的模样道。
隆庆看到林晧然如此，原本一些猜忌的想法亦是一扫而空，却是同情这位跑到山西差点回不来的阁老。
跟着那些每日只会在朝堂争吵的大臣相比，这位林阁老实在是好上太多了，却是让他亦是能够睡上安乐觉。
隆庆犹豫了一下，显得很是大度地道：“林阁老，你此次大败鞑子，朕……朕甚慰，却不知要什么赏赐呢？”
陈洪听到这个问话，亦是古怪地望了一眼隆庆。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这个皇帝可谓是极为吝啬，却不想现在会如此大度。
“皇上，此次乃臣的本份，臣不敢奢求恩赐！”林晧然心里早已经打定主意，当即便是进行拒绝地道。
到了他这个层次，不说他早已经富可敌国，单是冰儆和炭儆亦让他早已经手软，却是根本不需要什么金银恩赏。
至于官位，他已经入阁拜相，而阁臣是一个熬位置的阶段。历来都是前面的人离开，他才能继续进步，却不是通过皇上的提拔超越前面的阁臣。
隆庆听到林晧然拒绝，心里反而是松了一口气道：“你不要赏赐，那便先缓一缓，现在朕的手头亦是不宽裕啊！”
林晧然听到隆庆突然向自己大吐苦水，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却是不知隆庆这是有感而发，还是话中有话。
不过他亦是有着自己的盘算，便是借机提出要求地道：“皇上，臣可以不要恩赏，但切不可寒了有功将士的心。而今战事已经完毕，有功将士的名册亦上交于朝堂，还请皇上尽快勒令户部拨银恩赏！”
在这一场的大胜仗之后，自然是要论功行赏，亦是需要一大笔的财政支出。不要说是有功将士的大笔赏银，很多阵亡将士的抚恤亦是一项不小的支出，故而这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
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突然抛出来，主要还是他十分了解大明的财政状况，亦了解这个朝堂的复杂程度。
他的主管的兵部自然不会借机敛财，但如果不能让拼了命的将士得到实惠，亦或者被徐阶找借口一直拖延，那么不仅有违他赏罚分明的用兵原则，亦是会给大明的边防埋下一大隐患。
“林阁老，徐阁老昨日已经上奏，此事恐怕是要从长计议啊！”隆庆面对林晧然的请求，却是摸了摸鼻子尴尬地道。

第2118章 徐阶的伏笔
乾清宫，夕阳的余辉映红了那边窗户。
林晧然面对着身穿龙袍的隆庆帝，脸上却是露出了错愕之色。
事情终究还是出现了变数，徐阶还是将党争延伸到边防，在这个事情上亦是提前设置了一个障碍。
林晧然的心里暗骂徐阶祸国殃民，但还是压下火气地询问道：“皇上，却不知因何要从长计议呢？”
虽然这个朝堂乌烟瘴气，徐阶更是百年难遇的权谋高手，但这里终究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哪怕徐阶是当朝首辅，如果毫无理由扣发边军的赏银，他便敢在明日早朝将徐阶骂个狗血淋头，揭开徐阶那张伪善的面具。
“徐阁老昨日带来户部的账册，太仓的存银已经不多。若是现在便从太仓拨银奖赏九边有功将士，那么太仓银恐要告罄，这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军饷和俸禄发放！”隆庆对钱财历来上心，显得很有条理地说道。
陈洪暗暗地瞥了一眼隆庆，发现这个皇帝亦不是多么愚笨，这涉及到银两却是拎得很清楚，哪怕现在的太仓跟内库已经划清界限。
林晧然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实情，不过他打一开始便不打算动户部太仓银，便是认真地说道：“大明财政捉襟见肘，确实不宜从太仓拨银，但可从他处想办法！”
“林阁老，你跟徐阁老想到一块去了，徐阁老已经有了良策，只是此事还得进行廷议！”隆庆显得惊喜地道。
林晧然的眉头却是不由得微蹙，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皇上，不知徐阁老打算从何处弄来银两呢？”
虽然他的思路跟徐阶一致，但却是知道徐阶不可能好心好意地帮他，必定是要借着筹集赏银的事情大做文章。
只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而今徐阶既然要在此事上大做文章，那么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徐阶究竟想要唱哪一出。
“徐阁老原本请求我不要事先透露的，只是此事不该瞒你！”隆庆将林晧然当成自己人般，便又进行补充道：“今天下大平已久，商贾谋利而枉法，徐阁老建议朝廷派遣能臣前去惩治这些不法商人！”
“皇上，敢问如何惩治呢？”林晧然发现事情果真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便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道。
如果说世间谁最有钱财，除了那些贪官污吏外，无疑是那帮富得流油的商贾。如今看来，徐阶已然是将矛头指向了商贾。
只是这个事情已然不会像表面那般简单，徐阶看似要打击不法商人，但矛头恐怕是要指向联合商团，进而将自己这个幕后之人揪出来。
正是如此，这筹集有功将士的赏银是假，真正的意图其实是要对联合商团动手，进而要将自己扳倒。
“按徐阁老的说法，一旦坐实他们有逾越之举，那么自当要抄家！”隆庆的眼睛闪过一抹贪婪，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皇上，您以为此举可妥？”林晧然已经摸清了徐阶打的如意算盘，却是对着兴致勃勃的隆庆询问道。
隆庆正想要点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连忙进行摇头道：“朕现在亦是要听取你们的意见，已经同意徐阁老将此事进行廷议，一切以廷议结果为准！”
林晧然将隆庆的反应看在眼里，隆庆已然是希望通过查处商贾筹银，只是这位从小接受儒家教育地皇帝却是无时无刻不顾及着名声。
都说这个皇帝愚笨，但在名声和金钱一事上，却是有着属于他的小聪明。哪怕明明懒于处理政事，亦是在自己这帮大臣面前装着勤于朝政的良好形象。
林晧然到这个时候亦是明白徐阶为何执意将林润推到应天巡抚的位置上，这明面上看是要保护自己的大本营不遭高拱清算，暗地里却是对向苏州动刀子埋下伏笔。
陈洪亦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不明白林晧然为何愁眉不展。
当林晧然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变得昏暗。
他原本想要前往文渊阁，但看着时候已经不早，便懒得再过去面对虚伪的徐阶，索性沿着宫道向宫外走去。
虽然他早已经对联合商团做了一些安排，但看着徐阶将矛头指向苏州那边，心里亦是不由得涌起了一份担忧。
大明如果想要太平，那么解决大明的财政即可。只是大明想要兴盛，实现华夏民族的大国梦，那么就不能对商贾进行赶尽进绝，反而要大力发展苏州等地的实业。
只是事以愿违，徐阶显然为了扳倒于他，可谓是不择手段了。
“下官见过林阁老！”吴时来从六科廊那边出来，面对正走在宫道上的林晧然，亦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虽然对吴时来复官的事情有所微词，但吴时来充当徐阶的枪未必不是看不惯严嵩父子把持朝政，这十余年广西卫所的兵卒生涯亦让吴时来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他显得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吴时来，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吴时来看着林晧然不发一言便是离开，心里反而涌起一份失落，却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林晧然的背影。
“惟修，在想什么呢？”却是这时，身后一个和蔼的声音响起道。
“学生见过师相！”吴时来转身见到是和蔼可亲的徐阶便是施礼，而后进行解释地道：“学生刚刚在想，林若愚此次得胜而归，为何会一副愁眉不展！”
徐阶原本对吴时来显得很在意林晧然感到不痛快，这才却是露出笑容地道：“惟修，今晚到我府上一趟！”
“学生遵命！”吴时来知道又有要事商讨，当即恭敬地回应道。
灵石胡同，林府。
在得知林晧然归来，整个林府都显得极为喜庆，门前亦是挂起了大红灯笼。特别是看到轿子出现在胡同口，林金元当即急忙让下人将中门打开。
轿子从中门而入，绕过影壁，便是缓缓在前院落下。
“妾身恭迎老爷回府！”吴秋雨和花映容一并出现在这里，两人站在既定的位置中，不过两张国色天香的俏脸都是喜形于表。
两个儿子亦是被奶娘抱了出来，却不知是感受到林晧然的官威，还是纯粹不喜欢林晧然，却是放声大哭起来。
从轿子下来的林晧然原本还想要彰显慈父的一面，只是面对两个不给面子的儿子，却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对吴秋雨道：“家中可安好？”
吴秋雨和花映容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第2119章 平常之忧
不好？
林晧然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刚刚不过是一个例行的询问，心里却不会以为自己家里会出什么不好的事。毕竟他现在身居相位，而今更是拥有不世战功，哪怕徐家亦不敢找他家的麻烦。
只是偏偏地，却是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竟然有人真敢招惹他林府。
却不等林晧然开口询问，吴秋雨便是说明缘由地道：“相公，平常妹妹上午从神机营回来便生起闷气，今日都还不曾吃饭呢！”
由于爱屋及乌，不论是吴秋雨还是花映容，都是极为重视林平常。而今看到林平常却是气得连饭都不吃，她亦是感到了一阵担心，自然认为现在的林家“不安好”。
林晧然得知问题出在自己宝贝妹妹身上，便是蹙起眉头地询问道：“她因何生气？”
吴秋雨却是扭头望向花映容，花映容却是苦涩地回应道：“相公，你让我们嚼舌根可不好，还是你亲自去问问平常妹妹吧！”
“亏相公这么疼你们二个！”林晧然装着失望地瞥了她们两个一眼，而后对着旁边的林金元询问道：“平常在哪里呢？”
“老爷，刚刚大小姐的几个朋友过来寻她，现在她们应该呆在花厅那里！”管家林金元当即如实地回答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便是朝着花厅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妹妹有着她的圈子，原本她就已经是京城勋贵子弟圈子中的王，而今被授予冠巾伯更是名正言顺了。
吴秋雨和花映容看着林晧然离开的背景，吴秋雨却是感到担心地询问道：“你说相公是不会真生气了呢？”
“他生气又能怎么样，总不能把我们两个都休了，顶多是娶个新人进来为他林家添枝散叶！”花映容从奶娘手里接过还在啼哭的儿子，却是故意夸大其词道。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吴秋雨却是微微地蹙着眉头，看着这个仍显“凋零”的林家，已然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夕阳西下，整个天地都已经昏暗下来。
一个身穿淡青色儒色长裙的少女跟着一众勋贵子弟围坐在石桌前，正是在那里嘀咕着什么，毅然是在商讨着大事的模样。
林晧然穿过一道院门，便远远便看到花厅的情况，看到那边充满朝气的少男少女。
只是待他穿过长廊走到花厅之时，这帮人仍然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朱时泰和徐娇正在上演着一个小争执。
一个是国公府的嫡长子，一个是国公府最得宠的嫡长孙女，却是谁都不让着谁，却是在争执该不该声讨霍冀。
林晧然看到这帮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争执的两个人身上，正是想要咳嗽打断他们之时，结果朱时泰注意到林晧然，当即急忙向着他施礼。
“见过林阁老！”
“见过林阁老！”
“见……见过林阁老！”
……
刚刚还是剑拔弩张，只是看到林晧然出现的时候，徐娇等人纷纷站起来行礼。虽然他们是郧贵出身，但在林晧然面前，已然还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林晧然对这些郧贵的观感还算不错，虽然郧贵中有不少二世祖，但朱时泰、朱时文这些人都挺上进，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平常正是江湖侠女般，却是杵着一条脚在椅子上，贝齿轻轻地咬着笔头，一脸认真思索的可爱模样。
她看着周围的人紧张模样自然是知晓哥哥来到了这里，却是注意到朱金花手足失措的模样，当即便是埋怨地道：“哥，你怎么走路总是不带声响的，你都吓到朱金花了！”
朱金花听到林平常提到自己，又发现林晧然的目光望到她身上，俏脸当即羞红得宛如是一个红苹果般。
林晧然却是不愿意招惹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却是进行辩解地道：“刚刚是你们过于投入！说一说，这一次是谁惹了你？你又打算干嘛呢？”
出于对这个野丫头的了解，特别是看着她竟然将一众小弟小妹召集而来，必定是要通过她的方式找回场子了。
却是不用林平常回答，徐娇很讲义气地向林晧然讲明了事情的原委。
林平常被授予冠巾伯后，便是正式成为勋贵中的一员。由于她被归为武勋，故而不能再担任文职，却是只能谋求一个武职。
在她的多方努力下，她终于谋得临时担任神机营把司官的差事，打算将她所在的司训练成为神机营最精锐的部队。
只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在永乐时期，京营由武将掌管，三大营的提督由勋贵充任。只是嘉靖二十九年复设三大营之时，初时亦是由郧贵，但后面改为文官出任京营总督。
现在京营总督为兵部左侍郎霍冀，正是三大营的负责人，亦是负责着神机营的大小事务，却是包括着一些人事安排。
却不知是将对林晧然的怨气撒到林平常身上，还是纯粹讨厌女子，霍冀却是以林平常女儿身为由，直接将正准备上任的林平常挡在军营之外。
林平常原本兴致勃勃要干一番大事业，只是谁知被泼了一盆冷水，更是连兵营的大门都没能迈进去，让她亦是气得吃不下饭。
徐娇等人在知道事情之后，便是纷纷前来为林平常献策，却是打算对阻止林平常任职的霍冀进行报复。
林晧然得知事情的原委，心里亦是涌起了一股怒意。
且不说霍冀此举其实并不合规矩，他这个不留情面的做法不仅伤害这个野丫头，亦是落了自己这位上官的颜面。
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不轻易将情绪外露，他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回来的路上，很想今晚往霍家大门泼油漆！”林平常拿下叼着嘴里的毛笔，当即盘出自己的想法道。
“现在呢？”林晧然的眉头微蹙，显得平静地询问道。
林平常如同泄气的气球般，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我现在也是一个有身份的人，现在不能这样做了！”

第2120章 不平静
朱时泰等人这才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自己那些报复的小手段为何不被林平常采纳，敢情林平常有着这一层顾忌。
林晧然看到林平常拎得清这些，不由得欣慰地道：“你知道就好！你如果能要担任军职，那么就不能表示得太过孩子气，纵使要斗亦要按官场的规矩来！”
朱时泰听到林晧然这般说后，发现这位传奇人物当真是字字珠玑。
徐娇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进行询问道：“林阁老，如果要按官场的规则来的话，却是该怎么做呢？”
在场的人纷纷望向林晧然，特别是在油漆事件后，他们早已经臣服于这位似乎拥有通天之能的阁老身上。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亦是不打算推脱地询问道：“你是想要报复呢？还是想要夺回你的军职！”
前者无疑是解气，后者则是实惠。
朱时泰等人亦是难以抉择，却是纷纷望向林平常，林平常却是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道：“两样都要！”
这……
在听到这个干脆利落的答案后，朱时泰等人不由得当场傻眼了，他们这位老大实在是太过于贪得无厌了。
林晧然对这个野丫头颇为无奈，便是出了一个主意地道：“你可以借机磨一磨你的性子！既然霍冀以女人身为由革你的职，你便去找皇后和李贵妃诉苦，让她们帮你撑腰！”
女人的身份在官场无疑是弊端，但如果将事情闹到了后宫，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么霍冀必定会遭到皇后或贵妃的忌恨。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坚持原则地摇头道：“哥，我不喜欢打小报告！”
徐娇等人听到林平常的选择，不由得暗自竖起大拇指，她们的老大就是如此的光明磊落，自然不会去做诉苦的事。
“那你就上一道折子，弹劾霍冀不敬当今圣上和先皇，不说你冠巾伯的身份，是一个不忠不敬之臣！”林晧然知道林平常不会采纳第一套方案，便是云淡风轻地说出第二套方案道。
虽然林平常是女儿身不假，但她是先皇留旨的冠巾伯，亦是由当今皇上亲自册封。而今霍冀以女人身为由阻止林平常任职，那么林平常自然可以弹劾他不忠。
在官场的争斗之中，却不能光靠一股蛮劲，更需要一种斗争的政治智慧。
“这个好！”
“咦，还能这么玩？”
“自然能这样，直接弹劾霍冀不忠不敬！”
……
朱时泰等人听到这个方案的时候，脸上先是露出了兴奋之色，而后亦是议论纷纷起来道。
虽然他们都没有涉足官场，但亦是一直生活在京城之中，而今听到林晧然的主意，脑海顿时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特别他们刚刚一直在思索着如此解决这个问题，结果这个名动天下的林阁老亦是一瞬间便给出如此精妙的方案，却让他们如何不佩服眼前的林晧然。
朱金花带着极度崇拜地望向林晧然，结合着早前油漆的主意，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难事能困得住这个男人般。
“哥，就用这个主意！”林平常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由得亮起，当即便是拍板。
林晧然看到妹妹的事情已经解决，便是准备离开地道：“以后别因为一点小事就饭都不吃，招呼你的朋友一起用晚饭吧！”
“哥，他们都已经吃过了，你跟两位嫂子先吃，我一会再过去吃饭！”林平常望了一眼朱时泰等人，而后帮着拒绝地道。
林晧然自是不会强求，却是注意朱时文旁边的一个少年有几分眼熟，特别是眉宇间跟着一个人很是相似，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眼。
“学生张敬修见过林阁老，恭贺林阁老凯旋归来！”张敬修注意到林晧然的目光，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恭贺拱手道。
跟着天底下的读书人一般，对这位名动天下的林文魁一直都是敬仰有加，而今看到林晧然立不世之功而归，更是涌起了无限的敬仰之情。
林晧然听到这个名字后，便是试探性地询问道：“你是张太岳的儿子？”
“正是家父！”张敬修知道自己跟父亲长得相似，当即便是点头道。
林晧然不由得古怪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后世的记载中，张敬修于万历八年高中进士，只是最终因抄家而自杀身死。
当然，随着他这个穿越者的出现，张敬修的命运已然发生了改变，但恐怕改变不了这个少年郎的才华。
林晧然虽然跟张居正处于不同阵营，但心胸还不至于太过狭窄，亦是对张敬修勉励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这里。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都透着几分凉意。现在已经是七月底，后天便迎来崭新的八月，时间正在不经觉间过去。
林府的灯火通明，随着林晧然归来的消息传开，特别明日便是休沐日，前来拜门的宾客是络绎不绝。
不说官员大大小小的官员，哪怕尚书都来了三位，几乎是要将林府的门槛踩碎。虽然林晧然的官职没有变化，但主持山西大捷后，他的地位已经悄然拔高了一大截。
林晧然身处官场，虽然地位已经是高高在上，亦是积极地应酬着这些人。随着他地位和声望的提高，周围的溢美之词自是随之而来。
这个应酬持续到宵禁时分，在送走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等人后，他的身体却是感到了一阵困乏，发现这朝堂远比前方的战事还要费神。
随着徐阶突然间选择出手，这场争斗已经波及到方方面面，特别朝廷财政可谓是雪上加霜。
按说，隆庆不像嘉靖那般耗资于土木工程和修道，这大明朝政应该改善才是。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虽然在着广东市舶司的关税、两淮转运使司的盐税和苏杭织造局等收入，但林晧然取消了徐阶加征三年的条款，故而财政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偏偏地，此次杀鞑子有点狠，却是需要一大笔的赏银，故而让财政承受着不小的压力，而徐阶不仅在财政上做了一些手脚，更是借此财政一事进行发难。
林晧然在了解到方方面面的情况后，亦是不由得担心起休沐日后的早朝，却是对王稚登和孙吉祥发出感慨道：“八月的朝堂恐怕不平静了啊！”

第2121章 雷礼之困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林府后花园的秋意渐浓，湖水已经被白霜冰住了般，湖面不见一丝涟漪，荷花早已经枯萎，此时的天空显得灰蒙蒙一片。
身穿居家服饰的林晧然坐在凉亭的石桌前，整个人宛如跟秋意融为一体，手里捧着精致的茶盏，眼睛却是透着几分凉意道：“我以为你不会前来见我了呢！”
在对面刚刚坐下的是一个面相憨厚的老头子，皮肤比常人要显黑一些，已经年过六旬，留着花白的胡子，眼睛透着一抹善意。
只是能被请到这里自然不是普通人，他便是当朝工部尚书雷礼，而今地位和资历仅在徐阶之后，更是江西的党魁。
雷礼是嘉靖十一年的三甲同进士，初授福建兴化府推官，而后调任南直隶宁国府推官，却是抱得严嵩大腿后，这才得以回京出任吏部考功司，于嘉靖三十七年官至工部尚书。
仅仅二十六年便打破三甲进士的天花板，更是来到了二甲进士的天花板，这无疑是一个足以称道的成就。
十年的工部尚书让雷礼在朝中赢得了声望，更是一度成为嘉靖最依重的工部尚书，而今亦是挂着少傅头衔。
雷礼面对林晧然的调侃，显得自责地回应道：“林阁老，上次廷议一事，下官确实是有负您的信任！”
“禁铁令施行，看似能够控制乱贼的武器数量，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大明防贼没错，但百姓才是根本，我们为政当以恤民为重。朝廷颁发禁铁令，农具价格必定水涨船高，却是有助乡绅控制百姓，让百姓世世代代成为他们的佃户！”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再次申明禁铁令之弊道。
在他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徐阶已然是全面出击。
徐阶不仅跟着高拱打起擂台，而且在禁铁令的廷议亦是发起了进攻，最终还取得了这场争斗的胜利。
虽然他这边在廷议上一直占据票数的优势，但郭朴和高拱对禁铁令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雷礼等人突然临阵倒戈，让徐阶一举顺利通过了禁铁令。
这个结果是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可谓是被徐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出于商业的天赋和见解，他却是知道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是华夏实现大国梦的起点。
只是徐阶为了大地主的利益推行了这一道禁令，等同于毁掉大明工业的萌芽，甚至会拖累大明的军工发展。
正是如此，他心里亦是存在着怨念，既是痛恨徐阶这个大地主最大头目的祸国殃民，亦是怪责雷礼的临阵倒戈。
“下官这些时日亦是细细想及此事，亦是得知京城农具价格大涨，禁铁令确是危害甚矣，今悔矣！”雷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带惭愧之色地道。
林晧然看到雷礼确实有悔过之意，便是捧着茶盏淡淡地询问道：“雷公，你不是贪图钱财之人，徐阶亦不能给予你更高的位置，是他拿什么东西威胁你了吧？”
事情经过这么久，他亦是早已经冷静下来，更是查清楚了一些蛛丝马迹。特别徐阶突然抖出高拱的糗事，敢情徐阶手里握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林阁老，你确实是世间最聪慧之人！”雷礼苦涩一笑，亦是端起茶盏无奈地道：“在出任工部尚书后，虽然我行事一直小心谨慎，但负责主持这么多大型工程，却是难免有利欲熏心之时！”
林晧然虽然早已经有所猜测，但从雷礼嘴里得知他真的贪墨，心里不由得黯然一叹。
却不是谁都愿意像海瑞那般甘于清贫，谁都希望寒窗十年便从此衣食无忧，故而大明很少官员能够管住自己的贪欲。
这里既有人性无法克服的贪婪，亦是朱元璋采用低俸的恶果，却是不能过多地指责这位身处不良大环境中的雷礼。
只是错了便是错了，一旦伸了手，那么头上的乌纱帽很可能便不保了。
雷礼轻呷了一口茶水，脸色复杂地望向林晧然继续道：“严阁老倒台之时，原以为我亦不可幸免，只是徐阶迟迟没有动静。亏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徐阶不曾抓着我的把柄，谁知道……”
说到这里，他则是打定了话，显得苦笑地摇了摇头。
“徐阶是一个能够沉得住气的人，当初他真将这些事情抖出来，恐怕先皇亦不会过多责怪于你，甚至还会留住你！”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已然看穿一切地道。
嘉靖是一个很聪慧的皇帝，他的用人标准从来都不是清廉，而是忠诚和有能力办事。
正是如此，凭着雷礼那份主持大型工程的能力，若是当时被抖出贪墨之事，恐怕亦不惹得嘉雷霆大怒，更大的可能是雷礼认罚了事，甚至还会继续重用雷礼。
雷礼亦是理清了这些门道，却是坦然地说道：“我没有想到徐阶会留着这一手，而且留了五年之久，所以我当时得知东窗事发，亦是只好同意徐阶帮着通过禁铁令！”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再度露出尴尬之色，既有对林晧然的一种愧意，亦有对徐阶妥协的尴尬，更有间接损害普通百姓利益的那份自责。
“雷公，你且放心，我不会在朝堂上针对于你！只是从今以后，咱们恐怕要划开界线了！”林晧然将茶盏放下，亦是开诚布公地道。
虽然他体谅雷礼的难处，但亦不可能再保持联盟。
徐阶能够威胁他一次，那么就可以威胁他第二次，而雷礼恐怕还会继续临阵倒戈，故而双方已然是失去了联盟的基础。
正是如此，双方今后最好的相处方式是井水不犯河水，双方将距离稍微拉开一些，算是好聚好散的一场“分手”了。
“林阁老，我此次过来一是要当面向您道歉，二是……老夫其实是有事相求！”雷礼似乎做出了重大决定般，眼睛望着林晧然坦诚地道。
林晧然本是要打发他离开，从此划清两人的界限，但迎着雷礼渴望的眼神，亦是痛快地抬手道：“请说！”

第2122章 早朝
凉亭的视野很好，除了往来送茶的仆人，便是两名守在院门处的护卫，这里无疑是一处适当议事的好地方。
雷礼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真诚地恳求道：“老夫终究是犯了过错，如今亦是无颜继续留在朝堂，亦不想再受制于徐阶！我如今只求全身而退，若是徐阶拿出罪证要追究于我，还请您保全我的妻儿！”
贪墨的事情可大可小，如果真要正经操办的话，他雷府不仅面临着抄家充分，而且家眷亦会遭到牵连。
林晧然重新端起了茶盏，敢情雷礼是打算上疏请辞，却是正色地询问道：“雷公，你真愿意放下现在的功名利禄？”
“我入仕已经三十多载，而今身体越来越不济，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雷礼似乎早已经有了决断般，却是坦然地点头道。
如果没有徐阶的威胁，他自然还是乐意于享受工部尚书的权势。只是经过这一遭，他却是知道只有尽快抽身，这才能够保全自己及家人。
“可以，不过你得在请辞疏上再添一项请愿，算是为禁铁令的过错补救吧！”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亦是提出一个交换条件道。
雷礼亦是不问上面要添加什么，当即便是拱手道：“下官一切听从林阁老的吩咐！”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特别他即将辞官，今后有诸多事情依仗于林晧然。别说是一个交换条件，哪怕再多的条件亦是即刻答应。
二人商讨了一些细节，而后雷礼告辞离开。在他离开的时候，却是见到翰林侍讲徐渭和翰林修撰陈经邦上门，亦是微微点头示意。
林晧然归来的时间恰好处在最敏感的时间节点上，各方都利用这两个休沐日频频往来，已然都是在筹划着什么大动作。
不仅林府显得很热闹，徐府和高府亦是官员往来不绝，徐府、高府和林府成为了京城的三大中心地带般。
次日天刚蒙蒙亮，整个京城亦是苏醒过来。
空气还透着秋霜的凉意，但在城南的各坊之中，官员纷纷起床更衣准备上朝，而府中的仆人亦是配合着忙碌起来。
由于朝会的时间通常都很长，故而很多官员都明智地选择吃上早餐，然后乘坐轿子匆匆前往紫禁城报道。
林晧然按时伸了伸懒腰起床，已然重新回归到正常的京官生活中。
有着丫环服侍着起床，亦有厨子准备好精致的粤式早餐，还有轿夫早已经在前院等候，更是有着贤惠的夫人相送。
在吴秋雨相送的目光中，他亦是钻进轿子，而后端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脑子却是快速地盘算着一些事情。
原以为徐阶已经是一个落水鸡，却不想这个老狐狸藏着押箱的法宝。既然关于高拱的密札，亦有雷礼的把柄，却难保还有其他人的罪证。
为今之计，恐怕不能再继续瞻前顾后，得联合高拱和郭朴一起收拾掉徐阶这个祸国殃民之人。
林晧然突然想到已经正式颁发的禁铁令，不由得气得牙齿痒痒。真不明白史书为何如此推崇这货，这是哪门子的“贤相”，分明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只是他心里清楚，如今再计较这个事情已经没有用处，却是只能继续向前看，得尽快解决掉徐阶。
西长安街变得热闹起来，辛勤的商贩已经支起食摊谋生，很多地方都冒出了白蒙蒙的蒸发。
这些摊主针对的主要顾客群体其实不是官员，而是官员的随从和轿夫，这些人通常都选择在这里解决肚子。
对于他们而言，若是能够通过他们辛勤的双手谋生，那便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情。
紫禁城如同一头巨兽盘踞于西长安街边上，午门前宽大的广场已经聚满了官员，却是在这里议论纷纷，谈论着新近发生的有趣之事。
“下官见过林阁老！”
“下官恭请林阁老钧安！”
“下官敬请林阁老勋安！”
……
在看到身穿一品官服出现的林晧然后，正在谈论的官员亦是纷纷恭敬地见礼，同时暗暗地打量着这位携不世之功而归的林阁老。
林晧然面对着众官员的见礼，亦是点头微笑回应。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前来上早朝，而今面对这些官员的见礼，却是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官员对他增加了一分敬意。
林晧然知道这并不是一种错觉，而是他此次前往山西主持的山西大捷，确实是赢得了更多官员的拥护。
虽然大明官场是利益于上，但亦有不少官员还是深爱这个国度，而他可谓是以一己之力捍卫了这个国家的尊严，自然能够赢得他们的敬意，甚至会成为自己的支持者。
穿过这些投来崇敬目光的人群，他来到最前面，本以为自己是最先到达，却不想李春芳比他还要早上一步。
“若愚，你在山西立下不世之功，老夫如有荣焉啊！”李春芳看到林晧然的时候，显得由衷地感慨道。
林晧然知道这个老上司实质算是清流，亦是微笑地回应道：“本官在礼部得益老大人教诲，此次亦是尽臣子本分！”
“若愚你无须太过于自谦！却不论他人如何议论，今后国防之事，还得你多加用心才是！”李春芳捋着胡须，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愣，只是迎着李春芳坦诚的目光，却是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诚意，亦是不再处处提防地回应道：“多谢！”
他跟李春芳无疑是处于对方的阵营中，由于双方有着直接的利益冲突，接下来恐怕还有一战。只是在此时此刻，在兵部尚书的人选上，李春芳已然是表明会支持于他。
却是这时，如沐春风的徐阶和目空一切的高拱走来，午门的钟鼓楼亦是传来到一阵动静，那扇城门随之徐徐地打开。
在徐阶的带领下，众官员有序地进入午门，通过金水桥朝着金銮殿而去。
很多官员在路上亦是偷偷地瞥向徐阶、高拱和林晧然三人，隐隐猜测今天的早朝恐怕不会平静，很可能又要上演一场龙虎斗了。

第2123章 意外的交锋
紫禁城，金銮殿上。
随着陈洪的一声“皇上驾到”，以徐阶为首的百官当即跪迎道：“臣等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穿龙袍的隆庆帝显得无精打采地走向龙椅，只是面对那张人人向往的龙椅，他的心里却产生着一种抗拒心理。
此时此刻，他还在惦记着那张舒服的床以及床上的美人，对每日爬起床前来上早朝简直视为一种折磨。
体胖的人不一定嗜睡，但体胖的隆庆却很嗜睡，坐到龙椅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才忍着困意抬起手地道：“众爱卿平身！”
他看着殿中这黑压压的官员，困意却仍然没有消失，心里恨不得能够天天像父皇那般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来。
只是他既没有父皇那种压制群臣的魄力，亦想着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好皇帝。除了每次的休沐日，还有偶尔耍耍小性子外，亦是只好按时出现在这里，忍受着这殿中争吵不休的百官。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徐阶为首的官员当即便是进行谢礼，然后规规矩矩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君臣双方已然是达成了一种默契。
他们在殿中随意进行争吵，皇上则在上面的龙椅坐着犯困，若是谁争赢便交由隆庆拍板，而后各自离开。
随着林晧然正式回归，文官第一排的队伍已经回归到五人之多。只是在这五位大人物之中，毅然划分为两大阵营，空气正是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有事上本，无事退朝！”宛如是千篇一律般，站在隆庆旁边的陈洪当即用特有的嗓音在殿中唱道。
身穿蟒袍的徐阶跨步上前，率先进行拱手道：“皇上，臣有本奏！”
“徐爱卿，请奏！”隆庆暗暗打了一个哈欠，显得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众官员早已经习惯这个宛如摆设般的皇帝，却是纷纷好奇地扭头望向徐阶，却不知这位当朝首辅要将矛头指向于谁。
林晧然心里很是淡定，却是静观其变地望着徐阶，亦是好奇这头老狐狸打算唱哪一出。
徐阶的嘴角轻轻上扬，便是一本正经地奏事道：“皇上，林阁老此次主持山西大捷居功至伟，立下不世之功，请皇上对其进行恩赏！”
啊？
马森等人听到这番话，亦是面面相觑起来。却是没想到徐阶竟然主动会为林晧然请功，当即便怀疑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徐阶这个举动着实让人看不懂了。
郭朴和高拱的眼睛亦是闪过一抹讶然，却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皇上，臣此次只是尽了臣子本分，当不得皇上恩赏！山西大捷全赖九边将士用命换得，如若皇上要进行恩赏，还请尽快落实到有功将士头上！”林晧然当即站出来，却是再度进行推辞道。
虽然他不知道徐阶打什么主意，但徐阶主动帮自己请功，定然不安什么好心。他并没有被眼前看不着的恩赏所迷惑，却是选择坚定地拒绝。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竟然直接拒绝，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同样在揣测着林晧然的心思。
朝堂的复杂性便是在此，哪怕人家是真心实意替你说好话，你亦是认真地揣摩清楚对方这样做的企图。
徐阶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却是望向林晧然温和地说道：“林阁老，你一心为国为民，居功而不骄，立功而不求赏，亦吾辈之楷模也。”
这……
马森等官员听着徐阶如此称赞林晧然，却是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剑拔弩张的二个人什么时候成亲兄弟了？
当然，很多人还是看出一些门道。徐阶和林晧然早已经是势同水火，徐阶如此吹捧林晧然，恐怕还是居心叵测。
林晧然听到这些恭维的话，自然不为所动。只是他无法准确地猜测到徐阶的意图，最好的应对方式是静观其变，却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揣测着这头老狐狸的意图。
徐阶在称赞一番后，当即话锋一转地道：“只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太祖的治国之道也。”顿了顿，他郑重地朝着隆庆进行拱手道：“皇上，林阁老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若是朝廷不进行恩赏，一则有失朝廷公允，二则会让青史妄论。老臣恳求皇上重赏林阁老，一则彰显国法赏罚分明，二则避免青史编排皇上当赏不赏！”
声音并不大，但响彻整座金銮殿，更是透着一份来自老臣的忠心。
马森等官员在听到这番话后，亦是纷纷抬头望向龙椅上明显来了些精神的隆庆帝。
“徐爱卿，依徐阁老之见，当如何恩赏？”隆庆原本对林晧然的恩赏并不重视，只是听到波及到青史的记载后，亦是显得紧张地询问道。
对于敢于上演左顺门血案的嘉靖帝而言，自然不再将青史放在心上，甚至还破天荒地下旨斩了当朝首辅。
只是隆庆从小受到儒家教导，更是有志于成为一个世人称颂的好皇帝，却是极为重视青史对他的评价。
正是如此，他亦是重视起此次对林晧然的恩赏，打算给予林晧然进行厚赏，从而避免青史将他写成一个吝啬的皇帝。
郭朴和高拱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只是事情好坏还难以判断，便是扭头齐刷刷地望向旁边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地眯起，却是充满防备地扭头望向徐阶。
若是这老货敢于提议隆庆给自己授文勋，他必定站出来喷死这个老货，让自己的人直接攻击徐阶的不作为和嫉贤妒能。
对于武将和地方的封疆大吏而言，若是能够得到勋位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只是对他这种当朝大佬而言，文勋简直就是自断前程，却是等于被人踢出朝廷的核心圈层。
为了防止文官做大，太祖朱元璋早已经立下规矩：文官只能封伯爵，不涉九卿事。
换而言之，他顶多只能被封一个文勋伯爵，而且不能在朝堂继续担任文华阁大学士和兵部尚书，只能像王守仁那般在地方担任封疆大吏。
他早前之所以一再谦虚地推辞恩赏，一来是不稀罕赏金和赐服等，二来正是防止徐阶借着这山西大捷给他授了文勋。
每个朝代都有着一套游戏规则，他却是不可能一边接受文勋所带来的福利，一边却是继续呆在朝廷的核心圈层之中。
正是如此，如果徐阶敢提议送他文勋，那么他便要给徐阶送棺材，跟这位所谓的贤相在这朝堂上直接撕破脸。
一时间，偌大的金銮殿弥漫着一份紧张的气氛，一场大战似乎随时上演。
徐阶特意望了一眼林晧然，这对一本正经地拱手道：“皇上，恩赏之事可交由礼部集议！老臣之所以提及此事，便是要提醒皇上，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才是治国之道也！”
这……
马森等官员看着徐阶突然退了一步，却是纷纷望向前面的礼部尚书陈以勤，却不知陈以勤是不是已经倒向徐阶。
陈以勤面对着众官员的目光，嘴角却是泛起一抹苦涩之色。虽然他知道大家都猜测着什么，但他实质还是尽量保持中立，却是不可能冒着得罪林晧然的风险向皇上提议授文勋。
咦？
林晧然昨天还跟陈以勤把酒言欢，而今看到徐阶没有攻击自己，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只是他比其他人更是敏锐，隐隐觉察徐阶似乎是假借自己的事情做铺垫。
朝堂的斗争却不总是一上来就生死相向，很多时候都会做一些看似无着紧要的铺垫，却是不知徐阶这是在唱哪一出。
隆庆历来不喜欢动脑子，先是望了一眼不抗议的林晧然，然后从善如流地道：“准徐爱卿所奏！陈师傅，此事便交给你们礼部了！”
“臣遵旨！”陈以勤当即便是恭敬地回应道。虽然他亦为裕王讲学九年，但却远远无法跟高拱相比，他跟隆庆只能算是普通的讲师和学生关系。
关于林晧然恩赏的事情已然敲定，只是不知是斗争的开始，还是这场斗争已经到此为止。
高拱一直隔岸观火，而今看着徐阶的事情已经完毕，显得急不可耐地站出来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殿中的官员听到洪亮的声音，却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若是哪一天高拱不站出来奏事，那么才是太阳打西边出的事情。却是不知道这高胡子哪来的精力，根本没有一日能够消停的，每日都是那般的生龙活虎。
“高师傅，请奏！”隆庆面对这位最器重的老师，虽然亦是觉得高拱确实事多，但还是保持恭敬地抬手道。
徐阶似乎早知道高拱会跳出来一般，已经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僧入定模样，只是嘴角微微上场，显得一切都成竹在胸般。
林晧然注意到徐阶的表情，脸上当即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高拱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本奏疏，显得石破天惊地道：“皇上，经臣多次核查，北直隶提学徐爌、山西巡抚邹应龙和松江知府藏继芳等十二人或庸或贪，请将他们革职！”
自从高拱兼任吏部尚书以来，跟着以往“和光同尘”的吏部尚书完全不同，而后的大明官场可谓是动荡不安。
不说今年京察被罢免的那一批官员，在吏部推出了考成法后，每个月都有官员被免，搞到当下的官场是人人自危。
陈洪先是扭头望了一眼隆庆，而后则是亲自走下来，从高拱手中接过了那份弹劾十二名重要官员的奏疏。
这……
在听到高拱此次所弹劾的官员后，殿中官员的目光不由得纷纷望向最前面的徐阶。
这些时日，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高拱对徐党的清洗一直没有停止过，清洗的工作早已经从科道弥漫开来，每次都有徐阶的门生被免职。
北直隶提学徐爌、山西巡抚邹应龙和松江知府藏继芳都是徐党的成员，虽然他们并非核心圈层，但已然是徐党的后继力量。
一旦这些重要成员现在被高拱清除了，那么不说将来徐党会如何，现在的徐党便已经是要元气大伤了。
一念至此，大家都等待着徐阶的反应，却是不知道徐阶是像以前那般默默接受，还是要进行抗争了。
“皇上，臣要弹劾高拱结党营私，排除异已！”吴时来从后面的队伍站了出来，矛头直接指向高拱道。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徐阶的门生吴时来竟然将矛头直接指向高拱，而且是有备而来的模样，却是知道一场战斗即将拉响。
他们原以为是刚刚归来的林晧然必定是战事的参与者之一，却没想到徐阶和高拱这对老对手扛上了，双方将会围绕人事问题展开一场激烈的交锋。
“高阁老奏事，你站出来瞎胡闹做甚！”陈熙看到吴时来站出来弹劾自己老师，当即便是站出来进行指责地道。
事情确实如此，凡是都得讲一个规矩。现在高拱正在向皇上进行奏事，吏科给事中吴时来突然站出来弹劾高拱，却是有“搅乱”之嫌。
吴时来面对陈熙的指责，却是进行解释道：“皇上，此事原本就是一件事！高阁老担任天官以来，一直行排除异已之事，对不顺从于他的官员则大加贬谪，对顺从于他的官员却是大加重用。而今，他又要对北直隶提学徐爌、山西巡抚邹应龙和松江知府藏继芳等官员进行打击，臣恳求皇上惩治高阁老，莫要让他在朝中排除异己，却是不断包庇自己人！”
说到最后，却是故意将“排除异己”得“包庇自己人”咬得很重，毅然是要向高拱进行扣帽子了。
“吴时来，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夫包庇谁了？”高拱听到吴时来如此炮轰自己，亦是气不打一处地质问道。
吴时来抬起头迎向高拱愤怒的目光，却是淡淡地说出一个名字道：“山西巡抚王继洛！”
此话一出，令到在场的官员当即一阵愕然。
徐阶似乎早已经等待这一刻般，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了回来，脸上挂起和蔼的笑容，嘴角微微地上扬。

第2124章 阴谋
关于山西巡抚王继洛这号人，早已经成为双方的一个争议人物。
上次经左都御史王廷的揭发，王继洛遭到晋商告发索赂和贪墨，这才间接地促成林晧然前往山西进行调查。
随着山西战事突然爆发，大家的目光自然纷纷转移到这场战事上，却是开始淡化这一起或大或小的贪墨案。
现在战事已经结束，山西巡抚王继洛重新被提起，徐党毅然是要继续揪着这个贪墨案，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攻击高拱的机会。
只要证实王继洛贪墨，那么高拱这位吏部尚书亦是难逃其咎，已然是有“任人唯亲、排除异己”之嫌。
高拱看到战火燃到自己同乡王继洛身上，却是恨恨地质问道：“吴时来，老夫何时包庇王继洛了？”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警惕地瞥了一眼徐阶，已然意识到这是徐阶的一场布局。
殿中的官员纷纷扭头望向吴时来，却不知他为什么如此指责高拱。
吴时来迎着众官员的目光，显得有备而来地道：“王继洛在山西战役中临阵怯战，而今高阁老却是不对其进行追究，反而排斥其他不顺从你的官员，这不是包庇又是什么呢？”
临阵怯战？
马森等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明显地感受到双方的火药味，甚至还闻到了一股即将弥漫而起的鲜血味道。
现如今，吴时来不再攻击王继洛贪墨，转而攻击王继洛在战事中所犯的过错。跟着贪墨相比，这临阵怯战无疑更加严重，王继洛甚至得掉脑袋。
“老夫推行吏治，一切都是秉公决断！至于王继洛是否临阵怯战，现在结论还为时尚早，一切还得皇上决断！”高拱的声势不减，显得义正词严地回应道。
隆庆听到要自己决断，心里却是一阵发虚，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俺答率六万骑兵南下，山西巡抚王继洛却止步于代州，任由鞑子一路洗劫至石州，这不是临阵怯战又是什么？”吴时来已经紧紧地咬住了王继洛，却是大声地质问道。
林晧然看着吴时来的表现，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他终于明白徐阶为何一上来就要给自己请功，既不是出于好意，亦不是要推动皇上给自己“授勋”断自己的前程，而是为着攻击王继洛埋下伏笔。
徐阶以山西大捷打下“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的基调，既然自己这个有功之臣当赏，那么王继洛则是要进行责罚了。
在山西的战事中，山西巡抚王继洛从太原北上，却是跟蒙古骑兵大军完美错过。而后他并没有领军南下剿敌，而是选择在代州观望。
待到战事有所明朗后，王继洛却是没有领兵前往西线，而是选择返回太原城打算面见自己，却是跟自己失之交臂。
王继洛在山西的战事中，不仅寸功未立，而且他连前线都没有前去，毅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
正是如此，单凭着王继洛在战事中的糟糕表现，徐党给王继洛扣一顶“临阵怯战”的帽子还真不算多过分。
“吴时来，你不能因为王继洛没有上阵杀敌，便认定王继洛是临阵怯战！”高拱的脸色一沉，还是维护自己老乡道。
马森等官员一时间难以抉择谁对谁错，却是将目光重新落到吴时来身上。
吴时来还没有开口，徐阶却是朝着隆庆拱手道：“皇上，林阁老当时在山西主持战事，对王继洛的事情最为清楚，咱们可听一听林阁老的意见！”
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元辅说得对，林阁老你最是清楚，却不知你怎么看待呢？”
朱衡等林党官员意识到徐阶这是不怀好意，不免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郭朴亦是意识到徐阶的阴谋，亦是忧心忡忡地望向林晧然。一旦林晧然为了公义将王继洛置于死地，那么会直接害了高拱，双方的关系恐怕要僵化了。
林晧然看到战火瞬间烧到自己身上，心里亦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便是朝着隆庆慢吞吞地拱手道：“回禀皇上，臣亦不好妄下判断，王继洛是否临阵怯战还得进行集议！”
虽然他个人并不喜欢王继洛这号人，但亦是不得不考虑高拱的感受。现在徐党拿着王继洛做文章，哪怕他不向高拱伸出援手，这时亦是不能落井下石。
特别王继洛身处当时的环境，面对由俺答亲自率领的六万蒙古骑兵，选择不出战恐怕是很多官员的选择。
现如今，他不能将王继洛置于死地，但亦不能过度地包庇怯战的王继洛，推到集议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林阁老，你如此不敢得罪于人，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莫不是事涉高阁老，却是在这里故意装傻不成？”董传策看着林晧然要置身事外，便是话中带刺地说道。
这……
殿中的官员虽然猜到这很可能是事实，但董传策的话亦是太过于难听了。
“你当年受人指使弹劾严阁老而被谪贬任卫卒，而今刚回朝莫不是还不长教训，又受人差遣要咬本阁老了吗？”林晧然的脸色一沉，当即反唇相讥地道。
跟着董传策的激将法相比，林晧然更显尖酸。
董传策昔日受徐阶指使弹劾严嵩，结果被贬谪到广西担任卫卒，到隆庆新朝才得以归来。只是谁都清楚，他就是徐阶的门下走狗。
“某人不长教训啊！”
“不过是郎中，还以为自己是科道言官吗？”
“人家林阁老做事历来冷静稳重，与你何干！”
……
杨富田等人面对这个挑事的董传策，显是纷纷进行了嘲讽起来。
终究而言，董传策现在的身份已然不能如此参与到朝堂的争斗中去，想要对林晧然动用激将法，更是一种自取其辱的行为。
董传策的激将法根本不奏效，反而被林晧然揭了伤疤，更是遭到旁边人的奚落，一时间羞得想要找地缝钻进去。
徐阶原本想通过王继洛的事情离间高拱和林晧然的关系，却不想林晧然根本不上套，显得不甘心地追问道：“林阁老，你负责调查王继洛，莫不是真一无所获吗？”
殿中的官员纷纷望向林晧然，却是没有忘记林晧然上次前往山西，正是奉旨前调查山西巡抚王继洛的贪墨一案。
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询问，显得一本正经地向隆庆拱手道：“皇上，经臣调查，山西晋商贿赂官员成风，为拉拢地方官员不惜砸下重金。据臣所悉，平阳知府刘广榏在上任不久，便收受晋商多达三万两白银！”
“平阳知府？三万两？”
“乖乖，这晋商真是有钱啊！”
“如此砸下银两，谁人能不贪啊？”
……
殿中的官员听到一个小小的知府竟然上任便得到如此的巨资，亦是纷纷交头接耳，却是将矛头指向了财大气粗的晋商。
咦？
高拱在听到这个数额的时候，亦是默默感到震惊。
隆庆亦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知府竟然能够得到这么多银子，想着自己让户部大仓拨十万两白银到内库都是千难万难，对着晋商的财力亦是有了新的认识。
徐阶看到大家都被林晧然带了节奏，将关注的重点从王继洛转移到晋商，当即急忙站出来道：“林阁老，你奉旨是调查王继洛是否贪墨，平阳知府之事可容后再议！”
“呃，对，王继洛是否贪墨？”隆庆被刚刚的三万两震惊到，这时亦是好奇地询问道。
马森等官员纷纷好奇地望向林晧然，高拱亦是感到事态恐怕跟着自己想得不太一样，亦是紧张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出于对王继洛的信任，他一度为王继洛作了保。只是晋商这种砸钱的方法，让他内心不由得产生动摇，亦是拿捏不准王继洛是否真的贪墨了。
一旦林晧然拿出王继洛的贪墨证据，那么他恐怕要遭受巨大的压力。
霍冀看到高拱等人紧张的模样，却是暗暗佩服地望了一眼徐阶，然后幸灾乐祸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却是突然跪下请罪道：“皇上，臣奉旨调查王继洛，原本想要继续进行深究，但山西突然遭到鞑子入侵，臣只好将精力转到战事上。此次不能完成皇上重托，还请皇上治罪！”
无耻！
徐阶看着林晧然打起这个旗号，不由得恨恨地骂了一句。
“皇上，林阁老以国家安危为先，更是险丧贼人之手，请万莫治罪林阁老啊！”朱衡见状，当即跪下来求情道。
“皇上，林阁老以国家安危为先，请莫要治罪林阁老！”殿中过半的官员当即跪下来，纷纷为着林阁老求情地道。
这……
王廷等人看着这个场面，却是不由得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不说林晧然立下不世之功，单是他的做法便没有挑剔之处，隆庆根本没有理由治罪林晧然。
“朕晓得，林阁老为国事劳苦功高，诸爱卿快快请起！”隆庆自然不敢治罪林晧然，当即便是表态道。
林晧然亦是假惺惺地谢过隆庆，而后一本正经地借题发挥道：“皇上，臣此行虽然没能清查王继洛的贪墨案，但却已经查清晋商行贿成风，特别很多晋商跟白莲往来密切！臣恳求皇上再派能臣前往山西进行彻查，将一干恶徒一网打尽！”
张居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将王继洛的案子引到山西官场贪墨窝案，更是牵引到晋商和白莲教身上，却不可谓不高明。此举不仅成功瓦解自己老师的攻势，而且还顺理成章地将火烧到山西帮身上。
却是不得不承认，论到政治斗争能力，这位林阁老确实不在自己老师之下。
“林阁老，你以为谁人合适？”隆庆看着其他官员没有站出来阻拦，便是从善如流地道。
林晧然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当即一本正经地道：“昔日臣为户部尚书之时，海瑞镇守崇文门税官，而今想要清查山西逆贼，可派此人前往！”
“臣反对！海瑞不过一个举人出身，怎么能担此大任！”
“不错，海瑞官职和威望都不够，却是不宜派遣他前去！”
……
在听到林晧然举荐海瑞后，很多官员像是被摸了屁股一般，以兵部左侍郎霍冀为首的官员纷纷跳出来反对道。
隆庆看着这边多官员站出来反对，一时间不由得犯了难。虽然他有心想要采纳，但海瑞的举人出身确是一个问题，一时间亦是摇摆不定。
“皇上，该派遣谁前往山西可容后再议！而今王继洛怯而不战，此事若不施行重典，有违祖制！”徐阶却是站了出来，当即将话题接回王继洛身上道。
“皇上，王继洛怯而不战，按律当斩！”霍冀先是望了一眼徐阶，显得杀意腾腾地站出来道。
此话一出，让到整个金銮殿都透着几分寒意。
如果说最有风险的官员无疑是九边的督巡，一旦出了重大问题，却不是战死在战场，而是被秋后算账在朝堂。
高拱深知王继洛不能有事，便是进行解释道：“皇上，此役并不能过于苛责王继洛！鞑子六万铁骑南下，他选择阻止鞑子西进亦不算过错，亦是一种应敌战略！”
“高阁老，王继洛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前线，更没有阻拦俺答率残部离开，你又什么何解释？”霍冀已经打定主意要置高拱于死地，却是站出来打擂台地道。
“他是反应不及，此事该问责于山西总兵申继岳！”高拱打定主意将责任推给山西总兵，显得冷冷地回应道。
徐阶却是不愿意看林晧然作壁上观，扭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林阁老，你最懂军事和将令，王继洛既不敢出战，亦不敢拦截，你以为王维洛当真无罪吗？”
一时间，在场的官员纷纷望向林晧然，却是不知道他将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却是要继续庇护临阵怯战的王继洛，还是秉承军规处置王继洛。

第2125章 不自量力
金銮殿，此刻显得很是安静。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面对殿中的争论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相当不明白徐阶为何总揪着王继洛的事情不放。
“皇上，山西当下的局势已经平稳，臣以为可将山西总兵申继岳和山西巡抚继洛一起押回京城问讯，而后再论是否要定罪！”林晧然思索再三，最后认真地提议道。
虽然他知道徐阶此举是借机挑拨他眼高拱的联盟关系，甚至是借王继洛的过错来对付高拱，但并不愿意为了一个王继洛而颠倒是非，更是扰乱军队的公平公正。
终究而言，王继洛可以没有军事才能，亦是可能贪生怕死，但却不能呆在城中眼睁睁地看着山西百姓遭受屠戮。
若不是自己前往山西及时完成布局，从而化解了石州城的危情，那么石州城的数万百姓必定如同历史那般遭到血洗。
正是如此，他可以适当地维护一下王继洛，但却不可能毫无底线地维护。他不能像徐阶为目的而不择手段，而是要坚持一点原则，哪怕这个做法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高拱听到林晧然还是选择将王继洛推了出来，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显得有所不满地望向旁边的林晧然。
郭朴却是暗暗地叹息一声，只是他没有丝毫责怪林晧然的意思，却是扭头望向旁边的始作甬者徐阶。
徐阶看着林晧然如此表态，虽然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亦是朝着隆庆作揖道：“皇上，老臣同意林阁老的提议，请即刻下旨将王继洛和申继岳一同押解进京侯审！”
殿中的官员看到事态发展至此，亦是暗暗地交换着眼色。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一旦王继洛被押到京城，那么必然又会掀起新的争斗。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习惯性地望了一眼自己老师高拱，看着高拱阴沉着脸不吭声，亦是从善如流地抬手道：“准奏！”
或许是觉得朝会太过于无聊，在说完这两个字后，他又是忍不住打了一下哈欠，只希望这个朝会能够早点结束。
只是显然，这个朝会不可能会那么早就结束。
郭朴望了一眼负气的高拱，便是站出来奏事道：“皇上，刚刚林阁老所言山西官场行贿成风，此事当引起朝廷的重视！”
都是官场的老油条，而今徐阶既然向他们亮起了屠刀，他们这边定然是要还给颜色。为了让林晧然和高拱迅速化解矛盾，他亦是绕回刚刚的话题之中。
高拱对山西帮原本就有所不满，这时亦是负气地附和道：“不错！一个小小的知府都能得到三万两的贿银，这山西官场焉能不乱，臣以为即刻派遣钦差前去打击这种不良之风！”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旁边的林晧然。
原来他将林晧然支出京城，正是为了反扑做准备，却不想林晧然到山西不仅主持了山西大捷，而且还玩了漂亮的一手。
林晧然假借调查王继洛贪墨的案子，却是通过平阳知府受贿三万两大做文章，从而顺利地将战火引到了山西帮身上。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子无愧于三步一算之名，十个高拱都顶不了他一个林若愚。
隆庆看着自己的老师都如此表态，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询问道：“高师傅，不知你以为派谁合适呢？”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话，亦是纷纷扭头望向高拱。
由于林晧然刚刚举荐了海瑞，海瑞这时亦是受到周围官员的关注。
海瑞面对着周围官员或是妒忌或是警惕的目光，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他亦是秉承着“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行事准则：如果朝廷派他前往山西，他定要是惩治山西贪官污吏；如果朝廷选用他，那么他则继续尽职都做这个闲职尚宝丞。
如果说心里没有半点期待是假的，只是他亦是知道自己举人出身却几乎不可能有如此美差，故而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高拱犹豫了一下，便是做出决断道：“回禀皇上，臣以为可由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前去山西整顿官场风气和打击晋商的猖狂之举！”
汪柏？
殿中的官员听到是这号人，不由得纷纷望向站在前面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
汪柏之所以能够站到朝堂之上，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林晧然的杰作，而汪柏身上早已经打上了林党的烙印。
一旦由他前往山西清查，那么山西帮必定惨遭清查，届时刚刚恢复一些元气的山西帮必定要再遭重创。
“臣反对！”兵部左侍郎霍冀心里清楚其中的利弊，却是突然选择站出来道。
高拱显得轻蔑地瞥了一眼霍冀，当即冷哼一声道：“霍侍郎，此事历来都交由都察院，而最合适的人选非汪柏莫属，莫不是要本官交由你操办不成？”
马森等官员却是纷纷点头，显得不解地望向霍冀。跟着海瑞不同，汪柏的出身和地位都足够胜任，已然是最为合适的钦差人选。
“皇上，臣不是反正左副都御史汪柏前去山西！山西乃臣之故乡，今纵是得罪上官，臣亦是向皇进言！”霍冀先是解释了一句，而后显得忠心耿耿般地拱手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番解释后，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晧然。敢情霍冀现在站出来，却不是要针对高拱，而是将矛头指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这个朝堂中争斗，有时候确实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徐阶看着霍冀跳出来要跟林晧然打擂台，嘴角不由得噙起一丝微笑，很是乐意于这种局面的发生。
霍冀看着铺垫已经到位，便是选择主动出击地望向林晧然道：“林阁老，敢问你说平阳知府收得三万两白银，可有真凭实证？”
马森等官员听到霍冀在这个事情上发难，不由得纷纷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只是发现林晧然仅是瞥了一眼霍冀，却是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
霍冀没想到林晧然如此摆谱，便是加重语气地询问道：“林阁老，据下官所知，山西官场的风气良好，却是没有你说的行贿成风，还请给我这个山西人一个交代！”
徐阶看到霍冀从此处发力，眼睛亦是闪过一抹亮光。
林晧然借着平阳知府受贿一案，很是巧妙地达到“以点破面”的战略目标，从而能够大张旗鼓地清洗山西帮。
只是霍冀并没有选择能坐以侍毙，却是在平阳知府受贿上针锋相对。一旦林晧然能拿出证据还好，但亦是拿不出证据，林晧然亦要遭受山西方面的压力。
严嵩当年不顾晋商和徽商反对而整顿盐政，为了抗倭而向东南豪绅强征提编银，却是得罪了太多太多的利益群体。
不管在任何时代，一旦树敌过多，那么他离倒台已经不远了，而他隐隐看到这小子正朝着悬崖走去。
马森等官员感受到了霍冀的战意，不免担心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已经感知自己成为全场的焦点，亦是不再继续沉默，而是望向霍冀淡淡地道：“原来你是山西人啊？本阁老为山西打跑鞑子，调各方兵马救援石州城，亦是在黄芦岭关成功阻止鞑子南下你的老家汾州！”说到这里，又是扬了扬自己受伤的手接着嘲讽地道：“本阁老粉碎白莲的阴谋，却是险些丧命！你若当真是山西人，本阁老回京已经数日，你都知道跑到槐树胡同，怎么不见你这个山西人到我府上慰问一句呢？”
他并没有跟霍冀纠缠于所谓的证据，却是逮着霍冀标谤的山西人身份一阵痛批，偏偏还显得句句在理。
在某种意义上，说林晧然是山西人的恩人还真不过份，毕竟确实是靠着他将鞑子打得抱头鼠窜，让山西避免一场浩劫。
这……
马森等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都知道林阁老擅于雄辩，现在看着林晧然轻松地将霍冀如此奚落，却是再次见识林晧然的恐怖，甚至有人怜悯地望向脸红如猪肝的霍冀。
霍冀感到自己的脸在燃烧般，只是事已至此，却是硬着头皮纠着问题不放地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一个小小的知府收了贿赂，你替他责问本阁老有何证据，要不要再向朝廷帮他请一块清廉匾啊？”林晧然面对霍冀的狡辩，却是继续进行嘲讽地道。
声音不大，却是充满着嘲讽，甚至透着几分荒唐的语气。
清廉匾？
郭朴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发现林晧然确实比他们远要高明。
却是没有跟霍冀进行争辩或亮出证据，而是摆出一种高姿态，直接是以势压人。只是不得不说，这种反应更显高明。
终究而言，一个阁老的话在很多时候便等同于证据，质疑林晧然便是等同于挑战这位阁老的权威。
至于霍冀打着山西人的旗号跳出来替平阳知府辩解，这原本算是一个高明之举。只是他面对的是林晧然这个奇人，却是毫不招架之力，反倒是被林晧然借机奚落了一番。
“如果事事都要证据再去操办，天下的贪官污吏真要拍手称快了！”
“呵呵……却不知收了多少银子，竟然帮平阳知府那个贪官如此辩解！”
“林阁老为了你们山西打跑鞑子，一心替山西整顿吏治，你此举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
杨富田等人亦是不给霍冀留情面，当即便是纷纷进行奚落地道。
霍冀遭到林晧然的当面挖苦，又遭到周围官员的奚落，顿时是恨不得找一个地缝给钻进去。
原以为他这位兵部左侍郎可以跟林晧然打擂台，只是直到了这个时候才猛然发现：他跟林晧然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
霍冀虽然知道自己不是林晧然的对手，但还是咬着证据不放地道：“林阁老，你说平阳知府收受三万两白银，总不能空口无凭吧？”
“皇上，臣今已经向皇上汇明山西大捷，今虽有伤在身，臣亦愿望山西再行调查，以免霍侍郎以为臣诬蔑平阳知府收受贿赂之事！”林晧然面对着霍冀的不依不饶，却是向隆庆进行请命道。
“当真可笑！为了一个小小知府如何质疑当朝阁老！”
“若不是收受了那位知府的好处不成，如何替他说话？”
“皇上，不可如此寒功臣之心，臣愿前去山西揪出蛆虫！”
……
朱衡等官员亦是纷纷站了出来，汪柏亦是借机进行请命，却是谁都没有将关注点放在证据上，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兵部左侍郎霍冀。
隆庆看到大家都站在林晧然那一边，而且他心里亦不觉得林晧然会冤枉一个小小的知府，便是求助性地望向高拱道：“高师傅，你怎么看呢？”
殿中的官员纷纷将目光落在高拱身上，却不知高拱对林晧然刚刚的表露生嫌，亦是纷纷倾听着他的答案。
高拱迎着众人的目光，便是淡淡地说道：“林阁老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为了皇上的差事亦是尽心尽力，皇上难道当真听信一个小人而质疑功臣吗？”
“高阁老，你说谁是小人！”霍冀听到高拱竟然直指自己是小人，当即气不打一处地质问道。
高拱对霍冀不愿意加入他的北党而介怀，此刻便是冷冷地道：“你如此阻挠调查，却是庇护于那个贪官知道，此举是因为你儿子已经涉案其中了吧？”
京城官员的消息亦是灵通，自然已经得知霍冀的二儿子被山西按察司扣押的事，这时亦是纷纷用怀疑的目光望向霍冀。
霍冀顿感大事不妙，却不想高拱直接抖出这个事情，当即忙着进行辩解地道：“我儿是冤枉的！”
“若是冤枉就避嫌，而不是质疑当朝阁老，亦不该庇护一个贪官知府，更不该打着山西人的旗号丢人现眼！”高拱的眼皮一翻，显得直接无视地回应道。
殿中的官员看着霍冀遭到两位阁老轮翻奚落，却是怜悯地望向这个脸蛋气成猪肝色的兵部左侍郎霍冀，当真是不自量力了。

第2126章 结束和开始
这位兵部左侍郎无疑是将地方总督的脾气带回了朝堂，却是没能摆好自己的位置，竟然敢公然叫板当朝阁老。
徐阶看到霍冀落得如此田地，心里微微一动地站出来道：“高阁老，霍侍郎质疑林阁老确是不当！只是你说他包庇贪官知府，此话还言之尚早！”
这一松一紧，无疑透露着说话的高超艺术，却是更有效地相助于霍冀。
林晧然看到徐阶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显是心生警惕地望向这位脸带微笑的老狐狸，心里却是生起一丝不安。
高拱看着徐阶那么老好人般的虚伪笑脸，心里却是窜起莫名的火气针锋相对地道：“元辅大人，我却不是这般认为！若不是他得了人家的好处，又岂能如此帮那位知府辩解，却是公然质疑当朝阁臣！”
在说到阁臣之时，却是故意提高了语调，已经是透露着几分傲慢。敢情如此维护林阁老，亦是在顾及着他作为阁臣的无上地位。
随着皇上跟文官集团利益产生冲突，内阁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却不说杨廷和，哪怕是最近严嵩和徐阶，早已经奠定了内阁的超然地位。
霍冀得到了徐阶的声援，已经是得到了难得的喘息时间，却是突然间爆发起来道：“高阁老，你说我包庇平阳知府，那你就全然没有私心了吗？你上任一直都在重用你自己人，你弟子齐康贪墨却是不管，而今你的同乡王继洛怯战亦要进行庇护，你……你才是祸乱朝政之人！”
在说到最后，他亦是不再顾忌双方的地位，伸指指向高拱公然叫板起来。
这……
马森等官员看着在徐阶的周旋下，竟然突然间爆发起来，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不能轻视任何人，这位兵部左侍郎一旦发飙，亦会让人感到头痛。
林晧然看到霍冀突然爆发，心里感到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
原以为徐阶此次是要对付自己，但现在看来，他真正的目标恐怕是高拱。亦或者，他其实准备着两套方案，一套对付自己和一套对付高拱。
只是跟自己相比，高拱的性子明显更加急躁，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高拱。
“霍大人，我看你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你包庇平阳知府一事被当众揭穿，却变得如此恼羞成怒，竟意图拉一心为朝廷整顿吏治的高阁老下水，简直是包藏祸心！”陈熙看到霍冀泼来冷水，当即跳出来维护自己老师道。
话音刚落，北党便有德高望重的官员站出来声援道：“以己度人，此举不妥！高尚书一直整顿吏治，而今成果有目可见，高阁老不是你口中的护短之人！”
这个反驳不可谓不高明，既是坐实霍冀包庇平阳知府一事，又是极为替高拱进行着辩解。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却是有种倍受冷落的感觉，刚刚他只是问讯高拱的看法，结果就看到他们唇枪舌战了。
霍冀知道今日很难全身而退，索性是破罐破摔地继续炮轰地道：“你们都是他们提拔之人，自然是替他说话！呵呵……他高肃清昔日为了上位，竟然用青词谄媚于皇上，从而谋求入阁。而今仗着皇上的恩宠，有幸兼任吏部尚书，却有负圣恩，却是为权势而培植新党！”顿了顿，又是将矛头指向高拱道：“高新政，你选官任人，敢说你没有私心吗？”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质问，却是不由得纷纷望向高拱。
林晧然却是蹙起了眉头，显得古怪地一眼霍冀，这话却是过于苛刻。
人都难免有私心，何况是在官场呆了二十多年的高拱，这为了将来能够推行新政，自然是要培养自己的人。
却是偏偏地，霍冀在这里却是故意装糊涂，从高拱所提拔中的一大批官员中挑出骨头，从而往高拱身上泼脏水。
高拱面对着霍冀的公然质问，显得理直气壮地回应道：“在吏治上，我问心无愧！”
虽然他确实有些私心，但亦是一直秉行着公平公正。他们只看到自己提拔了王继洛、齐康和陈熙几人，但不知自己毫不留情面地剔除了一些亲故，却是得罪了一大帮官员。
咳……
徐阶将高拱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霍冀似乎没有注意到徐阶的异样举动，却是继续紧咬不放地质问道：“高阁老，你现在或许真的问心无愧，但你却这般做了！你举荐王继洛出任山西巡抚，只是他到任便卷入索要索贿和贪墨的案子！若不是林阁老恰好前去主持山西战事，王继洛肯定一直躲在代州，任由着石州城数万百姓惨遭鞑子屠戮！”
咦？
殿中的官员看到霍冀又将话题扯回到王继洛身上，发现这个话题是无法避免了。
“霍侍郎，本阁老刚刚已经说了，皇上亦是已经同意！王继洛是否要承担军事责任，却是要将他押回京城审理！”林晧然却是知道不易展开这个话题，亦是站出来表态地道。
徐阶听到这个话，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却是厌恶地瞥了一眼林晧然。
高拱是一个很傲气的人，先是望了一眼小心谨慎的林晧然，然后公然维护王继洛道：“王继洛一直呆在代州不假，但他亦是在各个关隘进行布防，这个逼使鞑子无法东进，却是第一时间拱卫了北直隶及京师！”
这话无疑是往王继洛的脸上贴金，亦算是为王继洛洗脱罪责进行铺垫，让到王继洛有机会是“功过相抵”。
郭朴原本还暗暗地为林晧然竖大拇指，只是听到高拱这番言论，不由得诧异地望向了旁边的这位盟友。
“高阁老，谁不懂得找借口推卸责任！只是您别忘了，王继洛是山西巡抚，而不是兵部尚书，他要考虑是该如何守卫山西，而不是拱卫京师！”霍冀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当即逮住这难得的机会主动进击地道。
咦？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在场的官员纷纷反应过来。
如果王继洛是兵部尚书，他确实可以从大局出发，坐镇代州防止鞑子东进。只是他他终究是一个山西巡抚，要尽的是山西巡抚的职责。
单从这一点来看，王继洛呆在代州的借口再好，那亦是难逃其咎。
林晧然的心里暗叹一声，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自大的高拱。
他刚刚之所以故意避开王继洛罪责的问题，正是知道王继洛此次是难逃其咎。王继洛一直呆在代州，这不仅犯下渎职罪，亦是怯战的一种表现。
原本他希望这个事情能够稀里糊涂地过去，利用有限的时间将影响降到最低，却不想高拱竟然主动给予对方机会。
高拱亦是意识到自己错信王继洛的辩词，却是沉着脸以攻代守地道：“王继洛是否有错，这押回京城自有法典！霍侍郎，你如此屡番叫嚣，却不知是受谁指使来污蔑老夫？”
隆庆听到自己老师处于下风，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用略微关切的目光地望向自己老师。
马森等官员深知这个朝堂的势力分布，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前面的徐阶。
徐阶听到高拱竟然想将火烧到自己身上，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却亦是不吭声，显得事不关己的模样。
霍冀似乎早有说词，便是乘胜追击地道：“高阁老，下官没有受谁指使，更没有污蔑之言！王继洛由你举荐，而今既然犯下如此大错，你亦当辞官归隐！”
此话一出，四下皆寂。
官场一直有着连带责任的游戏规矩，主要体现在师生和举荐间。如果所推荐的人犯下大错，那么举荐人往往也要承担一定的连带责任。
当然，这些连带责任却是可大可小，落在阁老身上往往是无效。
只是当下的朝堂各方早已经是明枪暗箭，哪怕是再小的过错，他们都恨不得借机将对方置之于死地，何况还是这种大过错。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霍冀如此发难，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望向气成猪肝色的高拱。
在林晧然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霍冀却逼得高拱如此狼狈，只是不能说高拱太弱，亦不是霍冀多强，而是林晧然太厉害了。
原来如此！
郭朴看到霍冀如此发难后，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旁边的徐阶，心里亦是有了一个十分明确的答案。
他们揪着王继洛不放，已然是想要通过王继洛一案扳倒高拱。
只是高拱却是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不仅没有即刻弃车保帅，竟然还站出来公然维护着王继洛，可谓是越陷越深。
高拱亦是意识到王继洛问题上的失策，却是当即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道：“王继洛是老夫所举荐，若他此次真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老夫便辞官归隐！”
辞官归隐？
殿中的官员听到高拱竟然说出如此负气的话，一时间都是彻底愣住了。
虽然都知道高拱是性情中人，却是万万没有想到高拱竟然将自己的乌纱帽押上，这玩得实在是太大了。
要知道，山西固然没有丢城，更是取得前所未有的大胜绩，但却改不了王继洛一直呆在代州的事实。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原来哈欠连天，只是听到高拱竟然押下如此赌注，一时间亦是惊讶地瞪起了眼睛。
“肃卿，不可胡言，朝堂离不开你！”郭朴听到这话后，急忙进行劝阻道。
徐阶将隆庆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便是站出来指责道：“高阁老，你我都是皇上的臣子，向皇上尽忠乃我们臣子的职责。你岂能如此漠视皇恩，怎么可以说归隐便归隐？”
隆庆亦是害怕高拱离开，听着徐阶如此劝导高拱，亦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说到便做到，皇上亦留不住我！”高拱是一个性情中人，却是没打算进行悔约，显得十分豪气地回应道。
林晧然却是将这一切地看在眼里，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傲气十足的高拱。
高拱无疑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亦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官员，更是目前最适当整顿吏治的人选，只是他的人生似乎太过于顺畅。
他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官场，而后成为裕王的老师，凭着自己的天赋和能力成为词臣中的佼佼者，最后成功地入阁拜相。
只是他或许不知道：他的仕途之所以能够如此顺畅，能够让严嵩和徐阶都不设阻碍，却是因为他是裕王最信任的老师。
偏偏地，他没有意识到官场的险恶，到现在都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隆庆是他的学生不假，但更是大明的皇帝，而他始终没能给予隆庆足够的敬重，这无疑会失去他最大的依仗。
霍冀看到高拱已经上套，当即便是奸计得逗地笑道：“好，一言为定！若是王继洛此次犯下重罪，望高阁老遵守今日之诺，辞官归隐！”
在说到最后四个字之时，却是故意咬重这四个字，同时幸灾乐祸地望着高拱。
“呵呵……你别光盯着王继洛的案子！你儿子说不定跟白莲有往来呢！”高拱冷冷地回了一句，而后向隆庆拱手道：“皇上，晋商不仅大肆行贿官员，而且恐跟白莲有往来，请下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前往山西调查！”
既然他现在惹上了一个麻烦，那么他自然亦不会让霍冀太过如意，甚至要让躲在幕后的山西帮遭到重创。
霍冀看到高拱如此反扑，脸上的幸灾乐祸亦是消失不变了。
隆庆习惯性地望向徐阶，徐阶宛如是一个天底下最称心的首辅，当即报以微笑地道：“皇上，古人有云：君子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小善积而为大善。今天下太平，世间不可藏污，当逐一除之！臣附议，请派钦差前往山西核查！”
这话说得无疑很是高明，虽然是同意了高拱的请求，但亦是给高拱的事情埋下了伏笔。
双方的较量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上奏的都不算什么大事。待到朝阳的金光洒在殿前广场之时，众官员这才纷纷跪礼退朝，这个早朝亦是终于结束。
只是任谁都知道，双方的和睦已经正式打破，一场大风暴随时降临。

第2127章 苏州劫
金灿灿的朝阳落在紫禁城，这里的屋顶显得金碧辉煌，宫道上的露珠闪着一抹晶莹。
隆庆在离开金銮殿后，整个人宛如从地狱中走出般，显得兴致勃勃地返回乾清宫。众官员亦是纷纷离开，三五成群地朝着各自的衙署而归。
郭朴、林晧然和高拱已然成为好基友般，三人走在左侧的宫道上，正是慢吞吞地朝着文渊阁走去。
郭朴和林晧然落后高拱半步，两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对于朝会的结果却是透着一份深深的担忧。
他们的本意是相助高拱实行吏治，一起整顿大明官场的不良风气，特别借着白莲教的事情着手整顿山西的腐败风气。
一切原本按着计划有序地推进，结果高拱的脾气突然涌上来，竟然为了山西巡抚王继洛而押上自己的前程。
此举不仅让高拱身陷险境，而且给他们的联盟留下一大隐患，甚至会让他们推行大明吏治的大计划胎死腹中。
高拱来到了石桥前，这里的视野很是开阔，转身注意到忧心忡忡的两人，便是浑不以为然地摆手道：“你们尽可放心！此事根本不足为虑，定然能够安然无事！”
郭朴却是苦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林晧然显得一本正经地指明利害关系道：“高阁老，若是王继洛无法解释清楚他为何一直呆在代州，这怯战之名怕是洗不掉的！”
虽然他不明白高拱为何会如此信任王继洛，但王继洛在山西战役中表现糟糕，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
一旦王继洛还是坚持所谓的战略说辞，而不是提供更令人信服的做法，那么王继洛同样要遭到惩罚。
与之相应，王继洛遭到朝廷治罪，高拱却是坐实识人不明的指控，恐怕是真要履行约定上疏进行请辞了。
郭朴一直觉得林晧然更加靠谱，而今听到林晧然如此表态，不由得担忧地抬头望向自信满满的高拱。
按说，在这个团体最让人担忧的应该是年纪最小的林晧然，但心里最担忧的人始终是这位比自己仅小几岁的高拱。
高拱知道林晧然是跟吴山那种有底线的人，只是他并没有打算让林晧然替王继洛颠倒是非黑白，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代州是最佳防止鞑子东进的路线，如果鞑子不能从南边东进，他们必定还会折回来进攻代州！王继洛此次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怯阵，而是做着最稳妥的打算！”
在说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他的语气透露着对王继洛的一丝尊敬，已然还是坚信着王继洛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哪怕王继洛真从大局出发，在战役上选择在代州防止鞑子东进，只是石州城被围之时，他当时便应该率领代州卫和关军前去解围，而不是一直呆在代州！”林晧然并没有计较王继洛是否能够这般部署，却是咬着最核心的问题道。
郭朴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扭头望向高拱。说一千、道一万，王继洛没有率兵驰援，这便是货真价实的怯战。
秋风轻拂着金水河的水，荡起了细细的波纹，让这桥中的气氛透着一股压抑和凝重。纵使秋风卷起他们的衣袂，三人都没有理会。
高拱迎着两人的目光，亦是选择透露口气道：“王继洛到达代州之时，原本是打算调集各方兵马即刻前往宁州支援！只是代州城的城墙早已经破败不堪，偏偏我出于财政的考虑，并没有同意知州修葺代州城。王继洛一来是怕我受到此事牵连，二来知道代州城无法抵挡鞑子，特别代州卫的人员严重缺额，故而当即下令抢修！”说到这里，他明显带着一份自责，但旋即又是正色地道：“抢修仅花费三天时间，只是他下令宁州城和关军前去支援之时，却是遭到了抗令！”
“代州卫公然违抗调令？”郭朴听到这个指控后，显得十分震惊地求证道。
咦？
林晧然没有想到竟然隐藏着这个内幕，亦是惊讶地抬头望向高拱。
虽然督抚的权柄极大，但终究是一个流官，一些地方自以为是的将士不听从调令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若是代州卫不听从调令，致使王继洛被迫留在代州城，还真的能够洗清他的罪责了。
按着时下官场的规则，朝廷不仅不会处罚王继洛，而且还会尽力地维护王继洛，却是会将板子狠狠地打在将领屁股上。
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便是正色地询问道：“高阁老，此事他手里可握有真凭实证，为何他不向我或朝廷进行禀报？”
郭朴听到这个问话，亦是充满疑惑地望向高拱。若是发生这种事情，要么向兵部尚书林晧然汇报，要么则将事情汇报给朝廷。
高拱面对林晧然的询问，显得神秘地回答道：“此事当时有多名官员为证，而他第一时间向朝廷进行了禀报，那份奏疏还在我手里呢！”
林晧然对王继洛跃过自己向朝堂汇报，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丝不满，但却知道王继洛确实是能够借此洗清他的罪责。
“肃卿，你既然手里有这些东西，刚刚为何不在朝堂上拿出来呢？”郭朴性情沉稳，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问话，亦是好奇地望向高拱。
既然王继洛有着正当的解释，那么面对徐党的步步紧逼，完全可以将这些事情抖出来。虽然高拱在修葺代州城一事上不够光彩，但亦不算什么大事。
“刚刚我之所以没有在殿上抖出来，却是打算通过这个事情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好让我能够趁机收拾山西和徐爌那些人！”高拱亦是不再隐瞒，便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道。
虽然这表面上看似冒险，但却没有承担什么风险，反倒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更加激进地实行吏治，清洗那么有问题的官员。
郭朴得知高拱有如此的后手，心里亦是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明面上看似很冒险的举动，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策略，当即朝着高拱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林晧然并没有选择朝高拱竖大拇指，虽然得知高拱留着这一个后手，但心里仍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只是要他说出一个所以然，偏偏又不知从何处说起，总感觉这个事情不太对劲。
“好了，咱们手上都有不少活呢！别在这里磨蹭了！”高拱对自己的计划是信心十足，便是浑不以为然地催促着两人道。
文渊阁，紫禁城唯一的黑顶阁楼，拥有着相当明显的辨识度。
三人回到这里，便得知徐阶召开阁臣会议。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来到了摆着孔圣人像的会议厅。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首席，而李春芳则是位居次席，剩下的三把椅子正空荡荡地等待着他们三人。
虽然刚刚在早朝上是剑拔弩张，但回到这里已经没有了那股杀机，却是按着各自的位置坐好。只是两方势力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虽然表面保持着和睦相处，但已经没有那么明显的尊卑。
高拱排名第五，一直都是位居末席，此时却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对坐在首座的徐阶都没有太好的脸色。
林晧然则是此刻提防着徐阶，接过自己弟子陈经邦送上的茶水，却是静静地喝茶等待着徐阶出招。
徐阶宛如天底下最和蔼的老人般，对着林晧然亲切地道：“若愚，礼部尚书刚刚散朝之时找上老夫，却是希望恩赏之事由内阁裁定。你此次居功至伟，老夫提议皇上给你少傅头衔，给你二儿子锦衣百户，可好？”
郭朴和高拱听到是关于林晧然恩赏的事情，却是不好做出过多的表态，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
“一切听凭元辅定夺！”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当即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这个其实都是小事，只要徐阶不说要给自己授勋，那么他亦不打算过于斤斤计较。现在的虚衔并不值钱，主要还是封妻荫子。
只是他的儿子还如此年幼，这多个官职其实等同于无，他家并不在意那么俸禄，而他儿子亦不用在意一个锦衣百户。
不过他既然立下如此大功，若是真的什么都不要的话，其实也是不合适，所以现在的处置反而是一种比较好的结果。
当然，这是内阁的一个提议，却是难保其他人还是要借题发挥，关于他封赏的事情现在远远不能说是尘埃落定。
徐阶似乎已经意料到林晧然不会反对般，便抛出另一个问题地道：“九边将士杀敌几万，乃本朝罕见，光是赏赐就是一大笔银子！”顿了顿，又是一本正经地道：“自古士农工商，而今商贾日益坐大，乃大明之患也。据老夫所知，苏州城多不法商人，其作坊工人远超五十之数，若不进行遏制和敲打恐生祸端！”
郭朴和高拱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知道这其实是徐阶故意商贾的危害，但不失为解决赏银的一个有效手段。
虽然他们跟徐阶早已经是水火不容，但却不会毫无缘由地反对，一些有益于朝堂的举措亦会选择支持。
林晧然已经从隆庆那里先一步得到了口风，只是看到徐阶如此急迫地推动此事，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份无奈，便是进行辩解道：“元辅大人，苏州作坊人数过多确是实情，但丝绸有益于跟海外进行贸易，却是能够带动苏州的繁荣。而今朝廷若是贸然打击，恐会伤及织工和蚕农！”
李春芳知道林晧然是商业经济的倡导者，对于林晧然的反应并没有感到意外，同时思考着林晧然的观点。
“织女亦可在家里纺织，生丝亦有人收购，伤及两者怕是过于危言耸听！”徐阶显得是有备而来，却是继续侃侃而谈地道：“我等既为阁臣，当行防微杜渐之事，方能让大明万万年。而今苏州作坊过大，朝廷有养虎之嫌，而百姓亦是不得其利，独独肥了那些富商大贾！古人有言：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赢百倍，而立国家之赢则无数。商人重利，只待给他们时机，他们定然暗地支助反贼而谋国，乃大明之大害也！”
郭朴和高拱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若不是他们跟徐阶处于对立的阵营，此时恐怕是要为徐阶这番言论进行鼓掌了。
虽然将苏州商人扯到造反过于天方夜谭，但徐阶引用了“奇货可居”的典故，已然是有足够的理由对苏州的作坊主进行清洗了。
林晧然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阶，发现在这个朝堂都不是蠢人。当要做某个事情之时，亦会找来一些有力的论据，从而让自己的举措增加合法性。
站在民族的角度来看待，发展手工业自然是百益而无一害。只是站在朱家王朝的角度来看，过于强大的作坊主确实是一个隐患，确实可以进行大清洗。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却是正色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此举是仅针对苏州城，还是觉得雷州亦得进行清查？”
“林阁老，你误会了！苏州丝绸作坊出富商大贾，雷州棉布作坊能够一改雷州贫穷面貌，林阁老是功在千秋！”徐阶知道林晧然担心什么，当即做出让步地道。
郭朴扭头望向林晧然，深知林晧然是最推崇商业经济，更是让雷州布畅销天下，恐怕是不愿意被徐阶动了根基。
思量片刻，他亦是正色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此次你是以什么名义清查苏州商人呢？”
“凡是跟倭寇有往来者，皆可清查！”徐阶已然早有准备，当即便是微笑地回应道。
郭朴听到打的是这个旗号，心里的担忧当即打消大半，亦是扭头望向摇摆不定的林晧然。
徐阶此举无疑是偷师于林晧然，在林晧然借着白莲对晋商发难之时，徐阶亦是打着通倭的旗号清查苏州商人，已然不会动摇到商业的根基。

第2128章 将计就计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文渊阁前的庭院中，地面散落着不少残枝枯叶，只是上面的露珠早已经失去了踪迹。
由于阁臣正在议事，这里有数的司值郎和阁吏都是小心翼翼地走运，生怕踩到枯枝惊扰到那五位正在议事的大人物。
林晧然在高拱和郭朴连番发问之时，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徐阶的反应，而徐阶在这个事情上无疑表现出极大的诚意。
此次仅仅清洗苏州的富商大贾，却不会对广东那边的大作坊动手，打着“通倭”旗号又不会动摇大明的商业根基，已然是将影响力局限在苏州城范围之内。
只是他心里却很清楚，这终究不是白纸黑字的东西。不管现在徐阶说得多么好听，一旦看到“有利可图”之时，恐怕又会是另一番光景了。
特别这个“通倭”的旗号，其实更是耐人寻味。而今东南商贾跟日本的往来几近已经被隔绝，更多充当生产商的角色，真正意义上的“通倭”却是联合商团东海分部。
由此可见，此次解决赏银缺口和防止苏州商贾祸害大明都是借口，真正的矛头还是指向联合商团，却是要通过联合商团将自己彻底扳倒。
不得不承认，徐阶是一个极为厉害的政治家。当年扳倒严嵩并不是偶然事件，而今在自己刚刚归来之时，便已经给自己纺织了一张大网。
徐阶看着林晧然犹豫不决的模样，亦是不确定林晧然是否已经参悟到其中的玄机，当即递给李春芳一个眼色。
李春芳虽然不希望介入这场争斗之中，但是他跟徐阶早已经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亦是只好站出来表态道：“林阁老，现在朝廷财政困顿，而苏州富商大贾终是朝廷的一大隐患，此事并不会波及广东，还请以大局为重！”
郭朴和高拱丝毫没有觉察到徐阶的真正意图和杀招，亦是扭头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在担心着什么。
林晧然看到李春芳都被唆使出来，知道徐阶恐怕是势在必行，已然是打定主意要借着这个由头来扳倒自己。
他先是轻呷了一口茶水，默默地分析着当前的形势，然后猛地抬起头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管是开海，还是地方商业的发展都离不开作坊的兴起，此次当真仅对苏州下手吗？”
虽然广东是联合商团的大本营，但他并没有太过于狭隘，亦是打算维护着其他地区的利益，同样希望其他地区的手工业能够兴起，而不是被徐阶掐于萌芽之中。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明显松了口，觉得自己这位老上司的脸面还是有些用处，心里不由得涌起几分得意地扭头望向徐阶。
“自然如此，老夫亦是知晓过犹不及的道理，定然不会跟天下的富商大贾作对！”徐阶看着林晧然没有发现自己真正的意图和杀招，当即便是欣喜地回应道。
其实他亦不敢跟天下的富商大贾作对，昔日严嵩得罪东南豪绅和晋商却是遭到反扑，可谓是前车之鉴。
若是仅仅抓着苏州城特定的一大帮丝绸商人，特别这些丝绸商人身上太多都打着林晧然的烙印，自然不用顾忌太多。
甚至这亦符合他们这边的利益，随着苏州丝绸业这些年的迅猛崛起，包括松江府在内的丝绸业都遭到了莫大的冲击。
而今他选择收拾苏州的丝绸商人，东南必定有很多的商贾支持于他，从而让他在东南拥有更大的影响力。
正是如此，不论是要稳住林晧然，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已然都会给出这个承诺。
林晧然在得知徐阶这个答复后，似乎已经无法再挑剔什么，却是轻轻地捏着茶盖轻泼着茶水，显得勉强地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看穿徐阶的阴谋而没有站出来强烈反对，一来他事前早已经有了布置，二来这其实这不能完全算是一件坏事。
一个过于安逸的蜜蜂群难免会出现各种矛盾，从而屡屡出现分家的现象。只是一旦遭到外敌，蜜蜂群往往会团结一起，从而万众一心地应对天敌。
徐阶这一把刀斩向苏州城，联合商团跟苏州商会难免会遭到很大的损失，但无疑会让到苏州方面抱得更紧。
不说联合商团跟苏州的利益群体，哪怕是在联合商团内部，其实亦是需要这种外部压力，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更加无条件地服从自己。
正是如此，徐阶这个举动虽然明面上损害着联合商团的利益，甚至会有人因此掉脑袋，但亦会带来鳗鱼效应。
至于此事会不会波及自己，那就要看徐阶有没有这个能耐揭开联合商团富可敌国的迷雾，能不能抵挡得了自己接下来的攻势了。
高拱看着林晧然没有反对意见，便是一把重重地拍着椅把道：“既然如此，那便这般定了，咱们便挫一挫苏州那些不法商人的锐气！”顿了顿，他突然带着一些顾虑地说道：“只是林润此人如此功利，他能办好这个差事吗？”
这……
郭朴和李春芳不由得交换了眼色，发现高拱至今还无法释怀林润出任应天巡抚一事。
林润是嘉靖三十五年的三甲进士，之所以能短短几年便从南京一个小小监察御史出任应天巡抚，无疑是抱住徐阶大腿的结果，此人确实有比较强的功利之心。
只是这功利和能力根本没有关联性，高拱这摆明是个人不喜欢林润才如此质疑，根本是带着有色眼镜看待林润。
“高阁老，若是他不行的话，咱们换掉便是！”徐阶并没有跟高拱争论林润的人品，却是浑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高拱看到徐阶这般表态，倒是不好继续质疑林润了。
虽然他是吏部尚书不假，但徐阶亦是当朝首辅，自然可以将林润推到应天巡抚的位置上。而今徐阶又给出这个许诺，更是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当然，林润如此表现不尽人意，他必定要借机将林润给踢掉。
眼看着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林晧然却是突然询问道：“元辅大人，如今九边筹建一支骑兵营，这应该不会是什么问题了吧？”
李春芳和郭朴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这个事情透着利益交换的味道。
林晧然无疑是一个作战派的代表，他想要筹建骑兵营跟蒙古骑兵正面相争，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若不是去年朝廷财力不济，徐阶亦是从中进行阻拦，筹建骑兵营的事情恐怕早已经实施了。
哪怕困难重重的时期，林晧然亦是在背后解决着种种问题，亦是培养着一支支小股骑兵，为着山西大捷打下了一定基础。
现在他突然间提出来，已然是要将骑兵营的事情变得名正言顺，打算从整顿苏州丝绸商人中分得一杯羹，从中分得一大笔银子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
高拱亦是清楚林晧然的心思，便是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向徐阶。
“林阁老，你刚刚在山西重创鞑子，想必俺答部已经是元气大伤，近些年恐怕无力再大举南下了。大明朝廷积弊重重，此事可否缓一缓再提呢？”徐阶却是不想林晧然继续做大，当即便是设法推脱道。
郭朴和李春芳看到事态出现波折，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眼色，显得沉默地观看着事态的发展。
林晧然猜到徐阶不会如此痛快，亦是继续发表看法道：“元辅大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国家亦当如此！鞑子能够屡犯大明边疆，从来都不是鞑子多么厉害，而是我们九边将士的战力每况日下！战力下降的原因有很多，但主要还是这些世袭的将士安于现状，很多将士根本没有一丝血性。而今我们难得有一个喘息之机，为今之计应当厉兵秣马，方能让九边百姓不再遭受鞑子犯疆之苦，而我大明军队重返太祖、成祖时期雄风，甚至将我们失去的土地给抢夺回来！”
这……
在听到林晧然的雄心壮志，特别是最后的言词之时，包括郭朴和高拱都大为震惊，四双眼睛显得十分惊讶地望向林晧然。
所谓“将失去的土地抢夺回来”，这无疑指的是河套地区。
河套地区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又兼任阴山、贺兰山之利，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明朝初期在此设东胜州。
随着明朝边军衰弱，在河套的争夺战中失利，致使蒙古部落借助河套而肥，更是从河套进犯陕西、甘肃等地，一直威胁着九边的安危。
正德元年，杨一清便指出了河套地区的战略意义，提出了“复套”政治主张，但却因杨一清失势而夭折。
嘉靖二十三年，三边总督兵部左侍郎曾铣上《请复河套疏》得到内阁首辅夏言的支持，但却是遭到嘉靖的诛杀收场。
虽然大家都清楚地意识到“河套存则边患息，河套失则边患起”，但有着夏言的前车之鉴，嘉靖朝后期已经无人敢提起。
只是嘉靖死后大半年，林晧然已然在隆庆新朝抛出了这个雄心壮志，似乎是想要完成前人不能完成的一桩伟业。
郭朴和李春芳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默默地交换眼色。
虽然“复套”让他们感到震惊，但似乎并不是那般的遥不可及。跟着前两次有所不同，不管是杨一清还是夏言都算不上耀眼的帅才，甚至夏言都没有军事的履历。
只是如今的林晧然，通过山竹滩大捷和山西大捷，却是证明了他的统领帅才。若是他们内阁真的鼎力支持，却未必不能成功。
一旦收复河套，将那边牧场给抢占回来，在这样此消彼长之下，大明必定更加的强盛，确实是一个功在千秋之举。
徐阶的嘴角微微张开着，良久才重新合扰。
原本打算搪塞林晧然，阻挡他筹建骑兵营的计划。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有如此的野心，更是在这个时候将野心表露出来。
如果刚刚他还有足够的借口，但面对林晧然所表露复套的野心，一时间亦是无法找到更好的搪塞之词。
徐阶心里突然很乱，便是扭头望向李春芳道：“子实，你怎么看呢？”
“林阁老言之有理，咱们就当借此时机厉兵秣马，下官亦是赞成筹建骑兵营！”李春芳犹豫了一下，当即进行表态地道。
跟着徐阶有所不同，他并不喜欢当下得过且过的朝堂，亦是希望大明能够变得更加的强大。
虽然组建骑兵营会给大明财政带来负担，但跟着大明边军的强大相比，跟着将来“复套”的成就相比，这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
咦？
郭朴原以为李春芳会反对，只是看着他目光坚定地表示赞同，却不知他是被林晧然的野心所打动，还是李春芳本就是一个主战派。
徐阶看着李春芳已经同意，再加上郭朴和高拱定然是支持林晧然，亦是只好做出决定地道：“兵部拿个筹建方案上来，我们内阁再集议，而后呈交给皇上吧！”
“遵命！”林晧然看到徐阶松口，亦是恭敬地拱手道。
虽然打击苏州丝绸商人会造成一定的损失，但只要事情操作得当，这无疑是坏事变好事。至于筹建骑兵营，无疑能够大大地加强边军的战斗力。
他跟着在场的四人有所不同，却不认为将鞑子挡在关外便了事。自古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华夏民族想要屹立于世界之林，那么则是要不断向上。
这抛出“复套”不过是一道开胃菜，中华民族想要真正崛起，恐怕还得兼备着北伐的实力，想将俺答的大板升城付之一炬。
太阳已经高悬，五位阁臣从议事厅离开，纷纷回去各自的值房，显得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徐阶在回到值房后，当即提笔给林润写了一封书信，而后又给已经返回苏州的钱邦彦写了一封，扳倒林晧然的计划已然是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他本以为整顿苏州会遭到林晧然的强烈反对，恐怕要耗费一些口舌才是，却是不想林晧然似乎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真正杀招，竟然让他如此顺利便通过了。
只等林润那边传来好消息，林晧然顺利被除掉，剩下的高拱和郭朴亦是手到擒来，这个朝堂将会回归他徐阶时代。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双方都没有出现过于激烈的冲突，朝堂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和睦之中。

第2129章 苏州的水
工部尚书雷礼等官员突然莫名上疏请辞，却是没能掀起什么风波，毕竟朝堂的形势并没有发现根本性变化。
由于徐阶彻底失去对雷礼等官员的控制，他在九卿中的席位仍旧处于劣势，却是被郭、林、高三人的联盟所压制。
哪怕徐阶牢牢地占据着内阁首辅的位置，但随着林晧然强势归来，加上高拱牢牢掌控着吏部，他亦是只有乖乖地继续蛰伏。
朝堂的斗争比想象中其实要复杂一些，经历的时间亦会比想象要久。
严嵩跟夏言的斗争持续数年之久，而徐阶为扳倒严嵩隐忍十年，执掌首辅之位已经超过五年的徐阶亦不可能轻易落败。
正是如此，双方似乎又是偃旗息鼓，重新酝酿着大招，等候着下一次的交锋，直到最终决出胜负为止。
虽然大明朝堂重新归于平静，但地方揪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随着当朝几位大人物达成了共识，两道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应天巡抚林润和左副都御史汪柏宛如两把出屑的利器。
春去秋来，这一座周长达到四十七里的苏州城彰显着更加繁荣的面貌，焕发着东方千年古城的魅力。
这个时代无疑是以农为本，苏州的春夏税粮以二百五十万石冠绝天下州府，其农业基础可见一斑。
正是基于这雄厚的农业底蕴，给苏州城的手工业作坊提供了良好的舞台，其中丝绸业已经领先于全国，自然是处于世界之巅。
三四年前，联合钱庄挥舞着钞票和庞大的海外市场进驻苏州城，令苏州城的丝绸业更上一个台阶。
得益于海外丝绸市场的增量，很多丝绸作坊宛如是雨后春笋般出现。
除了洞庭丝绸作坊、状元丝绸作坊、姑苏丝绸作坊和岭南丝绸作坊外，还有着无数的中小型作坊，而今的苏州丝绸占据着全国八成以上的市场和几乎垄断海外市场。
丝绸业的兴盛仿佛是给这座古城注入了一记强心剂，苏州城仿佛重新焕发生机般，同样带动各行各业的迅猛发展，令这里的各类作坊亦是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
通常而言，地方的繁荣往往离不开一个成熟的消费市场。
得益于联合钱庄所营造的好福利，以周慧为代表的女织工通过勤劳的双手不仅让家庭实现小康生活，而且效仿着雷州联合作坊女工的风潮，毅然成为苏州城一股强劲的购买团体。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她们不算是联合商团旗下的员工，但亦是摆脱不了联合商团的影子。
她们所在的作坊往往有联合钱庄的参股，亦或者她们的作坊是联合钱庄的债务人，而她们所热衷的香水和香皂等产品来自于联合商团。
虽然联合商团是以联合钱庄入驻苏州城，旗下几乎没有什么产业，但她们却是感受得到联合商团实质是无处不在。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通过着间接的方式影响着这座千年古城，让到苏州城成为东南最耀眼的古城。
城西，洞庭丝绸作坊。
这里传出熟悉的织布声音，近千名女织工被安排在这里各个长方形房间中，正是埋头织着一匹匹精美的丝绸，彰显着华夏民族的勤劳品德。
只是这个场景很快被鲁莽地打破，应天巡抚的差役如狼似虎地闯进了洞庭丝绸作坊的大门，却是大声地宣布道：“巡抚大人有令，即刻查封这里，汝等通通离开！”
应天巡抚衙门管辖苏松常等九府军政，而这片区域的赋税占比达三分之一，故而有天下第一巡抚之称，地位甚至比两广总督还要高。
林润已经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身穿着一套崭新的四品官袍，板着一张刚正的国字脸，剑眉星目，一副正直官员的形象，正是威风凛凛地在一大帮差役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林巡抚，不知我们洞庭丝绸作坊犯了什么事，你竟然要进行查封？”许掌柜匆匆走了出来，对着林润当即进行质问道。
林润冷冷地审视这个商贾一眼，便是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许掌柜，你们许家私通海商徐大胆，经其之手将丝绸走私至倭国，本官依照朝廷法令将这里查封！”说着，便是大手一挥地道：“你们都愣着做甚，手脚都利索一点，将她们通通赶出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巡抚，你此举查封洞庭丝绸作坊查封跟强盗有何异，我许家不服！”许掌柜听到是这个指控后，当即便是愤愤地回应道。
林润轻蔑地望了许掌柜一眼，却是淡淡地说道：“你不服可以上京城告御状，只是你们许府……恐怕这时已经被刘御史帖上封条了吧！”
在苏州城丝绸商人的名单几番选择后，他却是将矛头指向许家。不仅要第一时间查封许家名下的洞庭丝绸作坊，更是让刘御史配合自己，将许府亦是查封起来。
“什么？你查封了我许家？”许掌柜听到林润竟然对他们徐家下手，当即震惊地望向这位新任应天巡抚，显得难以置信地询问道。
“放心，不止你们许家，所有通倭的不法商人通通都逃不掉！”林润看着许掌柜震惊的神色，却是戏谑地回应道。
东南早年不乏从事走私活动的海商，哪怕他们没有参与其中，亦跟着那些海商难免有着商业往来，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切入口。
在翻阅大量的卷宗后，他亦是将这些有私通的卷宗梳理出来，而后便以此对特定的苏州大丝绸商人进行了一场大清算。
正是如此，他打算在这座苏州城揪起一场腥风血雨，将那些不法商人找着由头抄家下狱，进而从他们身上找到想要的罪证。
许掌柜看着林润如此有持无恐，亦是心知他许家恐怕是在劫难逃，却是当场晕厥过去。
近千名织女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应天巡抚差役，亦是只好简单地收拾一些东西，然后很是不甘地离开这里。
林润深知丝绸仓库的价值，不仅让人在仓库门口贴了封条，而且安排着士兵在这里把守，以防有人将价值万金的丝绸给弄走了。
“这位新巡抚如此明目张胆要捞钱吗？”
“听说不是，许家拿了银票到应天巡抚根本见不着人！”
“这一次恐怕是动真格了，我早说许家这些年赚这么多钱迟早要完蛋！”
……
消息很快在整个苏州城迅速传开，只是面对着应天巡抚衙门这一场大行动，大家亦是纷纷议论起来。
只是很快大家都归咎于许家近些年的大赚特赚上，正是因为得到了如此财富，却是被新任应天巡抚给盯上了。
“这事不对，他查抄许家，为何要查封洞庭丝绸！”
“对啊！洞庭丝绸不只是股份制，一帮人持有股票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看他怎么来，他林润成不了苏州城的王！”
……
由于洞庭丝绸作坊在成立之初便是股票制，而后经过联合钱庄的证券交易柜台实行了流通，却是引起了苏州城百姓的强烈关注，苏州城的百姓对此亦是议论纷纷地道。
夜幕降临，虽然经过了白天的一场大风波，但苏州城已然是呈现着东方名城的风范，城中亮起了璀璨的灯火。
林润经过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终于成为了封疆大吏，特别是来到这座让人纸醉金迷的苏州城，已然被这里的繁华迷了双眼。
在处理完应天衙门的公务后，他先是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便服，当即乘坐轿子前往怡红院找紫云姑娘。
有鉴于自己背后是当朝首辅徐阶，只要他在苏州城做得“合情合理”，那么他根本不用理会这些商贾背后之人。
从一个三甲进士起步，短短的十余年便是打破知府的天花板，更是达到了天下第一巡抚的地位，已然可以见识他的能力。
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以他的能力定然可以重返朝堂之上，甚至官拜尚书，从而成为福建的新党魁。
轿子经过巷道之时，外面突然间传来随从的呵斥声，只是前面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道：“可是巡抚大人的轿子？”
咦？
林润在听到这个问话之时，心里当即涌起一丝惊讶。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让随从出门的时候都是小心谨慎，自己亦是穿着便服，却不想还是给人盯上了。
正是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却不管是谁来求情，对方给予多少好处，他亦不会做出自毁前程之事。
“不错，你等速速让路，否则……”随从借着手中的灯笼照着数米外的来人，当即便是威胁地道。
只是话音刚落，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而随从当即便是尖叫着道：“歹徒！快，快，保护老爷！”
轿子亦是缓缓地放了下来，轿夫带着护卫一起保护着林润。
林润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瞪起，虽然他知道东南的打手盛行，特别码头有着很多帮派，但却从不以为这些人敢袭击地方巡抚。
“打！”
一帮蒙面的歹徒从黑暗中涌了出来，面对着护卫和轿夫当即便是一阵拳手脚踢，来人的棍子更是狠狠地打在这些护卫身上。
林润的护卫是刚刚招募而来，有几个是应天衙门的老油条，面对着这些如狼似虎的歹徒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来人！来人！有刺客！”
随从心知不是这帮歹徒的对手，当即便是大声地喊了起来，但很快被敲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地。
林润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轿帘子已经被人揪开，一个有力的脚板踹了进来。正是要抖出应天巡抚的官威，结果那只脚刚好踹在他鼻子上，痛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砰！砰！砰！
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一脚步还没有解气，又是朝着林润身上连踹数脚，让林润亦是只好抱头护着自己身体。
谁能想到，堂堂的应天巡抚竟然被一个歹徒如此欺凌，当真是奇耻大辱。
“可别将他打死了，咱们惹不起的！”一个颇为成熟的声音响起，对着踹得正欢的青年男子提醒道。
青年男子亦是知道打死朝廷命官会被抄家，亦是停下了踹人的动作，当即便是打算迅速离开这里。
只是他刚走两步，发现同伴没有跟上，扭头借着地上微弱的灯火看到同伴取代自己的位置，却是朝着轿中的林润狠踹两脚，眼睛不由得充满着幽怨。
林润原以为已经结束，不曾想又换人朝自己脸上狠踹两脚，当即是死的心都有了，不带这么羞辱自己这位应天巡抚的。
“什么人！”
正是这时，一支视察到巷道口的捕快发现这边的动静，当即便是暴喝一声地道。
“赵阎王的人，咱们快撤！”为首的青年男子见状，虽然他还想再给林润踹上两脚，但还是当即下达指令地道。
跑进来的捕快打着灯笼跑进来，在得知这帮歹徒袭击的人竟然是应天巡抚，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你们送本官回府！”
林润的伤势并不重，但侮辱性很强，已然是不打算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去怡红院。在得知来人的身份后，亦是感到脸上无光地下达命令地道。
苏州府的捕快面面相觑，但还是老实地将这位应天巡抚抬回应天巡抚衙门。
林润虽然很想将殴打朝廷命官的歹徒绳之于法，但奈何根本没有亲手抓到人，更是无法看不清是何人所为。
在几番权衡后，为了自己的脸面着想，他却是不打算让应天衙门大张旗鼓地调查此事，而是默默地喘下这一口恶气。
虽然他没能抓到歹徒，但此事定能将苏州的丝绸商人脱不了干系，这苏州城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
洞庭丝绸作坊、状元丝绸作坊、姑苏丝绸作坊和岭南丝绸作坊背后都有官方势力，由于是股票制的原因，这里的利益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此次对他拳打脚踢可谓是一种警告，如果他真将对方置之于死地，哪怕自己一直老实躲在应天巡抚衙门，恐怕亦有性命之忧。
原以为应天巡抚是一份好差事，只是现在看来，这怕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第2130章 山西的毒瘤
山西，太原城。
这座千年古城伫立在汾河边，虽然晋商已经名冠天下，但却没能给这座城添色多少。
城中晋商的宅子修得一座比一座气派，城外大部分良田自然而然地落到财大气粗的晋商名下，只是普通百姓仍旧贫苦。
得益于晋商惊人财力，加上官方雄厚的人脉资源和培养子弟入仕为官，他们毅然成为山西的真正主人。
只是如今，这帮晋商遭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包括晋商会长陈伯仁在内的核心人员已经被按察使李逢时收监。
虽然在事发之后，他们第一时间派人前去京城活动，甚至还跑到当朝首辅徐阶的家里，但等来的却是朝廷派出来一位林党钦差。
汪柏奉旨来到太原城，亦是自然而然地入驻巡抚衙门，跟押往京城的原山西巡抚王继洛可谓是失之交臂。
他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并不打算跟地方官员和富绅虚与逶迤，却是第一时间提审那帮被关押至今的晋商。
跟着林润一样，在得到皇差的时候，他亦是做了很多事前工作，更是查阅到很多相关的宗卷和情报。
汪柏让山西右布政使李敏德和山西按察使李逢时等官员旁听，来到巡抚衙门公堂坐下便用力一敲惊堂木沉声道：“带人犯靳四方！”
没多会，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胖子被押上公堂。
虽然经过大半个月的牢狱之苦，但靳四方的脸色仍旧红润而富有光泽，显然在牢中的伙食亦是很好。
靳四方仅是扫一眼呆在旁边的右布政使李敏德等官员，便是知道公堂上这位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
汪柏看着被带上堂中的靳四方仍旧站立，当即面沉如水地质问道：“靳四方，你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汪大人，我乃嘉靖十八年的贡生举人！”靳四方面对着汪柏的询问，当即很是骄傲地仰起下巴道。
由于他出身于晋家之家，从小可谓是衣食无忧，亦是被送到了北京国子监进修，更是考了一个贡举人的功名。
虽然他后来没能考取进士很是遗憾，但他只是时运不济，或者以他的能耐进入官场，此时坐在公堂上之人必定是自己了。
汪柏并不知晓靳四方此时此刻的心思，只是知晓不能强迫一位贡举人下跪，便是进行审问道：“去年上半年，你先后分三批将一万匹松江布卖给范千山，此事可真？”
“钦差大人，贩卖布匹生意有何不可？大明律哪一条明文禁止了呢？”靳四方听到是这个事情，当即便是反过来质问道。
汪柏没想到这个靳四方如此态度，当即沉着声音重申道：“靳四方，本钦差在问你话，你如实回答！”
“去年上半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靳四方轻瞥了一眼汪柏，却是选择装糊涂地道。
这……
李逢时等旁听官员看着靳四方的态度，却是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还真不愧是无恶不作的“斩魔头”。
汪柏感受到了靳四方的轻蔑，却是压着胸中的怒火冷冷地道：“靳四方，你是以为本钦差手上没有证据，还是以为本钦差不敢对你用刑？”
尽管他心里很是愤怒，但终究在官场混了近三十年，还是能够管理自己的情绪。
只是这个晋商敢对自己这位钦差如此态度，可见他在太原城是何等嚣张，亦不怪山西人给他一个魔王的称号。
靳四方原本打算将这个事情糊弄过去，但看着这位钦差大人似乎不是简单的角色，便是只好回应道：“钦差大人，我记起来了，去年上半年确有此事！”
“你们在哪里交的货？”汪柏扭过头望了一眼正在认真书写的书吏，而后继续进行审问道。
靳四方想要进行敷衍，但想着这一招恐怕不会奏效，便索性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三次交货地点都在万全右卫城！”
咦？
李逢时等旁听官员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愣，而后目光复杂地望向站立在堂中的靳四方。
山西并不从事棉花纺织，棉布通常来自于松江府，故而棉花的运输线是从南至北，这越往北的供应量会越少。
单从购买力而论，最好的销售市场无疑是太原府和平阳府，却不可能是宣府的万全右卫城，而且短短半年需要这么大的量。
正是如此，一个答案可谓是呼之欲出了。
汪柏似乎是早知道这个地点般，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却是冷冷地询问道：“斩员外，短短半年功夫，你给范千山运送一万匹松江布，难道你不觉得此事有古怪吗？”
“钦差大人，我是贩卖布匹的小商人。若是买卖有利可图，无论地方多远都会配送，这亦是咱们晋商做生意的商道！”靳四方已然明白汪柏打的主意，却是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汪柏的目光盯着靳四方，却是正义凛然地质问道：“本钦差不管你什么商道，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将足足一万匹布运到万全右卫城，而范千山根本不从事布匹行生意，你难道当真一点不知他意欲何为吗？”
李逢时等官员目光复杂地望向靳四方，哪怕他们这些不从事商业的人都知晓，范千山此举定然是要将上万匹棉布走私到蒙古。
“钦差大人，在商言商，有人定了货物，我自然是按规矩交货！至于范千山要将这些货运往何处，这已然是他的事，跟我有何干系？”靳四方迎着汪柏的目光，显得丝毫不惧地辩解道。
汪柏没想到靳四方如此态度，便是冷冷地询问道：“如果他是将这批棉布运送到关外，跟鞑子做交易呢？”
李逢时等官员深知山西有两条线不可踩，一条是跟白莲有往来，一条则是跟鞑子做交易。
当然，这些事情其实在以前都不算事。晋商早已经不满足于淮盐所带来的利润，很多贾商早已经参与蒙古的走私，甚至为生意便利而跟白莲往来密切。
哪怕去年对走私已经整治一番，但他们心里早是清楚，上次打掉了是一帮非核心的晋商，真正的大鱼仍然是逍遥法外。
“即使他真是将棉布走私到蒙古，那跟我亦是全然没有干系！我是做倒卖棉布生意的，谁要货我便卖给谁，这普天之下都是这个道理！”靳四方自持占着理，显得不屑地辩解道。
汪柏看着腰杆挺拔的靳四方，却是不再继续审问，而后扭头望向刚刚书写完毕的书吏吩咐道：“让他签押！”
靳四方看着汪柏已然不再咬着他不好，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看到书吏将供词送到自己面前。待看到上面只是记录自己跟范千山的交易，便是痛快地在上面签字画押。
亦是流年不利，跟他关系密切的王国光尚在家中守孝，有亲戚关系的杨博被奸人陷害而被迫辞官归野，否则他何须瞧这小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脸色。
“钦差大人，您请过目！”书吏让靳四方签押后，心里有心赢得这位大人物的赏识，显得毕恭毕敬地呈上来道。
汪柏接过供词认真地阅读起来，而后将目光落到靳四方身上，却是骤然变色地怒斥道：“大胆恶贼，还不跪下？”
咦？
却不说站在堂中的靳四方困惑不解，在旁听的官员方逢时等官员亦是疑惑，却是纷纷望向堂上的汪柏。
跟随汪柏前来山西的两名亲卫望了一眼汪柏，当即心领神会地上前，抡起手中的长棍狠狠地砸在靳四方的脚关节处。
靳四方还没回过神来，双脚当即感受一软，整个人便是扑通地跪在地上。
“本钦差不懂你们做生意人的所谓道理，但却懂得大明朝廷的律法，你如此行径已然跟通虏无异！而今你明知范千山走私，不仅为他提供货物，更是知情不报，今日本钦差按律将你继续收监，亦会将你宅子暂时查封！待到本钦差奏明朝廷，再将你……抄家问斩！”汪柏看着跪在地上的靳四方，当即将自己的判决表露出来道。
抄家问斩？
李逢时等官员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知道这位钦差是动真格的，而且是决心要将靳四方等人一网打尽了。
若是这种罪名能够成立，那么不仅是靳四方，恐怕陈伯仁那帮人亦是同样要以此论罪，这些晋商核心成员已然是面临抄家问斩的命运。
靳四方没想到汪柏如此给他定罪，当即不甘地呐喊道：“钦差大人，你分明是林晧然的走狗，此举意在打击报复！我不过是卖给范千山三千匹松江布，这是正常的生意交易，你不能如此判决，徐阁老亦不可能由你们如此胡来！”
李逢时等官员纷纷望向汪柏，且不说这个判法是否合理，若是真要将靳四方抄家问斩，亦是需要朝廷同意才能贯彻执行，而当朝首辅徐阶的态度无疑很重要。
只是据他们所知，徐阶跟山西帮一直关系亲密，恐怕会站出来保护靳四方等人。
“我无心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本钦差这不是报复，这是为朝廷除恶，为九边的百姓除害！至于朝廷是否会同意，我可以很明确都告诉你，徐阁老亦救不得你们了！”汪柏迎着靳四方不甘的目光，显得杀气腾腾地回应道。
或许是观念的问题，一些人认为仅仅是提供一些物货或者从杨州等地运来货物转卖给范千山等人不算什么大事，但在他这里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如果仅仅是将松江布贩卖到山西，这无疑是正常的贸易行为。只是范千山等人并没有店铺，万全右卫城更没有这么大的市场，而靳四方必定知晓范千山等人从事走私行为，这已然是助纣为虐。
既然靳四方等人已经从中分得好处，已然损害到大明的根本利益，更是让到俺答势力不断壮大，那么还有什么理由宽恕这些人呢？
至于要不要抄家问斩，他觉得是非做不可。
为何林晧然早些年便已经开始打击走私，哪怕已经推倒了杨博，结果仍然无法完全根除？一则是这其中的利润过于丰厚，二则是很多人以为不亲自从事走私都不算罪。
只有将这些供应环节亦是斩掉，将这支眼中只有利益而无有国的晋商真正伤筋动骨，这走私才能完全杜绝。
虽然他不喜欢严刑峻法，但亦是同意林晧然的观点：只有严刑峻法才能让晋商知道痛，才能让他们知道国之利器的存在，才能让他们的后来者不敢轻易从事走私贸易。
正是如此，现在抄家问斩既是靳四方等人的罪有应得，亦是为了更有效地解决掉蒙古走私的问题。
李逢时等官员听着汪柏的理由，亦是不由得陷入于沉思。虽然靳四方没有直接参与走私，但确实是间接的帮凶，这个判断当真不冤枉。
靳四方看到底气十足的汪柏，特别是直接表明徐阶亦无法拯救于他，心里亦是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慌乱。
他之所以一直不将走私的事情当一回事，甚至不将私通白莲当一回事，最大的依仗便是朝中有人。
只是朝中的人不可使，那他又能如何呢？
“田总兵听令！”汪柏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靳四方，当即便是沉声道。
田世威已经正式升任山西总兵，显得精神抖擞地出列道：“末将在！”
“你即刻派遣你的兵马前去将斩府围起来，不许任何人离开！”汪柏已经打定主意要查抄斩府，便是下达指令道。
田世威已经跟晋商决裂，却是巴不得如此，当即便是兴奋地拱手道：“末将领命！”
“来人，将此人押下去，本钦差要继续提审陈伯仁！”汪柏一拍惊堂木，显得杀气腾腾地命令道。
李逢时等官员面面相觑，却是知道晋商此次不仅是大难临头，而且他们是性命不保了。
随着一个个犯人被提审，一支支人马从巡抚衙门派遣出去，很快就将那一座座气派的宅子给围了起来。
一时间，晋商的宅子被这些官兵进行了封锁，嚣张的家奴被直接打进府中，而晋商家眷亦是啼哭起来。
城中的百姓见到此情此景，特别是看着有魔王之称的斩府亦是被查封起来，不由得纷纷拍手叫好。
倒不是他们多么仇富，一来他们的田地多是被迫被卖给这些财大气粗的晋商，二来他们很多人是被鞑子逼得背井离乡，对这些通虏之人又怎么不痛恨呢？
不过从这一天开始，从即将来临的大屠杀开始，山西的毒瘤将会被斩除，归还一个能跟北方百姓同仇敌忾的山西。

第2131章 民与相爷
京城，秋意渐浓，或高或低的树冠被染上了金黄色，青砖街道亦是多了一些被秋风时不时卷起的落叶。
只是这份秋意却无法阻挡士子的热情，近期内城东南角一带特别热闹，城北的鼓楼和城外琉璃厂的生意明显迎来了旺季，更是带旺了周边的客栈和酒楼。
在这种喧闹的氛围中，三年一度的顺天乡试如期举行，五千多名生员伙同北京国子监的监生一起争夺一百三十五个举人名额。
这终究是一个士农工商的时代，若是想要在这个时代中脱颖而出，有且仅有一条路：学而优则仕。
不管是贫苦出身的农户、军户子弟，还是豪掷千金的富家公子，亦或者是背景深厚的衙内，已然都需要在这条独木桥上。
经过十年的寒窗苦读，这一大帮士子早已经是摩拳擦掌，却是希望在乡试中夺得一个名额，从而拿到进入仕途的一个敲门砖。
主持本次乡试的主考官是翰林侍读张四维，出身于晋商之家的他自然不可能为了金银而泄题舞弊，更是看重主持这场乡试所带来的政治资源。
虽然乡试的含金量无法跟会试相比，但这一百三十五名举人免不得出现十几位进士，这无疑能够加大他在朝堂的影响力。
自从他以优质的成绩成功进入翰林院后，他便已经肩负起整个山西帮的夙愿，期望他将来能够入阁拜相。
八月初八，天空还是漆黑一片。
只是整个京城仿佛突然苏醒过来般，内城东南角周边的客栈和宅子纷纷亮起灯火，而后青砖街道亦是被点燃般，更是传来了嘈杂的马叫声和人声。
五千学子早早背上考具摸黑来到顺天贡院门前，先是有序地排起长龙，而后在举行一个仪式后，便是被搜检进入贡院之内。
虽然大明早已经是三令五申禁止作弊，朝廷对舞弊案亦是从来不手软，但不少考生终究无法抵挡举人功名所带来的诱惑。
搜检军跟作弊考生可谓是斗智斗勇，搜检人员希望能够从中“捞到外快”，作弊考生则是希望能够“博取功名”。
尽管不知道有多少作弊的考生蒙混过关，但免不得有人被发现，而后便是被搜检兵以此来领到赏钱。
“我爹乃当朝阁老高拱，我看你们谁敢！”有一个国子监考生被逮得正着之时，却是突然大声地威胁道。
张四维刚好看到这一幕，突然停下了脚步，眼皮莫名地跳了两下。
“总裁大人，你不会信他的鬼话吧？”跟在后面的一名同考官见状，显得十分惊讶地瞪着眼睛道。
谁人不知当朝阁老高拱却不知祖坟出了什么问题，至今都是无后，哪可能突然冒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
张四维自然不会自信那个考生的胡言乱语，只是他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又是扫了一眼正在排队搜检的考生一眼，而后便是走进贡院。
虽然顺天贡院刚刚经过打扫，但终究时隔两年多没有开启，空气明显残留着一股腐朽之气，特别是某个路段还隐隐嗅到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张四维的脸上露出一个嫌弃之色，只是他亦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他并不需要呆在这里，只要走过去即可。
一行人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来到至公堂前，跟着外帘官一起进行了祭拜仪式，而后他们走向更深的聚奎堂。
穿过那座结实的石桥，张四维领着外帘官来到聚奎堂前，然后又是进行祭拜孔圣人仪式。
这却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在上一届嘉靖四十四年的会试中，他曾经以同考官的身份参与会试，而当时的会试主考官便是林晧然。
时过境迁，他以翰林侍读的身份主持本届乡试，已然成为一个有些分量的官员。只是林晧然则已经官居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却是一个能跟自己老师分庭抗礼般的存在。
更为甚者，作为整个大明最为活跃的晋商多次遭到林晧然的重创，最近更是可能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昔日的礼部左侍郎，而今成为朝堂真正的大佬，似乎真是要将他们盘根经营百年的山西帮连根拔起。
随着外面锁院的声音传来，顺天贡院已然跟外界彻底隔绝。
张四维将试卷通过将士交给对面的外帘官后，便是对着在场的考官道：“诸位，这些天还请养精蓄锐，此次乡试切不可出现任何纰漏！”
由于刚刚开考，试卷自然不会送过来，所以这三天可谓是无所事事。
“谨遵总裁大人吩咐！”副主考官和几位考官面对着张四维的叮嘱，显得恭敬地拱手应承下来道。
张四维心里对这场乡试始终感到不安，加上最近休息明显不足，便是打算前去后院的房间先行休息。
几个同考官看着张四维离开的背景透过着几分落寂，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总感觉张四维不太对劲。
不管张四维的心情如何，乡试显得有条不紊地进行。张四维似乎是多心了，直到第两场考试，考场一直没有出现突发事件。
对于百姓和士子而言，乡试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但在当朝大佬的眼里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着中秋来临，官员亦是按时放假。
灵石胡同，林府后花园中，这里仿佛失去所有生机般，连同池水都没有什么动静。
林晧然难得放假休息，今天仅是比往常起得稍晚一些，而他通常都会老实地呆在家里。此时在凉亭跟着孙吉祥下棋聊天，谈论着山西那边的事情。
汪柏跟这边一直保持着联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亦会第一时间将情报送过来，故而林晧然比内阁更早知晓山西的情况。
“东翁，你这一步棋下得很妙，怕是能够一举制胜呢！”孙吉祥看着林晧然落子的地方，却是微微地感慨一句道。
林晧然知道孙吉祥不是说棋盘上这个普通落子，便是轻轻地摇头道：“倒亦不尽然，这走私的水究竟有多深，咱们还得探一探才行！”
“徐家之财不比严家弱，若说他们没有从中分得一杯羹，我是不相信的！”孙吉祥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显得很是乐观地道。
林晧然盯着棋盘的战况，却是慎重地说道：“此事实质如何，现在还不好说，还得看汪柏那边的具体收获了！”
“汪公是聪明人，定然不会让东翁失望的！”孙吉祥自信看人还是挺准的，亦是乐观地微笑着道。
“希望如此吧！”林晧然淡淡回了一句，并在棋盘落下一子，便是瞥向走过来的林金元询问道：“谁来拜访呢？”
虽然他很想安静地呆上一整天，但这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今的他成为当朝的大人物，亦是朝堂内斗的主角，注定不可能过平淡的日子。
“不，不是找老爷您的！回禀老爷，刚刚孙家庄的孙九送来月饼，我已经收下了！”林金元连忙解释，而后对着孙吉祥道：“孙先生，孙九亦是给你带来月饼，还带了孙族长的口信，你要不出去见一见他？”
孙吉祥听到了孙九给自己带来族长的口信，便是作势站起来道：“东翁，我失陪一下！”
“不用，你将孙九带进来，我亦想见一见他！”林晧然却是伸手拦住孙吉祥，而后对着林金元吩咐道。
林金元诧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没想到林晧然竟然要面见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民，但还是恭敬地回应道：“好！”
没多会，一个身材结实的黝黑青年汉子被领到了这里，正是当年为求生路带着村民到诸员外家里偷粮的孙九。
孙九得知林晧然要见自己显得受宠若惊的模样，哪怕对方仅是顺天府尹亦让他诚惶诚恐，何况已经是大明的相爷了。
“草民拜见相爷！”孙九在看到更具官威的林晧然后，当即便是扑通在地道。
自从林晧然来到他们孙家庄视察后，他们的日子亦是很快有了起色，而今更是有名的富裕村，而他亦是得以娶妻生子。
对于林晧然，他既有对权势的畏惧，更有对林晧然的那份感恩，所以对于给林晧然送月饼的事情格外的积极。
“我跟孙先生相交多年，你既是他的族侄，便不用如此见外，起来吧！”林晧然亦是故意卖面子给孙吉祥道。
孙九知道他们孙家庄跟林晧然的联系纽带正是孙吉祥，亦是小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林晧然让他坐下之时，却是忐忑地望了一眼孙吉祥。
孙吉祥知道林晧然不是那种将百姓不当人的权臣，亦是让孙九在自己旁边坐下。
林晧然让旁边的侍女给孙九倒茶，而后表明要问他几个问题，便是直接开口道：“孙家庄一带在京畿外围，却不知一亩中等田多少银呢？”
“五两银！”孙九近些年陆续买了几亩田，当即便脱口而出地道。
林晧然伸手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又是进行询问道：“而今种一亩田地的收成多少？”
“相爷，近些年不是旱就是涝，加上官府不兴水利，而今中等田仅得一石粮！”孙九听到是自己最为了解的问题，当即便是回答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没想到收成竟然变低了，便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道：“辛辛苦苦一整年，一亩田怕是剩不了多少粮来换银子吧？想要换回五两银怕是得二十年啊！”
“相爷，初时我买田亦觉得这田价贵，但其实不能这么算的！咱们百姓若是有了田，那就能世世代代耕种下去，只要不是懒汉就必定能吃饱肚子！”孙九看着林晧然提及田价问题，显得一本正经地表达观点地道。
孙吉祥扭头望了一眼孙九，却是知道两个人已然不是同一个境界的人，孙九是一辈子都无法站到林晧然高度。
林晧然知道孙九的答案代表着这时代很多纯朴百姓的心思，便是微笑着说道：“若是你现在有了十两银，你还会继续买田吗？”
“会买！”孙九显得不假思索地点头道。
林晧然不由得苦涩一笑，便是递给林金元一个眼色吩咐道：“赏他十两银！”
“不，不用！相爷，你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又怎么敢受你的赏！”孙九听到林晧然要赏自己十两银，当即便是惊慌地拒绝道。
“相爷赏你银，哪有你不要的道理，收下！”孙吉祥虽然知道孙九是实诚人，但亦是担心惹恼林晧然，当即板起脸进行训斥道。
孙九转念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便是跪在地上叩头道：“小人叩谢相爷恩赏！”
林晧然倒没有太将这事放在心上，看着孙九跟孙吉祥传达口信离开后，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随着地位的不断提高，特别他几乎是彻底脱离地方，他已然是离底层百姓越来越远。
单从两京十三省的公文很难了解各地最真实的情况，固而亦是乐意于跟下面的官员交流，从而更加准确地了解这个国度的弊病。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不理解为何偌大的大明朝为何不能站在世界之巅，为何会败在满清手里。
只是随着对这个国度的了解，虽然当时存在着一些客观因素，但他却是知道本质问题还是在大明自身，首当其冲便是土地兼并问题。
从经济角度出发，一个农业大国最重要的生产资源出了问题，那么这个国家的经济模式必然“破产”。
正是如此，若是想要华夏站在世界之巅，那么解决土地问题才是重中之重，甚至比单纯发展手工术更加重要。
“东翁，你是打算推动刁民册了吗？”孙吉祥跟随林晧然整整十年，亦是隐隐看破林晧然的心思道。
林晧然面对这个问题，却是抬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天空道：“若是能够除掉徐阶，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推行呢？”
虽然扳倒徐阶后，接下来的首辅是李春芳，但凭着他跟郭朴和高拱的联盟实力，李春芳定然无力阻止了。
“老朽能跟随东翁，乃此生之幸也！”孙吉祥看出了林晧然那份为民请命的决心，却是微微地感慨道。

第2132章 平常谋职
这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而是一句腹腑之言。
他跟随林晧然长达十年之久，从林晧然改造雷州开始，便是亲眼见证林晧然如何一点一滴地改变着这腐朽的大明王朝。
从推行广东开海，再到扬州整顿盐政，而后通过梳理两京十三省的税收而找出财政弊病，更是以一己之力削弱北边的威胁，其个人功绩早已经冠绝古今。
只是林晧然为这个王朝做得再多，如何有治理国家的才华，但身处于朝堂却免不得要卷入党争之中，更是遭到了巨大的改革阻力。
刁民册可谓是天才的构思，但由于陷害逃税官绅和大地主的切身利益，却遭到徐党为首的既得利群体的强烈反对。这个利国利民的措施迟迟不能得到颁布，致使腐朽的王朝始终无法摆脱积贫积弱的困局。
不过他心里始终相信，凭着林晧然的智慧和谋略，哪怕前方遇到再强的阻碍，林晧然必定能够走过去，并且带领华夏民族走上世界之巅。
林晧然却是一种不骄不躁的性子，这时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棋盘上，并且抬手示意孙吉祥接着下棋。
他在棋盘落下一枚黑子，显得心有所忧地道：“徐阶是一个十分精明的政客，起码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整顿盐政的事情得罪人所以干脆不做，知道打击九边走私得罪山西帮更是眨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现在九卿中已经没几个是他的人，科道言官亦被高拱清洗了不少，但他的徒子徒孙遍布朝野。若是我们手里没能掌握过硬的证据，单是宣扬他徐华亭比严嵩还富有，昔日为了侵田而毁堤，恐怕亦不能将他从首辅的位置上逼下来！”
跟着很多人所想的有所不同，这政治斗争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通常都是要经过多番角力才能产生结果。
哪怕徐阶想要扳倒严嵩，甚至已经掌握严世藩窃弄父权的罪证，亦是通过蓝道行等手段，最后才能一击制胜。
现在的徐阶没有触碰哪个群体的利益，而且还不断网罗徒子徒孙，毅然还是受人称道的“大明贤相”。
“东翁比我看得透彻，徐阶收徒确是有一手！此次两京乡试主考官都是他的门生，明年的会试按理还是要由李春芳主持，却是处处都能结下善缘啊！”孙吉祥在棋盘落下一枚白色棋子，亦是苦涩地感慨道。
林晧然抓着黑色棋子正要跟着落下，却是突然微微一怔道：“李春芳主持会试？咱们大明有首辅主持会试的先例吗？”
按着现在的内阁的排序，明年的会试主考官必定要从内阁中选取，而最大可能自然是当朝次辅李春芳。
“这个倒是有先例，但却是在成祖时期！只是现在的情况已然大为不相同，若是为了网罗三百名进士门生而抛掉政务近一个月，必定会遭来朝野非议。像当初的首辅严嵩，便一直没有主持会试，而今首辅按理是不能出任会试主考官！”孙吉祥知道林晧然打什么主意，显得很理性地分析道。
林晧然将手上的黑子重重落下，当即露出一抹笑容道：“如此说来，咱们还真得加快速度，可不能让徐阶捞尽好处！”
“康晚荣已经放出东翁被徐阶排斥的舆论，而今东翁若是真将徐阶逼走，朝野已经不会再过多地指责东翁了！”孙吉祥跟着将手中的白子落下，显得乐见其成地道。
虽然正是上午时分，但天空显得阴沉沉的，似乎随时会下大雨般。
两个刚刚结束一盘棋，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从月亮孔门那边走过来，在见到林晧然的身影分明闪过一抹喜色。
林晧然原本还想跟孙吉祥再下一盘，但注意匆匆而来的林平常，特别是林平常脸上的喜色，却是知道这棋盘恐怕是无法继续下去了。
林平常身穿着威风凛凛的斗牛服，走起步来显得威风凛凛，那张鹅蛋脸充满着自信，漂亮的大眼睛蕴含着坚毅。
而今虽然顶着冠巾伯的勋位，但她正面临着就业危机。
尽管神机营的大门重新开放，但经历了兵部左侍郎霍冀的阻拦后，让她已经不再向往神机营的一个司职了。
林平常来到凉亭中，却是收敛起脸上的喜色，显得一脸认真地说道：“哥，我刚还想着到兵部衙门找你，结果才记起你今日放假！”
孙吉祥主动收拾棋子到罐子中，却是知道林平常是一个直肠子。哪怕闹出这么一个乌龙，已然都不会掩饰自己的过失，反倒是很随意地说了出来。
林晧然端起还透着温热的茶盏，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不跟你嫂子进宫参加宴席，找我什么什么呢？”
“宫里的宴席人太多，免不得又给我做媒拉线的，我才不会去！”林平常不以为然地解释一句，而后认真地询问道：“哥，你之前不是说御马监那帮人养马不行吗？为此还向皇上当面建言，这事是不是真的呢？”
林晧然听到这个问题，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代，马匹其实算是军备，而兵部的军马多来自于御马监的牧场。只是尽忠职守的官员都很少，何况还是那帮贪婪的太监。
正是如此，最近几次交接战马的质量明显不如前，故而他亦是因为这个事情亲自找过隆庆进行申诉。
当然，他向隆庆反映的主要意图是希望御马监那些负责管理马场的大监收敛一些，却是很难改变这个顽疾。
林晧然并不想将手伸向御马监，便是一本正经地道：“此事我已经向皇上反映，但御马监推说这是户部的草料事不到位，这事倒不能全怪御马监！”
“哥，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是御马监的太监中饱私囊！他们不仅克扣了草料钱，而且还将一些偷偷漏报血统纯正的名马，然后偷偷卖出去。”林平常的脸上呈现着认真，显得愤愤地说道。
林晧然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却是苦涩地指出症结道：“哪怕事情真像你所说，但这帮太监可油滑得很，真追究起来也是除掉一些替罪羊而已！”
“哥，我知道此事很难根治，所以我想要弹劾御马监的那帮太监，而后让皇上将马场交给我管理！”林平常轻轻地点头，然后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道。
咦？
孙吉祥原以为又是林平常一次伸张正义之举，却不想林平常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已然是要管理御马监旗下的马场。
如果是其他人有这个心思的话，他定然会以为林平常是瞧上了草料钱的油水，但却知道林平常不可能打这个心思。
很显然，经过数次的就业无果后，林平常已然是想要成为最大马场的管理者。
林晧然颇为意外地抬头打量着自己的妹妹，亦是没想到自家妹妹打这个主意，却是认真地询问道：“你当真想要管理马场？”
“嗯，我肯定做得比他们好，亦能给你们兵部提供更好的军马！”林平常坦然地面对林晧然审视的目光，显得十分自信地点头道。
林晧然知道想要收复河套和北伐，却是离不开军马质量的提升，稍作犹豫便是做出决定道：“你将你搜索到的证据递上去，我会尽量配合于你，但是不是你来管理马场还需要几位国公支持！”
“哥，你放心，他们肯定都会支持我，我这就去找他们商量！”林平常看到哥哥支持自己，当即便是留下话来道。
咦？
阿云正是给林平常送来茶水，结果林平常却是急匆匆地要离开，一时间却是愣着站在那路边不知进退。
林平常注意到阿云，却是从托盘中端起茶盏，吹着热气喝了一小口。发现这茶水竟然是温的，不由得赞许地望了阿云一眼，当即是一饮而尽。
林晧然看着宛如来去匆匆的妹妹，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对着旁边的孙吉祥吩咐道：“孙先生，你帮忙打点下那些御马监的太监，堵一堵他们的嘴，钱的事不需要心疼！”
任何事情都会面临阻力，特别这种明显是触碰御马监利润的行为。只是对于现在的林家而言，若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其实都不算是事情。
只要他们给予那帮御马监太监足够的好处，抵消他们在马料钱上的损失，其实遭到的反抗并不会太大。
最为重要的是，隆庆新帝上位以来，却还没有对御马监进行大清洗。若是现在能够拿着好处退场，却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东翁请放心，我定然会将此事处理妥当！”孙吉祥知道林晧然的心思，当即便是满口答应下来道。
坤宁宫，此时显得十分热闹。
由于中秋佳节临近，陈皇后和李贵妃亦是举办了中秋宴，邀请亲戚女眷、公侯夫人和诰命夫人进宫相聚。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聚到一起，这里自然是热闹得不行，各处的女人是吱吱喳喳个不停。
亦不怪林平常没有前来，若是她真的来到这里，单凭着她还没有定下亲事，她的耳根必定得不到片刻清静。
吴秋雨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所谓是妇凭夫贵，在诰命夫人的圈子早已经是顶级的存在，甚至是诰命夫人圈子中的领军人。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性子，此时跟着郭夫人、马夫人和朱夫人呆在一起，正是聊着高家妾室怀孕的事。
“我可是听说了，这是请你家那位高人帮高家迁了祖坟风水，却是才迁了不久，张氏便怀的身孕呢！”马夫人对这个事情极为关心，却是有卖弄之嫌地大声道。
吴秋雨迎着旁边几个诰命夫人探讨的目光，显得谦虚地微笑道：“确是有这个事情，但这事是不是风水的问题，我亦不好说！”
“怎么不是风水的问题！高家都多少年了，哪怕生了女儿亦是先后夭折，此次高家定会生得一个大白小子，我敢跟你们打赌！”马夫人却是咬定了这个说法，当即对着其他几位夫人道。
其他几个夫人对此都有所耳闻，而听听着马夫人信誓旦旦的话，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亦是有人亦是动了这方面的心思，想要请林家那位高人给自家看看风水。
倒不是都是想要求子，这每家都有自己难念的经，若是攀上那位高人没准真能解决她们遭遇的难事。
“你们在聊什么呢？”
却是这时，三个女人突然款款地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漂亮女子毅然是陈皇后，正是微笑着询问道。
马夫人是一个管不住嘴的女人，当即便是将刚刚的事情说了出来，而后对着陈皇后十分殷勤地道：“陈皇后，你跟皇上多年没有身孕，亦可让林府的高人给你瞧一瞧风水吧！”
吴秋雨其实早已经将此事跟陈皇后说过，甚至林平常都提及过此事，但陈皇后跟皇上的关系已然是出了问题，却是一直没有同意这茬。
她却是注意着陈皇后身后的李贵妃，发现听到马夫人这个提议之时，脸上分明出现了一丝让人很难觉察的怒意。
由于出身于官宦之家，加上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却是知道李贵妃明面跟陈皇上很和睦，但心底恐怕亦是提防着陈皇后。
现在陈皇后没有子嗣，双方自然没有什么矛盾。只是陈皇后真生了子嗣，那么李贵妃的地位必定受到威胁，到时没准会出现争斗。
“此事还得瞧一瞧高夫人是否能生出大胖小子呢！”陈皇后却是温和地回了一句，而后显得热情地道：“秋雨妹妹，你跟长公主还不曾相见对吧？”
“见过长公主！”吴秋雨打量着这个身矮体胖的长公主，当即便是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道。
长公主显得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吴秋雨，却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嫁得很好！”说着，她扭头对着陈皇后说道：“皇后嫂子，我跟她可不是第一次相见！早些年，吴夫人领着她进宫，我们亦是见过面的！”

第2133章 长公主
嘉靖生有五个女儿，只是都没有遗传他长寿的基因。三年前，随着嘉善公主去世，而今只剩下排名第三的宁安公主朱禄媜。
宁安公主朱禄媜年仅三岁母妃曹端妃去世，改由沈贵妃代养，成年后嫁给了河北赵州的李和，而今随着隆庆登基自然而然晋升为长公主。
长公主朱禄媜今年已经二十有六，虽然有长公主的威严，却是没有很多人印象中的美貌。她的五官平平无奇，脸上长着一些褐色雀斑，身材显得身矮体胖。
或许是出身于皇家的缘故，而今又已经晋升成为长公主，穿着一套华贵的公主服，整个人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
由于中秋佳节的缘故，她亦是从河北赵州返回京城省亲，意图加深跟皇宫这边的亲情，亦是出席了本场宴会。
“是的，我曾经有幸见过长公主！”吴秋雨听着长公主主动提及二人的旧事，亦是抿着嘴得体地回应道。
她跟长公主确实有过交集，但却并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曾经跟随母亲一起进宫参加景王生母靖妃的宫宴，只是这位妒忌心强的长公主看到自己生得好看，明显带着妒忌心前来挑事。在四下无人之时，长公主故意将自己推了一把，还倒打一靶自己想要抢她的钗子。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且她并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加上她现在犯不着跟长公主交恶，亦是将这段不愉快的往事继续埋在心底。
正是如此，哪怕现在长公主今日主动提起，她亦是一笑了之。
陈皇后得知二人早已经认识，显得自讨无趣地自嘲道：“本宫还以为你们不曾相识，还打算给你们引荐一番，如此便是本宫自作多情了！”
“皇后，你这是哪里的话！我跟长公主原本不太相熟，现今由你引荐，我他日亦好到长公主府中做客呢！”吴秋雨顾及着皇后的脸面，当即表达感激之意道。
陈皇后知道吴秋雨这是处处维护着自己，心里亦是很舒服地抿嘴望向吴秋雨。
虽然她已经正式晋升为皇后，但亦是没有忘记吴秋雨在她们窘境之时的帮助，故而才想着为吴秋雨扩展人脉。
长公主似乎对吴秋雨的妒忌不减反增，显得话里有话地说道：“你如今已经贵为当朝林阁老的正室，我这长公主府的门又小又偏远，怕是很难让你这位一品诰命夫人屈尊了呢！”
马夫人和郭夫人听到这一番言辞，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发现这个长公主分明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跟着亲王的待遇有所不同，公主通常没有搬出宫建公主府的居住经历，而是成年后才随夫家择地建造公主府。
长公主现在的夫君李和是赵州人，长公主府离京城几百里之遥。堂堂阁老夫人若不是顺道途经赵州，又岂可能前去拜访她这个无权无势之人，这位长公主却是过于将自己当一盘菜了。
偏偏地，这位长公主却是说出这种有相激的话，根本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围过来正准备巴结长公主的诰命夫人听到这一番话，亦是突然生起敬而远之的心思，这位长公主是想要当祖宗啊。
只是明朝的亲王都没有权势，何况还是一位早已经规定不许插手朝政的公主，这简直就是仗着皇家血统到时摆谱。
陈皇后看着长公主对自己一直都很是恭敬，本以为是一个知进退的女人，却不想到竟然是一个如此不知进退的女人。
“长公主哪里的话，若是长公主不嫌我唠叨，得闲下来定要前去长公主府造访！”吴秋雨面对着这个不懂进退之人，亦得搬出场面话道。
长公主其实是有所图谋，却是突然开恩般道：“你若是过来，那将你家的那位高人亦是带上，让他瞧一瞧这李家的风水！”说到这里，她扭头对着旁边的李贵妃抱怨道：“嫂子，我这都盼了好几年，本以为能再给李家添个男丁，结果这次生得一个女娃，怕是李家祖坟的风水真出了问题。”
由于驸马不能再行婚娶，长公主亦是承担了李家香火的重任。
只是她几年前生得李承恩后，却是遇到这个时代经常出现的生育障碍，而今好不容易再生一胎却是个女娃。
正是如此，刚刚听到高拱家求子成功后，她亦是生了这方面的心思，却是打算让林家的高人给李家祖坟瞧上一瞧。
这……
在场的诰命夫人都是聪明人，在听到这一番言论后，亦是终究知晓这位长公主打了一手的如意算盘。
敢情这位长公主是真想吴秋雨前去一趟，而且还要吴秋雨带上林府的那位高人，好给李家祖坟瞧一瞧风水。
只是这明明是要求人办事，为何却透着一种施恩的姿态，这位长公主亦是太将自己当一盘菜了吧？
李贵妃亦是没想到长公主打这个算盘，面对着长公主向她倒过来的苦水，一时间亦是不知该怎么接话。
嫂子？
陈皇后听到长公主对李贵妃的称号，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一直以来的“皇后嫂子”，敢情并不是长公主特意尊重自己，而是她心里的嫂子毅然是生了皇长子的李贵妃。
“长公主，你怕是有所不知！吴神仙是我夫君妹妹的师傅，他并不是我林府的家奴，我亦不能指令他做什么！若是你真有这个心思的话，恐怕很得请李驸马上门相请，我亦会帮忙说几句好话，想必还是能成的！”吴秋雨不是当年逆来顺受的吴家小姐，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长公主却是准备自己忽视吴秋雨的存在，却不想李贵妃并不接自己的话，心里亦是微微感到意外。
只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以为她给吴秋雨一次巴结自己的机会，却不想遭到如此刁难，竟然要求自己的驸马登门。
长公主当即气极反笑，扭头望向吴秋雨质问道：“你说什么？你让我的驸马上门相请？请那个江湖道士？”
这……
众诰命夫人却不想长公主竟然是这种性子的人，先是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怜悯地望向了旁边的吴秋雨。
若是论权势和地位，这位长公主是拍马不及吴秋雨万一。只是长公主终究是皇上的亲妹妹，虽然没有权势，但难免跑到皇上面前乱咬嘴舌，这亦是够人烦的。
“咱们定国公府都是如此，蓝神仙既不贪钱财又不图权势，只要你的一定尊重！如果你连登门都不肯的话，人家蓝神仙凭什么奔波几百里帮你办事？”定国公府的长媳孙氏参加这场宫宴，却是对吴秋雨伸出援手道。
“哪怕高阁老家亦是高阁老亲自上门相邀，人家吴神仙可是世外高人，在京城不缺求他办事之人，此事咱们京城之人都知晓！”郭夫人跟着吴家母女关系要好，而今亦是站出来声援道。
“确是如此！”
“我家亦是如此，都是我相公亲自上门相请！”
“蓝神仙是冠巾伯的师傅，林家亦没有强令人家办事的理！”
……
众诰命夫人却是不怕得罪这位自视甚高的长公主，心已经是向着吴秋雨，当即便是纷纷进行声援道。
长公主的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难看，本来她就是想要彰显自己长公主的地位，却不想遭到了这帮女人的围攻。
“长公主，确实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蓝神仙虽然吃住在我家，但却是我相公妹妹的师傅！像郭阁老、高阁老和定国公都是亲自上门，我亦是从中帮着说话而已！”吴秋雨却不想跟这位长公主撕破脸，亦是再度地解释道。
长公主深深地望了一眼吴秋雨，发现这位已然不再是昔日那位任由自己推扯的吴家小姐，身旁已然是多了一堆帮手。
她迎着吴秋雨的目光，却是突然变了一张脸般道：“既然如此，我便让驸马登门相请！”说到这里，又是讨好地望向陈皇后和李贵妃道：“若是真如此灵验，亦让那位道人帮两位嫂子瞧一瞧，亦好让我皇家人丁兴旺！”
陈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李贵妃突然像是吃了苍蝇般，却是突生一计道：“秋雨，好久没见着虎儿了，不知他亲近怎么样了？”
“虎儿新近学走路了，不过他更粘他姑姑！”吴秋雨听到提及自己的儿子，显得绽放着暖心的笑容道。
李贵妃轻轻地点头，转而对着长公主道：“呵呵……嫣儿跟虎儿的年纪可谓相仿，不若本贵妃给你们两家做个媒，结个娃娃亲可好？”
众妇人听到李贵妃这个提议，当即亦是起哄起来，对于这种事情历来都是乐见其成，特别这还是李贵妃的提议。
啊？
吴秋雨的脸上的笑容当即僵住了，显得惊讶地望向李贵妃。
明朝为防外戚干政，所以选取的皇后都是小家出身，而驸马亦是从低级官吏家庭或平民中选取，故而世家大族和书香门第都视与皇家结亲为畏途。
长公主的地位虽然高贵，但其实不过是一种摆设。若是跟着长公府结亲，不说自己相公的仕途受到影响，而且自己儿子虎儿的仕途已然是夭折了。
在大明的规定中，一旦跟亲家结亲，便是如同驸马般不能参加朝政。哪怕虎儿继续了他父亲读书的基因，今后亦不能在京城为官了。
一念至此，她的心当即变得洼凉洼凉的，这绝对是一场无妄之灾。
“既然是嫂子做媒，本公主岂敢有意见！”长公主的心里却是一场暗喜，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
虽然她很不喜欢长得国色天香的吴秋雨，更是妒忌她嫁了全天下最有出息的男人，但如果真跟位高权重的林家攀了亲，却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举。
一念至此，她突然发现吴秋雨似乎不是那般的让人讨厌，倒是可以让她的儿子“攀亲”。
陈皇后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李贵妃，隐隐猜到李贵妃为何要针对吴秋雨，恐怕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启用吴道行给自己家看祖坟风火，这个女人是迁怒吴秋雨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虽然李贵妃对自己一直保持着恭敬，但却是因为自己没有威胁她儿子地位的基础上。
一旦自己真有了子嗣，却是因为嫡长子的关系，恐怕对她儿子有一定的威胁，故而才用这个行径来恶于吴秋雨。
“贵妃娘娘，此事还请收回……”吴秋雨不愿意直接得罪李贵妃，亦是斟酌着准备拒绝道。
长公主见状，当即便是寒着脸打断吴秋雨道：“呵呵……怎么？我皇家还高攀不了你要林家了吗？”
“要本宫来判定，花映容的儿子雷儿今年出生，跟婉儿的年纪更是相仿，他俩配结娃娃亲岂不是更好？”陈皇后不想让事态失控，当即便是提议道。
“对！对！这样更好！”
“雷儿是今年出生，跟小县主是同年，这样更般配！”
“不错，他们两个结合更好，都是属兔，可谓是天造地设！”
……
马夫人等人亦是反应过来，当即纷纷维护着吴秋雨道。
李贵妃念及吴秋雨这些年的恩情，特别变着数子给了她不少银子，亦是见好就收道：“呵呵……还是皇后姐姐想得周到！”
长公主虽然更希望自己女儿嫁给林府的嫡长子，但亦是知晓这恐怕过于强人所难，便是软化语气道：“一切听凭两位嫂子作主！”
吴秋雨顿时感到压力消失于无形，只是心里仍旧想要进行拒绝。他儿子不能断仕途，若是断了花映容儿子的仕途，花映容恐怕亦不见得能够接受。
“怎么？我皇家当真攀不上你林家，或者你林家当真有了反心不成？”长公主却是注意到吴秋雨脸上的难色，当即皮笑肉不笑地道。
这……
郭夫人等人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扣下这顶大帽子，一时间亦是愣住了。
“长公主，我林家对皇上是忠贞不二，我相公刚刚更是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你若是如此污蔑我林家，难道不怕害了忠臣之心吗？”吴秋雨知道这时不能再忍让，便是硬气地回应道。
“长公主还请谨言！”
“林阁老为大明险些丧命，你此言当真让人心寒了！”
“不跟你结亲便是反心，若是要这天下的人都娶你女儿不成？”
……
马夫人等人看到波及到原则问题，亦是纷纷站出来进行声援，更是有人已然用语言故意排挤这个自视甚高的长公主。
长公主原本想凭着皇家身份施压于吴秋雨，却不想遭到一大帮人的当面反击，一时间脸上亦是青一片红一片。

第2134章 水浑了
其实还是长公主没有认清自己的问题。虽然她是皇家血脉不假，但却是根本无法掌权，根本无法代表皇家。
在场都是可能倚仗夫权的诰命夫人，尊重她是出于礼节和维护表面和睦，但真是以为凭着这个身份便横行无忌，那么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若是皇家血脉有这般好看，那么一大帮亲王就不会被当成猪来养，禄米更是受到户部衙门的节制。
大明开国至今，还没有哪位明朝公主有存在感的。哪怕是丈夫过世，那亦得安安分分地守寡，却是连普通人家改嫁的自由都没有。
正是如此，在场的诰命夫人可以尊重这位长公主，但却不会畏惧这位长公主，更不可能任由这位长公主如此乱扣帽子。
陈皇后深知此事是长公主在无理取闹，亦是站出来表态道：“长公主，还请要慎思慎言！林家对国事尽忠，乃大明公认的良臣，而今亦是皇上所依重的重臣，莫要乱加猜测！”
事情波及到朝政，特别长公主有故意搬弄是非之嫌，她只好是拿出皇后的威严。
这话其实还是留了情面，且不说长公主不能插手朝政，如此造谣于当朝重臣，都可以押送到宗人府受审了。
长公主自持是皇家血统，而今更是地位高贵的长公主，看着皇后竟然如此维护吴秋雨，脸色当即变得更加难看。
陈皇后看着长公主没有主动向林家认错的意思，却是只好对着吴秋雨又是温和地道：“林阁老为国事操劳，本宫跟皇上都看在眼里，定然不会听信长公主这番胡言乱语，还请林家亦莫要将长公主一般见识！”
“皇后如此一说，我林家则可心安，定会尽忠报孝于皇上！”吴秋雨亦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便是温和地说道。
虽然她完全可以借此发难于长公主，但现在皇后给足了台阶，却是犯不着为这位自以为是的长公主而大动干戈。
只是她没有忘记自己刚刚的决定，便望向皇后和李贵妃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关于雷儿跟嫣儿娃娃亲一事，此事干系重大。我并非是要推脱，一则要跟映容妹妹相商，二则还得由我家相公来做主！”
“此事自是林阁老作主！”
“我等妇道人家，焉不跟自家相公相商之理！”
“对呀，我们可不比长公主，家里是长公主作主！”
……
马夫人等人已经慢慢品出味道，亦是纷纷附和着吴秋雨，同时还稍微用言语挤兑一下这位长公主。
事情确是如此，长公主是长公主府的主人，故而可以替女儿的婚事作主。只是她们都是妇凭夫贵的诰命夫人，当真要结亲的话，却还是得由自己相公作主。
特别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亦是猜到了吴秋雨的心思。
不说跟皇家结亲会毁前程，而且这位长公主的性格惹人厌，还不知她女儿会不会随她，当真是能推则推了。
“自是这个理！李贵妃，你觉得呢？”陈皇后轻轻地点头，而后温和地扭头望向旁边的李贵妃道。
李贵妃如今是母凭子贵，亦是微笑着道：“呵呵……秋雨，那你回去便跟林阁老商议一下！”说着，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长公主继续道：“虽然你们闹得有些不愉快，但本宫还是想要牵这一条线的，亦请你转告给林阁老！”
咦？
马夫人等人听到这一番话，却是不由得交换一下眼色。却不知李贵妃这是要给长公主卖情面，还是有意削弱林家，竟然如此执着于这场婚事。
“我一定将娘娘的话带给相公！”吴秋雨对着李贵妃施予一礼，保持着尊敬地回应道。
长公主看到李贵妃相护于自己，心里头亦是一阵暗爽，却是轻蔑地望向吴秋雨。却不论她嫁得多好，这个天下终究还是她朱家的天下，量那位林阁老亦不敢拒绝。
宫廷宴会如期举行，却是跟寻常宴会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吴秋雨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这里，由于李贵妃突然横插一脚进来，却一直还想着娃娃亲的事情。待到宴会举办得差不多，便匆匆告辞离开。
陈皇后在看到吴秋雨离开，俏脸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色，而后望了一眼正跟长公主聊得火热的李贵妃。
原本她以为李贵妃纯粹是因为吴道行的事情故意恶心于林家，只是看着事态的发展，这个事情没准还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只是想着这些年吴秋雨没送给她们送礼，特别帮她们度过裕王府最艰苦的时期，李贵妃今日之举却是有点白眼狼的味道。
至于这位长公主，不知是真将自己当一盘茶，还是认为林家是一个能够随便拿捏的对象，简直是虎须。
黄昏时分，整座林府被铺上一层灿灿的金光般，让这里透着几分祥和的气息。
林晧然呆在庭院中，躺在竹椅悠闲翻阅着最新出版的《药方大全三》，看着上面配图的药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跟着以往“愚民”和“穷民”的思路不同，他更希望百姓能变得更加理性和富裕，而前者无疑是要加强知识的传播。
他不仅督促着联合商团在广东等地推进联合学堂的建设，亦是推动着知识的传播，让书雅斋加强知识类的刊印工作。
书雅斋成为了全国最大的书籍连锁店，同时还是全国最大的刊物发行商，这些年一直肩负着知识传播的重任。
特别是在医学方面，已然不需要李时珍历经数十年和踏足全国各地编制《本草纲目》，却是可以依仗着书雅斋的能量推动此事。
这本《药方大全三》通过从各个郎中手里购买药方，而后经由联合医院的诸多郎中验证，最后刊发于全国。
却不仅仅是医学，关于养殖、建筑、绘画和冶金等方面都有涉及，正是解决华夏千百年来敝帚自珍的难题，让到知识完成传播和进步。
吴秋雨来到林晧然身旁，显得规规矩矩地施予一礼。
林晧然看到吴秋雨的脸上明显多了一抹愁容，便是当即猜测道：“怎么了？你到宫里遇上难事了？”

第2135章 白眼狼
吴秋雨轻叹一声，便是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晧然对于女人圈子的事情历来不怎么关心，只是听到涉及到李贵妃和儿子的娃娃亲，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道：“这里有没有皇上的意思？”
“依妾身之见，皇后定然是不晓得此事的。只是皇后跟皇上的关系不睦，反观李贵妃跟皇上很亲近，这事妾身亦是拿捏不准！”吴秋雨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皇后跟皇上关系不睦早已经不是什么私密，早前此事还被御史给上疏劝谏，以致事情早已经搞得满朝皆知。
由于皇后至今没有子嗣，而今李贵妃生得朱翊钧。虽然朱翊钧还没有正式被册封为太子，但这早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故而李贵妃已然是未来皇帝的母后。
在此种情形下，李贵妃的态度反而更具份量，甚至她此举正是出自于隆庆的授意。
“若是最坏的结果，这可能是皇上对我们林家的一种打压和试探！只是按我观察，皇上对我还不至于如此提防，此事更可能是李贵妃不满我们林家所致！”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理性地分析道。
隆庆不仅没有嘉靖那般聪明，而且头脑还显得很木讷和愚笨，以致嘉靖一度生起扶持景王的心思。
只是这终究事关林家兴衰，特别不能确定是不是隆庆想要针对于他林晧然，却是不得不慎重对待。
吴秋雨听着林晧然的判断，当即便是愤愤地道：“这些年，咱们对李贵妃可谓不薄！不说给她送了多少厚礼，单是武清伯那边，咱们亦是给了不少礼，怎么就如此不念旧情呢？”
“人心难测，欲壑难填，如果不是皇上授意，那么可能是我们确实无意间得罪了李贵妃，有可能是武清伯涉及到山西走私的案子了！”林晧然早已经知道李贵妃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显得理性地分析道。
吴秋雨得知此事如此复杂，便是正色地询问道：“相公，那此次咱们该怎么办呢？”
“我今晚得到西院，此事咱们可能要做最坏的打算！”林晧然抬头看着已经昏暗的天空，显得有些无奈地道。
吴秋雨心中有愧，显得很是认真地点头道：“嗯，这次是妾身应对不当，还请相公多安慰映容，妾身是真没有故意陷害雷儿的心思！”
“咱们夫妻多年还能不信你？我们林家今后会面对更大的危机，却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夫妻都是患难与共。”林晧然握着吴秋雨的一只手，显得语重心长地道。
吴秋雨今天一直都是患得患失，既是担心林家被皇上针对，又是怕别人以为她是故意排挤庶子。此刻感受到林晧然手里的力道，亦是满目盈光地重重点头。
明日便是中秋佳节，今晚的圆月分明的皎洁，让整个天地都宛如白昼般。
林府的西院占地并不大，但修建得很是精致，特别是院中有着数片牡丹花圃，亦有着一座视野开阔的阁楼。
花映容而今很少上阁楼，正是盘坐在案前处理账本，抬头看着摇篮中的儿子甜甜进入了梦乡，嘴角不由得微微噙着一丝幸福的微笑。
现如今，她已经有着一个美满的家庭，还有着任由自己发挥商业才能的联合钱庄，却是感受着一份属于她的幸福。
儿子现在如此幼小，便在父亲的战功下，已然是锦衣百户。只待儿子长大后，他定然能够像他父亲那般出色。
奶娘显得很是尽心尽力，正是轻轻地摇晃着摇篮，哄着这一位小少爷入眠。紫色侍女则是进进出出，正在协助着花映容处理商务。
林晧然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正在摇篮中熟睡的儿子，而后便见到正在窗边处理账本的花映容。
虽然已经是多年的夫妇，但看着这端庄的身姿，还是那份与生俱来般的高雅，总是让他有种心猿意马的窒息感。
花映容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女人，耳朵微微地动了一下，初时还以为是给自己送账本的侍女，结果抬头便到身穿黑色居身服饰的林晧然。
自从吴山过世后，自家相公的居身服饰都换成了黑色，而今早已经习惯如常。她先是打了一个招呼，而后让奶妈将孩子抱回偏屋。
“苏州那边什么情况了？”林晧然看着桌面上的情报和账册，先是在旁边的竹椅坐下，而后关切地询问道。
花映容指着最新的情报，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林润被打之后，虽然气焰有所收敛，但亦是揪着通倭的证据查抄了几个豪商！”
“林润查抄了多少银子？”林晧然知道林润不可能啥事都不干，当即便是继续打听道。
花映容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便是伸了一下懒腰道：“应该已经有几十万两了！许家的家底丰厚，亦是被林润查抄了，不过许员外信任我们钱庄，早已经将金银换成银票了！”
“你打算如数兑付？”林晧然接过侍女送来的茶水，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花映容瞥了一眼林晧然，知道这有考核之意，便是如实地回应道：“虽然可以趁机落井下石，但这更是联合钱庄发展壮大的时机，我自然是给他们在其他地方如数兑付。只是其他地方的钱庄亦得有好处，所以需要收取相应的异地手续费！”顿了顿，便是索性放下手中的笔，接着补充道：“如此一来，这个事情便有了对比，那些将金银窑藏的富商恐怕知道将金银存在我们钱庄更保险，起码亦是储存一部分了吧！”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对着花映容的做法自然是认同的，便是认真地叮嘱道：“联合钱庄太了，难免被人掂记，特别徐阶恐怕亦是已经盯上了。你今后还得要更低调一些，将更多的人捆绑进来！”
“妾身晓得了！”花映容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特别联合钱庄早已经是富可敌国，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林晧然将茶盏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又是进行打听道：“田亩贷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第2136章 田亩贷
随着联合钱庄的壮大，放贷的对象早已经不再局限于作坊主和商户，而是针对着普通的百姓，更是抛出了金融创新产品——田亩贷。
有鉴于后世的房地产模式，购买田产者只需要付出一点首付，便可以从联合钱庄得到低息甚至无息分期购买田产。
只是在贷款没有付清前，这些田契还是保留在联合钱庄手里，购买田产者并没有实质的所有权，直到偿还贷款方能得到田契。
花映容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便是屏退送来账本的侍女。
如果林晧然今晚不过来，她大概还会再忙碌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但每当林晧然过来却都会减少工作量。
花映容听到林晧然谈及田产贷，却是站了起来苦涩地说道：“这田产简直是个无底洞，单是徐家的田产价值就已经超过一百万两。妾身已经着令扬州等地的联合钱庄试行，只是反馈的效果一般，甚至有些合伙者对此产生异议。”说到这里瞧了一眼正在喝茶的林晧然，这才接着说道：“而今的田产都集中在大户手里，而且各地的田产都有价格过高现象。如果不是有额外收入的百姓，哪怕我们现在无息放贷给他们购买田产，单凭他们辛勤耕作亦是很难按期偿还贷款。现在主要还是那些织工踊跃购买，她们才有这个偿还能力！”
“我其实已经注意到：现在田产的产出和田产的价格严重倒挂，这亦是为何当今大明百姓卖田容易，想要再买田产却很难！”林晧然手里捧着茶盏，显得无可奈何地道。
花映容知道林晧然操劳的事情比自己远要多，却是来到林晧然身后疑惑道：“相公，既然明知普通百姓无力偿还贷款，你为何还执意要联合钱庄搞这个田亩贷呢？咱们倒不怕损失，只是今后违约过多的话，对普通百姓和我们钱庄都不见得是好事呢！”
“违约只会是一小部分超能力贷款的百姓，绝大部分百姓还是会量力而为的，而且田契在联合钱庄手里，他们亦不可能轻易违约。”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很是理性地说道。
花映容给林晧然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却是一本正经地道：“妾身跟着各地的掌柜亦是研究过这个问题，这违约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如果近些年的田产价格突然间暴跌，或者当地遇到大灾荒，他们很可能就会选择背井离乡，到时给我们留下一堆烂摊子呢！”
由于一直要呆在京城，所以她亦是时常保持着跟地方的沟通。田产贷已经推行一段时间，各地亦是陆续将问题反馈回来，让她亦是得知田产贷的一些弊端。
“咱们大明一直不产银，故而是银贵物贱。只是这些年，海外白银大量涌入，很小部分用于再生产，一部分被人进行窑藏，另一大部分必定是用于购买田产。只要海外白银流入的情况不中断，田产上涨是无法避免的一个经济现象，所以这些年大可不必担心田产会大面积暴跌的问题。”林晧然无疑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经济学家，将茶盏放到旁边接着道：“你别看现在大明的流民越来越多，但这是他们实在过不下去所致，而大部分已经沦为了佃户。咱们华夏人都是有乡土情结的，如果在大灾来临之时，我们只能给他们一定援助，那么他们定然不会背井离乡。”
花映容继续按着林晧然的头部穴位，却是抿着嘴感慨地道：“在亲身看来，相公才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你难道还没看不出，田产贷并不是真要扶贫，真正的妙处是我刚刚提及的事情吗？”林晧然很享受地躺在竹椅上，却是进行反问道。
花映容的动作慢了下来，显得若有所思地说道：“相公，你是想要通过田产贷，让联合钱庄跟百姓绑在一条船上？”
房间已经没有其他人，这里显得很是寂静，空气中透着一丝名为智慧和谋算的东西。
“百姓所图无非是一块田地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子过得简单的生活，这亦是为何大量流民能够跟大祖起义的原因。咱们大明原本能让人人有田耕作，但随着宗室、官绅和大地主不断崛起，注定会蚕食普通百姓的田产。当我们给予他们田产，哪怕朝廷想要查抄钱庄，那亦得担心会不会产生民变。”林晧然先是指出了百姓对田产的执念，而后显得语重心长地道：“咱们现在的财富太多了，而且没必要继续从百姓身上赚钱，这财富安全才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事情！只要我们跟百姓绑在一起，哪怕将来真出了什么变故，百姓的心必定是向着我们的！”
倒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他深知这个王朝的本质还是弱肉强食。
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那么必定被人惦记，财富越多所承受的风险越大，这亦是为何山西培养子弟进入官场的原因。
哪怕他已经贵为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亦是要小心地处理着这笔财富，而不是以为有了这笔财富便能只手遮天。
正是如此，现在他拉拢更多的百姓进入自己的阵营，将来哪怕面对皇室亦有足够的能力进行应对。
“妾身晓得了！”花映容看到林晧然已经看到这一层，便是郑重其事地点头道。
现如今的海外黄金和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旗下各个产业亦是赚取大量的银子，哪怕联合钱庄不断地投资丝绸作坊、陶瓷作坊和茶叶作坊等，亦是根本无法有效地消化这么多银子。
若是将这些银子放贷给普通的百姓，让他们能够从其他人手里贷款购得田地，却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林晧然享受着花映容的服务，突然又是淡淡地开口道：“田亩贷让联合钱庄跟百姓绑到一起，但最大的妙处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上？”
“什么事？”花映容突然愣住了，显得茫然地询问道。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难得的商业奇才，从小便表现出极强的商业天赋，而今对联合钱庄亦是管理着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是每次跟着林晧然进行这种商业交流，在具体经营管理的事情还好，但涉及到大战略问题上，却是要远远落后于这个男人。
最为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这个男人那种天马行空偏偏又精妙的想法，每次都能给人打开新世界般。
像是这一次，她跟着林晧然一直在探讨着田亩贷的问题，却完全想不出这田亩贷还有更大的妙处。

第2137章 夜谈
林晧然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便是侃侃而谈地道：“大明宝钞的失败在于：朝廷只管发行，却拒绝进行回收，甚至都不许用于缴税。只是货币的成败的关键是在于流通性，田亩贷一旦有了可观的规模，联合钱庄完全可以发行纸钞。单是确定纸钞能够用于归还田亩贷的贷款，便能够让受贷者接受这种纸钞，而纸钞亦是具有了一定的田产属性。如此这般，便能够达到以点带面的效应，联合钱庄的钱纸必定能够成为最畅通全国的纸钞，甚至成为大明的官方货币。”
跟着目前的利益相比，他更看重长远的利益，甚至是那个官方货币的身份。
联合钱庄虽然已经有了很强的信用，但光是信用发行的纸钞无疑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不论商品还是纸币，只有流通才能产生价值。
若是联合钱庄所发行的纸币能够被普通百姓所接受，那么自然会取代白银和铜钱的地位，进而成为大明的官方货币。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联合钱庄哪怕是一文钱不赚，亦是能够从中得到让人看不到的“铸币税”，亦能让大明摆脱对海外白银的依赖。
正是如此，田亩贷的出现不仅是扶贫，而且是要跟联合钱庄的利益跟普通百姓绑到一起，更是为联合钱庄能够成为中央银行打下扎实的基础。
花映容到了晚间不外出都会换上素色的长裙，肩宽而显高雅，胸富而勾魂魄，活脱脱的一个衣服架子。
她居家虽然扎一个随意的垂挂鬓，两缕秀发跟着那张精致的瓜子脸相益得彰，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妩媚。
哪怕她此刻仅是咬着嘴唇抛个媚眼都让人发疯，只是她绕到林晧然的大腿前，将身体探向呼吸突然急促的林晧然，那双美眸直勾勾地望着林晧然的眼睛询问道：“相公，你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林晧然感受着这女人身上散发的体香，看着这张无可挑剔的脸暗暗咽着吐沫道：“那你是不是千年牡丹花变幻来人间？”
“本妖今晚便吸了你这个文曲星！”花映容却是妩媚一笑，却是主动吻了上去，已然是动情的模样。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挥，何况还是如此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已然打算降服这种牡丹妖。
或许今晚圆月催情，或者是双方都进入了角色，或许是竹椅让这对男女感受到新奇的乐趣，今晚的夜不再那般宁静。
夜渐深，北京城上空高悬的圆月如玉盘般，让这里宛如是白昼一般。
由于宵禁制度的原因，除了偶尔出现的打更人，便是巡视的五城兵马司的将士，各个坊门已经上锁，各条青砖街道显得静悄悄的。
只是中秋佳节临近的缘故，京城明显多了一些喜庆的气氛，一些调皮的孩童还在自家宅子到处走动。
顺天贡院很多考生似乎是被这轮圆月勾起了思乡之情，面对着这轮皎洁无暇的圆月，却是选择在考舍中继续答卷。
一座新修的阁楼上，一个少女对着窗外的圆月为着后天弹劾御马监的奏疏而绞尽脑汁，感受着跟她这个年纪不相符的烦恼。
只是拉得更广一些，很多官员同样有着各自的烦恼。像明天中秋的拜访该从哪家开始、携带什么样的礼品、该说什么话等，这些都足够让他们辗转难眠。
西院的庭院静悄悄的，连同秋虫都没有动静，只是月色将这里渲染得宛如白昼般。
一番云雨之后，二人感受到久违的舒畅淋漓。
林晧然显得满足地躺在床上，正是回味着刚刚的美妙，却是突然想到娃娃亲的事情，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相公，你有心事？”花映容显得意乱情迷地偎依着林晧然，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林晧然亦是想起今晚夜宿西院的意图，便是将娃娃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相公是在担心什么？”花映容听了事情的始末后，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伸手揽住花映容的香肩，显得很是认真地说道：“自然是担心需要牺牲咱们儿子的前程了！”
“不说这个事情很可能不是皇上授意，哪怕雷儿当真要跟那位小县主结亲，咱们林家十几年后还需要看谁的面色？”花映容得知林晧然的顾忌，却是不以为然地道。
林晧然借着透进来的亮光打量着身旁慵懒的女人，显得意外地询问道：“你对相公这么有信心？”
“是想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花映容显得狡黠地微笑道。
林晧然当即侧卧着身子，显得虎视眈眈地威胁道：“自然是真话，若是敢欺瞒相公，今晚非将你治得服服帖帖不可！”
“若是十几年后，咱们林家还是无法达到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儿子不进仕途反倒是好事！”花映容很是认真地说着，而后又是补充道：“只是相公从一个贫寒的书生到如今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只不过是十余年的时间。若是再给相公十几年，我林家定然能够达到一个无视这种规定的高度，我为何担心雷儿能不能进入仕途呢？”
林晧然突然苦涩一笑，这才意识到花映容跟吴秋雨并不相同。
吴秋雨出身于官家，骨子里还是有着一种“本分”的思想，愿意遵循着这个时代的规则。只是花映容自出于商户，她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野心家。
如果不是这个时代不允许，恐怕这个女人早已经执掌花家，甚至会走上从政的道路，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做自己的得力助手。
林晧然看到花映容对这个事情并不抵触，便是做出决定道：“既然你不反对的话，若是事情真是皇上授意，那么咱们便让雷儿跟那个小县主结娃娃亲吧！”
“相公，你觉得真是皇上授意吗？”花映容印象中的隆庆是一个傻白甜的人，那双美眸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面对这个问题，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应该不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我跟徐阶斗得正是关键时期，哪怕有高拱这个盟友，我亦不能掉以轻心！”
“相公你的顾虑是对的，不过此事真是李贵妃所为，咱们恐怕得跟她换一种相处模式了！”花映容轻轻地点头，而后带着一丝恼怒地道。
林晧然却是不在意李贵妃，甚至打心里没有想李贵妃放在眼里，却是不再压抑早已经蠢蠢欲动的心，已经是堵上了那张诱人的小嘴。
今晚的月很圆，他不想辜负这个良辰美景，好好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美好时光。

第2138章 中秋访客
中秋节，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传统大节。
京城的百姓宛如是过年般，很多人家早早在门前挂起了大红灯笼，穿着新衣裳的小孩兴奋地相互追逐。
官场却是另一番景象，他们一大早便准备中秋贺礼，纷纷前往小时雍坊和大时雍坊的朝廷大佬府前拜访。
对于平民百姓自然是过节，但对于一心上进的官员却是送礼，借此机会向各位朝廷大佬疯狂刷存在感。
京官的好处在于近水楼台先得月，却不论是京城的高职，还是地方的封疆大吏，往往都是由京城官员填补，而地方官员干得再好通常只能混得一个布政使的位置。
林晧然在内阁仅仅排名第四，但权势和地位却不比前面三位低多少，关键他宛如是大明官员初升的烈日，已然是一棵让人仰望的参天大树。
正是如此，林府可谓是京城官员绕不过的一道坎，毅然成为京城诸多官员所拜访的重点对象。
“下官通州知州李吾海前来给林阁老送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下官刑部主事陈文滔给林阁老送上玉饼一枚，祝愿林府团团圆圆！”
“下官大仆寺右寺丞肖立邦给林阁老送上百年大参一棵，祝愿林阁老身体安康！”
……
一大清早，京城很多官员已经涌到林府前，将自己的礼品纷纷送给门前的管家处，同时表达着他们的祝愿之词。
林金元亦是很好地扮演着相府管家的角色，对于哪些官员该说什么样的话，对于哪些官员需要进行通禀，对于哪些官员可以直接领进去，亦是早已经有了章程。
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员却是收礼即可，而林府亦是准备了一份价值适当的回礼，可谓是礼尚往来了。
很多官员在得到回礼后，亦是失落地望了一眼林府，只是他们都已经有自知之明。若不是六部紧要部门的郎中或六部侍郎，却是不可能得到林晧然接见的待遇。
按说前来送礼的官员大抵都是笑脸相待，只是一个板着脸的官员来到登记处，显得脸无表情地递上一盒月饼道：“本官给林阁老送上月饼一盒，告辞了！”
“这谁啊？”
“一盒月饼亦送得出手？”
“呵呵……这是要自毁前途啊！”
……
众官员在听到竟然有官员仅仅送来一盒月饼之时，在感到荒谬的同时，却是幸灾乐祸地打量那个送礼的官员。
却见这个官员五十多岁的模样，须发已经半白，生得倒有几分正派官员的相貌。只是身上仅穿着五品官服，而官服的布料显得很是寒酸。
林金元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当即反应过来地道：“请慢！”
“不收我的礼？”这位五品官员正要迈步离开，闻言不由得蹙起眉头道。
“当真可笑，谁会稀罕你一盒月饼，收了才是稀奇之事！”通州知州李吾海看着这个小小的五品官员如此摆谱，却是不由得冷笑道。
林金元却是连忙摆手，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您误会了，我家老爷已经有交代，还请您到里面一叙！”
这位五品官员微微一愣，先是认真地打量了一眼林金元，确实林金元没有跟他开玩笑，便是大步走进大门，然后跟随一个负责引路的待女朝着宅子里面而去。
“这……这怎么可能？”通州知州李吾海见状，显得不可思议地道。
只是很多官员看着这一切，却是并没有过于惊讶，毕竟刚刚进去的那位五品官员正是大名鼎鼎的海瑞。
海瑞连嘉靖都敢骂，那份《治安疏》更是被称为天下第一疏，而世人都知道海瑞为官清廉。而今给林阁老仅仅送上一盒月饼，已然不算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至于林阁老为何会选择接见海瑞？不说两人都是广东老乡，海瑞上天下第一疏的行径确实值得重视，亦是值得当朝阁老接见。
“海瑞这是要发迹了！”
“早知道我当年也上疏好了！”
“别马后炮了，而且你可能是郭希颜！”
“刑部和内阁都将判决书送到先皇案头，亦幸得先皇心慈才让海瑞避过一死！”
……
众官员看到海瑞得到当朝林阁老的接风，却是不免犯起酸味，有人很懊悔自己当年为何不像海瑞那般上疏直谏，但亦有人对此事很是清醒地回击。
从现在来看，海瑞当时的直谏是无比“正确”。只是很多人却是清楚，海瑞那一次其实是死里逃生，险些便步郭希颜的后尘。
只是不管他们如何看待海瑞直谏一事，而今的海瑞可谓是名满天下，亦是得到当朝林阁老接见的待遇，已经是“前途无量”。
林晧然知道今日不得清闲，亦是身穿一套居家服饰老实地呆在家里。只是得知接下来是接见海瑞，却是不打算在书房会客，而是将见面地点改到客厅。
“下官大理寺左寺丞海瑞见过林阁老！”海瑞在客厅等待没多会，看着走出来的林晧然便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虽然他通过直谏得到了天下的赞誉，但仕途上仍旧是平平无奇。
在他出狱后，由于云南司主事一职已经满员，却是被吏部安排担任兵部主事，很快改任闲职尚宝司丞。
不过得益于他的名声水涨船高，先是到通政使司呆了一阵，而后改任大理寺左寺丞，已然是大理寺的第四把手。
至于这其中是不是受到林晧然的关照，他亦是不得而知，但隐隐觉得林晧然恐怕是在暗处相助于他。
林晧然先是审视海瑞一眼，注意到海瑞比初出刑部大牢之时的状态要好上不少，显得不动声色地抬手道：“请坐！”
“是！”海瑞简单地回了一个字，便是堂堂正正地坐回去。
林晧然注意到海瑞并没有动桌面上的茶盏，知道这个人恐怕是希望跟自己划清界限，便是捏着茶盖轻泼着茶水道：“海寺丞，你入职大理寺已有些日子，却不知可还适应？！”
“下官尽忠职守，恪守本职之事，并不会犯原则性错误，并没有适不适应一说！”海瑞面对林晧然的关心，却是一副理所当然般地回应道。
林晧然知道海瑞还是秉承着清廉的那一套，却是不好跟他谈及为官之道，便是转移话题地道：“山西巡抚王继洛押解进京有些时日，却不知审理得如何了？”
王继洛的案子原本应该交给刑部审理，只是徐阶却是提出改由大理寺审理，交给了新上任的大理寺卿邹应龙主审。
只是徐阶这个提议并不算过分，毕竟大理寺主管官员一类的案件，而今涉及的山西巡抚王继洛仅是正四品官员，亦是可以交由正三品大理寺衙门审理。
最为重要的是，王继洛跟高拱是同乡关系，而刑部尚书朱衡又是林党中人，此举无疑亦是能够“避嫌”。
正是如此，现在主审王继洛案子的衙门是大理寺，而主审之人则是徐阶的门生邹应龙。
海瑞听到这个问题，先是古怪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而后义正严辞地道：“此乃大理寺的机密，恕下官无法奉告！”
林晧然正准备要将茶水送到嘴边，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而后却是似笑非笑地望向海瑞道：“海大人，你当真不能向本阁老透露下案情吗？”
“此案由部堂大人主抓，下官并不知详情，纵是下官知悉详情亦不会汇报！”海瑞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又是补充一句道：“林阁老若是想要知晓结果，明日大理寺便递上结案文书，到时一览便知！”
林晧然原本就是随意找话题聊上一聊，王继洛的案子一直有高拱在盯着，根本不需要他分心此事，便是自嘲地笑道：“倒是本阁老心急了！”
海瑞却是没想到林晧然竟是如此好脾气，眼睛显得复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对于林晧然主持户部期间的表情，特别最近大败鞑子等功绩，他打心底的敬佩。此人一度举荐自己前往山西，他的心里还是有几分感激。
只是据他所知，这位当朝阁老出身于贫寒之家，但入仕仅是十余年，却是拥有如此的豪宅，而且在广东似乎拥有相当规模的产业。
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无疑是一个有治国才能的官员，但恐怕亦是一个贪官，没准是大明的第二位严嵩。
正是如此，他秉承着君子群而不党的原则，哪怕这位当朝阁老有意提携自己，但他仍然是选择敬而远之。
林晧然自是不知晓海瑞有如此心思，却是轻呷一口茶水询问道：“海寺丞，你在地方任过职，却不知你如何看待刁民册呢？”
“大人的刁民册确实是良策，可以解决当前财政之困顿！”海瑞听到这个事情，亦是由衷地回应道。
他自然不是故意讨好林晧然，而是他早已经研究过这个一度让他震惊的良策，当时甚至一直怀疑林晧然真的是文曲星下凡。
跟着很多京城官员不同，他有过地方官的履历，却是更加清楚地看到此策的效果。朝廷一旦颁行此策，虽然难免有官员阳奉阴违，但必定会有效地解决全国逃税、漏税等顽疾。
林晧然已经动了推动刁民册的心思，便是认真地询问道：“若是朝廷颁行刁民册，你认为地方会有哪些阻碍？”
“下官担任知县多年，所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地方的豪绅势力过大，胆敢逃税、匿田者，皆是地方强绅、恶绅和官绅！”海瑞亦是认真地参与其中道。
林晧然握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不动声息地道：“恐怕亦有刁民和贫民吧？”
“林阁老，贫民迟早会被迫卖田，而且他们不是匿田逃税，实是无力缴税。至于刁民，却是多发生田产有纠纷之地，很多是衙门吏员定税不公所致！虽然涉及逃税亦有这两者，但主要还是在土绅匿田漏税！”海瑞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若有所悟地道：“如此说来，阻力是地方士绅！”顿了顿，又是淡淡地说道：“只是地方知县拥有将百姓入册之权，如何防止他们滥用此权谋利呢？”
“这……”海瑞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吃惊地道：“林阁老，你竟然担心此事？”
“权力是把双刃剑，若是不进行提前预防，恐怕会让刁民册受挫！”林晧然从不相信世间的官员都像海瑞般清廉，亦是一本正经地道。
海瑞面对着林晧然的担忧，却是略作思索地道：“若是如此的话，可让被列入刁民册的百姓绕过县衙，上告于府衙或按察使司，这样对地方知县会产生一种震慑的作用。”
林晧然听到这个提议并没有耳目一新，但发现似乎是最正统的做法，却是不能让知县的权力没有约制，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个人并没有太深的交情，海瑞亦是识趣地站起来拱手道：“下官不敢唠叨，先行告辞了！”犹豫了一下，又是进行补充道：“大人对我妻儿相救一事，我海瑞没牙难忘！”
在他入狱期间，家里却发生了重大浩劫。他在琼州老家的妻子、长子海中砥和次中海中亮染了重病，幸得联合医院及时相救，这才从阎王的手里拉回了他的妻儿。
“举手之劳，请便！”林晧然并没有居功的意思，却是淡淡地回应道。
海瑞又是施予一礼，便是转身离开。
林晧然看着海瑞离开的背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放到旁边的桌面上，心里却是没有过多的窃喜。
他虽然不喜欢不谙世事的海瑞，但心里还是十分尊敬这位正直的老乡，亦是希望海瑞不用经受这种丧失亲人的痛苦。
故而在知道真实历史所发生的悲剧后，他亦是支会广东那边照顾好海瑞的家人。只是他并不打算凭借达成什么目的，更不会借机拉拢海瑞，单是海瑞这种清廉而正直的官员便是他们华夏民族的一个骄傲。
只是在送走海瑞后，紧接着又有官员需要接见一下，却是时任辽东总兵的俞大猷和蓟州总兵戚继光一并上门造访。

第2139章 慎
槐树胡同，徐府。
虽然徐阶遭到林党和北党的夹击，但终究是六年的老首辅，徒子徒孙更是遍布朝野。故而今天一大清早，徐府同样是门庭若市。
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携礼而来，哪怕正在主持乡试的张四维和王希烈亦是没有忘记嘱咐家人送来礼品，表达着他们对这位师相的感激之情。
“陈郎中、李侍郎，里面请！”
徐璠带领着两个弟弟侯在前院，亦是热情地招呼着来客。
徐璠、徐琨和徐瑛如今都在京城为官，故而今日亦是没有闲着，而是帮着接待上门的中高级官员，甚至在花厅处先陪着官员聊天。
却不知是有鉴于严世蕃窃弄父权所引起的灭门惨案，还是徐璠、徐琨和徐瑛都没有足够的政治天分，徐阶虽然已经是六年的老首辅，但一直限制着三个儿子仕途的发展。
当然，徐璠、徐琨和徐瑛都是以官荫入仕，却是注定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官场，通常都是只能混得一个有职无权的官身。
若是走严世蕃窃弄父权的道路，却很可能令徐家步严府的后尘，故而徐阶其实是遵循着历代首辅和阁臣的做法。
徐璠已经渐渐认清了这个事实，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严世蕃那般成为小阁老，故而对仕途不再那般执着，而是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敛财和京城十几间店铺的经营上。
正是如此，看着自己的百宝斋又平添不少物件，他显得极为卖力地招待着这些送礼上门的大小官员。
徐琨和徐瑛虽然更为精明，但性格中有几分自傲，却是不愿意干这种接待官员的活，徐瑛更是借着大号溜之大吉。
对于这一切，徐府亦是有着一套固然的章程。对于哪些官员需要收礼、哪些官员需要接见，已然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玉饼一盒？”
“金锁一对？”
“南海珍珠一串？”
“什么，大金佛一尊？还有地契？”
……
徐璠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接待官员的间隙，亦是时刻留意着“进项”。在清点最新一批礼品之时，当看到那座金灿灿的弥勒佛像和一张张地契时，眼睛亦是不由得瞪了起来。
虽然每年送礼的不少，但能够送上如此重礼的却很罕见，单此收项便已经可以赶上父亲六十大寿的宴会了。
徐府的后花园占地并不大，但这里却有假山和小湖，园中几棵枝叶稀疏的树木彰显着几分秋天的萧瑟之意。
徐阶正坐湖亭的石桌前，身穿着一套普通的居身服饰，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到，恐怕会误以为这位仅是一个普通的和蔼小老头。
他亦是早早起床接待着各方来客，为了维护他“贤相”的声名，更是勤勉地接待着乃至中层的官员。
虽然这种接见的工作量很大，但他却是知道想要保住自己如今的权势，那么就需要尽可能地拉拢更多的中层官员进入自己阵营。
现在他跟郭、林、高的争斗已经趋于白热化，偏偏他一直被林晧然和高拱揪着不作为的小辫子进行攻击。
正是如此，这个时候就需要更多的官员维护自己，将他这种不作为视为“休养生息”的治国之道，推崇自己是大明的贤相。
只是这种接待无疑是劳力伤神，之所以将会面的地点放在后花园而不是书房，正是希望能多一点喘息的时间。
“学生应龙拜见师相！”身穿三品官服的邹应龙来到凉亭中，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他原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只是在倒严之时，却是成功地押中了宝。而后得到徐阶的提携，仕途正式进入了快车道。
大理寺卿的位置跟刑部尚书有所重叠，但亦是一个实缺，故而历来争夺都十分激烈。只是他依靠着徐阶的相助，最终从众多的竞争者脱颖而出，已然成为大明的九卿之一。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却是笑盈盈地抬手道：“云卿，请坐吧！”
“谢师相！”邹应龙又是郑重地施予一礼，这才小心地在徐阶对面坐下来。
徐阶打量着眼前的得意门生，却是认真地叮嘱道：“云卿，你如今执掌大理寺衙门，处理衙中大小事务当慎之又慎，切不可出纰漏！正如我早前教导你们，官场不同于其他地方，唯有慎之又慎方能不酿成大错。为师当年进入官场之初，便是毁在不慎上，你当时时以为师为鉴！”
“学生谨遵恩师教诲！”邹应龙亦是将这个告诫听进耳里，更是细品着这个慎字，显得恭敬地拱手道。
徐阶端起桌面上的茶盏，正是想要不经意地询问大理寺的具体事务。还不待他开口，却见徐璠匆匆而来，当即引起了他的注意。
邹应龙亦是注意到了徐璠的身影，当即知道这是有重要人物来访或重要的事情汇报，很识趣地闭上嘴巴。
徐璠不知道是没将邹应龙放在眼里，还是根本不懂得处世之道，眼睛连瞧都不瞧邹应龙一眼，直接凑到徐阶的跟前压低声音道：“爹，陈家刚刚送来一尊金佛和地契，初步估计价值……！”
在看到那一份重礼后，他亦是第一时间进行查询送礼之人，而且还跟送上厚礼的陈家人进行了接触。
“不管价值多少，即刻将东西还回去！”徐阶知道这杨家指的是谁，更是猜到赠送金佛的意图，却是斩钉截铁地做出决定道。
徐璠想着那座金佛和地契的份量，便是小声地提议道：“爹，人家大老远派人过来亦是不容易，要不咱们安排他跟您见上一面吧？”
“他们想要做的事情，你难道猜不出来吗？咱们根本帮不了他们！”徐阶瞥了一眼徐璠，却是寒着脸地说道。
徐璠却是掂记着那箱东西的莫大价值，便又是进行规劝道：“爹，以孩子对陈家的了解，量他恐怕不会提出多过分的要求！”
“混账东西，你如果想要你父亲提前退休，那你就收下那些东西！”徐阶看着徐璠一再替杨家说话，当即恨铁不成钢地怒道。

第2140章 惊
虽然他现在仍旧风光无限的内阁首辅，但情况跟嘉靖朝早已经是大大的不同。
而今他既得不到隆庆充分的信任，亦不再是文官集团的绝对领头人，甚至这些年执政的不作为早已经让人所诟病。
且不说他现在有没有能力成功解救于山西帮，要不要在这个事情跟林晧然掰手腕，这其实早已经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单论钱财而言，他徐家单是良田便已经拥有二十四万亩，却是足可以让自己子孙后代无忧。现如今，最重要其实是稳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
只是现在的山西帮早已经今非昔比，却不再是能够帮着倒严的山西帮。自从林晧然整顿淮盐，又切断晋商向蒙古的走私线，晋商其实已经开始走向衰落。
特别杨博被扳倒，兵部左侍郎霍冀面临着清算，山西帮的势力已经降至历史冰点，却是已经没有多少同盟的价值。
哪怕他现在向晋商伸出援手，短期内根本不会有太大的助力，反而自己很可能因此惹上大麻烦，林晧然必定以此进行发难。
正是如此，他不如继续跟着林晧然保持着这种表面的和平，进而换得林润清算苏州丝绸商人顺利推进，最终寻得铁证将林晧然一击即毙。
徐璠虽然看不透这里面的利益得失，只是看着从老爹嘴里飞来的吐沫星子，而此事甚至会影响到老爹的仕途，却是知道这份厚礼是不能收下了。
他知道父亲的权势才是徐家辉煌的根本，当即便是忍痛地回应道：“爹，你别动怒，我这便将东西退回去，将那个陈家公子打发离开！”
邹应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暗暗佩服自己老师的果决和冷静。
山西帮早已经日薄西山，那帮晋商向蒙古走私亦就罢了，偏偏还跟白莲教纠缠不清，这简直是一帮浑身是屎的猪。
现在被林晧然收拾，亦是他们咎由自取。若是老师为了那帮猪跟林晧然相争，且不说能不能赢得了林晧然，此举无疑是一种不理智的行为。
徐阶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离开，脸上的怒意这才消散。
他先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脸色温和地望向邹应龙道：“云卿，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了，大理寺最近的事务处理得可好！！”
“一切都很是顺利！”邹应龙迎着徐阶询问的目光，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徐璠走了几步，想着陈家这些年出手阔绰，寻思着要不要留下那尊金佛像做中秋礼。只是转身看到老爹和邹应龙相谈甚欢，他最后决定还是不再过去触这个霉头。
今天的京城无疑是十分热闹的。京城的官员登完这家的门，而后又是即刻前往下一家，很多官员都是各尊大佛都拜上一遍。
虽然高拱在内阁排名第五，只是他身兼着吏部尚书，又是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帝师，风头反倒是五位阁老中最盛的。
正是如此，高府的门槛被各路人马几乎踩烂，却是纷纷试图巴结这位执掌百官生死的高阁老。
只是热闹过后，总会归于平静。
随着夜幕降临，一轮宛如玉盘般的圆月悬挂在天际之上，皎洁的月色如同水泻般落在这座古城之中。
今晚的京城显得分外的热闹，城北鼓楼的灯火亮如白昼般，各种声乐和喝彩声不断传来，那边如期举行一场盛大的中秋灯会。
城南倒亦是安静不少，林府的正房庭院之中，这里的桌面摆上了瓜果糕点和茶水，一帮人聚在这里赏月聊天。
林晧然并不喜欢热闹的场景，特别是经历山西的遇刺事件后，却不打算到鼓楼那边凑热闹，而是选择在这里跟家人一起赏月。
吴秋雨和花映容同样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主，特别有了孩子后，亦是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自己儿子身上。
孑然一身的阿丽已经康复，此次亦是受邀出席其中。
在得知她替林晧然挡下一箭后，吴秋雨和花映容对阿丽心怀感激之情，近期亦是屡屡关心起阿丽的婚姻大事。
林平常倒还是昔日的野丫头般，在吃过晚饭不久便是不知所踪。这次不仅是她自己离家，更是将虎子亦是带上，毅然是要将刚刚学会走路的虎子培养成一个野小子。
林晧然注意到吴秋雨、花映容和阿丽正在那边聊着天，而历来冷美人般的阿丽竟然低着头，不由得疑惑地多瞧一眼。
孙吉祥早已经将妻儿打发回家陪着高龄的母亲过节，故而今晚亦是受到林府相邀，却是过来一起跟着林晧然赏月。
林晧然看到孙吉祥到来，当即便指着旁边的竹椅道：“孙先生，你来得正好，有个事正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
“东翁，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你或许会有兴趣！”孙吉祥在旁边的竹椅坐下，显得脸色凝重地说道。
“什么消息？”林晧然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大理寺邹应龙今日并没有向高府送礼！”孙吉祥接过侍女送上的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透露道。
“邹应龙是徐阶的门生，他跟我们都不是一路的人，这不送礼岂不是很正常吗？”林晧然得知是这个事情，当即不以为然地道。
孙吉祥认可地点了点头，却是进行补充道：“东翁，这原本并没有错，但他却是给你和郭阁老都送了礼！”
林晧然正准备将茶送到嘴里，不由得当即愣住了，正是扭头寻找管家林金元求证此事，却见一个仆人急匆匆地过来道：“老爷，郭阁老已经到了府门口，您要不要出去迎一下？”
“郭朴今夜造访？”
林晧然和孙吉祥听到这个消息，结合着现在是中秋之夜，当即震惊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原本围攻着阿丽，只是听到这个消息亦是意识到异常，显得惊讶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今晚的月很圆很圆，只是秋风正轻轻地摇曳着灵石胡同那棵枝叶稀疏的槐树，似乎预示着大明王朝将会发生一件令朝野震惊的大事。

第2141章 杀招
次日清晨时分，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晨雾中慢慢苏醒过来，午门上的钟鼓楼按时响起了一通鼓声。
上千名文武官员从城门鱼贯而入，保持着队形穿过那片辽阔的空地和金水桥，很快依序走进了金銮殿。
随着身穿龙袍的隆庆无精打采地走向龙椅，殿中等候的官员纷纷跪下，当即响起了山呼万岁的声音。
在龙椅坐下的隆庆帝先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而后跟着往常那般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登基大半年后，隆庆懒散的性子已经彻底暴露出来。
这位皇帝对批审奏疏丝毫不感兴趣，对于处理朝堂政事亦是不怎么上心，却是乐于在后宫看舞蹈和游玩嬉戏。
跟着沉迷于修道的嘉靖有所不同，虽然这位皇帝并没有大兴土木，但却不算是一个关心民间疾苦的皇帝，可像是一个享乐主义的皇帝。
当然，有些官员对如此懒散的皇帝很是气愤，但有些官员却乐意于隆庆如此，特别当朝首辅徐阶却是处处袒护。
前些天，高拱在乾清宫责备隆庆的懒散，但旁边的老好人徐阶却是站出来替隆庆辩解，致使圣眷已经有所偏移。
站在上面的陈洪对早朝早已经是司空见惯，显得尽心尽责地唱声道：“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长幼尊卑早已经深入这个时代，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他们都不会选择第一时间上疏，而是默默地将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阁老身上。
只是今天参加早朝的内阁阁臣不是五位，却是仅有四位。却不知高拱是不是昨晚喝得太过于尽兴，以至现在都没见着人影，很罕见地没有出现在早朝上。
徐阶却是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倒是旁边的李春芳望了一眼徐阶，然后出列并作揖地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李爱卿，请讲！”隆庆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而后微微抬手道。
周围的官员隐隐嗅到了一股火药味，当即显得聚精会神地扭头望向李春芳，却不知徐党今日是要唱哪一出。
现今的朝堂不再是徐党独大，而是北党和林党联手抗衡于徐党，致使现在的早朝经常性上演龙争虎斗。
“启奏陛下，应天巡抚清查苏州城商户通倭之时，竟遭到商户派市井之徒殴打，此乃有损大明颜面。请授予林润钦差一职，对不法商户有先斩后奏之权，威慑奸小，以正国法。”李春芳显得义正严辞地道。
先斩后奏？
众官员听到李春芳竟然要为林润请一个钦差的身份，特别是先斩后奏的权限，却仿佛看到苏州城即将卷起一场腥风血雨。
林润在苏州城被揍的事情，对于他们并不是什么秘密，早已经以官场的谈资的方式搞得人尽皆知。
此次所请无疑是出自于徐阶的授意，林润一旦拥有了这个权限，那么很多商户当真是宛如牛羊一般待宰了。
那些腰缠万贯的商户在百姓群体中无疑是一个人物，只是在他们当权者的眼里，其实跟着猪羊无异。
眼看着苏州城面临着一场腥风血雨，朱衡却是站出来反驳道：“据下官所知，林润是喝花酒跟人结了怨恨，这才派人在林润前往怡红院的巷道伏击于林润。既是因在青楼争风吃醋而起，朝廷此举是不是太过于大动干戈了呢？”
咦？
殿中的官员得知竟然是这么回事，却是不由得轻轻地点头，已然是认可朱衡的观点，朝廷确实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张守直看到朱衡阻拦，当即站出来针锋相对地道：“纵是如此，这殴打朝廷命官乃国法不容，定然是要进行严惩，对这帮无法无天的商户万万不可姑息！”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张守直这番言论后，却是不由得复杂地望向这位沾沾自得的新任工部尚书。
若不是知道他跟徐阶是一路的，光听着他如此便轻易承认林润是因为在青楼争风吃醋而被打的传闻，已然是可以断定此人是北党或林党。
李春芳亦是微微愕然，却是用征求性的目光扭头望向旁边的徐阶，徐阶的脸色却已经是一片铁青。
本以为借着雷礼去职，将这位工部左侍郎提拔上来让自己身边多一个帮手，结果却不想提拔了一个猪队友。
“张尚书，我并没有说不对不法之徒严惩！只是此事因青楼的争风喝醋而起，朝廷若是因此给林润钦差之职和先斩后奏之权，本官以为此举殊为不妥！”朱衡并没有放过这个良机，当即进行争辩道。
“朱尚书所言在理！既然林润跟人是因私怨而起，朝廷依法对不法之徒恶惩即可，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郭朴看到形势转向自己这边，亦是站出来表态道。
郭朴虽然在内阁仅排名第三，但由于资历的缘故，却还能够压李春芳一头，已然是当朝仅弱于徐阶的人物。
张守直原本想要好好表现一番，只是不想将事情搞砸了，而今又是面对着郭朴，却是底气不足地望向徐阶和李春芳。
李春芳看到郭朴都站了出来，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变得棘手了，却是不由得求助地望向旁边的徐阶。
徐阶虽然很想借林润被揍的事情大做文章，但知道被张守直坏了计划，只好进行退让道：“皇上，既然郭阁老认为此事不宜大动干戈，那么此事便作罢！”
咦？
林晧然听到这番明显是卖郭朴面子的话，不由得警惕地望向徐阶这头老狐狸。
隆庆不能端坐在龙椅前，却是偷偷地将背脊贴靠到椅把上，便是从善如流地道：“好，那便如爱卿所请！”
众人却不知道隆庆是准了徐阶的意见，还是准了郭朴的意见，只是发现两者似乎并没多大区别，亦是不再计较这些事。
只是经过这个小小的对抗，众官员心知今天的朝堂恐怕不会太过平静，却是纷纷将目光落到郭朴和林晧然身上。
郭朴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林晧然看到郭朴没有上奏的意思，便是站出来作揖道：“皇上，臣有本奏！”
“林爱卿，请奏！”隆庆又是打了一个哈欠，便是抬起一只白胖的手道。
“皇上，虽然咱们大明在山西重创了鞑子，只是俺答的狼子之心不可不防！今臣跟诸位阁臣共议，臣恳求恩准组建九边骑兵营，以防鞑子再行南下，保我大明万里河山！”林晧然将奏折呈上，显得忠心耿耿地道。
经过多番沟通，虽然徐阶明显有着阻拦之意，致使他是三易其稿，但事情终归已经没有了太大的争议。
咦？
李春芳看到林晧然突然奏请此事，不由得疑惑地扭头望向徐阶。
他却是知道这个事情在内阁还没有形成定案，上一次徐阶以某个举措需要改动为由打了回来，却不想林晧然突然选择在这早朝之时上奏。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他原本打算用拖字决，故而一直是挑着林晧然建骑兵营方案的毛病，却不想林晧然竟然在早朝抛了出来。
隆庆又是打了一个哈欠，却是抛出问道：“众爱卿，不知谁有异议？”
众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特别是张守直有鉴刚刚的过错却是不敢再吭声，跟着大家将目光落到徐阶身上。
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反对，而是他们都拿不准这是不是内阁的共识，故而需要徐阶或李春芳给出讯号。
徐阶面沉似水，显得若有所悟地望了一眼林晧然，而后却是选择了沉默。
隆庆看着大家难得意见达成统一，当即便从善如流地道：“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么便准林爱卿所奏！”
“谢皇上！”林晧然看到自己的方案如此顺利通过，当即便是压抑着心中的兴奋拱手道。
随着阁老奏事完毕，接下来便是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王廷进行奏事。
轮到户部尚书马森的时候，他进行奏事道：“直隶、山东等处，土旷民贫流移日众。经臣所查，皆因有司法乱，起科太重而徵派不均，田制赋按籍编差，不论田之上下惟计田之多寡，故民皆弃田以避役。河之南北，山之东西，土地硗瘠，岁入甚寡，正赋尚不能给矧，山东沂费郯滕之间荒田弥望招垦莫有应者……今地方怨声颇重，请皇上委派钦差整顿此地，惩治恶吏，使百姓安居乐业！”
自从出任户部尚书后，他亦是秉承了林晧然的治理思路，已然是开始深入地了解这些百姓的真实情况。
只是不可避免地，由于这时代阶级的属性，很多不公的税赋和徭役落到了普通百姓身上。如果是富庶的东南还好，但在这里贫瘠之地，致使很多百姓纷纷化身成为流民。
面对着这个棘手的问题，徐阶却是不主张派遣钦差，直接引用了贪婪的鄢懋卿为例，却是主张一贯整治地方的做法，更换称职的地方官员前去治理。
其实这亦是一贯的做法，某地出了问题，往往想到的是“治人”，而不是想要如何根治这种事情的病根。
马森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只是他却是知晓这派遣钦差不称职的话，最终确实会像整顿盐政那般无功而返。
侍郎一级的官员紧随其后，一些人纷纷呈上了他们的奏疏。
大理寺邹应龙看到前面的六部侍郎已经没有人再站出来，便是当即出列地道：“臣大理寺卿邹应龙有本上奏！”
“邹爱卿，请奏！”隆庆倒不像刚刚那般困乏了，只是对着这个早朝亦是倍感无聊，显得应付式地道。
徐阶听到身后门生邹应龙的声音，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郭朴和林晧然暗暗地交换一个眼色，隐隐猜到邹应龙这条狗已然又是要咬人了。
殿中的官员似乎已经失去了警惕，却是希望这些奏事的人利落一些，好让他们尽快下朝回衙门休息。
邹应龙今天的头发梳理得格外整齐，却是容光焕发般地朗声道：“皇上，臣负责审理山西巡抚王继洛怯敌不战一案，今已有结果！”
咦？
朱衡等官员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已然不再开小差，却是纷纷将目光落向邹应龙，正是屏息凝神地等候着答案。
只是有一些官员仍旧不当一回事，毕竟他从一些渠道得知王继洛是冤枉的，却是代州卫的将士不听令所致。
“王继洛携带北上的爱妾李氏乃白莲教众，李氏当日以身孕蒙骗于王继洛，王继洛大喜之下加之李氏劝说，最后贻误了战机，请皇上圣裁！”邹应龙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石破天惊般道。
这……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整个大殿当即是鸦雀无声。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案子竟然真的出事了，王廷洛不仅犯下怯而不战的罪名，而且还涉嫌跟白莲有勾结。
“邹寺卿，此事有何为凭？”刑部尚书朱衡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便是沉声地追问道。
众官员亦是纷纷将目光落向邹应龙身上，心里还是保留着几分怀疑，毕竟高拱可是一直护着王继洛。
邹应龙第一次感受自己成为整个朝堂的焦点人物，浑身的毛孔仿佛舒张开来般，却是微微抬起下巴道：“王继洛的妾室李氏已经全部招认，王继洛虽然至今都没有承受私通白莲教，但他已经承认因得知妾室身孕一事而暂缓率兵前往岢岚城！”
这……
众官员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已然是信了八九分。如果真是被白莲教徒李氏误导，特别是以怀孕相惑，还真可能让王继洛做出错误的决定。
只是不管如何，王继洛没有及时率兵出战是事实，却是要背负相应的军事责任。
隆庆听到了案情陈述，却不知是听得不够认真，还是一时理解不了，却是脸色茫然地望着殿中的众官员。
“皇上，今大理寺已经审明王继洛一案，请皇上按律判决王继洛！”徐价将隆庆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便是贴心地提议道。
隆庆却是挺喜欢这个总能让他不至于显得太迷糊的老首辅，便是当即回应道：“准奏！”
只是这个事情刚刚完毕，吏部给事中吴时来突然站出来道：“皇上，今王继洛一案已经查明，请治高阁老用人失察之罪！”
此话一出，四下皆寂。

第2142章 布局
殿中的官员看到徐阶的门生吴时来将矛头指向高拱，而且此举还不是无的放矢，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风暴已经来临。
纵观整个大明朝堂，最值得押注的官员既不是老奸巨猾的徐阶，亦不是计深似海的林晧然，而是素来目中无人的高拱。
跟着前面两位相比，高拱的政治智慧无疑是低上一大截，但他却是离圣眷最近，甚至跟隆庆情同父子。
只是这终究是明枪暗箭的朝堂，高拱虽然是最为耀眼的存在，但必定会遭受更多的明枪和暗箭，直至他倒下为止。
正是如此，所有官员的目光在震惊地看向吴时来之后，亦是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内阁首辅徐阶。
徐阶一直显得很沉默，甚至早已经是闭目养神。
只是听到吴时来跳出来之时，他徐徐地睁开了眼睛，嘴角亦是弯起一个弧度，一切都按照着他的剧本在推进。
虽然他已经正在悄然地布局，准备对威胁性最大的林晧然下手，但他自然不会放过高拱。不说高拱占据的吏部尚书让徐党屡屡遭受打击，单是高拱深受隆庆的信任，那么他就必须设法除掉。
现如今，春天播下的种子，最终等到了收获的季节。
唉……
郭朴心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该来的终究到来，高拱已然是躲不过这一场劫难了。
他的眼睛瞥向旁边笑盈盈的徐阶，虽然手里没有任何证据，但已经觉察到这个事情打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
这个布局的妙处在于虚虚实实间。当他们都在研究王继洛是否索贿，王继洛是否真的贪生怕死而怯敌不战之时，却不知这些人早已经埋下王继洛妾室李氏是白莲教徒的暗棋。
当他们认定王继洛保持着较好的清廉之风，亦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却是没有看清徐党的真正杀招。
从现在看来，林晧然其实是幸运的。上次林晧然前往山西调查王继洛贪墨案，因为山西的战事而草草了之，不然没准林晧然亦会上了套。
只是如今，这个雷终究是被邹应龙引爆了。
随着坐实王继洛妾室李氏的白莲教徒身份，王继洛延误战机的罪名亦是被坐实，而一直力挺王继洛的高拱自然受到了波及。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场布局很是精妙，亦难怪他们一直不能洞察玄机，进而一步步陷下这巨大的阴谋之中。
“高拱怕是真要栽了！”
马森等官员意识到高拱在王继洛的事情上难逃其咎，心里亦是纷纷给出了判断道。
“不可！高阁老治理吏部的成效有目共睹，而今岂能因为王继洛的案子而牵连高阁老，请皇上三思！”陈熙在震惊之后，却是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道。
没等吴时来开口，董传策便已经站出来指责道：“若非高阁老一再维护他这位同乡，山西面对鞑子进犯之时，众将士必定能同仇敌忾，而不是眼睁睁看着石州几万百姓险些葬送于鞑子之手！若非高阁老一再借天官之威排除异己，对顺从者褒之，逆行者贬之，朝堂岂会变得乌烟瘴气？陈御史，不能因为高阁老昔日提携于你，你便处处维护于他，要知道你是皇上的臣子！”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却是故意加重了语调，已然是搬出了大义。而他亦是炮轰高拱最初的用人失当，进而引出高拱的排除异己。
“董大人，我并非是维护高阁老，而是就事论事！你亦不能因为王继洛一人犯错，便认定高阁老是任人唯亲，高阁老近期的吏治整顿成效卓著，这才是有目共睹之事！”陈熙心知高拱整顿吏治成效显著，已经是本朝最合格的吏部尚书，却是替高拱进行辩护道。
对于高拱的吏治成果存在着明显的分歧，致使这场争吵宛如病毒般，很快从董传策三人身上弥漫开来了。
“何来的成效，我只看到高拱任人唯亲、排除异己！”
“高阁老上任以来清洗了多少无能之辈，你眼睛瞎了不成？”
“呵呵……高拱提拔了多少北籍了官员，你难道不会数一数吗？”
“你们只看到王继洛不堪，却不知高阁老不怕得罪于人，给朝廷提拔了多少贤能。”
……
你一言，我一语，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然是乱套了，不同阵营的官员纷纷指责起来。双方各执一词，相互进行指责，这里毅然变成菜市场一般。
有一个官员跟着旁边的官员刚好处于不同阵营，又见两人的年纪和体形相仿，一个官员激动的口沫直飞对另一个官员脸上，惹得那个官员愤而挥拳。
好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身，不说挥拳的人力度明显不足，而且根本没有什么准头，却是给另一个官员躲过去了。
只是在这殿中，说着说着就要动手的不是个例。随着争吵越来越激烈，已经出现官员扭打在一起的情况，令这个场面变得十分混乱。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是处于绝对中立的海瑞都被迫卷入其中。
因为在一些官员眼里，海瑞之所以能以举人功名位居大理寺左丞一职，正是他私底下走了高拱的门路。
争吵不仅是发生在殿中官员这里，外面的低级别官员同样产生了冲突，更有脾气火暴之人直接动了手。
隆庆看着殿中乱糟糟的一幕，却是没能抖出国君之威震慑住场面，而是暗暗地咽着吐沫希望不波及自己，眼睛更是闪过一抹惊慌之色。
陈洪先是望了一眼乱糟糟的朝堂，再扭头望了一眼坐在龙椅的隆庆，心里不由得想起那位玩弄群臣于鼓掌中的嘉靖帝。
若是此时此刻坐的是嘉靖帝，仗着左顺门血案的那份暴虐之气，哪里还会容得这帮官员如此放肆。
“肃静！”
正是这时，一个呵斥之声突然从殿中响起。
众官员听到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亦是纷纷寻声望过去，发现正是内阁首辅徐阶。
徐阶在徐党中是绝对的权势，董传策等人自然是闭了嘴巴。北党和林党中人看着对方闭嘴，亦是不好再继续挑衅，跟随着选择了沉默。
刚刚还宛如菜市场般的金銮殿，随着这一声暴喝，双方很快就偃旗息鼓。倒不是他们多畏惧于徐阶，而是心里清楚这般争执下去解决不了问题。
待到殿中安静下来后，徐阶这才向隆庆拱手道：“皇上，高拱老在王继洛一案上，确实需要担上一点责任。只是今日高阁老不在殿上，待他明日上朝之时，还请让高阁老给满朝百官一个解释！”
林晧然听到徐阶抛出这个提议，一时间亦是不知道要不要出手，只是扭头看到郭朴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便是知道郭朴是让他不要出手了。
很显然，这个事情没有形成定论，这让高拱当众向大家解释并不过分，故而郭朴并不打算让大家继续就此事争吵下去。
隆庆心里并不希望官员继续闹下来，当听到徐阶将此事推到高拱上朝之时，看到郭朴和林晧然都没有跳出来，当即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道：“准奏！”
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处理章程，由于郭朴和林晧然都没有站出来反对，高拱的事情已然是暂告一段落。
经过高拱一事后，后面的奏疏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其实越到最后的奏疏，往往谈及的事情越小。不说根本没有争斗的价值，甚至都没有什么讨论的价值，很多事情都是走一个过场。
中秋佳节刚刚过去，今天仍旧是一个好天气。
东边的朝阳已经从山头跳跃出来，一缕缕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中，让这座有着时代标志性的建筑显得更加的迷人。
众官员在恭送隆庆后，亦是三五成群地离开了这座金銮殿，左脸对着朝阳走进了金灿灿的宫道之中。
虽然今天的天气很好，但谁都知道：一场大风暴已经产生。
一旦高拱真的倒下，那么朝堂的格局必定发生巨变。
宛如当年的吏部尚书李默倒下，致使那位一度褪色的老首辅严嵩再度绽放光芒，最后又是继续风光了好几年。
现如今，高拱一旦去职，徐阶恐怕宛如当年的严嵩一般，必定又会继续在这个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吏部左侍郎张居正看到高拱很可能被扳到，心里却是涌起了一份野望：一旦他能够成功取代高拱，那么他不仅执掌百官，甚至还会顺理成章地入阁拜相，进而成为仅次于林晧然的朝廷大佬。
张居正并没有急于离开，看到徐阶向自己投来目光，当即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弟子见过师相！”
“叔大，高拱若是不到吏部衙门，吏部衙门的事情则需要你多担待一些了！”徐阶显得温和地打量着这个门生，却是意有所指地道。
“弟子遵命！”张居正知道此事更需要抱紧徐阶的大腿，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殿中的官员越来越少，官员如同潮水般离开。只是绝大多数都是要离开皇宫，回到他们各自的衙署之中，更有鸿胪寺的官员全程监督着他们离开。
林晧然和郭朴故意落在后面，一道离开这座金銮殿，沿着那条寂静的宫道朝着左边的文渊阁的方向而去。
待到无人这时，林晧然则是直接询问道：“郭阁老，肃卿兄打算怎么做呢？”
“还能怎么办，他恐怕是真要明哲保身了！”郭朴听到这个提问，却是长叹一声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进行求证道：“他真是这个态度吗？真不打算顶着压力留下吗？”
“你是聪明人，这事如果早前闹出来没有什么，交出吏部尚书的位置即可。只是徐阶将昔日肃卿向先皇请求撰写青词入阁的事情抖出来，而今已经落得一个贪图权势之名，若是再不行进退的话，科道言官岂会容得下高拱吗？”郭朴停下脚步，而后又是进行补充道：“幸得你在皇上登基之初便指出科道之害，肃卿亦是将徐阶安排在科道的一帮人给清理，不然今日科道在朝堂便逼得皇上当众表态了！”
林晧然知道这确是实情，只是更知道高拱的事情回旋空间并不大了。
因为阵营的关系，他心里自然是向着高拱。只是高拱在王继洛的用人任事上，确确实实已经犯了错，特别高拱在最初之时还一再维持于王继洛。
若不是自己已经将兵部的情报网搭理起来，更是早早前往山西主持了军务，凭着王继洛如此的不作为，已然真会让石州城沦陷。
现在事情虽然没有波及到石州城的百姓，亦是因为他受到妾室李氏蛊惑而不战，但王继洛终究是犯下了大错，而高拱自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偏偏地，徐阶将高拱昔日以撰写青词谋求入阁的事情抖了出来，让高拱蒙上了一个品质不洁的污点。
正是如此，高拱的处境比很多人想象中要恶劣。
“皇上虽然现在不像裕王府时器重于高拱，但必定还是会挽留的，你今晚到高拱那里劝一劝他吧！”郭朴心里还是希望高拱能够留下，却是对林晧然提议道。
林晧然深知高拱是什么样的性格，显得苦涩地说道：“我……试试吧！”
郭朴跟着高拱相交几十年，更是知晓高拱是什么样的性格，再度重重地叹息一声，知道这次是真给徐阶得偿所愿了。
从十年的隐忍除掉严嵩，而后又是先后除掉袁炜和吴山两个威胁者，徐阶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阴险政客。
只是千防万防却不想留着这一手，一举将高拱直接逼到绝处。
好在，高拱虽然被逼到绝境，但林晧然并没有遭到暗算，而今他们未尝没有联手除掉徐阶的机会。
二人刚刚回到文渊阁，得知徐阶要召开内阁会议，便是只好直接前往会议厅。当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老脸，郭朴心里却是生起了一股愤懑。

第2143章 得意
文渊阁，这里显得很是冷清的模样。
随着内阁地位的提高，文渊阁已然成为大明是第一机要重地。哪怕是六部尚书到来，亦是要经由阁吏通禀，他们才能进到这里。
虽然文渊阁有司值郎、阁吏和差役等人员，但这里的主角是四位阁老，他们平日走动都是小心翼翼的，根本没有什么存在感。
身穿一品官服的郭朴和林晧然穿过清幽的庭院，沐浴着朝阳沿着台阶走上文渊阁，而后直接走入最中央的房间。
内阁会议厅在孔圣人像的左侧，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茶香。
徐阶和李春芳已经坐在这里，看到从外面进来的二人，徐阶如沐春风般地抬手道：“你们先坐下，咱们四人得聊上一聊呢！”
四人？
郭朴和林晧然都是聪明的人，却是知道徐阶如此强调人数，已然是透露着他对除掉高拱已经是信心十足，更是向他们宣布着内阁的主权。
一旦高拱去职，他们这边的联盟人数不再拥有优势，而且他们还会失去跟隆庆的最好纽带。
在人数上，虽然双方是以二对二，但徐阶和李春芳位居首席和次席，却是完全可以碾压于排名第三的郭朴和排名第四的高拱。
在圣眷上，四人跟隆庆都没有太过于密切的关系，而徐阶草拟的嘉靖遗诏有拥龙之功，隐隐还要略胜一筹。
正是如此，徐阶在除掉高拱之后，他将会重新掌控内阁，成为货真价实的内阁首辅。
郭朴和林晧然看着这张令人厌恶的脸嘴，亦是知道徐阶已经洋洋得意，显得不动声色地拱道：“是！”
郭朴坐在右侧第一位，而林晧然则是来到李春芳旁边。在跟李春芳目光相触之时，李春芳仍然是一个淡雅君子模样，对着林晧然还微微地点了点头。
徐阶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对着郭朴询问道：“郭阁老，高阁老今日不来上朝，你可知是何故？”
“回元辅的话，此事我亦不知晓！”郭朴自然不会如实告之，亦是装糊涂地道。
徐阶对这个答案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却是故意惋惜地道：“高阁老此次当真是所托非人，却不想王继洛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亦是牵连到高阁老了！”
这……
林晧然和李春芳不由得交换一个眼色，这是要在内阁坐实高阁老的过错了。
“高阁老在王继洛一事上，确实是犯了一些过错，但咱们亦要看到高阁老整顿吏治所取得的成果！”郭朴的眉头当即蹙起，却是站出来维护道。
虽然他曾经担任吏部尚书，但当时受到各方的牵制，在人事上亦是畏手畏脚，对一些关系户的升迁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观高拱上任以来，当真是大刀阔斧地进行了吏治。对于有问题的官员却是不宽恕，对于有能力的官员却是大力提拔，让大明朝堂正朝着一个良好的方向演化。
或许是做过吏部尚书的缘故，他更是深刻地感受到高拱的不易。
选贤任能和惩贪除弊，这看似两个简简单单的词，但在这个官场真正能够做到又能有几人？哪怕是林晧然，恐怕亦不能像高拱这般铁面无私，敢于得罪任何一方力量。
偏偏地，高拱所培植几个特定亲党却遭受攻击，特别历来洁身自好的王继洛掉进了陷阱，被扣上了私通白莲和怯敌不战的两顶大帽子。
徐阶淡淡地望了一眼郭朴，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道：“郭阁老，本辅自然是看到高阁老整顿吏治之功，只是咱们亦不可独断专行！虽然是内阁统率百官，但亦不可独断专行，亦得听一听下面百官的意见！”
下面百官的意见？
在听到这个言论之时，林晧然和郭朴不由得交换一个眼色，却是知道徐阶是暗示高拱一旦不退，科道言官必定会攻击高拱。
如果单单是王继洛的案子，高拱其实还是能够幸免于难，但可惜早前高拱被徐阶抖出了“媚主谋权”的举动。
“百官亦不见得公允！”郭朴虽然知道高拱是在劫难逃，但还是冷冷地回一句道。
虽然高拱有过“媚主谋权”的举动，但高拱却是一个真正想要替这个王朝做事的人，远要比这位尸位素餐的首辅要强百倍。
实质上，在座的人都犯了“媚主谋权”的过错，只是高拱此次是意外“暴露”，而他们都是没有给人落下把柄罢了。
谁都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撰写青词，嘉靖朝的大佬都是为了讨好嘉靖而绞尽脑汁，这才从诸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无疑都是跟着高拱一般媚主谋权。
不过这便是官场的一种游戏规则，却不管你心里是如何谋求权势，具体又做了什么龌龊之事。只要不暴露出来，你便能如徐阶这般成为“贤相”。
哪怕面对别人没有证据的质疑，只要能够找出一个堂皇的借口，同样可以安然无恙。像徐阶同样是靠着撰写青词而官至首辅，只是他却是打出了“忠君”的幌子。
只是这个人真的不是媚主谋权，而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官员吗？若真是这般的忠臣，徐阶就不会写下那般的嘉靖遗诏，将全部责任都推给了嘉靖帝，而他却是持续着“贤相”的良好形象。
徐阶知道这是郭朴负气的话，却是改变话题地道：“咱们先不论百官是否公允，大理寺已经将王继洛的案子审理清楚，咱们议一议该如何量刑吧！”
在刚刚的早朝上，隆庆已经将王继洛的案子交由内阁商论，故而这是内阁会议无法避开的一个话题。
林晧然不急着发言，而是将目光落向郭朴，郭朴却是灵机一动地道：“李阁老是次辅，当由他先说！”
这一手无疑玩得很漂亮，却是让对方先亮出观点，从而赢得一个主动权。
徐阶对这个事情已经是胸有成竹，便是温和地望向李春芳。
李春芳知道徐阶的心思，亦是将己方的意见表露出来道：“王继洛的妾室李氏是白莲徒众，此事不管王继洛知不知情，咱们当以私通白莲论处！”
“林阁老，不知你认为可妥？”徐阶却是绕过郭朴，而是对着林晧然扯着嘴角微笑道。
林晧然并不愿意看到徐阶这张惹人厌的脸嘴，但身处于官场之中，却还是要能屈能伸。
哪怕再厌恶着徐阶这张嘴脸，那亦是只能够熟视无睹，而是保持着一贯的和平相处，直至他能够将对方踩在脚下。
林晧然望了一眼紧蹙的郭朴，便是当即给出看法地道：“元辅大人，所谓不知者不罪，咱们还是要慎重为宜！”
“不错，王维洛跟其妾室李低相识不过数月光景，难免疏于防范，此事多是白莲教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郭朴亦是站出来附和地道。
“林阁老，山西的几位晋商不过是给走私商人卖一些货物，你便以此判定他们通虏。只是如今，王继洛的妾室李氏都已是白莲教徒，如何还说王继洛不私通白莲教呢？”徐阶的心里微微不喜，却是向着林晧然发难道。
林晧然淡淡地望了一眼徐阶，显得云淡风轻地反驳道：“山西晋商不过一群唯利是图之人，为了一点钱财而出卖国家，这帮人如何能跟大明的正四品京官相提并论！晋商是为利而装糊涂，只是王继洛有被构陷之嫌，却而不能仅仅因为王继洛新纳数月的妾室李氏是白莲教徒，便如此武断地认定王继洛私通白莲！”
“林阁老，你莫不是以为王继洛不当死吧？”徐阶却不想林晧然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王继洛，却是气极反笑地道。
“大理寺既然已经查明王继洛受其妾室蛊惑而不领兵出战，那么王继洛便已经坐实怯战不敌之罪，自然是当死！”林晧然亦是态度鲜明地给出回应道。
虽然他刚刚为王继洛澄清跟白莲的关系，但却不认为王继洛就能够逃掉死罪。
哪怕王继洛真是被白莲教徒蛊惑所致，但没有及时出兵亦是事实，这便是犯下怯战不敌的罪名，自然是要按律处罚。
这……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并不是一味地维护王继洛，而是想让事情变得更合理，亦是默默地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的眉头却是蹙了起来，按着他的意思是给王继洛扣上了一个私通白莲的帽子，进而让高拱亦是染上白莲的因果。
只是偏偏地，这个小子已然是看穿这一点般，竟然是如此极力地反对，想要通过这个罪名已然有一定的难度。
“林阁老言之有理！如果大理寺以为王继洛私通白莲，那么就拿出足够的证据，而不是仅凭一个新纳的妾室是白莲教众，便认定王继洛私通白莲。”郭朴亦是意识到徐阶不怀好意，当即站出来声援林晧然道。
“好，此事再交由大理寺继续审查！”徐阶稍作犹豫，便是进行妥协地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是有了一个定论。内阁将这个案子踢回大理卿，要求大理寺再行审查，而后才进行上禀。
李春芳却是知道这个事情恐怕最后还是他们这边让步，且不说邹应龙不可能提供新证据，他根本不信王继洛私通白莲。
正是如此，王继洛虽然同样被推上断头台，但罪名并不是私通白莲，而是因为他怯敌不战。
紫禁城，后宫的某座宫殿上。
一帮妙龄少女正在殿中翩翩起舞，而为首的漂亮女人却是频频向上方的隆庆暗送秋波，俨然是一个亡国之君的场景。
身穿龙袍的隆庆帝一改在金銮殿哈欠连天的形象，而今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正是端着酒杯色迷迷地看着殿中露着腿的舞女。
隆庆是在缺乏父爱和母爱的环境中长大，由于自身并不出众，特别是脑子不够灵活，故而在裕王府一直小心谨慎地生活。
在很长的时间里，隆庆甚至都不敢外出，毅然是一个死肥宅。
为了不给父亲和百官挑毛病，他更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谦和的形象，刻意塑造一个“贤王”形象。
只是如今，隆庆终于是得到了解放，却是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遭人弹劾或父皇的责备，属于他的好时代悄然来临。
再所难免，隆庆的一些毛病难免暴露出来。
虽然他读了很多的圣贤之书，但他骨子里还是继承了父亲的自私，根本不将百姓放在心上。他最大的喜好是享乐和女色，而今他亦是打算过上这般舒适的日子。
正处于隆庆兴头上之时，司礼监掌印滕祥和司礼监陈洪一起匆匆而来，滕祥显得小声地轻呼道：“皇上！”
“什么事？你别总拿这种事情打搅朕，一切按内阁的票拟执行即可！”隆庆瞥见滕祥，当即不耐烦地道。
他知道自己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更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聊的政务上，亦是不敢过于信任受文官诟病的太监。
正是如此，他选择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两京十三省的奏疏以内阁的票拟为准，司礼监按着批红，他则是每日享乐。
当然，为了避免真的成为一个昏君，他亦是让司礼监的人把一把关，却是将那些真是大逆不道的票拟意见截留下来。
只是到现在为止，内阁的票拟并没有出现大逆不道的行径，这个事情一直运转得很良好，而他亦是有了大把的时间享乐。
“皇上，这事关乎高阁老，还得您裁决！”滕祥看着正色迷迷地盯着舞女长腿的嘉庆，却是硬着头皮提醒道。
“高师傅怎么了？”隆庆的目光仍然在殿上的舞女身上游走，却是不以为然地询问道。
滕祥咽了咽吐沫，显得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高阁老刚刚递上辞号！”
“高师傅为什么要请辞？”隆庆终于扭过头来，脸上显得无比惊讶地道。
滕祥和陈洪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是不好将事情说得太过复杂，滕祥只好避重就轻地说道：“王维洛的事情上，高阁老确实要承担一定责任！”

第2144章 故人
能够爬到高位的太监往往都是精明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摸索，滕祥和陈洪自然知道隆庆的头脑不太灵光。
虽然他们清楚高拱上疏请辞的真正原因并不仅是受累于王继洛一事，其中还涉及到早前的媚主谋权，但现在却不好直接点破。
这样做倒不是他们不够忠心，而是他们如果表现得太过于精明的话，恐怕隆庆会因此防范于他们，甚至将他们派去守皇陵。
正是如此，他们知道这个时候是要难得糊涂，跟这位皇上保持在同一智力水平线上。
“高师傅是高师傅，王继洛犯错是他自己的事情，这个事情跟高师傅有何干系？”隆庆听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当即便是理所当然地质疑道。
滕祥知道隆庆是真的看不穿其中的玄机了，却是扭头望了一眼陈洪。
陈洪亦是不打算道破其中的玄机，却是小声地说道：“皇上，王继洛是高阁老力荐的人，按朝廷制度是要受到牵连的！”
“哪怕如此，高师傅亦不用辞官！你们将这道奏疏打回去，朕不同意！”隆庆在这个事情很罕见地拿出主见，显得不容置疑地道。
虽然他心里对高拱确实是越来越有所不满，但高拱毕竟是他的第一任老师，在裕王府一直极力保全于他。
若是高拱真的离开了这个朝堂，他现在真不知道还能够相信于谁，又有谁能像高拱如此真心实意地待他。
正是如此，纵使他知道高拱犯了一些过错，但他还是一百个不愿意让高拱离开，却是希望高拱一直帮着打理大明江山。
只是在表达了他的强烈态度后，隆庆的眼睛被突然出现的舞蹈精彩部分所吸引，两只眼睛深陷那扭动的腰肢间而无法自拔。
其实在某个角度来看，隆庆未尝不是一个亡国之君的模样。
滕祥和陈洪见状，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先是恭敬地施予一礼，然后不敢惊动隆庆而悄然离开。
他们却是知道哪怕隆庆不同意，但这个事情并没有完，高拱的处境比想象中要恶劣得多。这头将这份辞呈打回去，那头的科道言官必定不乐意，明日弹劾高拱的奏疏便如同雪片般飞来。
只是这一切似乎跟他们无关，不管是在嘉靖朝，还是现在的隆庆朝，他们宦官都没有参与朝堂争斗的资本。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阳光已经高悬于湛蓝的天空，整个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被这和熙的秋日所笼罩。
“高阁老此举是要以退求安吗？”
“呵呵……我看他是心虚了，而今想要全身而退！”
“上层的争斗不是我们能知晓的，看看明后天的发展吧！”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拱递上辞呈的消息很快传开，而众官员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亦是纷纷猜测起来。
有的人认为高拱此举是要以退求安，有的人则认为高拱是打算抽身离开朝堂，但更多的人还是继续选择观望。
只是不管如何，这一场朝堂大风暴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高拱如果能够留下来则罢，但高拱真的离开朝堂，却是直接影响整个朝局，更是决定着今后朝堂的走势。
正是如此，各方势力亦是极为关注此事。一些投机派显得蠢蠢欲动，已经开始择机押注，甚至有官员已经前去巴结徐阶的三个儿子。
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落在那栋黑顶的雄伟建筑上，虽然外面已经争吵得很是厉害，但文渊阁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
这里的人员走动不多，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的模样，时而有绯红官袍的官员被引进来，而这些高官的言行举止都显得很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内阁的地位在本朝更是高不可攀，不说地方的官员，哪怕京城衙门的高级官员亦得看内阁的脸色。
“下官见过林阁老！”吴桂芳来到这里见到正在案前处理公务的林晧然，当即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林晧然在听到动静后，这才停下手中的笔并淡淡地道：“吴侍郎，你先请坐！”
“下官谢过林阁老！”吴桂芳目光复杂地打量林晧然一眼，而后显得规规矩矩在旁边的椅子坐下道。
他跟林晧然有着不算浅的渊源，当年林晧然摘得解元桂冠之时，他正在担任广东布政使司参政一职。
在鹿鸣宴上，他的画作还被林晧然题了惊世的竹诗“淡烟古墨纵横，写出此君半面。不须日报平安，高节清风曾见”，一度引得当时的乡试主考官尹台落泪。
只是时间变化太多，他而今还是一个小小的两广总督，林晧然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一个他需要仰望的大人物。
林晧然将手中的毛笔放到笔架上，显得关切地询问道：“吴侍郎，一路上辛苦了，却不知这一路可还顺利呢？”
“蒙阁老关心，这一路下官遇上一伙强盗，但是有惊无险，整个路途亦算是太平。”吴桂芳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晧然身上，显得老实地回答道。
他原本是以南京右侍郎的身份总督两广，只是突然接到朝廷提拔他升为本部右侍郎的圣旨，而他当即选择进京入职。
虽然他还是留任两广总督，却不过是换一个头衔而已，但是官场历来讲究形式。特别官员历来有回京叙职的传统，故而他第一时间启程赴京。
经过这一路的奔波，他亦是安全抵达京城，回到了这座官员梦寐以求的帝都之中，见到这位权力滔天的林阁老。
林晧然端起旁边的茶盏，却是淡淡地询问道：“吴侍郎，你出任两广总督已有三年，却不知如何看待两广地区的发展？”
“林阁老为两广打下好底子，而冠巾伯除掉韦银豹让广西地区趋于安定，两广地区的发展已经成为势不可挡之势！下官虽然愚钝，但定会力保两广地区稳定，让两广地区保持如今的态势发展下去，成为一处不弱于东南太多的富庶之地！”吴桂芳知道林晧然历来看重两广，故而亦是打下保票地道。
在他任职期间，以前印象中的南蛮早已经不复存在，特别是广州城和雷州城的双引擎，让整个广东地区地被带动起来了。
此次北上，虽然他途经杭州、苏州和扬州，但早已经没有当年对这三地的惊艳，反倒觉得此三地已经比不上日新月异的广东。
正是如此，他对两广地区是十分看好，甚至觉得两广超越东南亦不算是梦。
林晧然喝了一口微热的茶水，却是突然询问道：“吴侍郎，你可知为何本阁老让你加快速度入京？”
“下官不知！”吴秋芳面对这个问题，显得苦涩地摇头道。
在他还没有到达苏州城之时，却是接到苏州方面人员的消息传递，林晧然让他火速进京。只是林晧然此举的用意，他一路子亦是进行诸多猜测，但始终不能寻得答案。
“原本是想要给你换个头衔，只是现在事情出了一些变数！”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而后一本正经地道：“有鉴于兵部侍郎名额不足，我已经向朝廷提议常设两个兵部侍郎，而京城驻留本朝的侍郎有两名。本阁老打算让你留在本部，两广总督的人选再重新拟定！”
大明一直采用的是两个兵部侍郎编制，只是总督已经渐渐成为常设的官职，而头上往往挂着兵部侍郎的头衔。
但算上南京的两个侍郎名额，亦是只有区区四个名额，根本很难满足各地总督的需求，却是出现很多挂户部侍郎和都察院左副御史等头衔。
像昔日的浙直总督胡宗宪，头衔是一升再升，最后竟然升任兵部尚书衔，以致头衔显得有些混乱。
正是基于这个显而易见的弊端，林晧然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进而向朝廷提出增设两位兵部侍郎的提案。
只是改变随之而来，由于霍冀受到山西走私大案的牵连而离职，加上在京兵部侍郎人数的增加，而吴春芳已然有了留京的可能性。
“下官多谢林阁老栽培！”吴春芳当即单膝跪地，向着林晧然感恩道。
虽然同为兵部右侍郎，但在京城和在地方却是天壤之别。很多官员哪怕是官至督抚，但亦是无法回到本部任职，这回京早已经成为外派官员的一道鸿沟。
只是现如今，林晧然竟然告诉他能够留在京城，让他顿时有一种天下突然掉下馅饼的感觉。自然地，他知道这个馅饼是眼前这位林阁老给他的。
“吴侍郎，你无须如此大礼！”林晧然显得满意地说道。
“林阁老的恩情，我吴某人今生今世不敢忘！”吴桂芳虽然早已经转投林晧然麾下，但亦是当面表忠心地道。
林晧然很满意吴桂芳这份知恩图报，却是进行告诫道：“你不曾在我手下干活并不知晓：我这人对事不对人，你今后做事切不可犯下大错！”
“下官谨遵阁老教诲！”吴桂芳其实一直知晓林晧然的做派，当即便是拱手道。
林晧然抬手示意他起来，而后说出安排地道：“你先到吏部入职，过些天任命便会下达，你呆在京城等上几天！”
“是！”吴桂芳显得温顺地道。
林晧然看到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便是温和地道：“没事了，你且下去吧！”
“下官告退！”吴桂芳又是施予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他感受到这一位昔日的解元郎已经变得深不可测，而今已然是货真价实的阁老，却是让他背脊地生起一层汗珠子。
不过想到自己竟然能够成功留京，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涌上心头。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入仕十几年，竟然从地方官挤身到兵部右侍郎之列。
只是他心里却是清楚，今后他将会卷入政治斗争的最中心，而他的命运更是跟着林晧然的荣辱紧密地绑到一起。
若是他想要保住这个位置，将来能够以此封妻荫子，那么林晧然却是万万不能出事。
林晧然像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般，却是翻阅刚刚兵部送过来的情报，正是在了解着北边最新的状况。
虽然俺答受到重创逃回大板升城，但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失利仍旧是耿耿于怀，竟然已经着手准备再次南下复仇。
只是俺答想要即刻卷土重来，却已经没有这个条件。且不说他受到瓦剌和北元残部的虎视眈眈，物资亦是面临着极大的短缺。
随着林晧然借着走私和白莲的事情打击山西帮，将那些核心人员几乎送进了按察司衙门大牢，从山西通过蒙古的走私线路已经被斩断。
正是如此，虽然俺答有着复仇的愿意，但现在根本不具备大举南下的条件。
虽然有些蒙古部落自行南下抢掠，只是他们的人数并不具备优势，加上九边将士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却是遭到了疯狂的截杀。
经过山西大捷的洗礼，让他们对鞑子不再是谈虎色变，反倒占据着一定的心理优势，更是继续发挥着林晧然以强胜弱的战术思想。
另一方面，随着羊鞭价格的上升，很多将士已然是希望从中赚得银子，故而是频频出关抢掠新鲜的羊鞭。
战功的奖赏往往是一拖再拖，只是现在拿回来当即就能兑现，令大明边军的活动范围地悄然地向北扩展。
以前蒙古部落都已经跑到长城脚下放牧，但是现在却是纷纷后撤，正在慢慢地远离着长城的区域。
当然，这里的水草肥美，令一些牧羊人偏偏不愿意走远，已然是被这些的水草牢牢地吸引在这里。
正是如此，九边将士的精神面貌正在悄然地改变，隐隐弥漫着一股汉唐雄风。
林晧然扫过一份份情报，毅然一个幕后的操纵者般，不仅加强着九边将士实力的提升，亦是时刻防范着俺答卷土重来，更是在图谋更大的伟业。
夕阳西下，整个北京城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
身穿绯红官服的林晧然按时离开了紫禁城，而后上了在外面等待多时的轿子，只是轿子并没有返回林府，而是朝着高府而去。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当即引发了各种猜想。

第2145章 决心
西安门外，高府。
高拱在入阁不久，便将家搬到这里，这样方便往来于西苑。只是这个很寻常的一次搬家举动，很快被指责“移家于西安门外，昼日出御女”，遭到了胡应嘉等科道言官的弹劾。
按说，随着大丧结束，高拱可以将家搬回大小时雍坊，但这个时候他的妾室乌氏早已经有了身孕。
不知是担心搬家会对腹中胎儿不好，还是担心此举会影响到风水，高拱却是选择一直居住在这里。
“快，开中门！”
得知竟然是林晧然大驾光临，高府管家急匆匆地命令门房将中门打开，直接将林晧然的轿子迎进了前院。
“林阁老，我家老爷今天一直在后花园呆着，这才刚刚派人通禀，还请先到客厅等候片刻！”管家看着从轿中出来的林晧然，亦是小心地解释道。
林晧然倒亦不期待高拱那种性格的人会倒履相迎，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跟随管家来到了客厅。
高拱得知林晧然到来，并没有刻意摆谱，在得知消息便从内宅走出来，亦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客厅。
他身穿着一套普通的居家服饰，浓密的胡子让他平添几分男儿气概，对着还没来得及落座的林晧然抬手道：“林阁老，请坐！”
林晧然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却是不急于说事。
“林阁老，如果你是过来劝我厚着脸皮留下，那你大可不必开口了！”高拱却是一个急性子，当即便是表明立场地道。
在说这话的时候，不论是声音还是神态，已然不是很多官员那种惺惺作态，而是一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架势。
不得不说，高拱算是大明官员的一个另类，一直秉承着北方人的直爽，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弯弯肠子。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先后败给徐阶两师徒其实是历史的一种必然性。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热茶，脸上不甘露出了苦涩之色。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自然是希望高拱能够忽视那般流言蜚语而选择留下来，好好地整治这个乌烟瘴气的大明官场。
凭着高拱跟隆庆的关系，加上自己和郭朴的鼎力相助，哪怕徐党和科道言官再如何叫嚣，亦没有人能摘掉高拱的乌纱帽。
只是偏偏地，高拱跟这时代很多清流官员一般，却是顾及着自己的脸面和名声，不愿意遭到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晧然看到高拱坚定的态度，却是正色地询问道：“高阁老，你苦熬这么多年，甚至为了更快掌权而钻研于青词，难道真如外界所言，你真是媚主求权？”
“老夫自是不是贪图权势之人，所以这次我才要辞官归野！”高拱当即嗤之以鼻，脸上充满傲然之色地道。
林晧然知道这才是高拱的心理，却是语重心长地道：“高阁老，你无须向他们证明什么，只需要问心无愧即可。现在的官场远未清明，朝廷需要你用铁腕手段继续推进吏治，给大明开创隆庆新政！”
“林阁老，王继洛之事确实是我的过错，我不能因为我所谓的胸中抱负，便厚着脸皮留下来了！若是如此，我如何还能再因官员的过错而惩治于人？”高拱虽然知道现在的官场仍旧乌烟瘴气，但还是态度坚定地道。
林晧然捧着手中的茶盏，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地道：“高阁老，你应该看得出来，王继洛一事由始至终都是一个阴谋，王继洛的妾室李氏是别人刻意安排的结果！”
“关于这一点，我确实亦是如此猜测。只是王继洛不领兵出战是事实，此次我确实识人不明，亦是难逃其咎！你亦无须再劝，我高拱不是贪图权势之人，如今是去意已决了！”高拱先是轻轻地点头，而后很是坚定地说道。
林晧然不由得黯然一叹，却是知道高拱是一个意志坚定之人，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
亦如高拱所说，高拱在王继洛一事上确实是犯了过错。
有的官员犯了过错会千方百计去掩饰，但有的官员犯了过错却坦然面对，而高拱无疑是属于后者。
高拱从来都不算是一名精明的政客，只是命运使然，他以优质的成绩进入了翰林院，而后幸运地成为年少隆庆的第一位老师。
九年的朝夕相处，加上高拱的那份直爽，不仅是赢得了年少隆庆的尊敬，而且还得到了充分信任，甚至还赢得隆庆一种对父亲般的崇拜。
却不知幸或不幸，由于嘉靖朝的更迭迅速，令词臣递进的速度明显要快于以往。凭着裕王老师的光环，加上高拱自身的能力出众，在嘉靖朝便已经官至礼部尚书。
只是为了更大的权势，为了尽快熟悉这个王朝的政务，亦是为了改变这个王朝，高拱在礼部尚书位上选择毛遂自荐入阁。
偏偏地，正是这个看似寻常的心急举动，反倒落得了一大把柄，进而成为徐阶将他拉下马的一大利器。
现如今，更是有着王继洛的事情做引子，令这位有着满腔报国之志的耿直官员亦是只好选择离开。
这个大明王朝需要高拱来推行吏治，但这个官场偏偏容不下高拱，或许高拱遭受磨砺亦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林晧然知道已经无法让高拱回心转意，亦是不再劝阻，却是话锋一转地道：“既然你真要离开，可否替大明百姓做件事？”
“好！”高拱望了一眼林晧然，显得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已经是八月中旬，京城的秋意渐浓，天色亦是黑得越来越早。
林晧然乘坐轿子离开高府之时，附近的人家已经亮起了灯火，经过一间酒楼还听到几个考生在那里喊着不醉不归。
身处于不同的位置，却是为着各自的事情所烦恼，只是本质上都是为各自更深层次的欲望而努力。
林晧然虽然不希望失去高拱这个盟友，但既然已经失去了，亦是不会怨天尤人。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改变他追求绝对权力的那份决心。

第2146章 徐璠的小九九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徐阶等人看到高拱没有前来上朝，当即明白高拱此次是去意已决，致使他们在早朝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度。
或者是心情或好或差，或者是要等待最后的一锤定音，今日倒没有谁跳出来主动找事，让早朝出现着很罕见的和谐一幕。
本以为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早朝，却不想到了后面，吏部员外郎郭谏臣突然站出来道：“皇上，工部右侍郎空缺已有一旬，臣恳请进行填补！”
随着张守直升任工部尚书，魏尚纯接任工部左侍郎，致使工部右侍郎出现了空缺。按常理，这个位置确实是要进行填补，但不该由一个吏部员外郎提出。
马森等官员听到郭谏臣突然跳出来，心里已然清楚他不过是一个马前卒，只是不知道他是要为谁摇旗呐喊。
正是如此，刚刚还是一片祥云的景象，瞬间又变得乌云密布。
咦？
张居正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却是充满疑惑地望向身后的郭谏臣。虽然郭谏臣是徐党中人，但这种事情按说该跟他这个上官商议才是，而不是由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提出来。
“郭爱卿，你们吏部以为何人合适此职？”隆庆对人事并不是特别上心，显得很是随意地询问道。
郭谏臣亦是不敢假冒吏部之名，当即一本正经地举荐道：“回禀皇上，微臣个人以为大常寺少卿徐璠可担此大任！”
啊？
随着这个人选出炉，周围的官员当即是大眼瞪小眼，然后齐刷刷地望向站在一边的大常寺少卿徐璠。
徐璠拥有着身高的优势，面对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整个人显得十分得意的模样。
在看到工部右侍郎出缺之时，他的心里早已经是蠢蠢欲动。虽然他知道以现在的政治环境，却是不可能再效仿严世蕃那般窃弄父权，但亦是不妨碍他这一颗上进的心。
大常寺少卿名义是正四品京官，但根本没有什么权柄。反观工部右侍郎不仅能负责工部的机要之事，而且还能参与廷议和廷推，权柄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正是如此，他看到高拱离场在即，昨晚寻得跟自己关系要好的郭谏臣帮忙，助他谋得这一个工部侍郎的宝座。
林晧然望了一眼旁边的脸色铁青的徐阶，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般，当即便是望向身后的张居正道：“人事历来由吏部推举，今日高阁老不在，不知张侍郎以为徐璠可适合出任工部右侍郎？”
马森等官员听到这个话，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张居正。
咦？
徐璠听到林晧然竟然询问于张居正，知道自己离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已经近在咫尺，脸上亦是洋溢着兴奋之色。
张居正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直接将问题抛给他，一时间却是大为头疼。
以他对徐璠的了解，若是他真站出来反对，此人必定记恨他一辈子。只是他若是选择支持，那么吏部尚书的位置恐怕跟他无缘了。
将一个官荫出身的人推到工部右侍郎位置，不亚于将海瑞推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
海瑞拥有海青天之名，还因《治安疏》一炮而红，至今不过是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大理寺左少丞，他徐璠又何德何能出任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
正是如此，他既无法拒绝这个提议，更无法同意这个方案，这是林晧然故意抛给他的一个大难题。
“吾儿无才，此事父知，故而早年便拒绝先皇将徐璠外放云南做知府！郭谏臣，你既是吏部员外郎，举荐人选当走流程，而不能以你之名来举荐一个无才之人！”在张居正两难之时，徐阶却是站出来训斥道。
咦？
马森等官员没想到徐阶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地拒绝，只是转念一想，这似乎更是合情合理。
且不说这事本身就不可思议，这官荫入仕通常都是来混个官身，却是很难像严世蕃那般掌握到实权。
何况徐璠根本没有什么功绩，至于主持所修的万寿宫说是功绩倒不如说是耻辱。
严嵩都已经想着劳民伤财不修的寝宫，结果他们父子却接了下来，此举简直是比严嵩还要更像奸臣。
啪！
徐璠本以为经郭谏臣挑明，自己得到工部右侍郎的官职是手到擒来，却不想仅是林晧然的一句话，父亲的巴掌已经迎面而来，让他当即变得是面红耳赤。
隆庆看到徐阶站出来阻止，自然不会让徐璠出任工部右侍郎，亦是轻轻地点头。
“既然元辅大人认为徐璠不合适，我推举潘季驯，却不知可妥？”林晧然当即笑盈盈地站出来，却是顺势推举那位河道总督道。
逆子！
徐阶暗骂一声，最后只好是无奈同意了。
这个早朝很快结束，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经过徐璠这么一闹，反倒是平白地送给林晧然一个工部左侍郎。
徐璠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徐阶却是气得脸都青了，却是恨不得将这个逆子赶回松江老家。
隆庆对政务已经是越来越不上心，哪怕比痴迷于炼丹的嘉靖都有所不如，却是第一时间回后宫欣赏歌舞，享受着纸醉金迷般的生活。
在得知高拱到来之时，隆庆这才急匆匆从后宫赶到乾清宫，亲自来到乾清宫门前迎接高拱道：“高师傅！”
“皇上，臣教导过你！业专于勤，荒于嬉，为君更当如此！”高拱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又是嗅到隆庆身上的酒气，当即便是忍不住训斥地道。
隆庆仿佛看到昔日裕王府中的高拱，亦是气短地道：“朕谨记！”
“皇上，而今天下吏贪、室如县罄，盗贼滋炽，远不到贪图享乐之时！而今臣即将归乡，你当更勤于政务才是！”高拱又是忍不住告诫地道。
隆庆得知高拱竟然是要当面辞官，虽然刚刚对高拱有所不喜，但还是当即劝阻道：“高师傅，王继洛的事情怨不得你，你不要走！”
“臣此次是非走不可了，你得好好做一个好皇帝！”高拱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却是再度郑重地告诫道。
隆庆早已经将高拱当作最为信任之人，却是不由得继续劝阻道：“高师傅，王继洛之事明明与关系不甚重大，你这是为何还要坚持离开呢？”
“皇上，你没有看那些弹劾我的奏疏吗？”高拱听着隆庆这个答案，当即便是沉声质问道。

第2147章 落定
虽然他没有看到奏疏的内容，但亦是知道此次弹劾于他的奏疏定然不可能仅有王继洛这一条，定然还是继续咬着他昔日“媚主谋权”一事。
正是如此，自己这个学生应该已经通过奏疏知晓他此时此刻所处的境地，而不该到现在还像被蒙在鼓里一般。
隆庆看到高拱的语气严厉，当即意识到这其中或许另有文章，却是耍一个小聪明道：“那些弹劾的奏疏都是骂高师傅，朕……朕不想看，亦不会理会他们！”
“皇上，你应该看那些弹劾的奏疏，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贵为一国之君，如果仅凭一己之喜恶，以后必定是亲小人而远贤君。莫不是已经忘记，臣昔日潜邸教导于你：刘禅偏信黄皓、陈祗之流，而不听罗宪、樊建谏言，最后直至蜀亡。”高拱听到这个辩解，当即便是沉声指出隆庆的过失道。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严厉，但亦是带着一丝期待。在即将离开之时，他希望眼前的隆庆能够成为一代英主，而不能仅靠个人喜好来治理这个国家。
这……
陈洪将这对君臣的对话看在眼里，而今看着高拱的那丝丝的严厉，同时觉察到隆庆负于身后的手攥紧成拳，却是不由得眼神复杂地望向高拱。
敢情高拱还是没有摆好自己的位置，却不知他眼前之人已经是九五之尊，而不是他昔日的学生裕王。
这一番话哪怕是再正确，亦不该当面说出来，更不该带着严厉之色。一旦真惹恼了这位皇帝，不说隆庆不会替你度过这一场难关，恐怕隆庆都要迁怒于你。
这座乾清门颇具皇家威严，上午金灿灿的阳光正从东边洒在这三人的身上，气氛突然间变得有些诧异。
隆庆的手暗暗地握紧，却不仅是来自于老师的这份责备，亦有着老师竟然将他跟那个扶不上墙的亡国之君刘禅相对比，令到心里感到极不舒服。
只是登基以来，他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不仅叫停和拆除那些道家建筑，而且平反了很多蒙受冤屈的忠臣，亦是停止承天皇宫的扩建，更是让百姓得到了休养生息。
现今大明已经从父皇的泥潭中走出，徐阶等高级官员都说这天下已经越来越好，为何这位老师还如此严苛自己，竟然还将自己跟那废物刘禅相提并论。
隆庆那只攥紧的手松了松，当面发作并不是他的性格，却是进行抗议道：“朕……朕不是刘禅！”
这个声音既有着赌气，亦有着委屈，更透着帝王的无上威严。与其说是在抗争，不如说他是在下结论。
陈洪在听到这个略带阴沉的声音，却是感到了隆庆的那丝罕见的不满。如果是他面临这个局面，亦或者是一些官员，此刻恐怕已经跪下承认失言了。
“呃……臣没有说皇上是刘禅，只是臣希望皇上今后对事不对人，亦得多听听各方的声音！”高拱亦是意识到刚刚有所失言，只是顾及自己的脸上，却是认真地解释道。
隆庆终究不是那种当场发作的皇帝，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不快亦憋在心里面，却是邀请着高拱进入了乾坤宫。
不知这对君臣后面又聊了些什么，但隆庆恩准高拱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开，同时隆庆给予高拱最高规格的返乡礼节——驰驿，并赐白金钞币，派锦衣卫护着回乡等。
中午的阳光正艳，正是洒在北京城的街道和房屋中，毅然是一张画卷般。
这个消息对于大明朝堂而言，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
虽然很多人都已经猜测到高拱此次是真要离开，但事情得到证实之时，大家还是不由得感到了震惊。
“高拱真的辞官了啊！”
“呵呵……他倒是知廉耻，只是朝堂恐怕要变天了！”
“高拱现在离开，接下来徐党必定是要重新掌控这朝堂上！”
……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不论是京城的“有识之士”，还是身处官场的官员，却是纷纷议论起来，已经是隐隐看到了接下来朝堂的走向。
其实亦是不难看得出，一旦高拱去职，没有了高拱的郭朴和林晧然在内阁已经没有能力压制徐阶，进而内阁的权柄将回到徐阶手里。
虽然徐党这段时间遭到高拱的不断清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党还保持着足够的实力。何况，只要你有权力，却少得了一些投靠之人。
至于最为关键的吏部尚书人选，其实已经是徐党的囊中之物。
随着吏部尚书出现空缺，吏部尚书的第一人选正是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张居正不仅是徐阶的得意门生，更是隆庆的老师，虽然二人的情份较短，但终究是落下师徒之名。
正是如此，张居正必定会顺利接替高拱所留下的位置，徐阶重新完全掌握内阁和吏部，已然重返第一大党序列。
槐树胡同，徐府。
在某个院子中，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十指轻轻地拨动琴弦。只是这名女子的面容流露着淡淡的哀伤，而琴音亦是透着几分哀伤，已然是在讲述属于她的故事。
世人都羡慕她嫁了一个好人家，只是真的来到这个家庭之中，却是让她还不如继续呆在秦淮河更逍遥。
在谋取工部右侍郎失利后，徐璠并没有前去大常寺衙门喝茶，而是直接回到家里。
原本心情就已经很不好，正是在院中的躺椅休息，听到这个带着哀伤的琴声，徐璠不由得暴跳如雷地隔着院墙骂起来道：“谁又在拉棉花，这么勤快回松江拉去！？”
铮！
听到这个暴躁的声音，那个女子亦是慌忙停下拨琴，整个人显得有些惊慌的模样，却是不敢再继续弹奏。
好在这里，徐璠的院门处匆匆走进来一个身影，见面却是当即狂喜地拱手道：“仰斋兄，大喜！”
“子忠兄，这喜从何来？”徐璠面对着自己的好友，却是很淡定地反问道。
郭谏臣脸上的笑容不减，当即传递消息地道：“仰斋兄，高拱的辞呈被皇上御批了！”
“呵呵……王继洛的事情牵连到高拱，高拱滚出京城是必然之事，有何可喜？”徐璠心里亦是一阵暗喜，却是故作轻松地道。
郭谏臣此行抱着其他目的而来，却是进行提醒道：“仰斋兄，高拱一走，那么吏部尚书就空出来了啊！”
“吏部尚书空出来也轮不到我这个小小的大掌中寺少卿，那是张居正的位置！”徐璠有自知之明，却是带着几分妒忌地冷哼道。
虽然张居正今日没有阻拦自己谋取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但他那个时候若是能够旗帜鲜明地推荐自己，自己就不会遭到父亲的阻拦，现在没准已经是工部右侍郎了。
正是如此，看着这个大好事又要落到张居正头上，他心里已然感到很是不爽。
郭谏臣知道徐璠一直妒忌于张居正，却是进行诱导道：“存斋兄，吏部尚书的位置是张居正的没错，但其他位置亦会挪，必定又会出现六部侍郎的空缺！”
“你的意思是？”徐璠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带着审视的目光道。
郭谏臣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徐璠，显得神秘地笑道：“仰斋兄，失之东隅，收之西榆，你可再筹谋下一个空缺！”
“不错！”徐璠听到这个提议，当即将右拳拍在左掌兴奋地道。
虽然刚刚谋取工部右侍郎失利，但主要还是他事前运作过于仓促。若是有着周密的布局，那么重来一次，他未尝不能夺得一个侍郎位置。
二人又是密商片刻，而后郭谏臣胸有成竹般地离开。
郭谏臣在倒严一事上，让他从小小的袁州府推官一举返回京城出任吏部主事，而今更是顺利成为文选司的员外郎。
只是政治投机让人上瘾，前一次让他坐了一次火箭提拔，此次面对徐璠的请求，亦是不假思索地豪赌一把。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徐璠谋取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不是败在对方的阻拦之下，却是败在了徐阶的拦阻，令他今日一直是深感不安。
当得知高拱离开的消息，他亦是索性一条路走到黑。只要他能够帮着将徐璠推到六部侍郎的位置上，不说徐阶待他如何，徐璠亦要念他几分恩情。
正是如此，他现在比徐璠还要上心，却是要再度进行一场政治投机。
次日清晨，北京城外。
高拱来到十里亭处，这里已经有一大帮官员在此等候，为首的正是郭朴和林晧然这两位当朝阁老。
高拱此次是轻车简行，仅是带着两位妾室和一些随从，不过身后带着一众锦卫衣，令这支队伍想要低调都不行。
林晧然看着从马车下来的高拱，心里亦是暗叹一声。虽然知道这个事情已经成为定局，但看到真正想要做事的高拱被逼走，却是对这个朝堂感到了一丝无奈。
“质夫，我且归去，若有什么音信需要传回家里，我亦可帮你代劳！”高拱面对着郭朴，显得很随意地说道。
郭朴待他犹如兄长般，不仅是他进入官场的引路人，这些年亦是没少关照于他。而今即将离别，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不用了，你这一路归去切不可过于颠簸，照顾好弟妹！”郭朴指了指那辆马车，认真地叮嘱道。
高拱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是望向旁边的林晧然道：“我入仕二十多年，说我持才傲物亦好，说我目中无人亦罢，但我真心服气的仅有你一人而已！”
身后的官员听到这个言论，不由得微微一愣。只是想着林晧然这些年所做的种种，特别是主持山西大捷，亦是不由得轻轻地点头认可。
“我记得你说过，你所看重的还有张太岳！”林晧然苦涩一笑，而后灵机一动地道。
“他有抱负，但这个朝堂光有抱负不够！既要精明，还要能够做事，你很能做事，这亦是你跟徐阶很不一样的地方！”高拱已然是有了新的看法，显得老实地说道。
林晧然却是知道高拱才是吏治的最佳人选，便是一本正经地道：“你先在家里呆上一两年，待到事情平息一些，便是可以复出了！”
“如果这个朝堂仍旧乌烟瘴气，我自然是寻思着要复出，但朝堂有你和质夫兄，恐怕就不需要我高拱了！”高拱面对着林晧然的好意，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他并不是一个贪婪权势的人。
如果这个朝堂由郭朴和林晧然一起治理，以郭朴的德行加上林晧然的能力，这个朝堂必定变得越来越好。
若是到了那时，他这个身上沾有污点的人已然是没有再行复出的必要，这个大明朝廷已然不需要他高拱。
林晧然知道这是高拱的真心话，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吏治之事非铁腕之人不可为，你是最佳人选！”
“哪怕真是最佳，那我亦不是不可取代！朱衡比我更有识人之明，而且亦不算多么偏私，他做吏部尚书恐怕也不会太差！”高拱却是轻轻地摇头，显得谦虚地说道。
“此事还言之尚早，现在朝堂形势对我们不利，没准我等都要步你后尘了！”郭朴却是插话进来道。
高拱和林晧然听到这话，脸上亦是不由得露出了苦涩之色，却是知道他们跟徐阶的斗争还远远谈不上结束。
二个人跟着高拱喝了送行酒，而高拱亦是跟着前来相送的那一大帮官员进行道别，然后便是踏上了归乡之途。
高拱在登上马车之时，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京城，而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在京城为官的人都时时思念家乡，但真的要归去之时，亦不会见得多么兴奋。毕竟他们归乡的条件却是要远离权力，将二十多年的努力化作泡影。
郭朴看着高拱的马夫在下坡处消失，转身对着林晧然有些失落地道：“咱们回去吧！”
“郭阁老，接下来咱们恐怕不容易了啊！”林晧然扭头望着京城的方向，显得意有所指地说道。

第2148章 用意
天空阴沉沉的，文渊阁透着几分萧索之感。
内阁司值郎和阁吏偶尔在这里走动，只是他们要么手里抱着文书，要么是引着某一人官员进来，只是走路不敢发出声响，显得行迹匆匆的模样。
四位阁老分属四间值房之中，能够熬到这一位的大人物都是能够沉着性子之人，往往都能在里面呆上一整天。
内阁值房，檀香从铜炉中袅袅而起。
身穿蟒袍的徐阶端坐在书桌前，正在认真地票拟着手头上的奏疏，对于这种事务早已经是得心应手。
由于隆庆的头脑愚笨，加上他的性子异常懒散，又没有得到嘉靖的调教，致使隆庆并没有处理奏疏的能力。
正是如此，他们内阁的地位在隆庆新朝不降反升，而今内阁的票拟几乎都能够落实下去。
徐阶今天的心情显得很不错，虽然正在忙碌着手头上的事务，但嘴角一直噙着一丝微笑。
随着高拱的离开，朝局将会迎来了新的局面，而他即将全面执掌这个朝堂，成为这个王朝的领航人。
跟着高拱和林晧然之流不同，他并不觉得现在的大明王朝有什么不好，更不认为大明需要进行革新。
只要大明不出大乱子，只要北边的蒙古不要意图指染中原，他们根本犯不着动其他人的蛋糕，相安无事才是中庸之道。
亦是如此，他接下来会清洗那些所谓的革新派官员，更要将没事找事的林晧然直接踢回广东老家。
“元辅大人，林侍郎已经到了！”司值郎申时行领着一个中年官员从外面进来，向着正在忙碌的徐阶进行提醒道。
申时行本名徐时行，苏州府长洲人士，于嘉靖四十一年中状元认祖归宗。而今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出任司值郎一职，颇得徐阶器重。
“下官拜见元辅大人”礼部右侍郎林燫来到案前，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林燫是福建人士，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从庶吉士熬到了礼部右侍郎的位置。只是运气稍微差了一些，却是将仕途押在景王身上，故而跟帝师失之交臂。
徐阶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下，对着面前的林燫如淋春风般地抬手道：“林侍郎，快请坐！”
“谢元辅大人！”林燫行了谢礼，便是在旁边的椅子小心地坐了下来。
徐阶递给旁边的申时行一个眼色，而后温和地说道：“林侍郎，此次老夫叫你过来是有关秋祭之事，还请你拿出一个秋祭的章程！”
“……是！”林燫显得古怪地望了一眼徐阶，然后恭敬地回应道。
这大老远让自己过来一趟，本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自己相商，却不想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阶端起旁边的茶盏，却是温和地询问道：“明举去职后，便直接归了福建老家，却不知你跟他可还有书信往来呢？”
“昔日下官诚蒙黄公照拂，亦是一直有书信往来！”林燫听到徐阶谈及黄光升，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惋惜地说道：“我上月跟明举互通书信，听他的归家还能下田锄地，这身体想必还是特好的！只是可惜，他遭到小心所嫉，而今想要复出却是不易了！”
“确实可惜！”林燫自然知道黄光升跟徐阶早已经达成联盟的事实，亦是进行附和地道。
只是黄光升去职倒不算太过于冤屈，毕竟他当年确实将海瑞绞刑的结案文书送到了嘉靖的案头，这个结果配得上他的所作所为。
当然，这些话只能默默地藏在心里，官场并没有那么多的明辨是非，有的是同仇敌忾和拉帮结派。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下，却是突然询问道：“林侍郎，高阁老已经退了，吏部尚书已经空缺，却不知你以为何人合适呢？”
申时行将茶盏送到林燫旁边茶几上，对于这个问题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林燫心中的疑团却终于消散，敢情这位首辅叫自己过来既不是为秋祭之事，亦不是关心黄光升，而是要自己支持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
按说，以张居正的资历和地位要谋取这个吏部尚书位置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徐阶如此上心，恐怕还是担心林晧然和郭朴从中作梗了。
林燫不想跟黄光升那般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却是谨慎地回应道：“元辅大人，此事关乎天官一职，下官不敢妄议！”
“亦不能这样说！你如今已经是右宗伯，说不准此次还要往上移一移，你现在的份量还是颇重的！明举在离开之时，亦是多次向老夫举荐于你呢！”徐阶知道林燫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亦是意有所指地道。
申时行并不需要回避，这时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燫。却是跟早早站在徐党队伍中的黄光升不同，林燫却是很低调，一直在词臣这条道上熬资历。
林燫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阶，而后做出决定地道：“诚蒙元辅大人抬举！若真是由下官推举的话，此位置当由吏部左侍郎张居正接任！张侍郎知人善用，又是当今圣上的老师，正是当前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
他一直以来的低调，从来都不是听天由命，而是希望寻得一个好时机。
由于他身上打着景王旧臣的烙印，在本朝想要入阁恐怕是难于登天，但并不代表他已经没有了野心。
恰恰相反，他其实一直都在蛰伏。而今徐阶既然得势，又有黄光升这个纽带，还能够给予自己升迁的机会，他自然是要跟徐阶达成联盟了。
“呵呵……虽说举贤不避亲，但张太岳的才能确实无人能及，是目前最佳的吏部尚书人选！”徐阶看到林燫如此上道，亦是笑呵呵地道。
这个事情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一些东西早已然是心照不宣。一旦张居正接替吏部尚书，那么下一步动的便是词臣一系，而林燫却会得到一个不错的位置。
二人又聊了一会，林燫亦是知趣地离开。
只是林燫刚走不久，这里又迎来了一个客人——兵部左侍郎王本固。

第2149章 谋官
文渊阁其实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特别是这种会面，只要其他人眼线的眼睛不瞎，都会知道哪位阁老接见了谁。
陈经邦既是内阁司值郎，更是林晧然的耳目。
虽然他身处于最安全的翰林院中，但亦是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堂的形势变动。而今看到高拱离去，而徐阶大有卷土重来之势，亦是为着自己的老师感到担忧。
在给林晧然送新茶的时候，他便将徐阶刚刚连续接见礼部右侍郎林燫、兵部左侍郎王本固和工部左侍郎魏尚纯的消息透露出来，脸上涌起一份担忧的神色。
林晧然正在敲定骑兵营的高层将领人选，显得心如明镜般地道：“徐阁老是怕我从中作梗，这是要确保他的得意门生张居正万无一失地接任吏部尚书！”
“老师，那当如何是好？”陈经邦深知张居正坐上吏部尚书位置的严重性，当即便担忧地询问道。
林晧然继续忙着手上的活，显得云淡风轻地道：“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傻站着做甚，快忙你的去！”
“遵命！”陈经邦看着老师如此淡定，却是只好恭敬地拱手道。
这一次，他却是看不明白自己这位老师了。现在明明都已经火烧眉毛，徐阶正极力拉拢着各方势力谋取吏部尚书的宝座，老师却还能如此的云淡风轻。
有那么一刻，他怀疑老师似乎已经放弃挣扎，是打算回广东老家耕地种田了。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被淡淡的夜色所笼罩。
一股秋风从北边吹来，正是轻轻地摇曳着道路两边稀罕的树木，一顶朴素的轿子在青砖街道行迹匆匆。
身穿三品官服的潘晟端坐在轿子闭目养神，却是思索着刚刚听到的传闻：张四维所主持的应天乡试存在着舞弊之事，张守直的儿子得到了通关节，此次应天乡试必定高中。
虽然这些流言蜚语每届都有传出，特别到放榜之时更是达到高峰，只是他隐隐觉得这个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靠着他现在的能量真想要做些什么，似乎也不太容易。而今的朝堂不讲是非，讲的却是地位或背景。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进入官场之时无疑是风光无限。只是跟着投机取巧的官员不同，他并没有投身于撰写青词中，而是甘于做一个熬资历的词臣。
只是他的同年严讷、高拱、董份、高仪和陈以勤这些人纷纷崭露头角，纷纷走到了他的前面，甚至是只能仰望的地步。
在他的同年步步高升之时，他直到嘉靖三十三年才升任翰林侍读，两年后却是被发配南京出任国子监祭酒。
经过苦苦十年的等待，直到嘉靖去世后，他这才从南京养老院返回，出任这一个小小的礼部左侍郎。
现如今，他欠缺的不仅是地位，而且还有底蕴。哪怕他此刻能够入阁拜相，实则亦不过是没有根基的阁老罢了。
纵使他发现这个乡试存在舞弊，却是怀疑到张四维乃至徐阶身上，他其实亦是没有能力调查下去。
走街过巷，轿子在一座普通宅子的前院缓缓落下。
潘晟刚刚从轿子钻出来，便是听到管家过来汇报道：“老师，徐少卿今日来访，已经在客厅等待多时了！”
“哪位徐少卿？”潘晟却是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管家朝着客厅方向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进行提醒道：“老爷，太常寺少卿徐璠，当朝元辅家的大公子！”
“他怎么主动上门？”潘晟得知徐璠竟然主动上门，不由得困惑地嘀咕道。
他跟徐璠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都没有私人交情，而今公务更不可能有往来。只是这终究是当朝首辅家的大公子，没准是徐阶的代言人，故而还是第一时间前去相见。
其实他已经猜到今日徐阶将林燫叫到内阁的意图，虽然林燫说徐阶找他商量秋祭，但他却是知道徐阶正在为张居正谋吏部尚书一职。
徐璠正在客厅中用茶，见到潘晟从外面进来，当即便站起来拱手道：“下官见过左宗伯，前来叨扰了！”
“不敢，徐少卿快快请坐！”潘晟打量着这个身材跟徐阶截然不同的徐璠，同时显得礼貌地招呼道。
徐璠入座，却是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有鉴于上次谋取工部右侍郎过于仓促的教训，这一次他打算提前布局，故而今日亦是纷纷拜访各方大佬。
只是面对着这个比较低调的潘晟，加上他跟潘晟其实没有见过几次面，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徐少卿，不知元辅大人有什么指示呢？”潘晟看到徐璠在自己面前玩深沉，当即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徐璠正想要否认不是被他爹派遣而来，旋即灵机一动地道：“左宗伯，我难道就不能不请自来吗？”
“自然欢迎，不过我潘某人喜欢快人快语，有什么事直说无妨！”潘晟并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性子，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事情已然明朗，徐璠是替他父亲过来劝自己支持张居正出任吏部尚书。
徐璠发现潘晟此人不好打交道，亦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左宗伯，高阁老如今已经离开，这次朝堂恐怕又要变动了啊！”
“我知道！”潘晟手里端着茶水，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徐璠按着自己早前的话术，便又是肯定地说道：“左宗伯，吏部尚书的位置定是属于张太岳了！”
潘晟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没想到徐家已经如此笃定那个位置属于张居正，显得模棱两可地回应道：“或许吧！”
“如果吏部尚书由张太居接任，下面的人员必定又要变动！”徐璠表露着自己的意图，却是担心潘晟不懂他的意思，又是进行补充道：“若是刑部或户部出现空缺，还请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定不负左宗伯的恩情！”
咦？
潘晟意外地打量了一眼徐璠，这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此次却不是要来替张居正谋取吏部尚书的位置，而是要替他徐璠谋一个六部侍郎的位置。
想着早前吏部员外郎郭谏臣推举徐璠接任工部右侍郎的事情，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却不想徐璠竟然还没有死心。
潘晟轻呷了一口热茶，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徐少卿，却不知这是徐阁老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亦是我父亲的意思！”徐璠为了增加自己的胜算，亦是直接扯起父亲的大旗道。
“我知道了！”潘晟听到这个答案，便是淡淡地点头道。
随着高拱的离开，这个朝堂已然又展开新一轮的较量。

第2150章 清流
次日，天刚蒙蒙亮，北边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众官员纷纷云集在午门前广场，随着高拱成为过去式，官员的热情在不经觉间已经转向徐党，正在极力吹捧着徐党的核心人员。
特别那些中低层官员更是将徐璠给团团围住，让徐璠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般，犹如成为了严世蕃二世。
阁老的轿子总会来得晚一些，林晧然从轿子下来之时，亦是见到徐阶从轿子下来，便是主动打招呼道：“元辅早安！”
“呵呵……林阁老早安！”身穿蟒袍的徐阶显得精神抖擞的模样，亦是回了一句道。
林晧然原本想要跟徐阶一道走到最前面，只是注意到郭朴恰好在后面落轿，便站在原地等着郭朴过来。
郭朴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跟着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二人便默契地一道朝着前面走去。
他们二人落在徐阶仅数米远，只是前面的官员眼里似乎只有徐阶，一些官员甚至将他们二人直接忽视，令到郭朴不由得感慨道：“人情冷暖啊！”
林晧然亦是感受官员的变化，脸上露出了苦涩之色。
他却是知道这才是官场最真实的状况。在你得势之时，周围似乎全都是你的人；在你失势之后，这会发现周围其实全是你的敌人。
此次失去了高拱，对于他们这个小团体而言，影响确实要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一来高拱是联系隆庆的最强纽带，二来高拱占据最有含金量的吏部尚书，他们可谓是遭到了两连重创。
官员的热情明显是倾向着徐阶那一头，特别张居正毅然是一个宠儿般，正是被诸多官员团团围住了。
张居正心知他离吏部尚书仅仅一步之遥，面对着周围的人刻意恭维，在谦虚回应之时，整个人亦是宛如喝了酒般。
林晧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无意抱怨什么，却是跟着徐阶等人站在最前头，微微抬头望着前面的城门。
随着午楼的钟鼓声响起，城门亦是徐徐打开。
徐阶带领着众文武百官走进了里面，队伍整体有序地穿过金水桥，然后来到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金銮殿。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众官员纷纷跪迎，高呼着万岁之声。
隆庆已然不喜欢皇帝这份职业，跟着以往那般哈欠连天地出现，在龙椅坐下便是应付式地抬手道：“平身！”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率领着百官恭恭敬敬地谢礼，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认真地审视着龙椅上的隆庆帝。
隆庆整个人的态度萎靡不振，却不知昨晚在哪位嫔妃床上过夜，亦或者又宠幸了那位舞女，整个人尽显疲态。
在现行的大明皇帝继承体系之下，这个国度想要出现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恐怕真的要跟刮刮刮乐一般了。
陈洪站在固定的位置上，显得尽职地唱起来道：“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众官员听到这个话，却是纷纷将目光落到前面四位阁老身上。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将一只手探到袖中，便是作势要出列。林晧然注意到徐阶的动作，却是抢先一步迈了出去。
咦？
李春芳和郭朴都注意到二人的举动，却是发现林晧然似乎是要抢在徐阶前面，不由得涌起了一份意外。
“皇上，臣有本奏！”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间响了起来。
众官员惊讶地发现率先站出来的人，既不是内阁首辅徐阶，亦不是文华殿大学士林晧然，毅然是礼部左侍郎潘晟。
潘晟是一个很低调的官员，以翰林编修的身份进入官场，在翰林院苦熬了十四年之久，而后被发配南京。
由于他的官声不错，特别他是少有不写青词事嘉靖的词臣，加上朝中有高拱、陈以勤等同年，今年亦是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重返朝堂。
只是让大家颇为意外的是，这位礼部左侍郎已然无视早朝的潜规则，竟然直接超过前面诸多大佬站出来奏事。
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恨不得这个早朝能够早点结束，当即抬手温和地道：“潘爱卿，请奏事！”
“臣……要弹劾徐阁老！”潘晟稍微犹豫，然后抬头望向隆庆朗声道。
啊……
此言一出，令到满殿震惊！
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位从南京归来一直很低调的礼部左侍郎竟然将矛头指向当朝首辅，这简直就是要自寻死路，已然又想要回到南京继续养老了。
一些官员看着潘晟这个充满古怪的举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般，却是纷纷将目光望向了林晧然和郭朴。
林晧然亦是愣住了，却是扭头望向旁边郭朴，郭朴轻轻地摇了摇头。
虽然他跟潘晟算是翰林院的旧识，只是他选的是撰写青词谋求升迁的道理，而潘晟却是宛如老顽固般从不向嘉靖递交青词，二人实则没有什么交情。
现在听到潘晟要弹劾徐阶，他心里亦是充满着疑惑。
隆庆倒没有过于惊讶，毕竟这早朝能够安静才见鬼了，便是直接开口道：“潘爱卿，你因何弹劾徐阁老？”
“臣弹劾徐阁老以权谋私！其长子徐璠因父荫入仕，而今位居太常寺少卿一职，已是皇恩浩荡！然，徐阁老昨天傍晚遣其子到臣府上，竟要求臣助其子徐璠谋取六部侍郎之职，此乃以权谋私之举！臣恳求皇上严惩此等行径，以正纲法！”潘晟的眼睛正视着隆庆，显得悲愤地指责道。
咦？
殿中的官员在听得这个事情的时候，却是将目光纷纷望向了徐璠。
倒亦是有些知情的官员，毕竟徐璠走动的并不是潘晟一家，故而不少官员都知道这事并非潘晟诬蔑。
林晧然和郭朴在听到这个指控之时，亦是不由得扭头望向潘晟。
虽然他们都知道潘晟是地地道道的清流官员，曾经为了不以青词事嘉靖而蹉跎十多年，却不想眼睛竟然容不得半点沙子，竟然会因为这个事情而弹劾于徐阶。

第2151章 立场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徐阶没有往日的和蔼可亲，却是怒声地质问道：“潘侍郎，你休要在此含血喷人，我何曾替徐璠谋取六部侍郎之职！”
“徐阁老，既然已经做了，莫还要狡辩不成？”潘晟没想到徐阶竟然狡辩，却是侃侃而谈地道：“朝廷自太祖起，开科取士，选取天下英才，故而贤才皆为朝廷所用。今汝儿不过一荫官，你竟要替其谋取六部侍郎之职，天下英才不及汝儿乎？朝廷的抡才大典选的尽是庸才不成？”
身处于官员，哪怕是再正直的人，亦是一个辩论的高手。面对着徐阶想要扶持徐璠上位，他亦是搬出了大明的“开科取士”和“抡才大典”。
明朝跟以往朝代有着极大的不同，在唐宋有关系和背景还是能够出任要职，但在明朝却是仅有科举一途。
“好！”
在听到这个质问后，殿中的官员纷纷挺直了腰板，亦是暗暗地为潘晟喝彩。
自太祖时期起，明朝便是打下了开科取士的选官制度。哪怕同样是进士官，亦是有着明确的分级：一甲进士直接进入翰林院；最优的前十几名进士以庶吉士的身份加入翰林院；二甲进士则是留在京城衙门；三甲进士则是外放地方。
为何海瑞有如此大的名声仍然得不到朝廷重用？正是因为海瑞仅是举人出身，虽然打破了知县举人的天花板，但亦不过是正五品的太理寺左丞。
至于徐璠这种没有走科途而通过官荫入仕之人，历来都是呆在闲职混个身份和俸禄，根本没有资格跟他们进士官抢位置。
正是如此，他们亦是默默地站在潘晟这边，捍卫着他们进士官的权利和尊严。
徐阶气得脸都青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做过这种事，却是再次申明道：“老夫没有为徐璠谋取六部侍郎，早前我便已经在这金銮殿上讲明：吾儿无才！”
“徐阁老，昨晚你儿子徐璠已经亲口承认是按你的意思而来，莫非还能有假不成？”潘晟面对着徐阶的辩解，却是冷哼一声道。
徐阶意识到可能不是潘晟污蔑自己，问题有可能真的出在大儿子身上，却是当即怒声道：“徐璠！”
徐璠在听到潘晟的言辞之时，心里早已经是慌得一逼，此刻被老爹这么一喝斥，差点魂都丢掉了。
在惊慌过去，他却是当即辩解地道：“爹，孩儿……孩儿没有说过是按你的意思办事，这事是潘晟编排于你！”
说到最后，他索性狠下心来，将手指向了前面的潘晟。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璠竟然不承认，有的官员怀疑地打量着徐璠，亦有官员怀疑地望向前面的潘晟。
林晧然听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争执，亦是认真地审视着各方反应。
“黄口小儿，你竟然说老夫编排？此事分明是你亲口所说，我亦向你求证，苍天可鉴！”潘晟像是被点燃了般，脸红脖子粗地指天道。
马森等官员看着潘晟如此大的反应，心里亦是有了判断。
人家堂堂的礼部左侍郎若不是听到徐璠如此说，断然不可能上疏弹劾，更没有道理故意编排此事污蔑他们徐家父子。
很显然，这事是徐璠怕被自己父亲责备，却是选择抵赖不肯招认了。
徐璠心知弓没有回头箭，亦是硬气地回应道：“潘侍郎，分明就是你年纪大、耳背听错了，我只说让你关照于我，却没说是我父亲的意思！”
这……
马森等官员看着徐璠根本不承认，亦是担忧地望向了潘晟。
“徐少卿，你承认昨晚登门是想要潘侍郎助你谋夺六部侍郎之职，可是如此？”林晧然看到事情陷入僵局，却是站出来询问道。
徐璠心生警惕，便是进行回应道：“正是，不过我没说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只说是我自己的意思跟我父亲无关！”
潘晟听到徐璠竟然是一再否认，心里亦是极度愤懑，不过昨日似乎真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据本阁老所知，你不仅去了潘侍郎的府上，还到过好几位大人的府上！只是本阁老有一事不明，你为何会如此笃定六部侍郎会出现空缺，可是知晓此次不会由阁臣继续兼任吏部尚书，而是在六部部堂中选取？”林晧然似笑非笑地望向徐璠，却是抛出一个问题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话，却是纷纷望向了徐阶和张居正，已然是知道徐阶为张居正谋取吏部尚书一事。
徐阶心里暗道不好，当即站出来辩解道：“此次由谁出任吏部尚书自然是由皇上说了算，我等都是在猜测！”
“元辅大人，下官可是听说，你已经指定要由你弟子张居正来接任吏部尚书！”潘晟却是冷哼一声，显得愤愤地发难道。
这……
马森等官员发现潘晟竟然将矛头指向这事，心里亦是开始佩服这个倔老头，还真是什么都敢捅出来。
隆庆一直在上面打着哈欠，听到提及吏部尚书人选一事，亦是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徐阶知道惹上了这个该死的清流，却是只好退让道：“老夫是以为张侍郎是最适合的吏部尚书不假，但一切还得由皇上说了算！”
说着，却是朝着隆庆拱了拱手，以示他对隆庆的那份尊敬和忠诚。
“皇上，此事各执一词，怕是无从分辨！不过徐少卿要谋取六部侍郎，臣反对！若是官荫入仕的子弟都能出任六部侍郎，大明自太祖时起来的开科取仕还要不要？咱们这些官员十年寒窗苦读，一心发愤报效于朝廷，当真就不如他一个徐璠乎？故而，臣恳求责令徐少卿闭门思过，以儆效尤！”林晧然却是没有放过这个良机，却是跪下来请旨道。
“臣等附议！”
话音刚落，殿中的官员哗啦啦地跪下了一大半。
原本大家对林晧然年纪轻轻就身居相位感到不快，只是想着林晧然是史无前例的文魁君，入仕又做了如此杰出之事，特别以一人之力主导了山西大捷，这种人本就该呆在相位中。
至于徐璠这种父荫入仕的二世祖，这给他一个身份和一份俸禄都已经是恩宠有加，如何还能让他坐上六部侍郎的位置？
现在听到林晧然如此旗帜鲜明地反对徐璠这种荫官抢夺六部侍郎之位，他们心里亦是有了选项，坚定地要站在林晧然这一边。
徐阶看到站着的官员只剩下自己的死忠，气得脸都青了。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大儿子竟然闹了这一出。他上次已经责备徐璠，却不想这个大儿子如此不省心，做出这种愚蠢至极之事。

第2152章 人心所向
很多事情都讲究一个公平，哪怕是非翰林院出身的张璁被嘉靖提拔进入内阁，文官集团都会集体排挤张璁。
现如今，一个连科途都没有走，仅是靠着父荫入仕的子弟，竟然想要来抢他们六部侍郎的位置，谁人能够受得了？
严嵩当年可谓是真正的一手遮天，那亦是让严世蕃占着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主持着工程，亦是不敢让严世蕃担任其他的要职，对嘉靖有意将严世蕃提到工部尚书更是直接推辞。
徐璠竟然想要走严世潘的路子，想要夺得一个六部侍郎的位置，这无疑是碰到了文官集团的那根底线。
在这一刻，在场的官员心里排挤着徐璠，亦是对徐阶感到了腻味和恶心。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面对着大半官员的请求，不由得将目光落到徐阶身上。
徐阶打心里就不赞成儿子谋取六部侍郎的位置，当即便果断大义灭亲道：“皇上，请将犬子革去官职！”
为了他的利益，这些年可谓是做了不少牺牲。为了迷惑住严嵩父子，他将自己的亲孙女嫁到严家；为了彰显大公无私，他将自己的亲弟弟一直压在南京养老；而今为了平息事端，让自己儿子丢掉一个有品无权的太常寺少卿又有何不可？
徐璠听到自己老爹不仅不替自己争夺六部侍郎的位置，而且还要皇上革去自己的官职，不由得着急地呼唤道：“爹！”
这一声拉得很长，却是充满着无奈和埋怨。
徐阶却是不为所动，目光坚定地望向隆庆，让隆庆革掉自己儿子的官职来平息事端。
这……
隆庆听到徐阶提出这个请求，发现事情比先前还要复杂，一时间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义正词严地表态道：“皇上，此举不妥！朝廷设下官荫制度，此举是让我等文武百官无后顾之忧，能够尽心尽职地替皇上办事！现在徐阁老为大明尽忠几十年，其子徐璠理因位居太常寺少卿一职，请勒令他在家反省三个月以示惩戒！”
“对，不必免职，请勒令他在家反省三个月！”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的说法，亦是纷纷表示赞同地道。
虽然他们厌恶荫官争权，但在这里的官员谁人不想封妻荫子，都想要给自己的后代留下一个有地位和俸禄的荫官。
故而，他们排挤徐璠不假，但并不排斥这种官荫制度。
混蛋！
徐阶看着林晧然借机引导着言论，更是趁机收扰着这个殿中的人心，心里却是痛骂着林晧然一百遍。
只是他亦是意识到，此次的大义灭亲并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官荫制度却是关乎着殿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核心利益。
却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确实是聪明得有些可怕，仅是短短的一瞬间，却抓到了自己这个小破绽。
隆庆看着林晧然这边势大，反观徐阶又是阴沉着脸，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准林爱卿所请！”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得到自己所想要的结果，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谢礼道。
虽然他帮徐璠保下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但却有效地将徐阶推向文官集团的对立面，却是一茬利大于弊的买卖。
众官员亦是纷纷跟着林晧然谢礼，而后欣喜地从地上站起来，心里隐隐间已经偏向了林晧然这一头。
“怎么会这样？”
徐璠站在原地，却是感受一阵失神。
有鉴于上次谋取工部右侍郎的失利，本以为此次提前部署可确保万无一失，却不想得到了闭门三个月的待遇，更是几乎阻断他谋取六部侍郎的可能性。
“完了！”
郭谏臣将事情的始末看在眼里，原本打算再次进行一场政治投机，通过推动徐璠谋取六部侍郎来换得升迁，结果却是彻彻底底地玩砸了。
他已经清楚地感知徐阶的态度，却是跟溺爱严世蕃的严嵩不同，徐阶是真无意让自己儿子身居要职。
此事一旦追究起来，那么徐璠必定将自己这个始作甬者抖出来。不说要谋取吏部郎中的位置，恐怕现在的位置不保，甚至还会再度被发配到偏远的地方担任地方官员了。
“下一个必除掉你！”
徐阶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纵使高拱被自己逼回了河南老乡，这个小子亦是一个不省油的灯，却是暗暗地下达决心道。
好在，他已经让林润整顿苏州那帮丝绸商人，一旦将幕后的联合商团揪出来，林晧然必定会受到牵连。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必定不会像对付高拱这般，而是要想办法斩草除根。
咦？
郭朴和李春芳却是注意到徐阶的目光不善，初时还以为是自己招惹这头笑面虎，但很快就意识到徐阶这是记恨林晧然。
林晧然其实已经注意到徐阶那两道不善的目光，却是熟视无睹般，而是选择出列道：“皇上，臣有本奏！”
“呃……林爱卿，请奏！”隆庆看着竟然又跳回到内阁这一列，显得有些无奈地抬手道。
咦？
徐阶看到林晧然出列，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经过这无数次的斗争，他却是知道林晧然简直神鬼莫测，总能弄出一些花样将事情朝着另一个方向引去。
正是如此，在看到林晧然站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当即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马森等官员亦是纷纷望向林晧然，却是不知林晧然要上奏什么事情。
郭朴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并没有忘记刚刚林晧然一旦想要抢在徐阶前面奏事，想必这个事情是非同小可。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即便朗声地道：“皇上，去年严阁老去职，而今高拱又离开了内阁，今阁中事务繁多，而新朝未曾添加阁臣，故而臣恳求举行廷推阁臣！”
在嘉靖中后期，阁臣一律是嘉靖中旨命令，却是全由嘉靖一言而决。只是到了现在的隆庆朝，已然还是要走正常的程序——廷推入阁。

第2153章 破题
廷推阁臣？
马森等官员听到林晧然这个提案，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礼部尚书陈以勤、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和礼部左侍郎潘晟，这三人无疑是最有希望入阁的人选。
特别是礼部尚书陈以勤和吏部左侍郎张居正，他们已然是站在词臣最前列，还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已然是站在内阁的门槛上了。
这……
郭朴和李春芳听到这个提案，却是震惊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隐隐猜到了林晧然的用意。
“皇上，现在内阁人员尚可，不急于增员，还请皇上三思！”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戾气，当即站出来进行阻止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亦是意识到林晧然所打的如意算盘。
在他想要将张居正推上吏部尚书之时，这小子已然是另辟蹊径，竟然抢先一步要将张居正推进内阁。
虽然张居正进了内阁，亦有可能像高拱那般兼任吏部尚书，但这种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不说满朝文武官员会反对，而且张居正根本争不过郭朴和陈以勤，隆庆亦不可能像宠信高拱那般宠信张居正。
正是如此，林晧然在这个时候提出廷推入阁，看似一个合情合理的举措，但却是要断掉张居正谋取吏部尚书的可能性。
高明！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看着林晧然抛出这个提案，亦是意识到这一招的真实意图，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位林阁老的聪慧。
在这个朝堂呆久了，他有时候亦是庆幸自己是太监。若真跟着这些文臣在一起，跟着这帮妖孽争权夺势，恐怕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隆庆打了一个哈欠，却是意识到下面的人又要围绕着这个事情争吵不休了。
“元辅大人，不说按以往惯例，新朝确实要增加一些阁臣。而今林阁老身兼兵部之事，我跟你的精力亦是大不如前，正是增员分担内阁权责之时，此时无疑是举行廷推阁臣的最好时机！”郭朴知道林晧然的打算后，当即站出来进行支持道。
且不论能不能将张居正送进内阁，而今先要这个方案通过无疑是当务之急，若是化解危情的最佳方法。
“皇上，新朝新气象，请添加阁臣！”
“皇上，臣支持林阁老、郭阁老的提案！”
“皇上，内阁连缺两位阁老，此时正举行廷推增补！”
……
马森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后，当即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地道。
刚刚林晧然反对荫官争权和拥护荫官制度的态度，无疑是赢得不少官员的拥护，此时不少中立派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这个廷推增补阁臣的方案。
这倒不完全是无条件支持林晧然之人，而是这个事情其实涉及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当前面的人入阁，那么对他们而言，无疑会出现一次升迁机会。像张居正进入内阁，那么吏部尚书和吏部左侍郎的位置同时空缺出来，然后还会层层地增补下去。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其实对他恨之入骨的恐怕不仅仅是时任次辅的徐阶，那帮无法进步的词臣恐怕亦是咬牙切齿。
正是如此，此次举行廷推阁臣，这会让在场所有人在理论上都赢得一次升迁的机会，自然是大加支持。
一时间，支持林晧然的声音再度占据上风，以压倒性的优势碾压着徐阶那边的反对声音。
“混蛋！”
徐阶发现自己阻止的理由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反倒是林晧然和郭朴的理由才是在情在理，让他整张脸当即铁青下来，心里对林晧然是痛恨到极点。
隆庆看到声势又处在林晧然这边，扭头望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徐阶，便从善如流地道：“准奏，择日举行廷推阁臣！”
“臣等领旨！”林晧然得到满意的结果，当即欣喜地回应道。
虽然高拱已经成为过去式，但高拱所留下的吏部尚书之位，他此次却是势在必得。只有将吏部尚书掌握在手里，他才有跟徐阶叫板的资本，才能继续压制着徐阶。
正是如此，他首先要做的是除掉张居正这个最棘手的人物，而将他推进内阁无疑是一个能够达到同样效果的手段。
“吾皇圣明！”
众官员亦是纷纷跟着林晧然施礼，心里亦是涌起一份兴奋之情道。
虽然他们绝大多数人此生跟入阁无缘，但只要增加两个阁臣，那么就会空缺出两个位置，而他们将会自上而下递进。
正是如此，他们亦是乐意于接受这个结果，同时给予这位懒散皇帝拍一记马屁。
隆庆看着这帮群臣的反应，特别那圣明之声在殿中响起，心里当即宛如吃蜜一般，亦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圣明的君主。
“竖子！”
徐阶面沉似水，眼睛死死地瞪着林晧然。
虽然高拱被自己给逼走，但这个朝堂却没有向着自己所预期的方向前进，反倒是被这小子牵着鼻子。
张居正进入内阁固然让自己增加了助力，但此次不能掌握住吏部，那么他的势力很难从高拱中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这个朝堂将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林党中人。
凭着这个小子那份计深似海的智谋，不说自己重新掌握这个朝堂，今后恐怕还是要举步维艰，处处受到这小子的节制。
郭朴和李春芳注意到徐阶又投来了愤怒的目光，却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接下来的斗争将会越来越激烈。
林晧然再度孰视无睹地平视前方，随着高拱的离开，他跟徐阶的较量已经没有缓冲地带，接下来将是拼刺刀了。
在林晧然奏事完毕后，便是轮到六部尚书奏事，而后是侍郎一级，再之后继续往下，最后是六科给事中。
只是各方都相对比较克制，有些官员甚至临时决定收手。
虽然徐党官员提出填补吏部尚书，但跟着增补阁臣相比，自然是后者更为重要，亦是要廷推结束后再商定吏部尚书的人选。
能够站在这殿中的官员都不是蠢材，他们都有着很灵敏的政治嗅觉。
通过刚刚的观察，加上林晧然层出不穷的手段，他们对这朝堂局势有了新的认识：虽然高拱离开了，但说徐阶重掌这个朝堂，似乎还为时尚早。
在散朝之时，跟早朝前的情况突然变得有所不同，早前热情巴结徐党中的人官员纷纷改弦易张，却是反过来巴结林晧然这边。
林晧然仅是适当地应付了一下，只是并没有掉以轻心，因为新的争斗即刻打响。
在接下来的廷推中，他要将张居正推进内阁，彻底葬送张居正争夺吏部尚书的机会，然后再让自己人接下这个最有含金量的位置。

第2154章 爆发
云卷云舒，槐树胡同又飘落几片枯黄的叶子。
早朝的决议已经成为定局，各方都在准备接下来的廷推，试图争取一个更有利于自己这边的结果。
只是有些事情，经过一天的沉寂后，却突然显得毫无征兆般爆发出来了。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竹板声从徐家书房中传起，一边的徐琨和徐瑛都感到一阵害怕，既幸灾乐祸又同情地望向徐璠。
徐璠咬着一张手帕趴在长板凳上，正在接受着家法。屁股被板子重重地打下，疼得他呲牙咧嘴，致使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子。
“逆子，你简直是愚不可及！”
身穿蟒袍的徐阶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管家连挥二十下后，显得气不打一处地指着面前的大儿子怒斥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但想着今天早朝上的种种，却还是让他心中的火气蹭蹭地向上窜起来。
徐璠谋官的举动跟他全然没有关系，而且亦是以徐璠受罚而收场，但却架不住别人的一种恶意揣测。
现如今，京城之人似乎都在跟他徐阶作对般，京城的舆论竟然指责他徐阶想要效仿严嵩为恶子谋权，都认定是他指使徐璠前去潘晟的府邸打招呼。
只是他心里憋屈啊！且不说徐璠是不是恶子，他压根没有替自己儿子谋权，甚至事前都不知晓此事，一切都是这逆子擅作主张的结果。
正是如此，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要换衣和吃晚饭，而是要对徐璠这个蠢货实施最严厉的家法。
“爹，孩儿知错了！”徐璠被打得屁股生疼，亦是当即进行认错道。
徐阶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面对着大儿子的主动认错，却是冷冷地质问道：“你错在哪里？”
“爹，孩儿千不该万不该去找那个老顽固潘晟！”徐璠心里亦是一阵愤恨，当然便是检讨错误地道。
他找其他官员都是和和气气的，甚至有几位官员主动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计划可谓进展得顺顺利利。
原本他并不打算寻找潘晟，但想着潘晟并不是林晧然的人，最后还是选择积极一些，前去潘府进行游说。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就坏在这个积极行动上。潘晟这个老顽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然以此上疏弹劾于他跟父亲，让他谋取六部侍郎的计划再度功归一溃。
如果事情可以重新来过，他必然不会找潘晟，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而他很可能会成为六部侍郎。
啪！
话音刚落，竹板子又重重地打在徐璠身上，痛得他再度呲牙咧嘴。
徐阶没想到徐璠还意识不到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却是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不是不该去找潘晟，而是压根不该有谋官的心思。你不过是荫官出身，你凭啥跟人家进士官争权夺势，你以为你是谁啊？”
虽然长板凳上趴着的人是自己的大儿子，但亦是直接进行了贬低。
且不说科举取士早已成为铁律，官场是一个极讲究功名的地方，偏偏这个荫官出身的傻儿子竟然打算以权谋官，简直是要拉着自己这位父亲一起自绝于文官集团。
他一直笑话严嵩生了一个蠢儿子，只是自家这个大儿子似乎比严世藩强不到哪去，更是让好不容易扭转的局势骤然夭折。
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旧不明白自己的蠢儿子哪来的自信，竟然以为他能够胜任别人奋斗几十年都不一定得到的六部侍郎。
“爹，凭什么严世蕃能做工部左侍郎，孩子就做不得一个六部右侍郎？”徐璠面对着这个说法，却是不愤地抗争道。
徐琨和徐瑛虽然乐意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吃板子，但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已然是认可徐璠的说法。
在他们看来，徐府的权势虽然不及当年的严府，但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将徐璠推到六部侍郎的位置上。
“严世蕃倒是坐上去了，但却遭到满朝百官的记恨，最后严嵩亦因‘溺爱恶子’而被迫辞官。你是要我徐家走严家的老路，被林晧然弄得家破人亡才甘心吗？”徐阶冷冷一笑，却是直指其中的利害地道。
虽然今天失了利，更是被林晧然借机树立了威望，但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庆幸，毕竟徐璠没有做上六部侍郎的位置。
这……
徐琨和徐陈听到这严重的后果，不由得面面相觑。
本以为这是徐璠的一个小小的谋官之举，却不想这里面有着如此大的学问。自己这位平日狂傲自大的大哥，竟然差点将徐家推进火海，让他们心里亦是生起一阵害怕。
管家亦是没想到徐璠闯的祸这么大，暗暗后悔刚刚用的劲还是太小。
徐璠一直有志于成为像严世蕃那般的小阁老，只是听到其中的风险后，心里生起一阵后怕地认错道：“爹，孩儿此次真的知错了！”
“再打！”徐阶听到徐璠认错，却是恨恨地命令道。
啪！啪！
管家当即依令行事，手里的板子不再留情，甚至还挑着最薄弱的皮肤下手，板子重重地打在徐璠的屁股上。
“爹，这又是为何？”徐璠痛得话都说不太清楚，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徐琨和徐瑛亦是十分不解，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慢吞吞地喝着茶水，显得云淡风轻地道：“我要你长下这个教训，知道这朝堂不是你这种蠢蛋能玩的！”
这是一句由衷之言。都说严世蕃是大明最聪明的人，但在他徐阶眼里，严世蕃实则是大明最愚蠢的人。
却是没能力走科途，凭着官荫才谋得一官半职，结果竟然抢占文官集团的香饽饽。最终让自己上了断头台，还让把持二十年朝政的首辅之家被抄了家。
正是如此，他要自己这位大儿子断了六部侍郎的心思，老老实实地继续做那个有地位和俸禄的大常寺少卿。
徐阶惩罚徐璠算不上大新闻，对这个朝堂亦没有什么影响，故而这个事情仅是官场和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第2155章 廷推结果
两天后，阁臣廷推如期举行。
在京的正三品以上官员出席，由于吏部尚书空缺，故而此次主持廷推的人是户部尚书马森。
跟着绝大多数人所预料的那般，此次廷推的人选是礼部尚书陈以勤、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和礼部左侍郎潘晟。
在票数上，礼部尚书陈以勤显得遥遥领先，但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和礼部左侍郎潘晟的票数竟然相差不多。
看到这个情况，虽然让人微微感到意外，但亦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和礼部左侍郎潘晟可谓是各有优劣。
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在资历上完全碾压嘉靖二十六年二甲进士的张居正，但却是在南京蹉跎十多年，却是已经掉到了张居正身后。
张居正一直在京城任职，一步步地爬到了而今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更是隆庆的老师，履历却是比潘晟更为漂亮。
正是如此，这次入阁的名单已然存在着一定的悬念性，而最大的变数无疑就在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和礼部左侍郎潘晟身上。
当然，高级官员有廷推的权力，但入阁的选择权一直都在攥在皇帝手里。
按着以往的人事规则，此次廷推选取几个人入阁，选择谁人进入内阁，这都是由隆庆来拍板决定。
此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由于六个阁臣是满额，固而顶多只能添加两名内阁成员，却不可能是三人同时入阁。
当户部尚书马森将廷推的结果送到乾清宫后，各方亦是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决定。
此次谁会成为高高在上的新阁臣？张居正会不会位列其中？这些事情正是牵动着京城诸多官员的心。
次日下午，文渊阁。
这里跟着以往一般，又是显得静悄悄的，阁楼前的院子很少人走动。
林晧然似乎没有受到这个事情的丁点影响，从早上到这里开始，便是一直忙着手头上的事务。让他微微感到意外的是，自家的野丫头竟然真成为了马场的总负责人。
对于这个结果，他其实是乐见其成。毕竟大明想要真正崛起，除了海上的实力外，这马背上的实力同样不容忽视。
虽然自行车和电动车都是两个轮子，但真要进行较量的话，胜利的一方必定还是属于电动车那一边。
陈经邦给林晧然换茶水的时候，却是透露一则消息道：“老师，弟子听说徐阁老昨天面圣之时，已经向皇上表达要让张居正缓一缓再入阁！”
“徐阶自然看得明白，按照常理，张居正必定是要处在潘晟前面！”林晧然继续忙着手头上的事情，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徐经邦对于徐阶的小动作很是不齿，却是愤愤地说道：“老师，他这是耍懒啊！”
“徐阶是当朝首辅，自然是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力！”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自己弟子，很是淡定地说道。
徐经邦发现林晧然如此淡定，当即担忧地询问道：“老师，如果此次张居正真不入阁呢？”
“那到时再看，反正我不会让张居正担任吏部尚书！”林晧然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手头的事务上，显得立场坚定地道。
陈经邦眼睛复杂地望向林晧然，虽然他已经知道自己老师的态度和想法，只是张居正真的不入阁，那么吏部尚书的位置恐怕真属于张居正的了。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那么他们这边真要被徐阶处处拿捏，自己的老师恐怕要被徐阶逼着离开朝堂。
“放心好了，这个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糟糕！”林晧然瞥见自己弟子仍然忧心忡忡的样子，显得很是自信地道。
陈经邦看着林晧然如此自信，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感到不踏实。毕竟从最新的消息来看，徐阶那边已经搞出小动作，人选很可能是陈以勤和潘晟。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传旨林晧然即刻前往乾清宫面圣。
林晧然当即放下手中的毛笔，跟着小太监走出值房的时候，果然见到了徐阶等三人，知道隆庆此次是一起召见他们四位阁臣。
面对这个情况，他的嘴角却是微微扬起，真正的较量已然是来临了。
今天是一个阴天，此时东边突然卷起了一团滚滚乌云，已然是要下雨的征兆。
身穿蟒袍的徐阶似乎已经得到了隆庆的承诺，显得自信满满的模样，却是瞥了一眼林晧然和郭朴，跟着李春芳走在前面。
四人来到乾清门，经过再次通禀，进到里面见到端坐在案前的隆庆。
虽然被檀香所干扰，但嗅觉灵敏的林晧然嗅到空气中的那丝酒气。虽然这里有着几位太监伺候，但在这个时候敢于喝酒的人，自然是坐在上面的隆庆。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等四位阁臣面对着隆庆，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隆庆明显比在早朝时精神不少，却是欣喜地对着四位阁臣抬起手掌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徐阶等四人谢礼，便是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
隆庆迎着四人的目光，却不知是嘴笨，还是突然间忘了词，眼睛显得呆滞。
徐阶见状，当即体贴地询问道：“皇上，你突然宣召阁臣，可是为了增添阁臣一事？”
“对，朕找你们过来是增添阁臣一事，朕已经有了决断！”隆庆显得后知后觉，当即便是重重地点头道。
徐阶等人虽然都有能力将这位愚笨的皇帝玩弄于鼓掌，只是隆庆终究是大明皇帝，此刻让他们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徐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强装镇定地拱手道：“请皇上明言！”
“朕的老师陈以勤跟高师傅一直在潜邸教导我九年之久，而今他既是礼部尚书，当由他进入内阁，授文渊阁大学士！”隆庆念及昔日的种种，亦是罕见拿出决断力道。
徐阶等四人听到这个人选，却是没有丝毫的意外。毕竟论资历和地位，再加上在潜邸呆了九年，自然是毫无争议的新阁老。
李春芳轻轻地点头，便是紧张地询问道：“皇上，不知另一位阁臣是谁呢？”
一时间，大家都将目光落向隆庆身上，却不知这位懒惰的皇帝会如何选择，究竟是选张居正还是潘晟。

第2156章 较量
乾清宫，一缕缕檀香从两边的铜炉中袅袅而起。
徐阶等人知道这个抉择至关重要，另一位新阁臣的人选决定着胜负，亦是直接影响接下来的朝局走势。
正是等待答案之致，大家却发现隆庆的眼睛充满着茫然之色。
“另一位？”隆庆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模样，显得纠结地自言自语道。
郭朴看到隆庆这个反应，不由得跟林晧然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认真地求证道：“皇上，你难道还没有想好吗？”
李春芳亦是看出了异样，显得惊讶地望向隆庆。
虽然都知道这位皇帝懒散，而且过于优柔寡断，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在涉及阁臣的事情上仍旧如此没有主见。
站在旁边的陈洪见状，脸上露出了苦涩之色。
“朕本意是让陈师傅和张师傅一起入阁，只是徐阁老昨日说张师傅还要多加历练，此次不宜过早让张师傅入阁，所以……”隆庆面对着郭朴和李春芳的惊讶，显得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好险！”
李春芳听到隆庆竟然是抱着这个心思，眼睛先是用力地瞪了起来，然后暗暗佩服地扭头望向徐阶。
还真多亏徐阶的提前行动，不然他们此刻已经落败，他们将会继续遭受林晧然和郭朴的联手压制。
林晧然看着隆庆这个答案，却是一丁点都不感到意外。
虽然潘晟有声望和资历，但这两项在隆庆眼里却一文不值，远远不如教导过自己的老师陈以勤和张居正。
在面对廷推的三个人选之时，隆庆必定会选择陈以勤和张居正，至于刚刚从南京归来且没有什么交集的潘晟自然是选择忽视。
林晧然的心宛如明镜般，心里并没有过于慌张，却是站出来淡淡地道：“徐阁老，你此举是在否认群臣廷推的决议啊？”
咦？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揪着这个事情发难，刚刚的佩服之情顿时消失，却是担忧地扭头望向了旁边的徐阶。
虽然阻止张居正入阁的效果立竿见影，但经林晧然如此发难，徐阶的这个举动确实是落下了话柄。
毕竟在此次廷推之时，张居正是得到票数第二多的人选，可谓是那帮参加廷推官员的“集体结晶”。
偏偏地，徐阶竟然私底下跟皇上说张居正不合适云云，这无疑是跟那帮参加廷推官员公然唱起了反调。
无数的历史斗争经验早已经证明：当身居高位的官员跟着文官集团渐行渐远之时，往往离毁灭已经不远了。
徐阶没想到隆庆将事情这么快就捅了出来，更想不到林晧然会借此发难，却是硬气地辩解道：“老夫只是表达我的观点，张居正是我的爱徒，他确实还要多加历练！”
郭朴听着这个看似冠冕堂皇的解释，心里却是充满着不屑，这分明就是想要强行将张居正留下争夺吏部尚书的宝座。
不过他亦是暗暗地佩服林晧然的才智，虽然徐阶成功阻止张居正入阁，但亦是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原本还为着自己这边身处于劣势而担忧，只是凭借着林晧然的智计若妖和与生俱来般的政治天赋，还真不需要过于忌惮徐阶。
“皇上，如果您采信徐阁老的提议，此次仅特许陈以勤一人入阁，臣以为张居正品行端直，又为潜邸旧臣，可替皇上礼教天下，故恳请皇上特准张居正担任礼部尚书一职！”林晧然没有选择跟张徐阶争辩，却是当即向隆庆举荐张居正道。
这……
李春芳看着林晧然竟是推荐张居正，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之色。
如果旁人看着这一幕，定然以为林晧然是要极为青睐张居正，将一个份量不轻的礼部尚书送给张居正。
只是林晧然的意图已然不是出于一片善意，而是想要将张居正推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从而断绝张居正争夺吏部尚书的可能性。
妙！
陈洪看到林晧然这个大智若愚的举动，亦是不由得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一旦张居正出任礼部尚书，那么断然不会今日刚刚上任礼部尚书，明天便要改任吏部尚书，同样是断绝了张居正争夺吏部尚书的路子。
“臣附议，若是内阁仅进一人，请皇上提拔张居正，以免世人议论皇上不尊师道！”郭朴知道清楚这招的妙处，当即便是站出来支持道。
徐阶心里暗骂着林晧然，但脸上保持着平静地道：“皇上，不可！张居正资历尚浅，尚不足统率礼部，而其在吏部任人唯贤、选贤与能，臣恳求皇上让张居正继续留在吏部！”
“李阁老跟张居正是同科，李阁老早在六年之前便已经出任礼部尚书，却不知张居正资历尚浅从何提起呢？”郭朴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春芳，当即便是淡淡地说道。
这……
李春芳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却不想自己成为了郭朴反驳徐阶的活生生例子。
他跟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虽然他是当年的状元公加分不少，但确实六年前就已经出任礼部尚书，而今更是成为当朝的次辅。
正是如此，徐阶以张居正资历尚浅来阻挠张居正出任礼部尚书，这个理由已然是被郭朴轻松粉碎了。
徐阶却是打定主意抗争到底，显得正义正词严地道：“张居正比李春芳年轻十五岁，而今新朝正是用人之时，张居正在吏部的成绩有目共睹，自然要留在吏部继续为皇上分忧！”
“整个朝堂不缺有才能的吏部左侍郎，如果真要替皇上分忧，那就应该将高阁老请回来！”林晧然瞥了一眼徐阶，当即便提出另一套方案道。
将高师傅请回来？
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心里已然有所意动。
人都是这般奇怪，当天天对着的时候，却是难免有所厌恶。只是当人真的离开后，反倒会增加不少思念。
高拱是他第一任老师，更是陪伴他度过最彷徨的九年时间，令隆庆将高拱早已经视为亲人，甚至当成了父亲。
正是如此，当林晧然抛出这个方案之时，隆庆的心里亦是受到了莫名的触动。

第2157章 脑子和脸皮
陈洪眼睛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发现林晧然的成功并不是一种偶然，单凭他这个异于常人的脑子就不可能轻易吃亏。
对于普通人而言，徐阶的耍懒行径或许算是一个很高明的应对之策。只是对手是这位林文魁，徐阶的行为变得有些可笑，宛如一个小孩在跟高手过招般。
在林晧然的巧妙应对之后，徐阶不仅正在远离文官集团，而且还要将张居正推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而今更是直接搬出高拱来反击徐阶。
如果忙碌了一大圈，结果高拱安然无恙地重返朝堂，徐阶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高阁老刚刚隐退，且高阁老在王继洛等人的任命上犯有不可推卸的过错，现在不宜将高阁老召回！”徐阶深知高拱归来的害处，当即便是进行反对道。
“徐阁老，你说张居正不宜入阁，又说张居正不适合担任礼部尚书，而今说朝廷不宜召回高阁老，这朝堂可不能光听你的！”郭朴冷冷地指责徐阶一通，而后向隆庆拱手道：“皇上，百官廷推张居正入阁，若是皇上听从徐阁老的建议不许，还请将张居正提拔为礼部尚书，既显皇上爱惜能臣之心，亦可安抚百官的情绪！”
李春芳听着郭朴说得有理有据，不免担忧地扭头望向隆庆。
隆庆亦是已经偏向林晧然这边，亦是望向徐阶道：“徐阁老，朕觉得郭阁老说得有些道理。既然不能将高师傅召回，那就让张师傅出任礼部尚书，这样朕亦可向张师傅和百官交代！”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犹豫再三，还是做最后的挣扎道：“皇上，张居正或可出任吏部尚书！”
这……
陈洪听到徐阶提出这个请求，显得无比惊讶地望向徐阶。
只要脸皮厚，还真是天下无敌。刚刚为了推掉阁臣和礼部尚书，徐阶是各种贬低张居正，而今竟然要将张居正推上吏部尚书的位置，这有脸皮的人恐怕都干不出这等事。
不过他亦是明白，官场中的人都是不要皮不要脸才能混得好。徐阶为了上位亦是做了不少龌龊之事，已然是这其中的佼佼者，自然能够做出这种无耻之事。
林晧然很想问了一问徐阶还要不要脸，但还是克制冲动地道：“徐阁老，你可以不认同群臣廷推的结果，亦可以不认同我跟郭阁老的提议，难得皇上的任命亦要阻拦吗？现今是商定张居正需不需要过渡入阁，不是你替徒弟不停地挑三拣四，更不容你意图把持朝政！”
这后面的话不可谓不重，已然是将矛头指到了徐阶的喉咙处。在任何时期，这把持朝政都是一种皇上不容的恶行，亦是文官集团最为痛恨的一种行径。
只是徐阶既然都不要脸面，那么林晧然何必还跟他谦谦君子，自然是不惜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扯下来。
“林阁老，老夫这是为朝廷举才，你休要在皇上面前如此污蔑老夫？”徐阶面沉似水，亦是进行自辩地道。
林晧然冷哼一声，当即针锋相对地道：“既然张居正是人才，那为何就入不得内阁，那为何就做不得礼部尚书，反倒要占着吏部尚书的位置帮你掌握百官升迁，你此举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冲突是骤然升级，双方可谓是剑拔弩张。
只是这个事情自然无法怪责林晧然，而是徐阶今日的举动过于自私自利，已然是要一意孤行将弟子张居正推上吏部尚书的宝座。
哪怕愚蠢如隆庆，这时亦是看出了其中的猫腻，知道徐阶是执意将张居正推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隆庆原本并不反感张居正出任吏部尚书，只是经过这次的讨论，却是看清徐阶确定有把持朝政的意图。
“皇上，徐阁老如此安排实难令百官信服，我等不得不质疑他意图培植弟子来把持朝政！”郭朴旗帜鲜明地站出来道。
徐阶面对着林晧然和郭朴的合击，急忙向隆庆辩解道：“皇上，臣绝无二心，臣举荐张居正担任吏部尚书正是为大明江山着想，张居正是目前最为合适的吏部尚书人选！”
“呵呵……徐阁老若真为大明江山着想，那就不要设法逼走高阁老，转而举荐自己弟子出任吏部尚书！吏部很重要，但内阁更为重要，徐阁老的弟子为何要避内阁而要吏部尚书，莫不是以为这吏部尚书就非要你的人不成？”林晧然先是假笑两笑，然后继续发难地道。
高师傅是被徐阁老逼走的？
隆庆从林晧然的言语中，很快抓到刺痛他心脏的词语，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徐阶。
“林阁老，老夫何曾逼走高阁老，你要将此事说清楚！”徐阁老意识到隆庆的目光，当即便是对着林晧然愤怒地道。
“若不是你，难道是我不成？是我惦记着高阁老的吏部尚书之位，是我心心念念将自己弟子安排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林晧然轻瞥了一眼徐阶，却是连连发问地道。
这……
陈洪听着林晧然精彩的发问，眼睛显得钦佩地望向林晧然。
隆庆经过林晧然如此提醒，特别是后面的两连问，亦是认真地审视起徐阶。
从徐阶的种种举动来看，高师傅无疑是被徐阶所逼走，而徐阶的最终目的正是给张居正弄得一个吏部尚书的位置。
一念至此，他却是知道这个位置不管给谁，那亦不能给张居正了。哪怕是要报高师傅的恩情，那亦不能遂了徐阶的意，更不能让徐阶把持这个朝政。
站在另一边的司礼监司滕祥看着两人争执激烈，偏偏隆庆却不是压得住场面的皇帝，亦是硬着头皮站出来道：“两位大人，还请注意言辞，皇上坐在这里呢？”
林晧然跟徐阶敌视般对视一眼，而后选择偃旗息鼓，默默地望向隆庆。
却是不管如何，而今他们都还不能成为文官集团的真正领袖，双方正是处于相互制衡的局势故而事情的最终结果还是要取决于隆庆。

第2158章 得益者
东边滚滚而来的阴云突然间消散，一道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朵落在乾清宫上，致使这一座金碧辉煌的寝宫更显雄伟。
坐在案前的隆庆迎着众人的目光，最终鼓起勇气宣布道：“朕……朕决定授予礼部尚书陈以勤文渊阁大学士一职，吏部左侍郎张居正则升任礼部尚书！”
原本他想要在后面添加“诸位爱卿以为如何”，以此来彰显他朱载垕是一位明君，但还是生生地咽了回去。
既然是徐阶逼走了高师傅，他又如何还能让徐阶称心如意，更不能让徐阶把持了朝政，所以他不会让张居正担任吏部尚书。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主见的皇帝，很多事情更乐意于听取各方意见，而后再顺应大家的意思做出决断。
只是这一次，他很罕见地生起要自己拿定主意的一次冲动，借着刚刚的酒劲让自己亦是强硬这么一回。
林晧然和郭朴听到这个想要的结果，却是没有当场进行庆贺，而是随时作战般地扭头望向旁边的徐阶。
李春芳看到隆庆已经公然表态，眼睛复杂地扭头望向徐阶。
现在的形势已经十分明朗，不说林晧然和郭朴断然不许张居正出任吏部尚书，皇上亦已经没有这方面的心思，继续抗争的意义并不大。
正是如此，他更希望徐阶能够接受这个结果，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老老实实地接受此次斗争的失利。
徐阶的表情显得极度复杂，心里很不希望是这般结果，这跟他的预期极不相符，亦不该是他斗倒高拱的结果。
只是他现在所面对的是辩才已然是大明第一的林若愚，敢于跟他公然撕破脸的郭朴，还有这位历来优柔寡断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拿出了决断力。
徐阶虽然看到隆庆眼睛深处的紧张，亦是知晓此刻的隆庆其实是外强中干，但却是知道继续争辩下来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显得无奈地向隆庆拱手道：“臣遵旨！”
滕祥和陈洪一直都充当着旁观者的角色，此时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高拱的离开似乎没有他们先前所认为的那般主导朝局走向。
“臣等遵旨！”郭朴和林晧然看到徐阶表态，亦是收起身上的锋芒，当即跟着徐阶一起郑重地向隆庆拱手道。
由于张居正升任礼部尚书，断然没有即刻改任吏部尚书的道理。亦是如此，虽然张居正此次没有入阁，但同样失去角逐吏部尚书的可能性。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虽然徐阶提前做了一些小动作，亦是厚颜无耻地举荐张居正出任吏部尚书，但棋高一着的林晧然已然笑到了最后。
隆庆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想着还是回去继续饮酒看美人跳舞更惬意，便是装着乏困地扶了一下额头。
陈洪能够得到隆庆的继续重用，不仅是他熟悉司礼监的事务，而且得益于他极懂得察言观色，当即对着徐阶等人道：“诸位大人，皇上昨晚处理公务到凌晨，现在已经困乏了，你们看……！”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等人显得戒备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恭敬地施礼道。
只是他们刚刚离开乾清宫，隆庆显得急不可耐地蹦了起来，整个显得精彩奕奕。待到徐阶等人失去在乾清门的拐角处，他十分猴急地朝着后宫而去。
既要在臣子面前维持自己明君的良好形象，又压抑不住自己这颗喜欢玩乐的心，他表示自己的压力很大。
却是不论是阁臣，还是司礼监的太监，面对着这些一位喜欢摞挑子的皇帝，他们亦是兢兢业业地替隆庆处理各种事务。
滕祥在请示过隆庆后，当即将陈以勤和张居正的职位调动以圣旨的形式颁发，这一场较量亦是正式拉下帷幕。
京城，哪怕正被金灿灿的阳光所笼罩，这里仍旧是暗流涌动。
随着两道圣旨颁发，宛如两枚炸弹在官场突然炸裂开来，当即引起了一场极大的浪潮。
陈以勤是隆庆九年的老师，虽然受到四川出身的局限而不能形成强有力的乡党，但陈以勤毅然成为朝堂的一位新大佬。
陈以勤跟高拱是同年，在裕王府跟高拱共事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加上他的儿子陈于陛是林晧然的门生，故而外界一直将他视为亲“林党”和“北党”份子。
此次唯独陈以勤进入内阁，那么内阁在票数上已然呈现“以三敌二”的局势，徐阶在内阁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改善。
“当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仅是陈以勤一人入阁！”
“确实如此，按说张居正此次怎么都应该入阁才是！”
“不错，张居正此次只得一个礼部尚书，这事着实让人看不懂了！”
……
面对着这个令人始料不及的结果，特别是张居正出人意料地出任礼部尚书，整个京城官场亦是议论纷纷起来。
在昨日举行廷推之时，大家一致观点是陈以勤和张居正一起入阁，却不想张居正仅占了一个权势并不强的礼部尚书。
如果在以往，特别是临近会试之时，礼部尚书无疑是一个香饽饽，因为礼部尚书极可能成为会试的主考官。
只是现在的朝堂局势，内阁还有三位阁臣并没有主持过会试，故而张居正还得排在李春芳、郭朴和陈以勤之后，却是注定跟会试主考官无缘。
正是如此，徐阶不仅没能改善在内阁的票数劣势，而且张居正的升迁显得很鸡肋，让此次的职位变动透着一股诡异。
官员都有着各自的情报网，在面对如此古怪的职位调动之时，他们亦是纷纷进行打探，想要挖出其中的内幕。
“呵呵……这事多亏张居正有一个好老师，是徐阁老跟皇上说张居正应当多加历练！”
“咱们三品以上的京官廷推张居正入阁，张居正票数第二，徐阁老此举怕是不妥吧？”
“呵呵……徐阁老早不将百官放在眼里，不然他又怎么会想着让自己儿子出任六部侍郎呢？”
……
官员对这个事情进行了深度挖掘后，很快有人知晓了其中的缘由，致使一些官员对徐阶更是心生恶感，甚至有官员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徐阶。
徐阶先是替自己荫生出身的儿子徐璠谋六部侍郎，而今又意图推翻廷推的结果为自己弟子张居正争取吏部尚书，可谓是跟文官集团渐行渐远。
“徐阶为何阻拦张居正入阁，莫不是他们师徒已经反目？”
“对啊，早前还听说徐阶有意将张居正扶上吏部尚书的位置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徐阶阻止张居正入阁，正是想要让张居正出任吏部尚书好方便他掌握朝堂！”
……
很多不明真相的官员对徐阶阻止张居正入阁的事情感到不解，很自然地怀疑这是师徒反目，不过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很快给出了答案。
“呵呵……我要是听说了，徐阶先是各种贬低张居正，但最后却向皇上推荐张居正出任吏部尚书！”
“他徐阶是真以为朝廷是他开的不成，当真认为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岂能容他如此挑三拣四？”
“徐阁老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徐华亭了，现在尽想着培植自己的人，怕是想要成为第二个严分宜啊！”
……
面对徐阶替张居正谋取吏部尚书的行径，很多官员却是持着反对的意见，仍旧将矛头指向当朝首辅徐阶。
在很大程度上，徐阶之所以能够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靠的并不是官员的德行和声望，而是他的前任严嵩实在是太过于过分，致使徐阶“生当逢时”。
严嵩凭借着嘉靖的恩宠，在朝堂可谓是独断专行，可以轻松地除掉政敌，亦能直接打击任何一个官员。
为了替嘉靖办好差事，既对东南富户大征提编银，又对淮盐进行了整顿，这种行径跟文官集团可谓是离心离德。
正是如此，文官集团需要一个新的领袖，而徐阶通过蓝道行等手段扳倒了严嵩，从而成为了新一任首辅。
徐阶无疑是一个极为聪明之人，刚上台便喊出了“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口号，直接讨好整个文官集团。
为了能够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他甚至一度将兵部交给了山西帮，更是将淮盐恢复旧例，从而讨好了各方势力和文官集团。
虽然在执政的五年多时间里，徐阶的成绩单可谓寒酸至极，甚至都没有推行吏治整顿官场乱象，但却赢得文官集团授予的“贤相”头衔。
只是徐阶最近连续做出了两件有违文官集团利益之事，而且有效仿严嵩把持朝政的迹象，令很多官员已然不再拥护于他。
“他要做严分宜，那亦得我们同不同意了！”
“咱们给面子才叫他一声贤相，凭他当政五年多而无所作为，政绩却是比严嵩还不如！”
“我可是听说了，徐阶在松江老家占着几十万亩良田，单这明面上的财富就已经不弱于当年的严家了。”
……
随着这个事情不断发酵，致使越来越多官员对徐阶进行了质疑，更有官员纷纷爆出了徐阶的很多黑料。
似乎有人在背后故意煽风点火般，致使官员对徐阶的声讨声音不绝于耳。
昨天或许还是一个人人敬仰的贤相，只是随着徐阶的黑幕不断被披露出来，徐阶的声望已经降到他担任首辅以来的最低点。
傍晚时分，整个京城被淡淡的暮色所笼罩，胡同两边的枯叶明显比往日有所增加，致使这里平添几分落寞。
一个轿子从街道拐进槐树胡同，正等候在门口的管家急忙让人打开中门，将归来的轿子小心翼翼地迎进里面。
身穿蟒袍的徐阶端坐在轿子中，正是闭目养神的模样，整张脸浮现一丝疲态。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小半天，但想着不能重掌朝堂，让他心里生起一种意气阑珊。特别是想到林晧然的咄咄逼人之势，隐隐觉得这个事情并没有完结。
尽管他一直很重视林晧然，但经过今日的交锋，却是发现还是低估了林晧然，林晧然比想象中更为可怕。
纵使是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扳倒高拱都是在林晧然的预料中，却是故意让自己扳倒高拱来失掉帝心，进而为他林若愚做嫁衣。
“孩儿恭迎爹爹归家！”徐琨和徐瑛面对从轿子钻出来的徐阶，当即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徐阶的心绪不高，仅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是朝着里宅走去。虽然子孙生得一大堆，但却没有一个可堪大用，更是生了徐璠那个不安分的大蠢猪。
徐琨和徐瑛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尾随着徐阶来到书房，便是将最新的官场舆论汇报给自己老爹。
徐阶在书房外厅坐下，接过管家送来的茶水，却是默默地喝着，总感觉此事定然是林晧然在背后煽风点火，不然不该造成如此大的负面影响。
“爹，这该如何是好？”徐瑛最先沉不住气，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徐阶暗叹了一声，显得苦涩地说道：“原本以为高拱离开，你爹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却不想反倒成全了林若愚！因为你大哥的事情，加上你爹处理张居正的事情有所不慎，现在又被人说我要做第二个严嵩，那帮墙头草怕是全都要去抱住林晧然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是看到林晧然的高明之处，除了恶化他跟隆庆的君臣关系，更是离间他跟文官集团一直以来的和睦共处。
“爹，林晧然不像是能够跟他们同流合污之人！”徐琨在京城亦是呆了一年多，却是紧紧地蹙着眉头疑惑地道。
徐阶暼了一眼徐琨，却是轻叹一声道：“林晧然确实不是能够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人，但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亲皇派，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革新派。亦是如此，恐怕很多官员认为只要跟着林晧然一起革新，他们亦是能够吃到肉的！”
“爹，林晧然此人为官之初就极懂得明哲保身，他真的是革新派吗？”徐琨有一些政治天赋，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我亦是不好说，林晧然的城府让我早已经看不透，而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恐怕亦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吧！”
“爹，张居正争夺吏部尚书失利，咱们可以推举左都御史王廷啊！”徐瑛早已经有了计划，此时当即献策地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抬头望着外面已经昏暗的天空道：“你们都能想到的事情，林晧然又岂能想不到？明日的早朝林晧然会乘胜追击，吏部尚书人选会正式出炉的，但我怕林晧然还会耍其他花招！”
徐琨和徐瑛看到自家老爹如此忧心忡忡，不由得惊讶地交换一下眼色。

第2159章 帝君
次日清晨，天空飘着蒙蒙细雨，这些细丝般的雨线带着一丝丝的寒意。
文武百官快步穿过那个偌大的广场，显得整齐有序地来到金銮殿，接着抖掉沾在官服上的雨珠子，而后便是恭候着隆庆的到来。
隆庆入秋显得更加的嗑睡，待到玉撵来到金銮殿时，他竟然已经在玉撵上睡着，肥胖的身体还发着呼呼的声响。
若是从外型而言，肥胖且相貌平平的隆庆很难让人跟大明皇帝联想到一起。只是这个时代便是如此，不管朱家顺位继承人的面相和体形如何，哪怕是智力有所欠缺，隆庆毅然还是毫无争议的帝国新君。
滕祥对此似乎早已经是见怪不怪，却是硬着头皮上前在隆庆的耳边轻唤了几声，直至声音加到足够大才有了反应。
隆庆这才从梦中醒过来，先是茫然地望了四周一眼，而后眼睛闪过一抹失望，揪开身上的毛毯子便如同往日般朝着殿门走去。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驾驭群臣，心里亦不想操劳这些复杂得让人头疼的政事，更想安稳地喝酒寻乐。
只是他的性子注定不能像父皇那般恣意妄为，亦没有跟群臣叫板的勇气，而他亦想要做一个留名青史的好君王。
正是如此，哪怕他过来其实就是一个摆设，但刮风下雨亦是不敢轻意中断。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看到隆庆无精打采出现之时，殿中的官员纷纷进行跪迎道。
身穿龙袍的隆庆在龙椅坐下，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无声哈欠，而后抬手应付地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官员当即谢礼，然后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同时猜想着这位皇帝又宠幸了哪位妃子或舞女。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面朝着众官员，显得尽心尽责地大声喊道：“有事奏事，无事退朝！”
此言一出，大家的目光纷纷望向了最前面的四位阁臣。
陈以勤已经不再是礼部尚书，故而今日并没有出现在这里，而是要等会散朝后，他先是前来面圣谢恩，再举行正式入职仪式。
等到这些流程走完，他才会重新前来参加早朝，将会跟四位阁老并列而站，成为内阁排名第五的阁老。
郭朴和李春芳都算是比较安分的人，亦不是喜欢主动挑事的性子。先是齐刷刷地望向左边的徐阶，看着徐阶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当即便扭头望向右边的林晧然。
在这么一瞬间，整个金銮壁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林晧然发现郭朴和李春芳的目光朝着他望过来，却没有像昨日那般一度想抢在徐阶前面，却是微笑着直接摇了摇头。
由于受到后世严谨逻辑思维的训练，加上他有一点天分，令他已然是大明最强的辩手。只是到了他这个层次，特别他有志于成为文官的领袖，自然不可能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众官员看到四位阁臣都没有动静，便是将目光投向了下一级官员。
今日的朝廷显得分别的平静，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亦是没有站出来奏事，直到礼部左侍郎潘晟才出列道：“臣有本奏！”
世事有时候就是如此的古怪，昨天潘晟直接抢在最前头，而今他没有进行争抢，结果还是轮到他第一个站出来奏事。
“潘爱卿，请奏事！”隆庆很是看到前面无人奏事的情形，当即便稍带欣喜地抬手道。
潘晟并没有因为入阁的失利而沮丧，显得兢兢业业地朗声奏事道：“皇上，礼记有云：春秋之时，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衣裳，荐其时食。今已是入秋之期，恳请皇上下旨礼部择日，商定御驾前往天寿山事宜！”
如果是嘉靖朝，这些需要远行的事情，往往派遣国公或驸马都尉等勋贵代天子祭祀即可。只是现在隆庆帝是一位明君，自然不能像嘉靖那般恣意妄为了。
现在很多事情的决定权其实不在隆庆手里，而是由群臣来决断。
“不妥！”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在殿中骤然响起。
殿中的官员纷纷寻声望过去，发现站出来反对的人竟然是左都御史王廷。
王廷身上打着徐党的烙印，亦是现在仅次于张居正的第一战力，故而他的一言一行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徐党。
正是如此，在看到王廷站出来的时候，很多官员甚至会望向最前面的徐阶。
王廷淡淡地瞥了一眼潘晟，当即便向隆庆表态道：“皇上，圣孝所发，异于游幸。天子之孝，保安社稷为大。故累朝送葬，止于午门；祭礼，唯太庙亲奉；山陵皆遣官，未尝轻出。此皆以重社稷也。今东、西鞑虏伺边，冒危而往，后悔何及！”
大明的官员都是经过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而选取出来的读书人，却不管他们的品德如何，其文采都是处于顶尖之列。
世上都知道“锄禾日端午，泪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却是不知道此诗的作者李绅是一个大贪官，更是一个生活奢侈和铺张浪费的人。
王廷毅然化身成为一个博学的学者般，却是引经据典，更是抛出了“天子之孝，保安社稷为大”的观点，从而以出众的文采劝阻隆庆前往秋祭。
虽然秋祭很重要，但皇上和社稷的安危更重要，这无疑是一种政治正确，亦是表达了他王廷的那份忠心。
只是在场的官员都是聪明人，却是纷纷将目光落到最前面的林晧然身上，这矛头已然是直指边防的顽疾，更是直接朝兵部泼了脏水。
因为担心鞑子进犯，故而皇上都不敢前往天寿山秋祭，这个过失自然是要归咎于兵部头上，而林晧然无疑是第一责任人。
“王御史，你莫不是忘记俺答在山西惨败之事？”
“鞑子是在关外游弋不假，但而今不敢自溃墙入！”
“林阁老治军有方，而今九边将勇兵强，何来冒危一说？”
……
却不用林晧然站出来争辩，马森等官员及兵部官员纷纷力持林晧然，将矛头亦是纷纷指向了左都御史王廷。
殿中的官员亦是纷纷地点头，发现王廷的话虽然说得漂亮，但似乎是站不住脚。就像草地曾经出现一条毒蛇，结果天子从此就不能走草地了。
王廷原本只想要恶心一下林晧然，却是没想到招来了一众林党分子，当即便阴沉着脸道：“天子安危关乎大明根本，万事不可存幸免之心。鞑子虽败，但庚戌之变犹在昨日，今异族贼心不死。若是皇上在路途陷危，汝等当如何？”
“皇上虽是关乎江山社稷，但亦不可丧了大明国威。而今鞑子阻于关外，何须如此担惊受怕，致使皇上有失圣孝！”马森却是当即进行反驳，而后向着隆庆拱手道：“皇上，王廷此言分明是危言耸听，还请皇上如期秋祭！”
“皇上，臣一片赤胆忠心，请皇上以社稷为重，遣派定国公前去代行祭祀！”王廷瞪了一眼马森，亦是向隆庆进行请求道。
这……
隆庆面对着这如期而至的争执，却是再度面临着一项抉择，不由得为难地望向了徐阶等人，亦是瞥向了旁边的陈洪。
陈洪而今是居隆庆左侧而站，发现隆庆的目光朝他望来之时，眼珠子默默地转向右侧，然后又是恢复如初。
隆庆当即便是明白过来，先是故意咳嗽一声，然后对着林晧然道：“林阁老，不知你以为如何？”
有些事情需要他抉择，但有些事情则可以将皮球踢出去。只是真要询问他的意愿，他其实是希望能够秋祭，毕竟能够借此机会游历一番。
说来亦是惭愧，虽然他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三十年，但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北京城。
苏杭街道的繁华和扬州小秦淮河的风流，这些都是从书中或别人的嘴里听得，而他却从来没有亲眼所见。
若是能够借着秋祭的机会出城走上一趟，哪怕多瞧一眼京城外面的湖光山色，那无疑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林晧然面对突然滚到自己脚下的皮球，先是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陈洪，而后又将目光落向隆庆身上。
对于秋祭的事情，原本他并不上心，甚至是不希望隆庆前去。毕竟隆庆安心呆在紫禁城，这是一件符合所有官员利益的结果。
他稍作犹豫，便是向隆庆表态道：“皇上，九边现在已经有所改善，虽不能力阻鞑子于关外，但亦能够歼杀于关内。若是此行调集刚刚筹建的骑兵营陪行，臣可保皇上万无一失！”
陈洪的嘴角噙起一丝微笑，显得赞赏地望向林晧然，发现自己还真没有找错盟友，跟聪明人合作就是让人舒心。
隆庆虽然亦会贪生怕死，甚至一度不敢入住乾清宫。只是他终究是一个贪玩的性子，嘉靖下葬之时就对天寿山的风光念念不忘，昨天还盘算着携带田美人一起前去，皇上的心思自是不言而喻了。
隆庆听到林晧然的表态正中自己心意，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甚……！”
只是“好”字还没有出来，下面的胡应嘉当即便跳出来道：“林阁老，如此说来，鞑子还是可自溃墙入关，进而威胁到皇上！”
咦？
众官员听到这个言论之时，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
这话初听还有几分道理，但却是鸡蛋里挑骨头了。且不说鞑子还敢不敢自溃墙而入，这万里长城溃墙何其多，谁又敢于打包票鞑子会不会钻进来？
“皇上，若是鞑子来犯，臣相信九边将士定会将他们悉数尽诛！若是惊忧到皇上，臣甘愿领罚！”林晧然并不打算理会胡应嘉，而是向隆庆郑重地表态道。
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进行过多的争执，只要认真地推进即可。说一千道一万，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此行根本不用承担什么风险。
哪怕俺答真想要利用这个良机进行突击，不仅需要精准的情报网，还需要各方的调兵和军粮准备，更要把握那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万寿山离京城并不算远，如果这边得知消息，很快就可能顺利回到京城，却不像土木堡之变那般是千里送人头。
王廷眼看着林晧然的意见要被采纳，却是站出来质问道：“林阁老，若是皇上身危，你又当如何？”
“若皇上身危，我林晧然当场自刎，追随皇上共赴黄泉向太祖请再诛！”林晧然瞥了一眼王廷，显得视死如归地道。
王廷发现林晧然的大明第一辩才是徒有虚名，当即进行嘲讽地道：“皇上乃真龙天子，这江山社稷由太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你区区一死何以赎罪？”
这……
众官员听着王廷的这番言论，虽然不能挑出毛病，但已经是强词夺理了。
林晧然都做出如此的保证，结果王廷还是如此咄咄逼人。按照他的观点，隆庆踏出宫门都是错事，只能是永远呆在这紫禁城之中。
“够了！”隆庆的火气莫名地窜了上来，却是突然暴喝一声道。
这……
听到隆庆突然间的暴喝，在场的官员都是愣了一下，显得震惊地扭头望向龙椅上的隆庆。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这位皇帝很是温顺，根本没有什么脾气。只是不承想，今日竟然表现出如此暴躁的一面。
只是他们亦是不想想，人家心意本来就想要前往天寿山看一眼湖光山色，结果却是遭到这种无理的阻挠，如何让人不感到愤怒呢？
咳……
徐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好意地提醒他自己这边的人，特别是那位自以为辩才了得的王廷。
隆庆终究是大明的皇帝，他会慢慢摆脱当年裕王畏畏诺诺的形象，亦会慢慢摆脱早朝的温顺皇帝形象。
若是没有文官集团强有力的制衡，定然会向一个独裁者演变。只是这种时间或长或短，天资聪慧的嘉靖仅用了三年时间，而性情愚笨的隆庆无疑需要六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只是现如今，这位皇帝亦是已经出现了脾气，终于算是有点皇帝的模样了。
徐阶的心里隐隐一动，当即便是站出来表态道：“皇上，既然林阁老已打下保票，臣亦恳请皇上亲临天寿山秋祭！”

第2160章 来了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的官员都呆住了。
王廷是徐阶最得力的帮手之一，而今王廷一心是要阻止此次秋祭，却不想徐阶竟然公然表态要支持秋祭。
只是转念一想，倒亦不算是多么离奇的事情。毕竟隆庆刚刚已经表态，徐阶这并不是要舍弃王廷，而是顺应帝意罢了。
“好一个贤相！”朱衡听到徐阶的这一番言论，心里头不由得嘲讽地道。
每个人上位的方式都不尽相同，有的官员靠熬资历，有的官员靠能力，而有的官员则是专研于获得圣眷。
徐阶虽然有着很惊人的资历，只是在他的官途最重要阶段，走的是跟严嵩一般的路子，甚至一度还抱着严嵩的大腿。
现如今，徐阶已经多次主动示好于隆庆，已然是要抱着隆庆的大腿了。
林晧然听到徐阶的表态，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徐阶。
倒不是害怕自己要担责，不说俺答想要打进来就不是一件易事，以自己所打造的情报网不可能丝毫察觉不到蒙古大军这种级别的大调动，这其实是一个没有任何风险的保证。
只是他将事情想得要深一些！徐阶这个言论分明是纵容隆庆，故意让隆庆品尝权力的味道，进而帮助隆庆走上一条“暴君”的道路。
若是现在不对隆庆进行适当的约制，大明已然是要受到隆庆帝主观意志的影响，进而让华夏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和演绎，却是不可能成为世界第一大国。
华夏有成为世界第一大国的一切基因，之所以屡屡走上王朝更替的死循环，正是因为一个王朝的兴衰过度依赖于皇上一人。
如果皇上雄才大略的明君，这固然是一件好事。只是更多还是像嘉靖那般，总是体现着人性的自私，为了自己的长生而不惜耗尽天下国帑。
虽然隆庆很像一个贤明的君主，但其懒政本质就是一种自私自利，却是将事情一鼓脑地推向内阁，已然是罔顾百姓的生死存亡。
林晧然稍微思考，当即站出来正色地拱手道：“皇上，若是皇上前往天寿山秋祭，臣定当粉身碎骨护皇上周全！只是王御史担忧并非全然没有道理，故而皇上此行只能进行秋祭活动，切不可逗留，否则臣亦是不敢打此保票！”
这话既显现一份忠心，亦有着顾全大局的考虑，更重要的林晧然并不是一昧献媚于皇上，而是给予皇上画出限定条件。
特别是后者，众官员看到林晧然的软中有硬，彰显着文臣的铮铮铁骨，反观徐阶已然是一味讨好。
正是如此，一些官员突然不由自主地疏远于左边，却是默默地靠向右边，离这位昔日被奉为贤相之人越来越远。
这……
王廷听到徐阶和林晧然的言词，既是想不到徐阶会站在他的对立面，更是想不到林晧然竟是拉他一把的模样，一时间亦是目光复杂地望向两人。
金銮殿已然是安静了下来，一缕淡淡的檀香正从旁边的铜炉袅袅而起，弥漫在这座宫殿的每个角落。
外面的水已经晴了，天空亦是慢慢变得敞亮，出现了乳白色的云朵。
“好，朕同意！”隆庆原本因为王廷的强词夺理而愤怒，这时听到林晧然的条件，亦是瞬间冷静下来默默地点头道。
原本他还想着借机走远一些，甚至在天寿山那边的行宫多逗留两天，但听到林晧然提出的条件，亦是恢复成为一直以来乖巧懂事的好皇帝。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知道林晧然已经看出自己的企图，更是轻松化解自己的阴谋，心里亦是感到了一阵愤懑。
“皇上圣明！”林晧然听到隆庆爽快同意，当即送上一顶高帽道。
虽然同样是高帽，但这高帽同样有着高低之别，而能得到才名满天下林文魁的高帽让隆庆更显兴奋。
“皇上圣明！”马森等人见状，亦是纷纷施礼道。
咦？
吴时来对声音格外的敏感，听着周围突然响起的声音，这个阵仗明显要强于以往，似乎又有不少人加入了林党的阵营。
只是这个事情又能怪责于谁呢？自己老师却是要讨好于当今圣上，已然不是一个理想的文官领袖，反观林晧然更能体现领袖的气息。
“潘侍郎，礼部即刻择期，由林阁老统率骑兵营护驾，朕要亲自前往天寿山！”隆庆心里更是舒畅，当即做出决定道。
“臣领旨！”潘晟而今暂领礼部，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他亦没有太多的想法，此次之所以将秋祭的事情抛出来，却是因为这是礼部应该做的事情。既然陈以勤不愿意做，那么他不介意借这个机会抛出来。
只是效果似乎不错，虽然经过了争执，但已然是顺利通过了。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总觉得隆庆这道旨意存在一些问题，竟然是由林晧然亲率刚刚组建的骑兵营护驾。
只是他很快地摇了摇头，林晧然终究比那些勋贵更值得信任。
林晧然的荣辱跟这个大明朝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且这个级别的官员得到好处无穷无尽，断然没有造反的可能性。
虽然反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是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并不想再生事端。
邹应龙等官员亦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过看着徐阶没有吭声，他们亦是不好跳出来反对林晧然。
经过这么多次的朝堂争斗，他们亦是已经看出来了。若不是有十足的胜算，那么不要招惹这位大明第一辩才，或许会死得很难看。
咦？
林晧然却是微微感到意外，原以为徐阶会阻止此事，却是没想到竟然屁都不放一个。
不过倒是省了不少麻烦，事情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以后的春秋祭将会由自己率领骑兵营护卫。
只是还不待大家喘一口气，轮到郎中一级奏事之时，却见兵部职方郎中宁江步伐坚定地站了出来。
“来了？”
殿中的官员见到宁江这个举动，心里当即有了猜测。
宁江的身上打着林党深深的烙印，有鉴于林晧然不可能错失吏部尚书的争夺，此次必定是要先发制人，主动抛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正是如此，在看到兵部职方郎中宁江站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最重要的较量即将开启。
隆庆并没有这方面的嗅觉，甚至都不清楚宁江此人，却是应付式地抬手道：“宁爱卿，请奏事！”
宁江已经蓄起漂亮的胡子，整个人宛如一把剑般地朗声道：“皇上，臣要弹劾左都御史王廷治家不严、纵族亲为祸地方百姓。经查，王御史老家新修河堤——白龟堤，然王家人以新堤坏王家风水为由，竟然数次在堤上开口，最终致堤下十多顷良田被淹。为隐瞒此事，当地官府强压数十份申诉状子，其中领头人陈四和牛五莫名失踪，当地盛传王氏族人行杀人抛尸恶行，恳请皇上即刻免去王廷官职，着令四川巡抚核查此案！”
声音并不算洪亮，但每个字都落进了殿中官员的耳中。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宁江不是举荐吏部尚书人选，而是要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显得万分震惊地望向了宁江和王廷。
“这是要唱哪一出？”
徐阶虽然同样震惊，但亦是生起几分困惑，却是扭头疑惑地望向了旁边的林晧然。
他亦是知道林晧然对吏部尚书的位置是势在必得，只是没有想到，为了谋得这个吏部尚书之职，竟然动用这种非常规的手段。
只是动用这种手段，恐怕会遭到很多官员所不喜，毕竟谁没有几个为非作歹的族亲。林晧然刚刚还有极力拉扰文官集团，怎么眨眼间竟然又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虽然王廷是吏部尚书的一个竞争者，但王廷并没有吏部的履历，却是远不如朱衡那般得人心，根本犯不着下这等死手才是。
林晧然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只是心里亦是生起几分无奈，这个事情却不是他主导，甚至他亦是昨晚才得知此事。
“宁郎中，这些事情你是从何得知这些事，又有何为凭？”工部尚书张守直的脸色阴沉，当即进行质问道。
宁江迎着众人的目光，亦是坦诚地说道：“冠巾伯在担任顺天巡按之时，便已经得悉此事。只是两地过于偏远，所以亦是只能派人进行暗访，直到现在才将事情的原委查实，这里有着一些当地乡绅和百姓的证言证词！”
说着，他又是从袖中掏出了罪证，显得恭恭敬敬地上呈道。
“咦？冠巾伯？”
在听到这一通解释的时候，众官员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还不是林晧然指使，而是林平常在背后默默推动。
结合林平常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特别林平常的正义之名早已经响彻整个大明，事情已经是出自林平常之手了。
很显然，这个事情恐怕是撞巧，弹劾王廷并非出自于林晧然的授意，而是那位正义感爆表冠巾伯的杰作。
一念至此，众官员却是同情地望向林晧然，同时总觉得林晧然的骨子里实质上是清官。只是跟装着锄强扶弱的冠巾伯不同，林晧然毅然是心怀天下万民，是一个最可能成为真正贤相的阁臣。
“皇上，此事臣有话说！”王廷听到这个事情被捅了出来，当即强装镇定地站出来道。
隆庆对于这种事情并不是特别在意，便是轻轻地抬手道：“王爱卿，请说！”
“皇上，臣冤枉！此事早前闹到顺天府衙，而顺天府衙打回地方重审，但当地官府早已经查清此事跟我族亲全然没有干系。若是皇上真要再调，可交由大理寺再行审查，而无需总有人借此事隔三岔五污蔑于臣！”王廷的演技上线，显得委屈地请求道。
大理寺卿邹应龙听到这个话，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王廷，最后却是淡淡地选择道：“王总宪，我们大理寺仅是正三品衙门，却是查不得你这事涉正二品官员的案子啊！”
他自然能够帮王廷度过此劫，只是这个事情承担着巨大的风险。从王廷的表现来看，此事跟王廷是脱不得关系，推到大理寺是实质是想要寻找庇护。
只是现在的形势，若是他真要庇护住王廷，不说那位正义感爆表的冠巾伯必定会纠缠不休，而且林晧然会直接扒了自己。
正是如此，现在他需要的是明哲保身，而不是将自己搭进去。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邹应龙直接拒绝，不由得惊疑地扭头望向徐阶，这是要直接放弃王廷？
唉……
徐阶的心里黯然一叹，这自然不是出自他的授意，只是亦不好指责什么。
毕竟他跟王廷事先没跟邹应龙打过招呼，邹应龙又是典型的政治投机分子，却是不怪他会做出这种明哲保身的选择。
“该死！”
王廷一心想要得到邹应龙的搭救，却不想遭到如此拒绝，当即气得咬牙切齿，却是恨不得生啖了邹应龙的肉。
“若是大理寺不愿意接手此案，这个案子可交由我们刑部衙门查实！”刑部尚书朱衡见状，亦是站出来表态地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不介意借此扳倒王廷。
不说他们跟王廷原本就是敌对阵营，现在王廷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便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正是如此，他选择进行介入，既是给王廷致命一击，更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还请交由刑部查实！”刑部等官员听到朱衡的表态后，亦是纷纷进行响应地道。
隆庆看着刑部官员如此表态，当即从善如流地道：“好，那就交由刑部衙门核查！”
“臣等领旨！”朱衡在刑部衙门的威望极高，当即便是带领着刑部衙门的官员进行拱手道。
完了！
王廷看到案子要交由刑部衙门，嘴巴不由得微微哆嗦起来。
却是万万想不到竟然是这个结果，亏他昨晚还心心念念那个吏部尚书的宝座，而今却是遭到了如此的噩耗。
虽然事情还没有最终的结果，但他却是知道自己的族亲是什么德行，此事已然是捂不住了。他之所以得到徐阶的提拔，实则是这个罪证一直被徐阶攥着。

第2161章 可怕之处
宁江的眼睛却是闪过一抹失望，本以为能够直接扳倒王廷，却不想还要经过刑部的再次审查的程序。
只是他心里亦是清楚，这个事情终究涉及的是当朝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却不可能仅凭他的弹劾和提交的一些证据便处置王廷。
不过事情推到刑部亦不算是一个坏结果，毕竟刑部尚书朱衡却不可能包庇王廷，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即可。
殿中的官员或同情或怜悯地望向王廷，虽然现在做出判断还为时尚早，但这位左都御史已然是遇上麻烦事了。
以那位冠巾伯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必定是要将事情弄得水落石出，给那些受屈的百姓申张正义。
当然，王廷必定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就要看是刑部道高一丈，还是王廷棋高一着，此役关乎着王的生死存亡了。
林晧然静静地站在前面，由始至终都宛如一个局外人般。哪怕隆庆将案子交给刑部，哪怕王廷很可能因此倒台，却是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早朝还在继续，吏部文选司郎中陆光祖站出来奏事道：“皇上，松江知府已经空缺半月有余，臣恳求由大理寺左少卿海瑞出任松江知府！”
松江知府藏继芳是徐阶的门生，已经出任松江知府多年，一直充当徐阶族亲保护伞的角色。只是前阵子被高拱拿下，致命松江知府一直处于空缺状态。
海瑞？松江知府？
殿中的官员听到陆光祖这个举荐，先是微微一愣，而后齐刷刷地扭头望向站在后面的大理寺左寺丞海瑞。
虽然《治安疏》已经过去一年多的时间，但整个官场对于这位敢于冒死上疏直谏嘉靖的直臣都是印象深刻，一直知道大明有着这么一个不怕死的广东人。
海瑞的面容枯瘦，皮肤偏于黝黑，只是眼睛分外的明亮，身穿一套廉价的五品官员安静地站在角落处。
他在听到陆光祖举荐自己出任松江知府，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隐隐间觉得这个事情并不简单。
在这个朝堂呆的时间久了，他每日都看着这个朝堂争斗，已然是清楚很多事情都不会如同表面般简单。
只是他倒不会抗拒什么，他有着自己的为官之道。
却是不会论亲疏远近，哪怕皇上做了错事，他亦会如同去年那般准备好棺材上谏。若是他真出任松江知府，自然还是按着自己的为官之道行事，哪怕事情会涉及当朝首辅。
“该死！”
徐阶听到陆光祖的奏请后，却是暗暗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晧然，心里再度生起了一股愤恨，对林晧然的怨恨亦是加深了一分。
他终于知道自己昨日为何隐隐感到不安，这小子已然不再满足于压制自己，却是要让自己名誉扫地，甚至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若是海瑞出任松江知府，以这个愣子的刚烈性子，恐怕是要揭开自己的老底，甚至如同对付王廷那般搜罗着自己家人或族亲的罪证了。
一念至此，他知道不能让海瑞出任松江知府，当即朝着后面迅速地递了一个眼色，却是不容许海瑞出任松江知府。
“陆郎中，海瑞不过一介举人出身，有何能耐出任松江知府？”董传策看到徐阶的信号后，当即站出来进行反对道。
林晧然却是注意到徐阶朝着外面望了一眼，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董传策，但最终并没有选择吭声。
陆光祖面对着董传策的质疑，却是坚定自己的态度道：“举人出身又如何？海瑞在地方有海青天的美名，在京城敢于直谏皇上，为何仅因他是举人出身便不许他出任松江知府呢？”
不好！
朱衡听到陆光祖的言论，心里却是不由得一紧。
“举人只是一省之材，经过多番磨练后，方有治一县之才。海瑞虽有一些建树，但而今要出任松江知府，却是尚且不足！”董传策轻蔑地望了一眼陆光祖，而后又是高谈阔论地道：“而今满朝的进士官员何其多哉，更不乏治理地方政绩卓著的知府，难道就不能从中选出一个治理松江的知府，却是偏偏要用尚不成材的海瑞？”
这说话间，他明显透露着作为进士官的那份傲慢，同时隐隐地表现着对举人出身海瑞的那份轻视。
殿中的官员并不觉得董传策话中有什么不妥，反而认可地点了点头。
海瑞的表现确实很出彩，特别是《治安疏》让人钦佩。只是海瑞的举人出身亦是事实，而今给予他正五品的大理寺左少丞已经是一份天大的恩惠，却是犯不着让他出任松江知府。
虽然松江仅是下辖两县，但那里是肥沃之地，更是大明棉织业的中心，那里的油水一直让很多官员很是向往。
正是如此，他们心里默默地倾向于董传策，却是不赞成海瑞出任松江知府。
刑部尚书朱衡意识到陆光祖并没有抓到问题的核心，当即便是站出来表态道：“皇上，臣曾提拔于海瑞前来京城，在此期间亦是观海瑞许久。海瑞虽是举人出身，但去年春节为劝先帝而自备棺材上谏，却是有臣子视死如归的骨气。现今松江府多贪墨之辈，而海瑞又以清廉著称，确实一个最适合出任松江知府的人选。念其为官清廉，又有直谏先皇之功，还请皇上破格提拔海瑞！”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故意将后面的六个字念得极重。
“破格提拔海瑞？”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六个字，那丝敌对的情绪这才微微地缓和下来。
若是从进士和举人两个群体出发，他们自然是反对海瑞出任松江知府，但如果是要“破格提拔海瑞”，似乎还是能够接受。
虽然海瑞是举人的功名，但亦是文官集团的一员。海瑞敢于直谏于皇上，这相当于是敢于跟皇权叫板，这种行径却是值得宣扬和奖励的。
若是皇上再做什么不当之举，如果人人都如同徐阶之流，那么他们文官集团真的成为皇上的走狗了。
正是如此，在听到朱衡这番言辞后，众人亦是不那般排斥海瑞出任松江知府，甚至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隆庆面对着朱衡的请求，却是望了一下前面四位阁臣的反应。
徐阶很想站出来阻止海瑞出任松江知府，只是直到现在林晧然都没有站出来，最终还是无奈地叹息一声。
其实阻止海瑞的意义并不大，而今林晧然那边竟然已经抛出海瑞，哪怕自己真阻止了，下次恐怕就是林晧然的门生了。
徐阶发现高拱的离开，却是没能让自己的处境改善多少，依旧处处受到林晧然的节制。好在，自己早前已经将林润安排在应天巡抚上，量这个举人出身的海瑞翻不起什么浪。
一缕朝阳透过了刚刚散开的乌云，致使整个紫禁城都显得金光灿灿。
轮到吏科给事中陈吾德的时候，却是站出来拱手道：“皇上，今吏部尚书空缺，还请尽快物色替代人选！”
事关吏部尚书，却不可能是由下面的官员进行推荐，通常都是皇上亲自决定，仅是听取几位阁臣的意见。
只是此话一出，整个金銮殿当即是落针可闻。
隆庆对吏部尚书的人选并不关心，对于谁能当选都亦是不怎么上心，便是进行询问道：“你们内阁可有心仪的人选？”
“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为官清廉，乃官员之楷模，可胜任吏部尚书一职！”徐阶稍作犹豫，当即进行举荐道。
随着胡松、杨博和黄光升等人的接连折损，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而王廷是最有希望角逐吏部尚书的人选。
虽然王廷出了事，但现在终究没有得到证实。只要将王廷扶上去，先是争得这个吏部尚书的宝座，剩下的事情完全可以慢慢处理。
郭朴和林晧然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便是站出来道：“皇上，刑部尚书朱衡在吏部任职多年，亦有任人用贤之能，其比王廷更为胜任吏部尚书一职，请皇上采纳微臣所荐！”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这熟悉的一幕，却是知道新一场交锋即将开启。
只是他们心里默默地比较这两个人，朱衡无疑是更胜一筹。
朱衡的资历和地位都要高一些，偏偏有过吏部右侍郎的任职经历，更是提拔了海瑞这种直臣，无疑是更加适合的吏部尚书人选。
反观王廷正是身陷“治家无方”和“包庇族亲”的指控中，一旦这些罪名坐实，王廷已然是要辞官归野。
隆庆面对着这种争执，却是暗自感到一阵头疼。
林晧然心里微微一动，却是扭头望向王廷道：“王御史，你当真是要争夺这个吏部尚书，觉得自己能胜任？”
这……不是废话吗？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这个问话，心里却是不由得取笑道。
王廷虽然赢面并不大，但终究是得到徐阶的鼎力支持，自然不可能错失这种一步登天的好机会，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呢？
“皇上，臣对吏部确实不熟，臣愿退选！”王廷犹豫再三，最终站出来进行表态地道。
啊？啪啪啪……
刚刚心里取笑林晧然的官员却是彻底呆住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王廷，更是有一种被扇了耳光的火辣感。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王廷在得到首辅力荐的情况下，竟然会放弃争夺吏部尚书的机会，主动将吏部尚书的宝座让给刑部尚书朱衡。
“该死！”
徐阶听到王廷的表态，亦是当即回过味来，心里不由得暗暗地怒骂道。
刚刚宁江弹劾王廷，哪是冠巾伯指使，很可能正是出自于这小子的授意。亏自己一度还以为真是一个巧合，却不想还是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了。
林晧然既算到了自己会举荐王廷，亦算到王廷会选择明哲保身而主动将吏部尚书的位置让给朱衡，从而为刑部尚书朱衡出任吏部尚书铺平了道路。
一念至此，他发现可怕的并不是越来越不利于自己的朝局，而是林晧然这份算人于无形的那份智谋，这个计深似海的妖孽让人基本是防不胜防。
隆庆看到王廷主动放弃竞争吏部尚书的宝座，当即便是宣布道：“既然王御史都认为自己不适合，那便由朱衡接任吏部尚书吧！”
“臣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衡虽然不明白王廷如此突然放弃，但还是有些激动地跪礼谢恩道。
林晧然望了一眼地上的朱衡，心里却是没有什么戒备。
虽然他不会像徐阶那般握着谁的把柄，但亦不是全然没有任何准备，很多事情早已经处于他的掌握之中。
现如今，朱衡如同计划般出任吏部尚书，那么接下来则是推进第二项计划，是时候对徐阶全面下手了。
早朝很快宣告结束，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刑部尚书朱衡成为了最大赢家，一举成为了手握百官升迁的吏部尚书，成为了大明朝堂一位真正大佬级人物。
当然，他并不是得到皇上属意的人，底下亦是没有过硬的官员基础，故而还是要跟着林晧然保持着同盟和利益共同体。
海瑞从没有什么实权的正五品大理寺左少丞到正四品松江知府，这一步说不上多耀眼，但亦是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以一个微不足道的举人身份进入官场，从一个小小的县教谕起步，而今已经是天下有名的松江府知府，这是举人出身官员无法企及的一个天花板。
海瑞虽然仍旧板着脸，但心里头对这个结果却是喜欢的。
在京城更多是清闲，根本不能为百姓做实事，远不如在地方上替百姓主持公道。最为重要的是，若是他出任松江知府，他现在便可以将老母和妻儿从琼州老家接到松江府衙一起生活了。
只是最为耀眼的人并不是朱衡和海瑞，却是那位越发稳重的文华殿大学士林晧然。
很多官员在离开之时，都是忍不住多瞧一眼林晧然，眼睛通通饱含着恭敬之色。
虽然林晧然在内阁仍旧排名第四，但属于徐阶的时代已经悄然地过去，而属于林晧然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第2162章 华夏使命
明明是一个白日，但天空突然变得漆黑如墨，狂风暴雨从东面疯狂地袭来。
体型庞大的大黑船是一座公认的海上堡垒，但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中，宛如江面中的纸船随时会倾覆般。
海面如同煮沸的水，不断地翻腾而起，带着这一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舰队起起伏伏，似乎随时要吞噬这一支舰队。
轰隆！
闪电从夜空中划过，一道十几米的浪头重重地拍打着甲板，一些海水借机灌进了船舱中，那些来不及躲闪的船员直接被浇成了落汤鸡。
砰！
一艘三桅炮船的主桅被狂风直接扯断，那根粗大的船桅宛如脱落的筷子般，直接跌落海中消失不变。
不论是大黑船还是三桅炮船，船体总有一些地方莫名其妙地吱呀作响，似乎随时会解体，很多躲在船舱里的海员被吓得瑟瑟发抖。
哪怕是后世面对大风暴都是无计可施，这个时代更显无能为力，深深地感受自身的渺小和大海的无情。
“抓住！别慌，前进！”
在每个舵室中，已然还是都有指控官在这里忙碌着，他们的目光显得执意而坚定，正是不断下令修正航线道。
这些舰队的指挥官大多都很年轻，身上穿着统一的海军服。虽然他们脸上还残留着稚嫩，但身上却表现着无所畏惧的气概，已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般。
联合商团自成立之日起，便跟海洋结下了不解的情缘，从最初海上贸易商服务者的身份变成了海上贸易的主宰者。
出于对航海人才的需求，雷州联合航海学院亦是顺应而生，不断地为联合商团培养着航海型人才。
雷州联合航海学院初时是为往来南洋提供技术支持，主要还是翻译和维修船只两大块，都是比较单一型人才。
只是随着联合商团越来越壮大，特别不知从哪里送来的一张世界地图，宛如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般。
一些优秀的学员被当作航海探险家般培养，更是安排他们跟随西蒙的舰队往返于欧洲，进而开拓了他们的眼界和培养他们的航海能力。
林文杰出身于长林氏，一直被联合商团列为重点培养对象，亦是最初一批被送往欧洲开拓眼界的学员。
由于他表现极为优异，此次担任舰队的指挥官，正是不断地指挥着舵手保持着方向，带领着舰队通过这片风暴区。
这场突如其来的超级大风暴不停地将海船托起托下，令人宛如是坐过山车般，一些初次经历这种大场面的航海学院的学员直接进行了呕吐。
既有身体感到严重不适，亦有一种对于生命的恐惧。没有经历过航海的人，却总以为航海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是航海远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不需要你进行漫长的环球航行，哪怕你一个人驾驶着越野车穿过一片辽阔的荒野，一旦中途车子出了一点状况，那么你将永远留在那里。
哪怕仅是海船漏水的小问题，恐怕全船的人员都要葬身于大海，更不要说那些肉眼无法看到的暗礁了。
正是这种漫长和未知的危险，一个小小的失误都能葬送整条船上的生命，故而航海型人才既需要天赋亦需要精心培养。
“船长，不好了，雷州九号刚刚被风浪掀翻了！”一个信号兵急匆匆地跑进来，向着林文杰进行汇报道。
林文杰听到这个噩耗，却是痛苦地闭上眼睛。
雷州九号是最早的一批三桅炮船，由于工艺上并不是十分成熟，故而船体一直存在着很大的隐患。
这次随行并不是作为主战力，有着充数的味道，甚至可以随时舍弃。只是没想到完全没有派上用场，而今却是葬送在这个超级大风暴中。
战舰抵抗大风暴的能力确实不算强，而今遇上这种超级大风暴，出事亦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他从来都不是完美主义者，却是知道这个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林文杰睁下眼睛之时，当即沉着声音下达指令道：“咱们现在处于风暴中心地带，让舰队继续前行，尽快脱离这里！”
“是！”信号兵听到指令，当即便转身匆匆离开。
林文杰的不救援决定虽然不够仁义，只是现在整个舰队处于风暴地带，如果在这里逗留展开救援行动，除了有重量优势的大黑船外，其他战船都有沉没的风险。
正是如此，他选择带着舰队继续前进，闯过这一座鬼门关。至于三桅战船那二百多名船员能够自求多福，希望能通过船上的救援装备自救。
天空如墨，狂风不止，巨浪不断翻滚。其他的战船不断地出现左右摇摆，似乎随时会重蹈雷州九号的覆辙。
船上的海员亦是瑟瑟发抖，有人不断地祈祷妈祖的庇佑，只希望能够顺利通过这场超级大风暴，离开这个死亡之地。
只是风浪似乎没有尽头般，直到一些船员忍不住困意睡着，外面的风浪还是不断地摇晃着他们所乘坐的海船。
此时此刻，海洋宛如一头可怕的怪兽，似乎随时能够将他们整只舰队吞噬，从而让他们这支舰队成为历史很常见的“消失的舰队”。
生与死，现在似乎已经不受他们所掌控，却是全由大海主宰着他们的命运。
不知道多久，妈祖似乎眷顾了他们，船只终于不再摇晃，船只亦是远离了那片漆黑的天空，驶进了一片晴朗的海域。
一些船员从梦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突然发现船只不再摇晃，当听到海鸥的叫声后，似乎突然醒悟过来一般。
他们纷纷走出了船舱，来到这个阳光明媚的甲板上，脸上不由得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你们快看！”
“哈哈……我们终于到了！”
有一个海员兴奋地指向南边，众人亦是纷纷扭头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无际的大陆线，所有人见此情景都情难自抑地欢呼起来。
经过一个月的航行，特别是度过了好几个风暴区后，他们终于安然无恙地来到了此行目的地——澳州。
澳州拥有着诸多铁矿资源，辽阔的平原很是适合发展农业种植，无疑是一块充满着希望的新大陆。
跟着北美洲相比，澳州无疑离大明更近。从吕宋出发，经过诸多的岛屿，只要不出现严重偏航的情况，必定能够到达那里。
联合商团早些年便陆续派遣航海探险队前来澳州进行探险，亦是慢慢地了解澳州的一些情况，而今大部队即将要入驻这里。
联合商团并没有垄断一切生意的欲望，虽然他们已经有能力组建舰队前往欧洲，但始终坚持跟西蒙等西方海商保持友好的贸易伙伴关系。
他们负责商品的生产或收购，然后将这些商品转手给西蒙等海商，从香料、丝绸和瓷器等贸易中赚取巨额利润。
为了持续着良好的贸易伙伴关系，亦不打算过于冒险，哪怕知道大平洋彼岸有着大型的银矿，他们亦是没有指染的意思。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这些年跟着葡萄牙并没有产生利益冲突，而是一直保持着一种良好的贸易关系。
经过林晧然亲自拍板，联合商团的战略方向既不是西边的欧洲，亦不是东边的北美洲，而是这南边的澳州。
“总算是到了！”
身材高大的梁连营站在船头上，远眺着前面那条无边无际的绿色生命线，亦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道。
吕宋金矿的开采和闪电岛金矿的挖掘，他总是跟随在父亲身边，亦是渐渐地爱上了这种开拓根据地和寻找金矿的那份刺激。
特别是寻找金矿，看着那些金矿被挖掘出来，令他一度感到迷醉。
虽然他从不敢居功，毕竟一切都是那位通天人物在主导一切，但看着吕宋挖掘出一船船金子运回国内，心里亦是极有成就感。
正是如此，他跟他父亲都乐意于在联合商团扮演金矿事业部开拓者的角色，成为联合商团重要的一员。
而这一次，他终于能够脱离父亲的臂弯，成为联合商团开拓澳州事业部领导者之一，负责在澳州寻找优质的铁矿以及金矿。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是要以“铁矿为主、金矿为辅”。这个战略方针让他一度感到十分困惑，毕竟跟着金子相比，铁矿确实不值一提，根本不符合联合商团的利益诉求。
只是在此次漫漫的航行中，特别是听到船员讲述他们的艰苦经历，他渐渐体会到林晧然那份良苦用心和高瞻远瞩。
如果从联合商团的利益出发，金子自然是多多益善。但从整个民族的角度来看，若是此次能够将优质的铁矿带回国内，那才是一件造福华夏的大好事。
特别徐阶已经抛出了禁铁令，国内缺铁的情况必然会加剧，亦会间接促使国内铁品质的下滑，进而影响到大明的农业生产和作战能力等。
若是从澳州将高品质的铁矿带回大明，不仅解决联合铁制品作坊的原料危机，而且会让华夏的铁制品更上一个台阶。
虽然“铁矿为主、金矿为辅”会让联合商团少赚很多钱，但他却是打心底尊重林晧然的决定。如果没有民族和国家，一个人眼里只有钱财和贪婪，这并不是华夏民族的秉性。
或者正是这个原因，正是林晧然时时刻刻心怀着华夏民族，所以联合商团所有人都是无条件服从着林晧然。
这跟林晧然的权势无关，更多是林晧然那种源自于华夏品质的人格魅力，跟着林晧然一起引导华夏走向大国之路。
正是如此，虽然此行困难重重，甚至刚刚还经历了一场生死劫，但他到现在都没有感到一丝的后悔。
舰队并没有笔直前去登陆上岸，而是按着一份地图朝着东边绕行大半天，最终在一座简易的码头处选择登陆。
“呵呵……你们一来，咱们联合第四城终于可以正式创建了！”杨富河从码头处迎了上来，显得很是兴奋地跟着梁连营和林文杰打招呼道。
随着第四城方案的敲定，杨春来的儿子杨富河、梁义的儿子梁连营和长林氏代表林文杰被选为联合第四城的创建者，亦将是联合第四城的最高管理者。
“咱们都按着事先确定的分工来，谁都不要拖谁的后腿，让那帮老家伙瞧一瞧我们的能耐！”梁连营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显得干劲十足地攥着拳头道。
林文杰亦是想要好好地证明自己，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亦是不愿意给长林氏丢脸。
杨富河领着众人前往临时营地，早前亦是带来一位广东有名的风水先生，选了一个既能修深水码头又靠近水源还适合农业种植的海湾。
虽然这里还是一大片空地，但他们此次所携带的人员亦是不少，此行可谓是劳师动众了。
既有负责修城和码头的工匠，亦有负责开采铁矿的工人，还有一支建设道路的工程队，人数已然有着数千之多。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联合商团早已经分工明确。特别有着吕宋和济州岛等地的成功经验，他们完全可以依葫芦画瓢，将成功的经验复制在澳州这里。
另外，他们早已经在沿途建立了基站，跟着吕宋那边开拓一条粮道。哪怕他们在澳州找不到一口吃的，他们亦不会饿死在这里。
杨富河负责着管理事务，有总揽之权。
林文杰则是负责着军事方面，既防卫着野兽的袭击，更是驱逐着一些不听话的土著。
梁连营继承了父亲梁义艰苦奋斗的精神，很快投入于开采铁矿的前期工作中，次日便带着一支开矿队前去既定的铁矿区。
他们三人都明白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不仅是要扎根在这里，而且还要将澳洲铁矿源源不断地运回广东佛山，从而解除朝廷禁铁令的遏制。
隆庆元年九月，一个可以铭记史册的日子。
联合舰队登陆澳州创建联合第四城，为大明的经济腾飞寻得世界上最优质的铁矿资源，为华夏的崛起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2163章 秋祭
九月下旬悄然来临，京城一带的天气渐渐转凉。
自从隆庆敲定前往天寿山秋祭的日期后，京城各个衙门亦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这个事情，力保秋祭的顺利进行和隆庆此次出行的安全。
由于新任礼部尚书张居正主持秋祭礼仪，身兼兵部尚书的林晧然则率领骑兵营负责外围的警戒工作，致使双方都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身穿龙袍的隆庆登天寿山，亲祭成祖文皇帝长陵、孝宗敬皇帝的泰陵和世宗肃皇帝的永陵，其他皇陵由大臣代祭。
这亦是历代皇帝春秋祭的惯例，都是敬成祖朱棣和自己父亲和爷爷，再往前倒推就没有什么感情了。
从永陵殿出来，时间尚早，隆庆看着山道突然间心血来潮，却是执意要登高，想要到上面鸟瞰的无限风光。
“不……可！”
张居正见状当即就要阻拦，只是发现自己老师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却是不由得将声音降了下来，观察起自己老师的态度。
徐阶却是望了林晧然一眼，便是淡淡地说道：“既然皇上有如何兴致，咱们便陪着皇上走一遭吧！”
自从吏部尚书被林晧然夺了去，加之王廷遭到了巨大的麻烦，而百官更是有意无意倒向林晧然，他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
现在他想要重新执掌这个朝堂，现今的最大阻碍已然是林晧然，故而亦是不放过挑拨君臣关系或离间林晧然跟文官集团的机会。
林晧然其实可以制止隆庆这个行径，只是看着徐阶都已经开口，加上想到隆庆的人生够悲哀的，亦是跟随着隆庆一起向上面走去。
至于其他官员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巴结皇上，他却是没有过于放在心上。
虽然他知道拉拢文官集团很重要，但凡事过犹不及，如果一味的妥协反倒失去自我，倒不如文官集团来追随他的脚步。
徐阶看着林晧然一声不哼地往上走，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心里却是生起了一份愤懑，不明白这世间为何会出现如此妖孽。
身后的官员很快暴露了年龄的劣势，没走几步便已经是气喘吁吁，一些官员索性在下面的石头坐着歇息了。
张居正其实有机会跟上，刚开始担心自己老师，后来被朱衡缠着要扶他一把，结果倒是给落在了后面。
这条山道经雨水冲刷，虽然有一些坑洼，但亦算是平整。
隆庆从小生活在北京城，离开北京城的次数可谓寥寥。而今有机会来到这里，显得兴致十分高昂，却是摆脱太监的掺扶，迈着肥胖的步伐朝着山上走去。
虽然是养尊处优的九五之尊，只是他终究是三十岁的年纪，加上对风景有着无限向往，却是将众人甩到了后面，甚至几个勋贵子弟都落在了后面。
林晧然彰显着年纪的优势，亦是陪着隆庆来到了山头。
却见眼前的天空一片蔚蓝，山的另一头呈现着另样的秋天风光，下面还有着黄澄澄的稻田，而远处还有一个集镇。
隆庆接过一名随行小太监递过来的黄色汗巾，指着远处那个集镇兴奋地询问道：“林阁老，你可知那里是何处？”
“据臣所知，那里便是黄花镇，因成祖葬于此而兴起！”林晧然亦是贪婪地扫了一眼这里的风光，而后认真地回应道。
随着明成祖葬于此，很多守陵太监和守陵军队被安排到这里，由于这些人有着很强的购买力，故而黄花镇亦是顺势而兴。
隆庆知道林晧然博学多才，又是指着黄花镇的方向询问道：“林阁老，蓟镇应该是这边，可对？”
“回禀皇上，黄花镇在天寿山的西边，而蓟镇在天寿山北边，所以蓟州应该是这边！”林晧然轻轻地摇了摇头，当即进行纠正道。
隆庆倒是不觉得尴尬，宛如好奇宝宝般地追问道：“林阁老，蓟镇离这里有多少里程呢？”
“若是此处过去的话，尚有一百五十里左右！”林晧然的地理学得并不差，当即便是报出一个数字道。
他之所以敢为此行打包票，正是万寿山离蓟州有着一百五十里地。哪怕俺答真的杀过来，他们其实有足够的时间返回京城，王廷那日在早朝其实是危言耸听。
当然，最重要是他相信戚继光和蓟州军的能耐，却是不可能掉这么大的链子。
隆庆的兴趣显得更浓，又是进行请教道：“林阁老，那宣府呢？”
“宣府在天寿山的西边，离这已经不足三百里！”林晧然指着隆庆刚刚所指的方向，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隆庆举目望着黄花镇的方向，若有所悟地点头道：“林阁老主持的山竹滩大捷朕很是神往，若是有机会的话，朕还真想去瞧一瞧那个山竹滩！”
“那里其实就是一个浅水滩，不过形状像个口袋比较奇特罢了！”林晧然却是知道隆庆恐怕是没机会去，当即便是轻描淡写地道。
隆庆显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是指着下面某处认真地说道：“林阁老，可是那般样子？”
林晧然顺着隆庆所指的方向望下去，却见在那条蜿蜒的小溪边上冲刷出一片小小的月牙形沙滩，只是那片沙滩只适合十几个小孩子玩沙子，却不可能容得下上万人战斗。
却是不得不说，皇上固然是九五至尊，但往往会缺少生活常识。由于生活区域的限制，对一些事物已经是认识不够全面，甚至是河道和溪道都无法分清。
林晧然压抑着摸鼻子的小冲动，却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皇上说得是，那里的形状有点像口袋，山竹滩亦有一大片白色的沙子滩。只是山竹滩却要大了许多倍，可以容纳一万多人在里面展开战斗！”
隆庆听着林晧然如此解释，便是再度望向那片沙滩，显得认真地思索着山竹滩的大致模样，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时，北边的一个军营传来了操练的声音，被这个动静吸引的隆庆指着那里又是认真地询问道：“林阁老，那支军队可是新建的骑兵营？”

第2164章 自寻死路？
骑兵营驻扎在西北方位，主要任务是防备蒙古骑兵南下，而他们正在演练骑兵阵，偶尔还传来燧发枪的枪声。
林晧然早已经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当即便是自豪地道：“正是，这是咱们大明新建的骑兵营！他们既有从九边挑选的青壮，亦有来自各个边军卫所的精兵，每个都拥有骑射的本领，可跟等同数量的鞑子正面交锋！”
“林阁老，朕在潜邸听高师傅他们一直说太祖和成祖杀得鞑子闻风丧胆，只是现在总说鞑子何其厉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隆庆突然产生了一些联想，显得认真地求教道。
或许是跟成长经历有关系，隆庆跟着很多强势的皇帝不同，他的骨子里虽然有无情的一面，但亦是很谦和。
特别对于一些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却是能够主动请教。哪怕林晧然比他年纪小，但却是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般，已然是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
林晧然却是知道主要还是文强武弱，但现在他所处的是文官集团内，却是换一套说法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太祖成祖时期，君臣同心同力，成祖哪怕年迈患病亦是第五次亲征漠北，此乃向天下宣告他的驱除鞑虏的决心。只是皇上应该能看得到，现在咱们一心求安！”故意停顿一下，看着隆庆若有所悟的模样，便是趁机加强观点地道：“像上次鞑子进犯山西石州，地方官员和将领都没有歼敌之心，只愿意守城寻求自保！皇上，朝廷没有驱除鞑虏的决心，地方官员多是贪生怕死，而地方将领又多是无能之徒，岂能胜之？”
“朕……明白了！”隆庆微微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敢情事情还出在自己身上。
林晧然把握到隆庆的心里活动，当即又是拱手道：“幸得皇上圣明，而今骑兵营创建，咱们无须再被动防守，可将鞑子歼于野，恢复大明成祖时期威风，令蒙古诸部如成祖时期向我天朝进贡美女和财物！”
一股山风从北边吹来，将隆庆的衣袂吹起，亦是吹得这位帝王心花怒放，显得眼睛雪亮地道：“朕在潜邸之时，确实有所耳闻。有鉴于成祖的威武，各藩属国送来了绝美，而朝鲜送来的权妃听说是宛如天仙下凡！”
“若是皇上有成祖雄心，臣定竭力辅助于陛下，让大明恢复成祖天威，俺答诸部给皇上送上美女和财物称臣！”林晧然宛如一个雄心壮志的官员，当即便是表态道。
“甚好！”隆庆自然没有那份雄心，只是想着自己能到达成祖的高度，而且蒙古诸部会送来草原热情的美人，亦是不由得兴奋地点头道。
林晧然知道现在真正解决北患的问题，既需要提升自己的军队实力，还需要减轻隆庆的猜忌，甚至还得给他画一个饼。
夏言和曾铣收复河套计划为何会失败？
主要还是他们并没有真正打动嘉靖，画出的饼没能诱惑住嘉靖。如果收复河套能让嘉隆长生，那么他恐怕不计血本地支持，但为了便是防卫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不太划算了。
正是如此，他需要给隆庆画出一个好饼，哪怕不能引诱住隆庆全力支持自己，那亦要打消他的猜忌。
却是不管如何，兵权始终是帝王最脆弱的那根神经。虽然隆庆脑子愚钝，亦是没有主见，但却是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二个又说了一会话，结果后面的官员终于爬了上来。
官员间有着极强的阶级观念，虽然有一些体力很好的官员，但看着张居正扶着徐阶慢吞吞走在前面，他们亦是不敢轻易超过去。
李春芳和郭朴在其他皇陵秋祭还没有赶过来，陈以勤是刚刚入阁的新人，亦是不敢轻易超过徐阶。
徐阶显得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站稳，却还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却看到林晧然跟隆庆说过事情突然朝着他这边望了一眼。
在跟林晧然的目光相触之时，他整个人却是愣住了，心里头突然生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特别侍奉嘉靖之时，让他有了一种对危险的预知能力。虽然林晧然的那道目光很寻常，但还是生起了一种久违的危机感。
隆庆跟着林晧然还在闲聊，却是轻轻地点头道：“刁民册由林阁老所提倡，此事确实不宜再拖了！”
徐阶听到二人所说的是刁民册，心里不由得安心不少。
刁民册的最大阻碍其实不是他这位内阁首辅，而是整个文官集团都不会同意，这股阻力大到隆庆根本无法顶住阻力施行。
大家参加科举都不易，而今好不容易脱颖而出，自然要一些经济补偿。只是朝廷那点俸禄想要打发奋斗几十年的官员，那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现如今，大家都默契地利用名下田产免税额度和自身所拥有的权势，却是不断地在家乡扩充田产。
今天下拥有田产最多者并不是富商和老地主，而是他们这些现在拥有权势或以前拥有权势的官绅群体。
林晧然若是执意要推行刁民册，其实大家多交一些税倒没有太大问题，只是他们名下的田产数量已然是要暴露了。
正是如此，林晧然此举是要自毁于文官集团，必定会遭到整个文官集团的疯狂反扑，而他好不容易拉拢的官员必然会转投到自己麾下。
一念到此，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将目光落向工部尚书张守直等人。
张守直等官员果然跪下了一大片，显得旗帜鲜明地反对道：“皇上，刁民册有违祖制，此举万万不可，还请三思！”
呵呵……
徐阶的眼睛扫过那帮跪下的官员，心里却是不由得暗笑起来。
在所跪下的官员中，不仅有自己的人，还有很多中立派，更有林晧然在礼部时期的旧属主宾司郎中何宾，知道林晧然此举是真要离心离德、自寻死路了。
山风吹过这个光秃秃的山头，似乎金銮殿搬到了这里般，这里毅然又是暗流涌动。

第2165章 落棋
林晧然注意到徐阶幸灾乐祸的目光，却是望向在场的官员道：“刁民册是本阁老的政治理念，今春秋两税日益减少，此事户部早已经有结论！”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已然是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马森。
马森跟着林晧然有过共识，当即便是响应道：“不错，今年的税粮持续下滑，此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若是朝廷再不重视，大明国势必弱，甚至会酿成大祸。”
在场的官员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他们很希望阻止刁民册，但亦是不得不正视税收下滑的事实。
如果他们谁都不愿意站出来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事情只会恶化下来，到了那时恐怕真是悔之不及。
张守直却是深知这刁民册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行，当即便是沉声道：“马尚书，你是在此危言耸听。朝廷每年粮税收入二千万石，只要户部开支得当，如此大的粮税收入又有何祸事可言？”
“若真有问题，朝廷削减开支便是！”
“如此大的财政收入，处置不当是户部无能！”
“祖制不可轻废，这刁民册却是万万不可行也！”
……
在场的官员听到张守直强调朝廷二千万石的粮税收入，亦是纷纷站在张守直这边，却是坚定着自己的态度道。
马森听到这一番言论，却是很想将户部的账本摔到他们的脸上，二千万石粮税早已经无法填补朝廷的开支。
林晧然看到此情此景，却是知道这帮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但真从他们口袋掏钱给国家简直是触碰他们的灵魂。
只是他并不愿意做勇往无前的改革者，特别他既没有足够的权势，又没有赢得隆庆的绝对信任，自然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林晧然迎着众官员的目光，却是淡淡地说道：“古人有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今治国当是如此，若是不防微杜渐，只会让事态越发严重。今税粮下滑日损，朝廷开支日多，若是无近虑必有远忧。只是刁民册确实有违祖制之处，本阁老愿意退一步，此次仅试行于苏松，不涉他处！”
“试行苏松？”
跪着反对刁民册的官员听到林晧然的保证，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默默地望向了旁边的徐阶。
林晧然此举明显不是要做违逆所有人愿意的改革者，而是有针对性地指向徐阶，却是要通过刁民册将徐阶丑陋的面目公之于世人。
全面推行刁民册恐怕是假，真正的意图还是在于党争，却是通过这个举动将徐阶从首辅的宝座上拉下来。
“皇上，先皇对刁民册早有定论，不宜试行，还请皇上三思啊！”徐阶亦是不顾地上的石头，当即跪下来请愿道。
“徐阁老，先皇的陵寝就在前面，先皇当年只说推行刁民册还不到推行之时，何时说过不宜试行？”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当即站出来态度鲜明地质问道。
“先皇圣明如尧舜，却是早已经看出刁民册有违祖制，且不适合推行！先皇说不到推行之时，却是给你留下一些颜面，故而此策断然不会试行！”徐阶忍着膝盖处的疼痛，却是坚定态度地道。
“先皇圣明如尧舜，但今皇上亦是有圣君之相。今春秋祭有强军相护，而鞑子不敢至，此处便已强于先皇！现今皇上亦是知晓不宜全国推行刁民册，但仅是试行又有何不可？”林晧然先是恭维隆庆，而后又是据理力争道。
隆庆看着徐阶还想要争辩，便是直接表态道：“这是高师傅临走前的请求，朕已经答应于他了！何况朕亦觉得林阁老的方案很好，朝廷并非是全国试行，先行试一试又何妨？”
虽然他不知道刁民册为何这么多人反对，只是他已经答应了高拱，加上仅仅是试行，故而心里还是赞同这个方案。
“皇上圣明！”林晧然看到隆庆公然表态，当即显得恭维道。
“皇上圣明！”马森等官员看到林晧然表态，亦是纷纷响应道。
在场的官员听到隆庆和林晧然一直强调试行，并不是要全面推行刁民册，却是知道刁民册很可能牵涉不到自己身上。
不少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看到圣眷已然在林晧然那边，却是再度站回林晧然的阵营道：“皇上圣明！”
“真是……该死！”
徐阶虽然很想阻止这一切，但看到隆庆如此态度，却是知道此时根本无法劝阻，心里不由得暗暗地骂道。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高拱临走前竟然还给自己埋下了这个地雷，让林晧然拥有对付自己的一把利器。
最为重要的是，通过刚刚关于刁民册的交锋，结合着隆庆看自己的眼神，隆庆恐怕更加认定是自己逼走高拱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发现自己当初真不该率先逼走高拱而不是林晧然，致使自己跟隆庆的关系日益恶化，让林晧然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老师怕是有大麻烦了啊！”
张居正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这时看到隆庆支持刁民册试行于苏松，却是知道林晧然是要对自己老师动手了。
虽然不知高拱处置松江知府藏继芳是否是有预谋，但林晧然早前将海瑞推到松江知府任上，已然是为“苏松试行刁民册”埋下伏笔了。
却不论海瑞是否已经投靠林晧然，而以海瑞的为官风格，定然是要公事公办。一旦在松州府试行刁民册，哪怕事情涉及到当朝首辅偷税漏税，海瑞定然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是如此，海瑞和刁民册是林晧然落下的两步棋子，却是有可能让自己老师身陷万劫不复之境。
今天的天空阴沉沉的，却是看不出具体的时辰。
在官员的多番催促下，隆庆贪婪地望了一眼山下的无限秋光，这才恋恋不舍地朝着山下走去。再想着领略如此风光，却是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徐阶跟着隆庆向山脚走去，藏着袖中的右手暗暗地攥紧拳头，整张脸显得十分阴沉，却是暗暗下定决心道：“绝对不能让刁民册在松江府试行！”

第2166章 秋意浓
眼看十月将近，京城的秋意更浓，但热闹仍旧不减。
虽然顺天乡试已经结束，一百三十五名新科举人出炉，但越来越多的外地举人纷纷聚集于京城，准备迎接明年开春的会试。
在很多朝廷大佬眼里，新科会试的贡士根本不值一提，哪怕是会元亦离自己极远。只是在底层人民的心里，会试却是一等一的大事。
邻近的山东、河南和山西等地的新科举人在乡试结束后，很多人纷纷赶来京城备考，以期能够金榜题名。
随着这些拥有极强购买力的举人携带着家眷和家奴前来这里，亦是拉动了京城的经济，致使鼓楼、琉璃厂一带比往日更显热闹。
只是京城不管如何喧嚣，却是影响不到大明的官场。虽然是生活在同一座城，但已然是身处不同世界，官场的争斗似乎无时无刻都在上演。
秋霜初降，庭院的青砖出现薄薄的霜花，整个林宅被淡淡的晨雾所笼罩。
正堂房中，已经亮起了淡黄色的烛火，几个侍女端着洗漱用具走进了里面。
林晧然对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早已经习以为常，离开越发有诱惑力的温暖被窝，便是任由侍女服侍起居。
在早些年，特别是在雷州知府或广州知府任上时，他可能还有赖床的习惯。只是到了他如今的位置，心里头有着很强烈的权势和民族责任感，却是让他早已经克服这种坏毛病。
阿朵是长林氏的本家人，正是认认真真地履行着自己女管事的职责，给吴秋雨送上刚刚捏好的热毛巾。
吴秋雨是这个时代很典型的贤妻良母，亦是帮忙服侍着林晧然起居，正是帮着林晧然擦脸，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有着一个给家里带来无上荣耀的丈夫，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对于那个曾经彷徨不安的自己，这种生活宛如是做梦般。
烛火在房间缓慢地燃烧，将这里的每个角度照亮。
林晧然虽然刚刚醒来不久，但脑子亦是开始飞速运转。身处于朝堂中，特别跟徐阶正是胶着之时，让他亦是不得不认真地面对每一个早朝。
只是今天一大早起来，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总感到有一种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虽然刁民册试行苏松方案已经得到皇上的同意，只是他知道徐阶不会这般轻易被自己揭了老底，恐怕徐阶那边是要有所行动才合理。
吴秋雨正在认真地帮着林晧然整理衣服，抬眼看着林晧然认真思索的模样，便是故意打趣道：“相公，你都是快要做新郎官的人了，怎么还老板着一张苦瓜脸呢？”
阿朵听到这个话，亦是饶有兴致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早已经习惯于岳父那般不苛言笑的作风，亦是喜欢安静地思考着事情，只是听到吴秋雨这么一句，猝不及防下的脸先是愕然，而后则是羞恼地警告道：“你若再拿相公寻开心，我就天天跟你洞房！”
吴秋雨的脸皮很薄，特别阿朵等丫环都在旁边，更是想到昨晚的疯狂，便是羞红着脸嗔怪道：“相公，你流氓！”
林晧然得益于后世的历练，早已经有着一张刀枪不入的好脸皮，本质上确实是一个流氓。只是坐拥人间两大美人后，那方面的心思确实是淡了不少。
推开房门，天空还是一片混沌般的模样，空气明显透着一股寒意。
在吃过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后，他便是来到了前院，在吴秋雨的相送之下，钻进轿子离开了家门。
午门前广场，这里已经聚拢了一大帮官员。
虽然官员时常会出现调动，但京城整体是一个比较固定的群体，因而很多官员都极为熟悉地攀谈起来。
对于刁民册试行苏松的事情，他们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但亦是已经知悉，更是明白这个事情所存在的意义。
任谁都清楚，一旦由海瑞在松江府推行刁民册，加上林晧然的背后支持，这个事情不会进行打折扣。
如果坐实徐阶偷税漏税，那么徐阶的子孙将不能再参加科举，而徐阶必定会受到清流的攻讦，进而逼得他离开朝堂。
“海瑞这个时候大概到松江了吧？”
“这个说不准，海瑞离京只带一头驴！”
“呵呵……不管到没到，松江那边有戏瞧了！”
……
在谈及民册试行苏松的事情之时，不少官员亦是聊到了海瑞，已然是对于海瑞到任后的松江府产生了期待。
“下官拜过林阁老！”
“下官恭请林阁老钧安！”
“下官敬请林阁老勋安！”
……
林晧然乘坐轿子来到午门广场，这里早已经聚满着黑压压的官员，当他从轿子下来之时，一帮官员纷纷向他恭敬地见礼道。
林晧然亦是发现官员的声势明显强于以前，甚至一些原本站在徐阶那头的官员亦是靠了过来，却是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帮墙头草。
不过他终究不是妹妹那种善恶分明的性子，亦是保持着温和的形象，朝着这些热情的官员报以微笑并点头。
事情亦是凑巧，徐阶刚好从后面的轿子下来。
徐阶已经不复一直以来的淡定自若，当看到林晧然的背影及那帮异常热情的官员，眼睛闪过了一抹恶毒。
曾经以为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而今却成为了跟自己同台竞技的对手，更是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势。
“下官恭请元辅大人钧安！”
在看到徐阶出现之时，一大帮官员亦是纷纷向徐阶见礼道。
徐阶看着众多官员热情已然是消退不少，只是脸上仍旧保持和蔼慈祥的模样，向着在场的官员纷纷回礼，只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另一番盘算。
既然林晧然能够屡次逆风翻盘，自己又何尝不能反败为胜？
严嵩、袁炜、吴山和高拱无不是难缠的对手，只是如今坐在首辅宝座的人始终是自己，而林晧然自然亦会成为自己的刀下亡魂。
一念至此，徐阶将一些态度悄然转变的官员默默记下名字，打听秋后再好好地算上这笔账。
林晧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先是跟着郭朴和李春芳见礼，接着向随之而来的徐阶见礼。当看到徐阶眼睛浮现着自信和得意之时，他知道今天的早朝必将不得安宁。

第2167章 自信
午门城楼的钟声和鼓声齐响，那一道城门徐徐地打开，城楼上有太监大声地唱道：“卯时已到，请各位大人上朝咧！”
身穿蟒袍的徐阶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便是率先迈着步子走向午门，已然是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里般。
林晧然和郭朴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跟着徐阶走向城门，前去参加这一场明显已经有预谋的早朝。
绝大多数的官员其实只是充当早朝陪衬的角色，甚至根本没有在殿上发言的权利。他们在鸿胪寺官员的监察下，顶着迎面吹来的丝丝寒风，穿过偌大的广场便是来到金銮殿。
由于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亮起，加上这座殿门既高且大，致使这里的光线显得比较充足。
隆庆帝今日明显比往日来得稍晚，只是精神状况却是没有得到改善，迈着肥胖的步伐仍旧一副哈欠连天的模样。
“臣等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面对着出现的隆庆帝，显得规规矩矩地跪下来道。
隆庆对于山呼万岁早已经免疫，每日过来其实就是要应付这份皇帝的差事，却是从善如流地让大家起来。
陈洪已然是赢得隆庆的信任，面对着从地上站起来的百官，当即便是大声地喊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殿中的官员纷纷望向最前面的五位阁臣，徐阶却是朝着左边的四位淡淡地望了一眼，意思自是不言而喻了。
郭朴和李春芳都不是喜欢找事的人，却是默默地扭头望向右边的林晧然，林晧然今天并不打算奏事，便是扭头望向了旁边的“老五”。
陈以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年纪五十岁出头的模样，胡子显得很稀疏，有着一口很浓的四川口音。
他似乎早有准备，看到前面四位前辈都无事上奏，当即便站出来朗声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陈……陈师傅，请奏！”隆庆打着一个哈欠，亦是慌乱地抬手道。
众官员纷纷望向文渊阁大学士陈以勤，却是知道陈以勤在裕王府亦是呆了九年，跟隆庆的师生情份按说不浅。
陈以勤送上两道奏疏，而后对着隆庆朗声地道：“皇上，此一疏《谨始十事》，分定志、爱民、崇俭、用人、接下、听言及揽权。此一疏《励精修政》，条上时务因循之弊，请皇上慎擢用。坚守本心，恤民修政以应天道，除今大明之弊事，此乃君王之职责！”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陈以勤这番言词，却是不由得大眼瞪小眼。
前面的《谨始十事》还算是委婉，后面的《励精修政》简直是直指隆庆的不修政，督促他尽君王的职责。
只是这些事情无疑是要犯帝王的忌讳，哪怕现在的大明再不好，哪怕现在皇上极为懒政，那你亦不能如此直白地公然指出来。
唉……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是不由得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意识到隆庆宠信高拱而忽视陈以勤却不是没有缘由，高拱做事是粗中有细，但陈以勤做事太过一根筋。
隆庆看似虚心受教的模样，但骨子里却是自私而懒散，你让他每日来上早朝做做样子还行。若是让他成为一代明君，且不说他不可能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其实隆庆根本没有揽权施政的帝王才能。
“朕……会好好看到！”隆庆从陈洪手里接过那两份奏疏，显得颇为没面子地应付道。
底下的官员都是精明之人，工部尚书张守直当即出列奏事，迅速将这个不愉快的事情轻轻地揭了过去。
其实早朝每天都有，却是不可能总会有什么大事上奏，更多还是相互间的一种扯皮。
每个官员都免不得有家乡情结，当家乡出现灾情之时，亦是会选择上疏为自己家乡请求免赋税或者加修水利工程等。
其实真要进行赈灾或修建水利工程，倒亦不算是什么出格的事，毕竟这些都是有益于民生的举措。
只是现在大明财政处处嗷嗷待哺，如果地方灾情不是情况特别严重的情况下，朝廷亦是不可能拨款。
通政使司右参议何永庆以家乡多水患为由，想要朝廷拨银疏通河道，这个方案直接被其他派系的官员给挤兑掉了。
轮到下面的六科廊奏事之时，王治从人群中站出来道：“皇上，微臣礼科都给事中王治有事启奏！”
殿中的官员看到王治率先站了出来，却是突然生起了一份警惕之心，默默地抬头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徐阶。
王治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山西忻州人，得益于徐阶和山西帮的关系，却是以行人的身份留在京城，而今很顺利地成为礼科都给事中。
值得一提的是，礼科都给事中跟礼科左给事中和礼科右给事中并没有从属关系，三人其实是相互制衡，但礼科都给事中却是掌“科印”。
“请奏！”隆庆对于朝政永远是一副打不起兴趣的模样，先是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淡淡地抬手道。
王治从袖中取出一物，而后显得正义凛然地道：“朝廷在苏松试行刁民山一事有违祖训，今臣封还诰命，请皇上三思而行！”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当即落针可闻，众官员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礼部都给事中张治。却万万没想到，张治竟然动用封驳权来阻止刁民册在苏松试行。
所谓的“封还诰命”，这是比较客套的讲法，实质是驳回皇上的这道旨意，亦是起源于汉朝的“封驳”。
在明朝现行的封驳制度中，以皇上名义发出的制敕，六科廊审查发现有不妥之处，可以封还并进行奏报。
礼科都给事中王治现在认为“在苏松试行刁民册”有违祖制，确实是可以将诏书封还，阻止这一道诏令发往南直隶。
一直沉默的徐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嘴角不由得噙着一丝微笑，虽然林晧然此次刁民册的事情谋算很深，但自己亦不可能坐以待毙。
郭朴原本亦是猜到刁民册的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只是看到王治跳出来封驳，却是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第2168章 困局
外面的天空已经一片湛蓝，致使整个金銮殿显得一片敞亮。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正想要再打一个哈欠，结果听到王治竟然是要封驳他的旨意，张开的嘴却是久久合扰不回来。
只是他始终是一种讨好型人格，不可能像嘉靖那般勃然大怒，哪怕是皇权受到了一个挑衅，心里更多是惊慌和茫然，甚至还有着些许的害怕。
“有好戏上场了！”
殿中的官员在一阵惊讶过后，心知林晧然不可能让自己筹划这么久的计划破产，便是纷纷将目光落向林晧然身上，静静地等待着林晧然揪起今天早朝的大风浪。
“混蛋！”
马森等人看着徐阶竟然滥用封驳权来阻止这道政令，不由得纷纷将目光落向林晧然身上，眼睛尽是担忧之色。
虽然徐阶的手段很不厚道，但这确确实实是六科廊科长的一份权力，而王治的举动亦显得合情合理。
封驳权是太祖赋予六科廊制约皇权的一个有力措施，是一种有利于文官集团的制度，故而这份权力并不能轻易否决掉。
正是如此，他们现在可以攻击王治或徐阶，但却不能决定这个封驳的决定。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站出来诚恳地道：“皇上，刁民册试行苏松确实是臣考虑不够周全，还请皇上责罚！”
啊？
正准备看好戏上演的官员看到林晧然并没有攻讦于徐党，而是选择了妥协，嘴巴不由得纷纷张了开来。
历来能言善辩的林阁老面对着王治的封驳，此次竟然没有进行任何的争论，而是选择默默地接受了封驳的事实，更是主动揽下了所有的责任。
徐阶正等着林晧然跳出来跟自己这边唱对台戏，却不想林晧然直接选择妥协，眉头亦是微微地蹙起。
虽然阻止刁民册试行，这是他所想要的结果，而且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只是看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却是让他有些不安。
特别林晧然并没有试图否决封驳权，并没有公然地站在文官集团利益的对立面，令他的谋算和布局没能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
“这……”
隆庆原本还担心事情波及自己，只是看到林晧然跳出来主动揽下责任，却是在暗松一口气之余，亦是不知该如此面对林晧然的认错。
郭朴扫了一眼隆庆，便是站出来替林晧然求情地道：“皇上，刁民册试行苏松之事有待商榷！而今请收回敕令，待此中过错有了结果，再定林阁老之罪亦是不迟。”
咦？
殿中的官员却是越来越看不懂，林晧然主动放弃推行刁民册试行苏松亦就罢了，而今郭朴竟然持同样的态度。
若是如此的话，林晧然通过刁民册试行苏松和海瑞出任松江知府并不是两步妙棋，却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刚刚看好林晧然上位无疑是一种错误的判断，这个朝堂仍旧会由徐阶掌舵，徐阶才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好，那便依郭阁老所言！”隆庆心里并没有半点主意，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
随着命令下达，陈洪从礼科都给事中王治的手里接回那份敕令，刁民册试行苏松的政令并不能走出紫禁城，却是被这位礼科都给事中奉还了。
王治看着陈洪将敕令拿走，腰杆不由得挺拔而起，嘴角噙着一丝笑容。
此事一旦宣扬出去，自己的名声必定能够更上一层楼。特别他已然是赢得老师的充分信任，前途自然不需要担心，甚至将来能成为山西帮的新领军人。
之所以如此卖力对付林晧然，不仅是出自于恩师的授意，而且有着林晧然清洗山西帮的那一份仇恨。
徐阶虽然觉得林晧然没有选择抗争而有所惋惜，只是看到得到自己所想要的结果，特别周围的官员明显又是想要重新巴结于他，脸上不由得挂着了以往和蔼的笑容。
经过这次交锋，接下来的朝堂已然是变得索然无味。
待到科道言官奏事完毕，早朝亦是正式宣告结束，各自亦是纷纷散去。
隆庆急匆匆地想要回去补个觉，而后中午饮酒寻乐，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众官员返回各自的衙署处理公务，而阁老则是直接返回文渊阁。
林晧然看着徐阶宛如又成为新宠般，特别看到徐阶的脸宛如喝了酒般，却是不由得跟郭朴交换了一个眼色。
“走吧！”郭朴看着徐阶朝着门口走去，亦是对着林晧然发出邀请地道。
二人宛如放学要好的小伙伴般，每次早朝结束后，都是结伴朝着文渊阁而回，只是如今已然是少了高拱。
在四下无人之时，郭朴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若愚，你真放弃了？”
“早年我担任广州知府之时，朝廷曾经颁下了禁银令，我跟汪柏在地方都深知此令会造成动荡！朝廷官员很可能不懂地方，皇上做的决策亦不见得全然无误，封驳实质是一种利国利民的制度，我是不可能站出来反对的！”林晧然迎着郭朴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表态道。
郭朴肃然起敬，发现眼前的后辈早已经站上了新的高度，看待事情已然不再局限于党争，而是能站到国家利益层面思索问题。
只是想着目前的情况，他显得好奇地询问道：“现在这道敕令受阻，你是真要接受这个结果了吗？”
“不会，刁民册试行苏松既是为了对付徐阶，亦是要解决大明偷税漏税的顽疾，我是势在必行！”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目光坚定地道。
郭朴不由得极为疑惑，却是不解地追问道：“礼科都给事中王治必定还会继续封驳，甚至徐阶还有其他能替他封驳政令的科长，这道政令根本无法通过六科廊，当如何破局？”
“或许此次是不攻自破呢！呵呵……我现在也没有主意，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林晧然先是神秘一笑，而后抬手邀请郭朴继续前行。
二人一起回到文渊阁，陈经邦迎上来通知徐阶召开内阁会议。
徐阶有早朝后举行阁臣会议的习惯，通常都是谈论一些无关轻重的事情，二人对此亦是早已经习以为常。

第2169章 重要的疏
文渊阁，正厅。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首座上，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容，正是跟着李春芳和陈以勤说着话，眼睛看到从外面走进来的林晧然和郭朴当即闪过一抹喜色。
林晧然捕抓到这个眼神变化，却是知道徐阶已然是以胜利者自居了。
成王败寇，这亦是为何从古至今都向往成功的原因。现如今，他针对徐阶的大招被化解，亦不怪徐阶会如此的沾沾自喜。
徐阶宛如一个慈祥的长者形象，对着二人抬起手温和地说道：“质夫、若愚，你们先请入座吧！”
林晧然和郭朴不动声色地回礼，而后便在各自的位置坐下。
陈以勤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亦是主要向着二人点头打了招呼。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资历已然并不低，特别他以会试同考官的身份参加主持会试之时，次辅李春芳还不过是一名考生，而林晧然还在吃奶。
只是官场有着官场的规则，而今他是内阁排名第五的文渊阁大学士，由于不像高拱那般深得隆庆依赖，在内阁已然是小弟般的存在。
事实上，他进入内阁并没有得到优待，被徐阶直接打发主持修撰《世宗实录》，已然是游离在核心权力之外。
陈经邦和申时行给刚刚进来的林晧然和郭朴送上茶水，而后便默默地退了下去。
徐阶喝了一口茶，显得神色认真地道：“老夫要做一个自我检讨！”
咦？
李春芳等人不由得微微一愣，显得疑惑地望向徐阶，却不知徐阶这是要唱哪一出。这好端端的，为何要进行自我检讨。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下，当即侃侃而谈地道：“老夫是嘉靖二年的进士，而今眼看就已经是隆庆二年，入仕近四十五载。有以探花郎进入翰林的风光，亦有被贬地方担任推官的失意，其中的官场沉浮无人能如老夫。自嘉靖三十二年入阁，阁中事务事无巨细，皆是殚精竭虑。今入阁拜相已经近十六戴，对于朝中政务，已是无人所及了吧？”
郭朴、李春芳和陈以勤听着徐阶的经历，亦是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说他们在场的四人，哪怕在大明官员寻不到跟徐阶资历相当的官员，而他们最早入阁的李春芳亦是嘉靖四十四年进来的。
论到官场的沉浮和内阁的生涯，大明已然是没有人能够跟徐阶相比了，徐阶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大哥。
林晧然沉默地喝着茶水，但心里却涌起几分不屑。
徐阶是有资历不假，亦是经历过官场的沉浮，但不过是官绅阶层的捍卫者，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政绩。
当下的大明贫富加剧越发严重，而破产者越来越多，每年都有不少因受灾而饿死于荒野的底层百姓。
普通百姓希望朝廷能够重视于他们的生计，能够重视于地方的水利建设，但官绅阶层却是希望能够持续这种糟糕但幸福的现状。
徐阶这些年说是休养生息，其实不过是继续通过加征加派来压迫百姓，维护着官绅阶层的利益，让社会的贫富分化趋于严峻。
正是如此，他并不觉得徐阶的这份履历是荣耀，不过是打着稳定国家的名义继续压榨底下的劳苦大众罢了。
“老夫倒不是在摆什么资历，而是想要你们知道老夫经历过的事比你们都要多，甚至是看得更长远！”徐阶说到这里特意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话锋一转地道：“此次林阁老那一道政令遭六科廊封驳，这既是打了林阁老的脸，更是打了咱们内阁的脸！”
咦？
郭朴和李春芳听到这个话，总算是听出了一点味道。
敢情徐阶说了这么多，却是在顾及着内阁的脸面。只是似乎有些不对劲，徐阶应该是支持封驳，怎么现在听着竟然是要为林晧然鸣不平呢？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若有所悟地望了一眼徐阶。
“咱们的政见难免有所不同，但咱们从小都是熟读圣贤书，都是有着一颗为国为民之心，这一点想必大家都跟老夫一个样吧！”徐阶环视在场的四人，显得语重心长地道。
郭朴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已经是被徐阶给绕晕了，只是面对这个问题，自然是要点头称是。
真说是为国为民，这个事情其实过于笼统。
像严嵩能说他不为国为民吗？他虽然贪赃枉法，但亦是整顿盐政和解决东南倭寇，只是大家都不屑于跟严嵩为伍。
林晧然不动声色地继续喝着茶水，现在的徐阶像极了后世那些打官腔的领导。
“老夫现在已经六十有三，亦是做不了几年首辅了。”徐阶发出一阵感慨，看着李春芳想要说话却抬手制止道：“老夫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济，此事没人比我更清楚，说不准明年底就得致仕了！”
明年底？
郭朴和陈以勤听到这个时间节点，亦是暗暗感到一阵惊讶。
如果徐阶在明年底致仕，那么内阁的形势必定发生巨大变化。虽然是李春芳接任首辅，但以李春芳的资历和声望，根本无法掌握内阁，届时反倒是他们这边的声势更大。
一念至此，郭朴和陈以勤却是理智地摇了摇头，心知徐阶在没有解决掉林晧然前，恐怕亦是无法安心离开。
“只是在致仕前，老夫愿意做好这个老前辈！如果内阁有什么政见分歧，我希望能够在内部达成统一意见，然后再上呈于皇上！”徐阶再度话锋一转，显得很是诚恳地说道。
哦！
郭朴这才恍然大悟，徐阶在这里说了大半天，如此的拐弯抹角，敢情还是要绕到刁民册试行苏松的事情上，更是想要给内阁制定一项新的游戏规则。
却是不允许像林晧然这般绕过他这位首辅，选择将刁民册试行的事情直接上呈于皇上，从而让到内阁“丢脸”。
李春芳和陈以勤不由得观察一下林晧然的反应，这个事情无疑是在跟林晧然说的，更是直接针对于林晧然。
一时间，整个正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元辅大人，你我政见不合，此事早已经朝野皆知！昔日我执意要开海，而你并不赞成此举！昔日我主张推行盐票法，而你亦是认为不可！面对韦银豹攻打桂林府城，你亦是想要劝降，而不肯进行围剿。既然如此，你我又有什么内部统一意见可言？此次的刁民册试行于苏松，我之所以向皇上认错，并不是说方案不可行，而是……！”林晧然并不打算妥协，显得针锋相对地道。
只是说到这里，他却是突然打住了话头。
李春芳等人初是不解，但顺着林晧然的目光望向，却见门外闪过了一个人影，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
陈洪领着几名小太监从外面进来，主动向着在场的阁老拱手道：“诸位大人，杂家打扰了！”
对于陈洪的突然到来，在场的五人显得是习以为常。
虽然通政司和太极门的奏疏都是送往司礼监，由司礼监呈交给皇上，而后再由皇上将奏疏交给内阁进行票拟。
只是现在的隆庆懒政，且他并没有处理如此繁杂奏疏的能力，仅是在他那里走一个流程，便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悉数交给内阁票拟。
正是如此，每日大概在这个时候，司礼监总会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送到这里，而今日已然亦是如此。
徐阶秉承着“家丑不可外扬”的精神，亦是暂停刚刚的话题，却是朝着陈洪温和地询问道：“陈公公，不知今日有什么重要的奏疏呢？”
虽然到了隆庆朝，司礼监亦是坚持着嘉靖朝的做法，同样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划分为轻重缓急四大类。这样既方便汇报给隆庆，亦是加强冯保等“遗臣”的重要性。
陈洪面对着徐阶的询问，便是微笑着说道：“倒是有两件重要的事！一件是云司土蛮莽瑞体作乱边陲，云贵总督请求拨饷叛！”
李春芳等人听到是这个问题，脸上亦是不由得苦笑连连，而后默默地望向徐阶。
明朝为了解决西南少数民族的问题，亦是效仿元朝推行土司制度，授予土官知府19个，土官知州47个。
只是这些土司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实力不断做大，甚至成为朝廷平叛地方的依仗，甚至胡宗宪当年抗倭亦要借助于广东的狼兵。
虽然朝廷推出了“改土归流”的政策，但这个政策收效甚微，反而加剧土官和流官的冲突，致使越来越多的土司因种种原因而造反。
受制于财政赤字等因素，加上首辅徐阶秉承着“休养生息”的施政方针，近些年土司作乱的事件是不减反增。
徐阶发现自己跟林晧然还真是政见无法达成一致，却是故意岔开话题道：“不知另一件又是什么呢？”
“这一件……还是由徐阁老亲自翻阅吧！”陈洪犹豫了一下，显得有几分为难地道。
徐阶不明白陈洪为何没有直接说出来，但亦是没有拒绝，从一个机灵小太监的手里接过了那份神秘的重要奏疏。
李春芳和陈以勤见状，亦是好奇地伸手张望。只是隔得有点远，加上徐阶是侧对着他们，根本无法看到奏疏的内容。
咦？
徐阶将奏疏打开，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元辅大人，怎么了？”陈以勤坐在郭朴下方，显得心急地询问道。
徐阶已经将奏疏摊开看了一眼，面对着陈以勤的询问，便是将答案公布出来道：“这是来自于南京刑部右侍郎徐陟的奏疏！”
徐陟？
李春芳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脸上当即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他跟徐陟年纪相仿，二人都是南直隶人士，而他跟徐陟一起参加嘉靖二十六年的会试。由于徐陟的哥哥徐阶时任吏部左侍郎，徐陟在南直隶考生中是极度耀眼的存在。
正是那一年，他们二人一起金榜题名，他是那届的状元郎，而徐陟则是二甲进士。
按说，徐陟有着如此强大的靠山，自然是青云直上。只是徐阶这些年的地位越发显赫，但徐陟一直被按在南京。
现如今，不说自己已经是当朝次辅，连那位同年金榜题名的张居正都即将入阁，而作为徐阶亲弟弟的徐陟仍旧在南京担任没有多少权柄的刑部右侍郎。
就在这个月，朱衡却是以徐陟在南京散漫为由，却是给徐陟一次差等考评，已然是要给徐陟的仕途再蒙上一层阴霾。
只是他心里感到一阵困惑，徐陟这个时候为何会突然上疏，而且看陈洪的反应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徐阶的嘴角却是噙着一丝微笑，刚刚的倚老卖老并不是虚言，在官场和内阁历练这么久，对一些事情确实早已经了然于胸。
由于自己弟弟仅是有职无权的南京刑部右侍郎，故而并不会有什么让朝廷重视的公事，而他恐怕是上疏弹劾到某一位阁老才会让陈洪如此重视。
结合着新近上任的朱衡给自己那个小气的弟弟一次差等考评，答案已然是呼之欲出，而矛头恐怕不是吏部尚书朱衡，而是这位文华殿大学士林晧然。
徐阶想着自己的弟弟恐怕是要给林晧然那边添堵，不由得继续阅读奏疏的内容，但整个人突然间彻底愣住了，显得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奏疏。
“元辅大人，你这么怎么了？”陈以勤看着徐阶这个异常反应，却是关心地询问道。
李春芳和郭朴亦是疑惑地望向徐阶，却不知面对自己弟弟的一份奏疏，为何会做出如此反常的反应。
过了片刻，徐阶缓缓地抬起头道：“徐陟弹劾……”只是说到这里，喉咙似乎有东西卡住，却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字来。
“弹劾谁？”陈以勤是一个急性子，当即着急地追问道。
徐阶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最终显得苦涩地公布答案道：“弹劾……老夫！”说到老夫的时候，咬得很重，已然是带着一丝愤恨。
啊！
当听到徐陟竟然是上疏弹劾徐阶的时候，李春芳和陈以勤都差点惊掉了下巴，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位贤相竟然会遭到亲弟弟弹劾。

第2170章 三宗罪
文渊阁正厅中，此时显得一片寂静。
林晧然捏着茶盏子，慢悠悠地泼动冒着热气的茶水，显得神态自若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徐侍郎弹劾你什么罪状呢？”
这……
李春芳、郭朴和陈以勤知道林晧然是要揭徐阶的伤疤，只是三个同样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却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虽然他们对徐陟上疏弹劾自己亲哥哥徐阶的做法极度震惊，却是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仇怨致使徐陟要弹劾自己的首辅哥哥，但既然徐陟现在已经将奏疏递了上来，自然是有其缘因和指控罪名才算合理。
徐阶已经将奏疏的内容全部看完，先是不爽地瞪了一眼林晧然，这才狠下心来回应道：“徐陟弹劾老夫为了贤名而屡番打压于他、当年有不敬父母之举和徐琨、徐瑛打着我的旗号在家乡为恶甚多！”
出于避讳的缘故，虽然四弟徐陟于嘉靖二十六年考取二甲进士的功名，但自己一直让徐陟远离朝堂，让弟弟在南京养老且便于照拂家里。
只是不曾想，这个弟弟还是被权力所惑。徐陟显然是不甘心碌碌无为地过一辈子，更不愿意为他这个哥哥做政治的牺牲品，而是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建树。
现如今，徐陟面对着吏部的差等考评，竟然给自己这个哥哥罗列了三条罪状，简直是想要将置他这个哥哥于死地。
啊？
李春芳、郭朴和陈以勤竟然被罗列了三宗罪，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道：这真是一对亲兄弟吗？
徐阶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般，却是扭头望向悠哉悠哉的林晧然厉声质问道：“林阁老，此次分明是朱衡给徐陟差等考评，可是你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却不是无端猜测。南京和北京相距几千里，书信往来历来不易，亦是为何南京官员地位远远不及北京的原因。
一些在北京官员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情，南京那边却是要月余才能知晓，而且还不能保证消息的准确性。
徐陟的这次弹劾似乎存在着认知上的误会，明显错误地认为是自己掌控下的吏部给他差等考评，却不知吏部其实是被林晧然所主导。
如果自己那个一直野心勃勃的弟弟接到这么一条错误的信息，像宣传是张居正出任吏部尚书并给予他差等考评，又受到旁人的蛊惑，还真可能愤而上疏弹劾于自己。
正是如此，这个事情已然是有人在南京做了一场精妙的布局，而最有可能之人自然是这位三步一算林若愚。
咦？
李春芳和陈以勤听到徐阶的这个质问和怀疑，显是有所怀疑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只是他们很快就摇头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毕竟京城跟南京相距甚远，这个事情既要把握好时机，还要把握住到徐陟的不甘的心态，更要在恰当的时机释放出假消息并蛊惑徐陟，其中操作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正是如此，哪怕林晧然再如何擅于谋算，再如何的计深似海，恐怕亦是无法操纵南京完成这一场布局。
“元辅大人，下官不知你此言是何意？你弟弟上疏弹劾于你，此事与我有何干系？难不成我还能指使得了你弟弟上疏弹劾你？”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却是嘲讽地反问道。
徐阶却是认定此事跟林晧然脱不了关系，便是指出其中的破绽道：“徐陟在奏疏中弹劾老夫为了贤名屡番打压于他，更是为此次差等考评而自辩，分明是他误信老夫默许吏部给予他差等考评，甚至误以为此事出自于老夫的授意！”
李春芳和陈以勤听到这个分析，亦是重新怀疑地望向林晧然。
如果是张居正接任吏部尚书而给徐陟差等考评，徐陟很可能愤而上疏弹劾自己亲哥哥徐陟，但现任吏部尚书朱衡是林晧然的人，徐陟按说不该迁怒于自家哥哥。
“元辅大人，吏部的考评都是经由内阁同意，这才进行百官公示，此事怎么能说跟元辅大人无关呢？”林晧然显得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而后显得嘲讽地道：“呵呵……元辅怀疑下官搞小动作，倒不如说徐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虽然徐陟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但在他担任兵部主事期间，表现并没有任何出彩之处，本阁老亦不见他有什么军事才能。但是如今，徐陟都已是朝廷正三品的南京刑部右侍郎，以其说是元辅打压于他的仕途，倒不如说是元辅一直在关照于他，此举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
李春芳和陈以勤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听出了林晧然的话外音，且不说林晧然堵得徐阶是无话可说，这话间更是棉里藏针。
徐陟现在官至正三品南京刑部右侍郎，对于徐陟而言，这自然算是一种“打压”。只是亦可换另一种角度来看，仅是十五年的官场生涯便坐上正三品南京刑部右侍郎的位置，同样可以说是徐阶的“关照”。
棉里藏针的“针”便在这里。虽然从古至今都有“举贤不避亲”的说法，但徐阶真承认关照自己弟弟，那些文官集团那帮人恐怕能将徐阶直接喷死。
别说徐阶被尊为“贤相”，凭着徐阶这些年的不作为，那帮官员不将徐阶喷成严嵩那个级别的“奸相”都是口下留情了。
正是如此，林晧然不仅将自己洗得一干二净，而且还反手又给徐阶挖了一个大坑。
徐阶再度感受到林晧然的辩才，发现林晧然刚刚在早朝上的沉默并不是这位大明第一辩才突然失去技能，而是不跟王治一般见识而已。
面对着林晧然的诡辩和棉里藏针，他不甘地攥紧拳头并认真地澄清道：“林阁老慎言，老夫不曾关照于徐陟！”
郭朴看到徐阶的气势全无，不由得佩服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呵呵……那倒真是令人费解了！徐侍郎而今已经官拜南京刑部右侍郎，这是多少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所梦寐以求的官职，他怎么就不知道感谢朝廷恩典，反而无端指责元辅大人打压于他呢？”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感慨道。
李春芳、郭朴和陈以勤心里已经是一清二楚，此事之所以能够闹起来，主要还是徐陟的野心跟现状不相符所致。
如果普通的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官员，能够短短十五年工夫便坐上南京刑部右侍郎的位置，无疑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只是对于徐陟而言，他是堂堂二甲进士出身，又有着一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哥哥，本该拥有一份出彩的履历。
偏偏地，寒窗数十载，好不容易考取功名，以为能够一展平生抱负。结果十五年间的仕途却没捞得什么实权，生活跟南京城那帮富贵闲人一般无二，最终连官荫出身的严世蕃都不如，难免会造成心理失衡。
最为可恨的是，跟自己同年考取进士的李春芳官拜次辅则罢，连那个小辈张居正亦是即将入阁，这实在是太过气人了。
亦是如此，这个事情已然是存在着认知偏差，或许大家都认为徐阶是关照弟弟徐陟，但徐陟却是认为徐阶是在故意打压于他。
徐陟上疏弹劾徐阶固然令人震惊，但其实亦是合乎常理。至少在徐陟个人看来，他的仕途正是毁在自己亲哥哥手上，成为哥哥的政治牺牲品。
徐阶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知道论到辩论口才压根不是林晧然的对手，此次恐怕还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在事情倒不算太过麻烦！不论是徐陟指责自己为名声而打压于他，还是自己当年不敬父母，亦或者是两个儿子在家乡为恶，这些都是一种空口无凭的指控。
最为重要的是，他跟徐陟终究是亲兄弟，而徐陟此时恐怕亦是知晓出了误会，想必不可能真要对自己下达狠手。
正是如此，此事最大的坏处是自己恐怕要留下一点污名，却不知后世的史书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位贤相了。
徐阶理清了思路后，便是将手中的奏疏轻轻地放下，对着在场的人温和地道：“此事本是我徐家的家务事，却不想被徐陟因误会捅到了朝堂，我一会便前去乾清宫当面向皇上解释！”
李春芳和陈以勤自然不会反对，亦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很显然，徐阶是希望这个事情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通过一种比较平淡的方式处理掉这个事情。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扭头望向林晧然。
却还不等林晧然有所反应，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陈洪却是突然对着众人朗声地道：“传皇上口谕！”
徐阶等人一听陈洪竟然带来了口谕，当即纷纷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却是来到陈洪前面准备跪迎这一道圣意。
“皇上说了，免跪！”陈洪看着徐阶作势要跪下来，却是进行提醒道。
却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徐阶的腿刚好弯了半截，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令他生生地止住要跪下去的动作，结果整个人差点因此而摔倒。
郭朴和李春芳等人不由得憋着一丝笑意，却是站在徐阶的身后，显得好奇地望向陈洪。
陈洪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望向徐阶一本正经地道：“徐阁老，今亲弟上疏弹劾你三宗罪，请上疏自陈！”
这……
李春芳和陈以勤听到这道旨意，眼神复杂地望向旁边的徐阶。
此次弹劾并不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以徐阶现在的地位和声望，加上大家不好指控徐阶是故意打压徐陟，徐阶肯定还不会轻易倒台。
只是面对着这一次弹劾，皇上竟然下旨勒令徐阶上疏自陈，证明圣眷离徐阶是越来越远了。
“臣领旨！”徐阶亦是意识到隆庆对他的疏远，当即便是恭敬地回礼道。
他其实早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虽然他成功地阻止了刁民册试行苏松，但此次终究是阻止了隆庆颁布的法令实施，已然是会恶化自己跟隆庆的君臣关系，进而留下了一定的隐患。
只是让他万万想不到，这个隐患爆发得如此之快，隆庆竟然借着弟弟弹劾他的这道奏疏故意给他难堪。
不过经历四十五年官场的风风雨雨，他并不以为此次弹劾能够让他丢官罢职，心里却是没有过于担心。
“皇上的旨意杂家已经带到，两京十三省的奏疏亦是劳烦诸位大人，杂家告辞了！”陈洪指了指身后的那堆奏疏，而后便是转身离开。
徐阶看着陈洪离开的身影，先是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向李春芳嘱咐道：“子实，今日我的奏疏便交由你进行票拟，老夫这便回家写一份自辩疏！”
由于遭到高级官员的弹劾，特别这一次还是自己亲弟弟的弹劾，而今皇上更是勒令他上疏自陈，已经是要摆正姿态回家反省并上自陈疏，甚至还会是一份以退为进的请辞疏。
“下官遵命！”李春芳面对着徐阶的请求，当即恭敬地回应道。
徐阶跟着其他二位阁臣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林晧然，便是朝着外面大步走了出去。
李春芳目送着徐阶离开文渊阁，知道这场内阁会议到此为止，而他今日的票拟的任务量已经是平日的数倍之多，却不是一件轻松的活。
“次辅大人，咱们再议一议吧！”林晧然看着李春芳要让人将那些奏疏带回值房，却是微笑着说道。
李春芳林晧然这个话，当即扭头望向林晧然疑惑地询问道：“林阁老，你还要议什么？”
郭朴和陈以勤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又要唱哪一出，更不知还有什么值得阁议的事情。
“礼科都给事中事涉收财营救陈伯仁，今日更是借职权以挟公报私，请将其革职！”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却是微笑地将事情说出来道。
什么？
李春芳和陈以勤听到林晧然竟然现在便要对刚刚封驳政令的王治挥下屠刀，既惊讶于林晧然的凶悍，亦惊讶于林晧然的速度，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了眼睛。

第2171章 翻手为云
天空碧蓝如洗，紫禁城彰显这个时代最具观赏性和建筑工艺的东方宫殿魅力。
六科廊位于武英殿南边，跟着内阁隔着每日百官经过的广场遥遥相对，亦是有幸跟阁臣一般在外宫区处理政务。
虽然这里没有文渊阁那般警戒森严，但却很少官员会前来拜会，致使这里每日亦是如同文渊阁般清静。
太多数官员都不愿意跟六科给事中打交道，只是这帮给事中早已经自立山头，却是成为朝中一股不可忽悠的力量。
虽然他们仅仅是七品的品阶，但却敢于大战六部尚书，甚至敢于将阁臣拉下马，有着左右着朝局走向的实力。
若不是林晧然阻止了徐阶版的嘉靖遗诏，加上高拱和林晧然的联手打压科道，恐怕他们在隆庆朝可以蔑视百官了。
王治从午门进来后，先是遥遥地望了一眼左极门，然后从右边的会极门进来，回到了属于他们六科官员的区域。
“王科长，今日早朝当真是风姿绰约！”
“呵呵……此次封驳抖出我们科道的威风也！”
“吾等跟王科长共事于六科，当真是如有荣焉！”
……
一帮六科给事中看到王治从礼部那边归来，当即便纷纷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围了上去，宛如是见到一位明星般，显得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道。
科道言官是文官集团中很特殊的一个群体，他们有别于论资排辈的那套模式，升迁的关键往往是依靠个人“战绩”，都是踩着其他高官的尸体上位。
像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林润之所以能够在几年间便出任应天巡抚，固然有着徐阶提拔的原因，但更重要是他先后踩着国子监祭酒沈坤和严嵩父子的尸体上位。
特别是后者，致使林润由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小南京巡江御史名动整个大明，成为科道言官最为耀眼的存在。
王治现在封驳最受朝野关注的刁民册，这个事情必定会宣扬出去，而王治将会成为大明官场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现在他已经拥有这份成功封驳刁民册的战绩，加上王治跟徐阶的师傅关系，背后还有着山西帮的支持，前程可谓是不可限量。
正是如此，很多六科给事中已经看出王治是腾飞在即。哪怕不能如林润那般显赫，亦不会差上多少，故而他们纷纷巴结于王治。
面对着诸多同僚的恭维，王治显得理所当然地发表观点地道：“呵呵……刁民册与祖制不符，竟欲从四民外再巧立名目，此乃恶法是也。我等既受太祖所器重，有纠正六部和皇上政令之职，自当尽自己职责封驳这道不尊祖制的敕令！”
“王科长言之在理！”
“不错，我等不能愧对太祖！”
“听王科长此言，吾等有愧也！”
……
围上来的给事中看着王治正义凛然地发表高论，亦是纷纷顺着杆子往上爬，当即继续恭敬着王治道。
他们心里清楚刁民册不仅不是恶法，而且刁民册是解决朝廷偷税漏税顽疾的一剂良方，王治不过是钻空子找到一个反对刁民册的论调罢了。
只是大家知道很多事情跟对错无关，只跟你所站的位置有关。故而他们想要讨好王治，想要抱上徐阶的大腿，自然是要跟王冶一起“同仇敌忾”。
“听闻试行刁民册是高阁老离京前的请愿，皇上亦是同意了这个方案，如今王科长进行了封驳，怕是会惹得皇上不喜！”吏科右给事戴凤翔显得担忧地说道。
这……
在场的一些给事中刚刚得知这个事情中的内幕，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不免替王治的前程感到了担忧。
如果仅仅是得罪林晧然，有着徐阶的庇护想必不会产生什么恶果，但若是被皇上惦记却可能会遭到打压。
王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担忧之色，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我等科道为监察百官、纠正皇上而设，又岂能跟那帮媚臣百般讨好于皇上！纵使皇上厌恶于我，纵使皇上因此事而将我革职为民，我王治亦是无怨无悔。”
声音并不高，但吐字很清晰，更有着一种舍生取义般的气概。
“高！”
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心里不由得暗暗向王治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这番言论已然是为王治自己准备了一条生路，隆庆不可能轻易针对于他了。
“王科长说得好，咱们科道当尽自己职责！”
“不错，咱们岂可像那帮媚臣百般讨好于皇上！”
“王科长乃吾辈楷模，吾等应当跟随，今后继续辅助于皇上！”
……
这帮给事中宛如是应声虫般，却不论他们心里是如何考虑，已然是纷纷响起着王治的观点，更是一副要以王治马首是瞻的模样。
王治看到此情此景，脸上亦是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心里宛如是吃了蜜般。
其实他得知此次试行刁民册是高拱向隆离京行前的请愿，更知道刁民册的背后之人是林阁老，心里亦是有些担忧。
只是徐阶终究是他的老师，而林晧然更是他们的山西帮的敌人，在做出一番权衡后，亦是决定进行一场政治投机。
不过看到早朝事态进展顺利，而今又有如此多的给事中纷纷响应自己，让他知道这一步棋是真走对了。
虽然凭着封驳刁民册的战绩不可能像林润那般一步登天，但只要自己的师相重新掌握朝局，自己的位置想必不会太差。
正是这时，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官员领着几个官差走了进来。
几个给事中看状，当即便是进行质问道：“曾郎中，你如此劳师动众前来六科廊，却不知所为何事呢？”
吴时来等人亦是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亦是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虽然他们六科廊仅是正七品的办事机构，但六部尚书都要惧他们三分，自然不会将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刑部郎中放在眼里。
只是让他们感到疑惑的是，刑部官员为何会领着衙差来到他们六科廊，更不明白这位小小的刑部郎中曾凡林为何如此气势十足。
“本官奉部堂之命前来锁人！”曾凡林朝着刑部衙门的方向拱了拱手，显得刚正不阿都说明来意道。
众给事中心中不由得一惊，有人当即询问道：“你要锁拿谁？”
王治亦是好奇地打量着突然闯进来的曾凡林，却不知曾凡林是要锁谁，哪个倒霉蛋被刑部抓到了把柄。
曾凡林的目光从在场的给事中扫过，最后落在王治身上道：“王大人，还请跟本官回一趟刑部衙门吧！”
啊？
在场给事中的嘴巴不由得张开来，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刑部衙门要锁拿的人竟然是礼科都给事中王治。
王治正是傲气地负手而立，在听到曾凡林竟然要锁拿自己的时候，显得无比惊讶地指着自己道：“你要锁拿我？”
他今天在早朝出尽风头，让历来强势的林阁老主动揽下了责任，成为早朝中最为耀眼的存在。刚刚回到这里，更是受到同僚的疯狂吹捧，整个人都已经飘了起来。
只是现实宛如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般，在他最为得意的时候，刑部衙门竟然前来要将他这位礼科都给事中锁拿。
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率先回过神来，当即进行袒护道：“曾郎中，你以为我们六科廊是好欺负不成？我们科道负责监察百官，可不是你们刑部能够在此任意锁拿的，更何况王科长乃礼科都给事中！”
“呵呵……我们刑部衙门依法办差，此次要抓的正是礼科给事中王治，你们六科廊是要违抗不成？”曾凡林的目光盯向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
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左右望了一眼，发现此次只有自己跳出来叫板，更是清楚刑部衙门远在他们六科廊之上，不由得暗暗地咽起了吐沫而不敢再吱声。
王治亦是很快冷静下来，迅速调整情绪地质问道：“你们刑部为何要缉拿于我？如果你们刑部衙门此次是受人驱使，故意对我王治进行政治报复，那就休要怪我恕难从命了！”
“对，你们不会是受林……人教唆生事吧？”
“如果是政治报复，我等断然不许你们将王科长带走！”
“你们这分明是政治打击报复，当时我连你都一起弹劾！”
……
众给事中听到王治的提醒后，仿佛是如梦初醒般，却是纷纷站出来维护王治，当即向曾凡林进行施压道。
“呵呵……刑部此次是奉命办差，锁拿王治是内阁刚刚的决议。礼科都给事中王治涉嫌收受贿赂营救陈伯仁等人，现在正堂大人已经下令，即刻将王治押回刑部大牢侯审！”曾凡林面对着众给事中的发难，却是丝毫不惧地回应道。
啊？内阁决议？
众给事中原以为是刑部衙门对王治的一次政治打击报复，只是听到这个事情竟然是由内阁做出的决议，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自然可以不将刑部衙门放在眼里，甚至不将刑部尚书放在眼里。只是现在的内阁地位崇高，早已经是文官集团中的领袖，却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七品给事中可以挑战的。
只是让他们感到十分困惑，徐阶怎么都应该保护王治这位封驳刁民册的大功臣才对，怎么能让这个事情在内阁形成一个决议呢？
“我家中一贫如洗，此事京城是人尽皆知，汝等休要如何污辱于我，分明是林晧然对我打击报复和栽赃构陷！”王治亦是疑惑老师为何不庇护自己，却是当即进行自辩道。
曾凡林上下打量着王治，却是嘲讽地说道：“陈伯仁的儿子已经招供：你在城北宅子藏着不下十万两纹银，更是养着四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此事你就休要再行狡辩了！”
此言一出，宛如一支利箭刺入王治的心脏般，王治显得难以置信地道：“你们都知……怎么会这样！”
吴时行等人看到王治变得语无伦次，却是知道此事恐怕不假，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大家想到王治出身于山西，而王治这些年跟山西帮往来密切，从地方知县返回京城出任科道更不乏山西帮的相助，王治收受山西帮的贿赂亦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带走！”曾凡林看着呆若木鸡般的王治，便是大手一挥下达指令道。
众给事中却是不再进行阻拦，不说这个事情是内阁做出的决议，而且王治定然是手脚不干净，自然没有主动再送人头的道理。
几个如虎似狼的官差当即扑向王治，直接用绳索将他绑了起来，而后押着王治跟随曾凡林一起离开。
“王科长不会有事吧？”
“我看此次是凶多吉少了！”
“他这些年看似隐蔽，但可没少往城北跑啊！”
……
吴时来等人看着王治被刑部衙门的人带走，亦是纷纷进行议论，却是知道此次王治恐怕是凶多吉少。
“你们说这个事情跟林阁老有没有关系呢？”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思索良久，最终将这个事情跟林晧然联系到一起，显得十分认真地询问道。
众给事中纷纷交换眼色，却是谁都没有选择开口。
吴时来却是悠悠一叹，显得苦涩地说道：“这个事情还不够明显吗？王治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你们当真以为天下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
众给事中听到吴时来如此判断，却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结合王治刚刚动用封驳权阻止刁民册试行苏松，大家早已经猜到必定是林晧然在运作这个事情，只是大家心里不愿意相信，甚至是不敢相信。
明明已经形成了败局，明明在早朝上揽下了责任，结果反转来得如此迅速，更是将阻拦于他的礼科都给事中王治直接送到了刑部大牢。
现在吴时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大家都知道林晧然今日在早朝并不是要认输，而是人家有着更致命的大招，可以令王治这个狗腿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元辅大人就这样任由林阁老这么做吗？”一个给事中知道此事定然是林晧然的手笔，但显得困惑不解地询问道。
正是这时，一个面色沉重的给事中从外面走了进来，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的模样。

第2172章 一直没变
到了这个时候，内阁早前所发生的事情已经传了出来。
徐阶遭到自己亲弟弟的弹劾，不论这三项指控会对徐阶能够造成多大的伤害，单是弹劾的人是徐陟便已经足够令徐阶无地自容了。
在这个默许“亲亲相匿”的时代，作为亲弟弟的徐陟竟然站出来控诉徐阶三大罪状，徐阶这位贤相的声名必定受损。
哪怕徐陟没有提供任何的真凭实据，但很多人亦会选择相信，进而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或正面攻击于徐阶。
却不论这个话题嫌弃到当朝首辅徐阶，还是因为此次是弟弟弹劾哥哥，已然都有着极强的传播力和热度。
随着文渊阁的几名阁吏有机会走出来，事情亦是迅速地传播到外面，自然亦是第一时间传到了六科廊。
那位刚刚进来的给事中仿佛还没有从这则极度震惊的消息回过神来般，直到有人跟他打了招呼，这才面对在场的给事中苦涩地说道：“刚刚文渊阁那边传来消息：南京刑部右侍郎徐陟上疏弹劾元辅大人三宗罪，皇上勒令元辅大人上疏自陈！”
现如今的内阁等同于“相府”的存在，那里的一举一动都能直接影响整个朝局，故而历来是大家最为关注的地方。
从徐阶遭到自己亲弟弟弹劾，再到皇上勒令徐阶上疏自陈，这无疑证明徐阶已然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皇上勒令元辅大人上疏自陈，那元辅大人可是回了家？”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想是想到了什么般，显得急切地询问道。
吴时来等人亦是明白戴凤翔的用意，不由得纷纷望向这个刚刚归来的给事中。
这个给事中先是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十分佩服地朝着徐府拱手道：“元辅大人可谓是高风亮节，更不像外界所言那般贪图权势。虽然遭到徐侍郎的弹劾，但得到圣意之时，元辅大人当即将手中的事务交给李阁老，便是直接离开了文渊阁！”
高风亮节？不图权势？
众给事中听到这两个词，却是似笑非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如果不是徐阶太过于爱惜自己的声名，对贤相这个角色饰演得过分投入，又怎么能给林晧然钻了一个大空子。
很显然，在徐阶离开文渊阁后，林晧然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自称王，直接主导了刚刚那一个内阁决议。
“如此说来，此次内阁决议其实跟元辅大人全然没有关系了！”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扫过在场的人，显得苦涩地做出一个结论道。
刚刚大家一直不明白徐阶为何没有庇护王治，只是结合着徐阶遭到弹劾便直接离开文渊阁，所谓的内阁决议自然是林晧然所主导的决议。
“应该是如此了，此次内阁决议的牵头人应该是林阁老，王治是被林阁老清算了！”吴时来犹豫了一下，显是直接抛出自己的看法道。
众给事中默默地点头，同意了这个判断。
只是如此一来，王治介入这一场内阁两位大佬的政治斗争，不仅没有从中获得任何好处，反而成为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由于自身的手脚不干净上，加上徐阶正好遭上了麻烦而暂时离开文渊阁，却是被林晧然很果断地痛下杀手。
王治一旦被刑部那边坐实罪名，纵使徐阶再想要搭救这位门生，那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众给事中刚刚还极度羡慕王治封驳的政治投机之举，特别是羡慕他在今天早朝上封驳刁民册的风光，只是如今却发现王治简直是愚不可及。
既然不爱惜自己的羽毛，结果还敢去对抗智谋无双的林阁老，进而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白白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戴凤翔看到了事态的全貌，不由得感慨地道：“此次还真是够巧的了！徐陟恰好在这个时候上疏弹劾自己亲哥，皇上还勒令元辅大人上疏自陈，偏偏元辅大人选择归家避让！”
大家亦是已经理清整个事件的脉络，事情起于徐陟上疏弹劾，而徐阶主动离开文渊阁又成错误行径，进而被林晧然趁机“打击”王治。
“说到底，此事还得归咎于王治不能洁身自好，而林阁老的运气比徐阁老要胜上一筹！”一个喜欢算命的给事中却是发出不一样的观点，而后又是轻轻地摇头道：“只是我亦是想不到，此次朝局变化如此之快，令人当真是目不暇接啊！”
大家听到后面的话，亦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在林晧然成功推动刁民册试行之时，大家都是一致看好林晧然将成为新的文官集团领袖。只是经过早朝王治的封驳风波后，他们看到了徐阶隐忍后的爆发力，却是纷纷又准备抱徐阶的大腿。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才是上午时分，事态再度出现了惊天大逆转。
由于徐陟上疏弹劾徐阶，皇上竟然勒令徐阶上疏自陈，令徐阶身陷于麻烦之中。林晧然却是钻了徐阶离开文渊阁的空子，没等徐党那边做出任何反应，一举将王治给直接拿下。
现在徐阶需要上疏自陈，而阻止刁民册推行的王治因受贿而进了刑部大牢，胜利的天平已然倾向了林晧然。
正是如此，在短短的小半天功夫，朝局已然发生了两次大转变，而今的新形势又悄然地指向林晧然。
“此次不是朝局变化快，而是朝局一直都没有转变，一切都在林阁老的掌握之中！”一个年老的给事中已然是看破世事般，却是进行感慨地道。
众给事中纷纷投去关注的目光，有人亦是虚心地请教道：“我们接下来当如何是好？”
“自然是静观其变！哪怕没有徐陟的事情，王治恐怕亦是难逃此劫，所以若是要趟浑水可要三思而后行了！”年老的给事中留下这句话，宛如得道高人般施施然离开。
众给事中默默地交换了眼色，虽然这人有抬高林晧然之嫌，但想着林晧然的雷厉风行，想着林晧然早已经掌握王治的罪证，却是知道这确实是一句良言。
自从年初以来，虽然经过了高拱倒台风波和王治封驳风波，但这个朝局似乎一直都还是被林晧然所掌控。
槐树胡同，徐府后花园，这里的植被几乎已经枯萎，只剩下假山处那棵松树仍旧青翠。
徐璠自从被勒令在家反省后，而今白天的徐宅总能听到他训斥下人的声音。只是稍不如意，他当即恶言相向，甚至还要对犯事的下人执行家法。
往来的家奴和侍女都十分畏惧这位大公子，每每端茶送水都显得格外的小心翼翼，而管家领着一个卖唱女和伴奏人来到这里。
由于已经断送谋得权力的可能性，让徐璠这段时间在家里很是烦躁，甚至对那方面都突然失去了兴趣，倒是喜欢在后花园的凉亭中听听唱曲。
徐璠正是舒服地躺在睡椅听曲，正是沉醉其中之时，突然发现面前的卖唱女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听着后面故意有脚步声，却是眼睛都没有睁开便怒声道：“没瞧见小爷在听曲吗？给老子滚出去！”
此话一出，彰显着首辅大公子的威势。只是他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已然走上了凉亭，心里不由得勃然大怒，便是睁开眼睛直接坐了起来。
自从妻子季天氏过世后，他在这个家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便是对着不识抬举的来人要破口大骂。
结果他看清来人之时，显得目瞪口呆地道：“爹，你……你怎么回来了？”
徐阶打量一眼那位卖唱女的好身段，这才扭头望向徐璠没好气地反问道：“我为何就不能回来了？”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应该在内阁办公的吗？”徐璠对着卖唱女等人挥了挥手，而后一脸讨好地解释道。
徐阶还在为弟弟徐陟弹劾他的事情揪心，亦是不打算追究徐璠在家如此散漫，却是淡淡地说道：“我要喝雨前龙井，用我最喜欢的那套茶具！”
“好，孩子这便去安排！”徐璠亦是不敢询问，便即刻前去张罗此事。
时间已经来到巳时，只是今天没有阳光，却是一个蔚蓝的天空，高高的深蓝色天空呈现着秋高气爽。
徐阶每当遇到烦心事，总是要喝上好茶水来调整自己的心情。
徐璠的子女众多，妾室亦不算少，有一位极善于茶艺的张氏被徐璠特意叫过来专门替自己父亲泡茶。
经过张氏那双素手一番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后，雨前龙井的茶香在这个湖边小亭中弥漫开来，青绿色的茶水徐徐倒入那精致的茶杯中。
徐阶端起茶杯轻呷一小口，整个人宛如喝到人间仙酿般，深身顿时变得舒畅无比，刚刚的烦恼亦是冲散了不少。
“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徐璠亲自给徐阶倒茶，终于忍不住询问道。
徐阶微微端起茶杯，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徐璠，你怎么看你四叔？”
“四叔？”徐璠先是一愣，而后便是灵机一动地恭维道：“四叔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二甲进士，而今又位居南京的刑部右侍郎，自然是咱们徐家的骄傲！只是跟爹爹您相比，四叔自然是差得极远！”
徐阶喝了口茶水，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却是心情好转地道：“你四叔这些年一直呆在南京，你觉得是你爹故意打压于他吗？”
“爹，是谁敢说这种屁话？”徐璠却是深知自己的权势来自于父亲，当即便是同仇敌忾般地追问道。
徐阶将杯中的茶水喝干净，却是淡淡地对着徐璠道：“你不用管这话是谁说的，我在问你问题，你照实回答便是！”
正在泡茶的张氏忍不住望了自己相公一眼，心道：不会连公公这点心思都猜不到吧？
“爹，如果不是你老人家一直照拂于他，四叔的仕途哪可能如此顺畅？虽然你确实没将四叔留在京城，但这京城都是像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精……和小妖精，你这分明是保护他！”徐璠已经坚定地站在自己老爹这头，当即便是搜肠刮肚道。
徐阶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心里已然是更加的泰然自若。
虽然他心底其实并不希望自己那位庶出的弟弟徐陟有出头之日，亦是一直有意将徐陟按在南京养老，但却不希望有人指责他是为了自己的贤名而故意打压亲弟弟徐陟。
正是如此，现在听到这个蠢儿子亦是认为自己在“照拂”弟弟徐陟，让他悬起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说一千、道一万，他都是一个为了保护自己亲弟弟的好哥哥，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而打压自己亲弟弟。
“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突然回家了呢？”徐璠看着自己老爹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当即忍不住小心地询问道。
张氏正在给徐阶的茶杯添了茶水，闻言亦是好奇地望了一眼徐阶。
徐阶犹豫了一下，这才苦涩地说道：“就在今天内阁会议之时，司礼监送来了最新的奏疏，其中有一份是你四叔上疏弹劾我为贤名为打压于他！”
“这……爹，四叔他弹劾你，他是疯了吗？”徐璠的眼睛当即瞪起，显得难以置信地惊讶道。
徐阶很满意自己儿子的反应，却是端起了茶杯，由于一直都经营着自己好人形象，便是故意为徐陟开脱道：“此事亦不能全怪你四叔！他在南京难免消息闭塞，以为吏部已经落到张居正头上，以为吏部给他的差等考评是我的授意，这才愤而上疏弹劾于我！”
这……
徐璠听到这个解释，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突然理解自己四叔的做法。
他早前谋工部右侍郎而不得，心里便痛恨起自己老爹过于爱惜自己的名声，却是连自己这个儿子都不帮一把。
反观那位二甲进士出身的四叔，那可是堂堂正正的进士官，完全可以官拜六部尚书而光耀门楣的存在。
结果他一直只能呆在南京养老，心里如何不感到一种憋屈呢？如果是其他人没有后台亦就罢了，但偏偏自己的亲哥哥是当朝的首辅，前程本该青云直上才是。
亦是难怪四叔得到差等考评会感到生气，虽然事情的起因是一个误会，但这事的罪魁祸首恐怕还是老爹自己。
徐璠虽然是这么想的，但话到嘴里却是变成了：“爹，哪怕真是这般，四叔亦不怪上疏弹劾爹爹你，他当真不念爹爹你这么多年关照他的恩情了吗？”
“不许你这么说你四叔，哪怕他对不住你爹，你亦要对他保持尊重！”徐阶发现自己大儿子真的懂事不少，却是故意责备地道。
徐璠却是知道真正生死的老爹不会跟自己费这么多口舌，便是心如明镜般地道：“孩儿听爹爹便是！”
正是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却见徐琨和徐瑛一起赶了回来。

第2173章 棋高一着
遭到自己亲弟弟的弹劾，徐阶的心底既有一种对弟弟如此行径的愤怒，但心底亦是藏着一丝害怕。
终究而言，他将那位庶出的弟弟一直压制在南京，却不是要如何栽培和磨练弟弟，更多还是想要维持自己不徇私的好声名，亦是不希望自己弟弟表现得过于优秀。
只是现在听到各方的态度都是他如何“关照”那位弟弟，徐阶的心情亦是平和不少，显得淡然地抬头望向匆匆走来的二个儿子。
徐琨和徐瑛从各自的衙署赶回家中并在门口相遇，来到徐阶面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孩儿见过父亲！”
“你们都知道了？”徐阶先是眯起眼睛望向正在朝着南边迁栖的一群雁子，而后对着二个儿子淡淡地询问道。
徐琨和徐瑛先是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便是一起拱手道：“爹，孩儿都是刚刚听说，故而这才急忙赶回家中！”
“那你们怎么看？”徐阶心里微微一动，便又是抛出刚才的问题道。
徐璠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扬，想着自己刚刚的一番精彩表演，不由得轻蔑地扭头望向这两个弟弟，却是知道这两个弟弟定然不及自己。
徐琨和徐瑛交换一下眼色，徐琨当即认真地回答道：“爹，孩儿认为唯今之计是要再找一人，继续对林晧然的刁民册试行苏松进行封驳，断然不能让林晧然的刁民册试行于苏松！”
此言一出，却是令徐阶脸上温和的笑容敛去，显得森然地望向这两个儿子。
“徐琨，你说什么浑话呢？王治今日早朝不是已经封驳刁民册了吗？爹现在是问你们怎么看四叔此次上疏弹劾爹爹一事！”徐璠对自己这二个弟弟一直看不顺眼，却是当即进行指责道。
啊？
徐琨和徐瑛听到这番话，这才发现敢情自己是误会了。
“你们匆匆赶回家中，难道是朝中又发生了大事？”徐阶停止喝茶的动作，却是当即进行猜测道。
徐琨和徐瑛当即郑重地点头，徐瑛站出来透露道：“据说爹爹离开文渊阁后，林晧然在内阁会议上推动新的决议，以内阁的名义勒令刑部锁拿王治。”顿了顿，又是满脸认真地继续道：“内阁状告王治收受陈伯仁之子的贿赂，设法营救陈伯仁等人，今日早朝更是挟公报私阻止刁民册试行。就在刚刚，刑部已经将王治从六科廊带走，准备将王治关入刑部大牢侯审！”
哐……
徐阶的嘴角微微张开，手上的茶杯突然间落地，显得目瞪口呆地望向徐瑛。
这才多久的工夫，自己回来刚刚平复好心情，结果这小子竟然已经在背后狠狠地捅了这恶毒的一刀。
若是王治的罪名被刑部坐实，那么他此前的封驳自然不会做法，而刁民册恐怕真的要在松江府试行了。
正是如此，他当下最大的胜算已然是跟刑部衙门那边打招呼，让王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洗清自己的嫌疑。
徐琨看着父亲的脸色缓和下来，却是硬着头皮进行补充道：“爹，我听刑部的官员透露：王治收受贿赂的事情已经基本坐实，刑部的差役从城北的宅子中查抄了近十万两白银！”
这……
徐璠看着这则最新的消息，突然发现事情比自己所想象要严重得多，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自己老爹。
一时间，这个凉亭的气氛有些紧张，甚至是大气都不敢粗喘。
“此次定然都是那小子的阴谋诡计，真是一个卑鄙无耻小人！”徐阶顾不上沾在裤腿上的茶水，用拳头锤着石桌愤怒地道。
自从他将高拱赶走后，他对林晧然可能是千防万防，但到头来却发现防不胜防，而今更是一步步地跌落林晧然所精心布局的陷阱之中。
且不说弟弟徐陟是受谁的蛊惑上疏弹劾自己，此次王治封驳定然早被林晧然知晓，所以老早就搜罗到足够的罪证。
趁着自己离开文渊阁的良机，林晧然顺理成章地抛出王治的罪证，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给王治定罪。
接下来，林晧然如果继续推行刁民册，恐怕另五位科长想要站出来帮自己封驳刁民册恐怕都得认真掂量一番了。
“爹，现在如何是好？”徐琨的性子最是沉稳，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咱们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了！你们二兄弟谁回老家？”徐阶显得冷静下来，却是望向徐琨和徐瑛道。
徐琨和徐瑛交换了一下眼色，徐瑛并不喜欢京城这种处处受到节制的生活，当即便站出来主动请缨地道：“爹，孩儿愿意回老家！”
“好！”徐阶知道这个小儿子最是聪明，当即便是点头道。
“爹，弟弟太过年轻，做事难免会冲动，还是由我回去吧！”徐璠早已经没有成为小阁老的野心，当即亦是站出来表态地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徐璠虽然是大儿子，但却缺少徐家人的那种隐忍和精明，并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人选。
“爹，要不让大哥和三弟一起回去吧！”徐琨心里突然一动，却是站出来进行提议道。
徐阶扭头望了一眼徐璠和徐琨，发现二个人都没有反对，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
他之所以千方百计阻止刁民册推行，倒不是刁民册有多大的破坏力，亦不是刁民册让徐阶会蒙受很大的经济损失，其实要防的一直都不是刁民册，而是在防“人”。
不管什么样的政策，这执行的始终是人。就像当年严世蕃被判流放，却是没有人真敢将他押到雷州，故而严世蕃在半路就寻他处逍遥去了。
徐阶担心的是“刁民册+海瑞”，海瑞那个愣头青一旦利用刁民册的权限给他徐阶扣上“刁民”，那么他这位首辅的宝座亦是坐不稳了。
正是如此，朝廷一直通过刁民册在松江府试行，那么他徐阶最大的威胁者会变成海瑞，那个根本不买自己账的海笔架。
徐璠和徐瑛都知道他们所肩负的使命，只是并没有将那个举人知府放在眼里，显得喜滋滋地离开。
跟在二人后面的徐琨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有着他的小九九。
一旦这二个人一起离开京城，那么他便是父亲唯一在京的儿子，无论是地位还是行事都会大大地便利。
徐阶心疼地望了一眼脚下摔坏的茶杯，却是带着一份希冀地喃喃道：“希望有着林润的照拂，这两个儿子能够应付得了那个小小的举人知府吧！”
夜幕降临，京城亮起了盏盏灯火，彰显着这一座世界第一城的魅力。
在某个房间中，淡黄色的光芒照亮坐在书桌前的男人和他手里的纸张，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处理着事务。
一张张情报诉说着不同的故事般，有的能够跟京城发生的其他事情串连，有的则是一个很独立的个体事情。
情报，这才是官场的第一生产力。
身穿黑衣的林晧然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这里已经堆积着大量的情报，既有来自地方的各种消息，亦有来自京城的最新异动。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初入官场的菜鸟，而今不仅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更是有着一张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在近些年的经营中，特别其中已经接入他亲手打造的秘探司，情报的触角已然是伸出各位朝堂大佬的府邸中。
正是在投入大量的财力和人力之后，他的情报已然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更是能够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像这一次，不说他早已经猜到徐阶会进行封驳，他的情报网亦是早已经将消息汇报于他。在礼科都给事中王治甘愿充当徐阶的走狗之时，王治的命运其实早已经注定了。
至于徐陟的事情亦是出自于他之手。徐陟弹劾徐阶是后世的一个史实，虽然当年给差评的人是徐阶的盟友杨博，但无疑说明徐陟对徐阶的打压早已经积怨很深。
正是如此，他只要在南京放出张居正接替高拱位置的假消息，然后再让人对徐陟煽风点火，徐陟必定还是会将胸中的怨气宣泄出来。
林晧然端起旁边的茶盏，正准备送到嘴边之时，却是发现茶盏已经空了。由于他不让任何人在这个时候打搅他的工作，却不会有人过来续茶水。
对于此次发掘情报的能力和布局的成果，他心里其实是极为满意的。正是得益于先一步得知这个关键性情报，让他此次才能处处领先，一度将徐阶牵着鼻子走。
只要刁民册顺利在苏松试行，那么便完成倒徐的最为关键一步。
孙吉祥和王稚登来到房间中，只是看到林晧然还在处理情报，二个便是在外厅喝茶聊天，旁边还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
孙吉祥记挂着自己孙女喜欢林府的糕点，亦是将两个糕点小心地放在袖间藏好，准备带回去给孙女享用。
没多会，林晧然处理公务走了出来，听着二个人很乐观地谈论明天早朝的结果，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蹙起。
“东翁，你认为明日早朝还有六科科长会跳出来封驳刁民册？”王稚登见状，当即惊讶地询问道。
林晧然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却是很肯定地摇头道：“此事已经不足为惧！那五位科长要么是我们自己人，要么我们都掌握到他们的相关罪证，顶多咱们这边做得难看一些，亦让人更惧怕我们罢了！只是不管如何，此次刁民册我是势在必行！”
此次刁民册的试行虽然是要扳倒徐阶，但他的眼界却没有局限于此，亦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将刁民山全面推行，进而解决大明第一大税种逃税漏税的顽疾。
正是如此，哪怕这一次推动刁民册表现得过于强势，他亦是在所不惜。
“东翁，你是在担心海瑞在松江府做不成事吗？”孙吉祥亲自给林晧然倒上茶水，当即进行判断地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抬头望向孙吉祥道：“孙先生知我心意！海刚峰有爱民之心，亦有做事的魄力，但做事也得底下有手听命令才行！徐家在松江盘踞多年，而今又有林润等徐党中人照拂，不说海瑞很难放开拳脚做事，恐怕他的位置都坐不稳呢！”
“据我的观察，海瑞确实是清廉如水，怕是挑不出毛病才是！”王稚登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一本正经地道。
“现在的言官为了能够上位，都是吹毛求疵之徒！只是凡是要做事的人，总难免会出一些差错，而海瑞这种官员反倒比贪官有更多的毛病！”孙吉祥将茶壶轻轻放下，当即发表不一样的看法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心如明镜般地点头道：“现在的首要问题不是海瑞能不能推行刁民册，而是他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徐党那些人不仅会对海瑞吹毛求疵，而且还会暗自使绊子，会想方设法弄走海瑞的！”
虽然他的出现让历史变得不一样，只是大明朝的大环境并没有本质上的变化，而海瑞仍是一个跟大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他从来不担心海瑞会畏惧权势而不敢做事，亦不担心海瑞会丧失为民请命的初心，而是担心海瑞的位置坐不稳。
以海瑞那种为民做事不计回报的做事风格，不仅底下的人不喜欢他，上面的人同样不喜欢他，在松江府恐怕是寸步难行。
正是如此，海瑞有可能避免不了上任应天巡抚最后被调离的命运，而出任松江知府有可能会是一个走过场。
“东翁，咱们已经是今非昔比，而且王弘海不是在松江吗？既然他们要弄走海瑞，咱们便使劲护着海瑞！”王稚登显得乐观地道，看着孙吉祥想要说话，却是摆摆手道：“如果真要让海瑞坐得稳当，我倒还是有一计！”
“愿闻其祥！”林晧然听到王稚登很是得意，当即便来了兴致道。
孙吉祥亦是故意地望向王稚登，只是王稚登故意避开孙吉祥，却是在林晧然的耳边低声说着有用或无用的计谋。
次日早朝，一切都显得中规中矩的模样。
随着陈洪那一声“退朝”传出，整个争斗已然宣告结束，不改一字的刁民册试行苏松政令并没有遭到六科的封驳，故而会将这道新政直接发往松州府和苏州府。
寒窗苦读十年不容易，能够位居六科科长一职更不容易，却是谁都不敢再重蹈王治的覆辙。何况，谁都知道刁民册是治国的良方，五位科长的心底还是爱国爱民。
京城的这个九月并不算平静，经过了这一场围绕刁民册的一场角逐后，最终还是总揽全局的林晧然棋高一着。

第2174章 海斗士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时间虽然已经来到十月，但松江一带还残余着绿意，江边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挂着黄色、白色和粉色的花朵，在萧索的北风中显得格外养眼。
跟着全国各地一般，每一条重要江道旁边都伫立着一座古城，而这条发迹于太湖至海口的松江古城名为松江城。
松江城周长九里一百七十三步，高一丈八尺，池广十丈、深七尺余。城门有四，分别：东曰：披云、西曰：谷阳、南曰：集仙、北曰：通波，其旁均附水门。
由于地方经济迅猛发展致使人口增加，松江城有限的土地和人口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向朝廷请求加修外城或新城无果后，松江府衙和乡绅决定自行集资向东西两侧进行了延伸，致使松江府城变成椭方形古城。
有鉴于松江府的农业基础，加上早已经奠定的大明棉织中心地位，令到松江城成为大明最富庶的城池之一。
随着天气转凉，松江府反倒更是忙碌，大量的棉被运上城中运河码头，经过西边的水门向着太湖方向而去。
正是这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很多商户正是指控着手下将货物运上船，披云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这个动静似乎成为这座古城的焦点，随着鞭炮声在披云门响起，一支被众官员和乡绅所簇拥的仪仗队吹吹打打地从城门进入。
到了这时，哪怕是再消息闭塞的人都已然知道今日是新知府上任的日子，而新知府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海瑞。
青砖街道已然是经过反复打扫，街道的地面不见一张枯叶，仪仗队自城门方向而来。在通过华阳桥后，眼前便是宽广的十里长街。
这条街道用青石板铺成，由华阳桥至跨塘桥，是松江最繁华的商业地段。扬州府衙和华亭县衙皆坐落此街西侧，两浙盐运使司松江分司则坐落此街东侧。
“草民拜见老父母！”
“草民拜见青天大老爷！”
“海青天，你要替我们老百姓作主啊！”
……
街道两边的围观百姓对着那顶轿子，却是纷纷大礼跪拜起来。
在得知新任知府是大名鼎鼎的海青天后，很多松江百姓很早就恭侯在这里，却是想要瞧一瞧这个敢于直谏嘉靖帝的海青天。
身穿四品官服的海瑞正端坐在轿子中，眼睛微微都闭起，却是已经听到了外面百姓的那一份热情和期许。
这些年的京官的生涯和刑部大牢的体验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凭他举人出身的海瑞根本不能改变这吏贪将弱的大明王朝。
虽然他知道自己很难得到更高的官职，亦知道自己跟这个大明朝堂格格不入，甚至朝廷永远不会重用于他，但他的心志并没有因此而动摇。
既然他无法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无法改变大明吏贪将弱的现状，那么他就竭尽所能替普通百姓申张正义和改善他们的生活。
正是如此，对于此次能够出任松江知府，他的心里其实是乐见其成，渴望着能够通过自己的微薄之力为松江府百姓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跟着天下所有府县的城隍庙般，松江府城隍庙坐落在城的东北边。
轿子到城隍庙举行一套固定的职前仪式，接着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到府衙，在府衙中又进行一套固定的入职仪式。
海瑞已经年过五旬，身形枯瘦，皮肤黝黑，即没有张居正的好卖相，亦没有徐阶的那种亲和力，整张脸一直紧紧地绷着，那双眼睛透着一抹坚毅之色。
不管是京城的朝堂，还是刑部大牢的狱中，亦或者是这摧人圆滑的岁月，都没有磨掉他的棱角般。
海瑞虽然刚正不阿，但亦是一个极讲究原则的人。对于这一些熟悉或陌生的入职流程，他亦是小心地遵行，拜过孔圣人亦是给那些神祇逐一上香。
“礼毕！”
随着海瑞在公堂拜过官印后，这一套入职仪式亦是宣告结束，下面的官员轮流上来拜见这位新知府。
苏州府衙的几位通判和推官上前见礼，各自进行自我介绍，脸色显得很不自然地打量着这位上官。
一方面，海瑞冒死上疏早已经名动整个大明，这毅然是官员的楷模。另一方面，海瑞仅仅是举人出身，却是让他们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
虽然大明有举人官担任知府的先例，但这些事情都是大明早期才有的好事，且不可能是松江这种一等一的大府。
只是如今，海瑞却打破了这个常规。以一小小举人功名进入大明官场，而今登上松江知府的宝座，成为他们这帮进士官的上司。
不过他们心里亦是清楚，海瑞坐在上松江知府的宝座既有海瑞直谏皇上所赢得的政治资本，亦有那位权倾朝野林阁老的提携，却不是他们这些小小通判能够说三道四的。
身穿四品官袍的海瑞端坐在公堂上，随后又接见华亭县衙黄炽等官员，这才算是跟所有属官都见过面。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松江府的土地肥沃，更是大明棉花的生产基地，但下辖仅有华亭和上海二县。
海瑞面对在场所有官员，却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本官的一些作风，想必你们都早有耳闻！今朝廷既然要让本官出任松江知府，那么我海刚峰自当尽心尽责，定然不会跟奸小之人为伍！你们若是还以为还能在此继续为非作歹，那么便是大错特错，要么给本府夹起尾巴乖乖做人，要么就及早离去。”
跟着当初到户部两眼一抹黑不同，对于地方的治理早已经了解于胸。虽然松江府衙要更大，更显复杂，但这些都不算是事，他有绝对的信心将松江府打造成为第二个淳安，亦是做好跟整个松江府官吏对立的准备。
“下官谨记！”松江府的一众官员默默地交换眼色，发现这位海笔架果然是名不虚传，当即恭敬地拱手道。
在海瑞的要求下，此次上任连酒宴都直接取消，故而大家接下来并没有吃酒行乐的环节，却是纷纷返回各自的衙署中。
海瑞看着其他官员离开，却唯独留下松江府同知王弘海。
王弘海亦是学着老师那般，年纪轻轻便开始蓄胡，而今胡子已经初具规模，身上亦是多了一份官威。
他本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郎，被授翰林院修撰，有着人人羡慕的锦绣前程。只是他有着自己的操守，却是坚持前往狱中探望老乡海瑞，最终被外放上海担任知县。
由于治理地方政绩卓著，加上海瑞被特赦和正名，王弘海亦是顺利洗清昔日的罪名，故而原吏部尚书高拱将王弘海直接提拔为正五品的松江府同知。
现在二人在松江府再次相见，特别还成为松江府的第一把手和第二把手，这无疑亦算是一种缘分。
海瑞早已经知晓王弘海的遭遇，抬手让王弘海坐下，略带谦意地对着王弘海道：“绍传，你的事我在狱中都听说了，是我误你的前途！”
“海公，倒亦不算是连累！正如老师所言：只有真正到了下面，才能知道人间疾苦，知道百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知道如何才能协助皇上治理好这个国家！”王弘海面对着海瑞的致歉，却浑不以为然地摇头道。
这倒是一句实话，虽然他离开翰林院脱离词臣的序列，对他的仕途有着极大的负面影响。但在治理上海县期间，让他收益良多，亦是感悟良多，却不是翻几本古书所能明悟的。
海瑞看着王弘海如此态度，心里亦是安定不少，便是来了一些兴致地考核道：“绍传，那你以为应当如何才能做好这个松江知府呢？”
“除暴安良，增加织户的收入和推动松江的棉布贸易！”王弘海稍作思索，显得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海瑞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却是轻轻地摇头道：“除暴安良倒是可以，增加织户收入怕是不妥，至于推动松江棉布贸易不过是肥了那帮富户。哪怕有人因此富起来，亦不过来添几个为富不仁之人，此举殊为不妥！”
“海安所言在理！”王弘海却是知道他面对的是守旧派海瑞，而不是那位能够高瞻远瞩的老师，亦是温和地敷衍一句，而后又是一本正经地道：“海公，我想送你二个人，还请不要拒绝！”
“什么人？”海瑞的眉头微蹙，显得警惕地询问道。
王弘海没想到海瑞对自己的戒心都这么重，却是用力地拍了拍手掌。
掌声刚落，却见两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王弘海指着走上堂上的二人，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海公，我知道你政务素来是亲力亲为，凡事都不假手于人。只是府事跟县事有所不同，特别是松江府的事务更是繁多，故而我向你举荐这两位师爷！”
“在下陈师，绍兴人士！”
“在下钱明，绍兴人士！”
两个师爷的相貌普通，但都是耳聪目明之人，毅然是师爷领域中的佼佼者，向着海瑞进行见礼道。
到了知府这个层次，已然是需要师爷相助。正如王弘海所言，松江府的事务繁重，却是需要师爷相助。
“这两位一看就不是吃苦之人，我可养不起他们！”海瑞不知道王弘海胡子里卖什么药，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他们每个人月钱都是一石粮即可！”王弥海瞥了海瑞一眼，却是直接说出价码道。
海瑞听到这低得离谱的价钱，不由得惊讶地望向王弘海道：“你是开玩笑吧？”
“海公，此次就莫要推辞了！他们的月钱……会有人会负责，不需要他们二人贪墨才能吃饱肚子！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希望你能腾出手好好做一些实事，而不用每日受困于这些没完没了的日常事务中！”王弘海有意透露一些口风，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海瑞深深地望了一眼王弘海，隐隐猜到这可能是那个人的安排，但还是板着脸对着二位师爷道：“我可以将你们留下，但我海瑞是要尽心尽力做事的人，却容不得有人拿不该拿的银子，你们可明白？”
“海公，你请放心！此次我们已经拿到了能养家的月钱，亦是打心底敬佩您的为人，今后都会竭尽全力相助于你！”两位师爷显得一脸坦然地说道。
海瑞不由得放下心来，却不是他不想招募几位师爷，一来这种师爷需要耗费太多银子，二来又担心师爷打着他的名义中饱私囊，故而他确实是想要亲力亲为。
二位师爷刚刚退下去，王弘海听到外面传来了动静，便是微笑地扭头望了过去。
海瑞注意到王弘海的古怪举动，亦是注意到外面的动静，跟着王弘海一同循声望去，但整个人突然间血液直冲天灵盖。
“爹！”
“爹！”
五个孩童兴奋地朝着这里而来，正是海瑞的五个儿女海中砥、海中亮等，后面则是跟着掺扶着海母的妻子王氏，毅然是海家的七口人。
王氏是海瑞的第三任妻子，却没有前二任跟海母造成的婆媳关系不睦，而今她跟海母相处融洽，陆续给海瑞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三年前，由于京城居太不易，海瑞仅仅带着一名老奴赴京，王氏则陪着海母带着儿女返回了海南老家。
在得知海瑞竟然直谏嘉靖之时，令全家一度紧张到极点，甚至都已经做好迎接海瑞棺材的心理准备了。
偏偏在这时，海中砥和海中亮染了重病，幸得联合医院的鼎力相助，这才堪堪将二个儿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随着嘉靖殡天和新帝隆庆即位，海瑞被特赦的消息亦是随之而来。
原本他们一家已经是有意北上，只是还在路途的时候，便得知海瑞被任命松江知府，故而他们亦是被联合商团的人送到了松江府衙。
海母和王氏看到海瑞安然无事，她们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下来，只是想着这些年的煎熬，眼泪亦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阿母！”
海瑞亦是没有想到自己母亲会出现在这里，却是霍地从椅子站了起来，眼眶突然间湿润地喃喃道。
王弘海见到海家终于团聚，亦是将这里全部留给海瑞人，便是默默地起身离开。
松江府将是一个腥风血雨之地，希望海瑞有着家人的关怀和支持后，海瑞能够继续做那个披荆斩棘的海斗士。

第2175章 重要的事
随着海瑞上任，松江府翻开了新的篇章。
由于有两位得力师爷分担大量的府衙事务，确实帮海瑞节省了不少的精力和时间，让他更加从容地着眼于松江府的发展大计。
他不像某些人所期待那般直接对徐家下手，亦不可能会畏惧于徐家的权势，因为海瑞的眼中从来没有政治，眼里由始至终都是底层的百姓。
面对着松江府百姓的诉讼，却不管是多小的案子，他都是一视同仁地认真审理。为了减轻诉讼百姓的负担，亦是接受没有诉讼状的案子，直接让百姓在堂中口述。
他很快注意到松江府这块富庶之地中，亦是存在着大量的贫苦百姓，甚至很多人只能在松江府行乞为生。
经过多方了解，他发现松江府首当其冲是水患。由于松江的淤泥越来越严重，每年的夏秋汛期，都会造成江边很多田地被淹没。
这对于大户并不算什么，毕竟他们有很多远离松江的田产，反倒有利于他们抬高粮价。只是对于升斗小民，这稻田被淹简直是灭顶之灾。
每年一次的水灾，令沿江的百姓要么成为徐家等官绅的佃民，亦或许是背井离乡另谋生计，致使很多田地被得荒芜。
官府和朝廷面对这种状况往往都是要兴修水利，只是兴修水利工程耗资巨大，往往需要朝廷拨款才能完成。
却不知是徐阶为了避嫌，还是他打着其他的小算盘，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将银子拨给他门生藏继芳疏通松江。
海瑞得知松江的淤塞情况下，却是没有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段时间早出晚归，每日乘坐小船勘察松江各处，从而得到了大量的一手资料。
在历代松江知府都是避之不及的问题上，海瑞却是拿出了为民做事的魄力，上任仅一个月便抛出了疏通松江的水利方案。
在具体的方案上，他看到了“黄浦夺淞”的大势，结果顺着这一个河道大势，经黄浦新支流入海。
对于松江府衙的财政问题，他决定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将那些饥民和除水患有效地结合起来。
王弘海原以为海瑞的厉害之处是为官清廉、铁面无私，却不想海瑞竟然跟老师那般能够克服困难做事，心里亦是暗暗地佩服。
只是松江的淤泥比想象中要深，仿佛已经化身成为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般。
面对这个造富松江府几十万百姓的方案，徐家人竟然带头反对这个方案，给出的理由则是海瑞一个举人知府不懂治河。
在这个以功名论英雄的年代，海瑞再度吃了“文凭低”的暗亏，这个说法竟然得到了松江府士子群体的一致认可。
特别在松江府地界，徐家要反对的事情，几乎就没有执行下去的可能性，却是面临着由上至下的阻力。
正是如此，海瑞经过一个月的勘察和计划制定的解决松江水患方案，却是遭到了各方力量的反对。
在海瑞为松江水患奔波之时，徐家亦是没有闲着。
经过一个月搜罗“罪证”，一份出自于吏科右给事中戴凤翔的奏疏出炉，矛头直接指向了松江知府海瑞。
结合徐家人所提供的各种情报，他给海瑞罗列了三宗罪：庇奸民，鱼肉士绅、沽名乱政。
海瑞上任以来，可谓是为官清廉如水，哪怕面对的是一台显微镜，自身都没有出现传统上的官员弊病。
他收受贿赂却是不可能的，连王弘海送来的东西，海瑞都会分得一清二楚；生活铺张浪费更是不可能，上任至今都不曾买肉，前任知府留下的名贵花圃已经成了菜地；至于鱼肉百姓那就更不可能，他关心最多的便是普通的百姓，涉及财物纠纷亦是偏向于普通百姓。
大明的科道言官发展至今，其操守已经越来越低。“银山总督”胡宗宪、“造反状元”沈坤和“日出造子”高拱等，全都是这些科道言官的杰作，为了上位可谓是绞尽脑汁。
面对清廉如水的海瑞，却是难不倒这些经验老到的科道言官。
你海瑞不是偏帮普通百姓吗？那我就给你一顶“庇奸民”的帽子。你海瑞不是打击士绅吗？那么就给你“鱼肉士绅”的帽子。有鉴于你在松江府做了太多的事情，给你“乱政”却是一点都不为过吧？
历史仿佛回到既定的轨道，虽然海瑞不是应天巡抚，亦还没有对徐家动手，但却是遭到了几乎相同的罪名弹劾。
只是这种事情似乎早已经天注定般，毕竟海瑞始终是站在了百姓这一边，站到大地主阶级的对立面，故而他必然遭到文官集团的嫌弃。
阴云下的苏州城，街道不复往年的热闹，整个城都显得人心惶惶。
西长安街，应天巡抚衙门。
门前的两座石狮正是张牙舞爪般地窥伺着前面，门前八名巡抚亲卫扶刀站立在这里，彰显着这个衙门的派头。
自从林润出任应天巡抚后，绝大多数的时间都驻足于苏州城，而今的林润已经被人在背后称为“林魔头”。
由于有徐阶作后盾，他敢于毫不留情地对苏州的丝绸商人下手，一度将洞庭帮几十人一并关入巡抚衙门大牢中。
“放我出去！”
“我是冤枉的！”
“你不能这般不讲道理！”
……
巡抚衙门大牢已经显得人满为患，其中不乏养尊处优之人，甚至还有旧日状元公的后人，却是不断发出他们的诉求声。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青年男子从狱中走出来，五官很端正，身材并不高大，但那双眼睛显得很是精明。
“巡抚大人，您请！”牢头显得很是机灵地打开牢门，对着这位身份高贵的应天巡抚林润恭敬地道。
林润从应天巡抚大牢走进来，面对着阴沉的天空，眉头仍旧紧紧地锁着，而刚刚的拷打还是历历在目。
经过这几个月的不懈努力，他发现苏州城的事情极度棘手，甚至比当年对付严家还要难上一百倍。
当年对付严家之时，却是有着严世蕃逃军的事实，加上从郭谏臣那里听取的“真相”，再加上那一句宛如神来之笔的“朝廷无如我富”，便能够让到严府是家破人亡。
只是现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凭空想象和一张嘴就能完成任务的言官，而是由“务虚”转为“务实”的应天巡抚。
尽管他很想从中寻找证据，踩着林晧然的尸体再度上位，但不是他说林晧然贪图商利便可以了，却还需要交出真凭实据和人证。
从一个“务虚”的言官到一个“务实”的应天巡抚，让他明白说话容易、做事难，想要在苏州城寻得突破口更是难上加难。
面对如此难缠的局面，哪怕背后站的是当朝首辅，他亦是已经束手无策。
这阵子以来，四大丝绸作坊的核心人员都已经被他抓了进来，但不论他动用怎么样的酷刑，却是仍旧没有找到他所想要的罪证，甚至这些人一直都有极力庇护着幕后的联合钱庄。
连一个小小的钱庄都摸不到，又怎么能将藏得极深的林晧然揪出来呢？
“相公，这是申员外刚刚派人送来的礼，说是听闻我们家起了新居，专程给我们送来贺礼呢！”带着一些风尘气的叶氏看到林润进来，当即便热情地迎上来汇报道。
“别拿这些小事来烦我！”林润的火气当即涌上心头，显得愤怒地指责道。
叶氏看到林润如此，误以为林润是为着公事烦心，亦是急忙将那些礼品放到一边，给林润倒了一杯茶。
林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竟然是凉的，不由得愤怒地将茶叶掷摔在地上。
如果是在往日，他定然不会做出如此失态之事，只是徐阶昨日又是来信明里暗地催促于他，让他感到徐阶对他是越来越失望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耳目打听到苏州知府雷长江正在牵头其他官员，打算上疏弹劾他生活奢侈、鱼肉百姓和滥用权力。
正是如此，不仅是要保住现在的地位，还是要谋求更高的位置，他都需要尽快打开苏州的局面，踩着林晧然的尸体继续向上爬。
十一月的京城，已然是入冬时分，这座古城再无一丝绿意，而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越发有魅力。
不管在地方多么受百姓爱戴或唾弃，不管在地方拥有多大的权势或地位，权力的中心始终是这个朝堂。
就像当年的张经事件般，哪怕张经取得了抗倭以来的最大胜绩，朝堂这帮人仍旧可以轻松地将张经推上断头台。
无论是松江府的海瑞，还是苏州城的林润，落在这些朝堂大人物眼里，他们都不过是手中的一枚棋子般。
两份弹劾几乎同时到达京城，一场新的争斗似乎随时会展开一般。
只是今天显得有些特殊，作为这个朝堂最具份量的林阁老并没有呆在文渊阁，却是选择告假在家中。
灵石胡同林府，里里外外已经张灯结彩，一大帮孩童却是早早侯在门前。
林晧然正在花厅用茶，胡子不经觉是越来越长，却是天生的好胡子，毅然是一个英俊的青年男子形象。
现在他虽然没能全面掌控内阁，但已经联合着郭朴、陈以勤一起压制徐阶，而在户部和兵部的事情上几乎是由他一言而决。
论到军事能力，其他四位阁臣都没有领兵的经历，而他的战绩足够让满朝文武百官乖乖闭上嘴巴。
论到理财能力，在后世积分函数的洗礼后，加上对商业的认知超前几百年，毅然是大宗师和刚入门童子的差距。
“老爷，花轿来了！”林金元显得急匆匆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地道。
林晧然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便是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而去。
上次从山西归来不久，一件重要的事情很快被推上了日程。
林晧然原本没有再纳妾的念头，但亦是不愿意辜负为自己挡箭的女人，故而在吴秋雨提出要他纳阿丽为妾之时，亦是选择了同意。
虽然纳妾往往都不需要什么仪式，但他却不愿意过于亏待阿丽。
先是林宅的西边给阿丽修了一座日式的宅子，而后又是结合二人的生辰择了吉日，一切都是紧张而有条不紊地进行。
经过一番的张罗后，两人的成亲时间便定在今日十一月初六，跟着那个野丫头的生辰仅差一个月。
林晧然现在既不缺人，也不可能缺钱，故而事情亦不用他过于分心。在一切事情张罗妥当后，仅是请了半天假，便足可以举行这一场简单的婚礼。
在媒婆的带引下，穿着凤冠霞帔、头戴红头盖的织田依子被领出了花轿，却是彰显着她高佻的好身段。
“跟我走吧！”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织田依子对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娇躯随之一颤，却是乖巧地将一只玉手搭在林晧然的手臂上，却发现林晧然的手臂比想象中更有力。
林晧然看着这一只漂亮的手，却是想到这么多年二人的点点滴滴，想着二人初见时的情形，便是领着她走上了台阶。
周围的宾客见状，亦是纷纷进来了道贺，而旁边的乐声再度奏了起来，同时有人点燃了鞭炮和烟花。
林晧然带着织田依子从侧门进入，却是为自己多纳了一个妾室，亦是让他林家多添了一口人，算得上是林家的一件大事。
这一场婚宴自然是比较低调，却没有哪位朝堂高官娶个妾室会闹得满城皆知的道理。
阿丽一改往日的装扮，亦没有穿拜堂时的大红袍，而是换上了日式的新娘服，正跪在榻榻米的茶桌前紧张地等着林晧然的到来。
织田依子终究是一个女人，特别是从小受到日本礼教下的女子，毅然是调整了自己的地位，很是乖巧地臣服于自己的丈夫。
宴会在傍晚时分结束，在送别亲朋好友后，林晧然其实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便是摇摇晃晃般地走向了那座新修不久的日式风格小院中。

第2176章 意外之事
十一月初六，夜空只有一轮清凉的残月，淡淡的月色显得若有若无的样子。
只是这一座日式风格的小院挂着灯笼，而里屋的灯火通明，一张红毯子铺在鹅卵石道上，从院门直通正房门前。
“老爷！”看到林晧然来到洞房门口，两个侍女当即跪礼道。
林晧然的脑子能够保持着清醒，正想要朝着里面继续走进去，只是注意到眼前的榻榻米，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旁边的一名侍女却是一个聪明人，当即便是识趣地上前道：“老爷，我帮你脱靴可好？”
跟很多人所想的并不同，进屋脱鞋并非是日韩文化，这种习惯却是源于华夏，亦是华夏给日韩带去了这种习俗。
只是华夏像是一个不断进化的智能机般，经过不断的吸引和成长，从盛唐开始慢慢地摒弃这一种脱鞋传统。
林晧然换上一双皮拖屐，这才踩在榻榻米上，径直朝着里间大步走去。
“老爷！”两位侍女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却是恭敬地向走来的林晧然进行跪礼道。
林晧然看到阿丽虽然穿着日本象征新娘纯洁的“白无垢”，但头上仍旧顶着华夏的红巾盖，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笑。
面对着两种文化的冲突，华夏文化无疑是有着极强的优越性。
轻轻挥手让两位侍女先行离开，他拿起如意杆挑开了阿丽的红头盖，却见一张娇羞美艳的俏脸映入眼帘。
跟着这时代柔情似水的女人有所不同，织田依子尽管同样生得眉目传情，但宛如那两条结实的大长腿般，其骨子里却有着她的原则和是非观。
虽然她每天都是一张冰冷的脸庞，但终究还是一个女人，面对着自己早已经倾心的情郎，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高手的风范。
阿丽本来就有些紧张，那双美眸跟着林晧然欣赏的目光相触，当即便是小鹿乱撞，宛如娇羞的少女低下头了。
林晧然对阿丽早已经贴上武林高手的标签，更是亲眼目睹她那惊为天人的身手，故而一直将她当成一朵带刺的玫瑰。
只是现在静静地观察之时，这哪里是什么带刺的玫瑰，分明是任自己欺负的樱花，同样是一个水做的女子。
林晧然知道这个女人现在还有些放不开，却是注意到桌面端正地摆着两个红绳相边的瓢，便是对着阿丽提议道：“依子，咱们喝合卺酒吧！”
“好！”阿丽听到这个提议，心里当即既欢喜又忐忑地点头道。
林晧然喝过酒后，便是将瓢放下，再看阿丽之时，却不知是心情已经调节妥当还是酒精的作用，阿丽已经没有刚刚那般紧张，便又是轻声道：“从今以后，咱们便是夫妻了！”
“嗯！”阿丽已经接受了妻子的身份，亦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看到时机已然成熟，便是微笑地说道：“依子，咱们到床上吧！”
“好！”阿丽不是忸怩的性格，显得娇羞地点头，便是跟着林晧然一起到了床上。
门外原本随时侯命的两个丫环已然是猜到什么般，显得面红耳赤地相视一眼，而后便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随着白色罗帐合扰起来，里面的衣物一件件被丢到一边，二人做着夫妻间不可描述之事。
没有那些花言巧言，没有那些惺惺作态，亦没有那种男女的急不可耐，二人仿佛这一切都水到渠成般。
二人相识是年少时，只是他们那时都有着各自的骄傲，却是有缘而无分。当他们不再年轻，再回首彼此早已经心心相印。
面对着替自己挡下一箭的女人，哪怕这是一个武林高手，林晧然知道这个女人的幸福需要她来承包。
一夜风流，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次日清晨，林府各处灯光纷纷亮起，一切犹如昨日那般。
对于已经结过两次婚的男人而言，特别还是一个事业心极重的男人，却是不会受到这场新婚的羁绊。
林晧然如同以往那般遵照着作息起居，在新妻子织田依子的服侍下起床，到饭厅早已经有可口的早餐摆放妥当。
除了新婚带来一份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外，似乎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而轿夫和护卫亦在前院等候。
林晧然乘坐轿子踩着时点到了午门前广场，跟着往常那般受到官员的热情相迎，便是来到了最前头。
由于初冬时节的天亮得比较迟，故而鸿胪寺安排着仆人或兵卒举着火把或灯笼，正是默默地将这里添加一些亮光。
“若愚，海瑞被徐阁老的门生戴凤翔弹劾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郭朴最先来到这里，跟着林晧然低声地说道。
林晧然迎着吹来的晨风，显得认真地点头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不知郭阁老对此事怎么看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海瑞既然没有犯错，我们自然要力保于他！”郭朴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态度鲜明地说道。
林晧然没想到郭朴如此护着海瑞，显得苦涩地说道：“倒亦不能说海瑞全然没错！我弟子便是松江同知，海瑞在松江府处理关于财物案件确是偏于弱势者，此举的的确确有所公允！”
如果从爱民的角度来看，海瑞处处着眼于民生，这无疑是好官员的典范。只是从执法的角度来看，海瑞其实还是存在着一些问题。
“咱们的圣人之道便是爱民，海瑞此举正是遵循此道，老夫并不认为有何问题！”郭朴继续力挺海瑞，旋即口气微缓地道：“若是以律法公正来看待，海瑞确实有所不当，但却远远构不成罪责。如果因为这些指控，朝廷便将海瑞调离，那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晧然看着郭朴一副愤青的模样，却是心如明镜般地道：“海瑞之罪不在己，而是罪在其位，这是人家不愿意让海瑞继续呆在松江知府的位置上！”
“若愚，你说得对，你此为此事该如何解决？当真要退一步吗？”郭朴顿时释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林晧然正要开口说话，结果发现后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却见笑面虎徐阶正缓步从外面走过来，朝着给他见礼的官员不断地拱手。
徐阶虽然被林晧然、郭朴和陈以勤联手压制，但终究是八面玲珑的老首辅，不仅拥有自己嫡系班底，而且还有不少主动投靠之人。
林晧然看到徐阶出现后，便是跟郭朴说了两句，而后一起向徐阶相互寒暄。
“林阁老，听闻你昨日新纳一妾室，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些为好！”徐阶笑盈盈地望向林晧然，却是故意打趣道。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一声“年轻人”已经是别有用意了。
“元辅大人，我可不像徐琨那般风流，在青楼相识不足一月便纳入宅中！我跟拙内阿丽相识十余年，山西之行她替我挡下一箭才侥幸捡回一命，我岂能有负于她？”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含沙射影，却是昂首挺胸地道。
郭朴原本还在担心林晧然，听着林晧然这番言论后，亦是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林阁老，徐琨岂能跟你相提并论，你是有担当的男人，老夫支持于你！”
徐阶的脸上当即闪过一抹不快，本以为能够借此抹黑林晧然，却不想反倒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感人故事。跟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晧然望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徐阶，便是微笑地说道：“元辅大人，我听闻苏州有官员弹劾林巡抚在苏州城生活奢靡，新近在老家还修了一座豪宅，却不知此事可真？”
“确有此事！不过这都是一些捕风捉影之事，你我昔日都遭受不少这种无端指责，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咱们先听一听林巡抚的自陈疏吧！”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不快，显得举重若轻地回应道。
郭朴看到徐阶如此庇护于林润，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对一心为民做事的海瑞却是要政治打击，却是处处护着那个将苏州城搞得乌烟瘴气的林润，这是哪门子的贤相？
“元辅大人，我亦听说海瑞鱼肉乡绅一事了！不过此次弹劾似乎亦是捕风捉影，且鱼肉乡绅有开本朝罪名先河之嫌，咱们恐怕亦要从长计议啊！”林晧然没有揪着林润的事情猛打，却是将话题转到海瑞身上道。
天色渐亮，东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
一阵晨风从午门前广场吹过，两个身影伫立在人群的最前面，此时四目交汇，谁都没有躲闪的意思。
这……
李春芳和陈以勤刚刚过来，看着林晧然和徐阶在风中对视，不由得面面相觑，担心这二人要在这里便要开战了。
现如今朝堂的朝局越来越明朗，李春芳和郭朴都愿意“打辅助”，真正打擂台的人正是林晧然和徐阶。
仿佛过了一瞬间，仿佛过了很久，最终还是徐阶率先打破了这个僵局，喉咙艰涩地吐了一个“好”字。
虽然他很想将海瑞从松江府弄走，但此事无疑还是有些难度，同时并不希望林润在这个时候离开苏州城。
林润在苏州已经调查了数月，心里仍旧寄望于林润那把刀能够如同斩杀严嵩那般，帮着他在苏州城揪出林晧然的罪证。
正是如此，在经过一场简单的权衡后，他毅然决定跟林晧然各退一步，在这两件事情上进行了休战。
随着两位伫立在风中的大人物达成了共识，两场酝酿的战斗已然是消失于无形，双方都不会在这个事情上展开进攻。
午门城楼的钟鼓响了起来，一个太监拉着嗓子喊着“上朝喽”，百官跟往常那般鱼贯而入，组成整齐的队伍朝着金銮殿而去。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隆庆来到金銮殿的时候，百官当即进行跪迎道。
隆庆比以往又迟了一些，正是迈着肥胖的步伐走向龙椅，整个人哈欠连天的模样，一副永远都是睡不饱的模样。
其实亦是难怪，他从小到大都是晒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过了三十年逍遥王爷的好日子，却是哪里抵得住这种早起的罪。
不过他现在既然已经是大明皇帝，却不管心里有没有装着百姓，在享受皇上的高福利之余，亦要肩负起华夏的历史责任。
隆庆已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虽然他几乎每天都前来主持早朝，却来得更像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百官听到隆庆嘴里的平身后，便是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暗暗地打理着坐在龙椅哈欠连天的隆庆帝。
隆庆帝穿得很是厚实，只是刚刚坐到龙椅上，一股困意当即涌上心头。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望了一眼昏昏欲睡的隆庆，便是履行职责地大声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站在最前面的五位阁老。
通常而言，内阁面圣是一件极为简单之事，加上皇帝和阁老私底下经常面对面交流，故而不会在早朝上奏事。
一旦阁老亲自奏疏，那么往往都是不得了的大事，故而他们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五位阁老站出来“挑事”。
林晧然今日并不打算奏事，故而腰杆挺立，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的模样，便给身后的朱衡递了一个眼色。
咦？
朱衡正准备站出来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前面的徐阶从袖中拿着一份奏疏站了出去，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同时生起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郭朴等人亦是注意到徐阶这个异常的举动，却是不由得纷纷投去了关注的目光，却不知徐阶葫芦里卖什么药。
“臣有本奏！”徐阶显得郑重其事地站了出来，双手将奏疏上呈道。
隆庆看着徐阶举言郑重，更是选择在这个文武百官齐集的早朝，亦是对着陈洪点了点头，陈洪心领神会地转呈那份奏疏。
百官的注意力亦是被那份奏疏所吸引，在隆庆打开那份奏疏之时，徐阶便是朗声地拱手道：“臣请皇上跟俺答和议！”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当即一片哗然。

第2177章 贼心不死
大明跟俺答可谓是生死之敌，正是俺答部的强势崛起，致使九边的问题变得更加恶劣，甚至还上演了庚戌之变。
现如今，幸得大明出了林晧然这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这才让到俺答六万铁骑洗劫石州的计划破产，成为大明边防的定海神针。
只是双方早已经结下血海深仇，九边将士和百姓的鲜血早已经染红九边之地，双方如何还能够坐下来一起和谈？
郭朴等人在震惊过后，亦是诧异地扭头望向徐阶。
虽然大家都清楚徐阶跟山西帮素来关系密切，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公然为山西帮的利益提出和议，这简直是要跟整个武将集团公然唱反调。
以定国公徐延德为首的武勋听到徐阶的请愿后，当即纷纷投去敌视的目光，却不想这位甘草阁老罔顾他们跟俺答汗的仇怨。
林晧然的面沉似水，深深地打量了徐阶一眼。
虽然他的心底很是愤怒，甚至很想指责徐阶这是瞎搞，但却克制着自己那份冲动，这个事情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如今看来，在自己被婚礼分散精力之时，徐阶跟山西帮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这才会冒险上疏请求跟掩答汗和议。
结合着自己的情报网，在被自己重创的山西帮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已然是想要打通大明和蒙古的贸易来谋取利润。
当然，徐阶亦可能出于削弱自己武将集团影响力的目的。毕竟自己不可取代之处正是军事才能，若是大明跟蒙古修好，那么自己就会变得不那般重要，甚至不需要自己出任兵部尚书。
只是不管徐阶出于什么样的企图，现在大明跟俺答和议，根本不符合大明的利益，亦是不利于大明军队通过磨砺走上世界之巅。
一念至此，他知道要阻止徐阶抛出的这个和议提议，对山西帮更要狠狠地挫骨扬灰，不然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整个金銮殿充满着愤怒和仇恨，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最前面那个矮小的蟒袍阁老身上。
“日前俺答汗欲遣使于京城，但遭大同、蓟州方面拒绝，使者转往陕西面见王崇古！俺答汗已有悔改之意，今特请向大明入贡，以修百年之好！臣以为今敌势既异昔强，我兵亦非昔怯，加之财政困顿，可借此休养生息，令万民得到皇上恩泽！”徐阶将那份奏疏送上后，言辞恳切地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知道俺答遣使的事情，不论是宣大总督王之诰还是蓟辽总督谭伦，却都是选择拒绝使者前来京城。
如今看来，事情果真还是跟山西帮脱不了关系。俺答的使者吃了闭门羹后，却是绕向了西边，找上总督陕西、延宁、甘肃的王崇古。
话音刚落，定国公徐延德当即跳出来道：“臣反对！徐阁老，你勿不是忘记先帝斩仇鸾之时，制曰复言开市者斩吗？”
啊？
在听到这个往事的时候，马森等人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亮光，心里暗暗替定国公竖起大拇指，徐阶此次简直是在自寻死路啊！
这……
李春芳等人则是纷纷担忧地扭头望向徐阶，却不想徐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竟然直接是授人以柄，直接违背了嘉靖的意愿。
徐阶却是自信一笑，显得轻蔑地望向定国公道：“先帝禁开马市，未禁北敌之纳款！今俺答非言开马市，而是要入贡修百年之好，如辽东、开原、广宁之故也！”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解释，似乎又是合情合理。
当年嘉靖有鉴于庚戌之耻，确实是明令禁止马市，却是没有不许俺答前来和谈，徐阶这个提案已然不算是违背先皇的愿意。
“当真是这样吗？”一些年轻官员对这段往事并不甚清楚，不由得询问起旁边的同僚道。
旁边有不少知晓这段往事的年老官员，却是纷纷点头道：“确实是如此，先帝明令禁的是马市！”
事情确实如同徐阶所说那般，嘉靖愤而斩杀仇鸾后，却是指明禁开马市。
这……
殿中的官员虽然意识到徐阶钻了空子，但亦不好指责徐阶，便是不由得齐刷刷地望向了主战派领袖林晧然。
林晧然发现徐阶其实比想象中难缠，却是直接质问道：“徐阁老，俺答汗若真有称臣之心，如何经年掳掠我大明子民？日前俺答部于山西遭到我大明边军重创，其在大漠正是四面受敌之时，今我大明不给他致命一击则罢，因何还要他入贡修好？”
却是不得不说，因为他的横空出世，特别是主持了山西大捷，令刚刚建立的后金政权并不稳固，亦是直接影响俺答对大明的方略。
如果在以前，俺答定然不会抛出朝贡的方案，更不屑于跟大明和谈。现在俺答可谓是元气大伤，加上这些年蒙古的收成不好，让俺答确实有可能稍稍放低姿态。
“林阁老，你我政见不同早已是满朝皆知！只是接受俺答入贡，既有益于大明财政，又能让边民从事四业，此举正是利国利民的举措，你因何又要反对呢？”徐阶面对着林晧然的质疑，却是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大旗道。
殿中的官员当即嗅到了一股火药味，显得紧张地望向这两位当朝大佬。
林晧然看到徐阶的态度坚硬，亦是寸步不让地道：“徐阁老，下官正是为国为民才站出来反对！且不说而今正是重整我边军的最佳时机，俺答是一位有志于建城称帝的雄主，当真不怕是引狼入室吗？”
“若是此次成行，通贡入关者不过数百人之多，何来的引狼入室之言？莫不是骑兵营连这点人数都对付不了？”徐阶已然是有备而来，却是反过来质问道。
这……
朱衡等官员看到徐阶如此能说会道，而且已经隐隐占据了上风，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知道徐阶用了激将法，却是冷冷地提醒道：“徐阁老，俺答未必会如此守规矩，他图的必定不会是这点区区贡利！”
俺答汗受挫后，在蒙古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他已经脱离北元自立，新的政权难免遭到旧北元势力的针对，西北还有虎视眈眈的瓦剌，致使他更加渴望大明的物资。
只是林晧然清楚地知道这些是表面上的知道，但却改变不了俺答强盗的本质，必定还会有着更大的胃口。
“林阁老，这都是你的恶意揣测，还请莫要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徐阶轻瞥了一眼林晧然，却是进行挖苦地道。
“徐阁老，两国之交可没有什么君子！”林晧然冷冷地回了一句，旋即朝着龙椅上的隆庆郑重地施礼道：“皇上，俺答跟我大明积怨已久，而今明显是包藏祸心之举，还请皇上莫要采纳徐阁老之言！”
马森等官员听着林晧然如此鞭辟入里的剖析，却是深知林晧然的防范之心是相当正确的举动，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认可。
徐阶看到林晧然向隆庆请命，亦是站出来向隆庆拱手道：“皇上，俺答而今主动求和，若是大明接受他前来纳贡，既彰显我大明的天朝上国风采，亦能令边民得到喘息之机，此乃圣主明君之举也！”
这……
隆庆面对着两位重臣的请求，一时间亦是不知所措。
不过他心底其实是倾向于徐阶，毕竟此举能减免战事，而且还能得到蒙古的贡品，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一个圣主明君。
反观林晧然让他拒绝跟蒙古使者接洽，已然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皇上，林阁老所言在理，狼子之心不可不防！”
“皇上，徐阁老老成谋国，此举能彰显我天朝上国风采！”
“皇上，林阁老精于兵事，此举分明是俺答部包藏祸心啊！”
……
随着林晧然和徐阶先后表态，各方人马亦是纷纷出列，双方是各执一词，致命整个金銮殿当即争论不休。
眼看着事态再度失控之时，站在上方的陈洪当即大声地道：“诸位大人，还请肃静，殿中不可如此喧哗！”
在听到这一番话的时候，大家亦是纷纷闭上嘴巴，倒不是畏惧于陈洪，主要是知道这般争吵下去不会有结果。
马森等官员纷纷抬头望向隆庆，却是等待着隆庆的抉择，希望他能够采纳林晧然的建议。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容朕再好好斟酌！”隆庆面对着众官员的目光，却是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是他的惯用手法，在林晧然和徐阶争论不休之时，不管站在哪边都不太妥，故而经常性地采用拖字决。
殿中的官员看到隆庆如此表态，虽然已经有所预判，但还是暗自叹息一声。
这位皇帝当真是没有半点主见，遇事总喜欢选择逃避的方式，一直都没有一锤定音的那份魄力。或许正是这么一个皇帝，致命现在朝堂的党争越演越烈。
“这是哪门子的贤相，分明就是祸国殃民的奸臣！”定国公徐延德等勋贵看着隆庆悬而未决，亦是暗自痛恨地望向徐阶道。
“什么休养生息，分明是要误国殃民！”很多中立派官员看到徐阶有意跟俺答和谈，对徐阶心生了厌恶之感。
虽然很多官员都是贪生怕死之人，但却并不希望大明像宋朝那般软弱而屡屡议和，而是能够用武力的方式解决北虏的顽疾。
偏偏地，这位当朝资历最老的首辅竟然希望跟敌人进行和议，此举分明无疑给大明埋下一大隐患。
林晧然现在并没有改变隆庆决定的能力，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却是敏锐地觉察到人心的变化。
在他跟徐阶的较量中，却已经不是位置之争，而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之争。如果他能够取代文官集团绝对领袖地位，那么徐阶哪怕还是当朝首辅，亦是不足为虑。
只是面对这个有利于自己的局面，他的心里却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总感觉这个事情充满着阴谋。
由于隆庆拍板将这个事情拖延，徐阶那边没有逼迫隆庆做出决定的能力，而林晧然则是我乐于看到事情进行拖延。
接下来，官员们又是继续进行奏事。
由于林晧然和徐阶在午门前达成了约定，双方都避过了林润和海瑞的事。虽然双方都提及了不少事，但都没能造成两边的大冲突，在相对融洽的气氛结束了奏事环节。
待到退朝之时，隆庆显得急不可耐地离开，已经是赶回去舒服地躺靠在软榻上喝着美酒欣赏舞曲。
外面的天空已经大亮，众官员三五成群地离开了金銮殿。
郭朴如同往常般跟着林晧然沿着宫道前往文渊阁，在四下无人之时，对着愁眉不展的林晧然询问道：“若愚，你在担心什么？”
“树欲静，风不止！此次徐阶的举动过于反常，我预感山西帮并没有老实下来，恐怕又要搞幺蛾子了！”林晧然抬头望一眼在风中摇曳的松树，显得无可奈何地道。
郭朴当即来了精神，显得急切地询问道：“如果真要和谈会怎么样？”
“郭阁老，你见过几叶菜就能喂饱的狼吗？”林晧然却是不屑地反问道。
郭朴当即领会到林晧然的意思，却是知道俺答不可能如此轻易向大明臣服，其中定然还有其他阴谋，便是认真地提议道：“咱们一起到乾清宫面圣阻止和谈？”
“咱们先看看他什么招数吧！只要我们坚持不互市，终究还是会转到战场上解决的！”林晧然扭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显得很是冷静地说道。
虽然他很想阻止这一切，但今天徐阶亲自站出来打头阵，对方无疑已经准备得很充分。现在想要阻止恐怕不容易，最佳的做法是静观其变。
郭朴相信了林晧然的判断，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而他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份莫名的担心，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当二人回到文渊阁之时，陈经邦迎上来通知徐阶又要召开内阁会议。

第2178章 使命
秋高气爽，紫禁城正彰显着大明皇宫的气势磅礴。
自从新皇就位后，这座宫殿一改嘉靖年间几十年的清静，却是平添了很多人气，特别养心殿可以用朝歌夜弦来形容。
养心殿的名字来源于《孟子》的“养心莫善于寡欲”，即修养内心的方法，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
隆庆不知道是不知其义，还是根本不当一回事，却是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将这里改造成他欣赏歌舞表演的娱乐场所。
在早朝后，先是回到乾清宫补上一觉，而后便来到这里看着舞蹈表演，却是迷恋于那些舞女扭动的腰肢。
滕祥带领着诸多的小太监在旁边伺候着隆庆，却是早已经摸清了这位帝王的爱好，亦是频频给隆庆物色各种新式舞蹈表演。
隆庆看着舞女离开后，显得有所失望地道：“这一支舞蹈根本没有新意，难道就不能让朕有所惊喜吗？”
“小的办事不力，请皇上恕罪！”负责宫廷舞的太监闻言脸色大白，显得害怕地跪地求饶道。
隆庆看向惊慌跪地的太监，却是淡淡地挥手道：“罢了，此事亦不能怪你，以后用心办事便是！”
“是，小的今后定会更加尽心尽力替皇上办事！”负责宫廷舞的太监急忙回应，同时暗暗地瞥了自己干爹一眼道。
滕祥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站出来道：“主子，老奴从甘肃那边的太监汇报，俺答汗得知皇上喜欢歌舞，俺答的使臣此次带来一支西域美女组建的舞蹈队呢？”
“此事当真？”隆庆的眼睛微亮，当即便是认真地求证道。
滕祥做了一个思索状，然后郑重地点头道：“听说便是如此，她们个个都生得国色天香，那舞蹈跳得能勾人心魂，其中还有个叫奴儿什么的，可谓是人间绝色啊！”
“世间哪有勾人心魂的舞蹈，此事不会是夸大其词吧？”隆庆却是冷静下来，显得有所怀疑地道。
随着见识越来越多的舞蹈，他的胃口已经是越来越刁。虽然他喜欢西域的火辣风，但对于美好的事情亦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对那个什么人间绝色更是不相信。
滕祥看着目的已然达到，当即便是趁机说道：“下面的人是这般汇报给老奴的，想必亦不会差上太多。若是皇上不信的话，大可召见俺答汗的使臣，到时皇上一看便知了！”
隆庆的心里不由得一动，但旋即坚定地摇头道：“此事不妥，朝中的那帮主……主战派不会同意的！”
虽然他心里亦是希望能够跟俺答达成和议，亦是想亲眼见一见那帮西域美女，但却知道林晧然的威望越来越高。
特别在军事上，林晧然无疑最有话语权，却是不会同意跟俺答的使者和议。
“皇上，林阁老是臣子，而您才是帝王！先皇当时亦是因庚戌之耻，这才如此憎恨于俺答，如今俺答在主子的治下期间遭到重创，现在又乖乖向主子低头，岂不是证明主子比先皇还要强吗？”滕祥先是明确隆庆的身份，而后进行恭维道。
“对啊！若是俺答都向主子低头了，可不是主子更厉害吗？”旁边的一个得宠的太监亦是附和道。
这……
隆庆心里不由得有所意动，却是很希望压自己父亲一头，证明自己比他要强，是一个真正的圣主明君。
滕祥看着时机已然成熟，当即便是对着隆庆继续劝道：“主子，若是北边的战事不断，既要牺牲咱们大明的诸多将士，还得损耗大笔大笔的银子，这绝非良策啊！”
“话是这般说没错，但林阁老那边……”隆庆已经是松口，但心存顾忌地说道。
现如今，他已经是领教到文官集团的厉害。如果他真跟那帮官员对着干，他定然不会太过清静，很多责怪于他的奏疏就会送到案前。
最为重要的是，林晧然是大明唯一的文魁君，更是得到天下读书人的敬仰。一旦被林晧然说几句坏话，自己这个明君恐怕就要到头了。
“皇上，圣主明君不兴屠戮、不见刀光，而今俺答一心向大明求和，咱们可以先见上一见，到时再定夺亦是不迟！何况，此事由徐阁老抛出来的，您此次不过是更尊重徐阁老的意见罢了！”滕祥又是进行引导，显得苦口婆心地劝道。
“对，朕只是不想兴屠戮，此次遵循徐阁老的愿意，让俺答使臣前来见上一见又何妨？”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打定主意道。
滕祥看到隆庆总算接受自己的方案，不由得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却是没有辜负早年间晋商的帮忙以及刚刚送来的十万两白银。
夜幕降临，林府书房的灯火亮起。
林晧然坐在书桌前翻阅着各种最新汇总过来的情报，对京城最新的大举动已然是知晓，包括那帮正在活动的山西帮。
晋商在积累原始财富后，一边通过淮盐继续牟取盐利，一边通过蒙古走私获取巨额的贸易利润，而后还将手伸向了朝堂。
在培养王崇古、张四维等山西帮代言官员外，实则他们早已经渗透到宦官群体中，跟很多宦官有着亲密的联系。
林晧然在翻开最新的情报才知道，山西帮凭着他们的财力征服很多贪婪的宦官，而今的李芳和滕祥都跟山西帮有着亲密的关系。
林金元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显得恭敬地汇报道：“老爷，锦衣卫指挥使的朱孝希前来求见！”
“朱孝希？你快将他领到这里来！”林晧然听到朱孝希前来，当即便是吩咐道。
“是！”林金元当即便是转身离开。
林晧然将手中的事务放下，在外厅接见了朱孝希。
现在大明的武将集团并没有什么地位和权势，甚至都没有代言人，勋贵集团更像是安于太平的二世祖。
原本林晧然猜测会有一些愿意维持九边将士的官员前来，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前来的人竟然是锦衣卫的朱孝希。
林晧然跟朱孝希已经是旧识，当即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朱都督，不知今晚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呢？”
“皇上已经同意召见俺答汗的使臣，你应该是知晓了吧！”朱孝希接过林金元送上来的茶盏，亦是直奔主题地道。
林晧然不仅清楚此事，更是明白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便是不动声色地点头道：“此事我已经知晓！”
“林阁老，我是官微言轻，所以我希望你能想办法阻止此次跟俺答的和谈！”朱孝希直接说出请求道。
林晧然轻呷了一口茶水，却是疑惑地询问道：“朱都督，你为何会如此坚定地反对跟俺答和谈？”
“我在锦衣卫呆了近三十年，从嘉靖朝便一直负责蒙古那边获取情报工作，甚至我一度前往漠北。这么多年以来，我手下的兄弟没少将性命丢在漠北，而我也幸得兄弟拼命相救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所以我岂能罔顾这个仇恨呢？”朱孝希当即追忆往昔，显得言真意切地解释道。
林晧然看到朱孝希眼中泛起的泪光，却是知道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亦是知晓锦衣卫确实没少前往漠北打探情报。
古人说得很好：莫经他人苦，莫听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林晧然从来都不是那种满嘴仁善之人，这满朝的主战派其实很多人都是嘴上说反对，但所有人几乎都缺少那份对蒙古人的仇恨，唯有朱孝希这种才会是真正的主战派。
只是他却是明白，单凭他的反对还是有点困难，这个事情远比想象中要复杂一些，特别现在隆庆已然是站在徐阶那一边。
林晧然面对着朱孝希的请求，却是苦涩地说道：“朱都督，此事我定然会反对，但你应该看到，皇上都是站在徐阶那一头了！”
“我知道！今晚过来是想对林阁老说，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自当是义不容辞！”朱孝希郑重地点头，同时说明来意地道。
站在门外把守的林福听到这话，亦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向林晧然如此的表态。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哪怕得到您的鼎力支持，但想要阻止此次和谈，恐怕亦是做不到！”
“这是为何？”朱孝希的眉头微蹙，显得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茶盏捧在手心，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此次是徐阶提出，徐阶定然不遗余力地推动，原本我们应该是旗鼓相当！只是皇上已经表态支持徐阶，此次面谈已经成为定局！”
“林阁老，我知道无法阻止面谈，但我们要阻止他们和谈！”朱孝希轻轻地点头，同时强调他的企图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苦笑着摇头道：“据我所知，俺答此次提出的条件是朝贡，并不涉及马市。如果真能以极小的代价换得俺答朝贡，此次确实符合我大明的根本利益，而徐阶亦会成为大明的功臣，咱们有什么资本跟徐阶叫板呢？”
“林阁老，你不会认为真俺答仅仅朝贡，而没有其他野心吧？”朱孝希对俺答亦有自己的判断，却是正色地质问道。
林晧然面对着朱孝希的质问，显得心如明镜般地道：“他自然有其他野心，只是有人能让皇上同意互市，那么他恐怕亦会可以先行接受朝贡！”
“皇上怎么会同意互市？”朱孝希的眉头蹙起，显得十分不解地道。
林晧然将茶盏直接放下，已然是洞察一切般道：“面谈和朝贡自然不是最终结束，他们定然还会有人在背后继续推动！这个人或许是徐阶，或者是煽动皇上同意面见使者的山西帮，事情会比咱们想象中要复杂！”
由于自己的横空出世重创了俺答，亦让那位草原雄主不再单纯地依赖于武力。却不知是赵全那些人的计谋，还是山西帮为寻找新财路的点子，俺答已然是走上一条政治路线。
先通过朝贡来缓和双方的关系，再由徐阶和山西帮推动互市，那么新的两国形势形成，却是将自己这个主战派彻底独立。
反观俺答得到了互市的巨大好处，从而顺利从大明得到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而山西帮打开了新的财路，徐阶亦是得到了平息两国交战的好名声。
“好计谋，亦亏林阁老能看得通透！”朱孝希望向林晧然，显得由衷地佩服道。
“过奖！”林晧然谦虚地回了一句，又是认真地进行补充道：“此次的面谈，咱们无法阻止！如果俺答的使者仅是提出朝贡，我们亦是无法阻止，唯有坚定反对互市才是我们破解他们联盟的唯一方式！”
“今晚听林晧然这一席话，当真是不虚此行！我还是刚刚那句话，在这个事情上，但凡有用得着我朱某人的地方，林阁老尽管开口便是！”朱孝希朝着林晧然拱手道。
林晧然点头道：“好，我且记下了！”
“告辞了！”朱孝希看着林金元进来，却是知道又有访客前来，亦是主动站起来道。
林晧然当即站起来道：“朱都督，我送你！”
两人的身份差距摆在这里，朱孝希不敢让林晧然送得太远，却是门房门前便让林晧然止步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般道：“吴佥事的孝期即将结束了，待他回到京城，我会亲自向皇上推举他掌卫事！”
吴康是吴山的恩继子，本身亦是极为出色，考取武进士，加上受到恩荫，已经是北镇抚司的佥事。
“若是如此，我便替他多谢朱都督了！”林晧然亦是有心将吴康推到更高的位置，当即便是拱手道。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要更大些，特别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淡淡的银辉正落在院子中。
林晧然看着朱孝希离开的身影，却是黯然一叹。
他却是知道这次是有得有失，徐阶跟着山西帮走得更近，徐阶已然借助着宦官的力量，但自己似乎也有所得。
既能够彻底赢得九边将士的军心，亦能得到一些真正主张派的拥护，甚至成为整个武官集团的领袖。
不过从此次各方的反应，不论是贤相徐阶，还是明君隆庆，其实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没有人真正在意九边将士的仇怨，没有人会在意华夏是否能够成为军事强国，更没有人在想华夏能够实现大国梦。
在这么一瞬间，他感到了一份责任，亦是萌生一个更加明确的奋斗方向。

第2179章 使团
十一月底的某天夜里屋外传来呼呼的狂风声响，清晨大家便发现门前已经被茫茫白雪所覆盖，京城已然进入了冰雪世界般。
在徐阶的倡议和山西帮背后的推动下，俺答的使者从陕西来到了京城，按照惯例被安排在会同馆居住。
此次俺答使团的人数仅有几十人，但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中青年汉子，身份最为特殊的则是俺答的孙子把汗那吉。
却不知是把汗那吉不得俺答的欢心，还是把汗那吉过于得到俺答的器重，这个年轻人竟然成为使团的成员之一。
对于这支俺答使团的到来，朝堂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有官员认为这是大明的一种软弱的政治表现，故而对这支使者并不欢迎，更是屡番提议将他们即刻遣送回大漠。
有官员则以为这是大明崛起的先兆，却是采取极为友好的态度，同时提议朝廷尽快跟俺答使团进行一场和议。
正是如此，朝堂显得是暗流涌动，以林晧然为首的主战派和以徐阶为首的主和派正在酿造着一场新的争斗。
大雪初晴，今天清晨的天空显得格外的晴朗。
会同馆，归礼部所管辖，位于东江米巷玉河桥西街北。
俺答使团到京城已经有数日，只是由于主战派的阻碍下，双方却是迟迟进行和谈。
虽然现在的礼部尚书是徐阶的门生张居正，但礼部这个衙门内部有着很多的主战派，而且礼部更是残留着林晧然的烙印。
何宾负责着会同馆的接待外宾事宜，亦是默默地从中作梗，令使团所携的贡品至今都没有能够顺利送到宫里。
把汗那吉是一个健壮的年轻人，有着蒙古人直率和莽撞的性格，而今呆在会同馆显得十分厌烦，却是寻得使团的头领昆都力哈道：“明廷究竟怎么回事？他们都已经将我们晾着好几天了，到底什么时候才举行和谈？”
“那个玉面狐狸反对此事，现在和谈的阻力很大，咱们再等一等！”昆都力哈正盘着腿喝着羊奶酒，显得十分淡定地道。
经过通州北门小败、山竹滩战役惨败和山西战役大败后，蒙古诸多部落亦是领略到林晧然的能耐，故而给林晧然送了一个外号：玉面狐狸。
把汗那吉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愤愤地说道：“我们此次的条件如此恩惠于他们汉人，他们应该高兴还来不及，怎的如此的不识抬举呢？”
在他看来，此次的条件并不过分，而且还是十分慷慨的大礼，那些贪生怕死的明朝官员应该屁颠屁颠地跑来跟他们和谈才是。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他便是缠着要跟随昆都力哈前来大明，从而瞧一瞧这些大明官员如何对他们感恩戴德。
“若是没有玉面狐狸，大明朝廷恐怕真是如此，定然是欢天喜地跟我们进行和谈。只是玉面狐狸确实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如今我们滋扰九边各镇都要小心翼翼，而且还得时时防着明军将士出关抢我们的羊鞭，形势已经不同当年了！”昆都力哈抿了一口羊奶酒，满脸苦涩地说道。
如果不是林晧然的横空出世，如果不是现在的九边将士越来越难对付，他们断然不会受山西帮的蛊惑前来和议。
只是现在明朝的边军实力明显越来越强，而他们的物资却越来越匮乏，故而他们亦是需要一场和谈，更需要大明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
把汗那吉深知这是一个实情，又是恨恨地攥着拳头道：“此次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倒要会一会那个玉面狐狸，却不知他是不是真长了三头六臂，搞得我们金国要如此主动向大明提出议和，当真是扫了我们黄金家族的威名！”
“呵呵……你倒不用这般丧气，咱们黄金家族的威名未损！大王此次之所以要和议，这其实是另有所图谋，你且安心瞧着便是！”昆都力哈抬头望了一眼把汗那吉，却是微微透露口风地道。
把汗那吉闻弦知雅，眼睛显得一片雪亮地询问道：“莫不是我们和谈是假，是要借机称霸中原吗？”
“此话不可乱说，我们……你且瞧着便是！”昆都力哈将送到嘴边的酒碗停下，显得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把汗那吉心知还无法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却是朝着外面走去并挥手道：“好，好，我不问便是，反正今天亦不会进行和谈，我要到外面走一走了！”
“你要外出？”昆都力哈急忙放下酒碗，显得警惕地询问道。
把汗那吉却已经打定主意，却是头亦不回地道：“我在草原之时，大家都说大明的都城大得无边无际，我今日且好好地瞧上一瞧！”
昆都力哈看着朝着大门走去的把汗那吉，最后倒亦没有进行阻止。
倒亦不太过于担心把汗那吉的安危，毕竟迂腐的大明信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那一套，而且他并不相信素来儒弱的大明人敢主动对他们动手。
城北鼓楼，这里显得十分热闹。
自从林晧然出任顺天府尹，这里每年都会举办几场大型的灯会。
此举不仅给鼓楼带来了巨大的流量和商机，而且大大地打开鼓楼的知名度，亦是奠定了京城中心商业圈的地位。
却不论是北京的本土人，还是刚刚定居京城的外地人，若是想要购得大物件的话，却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鼓楼。
最为重要的是，鼓楼的灯会跟商品促销早已经很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很多贪图便宜的百姓都会静待着下一场灯会的举行。
随着十二月即将到来，这里的商业氛围越发的浓厚，很多商家已经为着即将来到的“平常大灯会”备货和预热，一些优惠的告示甚至早早贴到门口。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十文钱的扇子，文人必备！”
“快来瞧瞧，快来看看，祖传的金创药，包保是药到痛除！”
“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是岭南最新的锄头，用过的都说好！”
……
在沿街中，不少商贩正在叫卖着自家的商品，随着不断跟街道的顾客达成一笔笔交易，他们的叫卖声显得更加起劲。
正是这时，一个蒙古年轻男子从马车下来，来到了这一条繁华的街道。宛如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般，这个蒙古年轻男子对什么都充满着好奇。
“公子，这边请！”向导是使团中的一个白莲教徒，对京城还算是熟悉，却是带着把汗那吉来到了鼓楼一带。
“当真是名不虚传啊！”把汗那吉看着这个繁华的街道和周围的建筑，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世上竟然有如此神奇之地，亦是不甘发出感慨地道。
在他出生之时，大明跟北元已经断交，故而他从来没有机会踏足京城之地。虽然他从很多老人的嘴里得知大明的点滴，但是亲眼看着大明的街道，却是如坠梦中一般。
刚刚一路上的建筑物已经让他足够惊奇了，但看着这宛如清明河上图的场景，终于是领教到大明都城的繁华。
虽然他们新修的大板升城，但简直是小湖和汪洋的差距，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等级，更别说这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了。
当他们走进一家名为珠江珠表的店铺之时，不仅见识了店铺装潢的极致考究，而且看到那精致的物件竟然自己会动，却是对着向导询问道：“这是什么玩儿？”
向导亦是满脸的茫然，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般神奇的东西。
旁边热情的店员见状，便是主动过来介绍道：“这是我们第三代的珠江怀表，只要你带在身上，那么便能随时知晓每日的时点！”
“如此神奇，这不会是骗人的吧！”把汗那吉听到这个解释，却是怀疑地道。
店员对这种质疑似乎是见怪不怪，心里突然微微一动，指着外面认真地询问道：“你们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还用猜的，刚刚太阳晒得影子最小，便是午时正刻了！”向导是一个精明人，当即不以为然地道。
把汗那吉对时辰亦有些如此判断，亦是认真地点头，认可了向导的这个判断。
店员微微一笑，领着他们来到一面挂钟墙前，却是指着墙上的挂钟道：“我们珠江钟表能精准地预测时间，正如你们所见，而今马上是正午十二点，而我们不仅指着午时的时点，钟表还会响十二声以示提示。”
话落刚落，时间刚好来到了十二点整，那几个挂钟如同约好般，却是响着了这个时代罕见的报时声。
把汗那吉看着如此神奇的钟表，整个人却是傻了一般，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只是听到价格的时候，却不怏怏地离开。
东西是好东西，不说他根本没有带够银子，如果要用自己一群羊来换，恐怕还是要好好地慎重一番。
从店铺中出来，把汗那吉正要继续朝前面逛去，结果被一个贼眉鼠眼的青年男子挡住去路。
贼眉鼠眼的青年男子抓着把汉那吉的衣袖，同时很是神秘地道：“官客，你们是朵颜卫的人吧？我这里有顶好东西，不知有没有兴趣到里面瞧一瞧？”
“你找揍是吧？竟然胆敢挡我……我家公子的去路？”两个护卫见状，作势便是要动手地威胁道。
把汗那吉却是来了兴趣，便是打听道：“你有什么东西，为何要神秘？不能在这里交易，非要到巷子里面吗？”
“是……是火器！”贼眉鼠眼的青年男子看着四下无人，这才小心地透露道。
把汗那吉终于明白这个人为何如此神秘兮兮，当即便是认真地询问道：“什么样的火器，可有燧发枪？”
“你且进来便知晓！”贼眉鼠眼的青年男子递给他一个自信的眼神，而后便是指着那边的胡同道。
“好！”把汉那吉却是早已经听说过这种神奇的东西，而今有机会弄到一把，他自然不会错失如此良机。
贼眉鼠眼的青年男子再度确定没有人后，便是领着人走进了那条胡同。
把汉那吉跟随着走进了胡同，只是正是要看到他心心念念的燧发枪之时，突然间眼前一黑。却是不知给谁套了头，一根根棍子从不同之处袭来，让他只能护着自己的要害之处。
兵部衙门，正堂签押房。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的官威日盛，正坐在书桌前处理着兵部的事务。
原本他希望大明能够厉兵秝马，从而增强大明的军事实力，进而彻底解决大明的北患，同时为海上争霸打下更加坚定的基础。
只是这无疑是他一厢情愿的政治构想，却是跟这个时代很多官员的政治理念不符，甚至是截然相反。
最为主要的矛盾点还是在于，以徐阶首的保守派认为现在的朝局很好，只要保持大局的稳定，每年饿死一批流民和出几个韦银豹那种乱贼不是什么事，百姓的负担比往年加重一些也不算是事，而他们却是能够衣食无忧和封妻荫子，更是为子孙攒下一份雄厚的家业。
虽然都是从小熟读圣贤书，更是时时刻刻将爱国挂在嘴里，只是真正要做事之时，往往还是将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
“十九叔，不好了！”林福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汇报道。
林晧然早已经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却是继续写着字道：“什么事？”
“平常姑姑带人在鼓楼那边揍了那个俺答的孙子，结果被大理寺卿邹应龙亲自带人给截了！”林福当即脸色凝重地汇报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进行询问道：“平常呢？”
“她跟着邹应龙回了大理寺，而今大理寺那边传来话来，就是让你过去一趟！”林福显得老实地回应，而后一本正经地传话道。
林晧然将手中的毛笔放下，显得十分不屑地吩咐道：“这条狗倒是将自己当一盘菜了！备轿，我且去会会他！”
“是！”林福当即恭敬地拱手，便是转身匆匆离开，准备轿子前往大理寺衙门。

第2180章 舆论
大理寺衙门，坐落在西江米巷的第一条巷道中。
得知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光临，整个衙门的官吏很是激动，而林晧然的两位门生第一时间进来见礼。
“下官见过林阁老！”邹应龙虽然是徐党的核心人员，但亦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却是亲自迎出来见礼道。
林晧然淡淡地打量了一眼邹应龙，然后瞥向旁边的大理寺大牢询问道：“邹寺卿，你不会将我妹妹关起来了吧？”
“下官岂敢！冠巾伯在火房中用茶呢！”邹应龙连忙摇头，指着火房的方向说道。
虽然他很想将林平常关到大狱，抖一抖他这位大理寺卿的威风。只是林平常不仅是林晧然的亲妹妹，而且还是朝廷册封的伯爵，却不是他一个小小大理寺卿能够随意关押的。
林晧然得知妹妹在火房，便是领着林福几个，径直朝着火房的方向走过去。
邹应龙看着林晧然浑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般，脸上不由得浮起不满之色，心里更是打定主意要这位林阁老好瞧。
由于冬季到来，大理寺衙门的火房已经烧起没有烟火气味的上等炭火。由于这些木炭的用度全都记在衙门的账册上，故而没有谁会怜惜木炭，却是整个保持着舒服的温度。
林平常身穿着斗牛服，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更具神采，已然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正是悠然地坐在那里品茶。
或许是无聊，她从旁边的书架取了一本书，正捧着一本古籍在翻阅。她显然没有过度专注于读书，在林晧然刚进来的时候，便是欣喜地打招呼道：“哥！”
林晧然看着自家妹妹毫发无伤，悬着的心亦是彻底放了下来，显得温和地说道：“你没伤着便好，今晚想吃什么呢？”
咦？
听到林晧然这个态度，邹应龙却是不由得愣了一下。原以为林晧然会狠狠地教训自家闯出祸事的妹妹，却不想跟没事人一般，过来似乎就是确定自家妹妹有没有受伤。
“我想想……那就吃白切鸡！”林平常知道这是哥哥要亲自下厨的意思，当即便是报了一个菜名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菜名，发现这个野丫头对鸡腿当真是百吃不厌，便是痛快地说道：“好，咱们回家吧！”
啊？
邹应龙的嘴巴微张，却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剧情，只是看着林晧然要将林平常带走，当即站出来阻拦道：“林阁老，你这样做不合适吧？”
“邹寺卿，不知有什么不合适呢？”林晧然面对着邹应龙的阻拦，却是淡淡地反问道。
这……
邹应龙听到林晧然如此态度，却是不由得语塞。
在他的剧本中，此次林平常闯下了弥天大祸，林晧然过来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既要安排被打的使者，又要给朝廷一个体面的解释，而不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般。
邹应龙感受到林晧然身上那般上位的威气，但还是顶着压力直接点破道：“冠巾伯将使臣打了，此事需要给使臣一个交代，亦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你真将人打了？”林晧然的目光移向旁边的林晧然，对着林平常进行询问道。
林平常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是给出肯定的答案道：“哥，我打了！”
“打了便打了！”林晧然没有怪责的意思，却是扭头望向邹应龙直接质问道：“邹寺卿，本阁老倒是不明白，这京城的治安什么时候由你们大理寺来管理了呢？”
林福等人纷纷望向邹应龙，已然是看穿了这位大理寺卿般。
明眼人都十分清楚，邹应龙能够当场逮住林平常，必定是他们一场早有预谋的行动，世上不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邹应龙似乎早猜到林晧然会从这里挑刺，却是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本官此次是关心使臣的安危，亦是在意两国交好之事，所以得知使者把汗那吉外出，这才多加关注而已！”
这……
林福等人听到这个答案，虽然解释无疑很牵强，但似乎亦算合情合理。
“两国？俺答的伪金国我林晧然第一个不承认，我大明朝廷亦不会承认！”林晧然却是发挥着自己辩论思维，当即挑出毛病道。
邹应龙的脸色微变，却是连忙解释道：“下官刚刚失言，但我着紧此次和谈，所以多加留意了使臣的动向，这总不会有错吧？倒是林阁老，您竟然如此纵容妹妹行凶，难道不该给使臣一个解释吗？”
“用何解释？这些使臣手里不知沾了我大明多少鲜血，揍他一顿还算是轻的！”林晧然却是冷哼一声，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霸气！
林福等人听到林晧然如此论调，却是不由得暗暗叫好。
邹应龙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是如此强硬的态度，当即便是拉下脸直接威胁道：“林阁老，如果你这般包庇冠巾伯，下官就不得不上疏向皇上弹劾于你了！”
“呵呵……邹寺卿，不知你弹劾本阁老什么罪呢？”林晧然却是干笑两声，显得扭头望向邹应龙道。
邹应龙早已经有了主意，亦是直接回应道：“自然是令妹殴打使者，破坏两……我大明跟俺答部的和议，更要弹劾你包庇自己妹妹！”
“那就上疏弹劾本阁老，明天早上朝堂见！”林晧然递给了林平常一个眼神，便是直接留下话道。
林平常早已经不愿意呆在这里，便是利落地将书放回书架上，而后跟随着自己哥哥一起离开这里。
“你……”邹应龙本以为抓到林晧然的小辫子，林晧然怎么都该低声下气，却不想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原本被负责在这里看住林平常的衙差，这时看着林晧然带着林平常要走出来，迎着林晧然的眼神却是默默地垂下头。
却是给他们一百个胆，亦是不敢得罪这位高高在上的林阁老，自然不敢站出来进行阻拦，何况人家还带着身体高大的护卫。
“老大出来了！”
当看到林平常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等待在这里的一众勋贵子弟和衙门宛如见到明星般，徐娇等人显得十分高兴地围上来道。
“哥，你先就回去，我会按时回家吃饭的！”林平常向着身后的林晧然打过招呼，便是匆匆地离开。
跟着喜欢乘坐轿子的林晧然不同，她不管到哪里都喜欢骑马。特别是承接马场的管理工作后，她更是给自己及小伙伴弄了千里驹，已然是这时代的追风少女。
徐娇等人早已经习惯于林平常对自己哥哥的态度，有人忍不住多瞧了一眼位高权重的林晧然，然后兴冲冲地跟随林平常策马离开。
林晧然对林平常身边围着一众小伙伴早已经习以为常，看着时辰已经不早，却是没有再前往文渊阁或兵部，而是直接打道回府。
邹应龙其实跟了出来，却是默默地望着林晧然乘坐轿子离开。
旁边的幕僚全程相伴，显得好奇地询问道：“东翁，林晧然没有向你妥协的意思，此事该怎么办呢？”
“他既然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么便休要怪我不给他这位阁老情面了！”皱应龙望着那顶消失在大门处的轿子，却是冷冷地说道。
虽然他在大理寺的表现并不出色，甚至暴露他眼高手低的毛病。只是经过多年的科道磨砺，让他有了一套吹毛求疵的本领，更是拥有很好的辩论口才。
只要逮着林晧然狠狠地踩，那么他便能像当年踩严嵩那般，又是可以借机上位，谋得六部侍郎或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置。
正是如此，他对明天的早朝生起了几分期待，却是渴望能够借着林晧然的尸体上位，将来甚至谋得吏部尚书的位置。
“打得好，当真是血性男……林家人！”
“可不是吗？这满朝就林家兄妹有骨气！”
“和议？当真亏这般官员想得出，就该将使团打一顿丢回关外！”
……
冠巾伯揍使者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整个京城，迅速成为京城最热的话题，而大家却是纷纷进行称颂道。
夜幕降临，张府书房的灯火亮起。
张居正吃过饭后，便来到书桌处理事务。他出任礼部尚书以来，亦是严格地要求自己，更是钻研于大明的各种礼仪制度。
虽然在数个月前，他几乎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内阁，但是没有进去倒没有过于惋惜。毕竟现在内阁已经有五位之多，倒不如在礼部尚书多磨砺一番。
“爹！”张敬修从外面进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张居正抬头望了一眼这个刚刚成年的大儿子，却是知晓大儿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是淡淡地询问道：“什么事呢？”
“冠巾伯打使者的事情，您可听说了？”张敬修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般询问道。
张居正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却是很自然地回应道：“此事搞得满城风雨，明日的早朝又不得清静，为父岂能不知？”顿了顿，便是郑重地告诫道：“你今后离那个野丫头远点，这野丫头做事简直是无法无天！”
“爹，冠巾伯今日并没有动手，此次是孩子和朱时泰几个动的手！”张敬修咬了咬下唇，而后目光坚定地说道。
张居正的眼睛不由得瞪起，显得十分惊讶地打量着这个文静的儿子道：“你……”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儿子很是文静，是国子监最出色的学生，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跟打使者的恶徒联系到一起。
“我知道爹爹是徐阁老的门生，这些年亦是多得徐阁老提携，但我们大明真不能跟俺答和谈！”张敬修迎着张居正惊讶的目光，却是一本正经地表明立场道。
张居正的脸色微寒，当即进行训斥道：“你懂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此次是两派的权力之争吗？”
“爹，我知道徐阁老跟林阁老正在争权，只是俺答这十多年屠戮了我们大明多少百姓，而今俺答汗陷入困境，咱们为何还要跟他和议呢？”张敬修先是很肯定地点头，而是坚定立场地道。
张居正的眉头微蹙，却是加重语气道：“为何不能和议？而今仅是恢复朝贡，我们只需要付出一些财物便换得九边太平，这对大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爹，如果仅仅朝贡便能平息九边战事，此举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俺答所图的不仅是朝贡那点赏赐，定然是要图谋更多东西，想必爹爹心里很清楚！”张敬修迎着张居正愤怒的目光，却是寸步不让般地道。
张居正打理着这个儿子，却是没想到儿子竟然看得如此透彻，旋即知道这不知是十六岁的少年能看出的东西，便是认真地询问道：“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林阁老在最新一期的《谈古论今》发表了《外交论》，向我们讲解了外交的本质，其中有一句比喻极好：豺狼和人没有信得过的盟约，豺狼由始至终都只想吃更多的肉，如果豺狼主动示好，那必定是他们无法抢到肉，故而想要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吃肉！”张敬修的记性很好，显得照本宣科般地道。
张居正自然是知晓《谈古论今》，更知道现在《谈古论今》在士子中的惊人影响力，当即便是提出要求道：“你拿来我瞧一瞧！”
“好！”张敬修应了一声，便回房间将这本书取了过来。
张居正看到林晧然所写的《外交论》，在读完之后，却是久久不语。
虽然他一直对林晧然极为关注，却是不想林晧然如此的厉害，在不经意间早已经导士林舆论的走向。
在这一场较量中，虽然恩师获得了山西帮的支持，亦是有可能拿下解决北患的政治功绩。只是同样埋下了一个极度不利的祸根，官员倒会继续依附于权势而拥护于恩师，但士子和底层官员却是一直保持热血的群体。
哪怕他们此次取得和谈的结果，恩师等到了平息战火的一份丰厚政治资本，但他亦会失去了底层士子的支持。
反倒是林晧然这个主战派虽然败了，但何尝不是一种胜利，因为更多的士子和底层官员会更加支持于他这位主战派。
番外：关于时代
长林村，村边的竹林伴随春风轻轻地摇曳，却是无声无息的哑巴姑娘模样。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手里牵着一头老黄牛，旁边的瘦弱的少年提着一只山鸡，正是一起边聊边穿过晒谷场。
在晒谷场的东南角有一个牛棚子，小女孩将老黄牛拴回到那里，对着从屋里出来的大娘兴奋地说等会给她送山鸡肉，然后蹦蹦跳跳地朝着哥哥这边走来。
林晧然原本想要跟这野丫头一起分享这只山鸡，但却知道生活在这个村子免不得人情世故，何况大伯一家对他们家确实是有恩情。
今天跟江府的野味交易很是顺利，有着一点银子傍身，倒亦不用太在意小野头的营养问题。这一顿吃少一些亦是不打紧，何况此举还能给这个野丫头赚回面子。
“哥，我来提吧！等会你生火，我杀鸡，咱们今天早点吃饭！”虎妞走过来要过鸡后，当即进行规划道。
“行！”林晧然将山鸡交给虎妞，却是仍旧没有杀鸡的勇气，亦是同意了这个唯一可行的方案。
家里的茅屋静悄悄的，大门仅仅是挂上而已。只是长林村很是纯朴，而据说有十年没有小偷光顾的记录，却不用在意入贼的问题。
林晧然和虎妞分工明确，虎妞负责着给山鸡抹脖子和放血到碗里，却是还没有奢侈到将鸡血丢掉的地步。
林晧然知道虎妞喜欢吃鸡腿，便是将鸡腿留了下来，用香菇跟鸡块一起炖，上面散了盐和几片香叶。
虎妞在旁边帮着生火，中途像是想到什么般，却是朝着外面匆匆走去。
林晧然将野鸡肉装到陶器里，虎妞这才急匆匆地回来。
虎妞将野鸡分了三分，一份给了大伯娘家送去，另一份则给三婆家送过去，都是对他们有恩情的人家。
林晧然看着仅剩的两只鸡腿和几块可怜的鸡骨头，抬头看着这个野丫头没有觉得不妥，亦是没有站出来反对。
虽然他很想独吃，但却知道这野丫头的方式才是最正确的。
黄昏时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前那几株辣椒树上。
林晧然看到虎妞送完鸡肉归来，却是早已经将两个大碗分好了饭菜，两个碗里都放着一只山鸡腿，却是招呼着虎妞过来吃饭。
虎妞只是吃着米饭和那两块可怜的鸡骨头，只是这平平无奇的鸡骨头吃得格外的香喷喷模样，似乎正吃着人间美味。
林晧然却是跟她不一样，在吃过鸡骨头后，却是朝着那香喷喷的鸡腿咬了一口，对着虎妞好奇地询问道：“你不是最喜欢鸡腿吗？怎么不吃呢？”
“我……我等等再吃！”虎妞的脸上沾着一个饭粒，显得很自然地解释道。
林晧然伸手想要帮她将脸上的饭粒拿掉，只是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虎妞却是抓起鸡腿急匆匆地朝着门外走去道：“哥，我先出去一会！”
裤头有点宽，她在走过门槛的时候，还不忘提一下裤子，然后迈着小短腿消失在门口处。
林晧然伸出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没多会又听到那道院门吱呀的声音，却发现不是晒谷场的方向，不由得想起刚刚那声猫叫。
虎妞来到自家侧边的屋檐下，这里正站着两个骨瘦如柴般的小女孩，由于常年沾不到油腥的缘故，她们的头发都显得枯黄。
“你们吃过饭了吗？”虎妞对着两个小女孩询问道。
“吃了！”两个小女孩轻轻地点头道。
“小鼠，你咬一口！”虎妞将鸡腿递给最瘦小的小女孩，眼睛充满着善意地道。
小鼠早已经看到虎妞手里的鸡腿，嘴巴里面早已经被四溢的口水填满口腔，只能重重地点头回应。
旁边的小蝉充满羡慕地望向自己的妹妹，眼睛亦是牢牢地被那只鸡腿所吸引。
小鼠默默地咬下一口鸡腿肉，然后将鸡腿递还给虎妞，便是认真且享受地咀嚼着嘴里美味的腿肉。
林晧然却是好奇地来到院子的角落，探头望向旁边的屋檐，亦是刚好看到这一幕。
看着这两个骨瘦如柴般的小女孩，却是不得不承认这时代的村民日子过于艰难，常年的饥不果腹，令贫穷折磨着这时代的男女老少。
虎妞看着刚刚省下来的鸡腿被吃掉五分一，又是将鸡腿递给另一个小女孩善意地道：“小蝉，你也吃一口！”
小蝉早已经忍不住接过鸡腿，却是朝着鸡腿咬了下去，却是几乎将鸡腿含到嘴里，用力一扯却是鸡骨头向外露出。
这……
身边的小鼠看到这一幕，嘴巴都忘记了咀嚼，眼睛充满惊讶地望着自己姐姐。
虎妞见状，心里已然十分不好受，这一口远远超过了她心里预期，毕竟她是希望三人轮流分掉这个鸡腿的。
林晧然亦是将这一幕看到眼里，却是担心地望向自家丫头，但怕被这丫头发现，却是急忙避了回来。
“我……”小蝉疯狂地吞下去来不及咀嚼的鸡肉后，亦是意识到自己的做法不对，但她刚刚实在是太馋了。
虎妞看着仅剩下的鸡骨架子，眼睛亦是微微泛红，却是并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将鸡骨架子接了回来。
林晧然借着夕阳最后一丝余辉装模作样地给辣椒浇水，见到虎妞推开院门进来，然后坐在屋檐下的石头上，正是吃着藏着鸡腿架子里最后一丝肉屑。
虎妞虽然是女汉子，但吃东西并不快，而是喜欢慢吞吞地享受着食物，一个鸡腿可以用很长的时间来细细品尝。
“都让你别做烂好人了，现在心里不好受了吧？”林晧然来到野丫头面前，最后忍不住进行教导道。
虎妞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充满疑惑地道：“啊？哥，我心里不难受呀？”
“刚刚我都看到了，你的鸡腿都被小蝉吃光了！”林晧然指了指旁边的屋檐，在她旁边坐下来摊牌道。
虎妞的眼神郁卒，却是脆声地解释道：“小蝉是肚子太饿了，我以前也做过这种事！石头故意拿鸡腿馋我，我当时不知怎么就想扑上去抢着吃，结果你说我不知廉耻，还训了我一顿呢！”
“哥当时是混账东西！”林晧然没想到竟然有这段往事，当即便是痛恨自己道。
虎妞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是一脸认真地道：“我知道小蝉是太饿了，就像我当时那样实在太饿了，我其实不怪她的！”
林晧然感受到虎妞说得的真心话，却是有心触动地道：“你没有错，小蝉也没有错，是这时代错了！”
“哥，时代是什么？”虎妞听到这古怪的词，却是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思索了片刻，便是认真地解释道：“时代是当权者所制定的一种财富分配方式的社会形态，他们不能只允许他们自己和少数爬上去的穷人锦衣玉食，而是应该让所有人都站起来，能做一个能有骨气的人！”
“是人人都有鸡腿吃吗？”虎妞歪着脖子打量着林晧然，显得一知半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却是没想到这野丫头领悟能力这么强，便是重重地点头道：“不错！人人都有鸡腿吃，善良的人能吃到更大的鸡腿！”
“哥，那行侠仗义的人呢？”虎妞认真地思索片刻，却是充满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笑，却是变戏法般拿出一只咬掉一口的鸡腿道：“那就会得到哥哥舍不得吃掉的腿腿，他会将鸡腿留给自己最善良最可爱的妹妹！”
“哥，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习惯了！”虎妞刚刚一直坚强，这时却是眼眶泛红地道。
林晧然将鸡腿递给她，满脸溺爱地说道：“哥哥虽然没有你这种善心，但还是懂得疼爱自家妹妹的，你快吃吧！”
“哥，你咬一口！”虎妞接过鸡腿却是当即递到林晧然嘴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充满着希冀道。
林晧然轻轻地咬了一小口，感觉这鸡腿肉确实是人间美味，而看到虎妞咬上她心心念念的鸡腿更是感到莫名的幸福。
虽然他们生长在一个错误的时代，但只要心向阳光，定然能够做一个向阳而生的人，没准还能成为一个改变时代的人。

第2181章 缘由
次日清晨，天气冻得令人直打哆嗦，午门前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不停，一些火星时而伴随晨风飘落。
京城的官员纷纷聚拢到这里，大家都是匆忙拱了手便将双手藏于袖间，却是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或许是天气的缘故，最近的早朝明显没有先前那般火药味十足，不过今日的官员却是嗅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对于这些一心上进的京城官员而言，哪怕宫里隆庆放个屁都一清二楚，更何况是发生在大理寺衙门的事情。
大家结合着各方情报和目前的朝堂局势，却是知道今日的早朝必定不得安宁。邹应龙将会充当徐党的急先锋，宛如当年挑战严嵩那般，已然是要将矛头指向林晧然。
不得不承认，邹应龙这种科道出身的官员做事能力不行，但斗争精神却很十足，却是逮着谁都敢疯狂地撕咬。
这一次，邹应龙没准还真能踩着林晧然继续上位，进而成为科道言官的一个传奇人物。
大理寺卿邹应龙来得很早，面对着周围关注的目光，却是故意露出手中的那份奏疏，下巴更是高高地扬起。
东边露出鱼肚白，这片天地显得敞亮不少。
稍晚时分，林晧然等高级官员乘坐轿子来到这里，当即遭到诸多官员的见礼，而林晧然享受最多的关注。
林晧然自然是知晓大家的那份心思，却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如同往常来到最前面跟着陈以勤交流明年春闱的看法。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再重新审视会试，事关无数人鱼跃龙门的大事，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一场考试。
不管会试选取的贡士或好或差，亦不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影响，这个朝局仍旧是由他们“老一辈”在把持。
让他们最在意的却是会试主考官的人选，林晧然主持过一届却不可能再有机会，陈以勤的前面还有着李春芳和郭朴。
林晧然主动提及此事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却是希望陈以勤能够支持郭朴，进而让郭朴能够主持明天的春闱。
没过多久，徐阶等人先后到来，而后便是伴随钟鼓声进入紫禁城。
众官员参加早朝已经将近一年的时间，对紫禁城和早朝都已经没了丝毫的新鲜感，而今更像是前往隆庆家里的前厅议事。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着隆庆帝出现，以徐阶为首的百官当即便是进行跪迎道。
喔……
隆庆穿得很厚实，令身体显得更加肥胖，只是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的模样，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双死鱼眼，却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向龙椅。
由于天寒地冻，对于隆庆这种性子懒散的人而言，清晨起床无疑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前些天隆庆死活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致使站在午门前唱西北风的百官只好悻悻而回。
却不知是这个时代的官员确实尽心尽责，还是他们都憋着一肚子怨气，回到各自衙署便纷纷上疏对隆庆这种懒惰行为进行了指责。
官员都是这时代最顶尖的读书人，引经据典早已经是信手拈来之事。
对隆庆这种懒散的行径，他们有着一百种骂法，指桑骂槐般地将隆庆推向昏君、亡国之君的序列。
隆庆是讨好型人格，亦是一个渴望拥有好声名的皇帝，面对一百多份指责他的奏疏后，却是不敢再轻易罢朝，而是老老实实地从暖和的被窝过来出席早朝。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看到隆庆在龙椅坐下，显得尽心尽责地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殿中的官员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却是纷纷扭头望向前面的五位阁老，特别是最有斗争精神的徐阶和林晧然。
现在的朝局已经越来越明朗，却是林晧然和徐阶的二人转，郭朴、李春芳和陈以勤都是甘当绿叶之人。
“臣有本启奏！”徐阶显得昂首挺胸，当即率先出列地道。
隆庆忍不住打着一个哈欠，看到是徐阶出来奏事，便是从善如流地抬手道：“徐阁老，请奏事！”
“皇上，俺答部使团已经入住会同馆数日，贡品和礼单经礼部呈交，还请皇上遣派代表跟使团进行和议！”徐阶抬眼望向隆庆，显得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这……
众官员听到徐阶竟然是要推进跟大明跟俺答和议，却是不由得纷纷望向林晧然。
其实这不是徐党第一次请求和议，前天礼部尚书张居正亦是提了出来，结果因流程还没走完却是被郭朴直接否决。
现在流程已经走完，徐阶亲自站出来摇旗，效果已然跟前天是大不相同，却不知林晧然要如何阻拦此事。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扭头淡淡地望了一眼徐阶，只是让人十分意外的是，却是并没有站出来反对。
这……
众官员看到林晧然竟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只是旋即大家又是释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特别所有流程都已经顺利走完，再站出来继续阻拦已然不合适了。
俺答的使团已经顺利来到京城，如果不能将这支使团撵出关外，那么双方坐下来和议已然是一件势在必行的事情。
最为重要的是，俺答使团此次带来那一支西域风情的舞女颇得隆庆喜欢，帝心无疑已经站在徐阶这一头。
正是如此，林晧然现在没有站出来反对更为明智，却是可以给自己留下一些颜面。
隆庆看着林晧然等人没有站出来反对，便是忍着打哈欠的冲动道：“徐爱卿，不知谁人合适呢？”
“臣举荐礼部尚书张居正！”徐阶心里早有人选，当即便是直接举荐道。
众官员听到是徐阶的得意门生张居正却是没有意外，知道徐阶定然是安排自己最信任的人参加这场和议。
张居正的心里头却没有过多的欣喜，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徐阶，其实他心底并不愿意做这个事情。
隆庆听到是自己的老师，却是很满意这个人选，当即便从善如流地道：“准奏！”
此话一出，这个事情已然是尘埃落定，大明方面将由礼部尚书张居正跟俺答的使团进行正式面谈。
“皇上圣明！”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即便是朗声地称颂道。
他却是得意地瞥了一眼林晧然，虽然林晧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却是知道这小子此刻定然是极度不甘。
郭朴和陈以勤交换了一个眼色，对于这个事情亦是无能为力，亦是充满同情地望向一心为大明操劳的林晧然。
林晧然由始至终都没有过多的表情，似乎一切都跟自己无关一般。
在事情定了胜负后，接下来都是很寻常的奏事，特别六部尚书和侍郎一直表现克制，却不会主动惹事。
只是该来总归还是要来，在殿中官员的瞩目之下，大理寺卿邹应龙站出来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请奏！”隆庆心里只希望这场早朝能快点结束，却是应付式地抬手道。
殿中的官员早已经猜到邹应龙今日是要挑事，却是纷纷担忧地望向林晧然，而林晧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
邹应龙呈上奏疏，嘴角轻轻上扬地朗声道：“皇上，昨日于城北鼓楼一带，冠巾伯将使者把汗那吉堵于胡同中将其殴打、伤及十余处，此举有失我大明礼仪之邦的美名，其行径更是恶劣至极，理当惩处冠巾伯以还公理于世道。”顿了顿，又是指矛头指向林晧然道：“臣率领大理寺衙役将冠巾伯缉拿，本欲跟林阁老商讨解决之道，然林阁老非旦不肯惩罚其妹，更是执意将其妹从大理寺带离，却是藐视朝廷法纪，包庇其妹的恶劣行径，请将林阁老跟冠巾伯一同惩处！”
这……
隆庆听到竟然将矛头指向林晧然，当即便知道这个早朝又要变成菜市场了，却是不由得担心地望向堂下众官员。
“邹寺卿，你们大理寺何时如此积极管理京城的治安了？”定国公徐延德率先站出来，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质问道。
邹应龙没想到是定国公最先站出来，当即便是抛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道：“我这是关心使者安危，担心此次和谈被人蓄意破坏，所以才会多加留意，却不想当真有胆大妄为之人做出此等恶劣之举！”
殿中的官员对此事早已经是心知肚明，却是知晓邹应龙已然是蓄意为之，这才有机会将林平常逮得正着。
只是朝堂便是如此。事实真相从来都不重要，只需要咬定一个理由，任何做法都能够变得合法化。
“邹寺卿，你说我妹妹行凶，可有什么证据？”林晧然用眼神制止要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汪柏，却是淡淡地询问道。
邹应龙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即便是得意地说道：“我已经当场寻得凶器，而且冠巾伯已经承认是她所为！”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竟然是人赃并获，甚至林平常都已经承认，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面对着得意的邹应龙，却是淡淡地反问道：“邹寺卿，那你可知为什么使者被打了，至今都没有声讨我妹妹吗？”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微微一愣，发现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按说对方吃了如此大亏，以蒙古人的脾气应当向大明朝廷叫嚣才是，但从昨天到现在似乎都极为平静。
邹应龙亦是意识到把汉那吉那边的反应确实有些反常，却是冷冷地回应道：“那是人家知礼节，重视此次和议！”
“呵呵……你说鞑子知礼节？邹寺卿，你天天大鱼大肉吃多了，不知九边的百姓是如何被他们欺凌的吧？”林晧然充满着嘲讽地道。
“邹寺卿，你是收了鞑子的好处了吧？”
“邹大人，既然人家都不追究，你这不是猫抓耗子吗？”
“呵呵……这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有人既然说鞑子知礼节！”
……
殿中的官员绝大多数站在林晧然这一头，而今意识到事情确实有不对劲之处，却是纷纷对邹应龙进行挖苦道。
邹应龙的脸当即红若猪肝，却是望向林晧然愤怒地道：“林阁老，你休要在这里故意混淆圣听，冠巾伯殴打使者是事实，而你包庇你妹妹更是事实！”
徐阶听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并没有愤怒冲昏头脑，不由得赞许地望了一眼邹应龙，却不愧是自己所重点栽培的弟子。
“邹大人，那你又可知把汗那吉不在街道上逛街，却是选择进入一条无人的死胡同呢？”林晧然面对着邹应龙的质问，却是淡淡地反问道。
邹应龙意识到确实有点诧异，却是冷哼一声道：“把汗那吉是第一次来京城，对街道不熟，这才给令妹一个可乘之机！”
“他不是迷了路，而是遇到一个兜售假药的骗子商贩，却是询问对方是否有燧发枪，这才被骗入了胡同内！”林晧然瞥了邹应龙一眼，这才揭示答案道。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竟然藏着此事，当即亦是震惊不已。
如果事情是这般，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把汗那吉却是有心购得燧发枪，这才被诱入胡同，却是被冠巾伯带着人揍了一顿。
把汗那吉虽然是吃了大亏，但他的行径亦是极为不妥，毕竟他竟然意图从这种商贩手里购得燧发枪。
徐阶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心里头却是生起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林晧然站在殿中，当即侃侃而谈地道：“皇上，山竹滩大捷和山西大捷靠的不仅是将士用命，亦是幸得燧发枪！这种枪支射击间隔时间短，射程比弓箭要远，故而是比弓箭更好用的武器，亦是我们大明军队敢于跟鞑子进行野战的依仗！”顿了顿，又是郑重地说道：“如果燧发枪给把汗那吉弄回大漠，他们必定会借鉴早前仿制我们鸟铳的经验，进而会大量仿制燧发枪。若是到了那时，我们大明的优势将不复存在，俺答必定会再率十万骑兵南下，我大明便是危矣！”
“林爱卿，当真如此严重？”隆庆听到关乎自己大明江山的得失，亦是顾不得精神不济，当即正色地询问道。

第2182章 形势逆转
此言一出，证明隆庆已经产生了一种畏惧心理。
隆庆本就不是一位有胆色的君王，实质是一个贪图享乐的皇帝，既在意自己的富贵荣华，亦是有乎着这祖宗传来下来的江山。
偏偏林晧然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想到自己很可能成为亡国之君，哪怕他心里原本偏向于徐阶那一边，哪怕满达日娃的跳舞时的细腰扭得再好看，亦是不得不重新权衡此事的抉择。
正是如此，隆庆没有在龙椅上哈欠连连，而是很罕见地直起腰杆子关心起政事，重视起那神乎其神的燧发枪。
徐阶看到隆庆如此反应，当即急忙站出来搅和道：“林阁老，你分明是危言耸听！两军交战，历来讲的是兵力、战阵和战术等方方面面，岂能独树兵器一帜？”
不错！
殿中不少官员都或多或少接触过兵书，其中不乏兵法造诣很深的官员，却是纷纷点头认同了徐阶的这个说法。
燧发枪再厉害亦不过是一种武器，却是不能左右战局，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主帅兵法的运用和军队士气和后勤保障等因素。
隆庆看到徐阶站出来态度鲜明地反对，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敢情是林晧然在危言耸听，不由得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徐阁老，你既然如此懂军事，为何一直不曾主持边事呢？”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指挥，却是淡淡地质问道。
这……
马森等官员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得憋起笑意扭头望向徐阶。
如果论地位和资历，林晧然自是远远不及徐阶。只是论军事能力的话，特别在林晧然显赫的战功面前，一百个徐阶都不及林晧然。
正是如此，在军事领域上，林晧然无疑是更具发言权，却是给人一种“以大欺小”的错觉。
徐阶被林晧然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如此质问，心里窝着火气进行暗讽道：“老夫作为翰林院词臣，自然是要钻研于如何协助皇上处理政务，却不像林阁老如此全才，对兵权有着如此强的执念！”
兵权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无疑是含沙射影林晧然而今掌握着兵权的事实，有挑衅林晧然和隆庆关系的嫌疑。
隆庆已然是听不出徐阶话中的深意，却是充满好奇地望向林晧然，想要知道究竟是林晧然危言耸听，还是燧发枪真如林晧然所说那般关乎着大明江山的存亡。
跟着殿中的官员一样，他亦是突然意识到林晧然是大明百年难遇的军事天才，而林晧然的观点无疑更具权威性。
虽然徐阶的地位更高、资历更老，但却从来不涉足军事，倒是有倚老卖老之嫌。
“皇上，杨博等人的军事见解其实都在臣之上，但皇上可曾想过：为何臣能够屡屡统兵取胜？从粤西平定三色帮打通海上贸易，到主持广州南门大捷歼倭寇两千余人，跟鞑子交手至今从无败绩，我跟他们有何不同呢？”林晧然并没有理会徐阶的暗讽，面对着隆庆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抛出的问题，却是不得不认真地沉思起来。
如果真要论到兵法的话，恐怕还真是杨博那种钻研几十年的老人更为透彻，甚至徐阶的理论水平都在林晧然之上。
只是偏偏地，杨博等官员却是只能被动地防守，甚至都不敢跟蒙古骑兵正面厮杀，但林晧然却将鞑子打得溃不成军。
由此可见，这兵法的理论水准再高亦是没有用处，真正起决定性作用还是个人对兵法的独特见解和运用。
隆庆的脑子却是没能拐过来，脸上充满茫然地望向林晧然，显得十分无助的模样。
“皇上，徐阁老刚刚之言不过是照本宣科，宛如当年纸上谈兵的赵括。臣之所以能够屡番取胜，正是没有局限于兵书，却是权衡着每一个变数。别说是决定胜负的燧发枪，哪怕是上方谷的一场雨，亦能够直接左右战局！”林晧然看着眼睛茫然的隆庆，显得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隆庆倒是喜欢一些典故，却是知道纸上谈兵的赵恬和诸葛亮在上方谷险些烧死司马懿的战役，显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徐阶从来没有领兵打仗的经典，确实像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恬。至于林晧然却是宛如那位诸葛亮，可以掌握着战事的方方面面，这才成为大明的常胜将军。
一念至此，他知道林晧然的话更值得相信，燧发枪的工艺不能落到俺答的手里。
混蛋！
徐阶气得脸都青了，只是他却不能继续跟林晧然进行辩解，却是无比痛恨地暗骂道。
他在军事造诣上确实远远不及林晧然，根本没有资本跟这位战功显赫的玉面狐狸在军事理论上相比高下，更何况这还是不讲武德的大明第一辩才。
正是如此，他知道纵使是林晧然危言耸听，故意夸大燧发枪在战事上的作用，他亦是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了。
殿中不少官员却是认真地思考着林晧然的观点，发现林晧然的观点极有道理，不由得默默地站到了林晧然的那一头。
“皇上，臣并非是危言耸听，燧发枪是我大明的克敌利器！若是燧发枪被鞑子窃取并成功仿制，我军优势将不复存在，很可能重蹈当年屡番被压制的覆辙，还请皇上务必重视此事。”林晧然看到徐阶已经哑口无言，亦是向隆庆再度申明燧发枪的重要作用道。
隆庆不由得郑重地点了点头，已然是意识到燧发枪的重要性，亦是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燧发枪落到俺答的手里。
邹应龙眼看着林晧然就要脱困，却是站出来抗议道：“林阁老，我看你分明就是危言耸听！不说燧发枪有没有你所说这般奇效，哪怕真有一两件样品落到俺答之手，他们亦是不可能轻易仿制出来！”
咦？
殿中不少官员听到邹应龙的这番言论，先是微微一愣，而后眼神复杂地望向这位科道出身的大理寺卿。
科道出身是好来，但亦是坏事。像这一次，邹应龙敢于直接挑战林晧然，但却是少了普通官员的慎言慎行。
“邹寺卿，据老夫所知，俺答现在便已经仿制了我们大明的火铳！你如此三番两次都袒护于鞑子，更是为鞑子意图购买燧发枪的行径打掩护，你是想要成为大明的千古罪人吗？”郭朴揪着邹应龙言论失当，当即站出来直接训斥道。
“邹寺卿，防患于未然的道理你不懂吗？”
“邹寺卿，此次若是他们真弄到燧发枪，你难逃其咎！”
“邹大人，按你的说法，咱们大明是否能赠送他们几支燧发枪，好让你做一个卖国贼？”
……
马森等官员看到邹应龙露出了破绽，亦是揪着邹应龙纷纷诘难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邹应龙面对着郭朴等人的发难，一时间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当即便是洗脱道。
郭朴冷冷地望了一眼邹应龙，却不打算继续进攻，便是向隆庆进行拱手道：“皇上，俺答使者把汗那吉竟然图谋我大明的燧发枪，而今幸得冠巾伯所发现，冠巾伯虽却手打了使者把汗那吉，但冠巾伯乃为国守枪，还请万莫听信小人之言，因此事而惩治冠巾伯！”
事情到这一步，已然是要彻底为林平常进行洗脱，同时自然是洗掉林晧然包庇自己妹妹的指控了。
“臣等附议！”
此次不仅是林党中人，定国公徐延德等勋贵亦是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声音在整个金銮殿中响了起来。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晧然。
不论是否是这小子的布局，从把汗那吉因为燧发枪而走进胡同开始，那么邹应龙的所有指控都不再具有杀伤力。
在国家的安危面前，林平常教训一个意图不轨的把汗那吉，虽然是一件失礼的事，但更是一件有功之事。
正是如此，邹应龙的这一次发难并没有对林晧然造成预期的伤害，反而让林平常平白无故地捡了一个小功劳。
隆庆对林平常心存好感，却是淡淡地望了一眼挑起事端的邹应龙一眼，当即便欣然同意道：“准奏！”
此话一出，邹应龙的攻击已经消失于无形，不仅对林平常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却是连林晧然一根寒毛都碰不到。
张居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最终落到林晧然身上，结合着昨晚自己儿子的汇报，发现一切都已经在林晧然的掌握之中。
隐隐间，他却是有一种感觉：虽然自己老师通过隐忍等方式连胜了严嵩等人，但却不是这位计深似海林文魁的对手。
“皇上贤明！”郭朴等人当即恭维地道。
事情已然暂告一段落，大家的目光不由得落向后面的六部郎中及科道言官，只是右通政使刚要站出来便退了出去。
令人意外的是，前面突然出现了动静。
站在最前列的林晧然的脸色肃然，却是站出来朗声道：“皇上，兵者，国之利器也，燧发枪更甚之！俺答乃狼子野心之人，今我大明与其和议，臣不敢反对皇上和首辅的决议！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臣恳请由兵部检查其所携离开之物，严查山西跟蒙古走私的行径，令刑部加重走私的刑罚，以防俺答打着朝贡等旗号窃得燧发枪之工艺！”
殿中的官员纷纷扭头望向前面的林晧然，听到林晧然突然抛出这个提案，却是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毕竟燧发枪如此重要，现在加强对朝贡使团所携之物的检查，还是对晋商的走私行径严加打击，这都是合情合理的举措。
这……
张居正却是听到了这个提案的深意，显得眼神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在他们之前力图修好跟俺答关系之时，林晧然却是以燧发枪为引子，从而加强杜绝跟俺答方面的往来。
基于这种严防死守的氛围中，别说他们想要进行跟俺答进行互市，哪怕开通马市都是一件几乎不可能之事。
很显然，在意识到和议已经势不可挡之时，林晧然却是没有纠结于阻止和议的进程，却是将重点放到了狙击他们下一步互市的目标上了。
不得不承认，林晧然能够入仕十余年就站在这个位置上，更是能跟自己老狐狸般的老师掰手腕，却智谋确实已经是天下无双了。
“该死！”
徐阶听到林晧然抛出这个提案，当即气得脸色铁青地暗骂道。
本以为自己此次已经稳操胜券，先是通过跟俺答的朝贡和议，然后再慢慢地图谋跟俺答展开互市。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在他们刚刚推进一小步之时，林晧然已经搬来两座大山直接封死他们继续前进的道路。
现如今，他反正处下不利的局面中，却是面临着一种新的压力。
他，山西帮和俺答达成默契的基础并不是此次朝贡，而是接下来展开的互市。若是互市无法推进的话，那么山西帮无法从贸易中得到巨额的利润，而俺答亦不能从大明得到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仅仅涉及朝贡的和议很可能变成一张废纸。
“皇上，臣等认同林阁老的观点！”
“非我族者其心必异，还请防之！”
“一旦燧发枪落入其手，必会危及大明，还请皇上谨慎对待！”
……
马森等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即纷纷出列向隆庆表明着态度地道。
在早前，徐阶打着稳定边防的旗号，加上俺答使团所提的条件确实不过分，他们却是无法进行阻止。
只是现在涉及到燧发枪，涉及到大明的安危，却是让他们有了足够的借口，亦是有了充足的底气表达“防范”之心。
吴时来等人纷纷望向徐阶，虽然有心站出来阻止，但林党这帮人的理由实在是太过充分了。从燧发枪开始，他们似乎都被牵着鼻子走。
站在红漆柱子前的陈洪目睹着这一切，却是暗暗佩服地望向林晧然。
隆庆不论如何懒政，心里亦是在乎着自己的大明江山，听到林晧然所提的请求合情合理更是利国之举，亦是不看任何人脸色地回应道：“准奏！”说着，又是认真地强调道：“林阁老，还请务必将燧发枪的工艺保密妥当，万万不能让俺答窃取！”

第2183章 心结
殿中的官员听到隆庆如此表态，便知道林晧然的观点得到了皇上的充分认可，这燧发枪在隆庆心里已然占据着很重的份量。
“臣遵旨！”林晧然看到自己的计谋得逞，亦是恭敬地拱手道。
徐阶看着步步为营的林晧然，心里既是愤怒，又是感到了一丝害怕。在这世间，为何会出现如此的妖孽人物。
事情到此，关于大理寺卿邹应龙弹劾林家兄妹的事情，已然是正式落下帷幕。
接下来轮到中层官员继续奏事，只是所奏都是一些不甚重要的事情，亦是没有造成双方产生摩擦。
眨眼间，这个早朝便到了尾声。金銮殿已经变得敞亮起来，有一缕朝阳从门窗照射进来，令这里平淡了几分色彩。
陈洪看到奏事结束，当即便是拉长嗓门道：“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官员当即纷纷下跪，朝着龙椅上的隆庆规规矩矩地道。
隆庆几乎在陈洪开口的同时，屁股便已经离开了龙椅，似乎是一秒钟都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多呆，显得急匆匆地离开这里。
刚刚的担忧和害怕已然消失，此刻却是想着尽快回到养心殿，先是在龙床上再打了盹，然后好好地欣赏满达日娃的舞蹈风韵。
虽然燧发枪的事情给他敲了一个警钟，但他还是相信林晧然的能耐，定然能够帮着大明守住这个秘密。
不得不承认，这些官员虽然平时不停吵吵闹闹，底下更是斗得头破血流，但他们的那份忠心已然还是向着自己及这个国家。
特别林晧然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军事天才，只要有着他执掌兵部，那帮鞑子定然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好日子。
众官员看到隆庆离开，便是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
今天的早朝不可谓不精彩，徐阶很顺利地推进了大明跟俺答的和谈，但邹应龙的弹劾之举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反倒林晧然借机给大明和俺答的关系设置了阻碍。
徐阶虽然得到了推动大明和俺答的朝贡事宜，但接下来想要推进马市或互市，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唉……
张居心里暗叹一声，却是担忧地扭头望向自己的老师。
虽然他顺利地接到代表大明跟俺答和谈的差事，但仅仅的朝贡条件，已经是无法满足那位贪婪的俺答汗。
徐阶显得面沉似水，却是一声不哼地朝着外面走去。
虽然一切都如同他所计划的那般，今天早朝顺利地推进了和议，但恢复朝贡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他、山西帮和俺答合作的基础是开放马市，甚至是双方直接进行互市，这样才能达成一个三赢的局面。
偏偏地，这个小子早已经洞察这一切，很巧妙地以燧发枪做了引子，却是狠狠地隔绝着两国产生贸易往来的可能性。
正是如此，他们的计划遭到了重大阻碍，接下来除非林润能传来好消息将这小子除掉，不然大明跟俺答几乎没有互市的可能性。
却是不得不说，这小子当真是一个祸害，自己苦熬大半辈子打造的好局面，正在被这小子一步步搅糊了。
林晧然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明显感到周围的官员热情不少，先是跟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等人点头示意，然后跟郭朴一起朝着外面走去。
虽然他此次已经给互市设置了障碍，但心里却是十分清楚，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能够主宰这个王朝。
徐阶本质上还是一个唯利主义者，他最大的功绩扳倒严嵩亦不过是渴望地位和好声名，却是跟着绝大多数官员那般贪图着权势和金钱。
而今为了削弱自己的军事影响力和谋求一份平息战事的政绩，不惜选择跟山西帮和俺答合作，这便是一个明证。
正是如此，他跟徐阶的斗争并没有结束，直到徐阶倒下才算是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
邹应龙看着从身旁走过的林晧然，特别注意到林晧然朝他望过来的眼神，整个人顿时宛如是坠入冰窑般。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林晧然的权势以及这副躯体下惊人的智谋，自己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挑战于他简直是以卵击石。
朱衡等官员亦是淡淡扫了一眼邹应龙，而后纷纷朝着外面走去。
虽然邹应龙有着徐阶的庇护，林党暂时还无法拿捏于他。只是邹应龙现在公然向林晧然开炮，一旦邹应龙露出破绽，那么他们必定让邹应龙死无葬身之地。
外面的阳光正好，众官员走入了晨光之中。
随着这一场早朝结束，隆庆元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场政治较量拉下了帷幕，双方已然又会酝酿下一场决战。
松江府城，灰色的天空正飘着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正慢慢地将这座城及城池周边的田野染上白色。
身穿四品官服的海瑞坐在签押房中，跟着当年担任雷州知府或广州知府的林晧然一般，正在翻阅着一份份诉状。
松江府终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府城，每到放告日都会有着大量的案件，而两位幕僚亦是将这些诉讼进行了分门别类。
海瑞并没有像其他衙门那般在这里添放火盆，却是忍着寒冷的天气处理着公务，只是翻到最后一份重要的诉状之时，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蹙起。
一个名叫张大牛的百姓声称自己的田产被徐家霸占，仅因他愤而反抗遭到了徐家人的报复，自己瘫痪的老母被烧死于家中，而他因伤人罪被关押在华亭县狱大半年之久。
陈师恰好过来送文书，看到海瑞盯着这个案子愣神，便是开口说道：“东翁，此事我早前有所耳闻，张大牛跑到南京告状，但南京没有衙门敢受理此案！而今大概是知晓您上任，故而又是跑回来向您申诉！”
“陈师爷，你怎么看这个案子呢？”海瑞知道陈师收的是谁的钱，显得不动声色地道。
陈师认真地思索片刻，显得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东翁，虽然放火的事情没有任何证据，但从张大牛的举动来看，很可能真是徐家人所为！”
“嗯，你且下去吧！”海瑞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却是淡淡地说道。
陈师隐隐间感到海瑞的神情不妥，但亦是不好再说什么，便是退到外间准备继续协助海瑞处理松江府的事务。
钱明是钱粮师爷，正在处理着松江府衙的钱粮事宜。
他看着陈师走了出来，又见海瑞负手走出了签押房，若有深意地说道：“东翁还是提防着咱们呢！”
陈师当即明白钱明的意思，却是叹息一声道：“倒亦不能怪东翁，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刚刚却是不该给他提这种建议的！”
两人虽然是海瑞的师爷，却是拿着联合商团那边的工钱，亦是不怪海瑞会提防着他们。
海瑞从签押房出来，看着这场雪已经停歇，便是径直朝着内宅走去。
在正堂房中，海老太太在一个废弃的铁锅中烧着冒烟的柴火，秉承着粤西用干柴生火取暖的习惯。
五个孙子孙女显得很是乖巧的模样，正围坐在火堆旁边烤火取暖，却是很享受这种一家团聚的好日子。
王氏正在旁边织布，随着那个飞梭不动地舞动，一匹白色的棉布以极快的速度成形，正在为着海家创收。
在回到海南老家后，她亦是接到了织布的营生，帮着联合作坊加工棉布，从而换得一笔不错的收入。
现在到了松江府这里，亦是操起了这门营生，通过自己辛勤的双手补贴家用。
“阿爸！”海小丫见到海瑞，当即兴奋地脆声叫道。
海瑞并不是一位慈父，先是朝着老母打了招呼，却是对着正在织布的王氏蹙着眉头道：“这便是那台三两银子的织布机？这跟早前家中的织布机似乎没啥不同吧？”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飞梭织布机可比以前的老织机要快上数倍！雷州布之所以物美价廉，正是这织布织得快，这亦是为何联合作坊敢给女工开出比松江织工还高两倍的工钱！”王氏抬头看到进来的海瑞，便是停下手上的活解释道。
“老身现在是踩不动了，但这飞梭织布机是真的好用，亦难怪现在的雷州城比松江府都不遑多让了！”海母正将几块燃得最旺的红火炭夹到火笼中，亦是发出感慨地道。
海瑞听着母亲亦是如此说，便是知晓这飞梭织布机必定是比老式的织布机要好，于是换着一个话题道：“你怎么还不做饭呢？”
“你没闻到吗？”王氏擦了擦那双冻僵般的手，却是微笑着询问道。
海瑞嗅到空气中确实飘着一股诱人的芳香儿，只是扭头望向那边的饭桌，却是发现桌面上空空如也，不由得蹙起眉头。
“阿爸，你笨笨的，今晚我们吃红薯！”海小丫伸手指向正在火堆旁边烘烤的红薯，显得童真味十足地道。
此次海瑞一家子北上，亦是从海南那边带来了红薯，利用着府衙后花园进行了种植。幸得他们播种及时，而今刚刚经历了第一轮收获。
有了这个红薯，加上这不要钱的府衙后花园的地，他们的日子定然要比淳安县衙和兴国县衙的日子要好上很多。
海瑞这才注意到是正在冒着香味的红薯，却是知晓这是林晧然在广州知府任上所推广的一种外来作物。
原本他一直觉得这种外来之作远不及水稻，只是看到在府衙的后花园种植并取得收成，却是发现这种作物有着水稻不具备的优点。
“说起来，林阁老还真是文曲星君下凡！听说这飞梭织布机是他带着雷州匠人院的人发明出来的，这红薯亦是林阁老从佛郎机人手里弄到种子并在咱们广东推广，他跟相公一样都是造福于民的好官呢！”王氏从火堆旁挑出一个已经烤熟的红薯，却是发出感慨地道。
海母一直挂念着联合医院将他两个孙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恩情，嘴角亦是噙着一丝微笑，对林晧然同样具有极好的观感。
海瑞听着妻子这番话却是暗自不喜，虽然他知道那位老上司这些年替大明百姓做了很多实情，但总觉得林晧然没有大家所认为那么好。
最起码，林晧然并不是一个如他这般清廉的官员，倒像是一个极度精明的政客。
“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海母将最后一块红火炭夹到竹火笼中，却是对着紧绷着脸的海瑞询问道。
海瑞并没有凑过来烤火，想着刚刚在签押房发生的事，索性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道：“阿母，林阁老将我安排在这个位置，其实是想要利用于我！”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只懂蛮干的官员。从种种的迹象来看，林晧然力排众议将他安排在松江知府的位置上，正是想要利用他海瑞清查徐家。
“你觉得他是利用你对付徐家！”海母亦是一个很聪慧的女人，却是一语道破道。
王氏等人纷纷望向海瑞，海瑞显得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不错！”
“徐家什么样的品行，你到任这么久亦是听到了，甚至已经看到了！你说林阁老利用你才将你放在松江知府的位置上，我看却是未必！”海母用钳子拨了拨火堆中央，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海瑞对将自己从小拉扯大的母亲很是尊敬，当即便是认真地询问道：“阿母，此话怎么讲？”
“林阁老是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官，而你也是一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你们本该是一路人！他不安排其他官员就任，而是选择让你来担任松江知府，这是因为他知道你比天底下的官员都要合适，知道你能帮到松江府的百姓！”海母朝着火堆又添了一根柴火，充满智慧地说道。
海瑞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轻轻地摇头道：“阿母，他知道徐阁老鱼肉百姓，故意让我来揭这个盖子的！”
“这事重要吗？你只要好这个松江知府，替松江百姓伸张正义，为何要想着这些没用的呢？难道因为林阁老有了这个意图，你就不替松江百姓伸张正义了吗？”海母将双放在火笼上烘烤，却是进行反问道。
海瑞似乎放下了心结般，当即自我反省地拱手道：“阿母，你……说得有道理，此次是我想法狭隘了！”
“相公，你去哪里？你还没吃番薯呢！”王氏看着海瑞突然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不由得叫住他道。
“我到徐家一趟！”海瑞摞下一句话，便是朝着外面匆匆走去。
王氏看着相公如此匆忙，却是不由得疑惑地望向旁边的海母，海母的眼睛却是露着一抹欣慰之色。

第2184章 上门
松江城，徐府。
在这个时代，最强的创富方式从来都不是生产经营，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权势。一旦某人的权势越大，往往财富便是滚滚而来。
徐家本就是官宦之家，自从徐阶中得探花郎至今，徐家经历了四十多年的风光，近十余年更是达成鼎盛，却是当之无愧的松江乃至南直隶第一家。
坐落在跨塘桥边上的徐府，这里拥有着最奢华的建筑群，那座高梁大门彰显着徐府的地位和权势，途经此处的百姓莫不是流露着惧色。
夜幕悄然降临，这座宅子亮点了盏盏灯火，让这里宛如是白昼般。
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乘坐轿子从后门进入，在一位管事的引领下，款款来到了一个暖阁之中。
阁中的炭火已经燃起，跟着外面冰天雪地不同，这里可谓是温暖如春，中央的食桌更是摆着山珍海味。
坐在首座的是身材高大的徐璠，打从京城归来后，亦是日日寻欢作乐。在失去追求权势的可能性后，他亦是全身心地做着一个富家翁，接手家里的诸多事务。
正是陪着客人聊天，他抬头看着几个女子进来便吆喝道：“你们几个来得正是时候，快过来侍候贵客！”说着，又对着左侧的客人道：“若雨兄，虽然都是胭脂俗粉，但却是从松江最有名的金凤楼请来的台柱子。这是我三弟的提议，权当是给我们助助兴，还请莫要见怪！”
被称为若雨兄的青年男子身材并不高，但显得相貌堂堂，颌下有一颗痣，已然正是应天巡抚林润，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道：“客随主便！”
徐瑛在桌中作陪，在三兄弟中却是徐瑛跟徐阶的身板和相貌最为相似，亦是徐家三个儿子最得宠的一个。
徐瑛先是抿着嘴对着望过来的林润微微一笑，而后不得声色地给那个身材丰满的女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个女子当即抢在其他人面前，直接来到林润身旁娇声道：“这位爷，我叫小凤，我今晚陪你……喝酒可好？”
这个声音又酥又绵，同时包含着另一种隐晦之意。
林润却是在两兄弟的视线之外伸手摸了一把小翠的翘臀，脸上露出笑容道：“好，那你今晚便陪我！”
“行，今晚奴家便陪你！”小翠感受到臂部的那只不老实的手，却是故意用幽怨的眼神进行回应道。
徐璠完全觉察不到林润的小动作，正是色迷迷地望着坐过来的漂亮女子。
徐瑛虽然亦是有一个女子坐到身旁，但在应付之余，却是隐隐捕捉到林润的小动作，嘴角却是不由得微微上扬。
跟着自己这个蠢大哥不同，他却是知道林润表面看起来是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但在南京之时便开始混迹于风月场所，早已经被南京腐化的生活所吞噬。
甚至他打听到一个不知真假的八卦，正是林润痴迷于此道，一度还为着自己的命根子四处寻医问药。
当然，这并不算是什么事，毕竟好这口的官员不胜枚举，而今叫来几个青楼女子作陪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徐璠回来这里已然是家主般的作派，喝了一口酒便是开口道：“若雨兄，听说你在上个月砍了二十几颗人头，此事可真？”
坐在林润身边喂菜的小凤却是当即一惊，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青年男子竟然这般可怕。
林润似乎很享受小凤这种畏惧的目光，显得云淡风轻地道：“不错，那些正是我早前惩治的朝廷要犯，此次不过是秋后监斩罢了！”
为了揪出林晧然的罪证，他到苏州上任后，便通过“通倭”和“意图不轨”两项大罪对苏州商人进行了一场大清洗。
正是在他铁腕之下，很多苏州商人纷纷伏法，被他贯以相应的罪名先是查抄家财，而今则是按例秋后处斩。
只是这种得罪人的活干得多了，他如今亦是不敢再前往苏州的青楼之地，甚至都不敢约见自己的老相好，这一点让他颇为遗憾。
“自古都是士农工商，咱们确实该让那些商贾醒一醒了，竟然胆敢置朝廷法度于不顾。为了谋取商利竟然胆敢建自卫队，此番杀得极好，颇有当年浙直总督朱纨的风采！”徐瑛制止旁边女子喂酒的举动，却是竖起大拇指对林润称赞道。
林润虽然知道“作坊护卫队”的逾越之举不过是他们借律法惩治苏州商人，但听到徐瑛如此称赞，亦是微笑着回应道：“徐三公子过谬了！”
“若雨兄，这杀归杀，但切不可忘记我父的期许啊！”徐璠却是不喜欢林润跟徐瑛如此融洽的模样，却是当即进行提醒道。
这……
徐瑛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诧异地扭头望了一眼自己这个蠢大哥。
林润现在早已经不再是南京那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而是掌握着南直隶十府的管理和军政大权的应天巡抚，更是他们徐家在地方上最大的保护伞。
虽然是老爹提拔了林润不假，但你徐璠不过是已经归乡的官荫太常寺少卿，怎么还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呢？
一念到此，他知道自己的蠢大哥是要惹恼林润，显得不动声色地给对面的小凤使了一个眼色。
小凤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子，而且混迹青楼早已经懂得察言观色，却是当即端起酒杯送到林润面前娇声道：“爷，你喝酒！”
林润的眼睛闪过一抹不悦，只是看到小凤送到嘴边的酒杯，便是自然而然地喝了酒，仿佛能够浇灭自己胸中的怒火般。
经过小小的停顿却是缓和了气氛，林润这才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徐少卿，元辅大人叮嘱之事，我自会认真地操办！”
其实他何尝不想尽快完成徐阶的任务，只是到了苏州才发现联合商团的水有多深，像苏州联合钱庄几乎囊括了苏州城所有头部乡绅。
“如此甚好，我定会如实写信禀告我父亲！”徐璠却是自我感觉良好，故意搬出自己老爹骄傲地道。
徐瑛不想这酒桌的气氛过于僵化，当即端起酒杯道：“巡抚大人，我在京城之时，我父多次提及于你，言你有胆有谋乃我大明真英雄也，我敬你一杯！”
“呵呵……我倒亦是听元辅大人提及，言你跟他最为相像！”林润心中当即暗喜，亦是对着徐瑛温和地回应道。
坐在旁边的小凤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位相貌堂堂的青年男子正是应天巡抚林润，那个让严嵩家破人亡之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璠自以为时机已然成熟，便是给旁边的心腹递了一个眼色，却见心腹将一个精致的箱子放到林润面前。
林润见状，显得明知故问地道：“徐少卿，你这是何意？”
“海瑞始终是我徐家的心腹大患，而今欲试行刁民册，还请若雨兄能够上疏一本！这上面有我最近搜集海瑞的十大罪状，待到事成之日，我徐家必另有厚谢！”徐璠望着林润的眼睛，显得真诚地恳求道。
在他回到松江老家以来，虽然海瑞一直表现得很算本分，但他却不打算给海瑞机会，却是希望将海瑞送走。
正是如此，此番对林润进行宴请，便是想要借林润这位有铁面御史之称的林润上疏给海瑞致命一刀。
徐瑛没想到自己的蠢大哥会这个时候提出来这个请求，更没想到会如此直白，不由得好奇地望向林润。
林润给身后的随从递了一个眼色，那个随从当即便是将那个精致的木盒子抱起，而林润举起酒杯道：“咱们喝酒！”
成了？
徐瑛看到林润的反应，心里不由得大为惊讶。虽然他知道林润并不干净，但亦是没想到会林润会收下这个贿赂，亦是没想到林晧然会如此干净利落。
“干！”徐璠对林润的反应却是理所当然般，很是得意地举起酒杯回应道。
徐瑛跟着举起酒杯观察着林润，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
林润由始至终都没有瞧那个木盒里面的财钱便直接收下，已然不是这财物打动了林润，而是林润借着这种交集跟他们徐家走得更近些。
另外还有一点，林润在应天巡抚的任上已经有些时节，不仅没有得到进展，反而遭到苏州知府雷长江等人的弹劾，已然是打算通过替他们徐家做些事来表“忠心”。
正是这时，一个家仆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汇报道：“大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你鬼叫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呢！”徐璠看到闯进来的家丁，当即不满地训斥道。
林润亦是拒绝小凤喂菜的举动，显得诧异地望了一眼徐璠，还以为他会说是有他林润在这里谁都不用怕。
只是他亦是颇为意外，却不知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到这个家奴如此的慌张。
“徐福，发生什么事了？”徐瑛却是知晓徐福的性子，当即便是着急地询问道。
徐福咽了咽吐沫，这才一本正经地汇报道：“海瑞带着一大帮官差上门，说是要来我们府上拿人！”
“他海瑞说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然胆敢到我徐家拿人？”徐璠听到竟然是海瑞上门，当即便是咬着牙愤怒地道。
“本府有何不敢！”海瑞却是直接闯了进来，对着大放厥词的徐璠冷声地道。
徐璠看着海瑞从外面直接闯了进来，当即面沉似水地道：“海刚峰，你这是何意？”
“张大牛状告你徐家夺田烧屋，本府过来锁人！”海瑞迎着徐璠愤怒的目光，显得理所当然地道。
徐璠虽然知晓此事，但万万没想到海瑞竟然无凭无据便要锁人，却是进行威胁道：“我徐家乃书香之家，岂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海刚峰，我知悉你素来偏爱刁民，但别以为我徐家好欺负的，当心你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此事是张大牛构陷，还是确有其事，本府自是有决断！”海瑞自然不将威胁当一回事，显得公事公办地道。
林润看到海瑞如此油盐不进，亦是淡淡地开口道：“海知府，此事既无人证又无物证，你此举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你是何人？”海瑞隐隐显得林润的身份不一般，便是开口询问道。
咦？
徐瑛先是微微愕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海瑞是从最底层的福建南平教渝往上爬，到京城不久直接进了刑部大牢，而今又是直接下放到松江出任知府，却是跟林润并没有什么交集。
林润面对着海瑞的询问，显得傲气地回应道：“本官乃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润，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
“下官松江知府海瑞见过林巡抚！”海瑞得知对方竟然是应天巡抚林润，亦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虽然两人都是正四品的官员，但林润属于京官，而海瑞属于地方官员。在具体的政务上，林润更是有权插手松江府的事宜。
正是如此，两个人并非是平起平坐，而是林润要高海瑞一大截，何况林润是地地道道的进士官出身。
林润打心底瞧不起举人出身的海瑞，便是端起应天巡抚的威严道：“海知府，此案无证无据不可随意拿人，且这可是徐阁老的家宅，你便请回吧！”
徐璠宴请林润实在是太正确了，不由得幸灾乐祸地望向海瑞。
“林巡抚，此案下官已经接下，却不会管涉及到何人！至于是否是冤枉于人，这一查便知！”海瑞面对着林润的逐客令，却是寸步不让地道。
林润却不想海瑞如此不识抬举，便是板起脸道：“海知府，你当真不卖本官面子，不卖徐阁老面子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海瑞从不卖任何人面子！”海瑞很硬气地回了一句，而后将目光落到一直不哼声的徐瑛身上道：“徐三公子，你跟本官回一趟府衙吧！”
我？
徐瑛指着自己的鼻梁，显得一脸难以置信地道。
啊？
林润和徐璠同样大为意外，却是没有想到海瑞要抓的人竟然是徐瑛，这个一直很低调的徐三公子。

第2185章 年底
时间悄然来到十二月底，京城屋顶的积雪变得更厚，而年味的气息渐渐变重了。
“雷州棉布好看又实惠！”
“佛山铁锅，十年不换锅！”
“东京湾辣子鱼酱，好吃又便宜！”
“广式鞭炮烟花，声到财运到，新春佳节必备！”
……
城北鼓楼一带显得热闹非常，各个店铺和地摊都不断地朝着密集的人群进行吆喝，招展着往来的顾客。
由于这一带的商品有着极高的性价比，顺天府附近的百姓从不同的地方涌到这里，纷纷购买物美价廉的年货。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迎来了新的皇帝。虽然这位皇帝不见得是明君，但亦算不上是昏君，起码不像嘉靖那般大兴土木。
虽然朝廷财政仍旧困顿，但“加征”却被朝廷叫停，致使他们今年的收入有所增加，手头亦是宽裕了不少。
加上年中大明军队在山西争得大捷，而今又跟俺答恢复了朝贡关系，让他们对这个王朝平添了几分信心。
当然，他们知道这一切最大的功臣不是那位喜好淫乐的新君隆庆，亦不是那位不作为的贤相徐阶，而是一心锐意要改造大明的林青天。
正是如此，顺天府的百姓对未来已然多了一些憧憬，亦是以良好的心态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春佳节。
这一份喜悦亦是传递给京城的官员，却见他们纷纷聚拢到户部衙门门前，领取着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年货。
“呵呵……没想到竟然有端砚，当真是用心了！”
“相较于端砚，老夫对这对官靴更是情有独钟！”
“不管此次发放了什么，朝廷总归是一份心意，吾心甚欢！”
……
一帮官员领取属于他们的年货从户部衙门中走出来，脸上挂着难以自抑的笑容，却是纷纷感慨地道。
得益于苏杭织造局的收入、两淮盐税收入和市舶司的收入等，致使户部反倒是最宽裕的时期，故而时任户部尚书的马森提议给在京官员派发年货。
对于有着冰儆和炭儆的高级官员而言，这小小的年货自然不值一提，但给那些底层的官员无疑是一项福利。
正是如此，在领取这一份价值不算高的年货之时，让很多低层官员和洁身自爱的官员显得颇为高兴。
“某人这是慷朝廷之慨！”
“可不是吗？谁人不知此次定是他林若愚的主意！”
“待到明年财政困顿之时，我定要上疏参他一本！”
……
吴时来跟着几位同僚领取年货走出来，却是有科道言官脸上挂着愤愤之色，却是纷纷将矛头指向林晧然道。
徐党对于户部这个举动却是明显抱着一份抵制的心理，虽然明面上是马森的提议，但任谁都知道这背后实质是林晧然在拉扰人心。
当然，这其实是徐党核心圈层和爱挑事科道言官的心声，一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徐党官员心里还是极度拥护这个举措。
大明官员的俸禄可谓是历代最低，如果他们不进行捞钱，或者不能得到足额的冰儆和炭儆，那么他们跟海瑞那般连家眷都无法带到京城。
现在林晧然的这一个小小的举动，虽然无法让他们富裕起来，但亦会让他们的日子变得体面一些。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潜移默化间，徐阶离文官集团领袖的位置越来越远，而林晧然离文官集团领袖的位置越来越近。
将晚时分，京城被蒙上了一层暮色，很多官轿子从各个衙门中离开。
身穿一品绯红官袍的林晧然静坐在轿中，胡子显得更加浓密，眼睛变得越发深邃，整个人更具阁老之威。
虽然在之前主战和主和之争中，他已经是败给了主和的徐阶，但却得到来自于中低层官员的拥护。
在时下的朝局中，他虽然离首辅的宝座还有一段距离，但论到朝廷的影响力甚至都已经位居徐阶之上。
街道的阴风阵阵，却是不知从哪个角落刮起了几片腐叶，平添了几分末世来临的感觉。
林福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自从林晧然山西遇刺后，哪怕是在这个治安良好的京城之地，亦是不敢掉以轻心。
经过固定的路线，轿子很顺利地进入了灵石胡同，先是从敞开的中门进入，接着稳稳地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前院中落轿。
林金元跟着以往那般弯着腰迎上来将轿帘掀开，而林晧然则是等着轿帘掀开，这才弯着腰从里面走出来。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十余年了，让他亦是忘记前世是一个恐婚孤儿的事实，却是感到了家庭的那份温馨。
“妾身恭迎相公回府！”身穿诰命服的吴秋雨已经先一步等候在这里，朝着归来的林晧然盈盈施礼道。
林晧然打量着这个越发有家母气息的正妻，跟着以往那般温和地询问道：“家中一切安好？”
“不劳相公挂心，一切安好！”吴秋雨已然是这个时代最合格的家母，亦是抿着嘴微笑地回应道。
林晧然几乎每日都听到千篇一律的答案，但哪怕这个答案听到一万遍，那亦是一个最好的答案，便是朝着里面走去道：“外面冷，咱们回屋吧！”
“是！”吴秋雨很喜欢林晧然这般知冷暖的相公，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回应道。
林福虽然这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已经司空见惯，但眼睛还是忍不住闪过一抹羡慕，亦是默默地以林晧然为楷模。
阿丽陪着花映容前往联合蜂窝煤的经营情况，由于至今都没有归来，故而亦是还见不着这两个女人的身影。
二人穿过垂花门，便是回到了内宅。
林晧然跟着吴秋雨沿着青石院道一同朝着正堂房走去，却是随口询问道：“你今日进宫怎么样？”
“皇后的病情倒不打紧，只是人明显憔悴了不少！”吴秋雨早前便已经计划进宫探望皇后，这才亦是老实地回应道。
林晧然却是知道陈皇后跟隆庆的关系恶化，显得有几分同情地道：“这大概是她的心病，还得靠她自己来调整，药物怕是不会有效果！”
“妾身觉得皇后不是心病，跟失宠没有关系，反倒觉得皇后是在皇宫呆久了，是想着到外面散散心！平常妹妹今日跟她讲外面的事，她就听得很认真，整个人都显得好上不少呢！”吴秋雨轻轻地摇头，却是说出自己的判断道。
林晧然知晓这时代的女人其实挺可怜的，不说是一国之母，哪怕是普通家庭的女主人往往都没有什么自由。
只是想到陈皇后那张精致的面容和姣好的身段，特别是那份高贵的气质，结果却是只能一辈子被关在宫里。
一念到此，他不免有些怜惜地摇了摇头，却是有太多女性生长在这一个错误的时代。
“妾身说的都是真的，今天平常妹妹说要皇后乔装打扮跟她出宫玩，我看皇后当时就挺心动的呢！”吴秋雨误会了林晧然的摇头举动，当即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听到自家妹妹竟然想要拐皇后出宫，当即便决定给那个野丫头划条界限道：“那个野丫头在哪里？”
“相公，这都是咱们女人家的事，你就莫要管了，而且皇后亦不会跟着平常妹妹如此胡来！”吴秋雨却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当即便是嗔怪地道。
林晧然想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虽然自家的野丫头是天不怕地不怕，但那位端庄的陈皇后不至于这般没分寸。
想着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那位庄端的陈皇后不至于如此胡来，便是打消给林平常下达禁令的决定。
“相公，最近皇上很迷恋那个满达日娃，连同李贵妃都有了怨气！”吴秋雨生怕林晧然会追究林平常，便又是找一个话题道。
林晧然心知隆庆是一个好色的皇帝，显得无可奈何地道：“我亦是听说满达日娃是草原上的明珠，皇上被她迷住亦是不足为奇！”
不得不说，俺答那边的手段很是高明，却是光明正大地给隆庆送来了一个政治味道很重的漂亮女人。
虽然满达日娃不至于会谋害隆庆，但她的出现无疑会对政治产生一定的影响。
像是早前的那一场和谈，之所以隆庆会选择跟俺答的使团达成和谈，满达日娃便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现在满达日娃越是得宠，那么隆庆对俺答的态度便会越亲近，而徐阶推动大明和蒙古的互市阻力会变小。
“妾身今日倒是见了满达日娃一面，她长得亦算不算多漂亮，起码容貌远不如皇后，只是穿得有些……”吴秋雨陪着林晧然进入正堂房，一副欲言而止地道。
林晧然却是没有机会进入后宫，自然不曾见过满达日娃，便是好奇地询问道：“有些什么？”
“不检点！”吴秋雨搜索了一番词汇，最后很肯定地说道。
林晧然大概是知晓怎么回事，便是理所当然地道：“这后宫跟官场一个样，操守越低的官员反而越容易升迁！”
这确实是一个现状，虽然很多官员看着为国为民刚正无比，但却没有几个是真海瑞，更多是擅于政治投机的政客。
“相公这是将自己绕进去了！”吴秋雨听到这个比喻，却是好意地提醒道。
按着林晧然的理论，而今林晧然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可不是低操守的官员吗？
林晧然正准备换下官服，只是看到吴秋雨笑盈盈的模样，却是伸手一拍她的臀部道：“你竟然胆敢调侃本相公，今晚定要好好收拾你！”
吴秋雨一直都是挥洒自如的模样，只是听到林晧然这句荤话，那张精致的脸蛋刷地变得羞红起来。
时光匆匆，她虽然不再是那个接过风筝而羞逃的少女，不再是那个为了见上林晧然一面而刻意到翰林院给老爹送饭的怀春少女，但仍旧听不到这种属于闺中之乐的事。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亮起了盏盏灯火。
一场雪悄然来临，在那淡黄色灯光的映射之下，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正是飘落在院中，将院子染了一层白色。
林宅书房已经亮起灯火，林晧然的生活是单调而乏味，却是已经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翻阅着从外地刚刚送达的情报。
由于正值寒冬，南边和西边的情报传到这里会晚上许多，这亦是这个时代传统信息传递方式的弊端。
只是对于他而言，这个弊端正在寻找解决之法，一项秘密的技术已经在雷州匠人院中秘密地进行。
林晧然首先翻开的是西边的情报，秘探司已经渗透到了九边的各支军队中，对于军中的大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随着大明和俺答的关系修好，加上现在正值寒冬，而今的九边可谓是太平，入冬以来便没有战事发生。
林晧然对俺答却是没有失去戒心，这狼终究还是要吃肉。如果仅仅一点朝贡的回礼就能打发掉俺答，那么俺答就不可能从一个小部落首领崛起，更不可能成为新一代的草原之主。
只是让他感到心忧的是，原本他想借着俺答的军事威胁来迅速提升大明的军事能力，但如今的方向已然不受他控制。
一旦大明和蒙古真的正式互市，那么大明军队将错失最好的崛起机会，亦算是为着一个甲子后的毁灭埋下伏笔。
偏偏地，他的这个理念注定很难得到绝大多数官员的认可，甚至很多所谓的主战派亦不过是伪主战派。
却是不得不承认，虽然他身处大明官场中，更是最强党派的党魁，但他却跟着这一个只图眼前利益的官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在他的林党内部，很多人亦是只想着如何扳倒徐阶而分蛋糕，却没有考虑到中华民族今后要如何崛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求索！”林晧然暗暗地叹了一声，并没有打算向现状屈服，心里显得无比坚定地道。
世事往往都是有坏的事情便会伴随着好的事情，当翻开从南边传来的情报之时，豁然是海瑞上疏弹劾徐阶的情报。

第2186章 君王不早朝
槐树胡同，徐府。
雪花沸沸扬扬地飘落下来，原本打扫过的院子已经铺上厚厚的一层白雪，人走过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书房的灯火亮着，院落鲜有人走动，一切都显得悄无声息的模样。
自从嘉靖驾崩后，徐阶不需要再进宫伺候，却是能够每晚都呆在家中。只是随着势力被不断削减，门庭明显不如当初那般热闹。
正在书房中的徐阶此时翻开着从松江老家的来信，当读过书信中的内容后，却是久久不语的模样。
“爹，怎么了？”徐琨并没有看过书信的内容，隔着书桌关切地询问道。
自从徐琨和徐瑛离开京城后，他已然成为自己老爹最为信任的人，很多机密的事情亦是由他直接参与其中。
徐阶将书信直接递向徐琨，眼睛显得复杂地说道：“海刚峰还是做了林晧然的刀，要对咱们家……不，是要对我下手了！”
虽然书信中提及海瑞指向的人是三儿子徐瑛，但他心里却十分清楚，此次其实针对的是他这位首辅。
海瑞已然不负林晧然所望，就如此当年吴时来等人般充当急先锋，却是想要替林晧然将自己拉下马。
徐琨是一个颇有野心的人，深知自己的权势来自于老爹，当即急忙伸手接过那封书信，然后借着旁边的烛光快速地扫了起来。
徐阶端起旁边的茶盏，却是发出感慨地道：“本以来海瑞到咱们华亭这么久时间没有动静，他是不愿卷入我跟林晧然的斗争中，一个举人做到松江知府亦该知足了！不曾想，他这是咬人的狗不吠，一出手便要置我于死地啊！”
虽然世人都称颂海瑞是大清官，但他始终觉得海瑞是沽名钓誉，其种种作为不过像自己这般讨一个好声名，而后借此谋得一个官职。
“爹，书信上只说海瑞将三弟以夺田烧屋的罪名关进了府衙大牢，却是没有下文，亦不见得对老爹您有什么影响啊？”徐琨看过书信的内容，显得很是不解地道。
徐阶喝了一口味道醇香的铁观音，抬起眼皮嘲讽地道：“海瑞竟然已经上门抓人了，你说他手里真的会是无凭无据吗？”
在他看来，此举分明是海瑞蓄谋已久。现在正是掌握到足够的证据，海瑞才会突然出手抓人，进而通过这个案子牵连自己。
“弟弟……不至于这么不小心！”徐琨原本想要替自己那个聪明的同父同母的弟弟辩解，但最后还是显得老实地推断道。
徐阶轻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失望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三兄弟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们都有几分小聪明，但你们那些小动作……当真以为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
“孩儿不敢！”徐琨想到了自己早前有意支走徐璠和徐瑛离开京城的小心思，当即便是汗如雨下地回应道。
徐阶又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悠悠地继续道：“事情竟然到了这一步，咱们要提前防住海刚峰的杀招了！”
虽然事情有些过于突然，但他并不会过于慌乱，终究是历经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江湖，却是早已经见惯这种明枪暗箭。
现在知道海瑞从松江府捅来刀子，知道海瑞利用三儿子徐瑛的案子大做文章，反倒不至于太过被动了。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徐琨深知海瑞的威名，那可是连嘉靖都不害怕的狠人，便是担忧地询问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心里已然有主意道：“现在已经无法从松江那边阻止，你跟通政使司那边打招呼，明日给宫里再送些钱吧！”
虽然现在太监已然是游离于权力之外，只是太监终究还是皇上身边人，有时候他们开口比自己这位首辅还要好使。
正是如此，他需要先摸清海瑞究竟要怎么样搭台唱戏，亦要未雨绸缪地准备化解海瑞的这一记杀招。
“孩儿遵命！”徐琨听到这个吩咐，当即恭敬地拱手道。
今晚的雪很大，一片片雪花显得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小时雍坊中，正是诉说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经过一夜的雪，西长安街上都是厚厚的积雪。
为了百官上朝方便，五城兵马司的将士早早来到这里沙沙地扫雪，在道路中央弄出一条可供轿子行走的路子。
却不是所有官员都有资格乘坐轿子，亦或者他们根本养不起轿子，故而京城很多底层官员只能步行前来。
好在林晧然在入冬之时，便向隆庆提出冬季非紧要官员无须上朝的提案，致使一些底层的官员不用从很远的地方踩着雪赶来上早朝。
跟着往常一般，这午门前聚集了大量的官员，正是纷纷地交头接耳，聊得最多则是昨夜这一场大雪及展望京畿之地的农业生产。
很显然，他们的消息都远没有林晧然和徐阶般灵通，已然还不知晓松江府正发生着一件能够震惊朝野的大事。
林晧然自是知晓此事，甚至比徐阶知道得还要更多，却是得益于他的门生王弘海和快捷的私人通讯渠道。
只是现如今，他却不能说出来，亦不好将这个事件捅出去。
在海瑞的那份奏疏抵达京城前，甚至还要等到那一份奏疏的内容正式向外公布，他林晧然才能够“知道”此事。
不过，他可以装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不妨碍于他进行观察，而从徐阶的反应亦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哪怕徐阶再如此擅于伪装，却是隐藏不住那份心虚和对自己的关注度，却是明显比平日要多瞧自己两眼。
正是如此，徐阶已经知道松江府所发生的事情，这才对自己多了一种怨恨和警惕，故而造成徐阶这般异常的举动。
林晧然却是不想打草惊蛇，已经像是一个没事人般在站在朝堂上，为了防止徐阶看出端倪，他却是跟往日那般仅瞧徐阶三眼，同时在盘算着如何利用海瑞弹劾徐阶这个石破天惊之事。
眨眼间，离春节仅剩下三天，各方都已然开始筹备春节。
坐落在西公生门内的通政司，却是没有像其他衙门那般可以提前准备过节，他们反而更加忙碌地处理着来自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由于种种原因，今年的左通政使已经换了两回，而今的左通政使是谢登之，是张居正的同乡及同科好友。
虽然他同样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官场，但已然没有张居正的好运气，而今位居这个没有多少权柄的左通政使。
只是他秉承着以前治学一丝不苟的态度，坐镇在公厅的正堂位上督促下面官员拆封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疏。
通政使司的主要职能是转呈各位官员的奏疏，原本他们还有挑出问题奏疏打回去的权力，但现在主要是辩验奏疏的真伪。
这两京十三省的奏疏送到司礼监，却有文书房负责“职掌通政使司每日封进本章”进行分类的工作，却是尽量杜绝他们阅读并泄露奏疏中的内容。
正是如此，通政使司的工作变得可有可无，甚至他们都不能随意翻阅下面官员呈交给皇上的奏疏。
谢登之却没有忘记早前的那个嘱咐，在得到松江知府呈上奏疏之时，亦是不经意地将奏疏打了开来。
“此举怕是不妥吧！”正当谢登之想要看清楚其中的内容之时，右通政使李一元突然出来并制止道。
紫禁城，乾清宫。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得益于东暖阁良好的供暖系统，已然是影响不到隆庆每日在这里寻欢作乐。
满达日娃是一个拥有胡人血统的蒙古女人，骨子里有着一种奔放，在她的舞姿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得不说，相较于从小接受儒家礼仪的大明传统女人，这些不受约束的蒙古女人反倒更能调起男人的欲望。
隆庆跟着满达日娃已经相处已经有段日子，但每日看到满达日娃各样花式挑逗，却是仍旧招架不住。
现如今，他不仅没有冷落满达日娃，反倒觉得陈皇后和李贵妃无趣得紧，更是独宠于这位新册封的满美人。
在早朝后，隆庆又是来到了这个东暖阁中，却是看着满达日娃站在一面奇大无比的红鼓上表演着舞蹈。
满达日娃有着很高的舞蹈天分，身穿戴着精美的银饰，只是衣着确实很是暴露，正在那里光着脚丫伴随着韵律而跳动着，时不时朝着隆庆抛来媚眼。
滕祥领着两名捧着奏疏的小太监进来，看到坐在上方一副猪相的隆庆，便是轻步来到了隆庆的旁边。
隆庆对腾祥的到来却是丝毫不察，或者是不屑于察觉，将酒杯端着却忘记送到嘴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大鼓上的满达日娃。
滕祥看到隆庆正要喝酒鼓掌之时，便是如同出击的老鹰般上前一步道：“主子，通政使司的奏疏送过来了，还请瞧上一瞧！”
“你……别在兴头上拿这种事来打搅朕，都丢……送到内阁！”隆庆的酒刚刚入喉，被这般打岔显得很不满地挥手道。
滕祥并没有退下来，而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道：“主子，这里有三份需要您亲自过目的奏疏，不可直接给内阁的呢！”
“你真烦人！那先留着这三份，其余送到内阁！”隆庆如同遇到一个围着耳边嗡嗡叫的苍蝇，当即便是打发道。
“遵旨！”滕祥的眼睛闪过一抹兴奋之色，便是恭敬地施礼道。
嘎嘎……
隆庆的注意力被满达日娃的舞蹈所吸引，在看到满达日娃跳到高潮的高频舞段，却是发出一阵怪笑。
只是在这时，满达日娃似乎是乏力，亦或者这一段根本跳不好，整个人突然摔倒在那面巨大的鼓面上。
满达日娃的身形微胖，加之草原女子的身材亦是扛摔，已然摔得不会太过重，但她却是爬在鼓面痛苦地娇呻道：“哎呀，皇上……”
这一声“皇上”又酥又麻，她的双目更是幽怨地望着微有醉意的隆庆。
隆庆看到满达日娃摔在鼓面上，虽然觉得这女人更是春光乍泄，但亦是放下酒杯关切地道：“满美人，你没事吧！”
“痛，皇上……”满达日娃面对着隆庆的关心，却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
隆庆原本就是讨好型人格，而今看到满达日娃如此模样，不由得泛起慈父般的爱心，当即便是走向满达日娃道：“满美人，你伤到哪里了。”
“伤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也难受！”满达日娃指着自己性感的大腿，又指了指臀部，而后指着自己有胸前嗔怒地道。
隆庆来到鼓前，看着鼓面上的尤物，原本他确实想要关心满达日娃有没有受伤，只是看着她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却是不由得咽了咽吐沫。
“皇上，你都不关心奴家，不查看奴家伤得重不重！”满达日娃看着已经猪哥模样的隆庆，又是进行撒娇地道。
隆庆的手抚摸过性感的大腿和臀部，刚刚抬起头便被一个香唇给堵上。哪怕他再木讷，亦知道此次是这个女人的伎俩，却是故意要挑起他的欲望。
这……
周围的太监、宫女乐师看到这一幕，却是不由得微微地傻眼，发现这个满达日佳实在是太会玩了。
领班的太监见状，却是当即让乐师和无关人员退出外面，同时忍不住多瞧这个如此胆大的蒙古女人一眼。
满达日娃的撩拨取得了效果，隆庆的欲火被勾了起来，便是喘着粗气道：“满美人，我们到里屋！”
“不嘛！”满达日娃却是拒绝，而后又是撒娇般地道：“奴家想要在这里，要在这里服侍皇上！”
这……
隆庆微微傻眼，看着这面大鼓确实是可用的场所，但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领班太监是一个机灵人，在将其他人赶出去之后，便是轻轻地送上了门，但还是忍不住透过门缝望了一眼里面的春色。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隆庆的骨子里跟着嘉靖一般自私，亦是一个慵懒的皇帝，而今陷于满送日娃的温柔乡中可谓是不可自拔。
至于刚刚送过来那三份需要他处理的重要奏疏，却是如同滕祥所神机妙算般，压根不打算瞧上一眼。

第2187章 应劫之法
乾清宫平静如常，这位大明皇帝仍旧每日沉迷于个人享乐之中，但是外面却早已经揪起了轩然大波。
“海瑞一个小小的松江知府怎么可能胆敢弹劾当今首辅？”
“地方官员上疏弹劾当朝首辅？老夫从政几十年闻所未闻，此事怕是不实！”
“呵呵……这有什么不可信的？你们莫不是忘记海瑞三年前上疏直谏皇上的事情了吧？”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今的京城可谓是处处有耳目。虽然通政司的“内斗”，致使他们并不能得知奏疏的内容，但亦是知道了海瑞上疏弹劾徐阶的事情。
在最初，很多官员都不相信如此离奇的事情，毕竟这简直是直毁前途之举，但传着传着便有了市场。
虽然在很多官员的观念中，地方官员上疏弹劾当朝首辅无疑是天方夜谭，但得知上疏的官员是海瑞便有所不同了。
虽然海瑞仅仅是举人出身，但其殴打胡宗宪三公子的事情早已经传开，在崇文门收税更有“铁面门神”的名头，而上疏直谏先帝更是石破天惊。
正是如此，海瑞上疏弹劾徐阶虽然令人震惊，但结合着海瑞官场生涯的种种举动后，大家亦是默默地选择相信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此事无须质疑，海刚峰做得出此事！”
“通政使司那边的嘴巴挺严，却不知海瑞在奏疏中弹劾徐阁老什么罪名？”
“倒是听说此次事因徐家三公子夺田烧屋，只是不知徐阁老会不会倒台了！”
……
却不知一些人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竟然将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在大家慢慢相信这个消息属实之时，亦是纷纷关心起朝局的变化。
一旦徐阶此次真的倒下，那么这个朝堂格局将会迎来新局面。
虽然徐阶去职后，按着内阁的排序，仍旧由徐党成员次辅李春芳接任。只是李春芳的资历较浅，个人的威望并不高，亦是没有建立扎实的班底，根本没有实力跟林晧然相抗衡。
反观林晧然将会伙同郭朴和陈以勤实际掌握内阁，又有朱衡、马森和汪柏等干将，再凭着林晧然的那份计深似海的智谋，整个朝堂已经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届时，李春芳将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首辅，而林晧然的权柄更胜以往，自然而然地成为文官集团新领袖。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在即将结束的隆庆元年，竟然迎来了一个如此的惊天大瓜。
“海瑞这是介入党争啊！此举是不是政治报复呢？”
“呵呵……我倒不以为海瑞是在帮林阁老，你当真以为徐阶有多干净不成？”
“十年次辅六年首辅，这钱倒是没少捞，但却啥实事都没有干，政绩比严嵩都不如呢！”
……
随着事情的发酵，虽然有声音质疑海瑞这是参与了林晧然和徐阶的争斗中，但更多人还是选择相信海瑞的操守，亦是表现出对徐阶的那一份浓浓的不屑。
且不说徐阶当年如何巴结于严嵩，简直跟严嵩是蛇鼠一窝，而出任近六年的首辅，却是没有做出什么显赫的政绩。
最近大明跟俺答的和谈倒是一次值得赞扬的功绩，但还是要得益于林晧然主持的山西大捷打掉了俺答的嚣张气焰，这才有双方坐下来平等谈判的基础。
当然，很多官员敢于站出来评判徐阶，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徐阶即将倒台，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官场现象。
早在严嵩当政之时，这种现象便已经出现。当严嵩得到嘉靖独宠之时，底下的官员都是纷纷称颂严嵩为贤相，哪怕放个屁都是香的。
只是严嵩倒台之后，林润等人已然是忘记了昔日的恭维之词，却是寻得时机便是狠狠地捅向那位老首辅。
现如今，由于林晧然的出现而产生了历史偏差，当年发生在严嵩身上的事情正在悄然地出现在徐阶身上。
贤相？
一座连奸臣严嵩都不再愿意去耗资修建的寝宫，徐阶却干得漂漂亮亮的；一个连奸臣严嵩都知道要提高朝廷盐税收入的治国之策，徐阶上台却是即刻取消讨好山西盐商；一个连奸臣严嵩都知道要清倭寇和剿匪寇，徐阶上台却是一力主推休养生息。
若真是休养生息亦就罢了，结果直接抛出了“加征三年”的提案来盘剥普通百姓解决财政问题，通过“禁铁令”来谋利而抑制了民族的发展。
正是如此，而今对徐阶的声讨并不是历史偏差，更像是华夏民族历史的一次拨乱反正，一次对徐阶更为公正的审判。
但是世事往往不遂人意，总会朝着他们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
在他们等待着皇上对徐阶的审判之时，甚至有官员准备上疏弹劾徐阶，下午时分从宫里传来了一则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消息：“皇上将海瑞的奏疏留中了！”
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流程，而处理奏疏自然不例外。奏疏经由通政司到司礼监，再到皇上的手里，这理论上都是绝密的。
只是皇上既可以不交给内阁票拟，亦不直接处理送到六科廊，甚至是永久性地丢在一旁，这便是“留中”。
到了这个时候，京官和地方官员的优劣便是体现出来！
若是京官，那么可以即刻再上疏，亦或者写一份草疏送到六科廊或内阁，甚至直接将自己要弹劾徐阶的内容公布出来。
只是海瑞远在松江府，哪怕隆庆将他的奏疏当了柴火烧了，他亦不会知道皇上将奏疏留中，而是老老实实地傻傻等待。
“皇上这是有意护着徐阁老？”
“这怎么可能，不是都说皇上因高拱而记恨徐阶吗？”
“此事恐怕没有表面这般简直，皇上可能是打算用平衡之道了！”
……
很多事情在揭露面纱前，大家都是云里雾里，在得知奏疏被留中之时，自然而然地解读是隆庆帝对徐阶的一种庇护。
不得不说，徐阶这个举动很是高明，释放了一个效果良好的烟幕弹，一下子为自己减轻了不少压力。
夜幕降临，被白雪所覆盖的京城亮起了盏盏灯火。
由于外面天寒地冻，特别雪地的道路泥泞而难行，致使家里更显温馨，千家万户或早或晚地享用晚饭。
槐树胡同徐府，这里门前屋后的灯光仍旧璀璨。
徐阶今晚宴请了礼部尚书张居正、工部尚书张守直和大理寺卿邹应龙等核心成员，只是酒桌的气氛已经明显没有以往那般轻松，甚至还充斥着一种压抑的氛围。
自从嘉靖驾崩，徐阶可谓是失去了圣眷，而徐党的权势一步步遭到林晧然的削弱。现如今，他们被林党压得喘不过气，现在更是面临着一场浩劫。
海瑞上疏弹劾徐阶，这是他们预料不到的事情，却不想这个在鬼门关走一圈的海瑞竟然还如此的胆大妄为。
只是不管海瑞是出于相助于林晧然的企图，还是仅仅为了百姓伸张正义，他们的党魁已然是面临了一场未知的浩劫。
徐阶将酒桌的气氛看在眼里，待到暖阁用茶之时，这才直接开诚布公地道：“老夫亦不瞒诸位，此次皇上并非是要将奏疏‘留中’，而是皇上新近独宠满美人而荒于政务，却是没有来得及翻阅海瑞的那份奏疏！”
哪怕是面对着张居正等人，他亦不会将自己跟内宦有过来的事情抖出来，不仅是脸上挂不住，若是他跟内宦有往来、甚至是求助于内宦的事情被宣扬出去，那么他简直是自绝于文官集团。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其实更愿意做一个铮铮铁骨的文官集团领袖，但那小子实在是太不讲武德了，却是让他每每总是濒临险境，致使他不得不求助于宦官的影响力。
“若是如此的话，林若愚那边明日定然会推动此事，当如何是好呢？”工部尚书张守直得知这个真相，却是不由得担忧地说道。
邹应龙等人亦是担忧地望向徐阶，若不是隆庆真心实意地护着徐阶，那么林晧然那边只要轻轻一推便会让徐阶陷于危局中。
徐阶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这才认真地说道：“今日老夫找诸位过来，便是想要商讨一个可行之策！”
张守直等人听到徐阶是这个意图，却是不由得暗暗感到头痛，这无疑是一个极为棘手的事情，根本没有信心避过林晧然的这记大杀招。
邹应龙心里微微一头，扭头望向旁边的谢登之道：“谢大人，你当真没有看清楚海瑞奏疏的内容吗？”
张居正等人闻言，当即纷纷扭头好奇地望向谢登之。海瑞的奏疏经过通政使司，而谢登之作为通政司左通政使，却是会经手海瑞的那份奏疏。
“早前通政使司不断泄露奏疏内容被大家所诟病，前任左通政使吴三乐便是因为此事而告老还乡。我出任左通政使后，亦是立下不可随意翻阅奏疏的规定，而今日右通政使李一元盯着我，我亦是不好强行翻阅，当真不清楚奏疏中的内容！”左通政使谢登之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苦涩地说道。
张守直等人听到这个解释，却是无奈地叹息一声。
通政使司早已经不复当年的风光，由于司礼监已经设下文书房，却是连奏疏分类的工作都被夺了去，而今的通政使司不过是承担转呈官员奏疏的职能。
只是他们不知道海瑞奏疏中的具体内容，那么便很难对症下药，对于这个事情可谓是无从下手了。
张守直看着大家不吭声，当即便是提议：“此事咱们明日早朝还是设法再拖上一天！只要拖过明天，那么便是春节假期了！”
“看来……似乎只能如此了！”邹应龙等人心里亦是没有太好的应对之策，却是纷纷心虚地表态地道。
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便是扭头望向一直不吭声的张居正道：“叔大，你怎么看？”
张守直等人纷纷扭头望向风度翩翩的张居正，随着张居正这两年的步步高升，他们已然是比张居正矮上一头了。
“师相，现在情况不明，学生亦是觉得不宜急于行动，还是先拖为宜！”张居正认真地思忖片刻，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徐阶看到自己的首席大弟子都是这般态度，特别张居正指出情况不明确实不是推辞之词，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那么咱们便设法再拖上一日吧！”
眼看着春节在即，他心里亦是不希望节外生枝。
众人就着如何拖延展开了讨论，在事情慢慢敲定下来后，便是纷纷起身告辞离开。
徐阶似乎又回归到那个没有丝毫架子的次辅，却是将众人亲自送到了暖阁门口。
吴时来原本想要跟随着张居正等人一起离开，只是走到暖阁门前的台阶的时候，却突然间止住了脚步。
徐阶早已经注意到吴时来今晚的异常反应，便让徐琨送张居正等人，却是对着吴时来温和地询问道：“惟修，你有事吗？”
“师相，弟子心中有一策或可为师相解困，却不知当说不当说！”吴时来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道。
徐阶知道吴时来在广西担任卫卒的经历令他成长不少，当即便是郑重地回应道：“我们师徒有何不能说的，但愿其详！”
吴时来看着四下无人，当即便是将自己的计谋说了出来，末了便是补充道：“师相，弟子亦是不知此策是否可行，请师相定夺！”
“维修，古人诚不我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你这些年在广西受苦了，不过你的成长令吾师甚慰！”徐阶的眼睛早已经一片雪亮，当即对吴时来大加褒奖地道。
“师相，您过奖了，若能相助于恩师乃学生之幸！”吴时来的心里暗自一喜，却是连忙谦虚地道。
夜渐深，书房的灯火仍旧亮着，时不时担心地望向飘着雪花的窗外。
徐琨顶着风雪而归，身上还沾着几片雪花，来到书桌前显得很是兴奋地汇报道：“爹，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第2188章 高明
徐阶等到了自己所期待的结果，先是不由自由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望着那飘着风雪的漆黑窗外。
为了应付林晧然的步步紧逼，他亦是不得不放弃“贤相”的伪装，不再扛着文官集团领袖的枷锁，而是选择朝着保皇派一步步地走过去。
虽然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却知道这是他化解眼前危机的最好办法，亦是扳倒林晧然的最佳路线。
遇上如此妖孽的政治对手，为了取得最终的胜利，却是只能借助皇上和宦官的力量，通过不择手段来取得最终的胜利。
徐琨顺着徐阶的目光望向窗外，脸上当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便是上前将那扇敞开的窗户关上。
只是这个明显会错意的举动，让徐阶不由得蹙起眉头，但最后并没有指责徐琨，却是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
次日清晨，京城寒冷依旧。
林府西院的灯火通明，几个侍女已经端着热水盆和毛巾等物正在忙碌，不断地从那间正房进进出出。
林晧然跟着以往般从床中醒来，却是舒服地伸了伸懒腰，出于对权力的欲望令到他并没有染上懒床的习惯。
花映容已经先一步从床中醒来，在待女的服侍进行了洗刷和穿着，然后很是细心地服侍着林晧然起居。
“城北的联合钱庄停业几天？”林晧然洗涮过后，便是很配合地任由花映容服侍穿衣，却是淡淡地询问道。
花映容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低头发现官袍上有着一根线头，先是吩咐丫环取来剪刀，这才进行回应道：“今天中午便歇业，到初三中午才会重新营业了！”
“联合钱庄如今到了京城之地，务必要低调一些！”林晧然望向花映容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花映容心知林晧然的顾虑，亦是接过剪刀并重重地点头道：“相公，你尽可放心，妾身在政事上帮不着你，但绝不会让这门生意拖你的后腿！”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那么强的事业心，而今林晧然更像是她的一切，起码比联合钱庄重要一百倍。
最近联合钱庄悄然在城北开了一个分号，她深知这间联合钱庄不宜过于张扬，所以从选址、装修和宣传都保持着绝对的低调。
“联合钱庄对相公有大用，若是你将联合钱庄搞好，便是在政事上帮了相公！”林晧然深知联合钱庄巨大的政治辅助作用，亦是很认真地强调道。
“嗯，妾身会用心做好，能帮到相公妾身很高兴！”花映容剪掉那根令人讨厌的线头，得到林晧然的认可显得高兴地回应道。
时光匆匆，而今有了林晧然和孩子，却是没有年轻时候那般的野心勃勃。她喜欢着现在的生活，做着自己所喜欢的生意，若是能够帮到林晧然会让她的心里很高兴。
林晧然看着线头已经被剪掉，便是朝着房门走去，对着跟上来的花映容感慨道：“今天的早朝又不得平静了！”
“海瑞上疏弹劾徐阶的事情妾身听说了，此次能不能……”花映容显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道。
林晧然却是知晓花映容想询问什么，但是用很肯定的语气道：“不能！能够爬到这个位置的官员岂是那般容易倒下，徐阶现在亦不敢倒下！”
“这是为何？”花映容陪着林晧然走出房门，显得有些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望着院中满地洁白的雪，却是抛出依据道：“单凭李春芳和张居正，他不会觉得自己能够安享晚年！”
如果说徐阶对严嵩的政治报复是出于个人名声的政治需要，那么他对徐阶的事后清算，却是拥有着更强烈的理由。
现今跟上一世的历史轨迹已经完全不同，原本徐阶是有李春芳和张居正等朋党继续执掌朝政，他这才敢于告老还乡。
至于高拱后来的重返朝堂，却是遭到接着上任应天巡抚海瑞的清算，这其实是意料之外的小概率事件。
不过凭着徐阶所留下的利益关系网，加上跟着山西帮良好的关系，最后亦是让高拱突然间收手，气得当时负责徐阶案的主审官气得大骂高拱背叛了他。
只是如今，朝廷的局势几乎由林晧然所掌握，若是他离开简直就会成为林晧然练枪的活靶子，又怎么可能敢于离开呢？
花映容走路的时候腰杆挺直，整个人充满着高贵妇人的气质，却是很聪慧地说道：“相公的意思是徐阶担心相公会对他进行清算？”
“他有什么理由不担心呢？正因为这个原因，在他没有将我打倒前，徐阶便不敢离去！”林晧然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色，而后一本正经地抛出结论道。
花映容意识到徐阶恐怕跟林晧然真是要不死不休，不由得担忧地扭头道：“相公，你不会有事吧？”
“世事都是如此，哪怕你做生意都有赔本的风险，何况是这个朝堂呢！”林晧然扭头望了一眼花映容，然后继续朝着饭厅走过去道：“徐阶在严嵩手下隐忍十年，看似他隐忍工夫了得，实则还是为人小心谨慎和懦弱的性子。他不是一个轻易涉险的人，只要有一条不错的路子，便不会硬刚，这便是他的一个破绽！”
“妾身不懂政治，但却相信相公！”花映容看着侃侃而谈林晧然的侧脸，眼睛却是流露出一抹暖意地道。
她始终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仅用十余年便从一个贫寒书生变成身居阁老之位的林阁老，相信逼得徐阶狼狈不堪的林算子。
天空刚蒙蒙亮，东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整个天空能见度还很低。
午门前的广场，空气透着钻心的寒意，一个个火把在晨风中摇曳并啪啪作响，一些火星飘落在雪地然后消失。
聚在这里的很多官员不断地抖着身子，心里不断地默默念着：“只要熬过今日，便是开始一个长假了。”
“下官拜见林阁老！”
“下官恭请林阁老钧安！”
“下官敬请林阁老勋安！”
……
跟着以往那般，当林晧然出现的时候，当即受到了最多官员的见礼，隐隐彰显出他如今位于徐阶之上的权势。
林晧然亦是谦虚地回礼，来到官队队伍的最前头，便是对着早到一步的郭朴见礼道：“郭阁老，早安！”
“林阁老，早安！”郭朴是一个地道的北方人，显得丝毫不显寒冷地回应道。
林晧然面对着迎风吹来的晨风，脸蛋微微生疼，却是不由得擦着双手，从而给自己带来一丝寒冷道：“这天真是冷！”
“等会咱们到了金銮殿，恐怕会很热呢！”郭朴瞥了一眼林晧然，显得意有所指地道。
林晧然朝着掌心哈了一口气，心里仍是如明镜般地道：“徐阁老昨晚叫了张居正等人到他的宅子相商，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若愚，你可知海瑞奏疏中所弹劾何事，胜算有几成？”郭朴亦是猜测徐阶不会坐以待毙，当即认真地打听道。
“不敢瞒郭公，海瑞的奏疏倒是知晓一些，矛头确实是指向徐三公子夺田烧房，但所弹劾之事并没有真凭实据，却是不可能让徐阁老直接倒台！”林晧然朝后面瞟了一眼，亦是没有进行隐瞒地道。
“如此说来，此次并不能扳倒徐阶？”郭朴的眉头蹙起，显得失望地道。
“郭公应该清楚！徐阶不是当年的严嵩和严世蕃，皇上亦不是当年独断专行的先皇，所以海瑞弹劾徐阶能否敲定罪名，这事需要走正规流程，但朝廷又有谁人敢给徐阁老定罪呢？哪怕真将徐阁老定罪，那亦会扯到狂风暴雨中来，这水只会越搅越浑浊，很难通过此案抓住徐阁老的尾巴！”林晧然一边擦着双手，一边留意后面道。
“我们怎么办？”郭朴看到林晧然剖析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担忧地道。
“先静观其变吧！却不论徐阁老怎么出招，咱们都要将奏疏的事情捅出来，让世人知悉徐阶教出什么样的恶子！”林晧然想到徐瑛的所作所为，显得愤愤地说道。
“看来只能如此了！”郭朴亦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只是扭头望向后面的时候，却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林晧然听到咳嗽声，却是头亦不回，便是知道谁来了。
徐阶如沐春风般出现，仿佛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般，正是朝着跟他打招呼的官员纷纷进行回礼。
一些官员错以为徐阶赢得了圣眷，亦是纷纷巴结于他。只是更多的官员还是选择静观其变，一切的答案，已然会在今日的早朝有揭晓。
待到徐阶来到这里，双方仿佛是没有任何仇怨般，亦是礼貌地进行见礼。
没多会，午门城楼的鼓声和钟声响起，城门徐徐地打开。
一众官员整齐地走进了紫禁城，来到金銮殿固定的位置站好。当哈欠连天的隆庆出现的时候，众官员纷纷跪迎，这个大殿便响起了山呼万岁的声音。
隆庆最近吃了一些春药，令他是晚上是越发的神勇，只是带来的负面作用却是整个人在早朝上更加无精打采。
好在，他跟着京城很多官员的想法相似，只要再继续今日的早朝，那么接下来便进入不需要上早朝的长假了。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先是望了一眼隆庆，然后扯着嗓门大声喊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众官员闻言纷纷望向站在最前面的五位阁老，只是林晧然和徐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已然没有亲自出手的意思。
身后的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汪柏见状，却是纷纷左右张望，只是今天谁都没有出列向隆庆奏事的意思。
其实亦是难怪，毕竟今日便是今年最后一日早朝。不说现在能少一事便少份操劳，而且事情进行执行亦需要拖到年后，还不如乖乖地闭起嘴巴。
正是等着奏疏的权势传递给下一级之时，殿门处却是突然传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道：“皇上，臣有本奏！”
咦？
马森等官员听到这个声音的方位，知道这肯定是一个打破常规的低级官员，或是疑惑或是愤怒地纷纷扭头望过去。
“御史詹仰庇？”
当马森等官员看清楚那个官员之时，亦是不由得微微一愣，却是有官员第一时间选择望向了站在最前面的林晧然。
詹仰庇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福建人士，初授广州南海知县，而今被调回京城出任监察御史，故而可以谓为林党中人。
正是如此，在看到詹仰庇站出来之时，很多官员当即猜到这定是出自于林晧然的授意。却是由这位御史门生来捅出海瑞上疏弹劾徐阶的事情，从而逼得隆庆做出一个抉择。
站在最前面的林晧然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致使谁都看不穿他是喜是怒，更无法洞察他此刻心里所想。
“詹爱卿，请奏！”隆庆恨不得即刻结束早朝，对着突然从最后面跳出来的詹仰庇温和地抬手道。
詹仰庇抬头望向喜滋滋的隆庆，却是声情并茂地奏事道：“皇上，臣近闻皇后移居别宫，已近半载之久，抑郁成疾。而今皇上独宠满美人，皇后病情日甚。陛下略不省视，万一不讳，如圣德何？臣下莫不忧惶，徒以事涉宫禁，不敢进言。臣谓人臣之义，知而不言，当死；言而触讳，亦当死。臣今日固不惜死，愿陛下采听臣言，立复皇后中宫，断满美人之往来，时加慰问，臣虽死犹生！”
这话中的大义是：我要冒死上谏，皇上你要断绝跟满美人的往来，将皇后请回中宫并要经常慰问于皇后。
只是声音刚落，看到詹仰庇如此的勇猛上谏，很多清流官员当即站出来附议，甚至包括礼部左侍郎潘晟。
果然……
林晧然听到自己的门生詹仰庇奏事的内容，再听到一帮清洗附和，却是知道了徐阶的招数，不由得扭头望向一脸洋洋得意的徐阶。
徐阶似乎意识到林晧然正在“愤怒”地注视自己，嘴角却是不由得微微上扬，这便是他极为高明的脱困之法。

第2189章 林的道路
“皇上，自古红颜皆祸水，美人只会误国！”
“皇上，詹御史所言在理，请亲皇后远满美人！”
“纣王专宠妲己而商亡，幽王为褒姒戏诸侯而周亡，请皇上三思啊！”
……
潘晟等清流的忠君之心仿佛被点燃般，纷纷指向隆庆独宠满美人的弊处，支持詹仰庇劝谏隆庆亲皇后而远满美人的诉求道。
隆庆面对殿中不断出列的清流官员，听着他们所提要亲皇后而远满美人的要求，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一直以来，他对这帮臣子可谓是处处忍让，亦是努力扮演着明君的角色，但偏偏这帮人如何得寸进尺，竟然连他后宫之事都要插手。
虽然皇后亦是生得貌美如花，但那就是一个冰美人，哪里比得上热情似火的满美人，这简直就是要他舍海鲜而吃白米饭。
隆庆憎恨地望着这帮纷纷出列的臣子，原想着熬过今日便万事大喜，但万万没想到今日早朝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自己身上，莫不是都认为自己笨好欺负不成？
林晧然听着身后那帮清官的劝谏之声，再看着这个历来温和的隆庆帝已经脸色铁青，便是知道事情坏了。
不管隆庆再如何不聪明，他亦是当今的皇上，而今正跟满达日娃处于蜜月期，又岂容他们这帮臣子如此逼迫呢？
他自然不可能授意自己的门生詹仰庇上疏捅这个马蜂窝，不管隆庆喜欢哪个女人，有没有冷落当今皇后，这其实都跟朝局无关，亦跟天下百姓的生计无关。
相反地，他倒不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两夫妻相处久会产生更多的矛盾，远不如满达日娃那般新鲜，这其实是作为男人的一种通病。
只是这个事情已然充斥着阴谋，虽然不是他授意詹仰庇捅这个马蜂窝，但他跟詹仰庇的师生关系是铁一样的事实，故而不知情的人定然是以为詹仰庇是受他指使。
不过他知道此事真正的指使者是徐阶，通过这个举动将今日的朝会搅浑，而且离间自己跟隆庆的关系。
林晧然一瞬间便将所有事情都想通了，只是脸上挂起了苦涩之色。他知道这是徐阶给自己挖的坑，此举亦会被隆庆所厌恶，却是不能不朝着里面跳。
虽然他没有指使詹仰庇上疏捅这个马蜂窝，但詹仰庇所抛出的观点无疑是“政治正确”，是清流所支持的观点，亦是整个文官集团所拥护的观点。
现如今，他有志于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却是不仅站出来反对，甚至只能默默地吃下这个“哑巴亏”。
一念到此，他并没有站出来反对詹仰庇的请愿，亦没有即刻跟詹仰庇撇清关系，而是默默地吞下这个苦果。
徐阶将林晧然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站出来对着隆庆拱手道：“皇上，请听臣一言！”
“徐阁老，请说！”隆庆知道徐阶跟林晧然素来不和，亦是强压着怨气地抬手道。
马森等官员纷纷扭头望向徐阶，好奇这位首辅是支持还是反对。
“皇上，詹御史妄议宫闱当斩，只是还请皇上看在他初入官场不懂为臣之道，还请宽恕他一次！”徐阶抬头望向隆庆，显得一本正经地求情道。
此话一出，整个金銮殿当即安静一片。
马森等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徐阶竟然说出这一番话。
虽然詹仰庇口口声声说冒死上谏，亦是承认自己所犯的错误当死，但隆庆怎么可能冒着青史骂名的污点斩杀詹仰庇呢？
再说了，这近一年的时间，隆庆的讨好型人格早已经众所周知，连廷杖都没有动用过，又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却是偏偏地，这位首辅明知道隆庆不会亦不能斩杀詹仰庇的情况，竟然是如此替詹仰庇进行求情。
结合着徐阶对詹仰庇的“初入官场不懂为臣之道”，这明面上是为詹仰庇求情，但实质是给詹仰庇刚刚上奏的事情定基调。
这……
潘晟等清流官员亦是面面相觑，原本还打算逼得隆庆新皇后而远满美人，结果却是遭到了徐阶这个强敌。
妄议宫闱当斩？
詹仰庇听到徐阶给自己的直谏下达定论之时，脸色当即惨白地望向徐阶，心里有着一百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正是因为判断此次上疏没有风险，他这才上疏直谏于隆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徐阶而今竟然将斩刀献上。
一旦隆庆不同意宽恕自己的“罪行”，那自己是不是就要因“妄议宫闱”的罪名，然后直接被斩于西市了？
林晧然的眼观鼻、鼻观心，虽然自己已经落于徐阶的算计，但亦是不得不佩服他此举的高明之举。
在将自己打造成“恶臣”的形象之时，徐阶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这一番话，已然是隆庆眼里的“忠臣”。
隆庆面对着徐阶的请求，虽然刚刚心里很是愤怒，亦是恨不得这帮清流通通下地狱，但他终究不是恶魔皇帝。
面对着徐阶递过来的斩刀，他便是顺坡下驴地道：“准徐爱卿所请！若有再议宫闱之事，朕……朕定不轻饶！”
这……
礼部左侍郎潘晟等人正是摩拳擦掌，结果看到徐阶站出来给事情定了性质，令到他们亦是不由得傻眼了。
呼……
詹仰庇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发现想要往上爬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刚刚差点便是小命不保了。
但这一切无疑都是值得的，现在他不仅通过劝谏刷了自己的名声，而且还攀上徐阶这棵大树，接下来必定是前程似锦。
“皇上圣明，臣等领旨！”徐阶率领自己阵营的官员，当即进行表态道。
虽然徐党已经式微，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纷纷进行了表态，亦是足够给这个事情直接定了调。
礼部左侍郎潘晟原本想站出来继续推进，只是看到正主詹仰庇都已经不吭声，亦是只好选择默不作声。
隆庆听到事情如此轻松地平息下来，先是欣赏地望了一眼替自己解围的徐阶，然后有些厌烦地望了一眼挑他心头刺的林晧然。
突然间，他发现李芳前天说得很对：这个朝堂其实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博弈，若是两方的势力均等，这种朝局对于他才是最有利的。
徐阶虽然生得挺让人讨厌，但由着他继续跟林晧然龙争虎斗，那么自己的日子无疑会舒服很多，却不会轻易落到四面楚歌的境地。
哎……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捕抓到隆庆的这个变化，心里暗暗地叹息一声，眼睛显得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却是不知道林晧然为何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现在不专心对付徐阶，竟然要挑战隆庆帝的皇权，这不是将隆庆往徐阶那边推吗？
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栽赃嫁祸”，并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却是给身后的杨富田递过去一个眼色。
接下来，朝会继续进行，各级官员轮番上前奏事。
咦？
礼部左侍郎潘晟等官员看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林党那边竟然迟迟没有行动，似乎并不打算捅破海瑞上疏弹劾徐阶的事情，当即感到了事情的异常。
隆庆已然还是被蒙在鼓里一般，并不知晓海瑞的事情，在关于他的事情平息后，在龙椅上又是哈欠连天。
“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最后一名官员奏事完毕，陈洪当即宣布退朝，众官员当即跪着急匆匆离开的隆庆帝，心里显得更加疑惑地自问道。
按说，今日的早朝不会安静，林晧然连隆庆独宠满美人的马蜂窝都捅了，不应该错过扳倒徐阶的良机。
偏偏地，事情就是如此离奇，林晧然竟然真的没有抖出海瑞上疏弹劾徐阶的事情，竟然是放徐阶一马。
朝会结束，众官员跟往常那般准备结伴离开。
林晧然扭头望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徐阶，便是转身寻得詹仰庇的身影并出言叫住道：“汝钦，留步！”
詹仰庇是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男子，在听到林晧然叫住自己的时候，心里当即涌起一份寒意，然后转身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老师，不知有什么吩咐呢？”
在这个官场，不说林晧然是高高在上的文华殿大学士，单他是詹仰庇老师的身份，便能够牢牢地压住詹仰庇。
殿中的官员看到林晧然叫住詹仰庇，亦是不由得耸起耳朵。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说教道：“汝钦，为师一直不怎么教导于你，不过徐阶刚刚说得很好：你初入官场不懂为臣之道，今后说话奏事当三思而后行！像这一次，徐阁老若是不替你求情，怕是人头不保了呢！”
若是这时代的说话艺术满分是十分的话，林晧然将会无限接近这个分数，而第二名则是被他甩下一大截。
咦？
礼部左侍郎潘晟都是聪明之人，听到林晧然这番言辞，结合着今日早朝最大得益者，便是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徐阶。
有的官员却是突然间想到：詹仰庇是林晧然的门生不假，只是詹仰庇抬初任广州东南海知县，在黄光升出任吏部尚书便将他调回京城出任监察御史，却是谁的人还真不好说了。
正是如此，今日詹仰庇上疏妄议后宫的幕后指使者很可能不是林晧然，而是今日早朝最大得益者的首辅徐阶。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詹仰庇面对着林晧然的说教，加上林晧然明显是“关心”于他，亦是只好恭敬地拱手道。
徐阶脸上的笑容突然间消失，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玩这一手，但很快显得十分不屑地哼一声。
刚刚林晧然在隆庆面前没有进行澄清，而今在百官面前澄清，却是无法改变隆庆对你林晧然的观感。
一念至此，他虽然知道跟文官集团渐行渐远有些可惜，但无疑是赢得了更多的圣眷，便是昂首挺胸地朝着门外走去。
在返回文渊阁的宫道中，郭朴终于忍不住询问道：“若愚，你为何刚刚不将海瑞上疏弹劾徐阁老的事情捅出来？”
“皇上现在终究不是裕王了，咱们刚刚若是继续捅出他懒政的事情，恐怕更加咬定是我们故意在逼迫于他，当时恐怕要招来他的逆反心理和怒火！”林晧然暗叹一声，显得无奈地回应道。
却不是他不想给徐阶找些麻烦，只是徐阶今日早朝的手段太过于高明，让他亦是不得不按兵不动。
郭朴知道今日林晧然确实是遭到了詹仰庇的“暗算”，只是心有不甘地道：“若愚，这世间还得讲个公道，海瑞冒着如此风险上疏弹劾，难道就这样让事情翻篇吗？”
“这个事情翻篇不了，海瑞弹劾徐阶的事情其实是瞒不住的，徐阶今日不过是舍大道而取小道！”林晧然显得很肯定地摇头，然后嘴角略带嘲讽地道。
“何为大道？”郭朴当即来了兴致，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睛带着憧憬地道：“事事以天下为先，不向皇上的权威屈服，协助皇上治理好这个国家，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那何为小道呢？”郭朴暗自点头，又是认真地追问道。
林晧然望向文渊阁那黑色的琉璃瓦，却是带着嘲讽地道：“事事以皇上喜好为先，处处想着自己的得失，眼里只剩下权势两字，这便是小道！”
“若愚，你今日早朝选择按兵不动确实更加高明，徐阁老虽然得到一个喘息之机，但其名声必定再度受损！”郭朴听到林晧然的论调后，亦是认可地点头道。
林晧然得到郭朴的认可，整个人亦是轻松了不少。
在推倒徐阶和成为文官集团领袖的抉择中，他毅然还是选择了后者，选择继续壮大自己的实力，争得文官集团领袖的宝座。
既然徐阶决定舍弃文官集团领袖的宝座，转而想要成为隆庆的近臣红人，那么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良机了。
由于林晧然选择按兵不动，今日便不会再有大事发生。
待到下衙时分，各个衙门的官吏纷纷离开各自的衙署，正式进入隆庆二年的春节大长假。

第2190章 元旦赐宴
新春的钟声响起，京城处处充斥着年味。
这个时代的百姓的快乐很是简单，只需要能够穿上新服和吃上一顿好的饭菜，加上全家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这便已经是人生最大的一件喜事。
至于时时刻刻想着争权夺势的官员，亦是纷纷回归于家庭。不管早前在官场如何的剑拔弩张，面对这个难得的佳节中亦是纷纷偃旗息鼓，享受着这个难得的悠闲时光。
跨年的时点上，整个京城像是爆炸了一般。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从城南到城北、从内城到外城，处处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面对着隆庆二年的正式来临，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对新的一年有着不一样的期待感。
大年初一大清晨，京城和京畿的底层官员宛如勤劳的小蜜蜂般，却是早早携带着贺年的礼物给各位大人物贺年。
“下官工部主事杨之清前来给林阁老拜年！”
“下官光禄寺少卿钟莫弃前来给林阁老拜年！”
“下官通政司右通政使李一元前来给林阁老拜年！”
……
跟着往年有所不同，今年水泄不通的地方不再是那条槐树胡同的徐府，而是换成了隔壁的灵石胡同的林府，一大帮官员纷纷在林府门前递上贺礼道。
不说徐阶的权势已经日薄西山，由于徐阶选择走向护皇党，越来越多的官员毅然选择投到了林晧然麾下。
官场暗藏着种种不能说的事情，虽然太祖取消了丞相制度，但大家都希望有着那些一个领袖带领他们制约阉党和皇上，保障着他们的根本利益。
既然徐阶选择讨好于当今圣上，那么他们就没必要再拥护徐阶，转而选择这一位有地位和能力的林阁老。
特别一帮清流意识到昨天的早朝给徐阶摆了一道，虽然没有亲自前来拜年，亦是给林晧然送来了年礼。
正是如此，绝大多数的官员都用行动推举着林晧然取代徐阶成为文官集团的新领袖，带领他们协助皇上管理这个大明王朝。
林府的大门已经敞开，管家林金元在门口接收着各方来客的拜帖和礼品，身旁则是不停有官员进进出出。
林平常跟着往常那般起了一大早，原本带着虎子想要从大门到外面玩耍，只是探头看到水泄不通的大门处，却是只好选择从后门离开。
林晧然亦是早早起来端坐在客厅中，不断地面见着一些有价值的官员，亦是尽量地多接见一些有用的官员。
“下官谨遵阁老教诲！”很多官员面对着林晧然的说教之时，亦是很谦虚地拱手道。
从地方治理、刑侦、礼仪、理财和军事等，林晧然可谓是无一不精通。
对各个衙门的官员都能聊上几句有营养的话，此举令这些官员暗暗地佩服着林晧然的学识，却是更加折服于林晧然。
当一个人的地位足够高的时候，哪怕他放一个屁都是香的，何况林晧然得益于后世的信息爆炸时代，三言两语便能直击事情的核心要害。
正是如此，哪怕是很简短的一个会面，凭借着他的地位、声名和才能，亦是足够林晧然给对方留下一个良好的形象。
期间，他其实是憋不住尿意，这才匆匆前往茅房解决，而后又是回到客厅继续招待着陆续上门的官员。
一般能够主动登门的官员都有投诚的意愿，偏偏林晧然有意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可谓是“郎有情，妾有意”。
跟着隔壁的相对冷清相比，林晧然正是通过这个难得的佳节疯狂地刷着好感度，亦是默契地接受着一些中高级官员的投诚。
待到临近中午时分，林府不再有官员登门，而林晧然亦是换上一套崭新的官服乘坐轿子前往紫禁城。
如果说嘉靖朝是一个“废礼”的时期，而今的隆庆朝则是一个“复礼”的时期，一项项传统的礼仪正在重新隆重地举行。
隆庆二年的大年初一，北京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百官纷纷聚集在午门前，宛如参加早朝般列出整齐的队伍，而五位阁老又是排成一列站在是前面。
随着午楼传出一个“皇上宣见”的太监声音，众官员便是一起朝着里面走去。
源于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皇上作为帝王之家的家主，亦会宴请下面的臣子参加家宴，从而拉近君臣间的关系。
只是终究是帝王之家，却是不能像寻常之家那般用“请”，而是美其名曰：赐宴。
赐宴有大小之分，像端午、中秋等为小宴，而元旦、冬至、万寿圣节为三大节宴，亦是最为隆重的赐宴。
去年原本就应该回归常规，但偏偏遇上嘉靖的丧期，故而被耽搁了一年，今年才是隆庆朝的第一次元旦赐宴。
跟着早朝一般，文武百官纷纷走进紫禁城，一起来到了皇极殿上，对着随后出现的隆庆朝山呼万岁。
隆庆本以为是天高任鸟飞，却是没想到今日还得面对着百官，心里不由得感到几分烦闷，却是无奈地抬手道：“平身！”
好在今日终究不是朝会，不会出现下面百官吵成一团，然后非要拉他这个皇上替他们评理的事情。
“谢皇上！”徐阶等百官纷纷从地上起来，却是面对着一个总算有些精气神的隆庆帝，而不是那个坐在龙椅哈欠连天的瞌睡虫。
隆庆今天终于享受到睡懒觉的舒服，特别刚刚从满美人那边过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望了一眼礼部尚书张居正，显得尽心尽责地扯着嗓门道：“百官朝贺开始！”
“臣等恭祝圣躬康泰，大明国运昌盛！”在徐阶等五位阁臣的带领下，百官当即再度跪下来并祝贺道。
隆庆正想要让百官平身，结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将抬起一半的手又重新放下，为着自己险些犯错而暗暗捏汗。
陈洪面对着跪在地上的百官，又是用特有的嗓门唱道：“百官上贺表贺礼，请五位阁老表率百官！”
却是不可能让百官逐一上呈贺表贺礼，故而历来都是由几位当朝大佬为代表，走完这一个特定的仪式。
林晧然和郭朴等阁老都没有任何动静，却是纷纷扭头望向最左边的徐阶，仍旧是要以内阁首辅为先。
徐阶仍旧跪在地上，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贺表和贺礼举起道：“皇上，老臣知圣上好珍珠，今献百颗珍珠以祝圣躬康泰，大明国运昌盛！”
百颗珍珠？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呈上这份贺礼，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不知道珍珠的大小，但能让徐阶拿出手定然不凡，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到震惊。
不过他们心里却是清楚，徐阶已经不愿意再求贤相的虚名，却是想要赢得圣眷从而彻底击败林晧然。
现在投隆庆所好，已然是赤裸裸的争取圣眷，宛如当年承受着一些骂名而强行替嘉靖重修万寿宫一般。
“这礼……朕收下了！”隆庆很是意外地望着那一盒硕大的珍珠，稍作犹豫便是选择直接收下道。
虽然他是一国之尊，但户部将他的开支用度卡得死死的，一直不好开口向户部索要银子，致使他手头一直不太宽裕。
现在看到徐阶呈上的这一份重礼，不由得对徐阶的好感大增。却是发现这位老首辅确实不错，亦不怪自己父皇会一直重用于他，是一个能够为自己分忧的好首辅。
陈洪看到隆庆光顾着高兴，不由得轻声地提醒道：“皇上！”
“对，赏，赏玉如意一对！”隆庆当即反应过来，便是进行赏赐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而今徐阶呈上贺礼，隆庆亦需要进行回礼。只是相对于徐阶的贺礼，这个回礼无疑显得很是寒酸。
“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自然知道今日是赔本买卖，但明显感到了隆庆的善意，却是知道此举讨得了皇上的欢心。
李春芳和郭朴显得中规中矩，送上了恰当其份的贺礼。
虽然他们亦是知晓隆庆爱财，但他们都考虑着自己的声名，却是不可能送上重礼。再说了，他们亦没有徐阶那般的财力，亦没有徐阶的那份野心。
轮到林晧然之时，后面的很多官员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林晧然。虽然他们希望林晧然能拿出一份重礼将徐阶比下去，但却知道此举不妥，毕竟林晧然纵使赢了也是输。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挑衅般地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
林晧然似乎没注意徐阶的得意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呈上贺礼道：“皇上，臣家资不厚，唯有一些文采，今献上新作祝圣躬康泰，大明国运昌盛！”
礼部左侍郎潘晟等人听到林晧然这份贺礼，却是不由得暗自点头，心里已然是更加青睐于林晧然，这才是文官集团领袖该有的风范。
徐阶听到林晧然呈上字画，脸上先是流露一丝不屑，而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脸上呈现很是震惊的模样。
隆庆听到林晧然仅仅送上一幅书画，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发现林晧然还不如他在裕王府时慷慨了。
“皇上，此书画在联合拍卖行单是起拍价便是五万两，还绝对不会流拍！”陈洪将书画呈上来之时，却是小声地提醒道。
“啊？”
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虽然早知道林晧然的画作值钱，却是没有想到竟然值五万之多，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
陈洪看到隆庆又是光顾着高兴，只好再度轻声地提醒道：“皇上！”
“林阁老，你为大明安定居功至伟，朕赐你蟒袍一件！”隆庆意识到要对林晧然进行赏赐，便是将早前敲定的赏赐进行宣布道。
赐蟒袍？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赐赏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又是一阵释然。
这个赏赐虽然令人意外，但想到林晧然去年主持的山西大捷，加上下半年九边的安定，只能说这是一份迟来的恩赏。
“该死！”
徐阶听到这个赐赏，却是暗暗地攥紧拳头怒声道。
这赐蟒袍是袁炜和吴山都没有过的隆恩，现在偏偏给这小子获得了，今后林晧然的地位会更加的凸显。
一念到此，他心中的杀心更盛，知道万万不能留下林晧然，若是现在不设法除掉林晧然，他徐家必步严家后步。
郭朴听到这一份赏赐，亦是免不得生起几分妒忌。
只是想着林晧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特别是主持山西大捷解救几万百姓于水火，这个赐蟒袍无疑是他应得的，起码比徐阶更有资格穿上蟒袍。
“臣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其实亦是颇为意外，当即便是规规矩矩地进行谢恩道。
随着五位阁老纷纷上呈贺表和贺礼，而后百官直接呈上他们的贺表和贺礼，算是完成了百官朝贺的环节。
陈洪看到百官的贺表和贺礼呈上来，当即便是扯着嗓门道：“皇上有旨！百官忠心有加，今赐宴百官！”
跟着五位阁老的实物赏赐不同，其他的官员则是只能得到“赐宴”。
“臣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徐阶等五位阁老的率领下，又是进行了谢恩道。
随着隆庆离开，百官亦是跟随着负责元旦宴的光禄寺官员前往宴会之所，来到了一个摆满宴桌的开阔地带。
宴桌分为上桌、上中桌、中桌、下桌四等，每桌的饭菜也不尽相同。
林晧然位于上桌，桌面摆着：“茶食像生小花、果子五般、烧炸五般、凤鸡、双棒子骨、大银锭大油饼、按酒五般、菜四色、汤三品、簇二大馒头。马牛羊胙肉饭、酒五钟。”
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不会放在酒菜上，都是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却是跟随着隆庆的吃饭节奏。
礼仪早已经深入这个王朝的骨髓，很多事情都有着固定的流程。大宴要行酒九次，期间还要有音乐和舞蹈。
坐在上方隆庆显得心情很不错，这里已然是他的主场般，亦是高举着酒杯大声道：“饮！”
“同饮！”百官跟着举了起来，进行回应道。
旁边的乐师和舞女亦是掌握着时点，看到第一饮之时，便是演奏《炎精开运之曲》、《上万寿之曲》，同时旁边则是上演着平定天下之舞。

第2191章 皇后外援
元旦宴，显得十分热闹的样子。
百官面对着桌面的菜肴却是有苦难言，在宴会上事事都要以隆庆为先，紧跟着隆庆起筷或举杯等动作，甚至吃菜的顺序都不能搅混。
像前后九次饮酒，耳边听着九种不同的音乐和舞蹈，容不得他们走神而跟不上节奏，需要全神贯注地参与其中。
至于桌面上的菜肴谈不上多好吃，起码远远不及昨晚的那顿年夜饭来得在滋味，讲究的更多是菜品的寓意。
正是如此，虽然这里的气氛显得极为热闹，特别是歌曲和舞蹈呈现着欢乐的氛围，只是身处其中的官员却是感受不到一丝乐趣。
林晧然从主持雷州府衙的工作开始便讲究效率，只是现在身处于这个时代，亦是不得不屈从着这些繁文缛节。
徐阶对这种事情原本是乐在其中，只是看着林晧然身上那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蟒袍后，心里别提多愤懑了。
郭朴、李春芳和陈以勤都是礼部尚书出身，对于这个礼节宛如刻到骨髓深处般，正是愉快地遵循着礼节而动。
隆庆宛如一个提线木偶那般，在礼部尚书张居正的从旁协助下，亦是遵照着流程进行着这场宴会。
圈子，这并不是男人的专利，而女人圈子在任何时代都占据着一席之地。
在皇上和百官举行元旦宴的时候，后宫亦是显得很是热闹，一帮诰命夫人亦是纷纷走进后宫拜访陈皇后和李贵妃等人。
由于陈皇后跟隆庆闹了矛盾，而今她并没有居住在坤宁宫，而是迁居到了永和宫。
长公主朱禄媜亦是前来京城过年，虽然她跟三哥隆庆的关系一般，但知道只有多走动才能增进兄妹感情。
之所以如此卖力，一则是想以此提升自己的地位，二则是想要替自己的儿子将来能谋得一个好待遇。
由于她嫁的相公李和是一个读书人，却是不可能有立军功的机会。
按着大明的规定，只有李和得到伯爵或侯爵才能世袭，而今驸马都尉只能让儿子在锦衣卫谋得一份差事。
只是锦衣卫的一份差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跟伯爵相比，故而她多番前来，正是想要为儿子将来夺得伯爵而打下扎实的基础。
“娘，我不想走了，我要到鼓楼那边玩！”李承恩是一个很贪玩的大胖男孩，显得不情不愿地说道。
长公主生怕李承恩闹性子，便是当即安慰道：“恩儿乖，咱们见了皇后娘娘拜了年后，娘便准许你到鼓楼那边玩！”
“不，刚刚在贵妃娘娘那里的时候，你就这么说了！”李承恩显得一副很抵触的模样，却是进行抗拒道。
长公主将这个唯一的儿子当成心头宝，当即便是认真地许诺道：“娘亲保证是最后一次了！”
在得到保证之后，李承恩想到皇后确实比李贵妃生得好看，这才勉为其难地跟着走向前面那座宫殿。
让他感到有所不解的是，皇后住的地方竟然不如李贵妃的居所，这里亦是明显没有李贵妃那边热闹。
“长公主，你来了，快请坐！”陈皇后亦是穿戴着凤冠呆在正堂前，对着进来的长公主温和地邀请道。
长公主却不打算久留，指了指旁边的儿子李承恩道：“皇后嫂子，我便不坐了，我领着恩儿过来给你拜年，呆会还要到李贵妃那里呢！”
陈皇后知道李贵妃是母凭子贵，而长公主历来都更愿意将李贵妃当成她的亲嫂子。现在听到长公主如此说，亦是不好强人所难，且她从来都不是让人为难的性子。
“恩儿给皇后舅妈叩头，祝皇后舅妈身体安泰，吉祥如意！”李承恩装着乖巧地跪下来叩头，认认真真地拜年道。
“恩儿乖，地上凉，快快起来吧！”陈皇后看到李承恩乖巧的拜年模样，当即微笑着抬身温和地道。
李承恩却是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而是扭头望向站在旁边的母亲长公主，长公主则是笑盈盈地望向陈皇后道：“恩儿等着你的利是钱呢！”
“呵呵……哀家早已经给恩儿准备好利是了，赏！”陈皇后当即解释一句，而后对旁边的宫女吩咐道。
旁边的贴身宫女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着一个红色锦袋，锦袋上还绣着一个“恩”字。由于膝下无儿无女的缘故，她对小孩有着一份喜爱，特意缝制了这个漂亮的锦袋。
李承恩宛如小财迷般，当即便是着急地打开了锦袋，却是从那个精美的锦袋取出一物，然后直接将锦袋丢在地上。
这……
贴身宫女看着由皇后娘娘亲手缝制的锦袋被如此嫌弃，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对长公主这个儿子的好感度当即直接下降。
陈皇后看着李承恩如此贪财的嘴脸，心里亦是暗自不喜，但亦不好多说什么。
李承恩看着手中的一个小银两，却是无比失望地道：“娘亲，我还以为跟贵妃舅妈一样是大珍珠呢？这银两我都有一大箱，根本不值钱！”
虽然声音不算大，但分外的刺耳。
陈皇上听到这番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在天下百姓看来，她是大明高高在上的皇后，但日子过得实在窘迫。由于并没有得到什么厚重的赏赐，加上她还时不时要接济娘家，致使手里并不宽裕。
这一次为了打赏宫人和亲戚，她亦是将仅有的私房钱拿出来，只希望能够比较体面都度过这个难得的春节。
另外，她从李承恩的嘴里得知一个信息：长公主并不是第一时间前来向她这位皇后拜年，反而先到贵妃那边拜年。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变成这个样子，自己精心准备的利是竟然遭到了李承恩的当面嫌弃。
长公主看到李承恩手里的那一小锭银两，显得母子同心般，却是当即黑下脸道：“皇后嫂子，你在裕王府不好多说，只是如今贵为皇后岂能还如此吝啬？”
这……
宫女听到长公主如此指责于皇后，不由得气恼地望向对方，虽然早知道这位长公主泼辣，但这未尝太不尊重皇后了！
一时间，整个正堂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两边的太监显得大气都不敢粗喘。
“长公主，哀家今年手头紧，明年定会给恩儿一个大红包！”陈皇后强颜欢笑，对着长公主进行许诺道。
“恩儿，我们走！”长公子对着站起来的李承恩喊了一句，而后又是摞下一句话道：“我李家不差钱，亦不稀罕你什么大红包，就是你拿这种利是打发我家恩儿，连我皇上哥哥的面子都让你给丢尽了！”
在说话间，她拉着李承恩已经扬长而去。
“娘娘，这长公主太欺负……！”贴身宫女看到长公主如此言词，正要为陈皇后打抱不平，结果发现陈皇后的眼睛委屈地溢出了眼泪，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她却是知道并不是皇后不够大方，而是皇上登基以来并没有什么赏赐，偏偏皇后还要照顾娘家那边，手头一直都是紧巴巴的。
哪怕是这锭银子，亦是一直省吃俭用留下来的。
偏偏为了皇家的颜面，面对皇上唯一赏赐的那套贵重的金银首饰，皇后并没有选择拿出宫外变卖换钱。
“小丽，你还是说哀家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了！”陈皇后的心如刀割般，对着自己最信用的宫女吩咐道。
名叫小丽的宫女默默地点了点头，便是将这个事情吩咐了下去。本该是一个愉愉快快的春节，结果才刚刚开始，已然结束了。
只是事情到这一步，竟然还不算完结。
“皇后的利是不到三两银！”
“皇后新年穿在里面的衣服都是缝补过的！”
“皇后哪是得了什么病症，分明是营养不良！”
……
在长公主离开后，先是皇后封红包的事情被宣扬出去，而后这座永和宫仿佛没有秘密般，又是传出来种种的消息。
陈皇后终究是内宫之主，这些事情从长公主那边宣扬出去的时候，亦是难免再流进了陈皇后的耳中。
陈皇后生得可谓是花容月貌，只是想着这些流言的时候，心里如同被刀割般。
她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亦是遵循着礼法，却是拒绝着奢华的生活，更是一度想要劝谏自己的夫君做一个勤奋的明君。
只是天不遂人意，她的相公沉迷于女色，而她极力想要维持的尊严却是遭到长公主如此践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陈皇后的眼泪似乎早已经流干，在听着旁边宫女汇报着最新流言之时，却是呆呆地望着前面的白墙。
小丽从外面进来，却是一副犯错的模样。
吴秋雨在小丽身后出现，由于出身官宦之家，如今是文华殿大学士林晧然的正妻，得到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册封，浑身亦是多了一份高贵的气质。
她来到床前望着躺靠在床头上的皇后，显得语重心长地道：“你……应该收下我给你送的礼的！”
“无功不受禄！！”陈皇后却是没有怪责将吴秋雨放进来的小丽，却是坚持着原则地道。
在年前的时候，吴秋雨亦是给她送了上万两银子，这几乎是每当节日的例行银两，但却是给她拒绝了。
如果她真拿了吴秋雨所赠送的银两，那么她的日子会宽裕很多，今日不用受长公主的脸色，亦是不用听这般流言蜚语。
吴秋雨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讲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般道：“这原本是我林家应该孝敬于你的，这些年我们林家给李贵妃那里先后送了数万两，只有你这里每每都不占我们家的便宜！我知道皇后您是厚道之人，亦是一直不好强塞，给你那位好赌的父亲又怕害了他，而你弟弟却跟你一样的性子不肯收！”
“我念及跟平常的情份，不愿应这些钱财而被她看轻了，亦想跟你们的关系变得纯粹一些！”陈皇后抬头望向皇后，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这样是真将我们林家见外了，我是真的将你当成姐姐了！”吴秋雨的眼睛坦然地望向陈皇后，当即便做出决定道：“小丽，你们永和宫现在有多少人？”
“一共十三人！”小丽不假思索地道。
吴秋雨从袖中取出一叠子银票，对着小丽直接吩咐道：“你将他们所有人都叫进来，你拿两张，剩下都分给他们，就说这是皇后赏赐给他们的！”顿了顿，便是强调道：“你让他们今后好好办事，什么能传出去的、什么不能传出去的，都好好地惦量一下！”
在这一场风波中，不仅仅是长公主的羞辱，更有这永宁宫简直没有秘密可言，竟然连皇后过年穿缝补的衣服都能让外界得知。
小丽接过那叠银票，看到每张都是千两之时，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当即应声道：“是！”
陈皇后亦是瞧见了，只是嘴唇微微地张了一下，最后选择默不作声，同时感受到了来自林家的巨大援力。
或许是经历了早上的羞辱，而今看着来自林家的援助，心里已然没有了抗拒，甚至多了一份感动。
“主子，我等服侍你是天经地义，如何能收下如何丰厚的赏赐！”一众宫女和太监进来，却是向陈皇后表忠心地道。
陈皇后却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忠心，便是淡淡地吩咐道：“你们安心收下即是，哀家今后只看你们将来的表现，都退出去吧！”
“是！”十三名宫女和太监闻言心中暗喜，当即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却是不管他们早前是谁的人，但这一刻已经打定主意追随皇后。不说皇后待他们一直不薄，单是看在这一千两的银子上，已然足够将他们的忠心买过去了。
陈皇后看着包括自己贴身宫女小丽都是欢天喜地的模样，亦是感受到了金钱的威力，同时发现自身的渺小。
她仿佛做出莫大的决定般，便是抬头望向吴秋雨道：“哀家知道你的心意，但我确实不喜欢欠你们这么大的人情，不知哀家做些什么能帮到你们林家呢？”

第2192章 相辅相成
永宁宫，一道灿烂的阳光从西边那扇窗户斜照在光滑的地板上，让这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身穿一品诰命服饰的吴秋雨并没有接话，而是满脸真诚地说道：“皇后娘娘，如果到这个时候你还说相帮的话，那么今日便当我不曾来过，亦算是我心里错认你这个姐姐！”
“好吧！你的心意我且收下，但不替你们林家做些事，我心里终究还是过意不去的！”陈皇后看到吴秋雨眼睛中的那份执着，亦是掏心窝般地道。
不得不说，每个人的性情不尽相同，有的人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有的人却是“恩将仇报”。
陈皇后是书香人家出身，从小接受着儒学的洗礼，而骨子里亦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却是不愿意平白得到林家的好处。
现在既然拿了林家的恩情，那么她亦是希望能够给予林家相应的好处，亦是她一直以来所坚守的原则。
“皇后娘娘应该知道我家相公跟徐阁老在朝堂上的争斗，我林家确实需要娘娘照拂一二。”吴秋雨迎着陈皇后渴望的目光，亦是做出决定地道。
陈皇后听到这个诉求，却是苦涩地回应道：“哀家如今既不得皇上的喜爱，亦没有朱家子嗣做依靠，在宫中早已经是孤立无援了。哀家现在都已经是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相助于你们林家呢？”
虽然声音并不大，但充满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哪怕她贵为大明皇后，但现在却没有任何依仗，甚至这个春节便丢尽脸面。
纵使她有心相助于林家，但她根本无法影响到皇上，甚至她跟皇上都已经很久没有谋面，可谓是有心而无力。
“皇后娘娘，如果你真的愿意照拂我们林家的话，那么我们林家会支助皇后今后的一切开支用度，还会给予一笔足够的钱财让皇后娘娘打点上下，让皇后娘娘能稳坐后宫之主的位置，不知你意下如何呢？”吴秋雨看到时机成熟，当即便是抛出方案道。
由于太祖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故而历代皇后的娘家都是小家小户，像陈皇后这种没能得到娘家的助力反倒要补贴于娘家的皇后并不在少数。
只是陈皇后终究是后宫之主，若是有足够的金钱开道，有足够的金钱将所有太监和宫女收为己所用，那么她就不需要再担心长公主给她摆脸色，亦不会再出现自己的隐秘之事会被自己贴身之人给传到外界。
正是如此，林家若是充当皇后的外援，那么双方可谓是互利互惠的同盟，而陈皇后则是从中获益良多。
陈皇后是一个理性的女人，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好事冲昏头脑，而是望着吴秋雨认真地询问道：“若是如此的话，你们完全可以找李贵妃合作，为何会选择哀家呢？”
“我相公说了，李贵妃太过于贪婪，对得与失过于斤斤计较！且不说在林家逢难之时，她会不会真心实意帮我们林家渡过难关，皇后娘娘觉得以李贵妃的为人会不会转过来打我们林家的主意，想瞧一瞧我们林家有多少家财呢？”吴秋雨佩服于自家相公对陈皇后心思的精准把握，便是将早已经想好的说辞抛出来道。
其实他们确实考虑过李贵妃，甚至最开始的意向合作者便是李贵妃。
只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接触和观察，她们对陈皇后和李贵妃的人品都有了判断，李贵妃无疑过于贪婪和妒忌心过强。
正是如此，虽然李贵妃将来能够母凭子贵，但在几番权衡之后，林家毅然决然地选择跟陈皇后合作。
陈皇后听到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亦是知晓林家要些什么，而她又能做些什么，便是坚定地点头道：“好，哀家答应你们，绝对不负你们林家！”
现在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特别她早已经失宠于皇上，如果她再没有一点助力的话，那么她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不说明年还是继续遭受长公主的羞辱，这个春节亦是过不好，甚至还有更加不堪的事情被身边人传到外面。
“皇后娘娘，我跟相公只求能够自保，亦请娘娘不要多心！”吴秋雨心里暗自一喜，便是进行补充道。
陈皇后倒不会认为林家有不臣之心，只是看到吴秋雨跟林晧然毅然夫妻同心的模样，却是打趣地道：“你们夫妻倒是同心，只是哀家可听说林阁老前几个月又纳了妾室，不知此事可真？”
吴秋雨知道陈皇后是希望天下的男子能够专情一些，便是老实地回应道：“确有此事，这次纳妾还是由我替相公张罗的！”
“你心里不吃味吗？”陈皇后不由得微愣，旋即抬头认真地询问道。
吴秋雨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却是认真地回答道：“初时确实有点不是滋味，但这个事情却不得不做！”
“他逼你？”陈皇后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认真地求证道。
吴秋雨感受到了陈皇后语气中的那丝不满，当即便是认真地解释道：“我相公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只是此事我若不替他张罗的话，我恐怕亦是不该做林家的大妇了！”顿了顿，又是微微一笑地说道：“早前，我家相公跟我成亲多年并没有生育，相公却从来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亦是在广东为官之时跟花映容相识多年才将她纳入林家，相公算不得是一个花心之人！”
在这个时代，官员三妻四妾早已经是常态，像林晧然这般地位的官员所迎娶的妻妾数目，无疑是跟花心两个字无缘。
“跟皇上三宫六院相比，林阁老确实是节制了，但为何非纳不可呢？”陈皇后的神色缓和下来，又是疑惑地询问道。
吴秋雨迎着陈皇后的疑惑目光，显得认真地询问道：“皇后娘娘，你可知我家相公跟新纳的妾室阿丽相识多久了？”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相识顶多超不过半年！”陈皇后想到正是得宠的满美人，已然是了然于胸地道。
站在床前的吴秋雨轻轻地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家相公跟阿丽相识之时，还不过是一名童生，至今已经十一年有余！”
“这么久了？”陈皇后本以为林晧然是在某处撞到一个漂亮女人而“一见起色心”，只是听到事情竟然起源于十一年前，俏脸当即愕然地抬头惊讶道。
吴秋雨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是侃侃而谈地道：“阿丽是平常妹妹的武学老师，一直跟随着平常妹妹，这十一年的时间亦是相伴于相公左右。却是因为心系于相公，故而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嫁。去年相公前往山西之时，阿丽以护卫的身份相随相公前往，相公那晚遇刺之时，幸得她以身挡箭，方助相公躲过一劫，而她几乎险死当场！”
“这……”陈皇后本以为林晧然纳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而后听到这其中的缘故，不由得瞠目结舌起来。
虽然她讨厌花心的男人，但却亦是一个讲道理的女人，早前因为这事对林晧然的那份不满亦是烟消云散。
吴秋雨望着目瞪口呆的陈皇后，却是发生感慨地道：“她默默地等了相公十一年之久，一直守护在相公身旁，更是冒着性命为相公挡箭。若是我再阻拦阿丽进林家的门，怕是真不能当这林家大妇了！”
“你确实不能阻止，否则哀家亦得讨厌于你了！”陈皇后得知阿丽的遭遇后，亦是改变立场地道。
吴秋雨看到陈皇后立场改变，亦是向着陈皇后认真地请求道：“我家相公并不是花心之人，相反他为人极为专情，还请娘娘莫要因为纳阿丽为妾室之事而误解我家相公！”
“如此深情的女子，若是林阁老不纳阿丽为妾的话，奴家才会认为林阁老薄情寡义，岂还会责怪她花心呢！”陈皇后是通情达理之人，却是一本正经地摇头道。
吴秋雨听到“不纳阿丽又是薄情寡义”，不由得抿嘴而笑。
她发现她们女人真的处处是理，只是对于拥有如此优秀的相公，心里却是生起了一股自豪感，有此相公人生何求呢？
陈皇后心里的最后一丝疑惑打消，却是准备全身心跟林家合作，便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来到桌前边倒茶边询问道：“都说林阁老是三步一算，他是不是早前年便预谋要跟我或李贵妃合作了？”
吴秋雨稍作犹豫，便是坦然地说道：“我家相公事事谋而后动，确实是布局长远。他当年亦是担心自己真如占卜那般命短，却是说要为林家留条后路，故而确实早就有筹谋此事，还请皇后娘娘莫要怪我家相公如此功利！”
“林阁老在地方能治理一方，出任顺天府尹连我爹都说林阁老是真正的好官，而今他亦是为妻儿着想，哀家岂会因此事介怀！”陈皇后端给吴秋雨一杯茶水，接着端起自己的茶杯继续说道：“只是哀家倒是不相信林阁老活不过三十的说法！昔日有算命先生说哀家命格薄，却是活不过十八，但结果哀家如今已经是母仪天下，亦是早已经过了十八之数。”
吴秋雨接过茶杯跟着陈皇后一同坐下，却是知道林晧然的“命短”是怎么回事，亦是装着听天由命地道：“奴家自是希望这占卜不可当真，但正所谓天命难违，只希望相公能够度过这个劫数！”
“你且放心好了，哀家亦懂一些面相之术，林阁老应该不是命短之人！”陈皇后喝了一口茶水，却是安慰地道。
“承皇后娘娘吉言！”吴秋雨当即进行感谢，像是想到什么般，便是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道：“皇后娘娘，这是这个月的用度，还请皇后娘娘尽快在后宫站稳脚！”
得益于联合钱庄信誉的确立，加上钱票确实比金银携带方便无数倍，且便于隐匿，而今的银票反倒成为紫禁宫最受欢迎的东西。
陈皇后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虽然她知道林家的财力很雄厚，但看着吴秋雨轻描淡写地递过来的数额，亦是暗暗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自己为着几两银子而发愁之时，这位林阁老的正妻吴秋雨却是随身携带一大叠银票，亦不怪林家会担心贪婪的李贵妃会觊觎林家的家财。
不过她亦是知道林晧然的财富并非来自于贪墨，而是得益于林家从事开海贸易，加上花映容是一个经商的能力，故而让林家积攒着巨大的财富。
陈皇后仅是略微失神，却是淡然地接过那叠厚实的银票，突然开口认真地询问道：“你说哀家该怎么样才能挽回一些颜面呢？”
“我记得我家相公曾经说过：只要一个人有了足够的地位和权势，那么自然不乏前来巴结和吹捧的人，却是不需要再花钱买颜面！”吴秋雨迎着陈皇后求助的目光，却是扯出林晧然道。
陈皇后想到那个充满智慧的男人，却是忍不住打趣地道：“大家一直都说林阁老是文魁星君下凡，而今哀家却是突然相信了！”
“皇后娘娘若要取笑，我家相公只是肉体凡胎，传言不可当真！”吴秋雨却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二人又是聊了一会，吴秋雨便是主动告辞。从永宁宫出来的时候，看到夕阳正洒在前面宫殿的屋顶上，正是金灿灿的模样。
她并没有当即离开紫禁城，而是前去探望先帝旧人寿妃，亦是给这个曾经帮助过他们林家的寿妃送去了银票。
此举不仅是为了谨记寿妃当年相助相公的那份恩情，亦是梳理着宫里各方人脉，以防将来能够用得上这层关系。
在吴秋雨离开的时候，小丽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气质有所不同的陈皇后恭敬地询问道：“主子，不知有什么吩咐？”
“即刻吩咐下去，哀家要搬回坤宁宫！”陈皇后现在人生有了方向，当即便是正色地命令道。
小丽感受到了陈皇后强大的气场，亦是头都不敢抬地应声道：“是！”
消息很快传开，致使很多诰命夫人大为震惊。
早前一些人误以为皇后是被打到冷宫，却不想陈皇后真的是自己主动搬过去的，发现她们似乎真的怠慢了那位皇后。
却是这时，陈皇后亦是发出了邀请函，让在京的三品以上诰命年初三前去坤宁宫参加她举办的食宴。

第2193章 皇后之威
随着新春佳节到来，京城连续迎来了几天晴朗的好天气，年初三的天空湛蓝而万里无云，像是碧玉一样澄澈。
一大帮身穿诰命服的妇人陆续进宫，如约来到这座颇有气势的坤宁宫中，致使这里显得十分热闹的样子。
陈皇后头戴双凤翊龙冠，里面是鞠衣、大衫、霞帔，结合着她那份气质，彰显着她母仪天下的风采。
“命妇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众诰命夫人看到陈皇后如此打扮，便是自觉矮了一头，却是不论她们心里如何看待陈皇后，此时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虽然陈皇后不得皇上宠幸，亦没有子嗣作为资本，传闻极度节俭且吝啬，但这位终究是大明王朝的皇后，身份和地位便摆在这里。
陈皇后正跟着吴秋雨、马夫人和郭夫人等人在西暖阁中闲聊，对着见礼的几位诰命夫人温和地抬手道：“免礼，请先入座吧！”
由于时间尚早，且邀请的人员还没有到齐，而今却还没有开席，桌面上只是摆着茶水和宫廷的糕点。
各个诰命夫人亦是有着固定的座序，便是纷纷依序入座，同时忍不住多瞧一眼陈皇后，很多人感到了皇后跟以往似乎有些许不同。
陈皇后似乎是浑然不觉，继续跟吴秋雨、郭夫人和马夫人拉着家常，令这里的气氛显得其乐融融的模样。
在这种融洽的氛围中，越来越多的诰命夫人按时到来，而往往都是自以为有身份的客人落在最后。
陈皇后看到时间已经差不多的时候，便是对着旁边的一位妇人询问道：“沈尚宫，翊坤宫什么情况呢？”
身穿女官服的中年妇人一直没有丝毫表情般地站在皇后旁边，这时听到这个询问正要回答，结果门口恰好有了动静。
众人放眼望向门口，正是姗姗来迟的长公主和李贵妃。
长公主体胖身短，相貌平平的模样，脸上生着几个雀斑，身穿那一套标准性的公主服，却是殷勤地扶着迈过门槛的李贵妃道：“嫂子，当心这道门槛！”说着，又是进行抱怨道：“这坤宁宫亦真是的，门槛弄得这么高做甚呢！”
声音并没有刻意放大，但却足够落到在场之人的耳中，令在场的诰命夫人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
幸得是生在帝王家，单凭长公主这张让人生厌的嘴，肯定会被人将嘴打成腊肠不可。
李贵妃今年已经二十三岁，而今肚子再度隆起，已经是怀上了第二胎，手里的筹码无疑再添一个。
在权衡再三后，她亦是决定前来赴约，来到堂中规规矩矩地施礼道：“皇后娘娘，妹妹来迟了，还请勿怪！”
却是不等陈皇后进行回应，旁边的长公主便是当即挖苦道：“皇后嫂子，前些天连给我家恩儿的红包都是抠抠唆唆的，怎么今日有银子置办酒席了？”
这……
众诰命夫人虽然知道这位长公主历来目中无人，但如今当众如此挖苦皇后，这个做法已经是有些过分了。
吴秋雨的眉头微微蹙起，自打上次长公主有意跟他家结亲后，亦是开始厌恶这个目中无人的长公主，但没有想到这个长公主竟然如此无礼。
“哀家不像长公主每年能得到朝廷二千石禄米，我娘家亦不像李家从事商贾之业攒得丰厚家财，故而今日的酒宴一切从简！”陈皇后的脸色古井无波般，显得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长公主听到“商贾之家”心里却是极为不喜，当即便是进行暗讽地道：“我既是出身皇家，血脉如此金贵，自是要由朝廷供养。只要不像固康伯赌博成瘾，日常的用度花销还是足够的。只是你置办的这场酒宴若是过于寒酸，怕是又失我皇家的颜面，给我皇帝哥哥丢脸了呢！”
这……
众诰命夫人听到长公主竟然连堂堂的皇后都如此挤兑，发现这不是目中无人，简直是故意过来找茬的。
郭夫人和马夫人等人对皇后极有好感，而今看到事态发展至此，不由得担忧地望向陈皇后。如果这场酒宴过于寒酸的话，那么当真是要被嚼舌根了。
吴秋雨知道这场酒宴确实寒酸，却是不由得更加担忧地望向陈皇后。
只是让人颇为意外的是，陈皇后的涵养显得极好，并没有被长公主这番无礼的话所触怒，却是让人给李贵妃先安排座位。
“哀家做事自有分寸！”陈皇后淡淡地回了一句，而后对着嚣张嘴脸的长公主又是说道：“既然你来了，倒有一件事情得跟你说一说！”
“什么事？”长公主发现皇后的气质跟着以前明显有所不同，却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官今日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当即便是警惕地询问道。
陈皇后迎着长公主的目光，显得云淡风轻地说道：“负责你长公府女官何尚仪昨晚找上哀家，自称年迈要归乡，哀家已经同意了！”
大明沿续周、汉、唐的女官制度，设置了“六局一司”，分别是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宫局和宫正司。
六局的主官级别是正五品，宫正司的主官级别是正六品，分别掌管宫廷管理、礼仪、服装、餐饮、住宿、考核等工作。
明朝的女官选拔有着严格的标准，要对备选女官的品德、家庭、才貌等等进行考察，由礼官进行面试并录取。
如洪武十七年，敕谕：苏、松、嘉、湖及浙江、江西有司，民间女子年十三岁以上、十九岁以下，妇人年三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无夫者，愿入宫备使，令各给钞为道里费，送赴京师。盖女子以备后宫，而妇人则充六尚也。
换而言之，上年纪的妇人会直接封女官，而年轻的女子则暂时充当宫女为备用女官，故而她们亦有可能被皇上宠幸而成为妃子。
对于离开亦是有着明确的规定：“服劳多者或五载六载，得归父母，听婚嫁。年高者许归，愿留者听。现授职者，家给与禄。”
如一位名叫黄惟德的女官，在洪武年间从广东南海千里迢迢来到南京，后来又到北京，直到宣德七年乞骸南归，在宫廷之中渡过了大半生。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宦官的地位逐渐的提升，女官受宦官的排挤，一些重要的职务亦是不断被宦官所取代。
按大明朝的规定：公主下嫁必须配带一名尚仪局女官，负责处理公主的一切事务，而长公主自然不会例外。
由于公主代表着皇家的颜面，却是不许有违礼法的事情发生，不说跟其他男子偷情之事，甚至驸马过世亦得守贞节。
女官在其中扮演着监督者的角色，却是规范着公主的言行举止，并不受公主的节制，而她仅是听命于皇后。
当然，这终究是一个人情的社会。一旦遇到好脾气的女官，那么彼此则相安无事，甚至对公主的某些行径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遇到坚守原则的女官会让公主极为痛苦。
长公主得知被自己所收卖的女官竟然告老还乡，不由得瞪起眼睛道：“我怎么没听何婕提起过此事？”
“何尚仪昨晚向本宫申请归乡，本宫已经批准了，此事有何不妥？”陈皇后抬眼望着满脸震惊的长公主，却是淡淡地反问道。
按着大明朝的女官制度，她这位皇后才是女官的最高管理者，自然是有权处置长公主府女官的去留。
何况，现在是长公主府的女官主动申请归乡，而她这位皇后直接拍板即可，却是不需要听取任何人的意见。
咦？
在场的诰命夫人对官场的争斗早已经是耳濡目染，看着皇后和长公主关于女官的对话，隐隐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从长公主的反映来看，此事有可能不是凑巧，这一切很可能是皇后的谋划，却是要在长公主府安排一个听从自己指令的新女官。
只是让她们心里大为不解，虽然女官被皇后所节制，但如果不是被人抓了把柄或许诺足够的利益，却是不可能轻易离宫。
虽然回乡亦是有着官身，但却远不如呆在长公主府吃香喝辣，日子远比一个人回到偏远的地方要滋润。
长公主的脸色凝重，亦是没有遗传到嘉靖的精明，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乱了阵脚，一时间亦是失了方寸，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本官是尚仪司新任尚仪李素，见过长公主！”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官站了出来，朝着长公主认真地施予一礼道。
陈皇后指着旁边的年轻女官，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李尚仪识礼体，今后便由她来担任长公主府的女官吧！”
“这不是你原本身边的宫女吗？我只要何婕！”长公主看到这个新女官后，当即便是阴沉着脸道。
哪怕她再胖再笨，看到被安排的人是陈皇后身边的旧人，亦是知道皇后定是不怀好意，已然是通过这个新女官来约制自己。
咦？
在场的诰命夫人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虽然不知道皇后通过什么手段一举操控了女官体系，但现在这般安排，却是透露出作为皇后的那份权势。
纵使公主的地位再高贵，但亦是要受到礼法的约束，需要受到女官的处处节制，终究不过是笼子里的金丝雀罢了。
“哀家刚刚说得很是清楚，何婕已经归乡，而今哀家给你长公主安排新女官，此举都是按着宫中的规矩来操办，莫非你还抗命不成？”皇后想着这些年所受的气，亦是威严地望向长公主道。
长公主面对着态度强硬的皇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虽然李贵妃母凭子贵不假，但女官的最高管理者一直都是皇后，却是所有女官的最高管理者，而她偏偏要受到女官一定程度的节制。
原先长公府府的女官何婕被她的金钱所攻势，故而对她的一些出格举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新任的女官恐怕是来者不善。
长公主知道这个事定是皇后在从中作梗，却是愤而指责道：“皇后嫂子，这分明是你搞的鬼，你意欲何为？”
这……
在场的诰命夫人看到长公主不惜跟陈皇后当场撕破脸，转而为这位长公主感到担忧，还当是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啊！
“长公主，你长公主府的女官要归乡，我作为皇后更换一个女官有何不可？哀家如何搞鬼，还请说个明白！”陈皇后亦是没想到长公主竟然如此当面指责于自己，心里亦是涌起了一团火气严厉地质问道。
众诰命夫人不由得纷纷望向长公主，这还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吃不出”。
长公主深知自己无凭无据不好指责于皇后，且皇后确实是行使她的权利，当即便是退一步道：“算本公主倒霉，但女官得换一个，我可不要你的人！”
说到最后，她却是嘲讽地瞥了一眼陈皇后，已经打定主意不让陈皇后有机会抓到自己的小辫子。
“此事由不得你作主！”陈皇后听到这个要求，却是断然拒绝道。
这……
在场的诰命夫人原以为陈皇后会退一步，只是看到陈皇后表现出来的气场，已然是重新认识这位素来低调的皇后。
李贵妃亦是微微一愣，作为泥瓦匠的女儿早年是以宫女的身份进入裕王府，当时便是伺候陈皇后，这时亦是默默咽了咽吐沫。
长公主看到陈皇后拒绝得如此坚定，却是冷哼一声道：“那我找皇上哥哥！”
“长公主，你这个称呼不妥！天家有天家的规矩，而今只有皇上和皇后，却没有皇后嫂子和皇上哥哥，还请慎用称谓，否则便是大不敬！”尚仪李素却是突然站出来指责道。
长公主看着这个没上任的李尚仪便给自己脸色，当即便是针锋相对道：“你莫要拿鸡毛当令箭，本公主不吃这一套！”
“本官督促的是宫中礼仪，有监督公主的品行之责，若是有错不纠，那才是过失！”李素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长公主看到自己完全处于下风，当即便是放下话道：“本公主休跟你们争执，我这便去找皇上哥哥，让他来给我主持公道！”
说着，便是作势转身离开，打算通过自己那个便宜三哥来找回场子，让这个女人知道自己的厉害。
“如果你真这么大面子，那么让皇上废了哀家，就说哀家不遂你的意，要一个听话的女官好让你能跟马夫眉来眼去！”皇后端起茶盏，显得云淡风轻地道。
长公主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陈皇后。
众诰命夫人看到长公主的反应，顿时亦是感到事情大有文章，亦是震惊地望向这个刁蛮的长公主，敢情这里还藏着大新闻啊！

第2194章 穷酸？
坤宁宫西暖阁，这里突然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长公主身上。
要知道，明朝的公主有着很牢固的道德枷锁，哪怕李和现在已经死掉，长公主亦得为李和守贞节。
现在李和还生龙活虎地活着，若是长公主跟马夫有染，那么当真是天下奇闻了。这是大明立国至今不曾有过的龌龊事，可谓刷新了明朝公主的道理底线。
“皇后，你无凭无据莫要含血喷人！”长公主在震惊过后，眼睛饱含愤恨地望向陈皇后发出警告道。
郭夫人等人看到长公主眼睛里的愤怒，却不知这是恼怒陈皇后当众揭穿此事，还是陈皇后真的冤枉于她。
亦是如此，大家屏息凝神地观望事态的发展，默默地扭头望向这位素来低调的陈皇后会如何作答。
陈皇后面对着长公主的警告，显得软中带硬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哀家亦是好意提醒！虽然你是金枝玉叶，但皇家有着皇家的规矩，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声音并不大，但拥有着十足的底气般，已然是没有将长公主的威胁放在心上。
“……本公主且看你能得意多久！”长公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皇后片刻，而后愤愤地转身离开道。
这……
在场的诰命夫人看到长公主从门口消失的身影，虽然长公主嘴里仍旧没有认输，但无疑是落了败局。
不说她有没有被陈皇后抓到把柄，而今长公主府的女官换上陈皇后的人，长公主的日子焉能跟以前那般如意？
只能说这个长公主是从小被惯坏了，而今手里并没有什么政治资本，竟然如此对待于当朝皇后，这简直是自讨苦吃。
不过很多诰命夫人生起了浓浓的八卦之情，却不知长公主跟那个马夫是不是有一腿，两个人发展到哪一步了？
陈皇后看着长公主离开的身影，看到时间差不多，便是对着在场的诰命夫人温和地说道：“既然长公主不愿意参加哀家的宴席，那么咱们便准备开席吧！”
经过这一场较量，众诰命夫人亦是见识到了陈皇后的权势，自是纷纷称是。
李贵妃这些年是母凭子贵，加上陈皇后确实为人低调，只是看到今天这个场景，心知自己根本没有跟陈皇后叫板的资本，亦是态度温顺地连连称是。
却是这时，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被一个奶妈抱了进来。
吴秋雨看到进来的奶妈和小孩，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众诰命夫人见状，亦是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而早前到这里的诰命夫人则是知道这是陈皇后刚刚点名要见的小孩。
小男孩两岁的模样，生得很是清秀，跟吴秋雨的五官颇为神似，正穿着一套带着虎形图案的崭新红色棉衣。
在吴秋雨的引领下，这个小男孩来到陈皇后面前规规矩矩地叩头道：“虎子给皇后娘娘拜年了！”
虽然仅是刚刚说话的年纪，但得益于他比同龄小孩更显聪慧，加上吴秋雨在旁边提示，显得奶声奶气地行了礼。
“不愧是林阁老的麒麟儿，身上倒有林阁老的文气，赏！”陈皇后上下打量着这个粉雕玉琢般的虎子，而后对着旁边的女官命令道。
女官当即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面呈放着一个以红色为主格调的锦袋。
虎子拿过那个漂亮锦袋，又是规规矩矩地谢礼道：“虎儿谢过皇后娘娘的赏赐！”
“呵呵，真乖，你打开瞧一瞧，哀家给你送了什么！”陈皇后由于没有生育，故而对小孩有着天然的好感，当即便是含笑地说道。
咦？
在场的诰命夫人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纷纷进行张望，很好奇那一个锈着“虎子”两个字的锦袋装着什么宝贝。
结合早前长公主因为皇后仅给三两银子红包而大肆宣扬皇后小气的闹剧，而今皇后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是想要通过送给虎子一份大礼来洗掉自己吝啬的名声。
只是不得不说，这个手法确实有些效果，但未尝太过于刻意。
虎子在吴秋雨的提醒下，亦是用那双肉肉的小手将锦袋打开。当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的眼睛顿时微微发亮，一只手迅速地伸进了锦袋中。
这个小财迷！
郭夫人等人看到虎子这个举动，心里不由得取笑道。
虎子从袋中取出一物攥在手里，结果连看都没看，小手当即朝着嘴巴按去，而后嘴巴便是嚼动起来，眼睛显得很是兴奋的模样。
“小……心！”
一个诰命夫人看到虎子竟然将珠宝放进嘴里，不由得好意地想要进行提醒，但发现陈皇后和吴秋雨都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亦是没有进行阻止的意思，却是当即意识到事情可能跟自己所想的不一样。
咦？
郭夫人等人看清楚虎子从锦袋取出并放进嘴里的东西，却是疑惑地扭头望向陈皇后，却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虎子，哀家给你的糖好吃呢？”陈皇后将周围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望向虎子笑盈盈地询问道。
唉……
吴秋雨心里暗叹一声，无奈地望向自己这个儿子。
她知道自己儿子最喜欢吃糖，只是从相公那里得知吃糖会长蛆牙后，却是一直约束虎子少吃糖、甚至不吃糖。
现在皇后送给他最爱的糖，哪还会有不喜欢的道理呢？
“好痴……好吃！”虎子先是含糊地回应，然后将嘴里的糖含到嘴巴的左边，又是重复刚刚的话并重重地点头道。
陈皇后被虎子这个认真的模样逗乐，又是指着正被他抓在手中的那个锦袋询问道：“这锦袋呢？”
“漂亮，我……喜欢！”虎子很喜欢红色，当即又是认真点头回应道。
众诰命夫人看着这里，不由得面面相觑。
按她们所知，陈皇后跟林家的关系还算相处不错，只是今日陈皇后所送的礼着实让她们摸不着头脑。
虽然这个锦袋很漂亮不假，但里面装着不过是几颗糖，价值比赠送给长公主儿子的红包都远远不如，这简直是糊弄小孩子了。
正是如此，大家不由得纷纷同情地望向吴秋雨，只是发现吴秋雨似乎并不恼怒，令很多人纷纷佩服起吴秋雨的那份涵养。
陈皇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是突然发出感慨地道：“这个锦袋是哀家亲手所绣，这么多年绣得已经够多了，亦是只有平常妹妹才当作是宝。不过哀家绣到今时今日，亦是真的倦了！”
那个“倦”字仿佛是从心灵发出般，语气带着一种无限的索然无味。
这……
在场的诰命夫人听到陈皇后的这一番感慨，不由得重新审视被虎子抓在手里的那个漂亮锦袋。虽然这锦袋所装的东西不值钱，但这锦袋无疑彰显着皇后的用心，甚至是送出了一份真心。
像她们给家人准备红包，其实是人情往来的一种形式，大家所做的是等价交换。虽然她们所赠送的红包都是金银珠宝之物，但却远远不会像皇后如此用心，自然不可能亲自缝制锦袋。
结合长公主前些天散布陈皇后小气的事情，加上陈皇后手头不宽裕的传闻。陈皇后所赠之物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无疑已经是极度用心，还真是好心被长公主当成驴肝肺。
有着堂堂皇后所亲手绣制的锦袋，哪怕里面仅仅装着几颗糖，那亦是代表着陈皇后的那一份心意。
陈皇后并不是博同情，扭头望向吴秋雨又是郑重地道：“林夫人，这是哀家绣的最后一个锦袋，你且锦袋收好。他日你们林家有什么难事，拿这个锦袋过来，哀家定会倾力相助！”
啊？
在场的诰命夫人听到这个承诺，不由得纷纷吃惊地抬头望向吴秋雨，眼睛无不带着一抹羡慕之色。
本以为是一个不值钱的红包，甚至是陈皇后故意戏弄于林家，但却没有想到会送出如此大的一个承诺。
有了这个承诺，不论林家以后遭受什么样的变故，陈皇后已然都是站在林家那一边，却是会主动帮着林家化解麻烦事。
只是结合着长公主所散布的言论，亦不怪陈皇后会有此决心，这是老好人被其他人寒透心后的一种反应。
“命妇吴秋雨谢过皇后娘娘的美意，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吴秋雨亦是没有推脱，当即便是感谢地道。
陈皇后而今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亦是不打算看谁的脸色，哪怕李贵妃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亦是没有征求李贵妃的打算。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珠江钟表查看时间，然后对着旁边的女官直接吩咐道：“开席时辰到了，上菜吧！”
“是！”旁边的中年女官已然是皇后的绝对心腹般，显得言听计从地回应道。
随着宴会正式举行，这里的气氛当即变得热闹起来。
在场的诰命夫人纷纷入席，宫女和太监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菜肴端了上来，却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
当看到这满桌都是普通菜肴，令不少诰命夫人显得惊讶不已，却是忍不住偷偷地望向首桌上的陈皇后。
虽然都知道陈皇后的手头不宽裕，但用这种规格的菜肴来招待她们这帮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已然还是一个“穷酸的皇后”的形象。
只是陈皇后举办这个宴会的目的不是要洗掉“穷酸皇后”的形象吗？而今将这场宴会搞得如此简单，这不是又给长公主借题发挥的机会了吗？
陈皇后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是对着在场的众人温和地解释道：“哀家的宴会确实是清淡了些，只是哀家手头确实不宽裕，还请大家莫要嫌弃才是！”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这勤俭是华夏的传统美德！”
“正是，皇后娘娘此举有唐代长孙皇后之风，乃我们女人的楷模也！”
“这菜肴清淡些才好，适合我们女人等享用，还是皇后娘娘考虑周全！”
……
众诰命夫人在见识到陈皇后的权势后，亦是感受到这种历来低调皇后所掌握的可怕，亦是纷纷进行恭维道。
正如林晧然所说，一旦有地位和权势后，根本不需要担心别人怎么想，对方定然是主动巴结和恭维于她。
现在陈皇后展露出属于她的权势，连那位历来目中无人的长公主都被陈皇后压了一头，众人自然是纷纷结巴于陈皇后。
至于这个宴会的菜肴很是普通，这根本不算是事。毕竟在座的诰命夫人都是天天大鱼大肉，却不可能真冲着一顿饭而来，饭局主要还是一种交际的需要。
如今陈皇后有了权势，那么她们跟陈皇后拉近关系，这便远要比一顿山珍海味的饭菜来得更实惠。
陈皇后看着大家如此反应，终于算是扬眉吐气一回，不再是那位极力讨好他人而不得好脸色的窝囊皇后。
这场宴席的氛围很好，以前李贵妃总是成为宴会主角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大家的关注点却是纷纷落到陈皇后身上。
陈皇后的眼睛扫向所有人的时候，却是明显感受到她们态度上的变化，以前这些人太多是敷衍自己，而今却是明显在巴结自己。
只是她心里却是十分清楚，如果没有林家的金钱开道，那么纵使她贵为皇后亦是无法约制那帮贪财的女官，更无法将所有女官收为己用，自然没有而今掌握后宫的权势。
正是得益于林家的帮助以及那个男人的指点迷津，她才走出了那个泥潭，感受到了这份前所未有的权势味道。
不过她心里隐隐有一种大胆的猜测：她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权力所吸取，会不会早已经落在那个男人的预料中，自己是不是正在被那个男人所算计呢？
这个念头其实在她的脑海仅仅一闪而过，毕竟这种事情早已经变得不重要，她已然是迎来了新的人生。
在隆庆二年的春节，她迎来了一个强大的盟友，借助自己的地位和盟友的政治资源掌握了女官团体，成为大明王朝后宫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第2195章 生根发芽
隆庆二年的春节，在北京城继续弥漫着权力斗争的硝烟之时，南方的天空却是呈现着海天一色的晴空。
随着大明开海的推进，加上联合商团默默地推动着大明王朝的产业布局，整个大明帝国呈现着欣欣向荣的景象。
单是雷州棉布的横空出世，这种物美价廉的棉布已经取代了松江棉布的老大地位，让很多百姓都能够穿上新衣迎接新年。
得益于土豆和红薯向南往北推广，粮食的问题正在缓步地解决，令很多百姓哪怕吃不上白米饭，亦是能够吃上红薯和土豆。
至于治铁业更是惠及着普通百姓。虽然朝廷颁发了禁铁令，但佛山的铁制品仍旧维持在低价水准，而且品质明显有所提升，令他们的生产成本不升反降。
当然，最大的功臣还是那位一心为民的林阁老，正是遏制徐阶那个“加征三年”的政令，致使他们的税赋保持在一个比较合理的水平。
雷州城，一座伫立在大明最南端半岛上的青砖府城，已然是大明对外海上贸易的最大窗口之一。
虽然这些年经过了两次修茸和加固，但这座城仍旧保留着原先的模样，内城的主街道还是镇中街和广潮街。
至于最繁华的地方当数城隍庙一带，那时历来是最热闹的商业区，而每年的剧目都离不开林晧然兄妹的故事。
“雷州城来了一个林雷公，替天行道只为民！”
“雷州城来了一个女捕快，小偷蟊贼闻风逃！”
“雷州城来了一对好兄妹，我等百姓有了申冤路！”
……
虽然林雷公和林平常早已经离开了这里，但是他们兄妹的举动早已经铭刻在雷州百姓的心中，而今雷州城仍旧传唱着这对兄妹的事迹。
镇中西街，雷州府衙。
现在的雷州知府是杨君正，这个昔日在驿站跟林晧然相遇的原电白知县谨记着林晧然的教诲，在担任电白知县期间大力发展电白港，却是被林晧然提携到了雷州知府的任上。
杨君正深知自己没有林晧然那种布局能力，亦是兢兢业业地处理着雷州府的大小事务，打造一个廉洁奉公的府衙。
纵使是春节的放假期间，由于他没有足够的时间返回家乡过年，亦是将很大部分时间放在维持雷州城的治安上。
杨君正伏在桌前办公，似乎有所感应般地望向东北方向道：“小老头能够做得便是帮你治理好这雷州城，但你一定不能输给徐华亭啊！”
广潮南街，张家酒楼。
张敏、苏娘等原住居民享受着雷州腾飞的福利，张敏成为了雷州商会会长，正在主持着新一届的商会会议。
跟随着联合商团的步伐，雷州新兴的商人亦是从开海中分得一杯羹，而今同样是遍布各行各业中。
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韩梦儿前几年从联合作坊中辞职，在张敏和苏娘这两位狱友的帮助下，现在已经是两广地区化妆品行业最大的老板。
当三人聚在一起之时，却是不由得想起那个在她们最落魄之时举出援手的虎妞，亦是朝着东北方向感慨地道：“虎妞，我们大明女人能不能享受更大的公平公正，真的要靠你了！”
这座城，宛如林家兄妹的第二故乡般。
不仅仅是杨君正和张敏等人，很多官员、商贾和女人在这个新春佳节之时，亦是纷纷想起了那对代表着正义的兄妹。
正是这片热土上，林家兄妹的影响力并没有随着他们离开而消散，一些人和事反而像春播的种子般生根发芽。
现如今的雷州城无疑是雷州府的中心，但发展的态势却是朝东发展，连接雷州城和雷州码头的镇洋大道两边的房屋如雨后春笋般。
这里从当年的荒芜之地，早已经成为了一条充满着勃勃生机的商业区和住宅居，热闹程度比雷州城亦是不遑多让。
随着联合新作坊在这里开建，加上雷州码头的迅猛发展，便是带动整条镇洋大道的经济跟着腾飞。
在一个老旧宿舍中，这里的孩童显得格外有活力，正是三五成群地在楼前的那片空地玩着各种游戏。
黎九刚刚送走一波亲戚，整个人脸上有几分疲态，心里亦是有了几分自豪，正是看着老三和老四在下面玩耍。
他是从广西榆林州逃荒到这里的最早一批难民，由于有一手过硬的垒墙本领，加上他妻子黄氏成为联合作坊的女工，很快便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将会子承父业，跟着父亲那般守着几亩薄田在那个小山村终老一生。
只是造化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却是让他一家可谓是命悬一线，一度怀疑自己全家会饿死于荒野。
偏偏地，他却是有幸来到了这个雷州城，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还在这里过上令人羡慕的好日子。
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正是跟着黄氏不断地嘀咕着什么，黄氏却是瞪了一眼自己女儿，显得有些忐忑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孩子他爹，刚刚三婶给大丫说媒的事，大丫想要我们推掉！”黄氏是一个很本分的妇人，亦是鼓着勇气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何要推掉？”黎九听到女儿这个请求，却是当即蹙起眉头进行反问道。
黄氏看着黎九的阴沉着脸，却是硬着头皮道：“大丫今年六月便已经毕业，她年前就已经通过了应聘，她想要到松江联合钱庄做见习账房！”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躲在门后面的少女不由得探出一个小脑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自己父亲。
她跟父母逃荒到这里，得益于联合女子学院的创立，她有幸接触到了数学，而后亦是决心成为一名优秀的账房。
原本她是打算继续瞒着，等到即将起程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刚刚的说媒让她不得不提前摊牌。
“松江？大丫一个女娃的心怎么能那么野，她现在应该想着如何相夫教子！”黎九听到自己女儿竟然打算前往松江府，当即便是蹙起眉头道。
黄氏听到自家相公对女娃的那份偏见，心里亦是涌起一份无名火道：“女娃怎么了？以前咱们女人都是刚刚懂事就要嫁人，但现在联合女织工都不像以前那般着急，她们都是挑到如意郎君才嫁，日子过得羡煞旁人，我也不希望大丫稀里糊涂就嫁给你那个远房表亲！”
“找个老实的人嫁了有何不好，从自到今都是这般过来的！”黎九一直希望女儿能够早点嫁出去，却是希望秉承传统习俗地道。
黄氏知道自己相公虽然嘴硬，但却是疼爱自己的子女，又是好言相劝地道：“现在雷州城都提倡婚姻自由，那个远房表亲什么样的人品，我们是不得而知。现在大丫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一旦她在联合钱庄站稳脚跟，那么便是皇帝女儿不愁嫁。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也见识到联合钱庄的能耐，到时她亦是能够照顾熙儿他们几个。哪怕将来她嫁得不好，在夫家被人欺负了，联合商团亦是会帮女儿出头，这样对女儿不是更好吗？”
黎九自然知道联合钱庄的实力，而今的财富虽然没有公开，但必定是一个天文数字。最为关键的是，联合商团早已经是两广地区最强大的组织，而对自己职工的庇护是出了名的好。
虽然松江确实是远了些，只是女儿真的成功加入了联合钱庄，那么身份和地位确实会大大地提升。
黎九亦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活的像妻子以前般狼狈，亦是微微松口地道：“你净是挑一些好的来说，但万一加不进去呢？”
“大丫从小就有算术天赋，次次都是学院的第一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现在联合钱庄正是用人之致，只要大丫不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那么她肯定能够加进去，这点你尽可放心！”黄氏听到黎九松口，当即便是笑奤如花地道。
“她若真想去便去！只是林大人和联合商团对我们家有救命之恩，如果真做出手脚不干净的事，那么让她就不要回来了，我在这里亦是抬不起头做人！”黎九做出决定道。
“爹，我就知道你是世间最好的爹爹！”大丫听到自己老爹不仅不逼迫自己嫁人，而且还同意自己前往松江府，当即忍不住跳出来抱着黎九的手臂兴奋地道。
黎九被自家女儿吓了一跳，却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大女儿，只是看着她如此开心的模样，却是知道自己的决定很明智。
虽然他确实是希望女儿能够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只是真这般强迫女儿似乎又不够开明，他亦是希望女儿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当然，他刚刚的警告并不是妄言，如果自家女儿真的贪图钱财而做假账，那么他真的亏对林晧然和联合商团对他家的那份恩情。
却是这时，在旁边房间偷听的少年亦是走了出来，显得心事重重般地道：“爹，我也有……事！”
“小熙，你怎么了？”黄氏看到大儿子这番模样，当即便是关切地询问道。
黎九有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亦是沉默地望向自己这个大儿子，静静地等待着大儿子的回应。
“年前的时候，我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老师跟我说我有个转专业的机会，但……”黎熙说到一半，却是忐忑地望向父母道。
联合书院而今已经是一个庞大的连锁教育机构，只是它的初衷并不是服务于大明朝廷，而是服务于联合商团自身。
虽然学院是以科举的正统教育为主，但亦是有算术、天文、医学、治金、航海和国际贸易等学科，已然是这时代的综合教育机构。
小熙终究是普通农家出身，却是没有太强的读书天赋，在几番尝试后，便是放弃了科举，转而选择了医学。
黄氏看到大儿子这番模样，却是更是疑惑地道：“你的医学不是挺好的吗？考试成功又好，还能转到哪里呢？”
大丫看到弟弟吞吞吐吐的模样，却是不由得焦急地道：“大弟，你有什么便直说就是，自家人有啥好隐瞒的？”
只是在她说这话的时候，黎九却忍不住望了大女儿一眼。若不是今年亲戚提亲，这个女儿必定会将松江联合钱庄见习的事情隐瞒下去，甚至会在春节后是先斩后奏。
“老师说我挺优秀的，说我可以选择到东海岛本部学院进行深造！”黎熙终于是鼓足勇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双亲道。
这……
大丫听到是这个事情，亦是当即扭头观察自己父母的反应。
从前些年开始，联合学院的高层会从各地联合学院的优秀生员中挑选好苗子送到东海岛的那间学院深造，只是那间学院却是极为神秘。
黎九将一个槟榔放进嘴里咀嚼起来，黄氏知道这是自家相公遇到大事惯有的习惯，故而亦是不敢吭声。
黎熙和大丫亦是大气不敢粗喘，认真地望向自己这位老父亲。
黎九的嘴里咀嚼出鲜红的槟榔汗，这才认真地说道：“若是你到那里，虽然咱们家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安置费，但却要求你三年不得归家的，你是怎么想的呢？”
大丫早就知道这个要求，亦是无奈地望向自己的弟弟，这可是要离家三年，而且到那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
“爹，娘，我想要去！”黎熙似乎早有决断般，显得目光坚定地回应道。
黄氏听到这个答案，显得为难地望向黎九，既是希望自己相公能够同意，但又是割舍不了儿子离家三年。
黎九咀嚼着嘴里的槟榔，却是出乎意料地回应道：“你爹没有多大的本事，但你既然能被联合学院看上，这证明你确实比爹强！孩子，你放心去吧，家里有爹照顾着，爹等你风光归来！”
“孩子定不负父亲大人所望！”黎熙的眼睛饱满泪水，当即便是跪在地上重重叩头道。
隆庆二年的春节，却是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一帮接受综合教育的少年少女正在逐渐成才，却是纷纷选择向北而行。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通过自己的智慧和努力，亦是能够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成为华夏民族崛起的一砖一瓦。

第2196章 千丝万缕
不仅限于雷州城，广州城、苏州城和扬州城等兴盛之地，街道呈现着欣欣向荣的景象，而人则明显更具朝气。
自太祖朱元璋确立大明科举取士以来，普通百姓的晋升仅有科举一条路子，而在这个时代没有背景想要通过经商发大财几乎是痴人说梦。
只是如今，很多年轻一代却是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选项，一条不通过科举考试亦能出人头地的道路。
由于大明开海的稳步推进，致使大明海上贸易额逐年走高，特别开海派的领袖林晧然的权势已然在首辅徐阶之上，一些商人群体借此得到了一个暴富的机会。
与此同时，联合商团这头巨兽正在悄然壮大，却是吸纳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给这些年轻人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正是如此，很多沿海城市的百姓在感受到日子变好的时候，亦是对未来多了一份憧憬，甚至是一种野望。
不过这都是地方上的一些微妙变化，却是不会影响到朝堂，而今的朝堂仍旧是徐党和林党间的明争暗斗。
春节期间的朝堂表现得比较克制，双方似乎都已经有了默契般，显得和和气气地参加各种庆典活动。
京城的元宵，今年显得格外的热闹。
一轮明月高悬于鼓楼之上，宛如又大又圆的玉盘般，皎洁的月光将鼓楼飞檐上的动物雕像照得一清二楚。
在鼓楼前面的一处空地上，那里的围观人群突然传起一阵欢呼声，只见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空中绚丽地绽放开来。
随着大灯会的节日正式开启，主街道呈现着人挤人的景象。
一些举着冰糖葫芦木桩的小商贩沿街叫卖，街道两边的摊子叫卖着各种新奇的商品，有首饰、文玩、书画和盆栽等。
由于是元宵佳节的缘故，今晚的灯笼格外的畅销，其中一处造型惟妙惟肖的灯笼摊子被围得是水泄不通。
除了商业性质的商铺外，顺天府联合顺天商会亦是组织了各种表演，有踩高跷、耍杂技、演戏剧……令前来参加大灯会的人看得如痴如醉。
若是这里的盛况能够复制到全国各地的主要城市，那么这个隆庆朝已然可以称作是隆庆盛世，这副景象确实是一幅令人迷醉的元宵鼓楼图。
在鼓楼上，下方只顾着游玩的百姓和士子却是并不知晓，一双充满着暖意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身穿士子服饰的林晧然正负手而立，颌下的胡须显得更具规模，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是无喜无悲般地注视着下方的盛况。
他今晚再度重返城北，只是他不再是那个游离于权力之外的顺天府尹，而是处于权力中枢的文华殿大学士，是当下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官员。
虽然他知道很多华夏百姓还在为温饱而挣扎，只是看到这个热闹的场景，心里亦是为着这里的热闹而发自内心的高兴。
或许他已经沦为了政客，只是从雷州知府一步步走来，他的心里亦是始终装着百姓，这或许是他跟徐阶之流最大的区别。
现在他已经身居高位，但却是没有忘记那份为民谋福的初心，亦是没有丢掉带领华夏民族走上世界之巅的决心。
正是如此，他希望这种盛况不仅出现在帝都北京城，而且出现在全国各个重要的城市中，令天下的百姓都感受到时代的变迁。
“林阁老，这鼓楼大灯会当真是一年比一年热闹了，真是多得大人当年的英明抉择！”顺天府尹徐纲带领着一众官员站在林晧然身后，显得由衷地佩服道。
“大灯会能够如此成功，亦是多得徐府尹及诸位同僚这些年的劳心劳力，本阁老却是不敢居功！”林晧然打量着已经满头银发的徐纲，却是微微一笑地道。
徐纲却是连忙摇头，颇有自知之明地道：“下官等人亦是萧规曹随，却是不敢居此大功，林阁老你莫要谦虚才是！”
墨飞等人亦是赞成徐纲的这套说词，便是纷纷进行附和。
“不管事情制定得多么完美，但最重要还是执行，这跟行军打仗一个道理。而今大灯会在徐府尹的治下取得如此佳绩，徐府尹跟诸位同僚便是功不可没！”林晧然却是知道大灯会固定有他打下的基础，但亦有着徐纲及顺天府衙官员的一份辛苦付出，却是认真地表达看法道。
墨飞等人听到林晧然观点，虽然知道这是林晧然有意给他们脸上抹光，但心里颇为受用，亦是更加尊敬这位做事不图名的林阁老。
徐纲心里亦是极为高兴，但还是继续恭维道：“纵使我等有一点功绩，那亦是沾了林阁老的光。还是这大灯会的基础太好了，亦是幸得林阁老有如此的妙招，我等仅尽一些绵薄之力便能让大灯会一年胜过一年！”
虽然这是他治下的佳绩，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大灯会有着多好的基础。
正是得益于林晧然扫清一切生事之人，并且制定各方得益的分配方案，加上大灯会商品物美价廉的定位简直是这时代的王牌，令到大灯会宛如是飞速奔赴的马车般。
当然，今年之所以比往年还要热闹，却是跟今年是大比之年有一些关系，毕竟举人群体的消费能力极为恐怖。
只是不管如何，大灯会能够有如此的盛景，虽然有着他们的一些辛劳付出，但最大的功臣始终是这位有惊世之才的林阁老。
林晧然亦是不再矫情，却是打定主意地道：“徐府尹，你在顺天府尹任上的功绩是有目共睹，年后本阁老便向朝廷举荐你出任工部侍郎！”
“多谢林阁老的栽培！”徐纲听到林晧然这个决定，心知这个位置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当即便是兴奋地跪谢道。
墨飞等人得知这个消息，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这个事情看似跟他们无关，但如果徐纲因政绩出众而被提拔，不说他们亦是从中沾光，甚至还有机会往上一步。
林晧然在人事上有着极大的话语权，将徐纲提拔到工部右侍郎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此举主要是希望徐纲盯着张守直。
砰！砰！砰！
几枚大烟花从不远处的空地窜起，然后在夜空中绽放开来，给今晚的盛况继续锦上添花，亦给这里的男女老少带去好梦。
林晧然等人被烟花所吸引，林晧然几乎每年过来都是在这里感受下气氛，却是不可能真的投入其中。
不说他已经过了贪玩的年纪，而且他在大灯会暴露会造成极大的骚乱，何况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已然要顾及影响了。
现如今，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活，肩上既有自己的家人，亦有着一帮支持自己的志同道合的伙伴，还有躲在暗处的联合商团。
正是如此，他每做一件事情都需要认真地权衡，给外界塑造一个稳重和老成的形象，这更有利于他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
林晧然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却是不打算等大灯会结束，便是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少女并咳嗽了一声。
林平常的名气并不弱于林晧然，同样不敢出现在人挤人的大灯会中，正是在不远处的桌子前碎碎哆哆的，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指甲钳，显得煞费其事地跟着旁边的几个妇人和少女讲解着什么，却是根本没注意到林晧然这边的动静。
那几个妇人和女子听得很是入迷，亦是没有人注意到林晧然这个咳嗽声，却是继续向林平常认真地请教着一些问题。
这……
徐纲等人看到那边的林平常无动于衷，亦是不知道该不该帮忙提醒，不由得纷纷同情地望向位高权重的林晧然。
林晧然倒是不显生气，却是注意到林平常手中的指甲钳宛如有着巨大的魔力般，正是将那几位妇人和女子牢牢地吸引住了。
谁能想到，在后世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玩儿，甚至极不起眼的东西，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很可能刮起一股新风潮。
从实用角度而言，指甲钳的作用无疑是挺大的。
这个时代处理指甲的方式是磨掉或者用大剪刀剪掉，只是指甲还好些，脚甲是越剪越厚，甚至出现畸形。
原本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全天下的人都是这般，这种处理方法亦是沿用了几千年。
林晧然却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加之每年都有习惯给自家妹妹准备一份新奇的礼物，故而根据后世的回忆画出了指甲钳的草图递回雷州匠人院。
雷州匠人院已经汇聚着整个大明最狂热的科技狂人，在张亮、刘铁锤等人的研制下，亦是将指甲钳的草图进行了完善和改良。
在佛山精密实验室的帮助下，特别还从澳大利亚弄回一批优质的铁矿石，他们真的捣腾出这种不起眼但实用的指甲钳。
特别是划时代般的曲口和细刃技术，致使这种指甲钳修剪出来的指甲既整齐又好看，却是很好地解决了修剪指甲这个难题。
正是如此，在去年的十二月初六的当天，林晧然将从广东送上来的一盒指甲钳送给自家妹妹做生辰礼物。
跟着前年的蜂窝煤相比，去年的指甲钳无疑更没有经济价值，毕竟在这个温饱都是大问题的时代，谁会在意剪出来的指甲好不好看。
只是林晧然无疑大大地低估了女人爱美的天性，不仅自家的几个女人对指甲钳是爱不释手，这个小东西却是以极快的速度风靡于京城的诰命夫人圈子，甚至陈皇后和李贵妃都惦记着这个新奇的物件。
为了得到一个小小的指甲钳，英国公的长媳却是给林平常硬塞了一万两，还对林平常说尽了好话。
林晧然看到那帮正为指甲钳着迷的女人，特别那个刚被剪指甲的女子喜不胜收，还是对着热心的妹妹出言道：“走了！”
林平常这才注意到林晧然这边，却是连忙应了一声并站了起来，将一个指甲钳送给徐纲的女儿道：“这个送给你，不过你要记得要过时常给指甲钳抹上一些润滑油，这样才不会生锈坏掉！”
“什么油来着？”徐千金受宠若惊地接过那个价值万金的指甲钳，然后紧张地追问道。
徐夫人倒是听清楚了润滑油，便是认真地询问道：“冠巾伯，我倒是听过润滑油，只是这润滑油在哪里有得售卖呢？”
“联合钟表店有，你到那里准能买到！”林平常虽然很是急性子都朝着林晧然那边而去，但亦是热心地回应道。
林晧然却是知晓润滑油，更是清楚润滑油的由来。
每个地方都有着各自独特的生活方式，处于北海道的阿夷努族人虽然过着原始形态般的生活，但他们那里有着丰盛的木材，而他们亦是通过猎鲸来解决食物和照明问题。
经过千百年的生活经验，他们采集具有毒性的植物提取对鲸有极强效果的毒素，接着均匀地抹在长矛头上，而后有丰富猎鲸经验的阿夷努族人乘坐小船便能够捕杀鲸鱼。
一旦猎杀到鲸鱼，鲸鱼肉会成为他们部落的食物，而鲸鱼的脂肪则会被他们收集起来，却是从中熬成油，成为他们储存火种和照明的最重要方式。
联合商团跟阿夷族人进行贸易后，不仅从阿夷族人手里得到了大量的优质木材，亦是大批量地采购他们的鲸鱼油。
对如今的大明而言，无论是油灯还是蜡烛都具有更好的照明效果，鲸鱼油并不具备太大的商业价值。
只是联合商团并不是要用鲸油来填补照明市场，却是将鲸鱼油进行了再次加工，成为了用于防锈的润滑油。
随着联合商团从澳大利亚运回铁矿石，加上燧发枪的进一步推行，以及钟表等新型机械产品的诞生，润滑油拥有着广阔的市场。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不仅跟阿夷努族人进行木材贸易，而且还从事着鲸鱼油的贸易。
不经觉间，大明已经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国家，却是跟着周边的国家或地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些商品往往离不开周边国家的原料支持。
林晧然领着林平常下了鼓楼，跟着在丝绸店中挑选布匹的吴秋雨和花映容碰头，然后一起浩浩荡荡地朝着家里而归。
元宵节过后，大明朝堂渐渐恢复到常态，经过这一个春节假期后，年前的争斗将会重新拉开序幕。

第2197章 储君
正月下旬的清晨，屋顶上的冰雪还没有融化，整个京城还是充斥着透心的寒意。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在吴秋雨的相送中，跟着往常那般钻进了轿子，而后便是端坐在轿子朝着紫禁城而去。
随着新年假期的结束，他跟徐阶的争斗必定又重燃战火，这个朝堂就如同这个轿子般，却是不得片刻的安宁。
由于今年是大比之年，近期便要敲定会试主考官的人选问题，三百名新科进士的恩师无疑是沉甸甸的政治资源。
正是如此，他这边有意让郭朴成为会试的主考官，而徐阶那边必定是希望由次辅李春芳来主持会试。
林晧然对于这个事情却是暗自头痛，虽然郭朴的资历远胜于李春芳，但李春芳终究是资源更高的阁老。
一旦他这边没有过硬的理由，那么此次李春芳才是会试的不二之选，郭朴和陈以勤则要等到三年后才能有机会主持会试。
至于原本历来最有希望主持会试的礼部尚书张居正，而今面对着郭朴、李春芳和陈以勤三位前辈，却是没有任何的胜算。
林晧然坐在轿子闭目养神，身体随着轿子微微摇晃，脑子却是想到昨晚得到的情报：徐琨跟武清伯往来甚密。
不得不说，徐琨确实比徐璠更是能干，仍然成为了徐阶的左膀右臂，让这个朝堂变得越来越复杂。
最让他重视还是第两份情报，徐阶借助春节假期的缓冲，已然是面见了隆庆，似乎是化解了海瑞的奏疏所带来的危机。
海瑞的奏疏虽然显得吓人，但除了罗列徐家的一些罪状，却是没有实质性的罪证。一旦隆庆不打算深究，那么徐阶仍旧能够稳坐在首辅的宝座上。
林晧然亦是渐渐地明白：隆庆跟嘉靖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这对父子本质还是自私自利之人，更是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
紫禁城，午门前广场。
这里已经汇聚着一大帮官员，他们已然还沉浸在春节喜庆的氛围中一般，正是在这里愉快地交谈。
“下官拜见林阁老！”
“下官恭请林阁老钧安！”
“下官敬请林阁老勋安！”
……
众官员见到林晧然从轿子走过来的时候，当即纷纷进行见礼道。
随着徐阶越来越不得“人心”，大家已然是默契地拥护起林晧然，却是希望林晧然能够扛起文官集团的大旗。
林晧然保持着礼貌地点头回应，来到最前面见到郭朴便是打招呼道：“我本以为已经够早了，却没想到还是落到了郭公的后面！”
“年纪太了，时常不到三更便会醒过来！”郭朴跟着林晧然亦是有一说一，显得苦涩地说出缘由道。
却是岁月不饶人，虽然他现在已经入阁拜相，但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亦是少了年轻时期的精力，亦少了那份干劲。
“郭老说笑了，而今知天命才没几年，身体亦是硬朗，愿跟郭公再同朝十余载！”林晧然却是认为郭朴远不算老，却是干劲十足地微笑道。
郭朴倒是知道林晧然确实不会希望他现在便离开，抬头望向午门的城楼道：“今日皇上应该不至于再让我们干等了吧？”
却不知是隆庆真的病了，还是没有从假期的好日子中缓过劲来。隆庆昨日以身体不适为由罢朝一日，让他们喝了一早上的西北风，而后被宣告今日罢朝一日。
只是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限度，昨天隆庆得到一天的偷懒，若是今日早朝再放百官的鸽子，恐怕百官就要大面积上疏弹劾了。
隆庆其实是幸运的，若不是林晧然跟徐阶的斗争正处于白热化，加上科道言官早前被林晧然和高拱联手收拾一番，现在那帮科道言官恐怕骂得隆庆怀疑人生了。
“上朝喽！”
时辰一到，城楼上的太监便是大声地喊道。
文武百官一起走向紫禁城，轻车熟路地来到金銮殿，待到哈欠连天的隆庆帝出现，众官员在五位阁老的带领下行跪拜之礼，高呼万岁之声。
隆庆帝的脸色明显不佳，永远是一副没有睡饱的模样，却是跟往常那般无精打采地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官员跟着以往那般进行了谢礼，便是纷纷从地上站起来道。
站在红漆圆柱旁上的陈洪显得尽心尽责般，又是扯着嗓门对着百官唱道：“有事奏本，无事退朝！”
众官员纷纷望向站在后面的五位阁老，而郭朴等人却是望向了徐阶，只是徐阶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林晧然看到徐阶没有动静，却是不好由自己站出来直接捅破海瑞上疏弹劾徐阶一事，故而并没有站出来奏事。
看到五位阁老都没有动静，身后的礼部尚书张居正站出来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张爱卿，请奏事！”隆庆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却是急忙抬手道。
“皇上，太子乃国之根本也，关乎大明的根基。皇长子今已经五岁，臣恳请册封皇长子为太子！”张居正显得石破天惊地说道。
这……
在听到张居正竟然要请立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的时候，整个金銮殿当即变得落针可闻，很多官员的脸上浮起震惊之色。
册封太子无疑是一件头等大事，只是张居正在这个时候上疏请奏册封太子，已然是要投下一个重大的政治赌注。
隆庆听到张居正竟然抛出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提案，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同时若有所悟地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注意到隆庆的目光，脸上亦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已然是向隆庆传递着某个信息。
林晧然捕捉到了隆庆和徐阶的眼神交流，却是知道这对君臣已然达成某个默契，只是想到张居正所抛出的提案，当即感到了一阵头疼。
“皇上，此举万万不妥！而今皇长子尚幼，陛下正值壮年，皇后亦是凤体安泰，立储之事不宜操之过急！”潘晟闻言，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道。
徐党这边已然是早有准备，张守直当即便站出来反驳道：“潘侍郎，东宫正位，乃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前秦之鉴不可不防也！”
在朝堂的争执中，很多官员通常都是“以史为鉴”。
秦始皇一心追求长生，哪怕到了晚年，亦是没有册封太子，此举为大秦王朝的覆没埋下了最大祸根。
现在张守直引用这个例子，已然是有助于他们推动册封皇太子朱翊钧为太子的提案。
“咱们大明岂可跟杂乱无序的前秦相提并论！而今皇上正盛壮年，皇后若是诞下皇长子，此事当是如何？”潘晟面对着两位尚书的压力，却是据理力争地质问道。
大明遵循着唐宋的皇位传承“立嫡立长”的原则。如果按现在的情形，皇长子朱翊钧确实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但前提是陈皇后不会诞下皇嫌嫡子。
为何隆庆登基至今一直没有人提议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正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都不敢断定大明会不会出现皇嫡子。
现如今，徐党突然要推动皇长子朱翊钧成为储君，一旦陈皇后突然诞下皇嫡子，那么无疑会给大明王朝引起一场纷乱。
大理寺卿邹应龙亦是跳出来支持道：“皇后跟皇上已经有十余之久，至今仍没有生育，此乃天意也！现立皇长子为太子，此举正是顺应天意，却是有何不妥呢？”
“潘侍郎顾虑不无道理！若是皇后诞下皇嫡子，必定乱了大明的法统，何故要如此操之过急？”礼部右侍郎瞿景淳是正统的清流官员，却是站出来力挺潘晟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突然发现小窥这一帮清流的实力和勇气，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林晧然。
现在林晧然都没有出手，这帮清流就如此旗帜鲜明的反对，一旦林晧然亮出旗帜，那么他这边的压力必定倍增，甚至无法承受住这股压力。
徐阶知道此次争斗还得化被动为主动，先是轻轻地咳嗽一声，而后向着龙椅上的隆庆暗暗地使了一个眼色。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将徐阶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却是知道徐阶是要让隆庆将事情抛到林晧然身上，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这朝堂还真让人不得片刻安宁，海瑞的事情都还没有过去，这新的纷争又是燃了起来，甚至隆庆帝都被扯进其中。
隆庆无疑是倾向于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只是现在清流的反对声音亦让他暗自头痛，看到徐阶朝着他使眼色，却是当即“心领神会”地询问道：“徐阁老，你以为如何？”
这……
陈洪看着徐阶的意思明显是要隆庆拖林晧然下手，却是不想这个皇帝会错意，却是直接将徐阶扯下水。
徐阶心里亦是叫苦不迭，只是不得不表明立场地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今皇上登基已有一年，然皇后一直不曾诞下皇子，臣以为此乃天意也！”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如此公然表态，已然知道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的事情并不是礼部尚书张居正的个人意愿，而是徐阶的一场政治投机。
只是徐阶这个举动有“媚上”之嫌，却是离文官集团领袖的位置渐行渐远，更是招来了潘晟等人的强烈敌意。
隆庆听到徐阶的表态很是高兴，同时意识到徐阶刚刚使的眼色是其他意思，便是扭头望向林晧然道：“林爱卿，不知你认为如何呢？”
殿中的官员都是聪明之人，却是猜到隆庆的心意是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不由得纷纷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礼部左侍郎潘晟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若是林晧然亦是赞同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那么他们已然是无法阻止此事了。
徐阶却是知道林晧然不可能赞同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却是幸灾乐祸般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明知道这是徐阶故意给他设的局，但却不得不走进去，这便是一个赤祼祼的阳谋。
他作为文官集团的领袖，自然是要维护“正法”。只是他心里却是清楚，隆庆帝已然是心属于皇长子朱翊钧，将来的皇帝必定是皇长子朱翊钧。
现在自己一旦反对过激，以李贵妃那种小肚鸡肠的性子，必定会记恨于自己，甚至此事会成为万历朝的污点。
林晧然面对着隆庆的目光，却是很果决地说道：“皇上，臣恳请太医院替陈皇后诊脉，立储之事暂请延后！”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的提议，当即便知道这是林晧然的拖延之策，但亦算是一个老诚谋国之策。
是否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最大的阻力是会不会出现皇嫡子。而今，确认陈皇后是否怀有身孕，却是有利于两方的进退提供更多的权衡标准。
一旦陈皇后现在已经有了身孕，那么自然是不宜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而张居正的提案自然要否掉。
徐阶看到林晧然采用缓兵之计，倒亦没有急于进攻，毕竟林晧然这个请求很是合理。只是在确定陈皇后没有身孕后，那么他这边必定是掌握更大的主动权。
正是如此，他便是轻轻地咳嗽一声，让自己这边的人先是按兵不动。
“不用了，朕跟皇后已经有半年不同床了！”隆庆知道林晧然是想要查看陈皇后是否有喜脉，当即便是不以为意地挥手道。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虽然他们一直都知道隆庆跟陈皇后的关系不好，陈皇后一度搬离了坤宁宫，而詹仰庇还为此指责过隆庆冷落陈皇后，却万万没想到夫妻闹到了如此田地。
只是隆庆的话音刚落，潘晟当即暴跳如雷地道：“皇上，你竟如此冷落于皇后，为防皇后诞下子嗣竟不肯跟皇后同床，此非圣君所为！臣今日纵死，亦要为皇后讨一个公道，臣粉身碎骨亦要反对册封皇长子为储君之事！”
徐阶原来是胜券在握，而今听到隆庆这个话，又看到潘晟激烈的反应，不由得愕然地抬头望向龙椅上的那个猪队员。

第2198章 领袖初现
金銮殿上，在短暂的寂静过后，却是仿佛点燃了火药桶般，殿中的百官突然“皇上之声”此起彼伏起来。
“皇上，皇后乃一国之母，还请敬之、爱之、疼之！”
“皇上，龙凤交泰方是中兴之象，望陛下不负勤敏贤淑之圣母！”
“皇上，中宫乃皇上元配，芳声令德，勤俭孝慈，岂不体悉优容？”
……
在得知隆庆竟然冷落皇后半年之久后，清流官员已然是找到了一个发难点，却是纷纷站出来“进言”道。
刚刚受到徐阶和隆庆的压制，他们可谓是缩头乌龟般，却是不敢轻易跳出来反对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只是现在隆庆已经露出“破绽”，亲口承认他冷落了陈皇后半年之久，自然是要揪着一处进行痛击。
终究而言，他们心里是同意潘晟的方案，却是不愿意现在便草率地册封太子，而是担心会出现皇嫡子。
正是如此，现在他们表面是劝导皇上要“宠爱”于皇后，但实质是在阻止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隆庆看到这个阵仗，特别是潘晟的口沫星子横飞，心里当即一阵发怵。
本以为册封太子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却不想自己这一句无心之言，竟然招来这么多的质疑的声音，更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他这位皇帝。
张居正却是知晓自己这个学生脑子不灵光，只是看到事态发展至此，亦是不得不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学生道：“潘侍郎，皇上冷落皇后是不对，但你说皇上此举是怕皇后诞下子嗣，此种胡乱揣测圣意实属不妥！”
虽然声音不大，但彰显着正堂的那份威风，却是抓住潘晟话中的毛病，借此压制于礼部左侍郎潘晟。
“若不是皇上如此冷落皇后半年甚至更久，皇后岂会多年没有生育，咱大明焉会迟迟不见嫡长子！老夫今心寒至极，纵使舍下这条小命，亦要为皇后娘娘讨得这个公道！”潘晟面对张居正的施压，却是正面回应道。
虽然张居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不假，但他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更是比张居正年长，已然不愿意屈服于张居正。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隆庆的所作所为明显是错误的，却是不能够如此冷落于陈皇后，他如何会因为张居正施压而选择退缩呢？
众官员听到潘晟的这番言论，亦是不由得暗自点头。
按说，官员是不能干预后宫之事。只是隆庆如此冷落皇后，却是影响到皇嫡子的出世，已然不能指责百姓干预后宫了。
若是陈皇后真诞下皇嫡子，纵使隆庆确实是有意立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那么他们百官亦是应该拥护于皇嫡子。
终究而言，这大明有大明的规矩，却是不能因为隆庆的喜好，而随意更改皇位的继承次序，进而让整个大明陷入混乱之中。
徐阶却是不愿意让林晧然置身事外，便是站出来望向林晧然温和地道：“咱们都别急于争吵，都听一听林阁老的意见吧！”
殿中的官员纷纷望向林晧然，虽然潘晟有死的决心，但真正有实力阻拦立储的人，却是这位大权在握的林阁老。
只要林晧然同意立储，那么所有的反对声音都会被压制下来，而皇长子朱翊钧将会成为当朝太子。
林晧然心知徐阶不怀好意，便是迎着众人的目光严肃地道：“大明的法统是：立嫡立长立贤，而今既然要谈论储君，自然要先行考虑皇上为何无皇嫡子，是暂时没有皇嫡子还是永远没有皇嫡子！”
此话一出，包括礼部左侍郎潘晟在内的官员都是纷纷点头。
虽然林晧然确实比他们年轻，但做事和思考问题总是领先他们一步，对这个立储的问题更是一针见血。
现在徐党提出要进行立储，那么根本不应该谈论要不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而是要优先考虑“皇嫡子”的问题。
不管徐党的理由如何充分，但如果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那么就得先确定“皇嫡子”不会出现。
正如林晧然所言，只有确实大明永远不会出现皇嫡子，却是才能够讨论是否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郭朴和陈以勤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是都瞧到对方眼睛中的那份震惊，而后显得佩服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徐阶和张居正的眉头紧蹙，刚刚的大好形势一下子化为乌有，而今他们发现再度被林晧然牵着鼻子走。
本以为只要他们抛出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提案，皇上选择通过这个方案，他们便得到了“拥立之功”。
只是如今，林晧然却是临危不乱，进而将事情一下子梳理清楚，更是将问题的核心一举引到了皇嫡子上。
林晧然没有理会大家的那份心惊，目光落向隆庆身上道：“皇上，皇后乃大明国母，现今年不过三十，尚值青春之时。至今皇后没有诞下皇嫡子，其中的缘由还需谨慎查明，或是凤体有恙所致！臣恳请皇上即刻下旨太医院，由太医院给皇后进行诊断，以确保凤体康泰！”
他自然不会轻易押注皇嫡子，现在的做法更多还是彰显他文官集团领袖的风范。
纵使是面对首辅徐阶和隆庆已经达成默契的事，但只要这个事情不合体统，那么他林晧然亦敢站出来阻止。
何况徐阶和隆庆此次明显操之过急，隆庆刚刚更是主动坦白冷落皇后半年的事实，那么他这边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进行阻止。
“林阁老，按你的说法！若是凤体有恙，却是要太医院治好陈皇后，待到陈皇成诞下皇嫡子不成？”邹应龙听出了林晧然的言外之言，当即跳出来质问道。
众官员听到邹应龙询问得如此直白，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深知官场斗争最忌立场不坚定，却是淡淡地反问道：“邹寺卿，敢问皇后亦是诞下皇嫡子，不知你是否还要拥立皇长子为太子呢？”
此话一出，众官员纷纷恶狠狠地望向邹应龙。
邹应龙感受到周围的杀机，亦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地表明立场道：“如果皇后诞下皇嫡子，我自当是拥立皇嫡子！”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听到这个答案，眉头却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林晧然看到邹应龙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扭头望向隆庆认真地恳求道：“皇上，按说咱们做臣子不该干预后宫，只是陈皇后多年未有所出，而今李贵妃都已经是第二胎临盆，我等臣子急天下之所急！既然张尚书和徐阁老提议立储，那么便优待考虑皇嫡子，还请皇上着令太医院查验为何皇后多年没有生育，以正国本！”
终究而言，皇长子朱翊钧虽然是目前第一序次皇位继承人，但却并不是最为优先的继承人，而林晧然正是牢牢地抓到了这一点。
“前秦之鉴犹在眼前，而若大明迟迟不立国本，大明基础动荡，你是要做千古罪人吗？”张守直却是想要争得一个拥立之功，当即便是老调重弹地道。
看到张守直站出来，旁边的朱衡当即便道：“先皇四十五载，亦是不立国本，今大明同样国泰民安！现在皇上尚在壮时，何须急于一时，而为将来埋下隐患。”
“皇上，陈皇后多年没有生育，此便是天意，还请册立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徐阶暗自咬牙，当即抛出天意说道。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徐阶已然是要催促敲定立储之事，虽然这天意说亦有几分道理，但发现徐阶显得操之过急。
只是看到徐阶亲自站出来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但响应者多是徐党中人，声势跟当朝首辅的地位严重不符。
终究而言，徐阶不再是深得嘉靖恩宠的首辅，而今他的地位已经被林晧然抢取，却是不可能再一呼百应了。
“皇上，皇嫡子一事不明，不宜绕嫡立长，臣请皇上缓立太子！”林晧然针锋相对，当即便是跪下来恳求道。
“皇上，请缓立太子！”
身后的官员哗啦啦地跪下一大片，包括那帮一直以清流自居的官员，声势已然是充斥着整个金銮殿。
跟着刚刚徐阶的请愿相比，林晧然的请愿可谓是山呼海啸。
这……
隆庆看到了绝大多数的官员都跪在殿上，特别是那一声声的“请缓立太子”，却是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张居正虽然知道林晧然已经有超过自己老师的影响力，只是扭头看到仅有徐党的一帮人鹤立鸡群，顿时亦是暗暗地感到了心惊。
昔日的翰林院修检厅的带头人，而今一步步地成长起来，却是成为了这座金銮殿上的真正领袖人物。
黄锦看到这一幕，亦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仿佛是在他的眼皮下进行蜕变一般，这位大明第一辩才已然从朝堂边沿的小人物，经过这么多年的斗争，已然成为了这个朝堂的领袖。
徐阶却是没有转身，但光听着身后那股声势浩荡的请愿之声，眼睛不由得微微地闭了起来，却是知道自己这一次又失算了。
原以为自己此次已经准备充分，今日早朝便能将皇长子朱翊钧一举推上太子宝座，但发现自己还是小窥了林晧然的应变能力和影响力。
最让他感到心痛的是，他跟文官集团领袖宝座是渐行渐远，而林晧然已然是要接过这个位置，成为文官集团的绝对领袖。
不过他却没有后悔走上这一条路！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政治投机，就像裕王和景王当年亦是几乎分出胜负之时，这才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张居正进入裕王府。
不过林晧然实在是太难缠了，如果还想要即讨好文官集团，又要符合皇上的心意，却是根本无法除掉林晧然。
若是自己无法除掉林晧然，那么自己离开朝堂后，单凭着自己家里那几十万亩良田，林晧然就有足够的理由清算于他了。
正是如此，他需要借助皇权除掉林晧然，只能走上护皇党这一条道路，甚至为着下一朝进行政治投机。
“林阁老，朕准你所请，即刻派遣太医院检查皇后的身体，或许皇后的身体已经不能生养了呢！”隆庆看到如此声势，显得进行妥协地道。
在他的心里，所属的太子人选是皇长子。只是他心里亦是清楚，一旦皇后真生下皇嫡子，这个事情恐怕就轮不到他说了算了。
只是他心里亦是有一种隐隐猜测，皇后这么多年都没有生养，而今亦是李贵妃为他诞下一子，皇后想要诞下皇嫡子却谈何容易？
“皇上圣明！”林晧然听到了隆庆的最后那一句心声，但却是装作没听到一般，显得恭敬地谢礼道。
“皇上圣明！”众官员听到自己所希望的结果，亦是跟随着林晧然进行谢礼并纷纷从地上站起来。
徐阶看到自己果然还是败下阵来，脸上亦是阴沉似水，但心里亦是却是清楚他跟林晧然的斗争已然是拉开序幕。
只要立储的事情继续发酵下去，虽然林晧然会赢得百官的拥护，但却是会得罪那位小肚鸡肠的李贵妃。
若是事情点到为止还好，但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对册封皇太子，那么到了下一朝，林晧然焉还能吃到好果子？
正是如此，他跟林晧然斗争的关键将会是皇长子朱翊钧能上位，还是那位至今都没见影子的皇嫡子。
在皇储的争斗结束后，接下来的早朝显得温和很多。
虽然右通政使李一元捅出了海瑞弹劾徐阶的事情，但隆庆已然是偏向于徐阶，显得云淡风轻地道：“海瑞所奏都是空穴来风之事，却是不可当真，此事无须再议！”
“是！”面对着隆庆如此庇护于徐阶，众官员亦是无可奈何地回应道。
终究而言，海瑞并不是科道言官，而所弹劾的罪状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确实不能以此来罢免徐阶。
林晧然虽然早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只是看到徐阶和隆庆是渐走渐近，心里亦是生出了一丝不安。
却不论他如何的位高权重，实质还是在替朱家打工。一旦真的被抓到把柄，那么自己亦是很可能一败涂地。
现在徐阶这只老狐狸投向了隆庆，隆庆的劣势无疑得到了恶补，届时很可能会出现第二位嘉靖帝。
郭朴似乎亦是想到了这一层，看到隆庆如此包庇于徐阶，却是扭头向林晧然投过来目光，眼睛闪过一抹担忧之色。

第2199章 影响
没过多会，早朝宣告结束。
徐党虽然立推皇长子朱翊钧册封太子的计划破产，但徐阶度过海瑞的弹劾危机，对徐党已然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林晧然这边虽然没能借着海瑞的弹劾给予徐阶致命一击，但海瑞作为直臣的名声早已经传遍四海，徐阶身上已经沾上了不大不小的政治污点，这个结果亦不算是完全的失败。
最为重要的是，在刚刚的立储之争中，林晧然通过刚刚精彩的临场发挥，更加确定了文官集团领袖地位。
隆庆终于熬到早朝结束，却是一改刚刚哈欠连天的模样，显得精神抖擞地从龙椅上腾地站起来，然后急匆匆地离开这个金銮殿。
众官员看到隆庆离开后，亦是纷纷从地上起来。
很多官员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朝着林晧然投去友善的目光，亦是在林晧然转过身子之时进行施礼。
经过刚刚的立储之争，却是让他们明白林晧然才是他们最合适的领袖，只有在林晧然的带领下才能阻止这种不符礼制的立储之事，更是能够守护他们文官集团的利益。
林晧然原本还为着徐阶跟隆庆关系明显有所亲近而忧心忡忡，只是转身发现很多官员向着他施礼，便是温和地进行回礼。
很多事情都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徐阶跟隆庆的关系亲近了，但已经得到了更多官员的拥护。
跟着徐阶迷恋皇权不同，他更加青睐于文官集团领袖的地位，更愿意做一个可以制衡隆庆的权臣。
终究而言，他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单凭隆庆的宠信只会像商鞅、王安石等人的下场，只有真正掌握住权柄才能大刀阔斧地改革。
众官员向着林晧然见礼后，便准备返回自己的衙署。
由于新春已经开始，却是各个衙门最为忙碌的一个时间段，特别礼部需要为下个月的会试做准备。
“徐阁老，你今日之举非贤臣所为，他日皇后诞下皇嫡子必乱我大明法统，还请即刻迷途知返，莫要晚年不保！”
正是这时，一个包含愤怒的声音传来，众官员不由得纷纷循声望过去，发现找徐阶麻烦的人是礼部左侍郎潘晟。
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在他的同年严讷、陈以勤和董份等人早已经官至高位，他的官职无疑显得“寒酸”。
这位不肯写青词事嘉靖的潘侍郎虽然官职低，但在清流中有着极强的号召力，算得上是官场中的老资格。
这……
众官员看到潘晟竟然公然指责徐阶，简直是指着徐阶鼻子在骂，不由得当场愣住了。
咦？
郭朴和林晧然正准备要离开，只是看到潘晟因立储的争端如此公然发难于徐阶，亦是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这个事情其实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毕竟如果断定不会出现皇嫡子，现在提议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亦是一个很好的做法。
不过徐阶此次明显是要图谋“拥立之功”，却是没有跟潘晟等官员沟通妥当，并没有消除这些质疑声音。
刚刚林晧然很理智地指明朝廷立储的先后顺序，成功地阻止即刻册封皇长子朱翊钧，致使徐阶迅速拥立皇长子的计划破产。
正是如此，徐阶这一次可谓是自吃苦果，却是招来了潘晟的公然发难，甚至是逼徐阶当众“悔过”。
徐阶已经不再是那位百官拥护的贤相徐阶，便是阴沉着脸道：“老夫为大明江山稳固着想，何错之有？潘侍郎，你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说！”
“你若是如此执迷不悟，别说后人要辱骂于你，今人亦要骂你一声：奸相！”潘晟听到徐阶仍旧不知悔改，却是指着徐阶的鼻子道。
奸相？
殿中的官员听到潘晟当众给徐阶这个称呼，不由得大眼瞪小眼，然后重新审视般地望向了礼部左侍郎潘晟。
潘晟是浙江人士，身材显得高大，生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一双招风耳很是抢眼，算是官场中比较英俊的官员。
得益于他出身于翰林院，却是不肯为嘉靖写青词，故而颇得士林的推崇，而今更是清流派的中流砥柱。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位素来低调行事的礼部左侍郎竟然有如此狂暴的一面，竟然公然将贤相徐阶变成了奸相徐阶。
在官场中，有人贪权，有人图名。
虽然现在的徐阶像是严嵩时期那般贪权，但不见得徐阶就不爱惜名声，这简直是将徐阶往死里得罪啊！
一个小小的礼部左侍郎得罪当朝首辅，焉能有好果子吃？
“潘侍郎，此话不可乱说！你代表不得后人，亦代表不了今人，而今吾师的政见不合你意便如何辱骂，成何体统？”张居正看到自己的属官行凶，当即便是进行呵斥道。
殿中的官员看到张居正站了出来，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潘晟。
虽然潘晟比张居正更有资历，只是这个官场亦得讲究上下级。潘晟刚刚公然指责徐阶便已经不妥，如果再跟自己的上官直接对着干，南京养老院的大门已然是向潘晟敞开了。
“你们师徒本是蛇鼠一窝，既然如此顽固不化，我今日便要为大明除贼！”潘晟的火气被点燃般，撸起袖管便是上前怒声道。
啊？
众官员看到潘晟撸起袖管，万万没有想到潘晟有如此狂暴的举动，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身材高大的潘晟。
徐阶的脸刷地白了，不说他年纪已经不小，这副身体又矮又瘦，却根本不是身材高大潘晟的对手。
在这一刻，他亦是不能再顾及自己首辅的颜面，当即连连后退并大声地制止道：“你休要过来！”
张居正原本想要出手解救自己老师，只是他终究是一个读书人，却还不等他挡在潘晟前面，潘晟已经朝着徐阶而去。
“徐阁老，这边！”光禄寺卿黄华看到危情，却是在门口处对徐阶提醒道。
徐阶正要朝着那边而去，但是潘晟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却是率先挡住了徐阶的去路，眼睛愤然地望着徐阶。
徐阶心知潘晟并不是恫吓于他，却是知道自己的小身板根本不是潘晟的对手，却是朝着后边直接退过去。
王时举和蒙诏反应最是及时，在林晧然用眼睛搜索人的时候，却是急忙很机灵地跑到林晧然的眼前。
林晧然看到自己的两个门生，当即便是下达指令地道：“你们快抱住潘侍郎！”
虽然他心里很希望看到潘晟将徐阶打一顿，只是却知道这个事情一旦做出，那么他们这边会陷入于被动中，而潘晟的乌纱帽必定不保。
正是如此，他不仅不能眼睁睁看着徐阶被打，而且还要出手相助于徐阶，毕竟救徐阶亦是在救潘晟。
潘晟已经握紧拳头，作出一个重拳出击的架势。
徐阶已经被逼倒到红漆圆柱前，看着这个拳头就要挥过来，却是感到了双脚发软。
王时举和蒙诏已经赶到，却是一人抱腰一人抱腿，并是大声地劝道：“潘侍郎，还请冷静，冲动是妖魔！”
“你两臭小子，放开老夫！”潘晟被两人这么一抱，仅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却是无法再前行，却是愤怒地说道。
王时举和蒙诏都是尊师重道之人，却是不敢放，又是继续劝潘晟冷静下来。
“潘侍郎，咱们可以有政见之争，但你此等做法却是礼法不符，还请循礼而行！”林晧然走过来看到动弹不得的潘晟，却是认真地警告道。
潘晟虽然动弹不得，却是不服气地说道：“此贼分明是要祸乱大明，今日纵使舍下这顶乌纱帽，老夫亦要教训这老贼！”
张居正已经赶到，却是护在自己的老师身后。
虽然大家都很想看戏，但深知潘晟揍了徐阶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亦是纷纷上前阻拦着潘晟的暴行。
“现在立储之事尚无定数，你如今之举只会让人以为我们黔驴技穷，我们还没沦落到如此地步！”林晧然对着潘晟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又是对着徐阶拱手道：“徐阁老，册封皇长子一事，还请莫要急切！如果证明咱们大明真不会有皇嫡子降生，我等亦是通情达理之人！”
众官员听到林晧然这番言论，亦是纷纷点头。
跟着徐阶的急功近利不同，林晧然做事更是周全。如果确定皇后无法生育，那么他们亦是不会阻拦，而不会像这样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便草草地册封皇长子为太子。
潘晟亦是慢慢地冷静下来，却是知道冲动并不能解决问题，且现在确实还没有到要朝徐阶动手的地步。
徐阶听着“达情达理”觉得分明的刺耳，只是现在林晧然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司值郎，但没有对林晧然进行回应，便是阴沉着脸直接离开。
虽然今日早朝的结果不算太差，但看到百官拥护于林晧然，潘晟一度要向自己拳脚相向，却是知道自己离文官集团是越来越远了。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事情一旦宣扬出去，却是先后遭到海瑞和潘晟的攻击，他贤相的名声真是岌岌可危了。
林晧然看到徐阶离开，亦是让大家松开潘晟道：“潘侍郎，虽然我跟你政见相同，但你此等做法实属不妥，还请莫要再犯！”
“下官谨记！”潘晟吐了一口浊气，亦是恭敬地回应道。
郭朴一直站在旁边观战，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潘晟，便是跟着林晧然一同离开了这座金銮殿。
正月底的阳光明媚，一些积雪正在慢慢的融化，而地上不经意多了一些绿意。
在返回文渊阁的路上，林晧然却是突然询问道：“郭公，潘晟今日的反应过激，他跟徐阶可是有私怨？”
纵观大明朝的历史，这官员打架并不罕见，但像潘晟这般公然挑战当朝首辅权威并不多见，故而他怀疑其中夹带着私怨。
“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你这双眼睛！”郭朴显得佩服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说明缘由地道：“潘晟是年轻时便问鼎榜眼，人又生得端正，学识亦是出类拔萃。严嵩当年招揽被拒后，徐阶信心满满以为能招揽潘晟，却不知潘晟视他跟严嵩是一丘之貉。这本是官场常有之事，只是徐阶在先帝面前打小报告，时不时说潘晟的一些坏话，久而久之先帝便厌恶于潘晟！”
“潘晟以翰林编修进入翰林院，这都已经二十六、七年，至今才混到礼部左侍郎，可是因为徐阶的缘故？”林晧然亦是发现潘晟的进步确实慢，却是不由得认真地询问道。
“确是如此！徐阶这个人表面和和气气，但心眼其实很小。他为了让严讷挤掉潘晟的位置，亦是为了报复潘晟的拒绝，却是让严讷抢在了潘晟前头！”郭朴思索片刻，显得认真地点头道。
林晧然听到这话，终于是知道潘晟为何对徐阶有如此大的怨念。
词臣的路子很窄，像他当年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抢在了高拱前面，那么高拱就几乎没有机会超越于他。
现在庶吉士出身的严讷抢在潘晟的前面，虽然他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那亦得乖乖地落到了严讷后面。
林晧然却是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即疑惑地道：“按说这种事情很是机密，却是如此泄露给潘晟？”
虽然官员都有各自的情报，但像潘晟那种清流官员的情报网是最差的，对于皇宫的事情通常都是一无所知。
“黄锦那边说的！他跟潘晟的管家有些渊缘，黄锦在去年告老还乡之时，却是将这事透露了给潘晟的管家了！”潘晟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显得幸灾乐祸地道。
林晧然却是知道黄锦当年没少相助于徐阶，而今徐阶却是没有帮黄锦一把，这个透露恐怕亦是有意为之。
却是不得不说，这个朝堂远比很多人所想象中要复杂。哪怕看似为国暴怒的潘晟，在他要向徐阶行凶之事，心里未尝没有夹带着个人的私怨。
当然，潘晟今日之举还是可敬的。在面对徐阶有乱朝纲之嫌，却是敢于站出来公然对抗，事后更是要对徐阶拳脚相向。
今日注定是无法平静的一天，当早朝围绕立储进行争吵的消息传到后宫，整个后宫当即变得微妙起来。
陈皇后得知这个消息倒好，由于跟隆庆的感情疏远，她亦是早就断了生下皇嫡子的期望。现在是否册封太子，对她实质不会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李贵妃得知消息却是大为恼火，本以为有了隆庆的首肯，自己儿子出任太子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是却是没有想到，还是遭到了百官的阻挠。
正是如此，陈皇后老实呆在坤宁宫，但李贵妃却是挺着大肚子第一时间乘轿前往乾坤宫求见隆庆。

第2200章 难题
乾清宫，东暖阁。
隆庆睡了一个舒服的回笼觉，在享用过精美的点心后，便准备摆驾前往养心殿，刚刚已经派人通知满达日娃到那里等候了。
虽然现在后宫佳丽众多，不乏国色天香的佳丽，只是跟着那个热情似火的满达日娃相比，宫里其他女人都显得要逊色许多。
这才刚刚放下手中的碗筷，却看到李贵妃没有通禀便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暗自感到一阵头疼。
哪怕他的脑子再木讷，此刻看到李贵妃寒着那张棺材脸，亦是知晓李贵妃因何会突然闯进他这里。
早些年，他在裕王府那个囚笼般生活中，朱翊钧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慰藉，故而对李贵妃和朱翊钧是疼爱有加。
春节期间，当时在长公主的起哄下，加上自己确实有这方面的心思，他便爽快地答应册封皇太子朱翊钧为太子。
只是他亦是没有预料到事情会遭到大臣如此强烈的反对，立储的事情根本不是他这位皇帝想立便立，已然还要经过大臣们的一致同意。
“杂家给贵妃娘娘请安！”滕祥见到挺着大肚子的李贵妃闯进来，当即便笑脸相迎地进行施礼道。
李贵妃被这么一打岔，心中的怨念当即被冲淡一些，但还是满腹怨念地质问道：“皇上，臣妾听说钧儿册封太子的事情黄了？”
滕祥看到李贵妃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不由得暗暗担忧地扭头望向隆庆。
隆庆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显得老实地摇头否认道：“不是，你听谁说的？”
“皇上，你休要欺瞒臣妾，臣妾刚刚已经听说今日早朝徐阁老提议要册封钧儿为太子，但以林阁老为首大臣都极力反对！”李贵妃有几分持子而骄的味道，显得愤愤地说道。
虽然她一直对林晧然还有几分好感，毕竟林家这么多年赠送给她不少好东西，但现在林晧然竟然反对她家钧儿册封太子，那么她心里只剩下愤恨了。
隆庆对李贵妃的兴师问罪很是不喜，却是耐着性子认真地解释道：“林阁老所言谋之深远，现在既然要谈论立储，那便先谈嫡再谈长，此举并无不妥！”
虽然他亦不希望这个事情出现变数，只是对于林晧然早朝上的提议并不反感。既然他有意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那么确实要面对皇嫡子这个问题，让太医院进行诊断可谓是深谋远虑。
腾祥亦是已经知晓早朝上所发生的事情，心里亦是认同林晧然的做法，眼睛很是复杂地望向这个无理取闹的李贵妃。
事实证明，女人确实是一种无理取闹的生物，特别是处于孕期的女人。
李贵妃的眼睛当即噙满泪花，显得很是委屈地质问道：“皇上，哪有什么先嫡后长，皇后根本没有生养！你只有朱翊钧一个儿子，不立他为太子，你还能立谁为太子？”
这……
滕祥看到李贵妃如此胡闹，不由得暗暗观赏隆庆的反应。
虽然现在朱翊钧是唯一的选择，但李贵妃亦是太过不讲理了。隆庆确实只有朱翊钧一个儿子，但隆庆现在才三十二，却是完全可以继续生养。
亦不怪那帮大臣会反对册封皇长子朱翊钧，毕竟以皇上和皇后的年纪再生一个皇嫡子，并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偏偏地，这个泥瓦匠的女人已然是目光短浅，却是一口咬定隆庆只有一个儿子，完全不知道皇后还有生下皇嫡子的可能性。
“爱妃，话是这样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皇后如果真诞下……”隆庆心里确实是向着朱翊钧，但亦是有所顾忌地说道。
“那你也得立我家钧儿为太子！君无戏言，这是你亲口答应臣妾的，当时长公主还在场呢！”李贵妃却是当即打断了隆庆的话，说着便委屈地哭出来道。
在她的心里，竟然皇上已经答应了册封他儿子朱翊钧为太子，那么这个事情便不能再有变数了，甚至是皇后诞下皇嫡子亦是不可。
隆庆看到李贵妃如此蛮不讲理，不由得暗自感到头疼。
“皇后娘娘，皇上自然是想要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不然今日亦是不会让张尚书提及此事。只是那帮大臣非要太医院给皇后先行检查身体，皇上亦是不好为这点要求而跟大臣对着干，所以还请多给皇上一时间，相信皇上一定给李贵妃一个满意的答案！”腾祥看着隆庆已经哑口无言，当即便站出来劝导道。
李贵妃最在乎还是自己儿子能否被册封为太子，现在得知事情跟自己所想有些出入，便是语气缓和地询问道：“皇上，你当真没改变心愿？”
“朕确实是要想册封钧儿为太子！”隆庆面对着挺着肚子的李贵妃，亦是给出一个很确切的答案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大儿子陪伴着自己度过了五年时光，自己确实是希望将自己的皇位交给这个大儿子。
李贵妃等到确切的答案后，却是在滕祥的一再打保票下，这才乖乖地离开。
隆庆被李贵妃这么一闹，顿时意识到立储的事情比想象中麻烦，便是向腾祥求助道：“这事恐怕不好处置，当如何是好呢？”
“以前先帝有什么犯难之事，都会找来徐阁老相商，而徐阁老每次都能够妥善解决，故而先帝极信任于徐阁老，言徐阁老是百事通！”腾祥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般，当即极力吹捧徐阶道。
“朕先不前往养心殿，你去将徐阁老传召过来吧！”隆庆的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做出决定地道。
他对徐阶的观感原本不算太高，特别自己的老师高拱被徐阶挤走之后，一度很是厌恶这位老首辅。
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徐阶的办事能力亦是慢慢得到体现，像这一次便是由徐阶来完成自己册封皇长子为太子的夙愿。
如果徐阶能够称心如意地办妥自己交代的事情，那么以前的心结根本不算什么，有一个能够全心全意替自己办差的首辅无疑是帝王之幸。
却是不久，徐阶被从文渊阁召了过来，而徐阶显得毕恭毕敬地出现在隆庆面前，已然是天底下最忠心的臣子。
正月的京城，显得春寒料峭。
京城的百姓已经渐渐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秩序中，却是通过着辛勤的双手，正在谋求着一家子的生计。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通常都是着眼于当下的一日三餐。只是对于官员而言，他们的仕途常常历经三朝，却是需要将目光放在十年后，甚至放到更远的时间。
随着立储之争拉开序幕，整个官场都弥漫着一份别样的气氛。立储的争斗和站队，虽然无法对当前的地位和权势造成太大影响，但这个事情会直接影响到将来。
高拱、陈以勤和张居正为何能够突破得到火箭式提拔，正是因为他们站到裕王这边，却是跟着裕王一起“飞黄腾达”。
一旦在立储的事情上站错队，却是很可能在将来陷于万劫不复之境，故而这是所有官员都会极为慎重的事情。
当然，现在双方实质还没有产生正面的矛盾，毕竟皇嫡子是假想出来的。一旦证实皇后无法生育，那么包括林晧然和潘晟在内的官员都会主动退让。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端坐在兵部正堂签押房中，正是查看着一份份最新的军情，时而叫来宁江等属官进行商讨。
俺答最后的情况并不好，自从在山西大败后，他的威望有所削减，却是要面临北元残余势力和瓦刺的双重威胁。
偏偏地，草原夏天遭到干旱，致使他们的收成并不好，而冬季的寒潮又直接冻死了数之不尽的牛羊。
俺答所建立的后金新政权已然面临着一场潜在的危机，一个处理不妥当，这个新政权有可能会分崩离析。
虽然俺答跟大明已经进行通贡，但他们所得到的回礼简直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物质需求。
若是大明这边不同意互市，不让俺答的新政权光明正大地得到所震的物资，那么双方已然还得再斗一场。
正是如此，当看到俺答在宣府那边有调兵遣将的军情，看到俺答似乎随时来犯的架势，心里却是没有感到一丝意外。
只是他却是相信：双方的战事已然不可能像早之前的小打小闹，一旦撕破协议俺答便会全力来袭，将会出现一场级别不弱于去年山西战役的战事。
林晧然将军情放下，对着对面的吴桂芳吩咐道：“吴侍郎，你务必留意着九边的动静，一旦俺答撕毁和约，骑兵营即刻奔赴前线！”
“下官遵命！”吴桂芳心知俺答定然还会卷土重来，显得恭敬地道。
待到下衙时分，东江米巷的官员纷纷从各自的衙署走出来。
林晧然跟着往常那般，按时走向兵部衙门的正院，然后乘坐轿子返回自己的家里，而吴秋雨和花映容却是会在前院恭候。
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相迎，特别是虎子和雷儿渐渐成长，他明显感受到肩上的担子，亦是明白为何岳父当年总喜欢敛着脸。
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官场亦是如此，却是不仅要着眼于当前的争斗，亦要为着将来进行布局。
吴秋雨和花映容倒是习惯于林晧然这番模样，特别她们都知道林晧然这是身处高位后的正常现象，但林晧然无疑是深爱着她们的。
林晧然得知林平常打算夜宿于马场，对于这个野丫头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跟着吴秋雨和花映容一起享用晚餐。
正在吃饭的时候，满头银发的吴道行显得微醺地从厨房那头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只被啃着面目全非的烧鸡，整个人显得悠然自得的模样。
面对着吴道行的怪癖，林家人早已经是习以为常，只是得益于他那精湛的风水师，亦是赢得林家的人尊重。
林晧然原本还惦记着自家妹妹，看到吴道行在不远外的椅子坐下，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地道：“吴道长，你应该知道今日早朝之事了吧？”
“老道耳朵还不聋，这事早已经传遍街头巷尾，焉有不知之理？”吴道长将葫芦中的美酒倒进嘴里，显得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林晧然停下筷子，却是正色地询问道：“你对皇嫡子一事怎么看呢？”
吴秋雨和花映容都是有志于成为林晧然的贤内助，看到事情关乎到林家的前程，亦是停下筷子望向吴道行。
吴道行对着已经面目全非的烧鸡又是咬下一片鸡肉，显得含糊地回应道：“我不是说了吗？陈皇后的祖坟有问题，还得改上一改！”
“如果由你来改的话，能确保陈皇后生出皇嫡子吗？”林晧然接过林金元送上来的茶水，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吴道行将嘴里的肉咽下，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可以一试，但老道亦不能百分百能做到，但固安伯恐怕不会同意！”
“固安伯为何不同意？”林晧然停下送到嘴边的茶水，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亦是困惑地扭头望向吴道行，亦是不知道为何固安伯会反对，这可以能够有一个皇帝外孙的大好事呢！
吴道行朝嘴里灌了一口酒，用袖子往嘴里一抹道：“固安伯的祖坟是旺绿叶而损红花，一旦动了祖坟，那么他的儿子便会遭到反噬，很可能移坟当日便有性命之忧！”
这……
吴秋雨和花映容没想到固安伯的祖坟会这么邪门，却是不由得无奈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得知陈家祖坟有着这般说法后，便将端在手里的茶喝了一大口，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要棘手很多。
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加上从后世的历史得知万历一度想要将自己老师张居正鞭尸，却是知道这位皇长子属于冷漠无情之人。
如果陈皇后能够诞下一个幼子，那么以他现在的地位和权势，却是有足够的信心将皇嫡子扶上太子的宝座，更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跟着已经有了一定岁数的皇长子朱翊钧相比，一个更年幼的小皇帝，无疑更有利于自己掌握下一朝的大局。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陈家的祖坟却不是想动便能动，固安伯陈景行无疑是希望自己有个能坐皇帝的外孙，但代价是要他陈家断子绝孙就另当别论了。
正是如此，如果他打定主意要阻止皇长子朱翊钧继任大统，那么便需要先说服固安伯陈景行挪祖坟。

第2201章 定策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显得静悄悄的。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跟着往常那般，坐有书桌前处理着各种事务，借着旁边的烛光翻阅着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的情报。
跟着很多朝堂官员不同，他并没有一直着眼于朝堂的争斗，亦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全国各地的动静。
终究而言，他不仅是要做一个高官厚禄的大臣，而且还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一个的腐朽的王朝。
情报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内容，但让他最关心的还是各地的经济情况，这亦是他改变这个腐朽王朝的直观的成效。
今日的情报却是由花映容提供，通过一份份详尽的联合钱庄经营情况，让他惊讶地发现：热衷于从联合钱庄借钱购地的百姓并不是广东，却是出现在苏州和江浙地区。
跟苏州和江浙地区相比，其他地区的田价无疑要低上许多，但偏偏这种风潮却是出现在苏州和江浙。
只是他亦无法判断这是苏州和江浙更依恋土地，还是苏州和江浙的田地收成确实喜人，亦或者当地已经出现了金融投机之风，但无疑都是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之所以他不遗余力地将联合钱庄推向全国，却是没有打算要从这帮勤勤恳恳的百姓中榨取他们的钱财，而是进行一场巧妙的金融布局。
他不想做一个单纯的富翁，而是要做一个时代的真正引领者。
哪怕他再如何聪慧和能干，所能做的事情终究是有限的。想要彻底改变这个时代，那么就需要打压一部分阻碍的人，同时还要扶持一部分新型的人来影响和引领时代。
在这个腐朽的王朝中，需要解决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而打破阶层固化无疑是首当其冲。
按着这个时代的固有观念，科举成为了晋升的唯一途径，亦是最好的一条途径。却不论是世族子弟，还是一贫如洗的寒门书生，都能够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只是这种体制的弊端显而易见，能够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人是少之有少，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最底层，更别提中华民族的大跃升了。
偏偏地，现在的官员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出人头地，故而朝堂上上下下都不认为这种方式有什么不好，而这种“狭窄”的晋升方式却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们的切身利益。
正是如此，他知道想要改变这个时代，那么就需要打破这种唯一的晋升机制，给广大的百姓指明一条不一样的路，让他们通过非科举的方式实现出人头地。
联合钱庄的放贷购田虽然是为了联合钱庄的纸币推广打下扎实基础，但实质是要将财富的分配权悄然地攥到手里，却是由他再重新分配社会财富。
林晧然很满意地看到江浙和苏州购田者的热情，亦是看到杭州的丝绸作坊数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两倍，而织工的普通薪酬亦是涨了两倍。
很显然，他通过联合钱庄撒下了资本的种子，亦是栽上大明金融的萌牙，更是种下华夏民族崛起的希望。
今晚的时间仿佛是静止一般，书房的窗户敞开着，只是没有一丝风吹进来，蜡烛正在静静地淌着红泪。
林晧然看到河南方向的情报之时，却是突然想到了高拱，便是敲响了旁边的云板。
林福一直在书房外面侯着，这时听到云板的动静，扭头看到林金元刚刚离开，当即便是大步走了进去。
虽然晚上是官员的休息时间，但对于身处于朝堂高位的官员而言，却往往不见得呆在衙署轻松多少。
每当这个时候，林晧然仿佛是将衙署搬回到了林宅的书房里，这里总是这一座宅子最为热闹的地方。
王稚登和孙吉祥是林晧然最为信任的幕僚，已然不需要林晧然召见，每晚都会一起前来面见林晧然。
特别随着林晧然地位的提高，更是需要他们从旁出谋划策，而他们亦是乐于为林晧然贡献一份力气。
在走廊处，他们跟着从书房那边走过来的铁柱打了一个照面，却是知晓林晧然已然是给铁柱布置了重要任务了。
经过这些时日，他们亦是渐渐发现了一个事实：铁柱已经不再担任林晧然的护卫，而是组建着一帮人手，却是帮着林晧然干一些机密的事情。
王稚登和孙吉祥都是聪明的人，虽然看破却永远不会点破。林晧然更像是这个时代的枭雄，而不是那种只求荣华富贵的食肉者，已然在密谋着一切人与事。
像往常一般，他们两人一起走进前厅，便是看到林晧然在里面的书房忙碌着手上的事务，显得很是全神贯注的模样。
他们早已经习惯于跟林晧然这种相处模样，却是在外厅的椅子前坐下，没多会便有侍女送来了茶水。
林晧然自是注意到孙吉祥和王稚登的到来，看着手上的事务忙碌得差不多，便来到外厅跟着两人相见。
“见过东翁！”孙吉祥和王稚登一直保持着对林晧然的绝对尊敬，亦是纷纷站起来对着林晧然施礼道。
“两位先生无须多礼，快快请坐！”林晧然却是没有摆架子的意思，却是当即温和地进行回应道。
孙吉祥和王稚登落座，却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已然是隐隐猜到今晚林晧然会询问他们什么事。
林晧然端过阿朵送来的茶水，亦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立储的事情想必你都知晓了，不知你们怎么看待此事呢？”
王稚登和孙吉祥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是早已经有了商议，便是由王稚登作答道：“东翁，我跟孙先生都认为您今日做得很好，确实应该站出来反对册封皇长子为太子。而今你既然已经是文官集团领袖，那么只需要做符合礼制之事，纵使是皇长子最后被册封太子亦无所谓！”
“无所谓吗？”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所怀疑地求证道。
却不是他不信任孙吉祥和王稚登的判断，只是在他的固定思维中，这个站错队却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远的不说，单是隆庆新朝的情况便已经是昭然若揭，裕王府旧人得到了入阁拜相，而景王府旧人则遭到了排挤。
孙吉祥似乎早有意料般，显得十分自信地表态道：“东翁，此事看似涉及储君之争，但实则跟景王和裕王的储君之争完全不同。东翁此次并不是要偏袒于谁，而是一个坚守礼法和祖制之举。纵使将来皇长子继任大统，当他坐上皇位之时，自然而然会认为东翁是维护皇家的法统，却是不可能责怪于东翁，东翁恐怕是将此次的事情复杂化了。”
王稚登亦是这个观点，对着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轻轻地喝了一口茶水，却是知道这个事情确实不算多么严重，但还是认真地说道：“我坚持阻止册封皇长子为太子，此举很可能会惹恼皇上，而皇长子恐怕比你们预想要更早登基，届时我的处境会变得很糟糕！”
虽然他知道随着自己的出现，很多历史事件早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但有些东西却不会轻易被改变。
像隆庆的命数，不说隆庆那具不健康的肥胖身体，还有那好色的本性，隆庆终结于隆庆六年无疑是大概率事件。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难免会遭到小肚鸡肠的李贵妃记恨，亦是不可能避免地遭到徐党的反扑，自己的处境会变得相当被动。
“东翁，你恐怕真是多虑了！如果皇长子真是年幼登基，那么就更需要坚持原则的辅政大臣，东翁今日之举无疑更能赢得皇上的心意！皇上一旦到了弥留之致，所虑的不再是个人好恶，所思所想皆是大明江山稳固，特别东翁的军事天赋无人能替，必定会委命东翁为顾命大臣之一。”王稚登看出了林晧然的顾虑，却是极度认真地分析其中利弊道。
孙吉祥知道林晧然并不喜欢将事情寄望在隆庆一个人的主观因素上，却是没有做出表态，而是静静地望着林晧然。
林晧然又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若有所思地道：“王先生，按你所说，此次我可以高举礼法和祖制大旗反对册封皇长子为太子？”
“不错！”王稚登认真地点头，而后又是补充道：“若是有可能的话，让皇上和皇后诞下皇嫡子，此举对东翁是百利而无一害！”
“伯谷，你怕是异想天开了，皇后多年没有生育，而今跟皇上都分居半年之久，想要诞下皇子谈何容易呢？”孙吉祥听到王稚登竟然有这般念头，便是停下送到嘴边的茶盏道。
王稚登听到这话，亦是苦笑地回应道：“确实是有些异想天开，但如果皇后真能诞下皇子，确实是最好的结果，这样会让东翁显赫两朝！”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地放下，听到他们两人的一通分析，亦是慢慢明悟自己接下来所要走的道路了。
虽然他反对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此次会承担一定的风险，但这个后果却是他所能够承担的，亦是自己成为文官集团领袖的一个代价。
只是这终究不是上上之策，毕竟他反对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是铁一般的事实，将来免不得被人利用和渲染。
一旦到那个时候，自己仍旧无法彻底掌握朝局，仍旧无法拥有这个国度绝对的话语权，那无疑会很是被动。
正如王稚登所言，此次储君之争的最好结果是陈皇后能够诞下皇嫡子。
一旦皇后诞下皇嫡子，不仅化解了李贵妃或万历的事后清算，而且还为自己赢得更大的政治资本，却是妥妥的“拥立”第一功臣。
林晧然没有将心里的决定说出来，跟着孙吉祥和王稚登探讨起徐阶正在争取恩宠的事实，还透露隆庆今日单独召见徐阶的举动。
“海瑞掀出了徐阶的家底，东翁又逼得徐阶是丢盔去甲，若是他再不寻找隆庆的助力，恐怕真要成为第二个严嵩了！”王稚登对此似乎早有意料般，显得很是理性地分析道。
林晧然其实想指明这里还有山西帮的身影，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却是见到林金元显得急匆匆地走进来汇报道：“东翁，礼部侍郎瞿景淳求见！”
孙吉祥和王稚登相视一眼，却是知道林晧然已经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今后的夜晚恐怕要被这些上门的官员占去大半了。
林晧然知道自己今后只会更忙，亦是暗暗地叹息一声，送别了王稚登和孙吉祥后，却是热情地迎接前来拜访的瞿景淳。
瞿景淳是嘉靖二十三年的榜眼，奉敕往凤阳封郑王世子朱载堉拒受重礼，以清廉刚直立于朝堂，是清流官员的领袖之一。
今晚主动前来拜见林晧然，特别是处于林晧然和徐阶正在斗争的关键时期，已然是有主动示好之意。
却是不论立储的走向如何，林晧然已然成为了文官集团的领袖，正式扛起了这个时代护礼的大旗。
今晚无月，京城外的天地如同一片混沌般。
北京城的东边十里外，一处马场的房屋前高高地挂着一连串灯笼。一大帮身穿红袍的女子正在篝火前烤着肉，甚至不少女子还喝着酒，一副好不快乐的模样。
自从林平常接管马场外，亦是将她的红袍护卫队安排在这里，而她亦是时常带着自己的好友在这里过上养马的惬意生活。
“酒，酒，我还能喝！”徐娇今晚亦是懒在这里不肯回定国公府，却是喝得大字躺在草地上还边叫嚷道。
朱金花见状，却是无奈地叫来小兔等人，一起将徐娇送回房间。
一身戎装的林平常坐在火堆前，那张鹅蛋脸微微泛起红云，整张脸蛋煞是好看，正是跟着沈妍和木英继续聊着天。
却是这时，一个手下匆匆走了过来，将一个刚刚从信鸽取下的纸条交给了林平常。
沈妍和木英见状，便是放下手中的酒壶，当即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林平常看过纸条的内容后，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是迎着两人的目光认真地道：“明天我们前往通州！”

第2202章 半点不由人
通州，这是京杭大运河的最北端，由于从南方运来的粮食储存在此，这座城既是一个繁华之地，亦是一座军事要塞。
在热闹繁华的通州街道中，一座挂着赌旗的房屋显得嘈杂声不断，却是不断有男子对着被盖着的骰盅激动的喊着大小。
待到下午时分，一个锦衣中年男子从赌坊走了出来，腰间的钱袋子已经瘪了，整个人显得垂头丧气的模样。
“哎呀！”
正当他低着头朝家里的方向走去之时，突然像撞到一堵墙般，整个人当即发出一声惊呼，而后连连向前退了几步。
“你眼瞎不成，我乃固安伯，你岂敢挡我的道？”两个眼迅手快的随从在后面扶住固安伯，陈景行却是对着眼前的黑大个进行指责道。
固安伯陈景行的祖籍在江西建昌，其曾祖父陈政以军功授百户世袭，先迁徙到浙江青田，后调河南安吉卫，再调通州右卫，于是落籍通州。
虽然陈家是一个世袭百户之家，但极其重视科举，每一代都有人专注于科举，但奈何一直没有出现人才，反倒是长子时常早夭。
只是有失必有得，在男丁平平无奇之时，陈家的女子都嫁得很好。特别陈景行的长女成为裕王的第二任正妃，而今更是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后。
陈景行年少时考得秀才的功名，但累试不第，而后接替亡兄的世袭军职。却是幸得父凭女贵，他这位国丈顺利地被授爵固安伯，成为了地地道道的勋贵之家。
只是勋贵的日子过于安逸，陈景行亦是慢慢地染上一些陋习，却是喜欢拿着自己的禄米在通州赌坊一掷千金。
现如今，他低头盘算着找什么样的借口向那位皇后女儿要点钱回来翻本，结果却是被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黑大个挡了道，这让他如何不怒呢？
饭缸板着脸盯着那两个似乎准备上前动手的随从，只是看到随从悄然后退两步后，便是露出了满口的白牙。
“固安伯，你而今印堂发黑，还请莫要轻易动怒才是！”一身蓝色道袍的吴道行站了出来，却是微笑着安抚道。
陈景行打量着眼前的道士和黑大个，隐隐感觉这个道士的身份并不一般，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特别他刚刚亦是走路不看路，便是缓和语气地望向吴道行道：“这位道长，你让人挡着本伯的去路，此乃何意？”
“贫道有缘在此见到固安伯，而固安伯面相失和，故而想要指教一二！”吴道行迎着陈景行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陈景行听到这番话后，当即嗤之以鼻地道：“呵呵……却不知你是哪一路神仙，竟然有如此大的口气！”
虽然他这位国丈无权无势，由于女儿至今没有生育，更是不可能成为未来皇上的亲外公。只是他终究是朝廷册封的固安伯，更是当今皇后的生身父亲，故而不少人还是希望巴结自己。
现在这位道长如此一番言论，想必是希望抱上自己这一条粗大腿。
“我乃吴道行！”吴道行并没有生怒，而是淡淡地自报姓名地道。
咦？
从街道经过的几个商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在听到吴道行自我介绍之后，却是停下脚步认真地审视起吴道行。
陈景行的眼睛当即一瞪，显得十分惊讶地道：“啊？你便是京城那个吴道行，有未卜先知之能的吴神仙？”
“未卜先知却是言过其实，但贫道确实能替人避凶就吉！”吴道行将陈景行的震惊看在眼里，显得自鸣得意地回应道。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他不仅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哪怕在全国都已经是小有名气，他吴道行的名头早已经是业界的顶尖人物。
远的不说，单是他帮高拱挪了风水后，高家的香火重新续上，这便足够他成为世人所膜拜的对象。
正是如此，陈景行有此等反应却是不足为奇，毕竟他现在的身价是水涨船高，连国公府办事都要亲自上门相请。
陈景行深知吴道行是真正得道的太师级人物，一改刚刚的嚣张跋扈，当即显得虚心地拱手道：“本伯刚刚言语有所不恭，还请仙师海涵，敬请仙师不吝赐教！”
“你虽是印堂发黑，但接下来仅是败财，却不会有血光之灾，亦是没有凶险之事，不过……”吴道长打量着陈景行的面相认真地给出结论，而后显得一副欲言而止的模样道。
陈景行知道自己确实不像是要有血光之灾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更是相信几分，显得十分紧张地询问道：“吴神仙，你旦说无妨！”
“自去年二月以来，你可是总感觉自己不似前些年那般好运，虽没有什么噩耗，但诸事极为不顺呢？”吴道行望着紧张的陈景行，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陈景行略一沉思，当即用手背拍在另一只手掌上愤恨地道：“对，就是我女儿被册封为皇后，我家里虽然没发生什么大事，但糟心事却是不断，家里仅有的几个值钱的古董都是各种不小心打烂了。特别是我这手气几乎就没有好过，真是买啥输啥，简直是倒霉到家了！”
事情亦是诡异，以前他虽然也是输，但却是输多赢少，总有几天手气好的时候。只是自从女儿被册封为皇后，这手气却是一直没有顺过，而家里破财之事也是层出不穷。
正是如此，在吴道行点破他家的情况后，却是更加断定吴道行不是浪得虚名之徒，却是真正的风水大师。
“若是你能戒掉这赌瘾，虽然家里亦是免不得伤财，甚至会有火灾之劫，但靠朝廷的恩荫足让陈家富余地度过下半生！”吴道行看着愤恨的陈景行，显得认真地给出意见道。
两个随从听到吴道行这个提议，不由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眼睛希冀地扭头望向自己家老爷。
陈景行听到这话，却是当即摇头道：“吴神仙，这个赌瘾怕是戒不得，还请神仙替本伯再寻他法吧！”
其实他之所以沉迷赌博，却不仅仅是想要回本，更重要还是他很是享受赌博的那份刺激，这份刺激让他早已经是欲罢不能。
现在吴道行要让他戒掉这赌瘾，这简直比要他的命还要难受，这却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既然你的运程败坏于皇后被册封，这里的根源应该是你陈家的风水所致，贫道恐怕要到你陈家祖坟处寻求因果，这才能够对症下药了！”吴道行看到时机成熟，便是进行提议道。
陈景行听到是要动自家祖坟，当即如同拨浪鼓般摇头道：“我陈家家规早有明言：子孙不可动祖坟，此事万万不可！”
咦？
饭缸正拿着一块葱油饼在旁边大口地啃着，却是听到陈景行如此果断地拒绝，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一副仙师风范的吴道行。
“既然如此，此乃天意所致，贫道亦是无能为力。正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但求固安伯今后少来几回赌坊，告辞了！”吴道长遭到拒绝后，便是果断地拱手告辞道。
陈景行看着吴道行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原本抬起手想要将吴道行叫住，只是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
虽然他很希望得到这位大师的相助，让他改变自身运程，而后在赌场中大杀四方，但这不动祖坟确实是他陈家的祖训。
特别他知道而今的陈家能够光耀门楣，正是得益于他们家的祖坟风水，自然更没有动自己祖坟的道理。
饭缸原以为吴道行是欲擒故纵，只是看到吴道行走远，却是知道吴道行没有死缠烂打的意思，当即便是追了上去。
夕阳西下，阳光将通州城的青砖街道铺上了一层金子般。
一身戎装的林平常正坐在酒楼上，旁边则是坐着沈妍、木英和小兔等人，却是将刚刚赌坊门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虽然他们隔得太远，却是不可能听到他们所说的内容，但从吴道行和固安伯最后的反应来看，吴道行已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却是没多久，楼梯处传来了一阵动静，正是刚刚出师不利的吴道行，只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沮丧之色。
林平常却是知道自己的师傅有着一张厚脸皮，对着走过来的吴道行埋怨道：“师傅，我早说你这样直说肯定不行的，咱们应该跟他们开诚布公，指出陈家祖坟的弊端！”
“你不懂人心，现在谈成败还言之过早呢！”吴道行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显得高深莫测地道。
林平常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在接到自己的哥哥飞鸽传书后，她便拉上自己师傅来到这座通州城。
只是事情比她想象中要麻烦，固安伯的祖坟过于玄妙，而后陈家祖训明令不可动祖坟，这无疑让事情寸步难行。
不说他们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能替陈皇后续后，哪怕他们真找到一口吉壤，若是固安伯不同意迁坟的话，那他们亦是无计可施。
终究而言，陈皇后的事情既要看天意，亦得看固安伯的愿意，不然根本无法完成哥哥交给她的这一项任务。
却是这时，沈妍却是突然放下茶杯，显得疑惑地望着远方道：“徐琨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众人听到这话，却是不由得纷纷顺着沈妍的目光望过去。却见在街道的另一头，出现一位翩翩公子哥不是徐琨又是何人，而他同样主动找上了固安伯陈景行。
“徐琨怎么知道我们想要劝固安伯迁坟的事？”木英却是猜到徐琨不可能是巧合出现，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徐琨在这个时候主动找上固安伯，虽然她们都无法听到徐琨所说的话，但徐琨的企图其实亦是昭然若揭。
却是跟着他们一般，徐琨定然是为陈家的祖坟而来。只是跟着他们希望陈家迁坟不同，徐琨定然是希望固安伯保持原样，进而让陈皇后无法诞下皇嫡子。
“此事应该是徐阶猜到的！毕竟咱们这边给高拱等人挪祖坟后，却是纷纷有生育的喜讯传出，大家都知道我们这边的能耐！现在徐阶想要顺利地将皇长子朱翊钧扶上太子位，自然不能让陈皇后诞下皇长子！”沈妍结合着朝堂的形势，显得若有所思地判断道。
木英听到沈妍的这个推论，不由得信服地点了点头，却是担忧地扭头望向旁边的林平常，这个事情变得更加的棘手。
固安伯原本就已经难以突破，而今再加上徐阶的从中作梗，这个事情无疑变得雪上加霜，而他们此行恐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呵呵……真是天助我也，徒儿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吴道行却是转忧为喜，扭头望向林平常道。
林平常似乎亦是看到了其中的良机，当即便是站起来道：“我这便去安排！”
这……
沈妍和木英等人看到这对师徒打哑迷，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对师徒是要唱哪一出。
明明徐琨已经主动前来阻止迁坟，偏偏这对师徒却是不忧反喜，似乎徐琨此来从京城赶过来真是要相助他们一般。
却是没多久，林平常带着饭缸一行人走进了通州赌坊，很快弄清了通州赌坊竟然是武进伯的产业。
双方作为老熟人自是好说话了，不论是武进伯当初在通州城头上的那一支箭，还是林晧然在通州战役表达的智谋，却是令双方都是彼此存在好感。
第二天上午，固安伯揣着刚刚得来的银两走进了通州赌坊，只是今日的运程比早前还要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输得精光。
陈景行从赌坊走出来之时，却是看到吴道行在旁边支起一个算命摊，而摊子前面排起了一条长龙。
吴道行看到陈景行出现，却是指着旁边桌子上那个刚刚赚到的钱袋道：“固安伯，这里有一百两，你可以再进去一趟，便可知贫道昨日之言是真是假！”
“好！”陈景行像是赌红眼的赌徒，亦像是不信邪般，当即伸手抓起桌面上的那个钱袋转身朝着赌坊再度杀进去。

第2203章 两难
通州赌坊，这里跟着往常那般热闹，不停有人在赌桌前激动地喊着大小。
李景行在赌桌前重新坐下，并没有直接将一百两直接压下，而是打算每次仅押下十两。结果仅仅坚持六轮，便是在梭哈掉四十两后彻底输个精光。
却不说他的运程一直不佳，而他这种由谨小慎微再到孤注一掷的玩法，已然是赌场最喜欢的韭菜。
只是跟着他倒霉的运程不同，旁边跟着他反着买的一个少女却是连赢了六轮，在赌场中一举赢了上千两之多。
陈景行一直都以为是自己财气一时不济，只是看着自己今日如此干净利落地输掉，却是清楚问题确实是出在自家祖坟之上。
虽然徐阶的儿子徐琨昨日找上自己挑明了朝堂的形势，亦是警告他别淌这一趟浑水，但他心里亦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问题便是出在你的家宅中，你只需要将门修回原来一丈二处，那么一切都会顺风顺水！切记，今后要动家宅的大门位置，勿必找风水先生多瞧上一瞧，你全家才会出入平安！”吴道行对着一个土财主指点道。
土财主已经是彻底折服于吴道行，竟然知道自己的大门比早先向前挪了一丈二，却是丢下钱袋告辞离开。
吴道行拿过那个钱袋，却是扭头望着从赌坊垂头丧气出来的李景行微笑地道：“固安伯，还要再试试吗？”
李景行今日却是服气了，特别刚刚还遇到一个运气逆天的少女，便是连连摇头道：“不试了，难怪我近年一直在输钱，本伯今后是真没赢钱的财运！”
“固安伯，此事亦不是定数，咱们先到祖坟那边瞧上一瞧，如何？”吴道行知道陈景行是认请了现实，当即直接提议道。
李景行原本还想要拒绝，但却是知道这帮人恐怕跟自己女儿脱不了关系，加上自己这糟糕的赌运亦得解决，便是痛快地点头道：“好，我这便进行安排！”
得到李景行的同意后，吴道行并不打算单独跟着固安伯前往，却是当即叫了林平常等人一起前去。
李景行看到林平常后，想着林平常的逆天好运，隐隐感觉这个少女的身份非同小可。
一行人出了通州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是来到一座大山前。
由于陈家祖坟在半山腰上，大家只好弃马而上。经过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了山腰处，却是一座颇有气派的坟墓。
跟着后世有所不同，这个时代是极讲究葬礼，有钱人家往往都要进行厚葬。此处全部是汉白玉砌成，祖坟高约两米，而坟前立起一面青石墓碑。
林平常现在师从吴道行，站在这里认真地审视着这里的风水，正在眯着眼睛观察着这里若隐若现的澎湃之气。
入目之下，这里的视野很是广阔。所处的这座大山似乎有地下暗河，却是有数道水源流出，其中三处最是明显。
北边的那道水流形成了一个圆形小湖，中间的水流涌入前面的河道，而南边最细下的溪水朝着下流奔腾而去。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固安伯李景行经过刚刚的一番攀爬，整个人已经显得气喘吁吁，汗水已经将他前面的衣襟打湿了。
虽然他的爷爷和老爹一直向他强调这座祖坟的风水如何了得，只是他看这里除了视野开阔一些，下面的水源充沛一些，似乎跟其他地方没啥两样。
只是他亦是牢记着父亲的再三叮嘱，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他却不会同意将自家祖坟从这里迁走。
吴道行手持着一个明显有些年份的罗盘，结合着一根红线和阳光，正在这里确定着坟墓的方位和朝向。
“吴道长，我们祖坟如何？”李景行看到吴道行终于忙完，当即便是上前询问道。
吴道行抹了一把汗，便是望着下面的风水认真地道：“这里是难得一见的金凤之穴，只是下藏之时所选的方位偏南，利朱雀旺于火，这亦是为何你们陈家能兴旺的原因。”顿了顿，又是指着山下的几处水源道：“山出三水天，一流无波湖，一流他人河，一流东海岸！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每代嫡出两男一女，只是长男不可长寿，可是如此？”
“还真是如此！我爹原本安排我考科举的，年轻时还中得了秀才，只是没多久我的大哥和父亲过世，我只好接了世袭百户。我爹跟我的情况亦是差不多，他原本很有希望中得举人，但亦是我大伯英年早逝，他这才接了家里世袭百户之职！”陈景行先是思索片刻，而后用手背重重拍在另一只手掌上道。
咦？
跟随着陈景行而来的管家听到这事，亦是惊讶地望向了吴道行，发现这位须发皆白的道人还真有几分真本领。
吴道行却是没有当一回事般，又是指起下面几处不起眼的水流询问道：“你们陈家庶出的子弟虽然都不少，但却无一过三代，可是如此？”
这……
陈府的管家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惊讶地瞪直了眼睛。
“吴神仙，确实是如此，我爷爷虽然有四个儿子，但真留后其实就我父亲这么一支，我陈家却是生子多而传代少！”陈景行听到吴道行这么一说，更加信服地点头道。
虽然他早就听说吴道行是当代第一风水大师，但看着他仅靠着这里的风水便将自家的情况都抖出来，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起来。
却是不得不承认，当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吴道行听到这些事情都给自己言中，心里对这个祖坟的风水有了更准备的判断，却是望着东北方向的草丛道：“这个金凤穴并不算完美，当年给你家点穴的风水先生必定是个高人，只是他当初没有其他交代吗？”
“我祖父当年救了一个风水先生，这是他赠送给我们家的风水宝地！只是那位风水先生亦是倒霉，他将我祖父领到这里并告知方位后，便是从这里突然滚下去摔死了！”陈景行指着刚刚下来的山路，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吗？”吴道行听到这个解释，显得似笑非笑地望向了一眼陈景行道。
陈景行见状，当即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点头道：“此事千真万确啊！”
站在一旁的沈妍却是明白吴道行的意思，很可能是陈家的祖先为了这个风水宝地不泄露出去，陈家那位祖先是杀掉风水先生灭口。
当然，这其实只能是一种猜测，毕竟现在年代久远，需要找到那位风水先生的骸骨验出死因才能推断出真相。
吴道行其实亦不能断定是陈家祖先灭口还是那位风水先生遭到了反噬，却是显得惋惜地说道：“此处是难得的金凤之穴，这里的风水可以使你们陈家荣极一时，本该是至圆满而衰，但可惜当初少了一种东西！”
“不知是什么东西呢？”陈景行顿时来了精神，当即便是追问道。
吴道行指着东北边的那个草丛，显得十分认真地道：“陈家是借金凤而盛，只是今方位偏南，却是该在南处栽种松柏挡煞，如此这般才可保金凤不至于受损过重，却是无法诞下子嗣！”
众人听到这一番言论，不由是纷纷朝南边望过去，还当真是空空如也。亦是到了这时，大家才知道皇后没有生下皇嫡子，确实是陈家祖坟所致。
“这个事情好办，我马上让人栽种松柏！”陈景行的眼睛当即微微一亮，却是兴奋地做出决定地道。
他之所以将吴道行一帮人带到这里，除了他希望改善自己的财运外，亦是希望能够成为货真价实的国丈。
陈家管家亦是希冀地望向吴道行，听着吴道行这般分析，他亦是完全信任吴道行。只要在这里栽下松柏挡煞，那么皇后定然能够顺利诞下皇嫡子，而他们陈家便是真正的国丈府了。
“晚了！”吴道行却是无情地泼了一盘冷水给他，然后认真地解释道：“这种事情要从最初便开始，而不是现在亡羊补牢，你家的富贵现在已经是到了头！”顿了顿，语气又是缓和下来道：“如果你们陈家还要再续富贵，那么可以改方位，只是……”
“吴神仙，只是什么呢？”陈景行听到还有补救之法，不由得急切地追问道。
吴道行迎着陈景行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有所得必有所失，现在强行变阵，这个劫数终究需要人去承受！若是要改方位的话，皇后有机会生育，但你的儿子要承受这一场浩劫！”
出于一个风水师的职业素养，他并不打算通过诓骗李景行来改阵相助陈皇后，而是将其中的利与弊都直接抛了出来。
陈景行既是希望自己女儿能老有所依，亦是渴望能成为真正的国丈，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吴神仙，不知是什么劫数呢？”
吴道行却是没有急于回答，扭头望向林平常道：“徒儿，你看出来了吧？”
咦？
陈景行等人发现吴道行很是器重这个少女，不由得纷纷扭头望过去，只是眼睛却是带着几分质疑。
林平常刚刚一直在观察着这里的风水，这时亦是迎着陈景行的目光直接说道：“阴阳本相克相生，而此穴一直是阳盛阴损，若是强行改方位，你们陈家确实再续富贵，但却是承受不住反噬之力，三代绝子嗣！”
随着最后五个字吐出来，这里的人都是纷纷瞪起了眼睛，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林平常。却不是质疑林平常的话，而是这个事情太过于严重了。
陈景行的嘴巴大大地张开着，亦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虽然他渴望他陈家更加风光，但如果代价是三代而绝，那么他定然不敢做出这种决定，这是让他陈家走一条死路。
国丈府再风光又能如何，一旦自己陈家三代而绝，他还不是要愧对列祖列宗吗？
陈景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牺牲自己陈家，却是扭头望向吴道行道：“吴神仙，当真是三代而绝吗？”
“我徒儿比我只强不弱，她就三代而绝，你便不可能出现第四代子勋！”吴道行亦是如此判断，却是立捧自己徒弟道。
陈景行的侥幸心理已然是荡然无存，只是他亦不能过于生硬地拒绝，便是虚心地请教道：“吴神仙，这……可还有其他方法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清楚陈景行是不可能同意牺牲自己陈家的传承来挡劫，从而相助陈皇后诞下皇嫡子。
吴道行虽然早猜到是如此结果，但心里还是不由得暗叹一声，显得很是认真地说道：“倒是还有一个方法，只是要皇后……”
“要我女儿如何？”陈景行隐隐猜到这个事情可能是要报应在自己女儿身上，不由得紧张地询问道。
吴道行迎着陈景行的目光，显得一本本经地说道：“此事终究牺牲有人来挡劫！现在多说无益，我先行回京询问于娘娘，这最终如何还得皇后定夺！只是固安伯请放心，我吴道行行走江湖几十年，这动了祖坟会有什么后果，定是如实告之，断然不会做出诓骗之事！”
“本伯自是相信吴神仙，只能是不危及我陈家和迁离祖坟，我定会尽量配合！”陈景行亦是心中有愧，当即便是进行表态道。
在下山的时候，林平常却是疑惑地道：“师傅，你为何不跟固安伯直说呢？”
“世间安得两全法，总要有人承受多一些。现在想让陈景行承受绝子嗣怕是不可能，所以说了还不如不说，还是看看陈皇后能不能接受另一个办法吧！”吴道行轻叹一声，显得无奈地道。
跟着很多人所想的不同，风水师看似无所不能，但实则所做的事情不过是顺势而为。虽然他能够强行改势，相助于皇后诞下皇嫡子，但此举所引发的劫数却需要有人来承受。
只是陈景行的态度已经很是明朗，却是不会同意由他们陈家来承担。
正是如此，这个事情只能看陈皇后的态度和愿意，否则只能是直接放弃相助陈皇后诞下皇嫡子的念头了。
从山上下来后，林平常一行人并没有跟随固安伯返回通州城，而是当即策马朝着北京城急驰而归。

第2204章 新形势
京城，这里仍旧一副波诡云谲的景象，仿佛稍有不慎便是风云变幻。
在林平常和吴道行等人前往通州为皇嫡子的事情尽着最大努力之时，京城这里却是暗流涌动，各方都在暗暗地较劲。
上午时分，一个太监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太医院，在通过紫禁城的重重宫门后，将一份密折亲自呈现给正在饮酒寻欢的隆庆。
隆庆在看到这份密折后，却是一改往日惰政和不任事的作风，当即命令陈洪亲自将这一份密折送到文渊阁。
这一份自出太医院的密折到了徐阶的手里，徐阶显得大喜过望，而后便是假惺惺地叫来了礼部尚书张居正和礼部左侍郎潘晟商议事情。
张居正和潘晟从首辅值房离开后，前者的脸上明显挂着得意的笑容，而后者却是一脸的沮丧之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徐阶还有意将这个事情散播出去，致使整个朝野当即是一片哗然。
最新的消息传来：经太医院的张院正和李院判诊断，由于陈皇后常年体弱多病，加之有过流产的病历，而今已经不能再生子嗣。
此消息一出，无疑直接影响到朝局的走向，亦是决定了储君的归属。
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最大阻碍无疑是嫡皇子，一旦证实嫡皇子不会出现，那么自然还是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前秦之鉴不可不妨，我等当拥立皇长子为太子！”
“太子乃国之根本也，吾等臣子焉有不拥立皇长子为太子之理？”
“徐阁老此举当真是老成谋国，不像某些人目光短浅，更不懂稍作变通！”
……
在得知消息后，京城的很多官员纷纷改弦易张，却是同意拥立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已然是站在徐阶那一头。
跟着前些天的论调完全不同，而今的徐阶不再是一个“媚上邀宠”的奸臣，而是一个老成谋国的贤相。
正是如此，这场刚刚燃起一点苗头的“储君之争”，随着太医院抛出这个诊断结论，胜利的天平当即倾向了徐党。
礼部左侍郎潘晟为首的清流官员对这个结果大为失望，本以为能够走上一条不一样的正统之路，却万万没想到当今皇后已然不能再生子嗣。
夕阳西下，整个京城都铺上了金子般，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显得更加耀眼夺目。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处理完毕手头上的事务，而今他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脸上显得不怒而威，正是挺着身板沿着宫道朝着宫门走去。
在宫道中，他听到走在前面的两名给事中正在交谈，竟然是要打算上疏拥立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不得不说，大明官员有很多能够坚持操守的好官，但亦有不少见风使舵的政治投机者，却是追随着朝局形势而不断改变自己的政治立场。
林晧然自是知道太医院今日所出示的诊断结果，只是这个结果对于他的仕途影响不大。
毕竟他自始至终都不是要拥立皇嫡子，亦是没有旗帜鲜明地反对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仅仅是让立储的流程显得更加严谨。
只是这个事情抛开政治斗争的因素，他觉得现在册封皇太子朱翊钧为太子并不是一个好时机，亦不是一个合适的做法。
虽然隆庆是一个短命皇帝，但现在龙体无恙，又正值青年，却是根本不用急于将皇长子册封为太子。
最为重要的是，按着大明继续皇位的规则，最优人选始终是皇嫡子，是皇后生下的儿子才是真正的“正统”。
现如今，陈皇后正处于生育的黄金期，隆庆却是直接忽视陈皇后的存在，直接册封太子无疑是对陈皇后的一种不敬。
纵使隆庆再如此疼爱皇长子朱翊钧，那亦不该在这个时候便册封太子，起码过些年或身体不济再册封亦是不尽。
当然，这一切跟他并没有关系，他一个臣子无权指控帝王的过错。
只是经过太医院的这个诊断，徐阶此次必定借着太医院的诊断结果推进册封太子一事，而隆庆恐怕会选择同意徐阶所请。
林晧然想到万历在位期间的所作所为，却是比嘉靖好不了多少，心里不由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的无可奈何，中华民族的兴与衰，很大程度上仅仅取决于某一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很显然，虽然万历有着他爷爷嘉靖的聪慧，但亦是继承着嘉靖的自私和无情，不仅无法给天下百姓带来福泽，更别提带领中华民族崛起。
正是如此，虽然知道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是大势所趋，但在他的内心深处过是渴望这个事情有变数。
“十九叔，刚刚已经派人调查太医院，但现在还没有消息回来！”林福在揪开轿帘的时候，亦是轻声地汇报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认真地询问道：“我让你通知联合医院派人即刻进京的事情办了吗？”
“十九叔，此事我已经传递回去了，相信他们会尽快派人前来京城！”林福郑重地点头，显得比较乐观地道。
林晧然看着事情没有纰漏，便是直接钻进了轿子之中。
这终究是一个尔虞我诈的朝堂，虽然太医院有着较高的公信力，特别此事关系如此重大，但他亦是不得不防范和验证这个诊断结果。
至于让联合医院派专家进京，一来是方便他确定陈皇后的病情，二来是希望通过医学手段增加皇嫡子的可能性。
终究而言，他更希望下一任皇帝是一个更加年幼的皇嫡子，而不是无情无义的万历。
林福看到林晧然进了轿子，便让轿夫起轿，然后率领着护卫警戒着四周。
虽然京城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只是在城南这片区域中，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轻易进入这片区域，故而这里历来都很少发生治安事件，更别提什么刺客了。
待回到家中，林晧然还没来得及跟吴秋雨打招呼，便意外地看到刚好风尘仆仆归来的林平常和吴道行等人。
林平常见到自己哥哥的时候，虽然朝着林晧然主动打了招呼，但那张肉肉的脸上露出一个沮丧的表情。
林晧然看到自家妹妹这个表神，便是知道通州之行并没有什么收藏，亦是没有急于说事，显得温和地说道：“让你跑这一趟辛苦了，咱们先吃饭吧！”
“好！”林平常看到哥哥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当即兴奋地点头道。
吴道行宛如是回到自己家里一般，却是不打算前往饭厅，而是径直朝着林家的厨房而去。很快地，他就提着一只烤鸡和一坛好酒，坐在厨房门口便美美地吃了起来。
却不论他得到多少人的追捧，受到多少人的尊敬，每天让他最为幸福的时光还是吃着烤鸡肉和喝着美酒。
在吃过饭的时候，林晧然从妹妹的嘴里知道了通州之行的经过，而后他又将吴道行请到书房中议事。
吴道行知道这个事情是非同小可，当即将另一个方法认真地说了出来，而后显得严肃地说道：“陈家祖坟一旦改方位，固然能够助金凤诞子，但其中的劫数则需要有人来承受。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由陈府来承担这场劫数最佳，但固安伯却是不太可能接受如此大的牺牲！”
林平常的心无疑是向着陈皇后的，只是想着要陈家绝子嗣，恐怕真没有几个人会愿意承担这个后果，却是无奈地望向自家哥哥。
“固安伯不可能接受这个方案，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办法了！”林晧然心如明镜般，扭头对着林平常认真地说道：“你明日和你嫂子一起进宫面见陈皇后，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然后跟他说最后一种方面，看看陈皇后是什么意思吧！”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很不乐观地说道：“哥，皇后娘娘应该不会同意第二种方案，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如果她真不同意，那么以现在的形势，她恐怕真要接受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了！”林晧然面对这个假设，亦是无可奈何地道。
如果陈皇后能诞下皇嫡子，他自然能够替皇嫡子争到太子位。只是如果连皇嫡子都不存在，那么他阻碍册封皇长子为太子还有什么意义，自然是要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林平常听到这个回答，已然亦是不接受这个结果般，眉头却是深深地蹙起。
“你且劝一劝，没准皇后会同意呢！”吴道行知道现在的破局之活是皇后诞下皇嫡子，便对着林平常劝道。
林平常看到只有最后这一条路，虽然她并不看好皇后娘娘会接受这个方案，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被夜色所笼罩。
林府门前的灯笼亮着，此时中门大开，一顶顶轿子从中门是中抬了进来，而后在前院缓缓地落轿。
从轿中走出来一帮老者，个个都颇具儒气的模样，只是看着迎进来的林晧然，亦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诸位大人，此处天寒，请到暖阁一叙！”林晧然跟着这帮一同往来的官员寒暄后，便是微笑地邀请道。
此次前来除了礼部两位侍郎潘晟和林燫外，还有工部左侍郎谭大初、刑部右侍郎洪朝选、太常寺卿陈绍儒、国子监祭酒万士和、鸿胪寺卿萧澜等，虽然官职都不算高，但却有着极强的声望和号召力。
来人的资历都很高，但官职却无法跟林晧然相提并论，亦是遵守着官场的尊卑道：“林阁老，您先请！”
经过这一场储相之争，林晧然已然成为众官员的主心骨。
他们原本想要将筹押押在皇嫡子身上，只是没有想到突然局势变化如此之快，对手却是不打算给他们这个希望了。
正是如此，他们这帮人一合计，便是决定一起前来寻找林晧然。
林晧然将这帮官员引到暖阁，心里亦是盘算着他们的来意，便是分主宾而坐，吩咐跟随而来的林福上茶。
“林阁老，皇后不能生育之事必有蹊跷！”林燫喝了一口茶，当即便是开门见山地道。
林晧然亦是猜到他们的来意，现在听到林燫发出的质疑，却是知道他们知道这帮人是不甘心接受册封皇长子为太子的结果。
只是他不知道林燫是已经掌握了证据，还是仅仅是他的一个无端推测，便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林侍郎，却不知可有依据？”
谭大初知道林晧然比他们这帮老家伙还要老诚持重，则是扭头好奇地望向林燫。
却不等林燫说话，旁边的刑部右侍郎洪朝选却是道：“据我得到一个十分可靠的情报：徐琨在昨晚找过张院正和李院判，想必是徐琨威逼或利诱两人所致！”
“那帮说是太医，但没有一个医术能拿得出手之人，却是沾了官场的丑陋风气！依老夫之见，他们定然是得了莫大的好处，所以才如此构陷于皇后！”林燫的怨念最重，当即又是进行推测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亦是露出一抹苦笑之色。
朱元璋夺得天下后，他将天下子民分成了不同的户籍，有民户、军户、匠户、乐户等等，每一个人有着自己专属的工作户籍。
太医跟着世袭勋贵或军职相似，却是将户籍划分了开来，而太医是世袭制度。却不论医术如何，如果你祖辈是太医，那么你父亲是太医，而你亦会成为太医。
只是这些太医一辈子所面对的病人可谓是屈指可数，却不会拥有太多的临床经验，主要是靠着自家的医书来传承，其医术已经远远落后于民间名医。
出身于民间医学世家的李时珍到了太医院，虽然他的医术精湛，但却是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地，且处处受到官僚之风的排挤，却是愤而离开了太医院。
现在太医院的官场之风盛行，无能之人当道，有能之人惨遭排挤。如果说他们误诊或故意误诊陈皇后，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林晧然知道陈皇后的事情必定有猫腻，却是直指核心地道：“如果诸位都是这个意见的话，我等自然要争上一争！只是凡事都得讲证据，却不可能因为我们的猜测便能否则这个诊断，所以我需要张院正或李院判受贿或受逼迫的证据！”
这……
林燫听到要自己拿出真凭实据，不由得傻了眼。虽然他是这般推断，亦是这般的认为，但手里却没有丝毫的证据。
林晧然将林燫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真要为陈皇后争一个公道的话，咱们应当尽力搜罗相关证据，这样咱们才有胜算！”
却不是他不愿意做文官集团的出头鸟，但如果面对的是一场必败的战局，那么他就不会轻易出手了。

第2205章 天生领袖
潘晟等人深知林晧然思虑周全，不然亦不会在徐阶的多番迫害下，仍然能成为这个朝堂最有权势的阁老。
现在他们想要推翻太医院的诊断结果，确实需要他们拿出相应的证据，而不是单靠一个臆测便蛮干。
一直沉默的国子监祭酒万士和犹豫了一下，而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女婿便在太医院任职，他应该能够找到一些相关证据！”
林燫听到这话，当即欣喜地说道：“万大人，如此便有劳于你，你务必要寻得张院正和李院判受赂的证据！”
林晧然的心头微微一动，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林燫。
潘晟等人却没有觉得林燫有什么不妥，却是充满着期待地望向万士和，亦是有官员随和着林燫向万士和请愿。
“此事关乎我大明立国之本，无须诸位大人叮嘱，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士和面对林晧然等人的期许，亦是拍着胸膛打下保票地道。
潘晟等人看到万士和如此积极，悬着的心亦是微微放松了不少。
只要他们顺利拿到徐党指使张院正和李院判造假的证据，那么他们便要以名正言顺地推翻陈皇后不能生育的结论，进而阻止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而他们亦成为“护嫡派”的大功臣。
林晧然看到众人很是乐观的模样，便是给旁边的陈绍儒使了一个眼色。
陈绍儒是广东南海人士，嘉靖十七年进士，初授户部云南司主事，累任郎中，受到排挤而外放。后经贬官，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官至云南左布政使。
得益于新帝登基，致使朝堂出现了不少空缺位置，林晧然亦是将他举荐回京，出任正三品的太常寺寺卿。
陈绍儒显得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当即泼出一盆冷水道：“诸位可曾想过！即便此次张院正和李院判是受人指使而造假，但如果陈皇后确实生不出皇嫡子，今后咱们又当如何？”
这个事情的棘手之处在于：哪怕他们明知徐阶那边在太医院做了手脚，只是皇嫡子始终没有出现，那么他们会“得罪”皇长子朱翊钧。
一旦得罪了下一任皇帝，虽然他们可能不会丢掉乌纱帽，但很可能会被穿小鞋，却是一种他们不得不考虑的后果。
正是如此，他们现在看似做着正确的事情，但将来可能要为今日之举付出“代价”。
“陈寺卿，你就是如此迷恋于权势，而忘了礼法不成？”万士和听到这个言论，当即便是指责道。
潘晟等人亦是纷纷望向陈绍儒，只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官场沉浮，却是没有像万士和那般出言指责陈绍儒。
虽然他知道陈绍儒的这个想法过于势利，但是却知道官场没有那么多的舍生取义，亦是不得不深思这个问题。
一旦他们旗帜鲜明地反对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偏偏将来继任大统的正是皇长子朱翊钧，那么日子无疑很是难受。
陈绍儒面对万士和的指责，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老夫自然不敢遗弃礼法！只是现如今，大明若真有皇嫡子，我等纵使粉身碎骨亦要反对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但现今大明朝并没有皇嫡子，甚至将来都可能没有！亦是如此，咱们很可能拥护皇长子才符合礼制，而今我们是不是要思虑周全一些呢？”
听到陈绍儒的这一番在情在理的分析，包括万士和在内的官员都露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虽然他们很想阻止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但此次却不是皇嫡之争，而是皇长子继位符不符合礼法。
偏偏地，现在谁都不能断定皇后是否还能生养，大明的皇嫡子最终能否出现，却是影响着他们的立场和对与错。
潘晟亦是慢慢地意识到这个事情的复杂性，却是扭头望向正在喝茶的林晧然道：“依林阁老之见，我们当如何呢？”
万士和等人听到这话，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
却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已经悄然将这位计深似海的林晧然视为主心骨，他们护礼派的带头大哥。
林晧然迎着众官员的目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道：“诸位可知，不管将来的皇帝是皇嫡子还是皇长子，跟咱们的立场实则并无影响！现如今，我们护的不是皇嫡子，亦不是非要阻止皇长子，而是要维护大明的礼仪及法统！”
“林阁老，你这是何意？”万士和听到林晧然论调，却是有些不明所以地询问道。
潘晟却是领悟到林晧然的意图，却是轻轻地点头道：“老夫明白林阁老的意思！”说着，他扭头望向懵懂的万士和等人道：“林阁老说得对，我们并不是要跟谁作对，亦不是要非拥立皇嫡子，我们现在是要朝廷依礼而行！”
“依礼而行，那还不是要拥立皇嫡子吗？”万士和却是听得晕头转向，显得更加疑惑地望向潘晟地道。
林燫亦是明悟过来，当即便是数落道：“万祭酒，你当真是下了半天雨不着地！林阁老和潘大人的意思是不在这两个事情上直接表态，咱们此次是要依礼而行，合乎礼仪便赞成，不合适礼仪则反对！”
谭大初等人亦是彻底明悟地点了点头，他们此次不介入什么立储之争，而是守着礼法的底线，却是不由得纷纷佩服地望向林晧然。
都知道林晧然智计若妖，但看着他每次遇到难题都能寻找最好的解决方法，这“大明文魁”之名可谓是当之无愧。
“要是徐党执意要拥立皇长子，我们又当如何呢？”万士和显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是抛出一个问题道。
潘晟和林燫都不吱声，却是扭头望向智计若妖的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捏着茶盖子轻泼茶水道：“如果皇后已经没有生育能力，我等自是不能从中阻止册封皇长子为太子！只是现在徐琨上门寻得张院正，而今又有张院正和李院判收受贿赂的消息传出，我等自然要求朝廷查明真相！”
“一切听从林阁老的安排！”潘晟等人暗自一喜，当即恭敬地施礼道。
跟着他们一昧想要蛮干相比，林晧然的手段无疑要高明得多。既然这么多流言传出，且太医院的诊断并不能让人信服，他们请旨调查太医院并不算是一件过分的事。
如果这个事情能够顺利通过，纵使不能阻止朝廷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但亦能让这个事情再拖一些时日。
另外，他们并没有直接反对朝廷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仅仅是让皇嫡子的事情能够更具可信度。
正是如此，他们接下来既维护着礼法，亦不会彻底得罪于皇长子朱翊钧，却是处于进退两可的局面中。
林晧然将潘晟等官员的反应看在眼里，看到大家已然是被他说服，心里亦是安定不少。
他自是希望能够声势浩大地阻止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但却不得不进行长远考虑，毕竟能不能出现皇嫡子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亦是如此，最稳妥的办法还是等待和观望，在没有百分百确定出现皇嫡子前，却不能全力阻止皇长子朱翊钧上位，仍旧只能打着礼法的旗号。
在事情没有彻底明朗后，他并不打算孤注一掷，却是争取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林晧然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然后扭头望向潘晟和林燫道：“潘侍郎、林侍郎，你们明日退朝跟我一起前往坤宁宫可好！”
“不知林阁老意欲何为？”林燫听到这个邀请，当即疑惑地询问道。
潘晟等人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又要唱哪一出。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便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道：“不管是皇后是否还能诞下皇嫡子，但她终究是咱们大明的一国之母。而今面临皇长子被逾越册封，咱们作为臣子理当前往拜见皇后，同时弄明白皇后的态度！”
虽然这话是向林燫解释，但其他亦向其他官员表达他的想法。
万士和等人亦是轻轻地点头，发现林晧然确实是天生的领袖，不仅有着诸多的变通之法，而且还能够照顾到方方面面的人与事。
一念至此，他们发现徐阶败给林晧然，当真是一点都不冤。
“下官听从林阁老的安排！”潘晟和林燫交换了一个眼色，当即便是恭敬地表态道。
众人在这里继续聊了一会，潘晟等人亦是不敢叨扰林晧然太长时间，便是纷纷起身告辞离开。
林晧然终究还是欠缺资历和年龄尚浅，却是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尊重，亦是亲自将他们一众人送到了前院。
“林阁老，告辞了！”潘晟等人对林晧然的举动很是感动，在临上桥前亦是纷纷向林晧然拱手道。
太常寺卿陈绍儒和工部左侍郎谭大初是广东的乡党，来到隆庆朝后，他们二人先后被林晧然举荐回京。
在临别之时，他们二人郑重地向林晧然拱了拱手，相互间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这才钻进轿子离开。
林金元今晚显得有些兴奋，看着如此多的高级官员前来登门拜访，却是知道他林府已然是京城第一府了。
林晧然目送着众官员乘坐轿子离开后，便抬头看夜空中那一轮弯弯的寒月，心里生起了几分惆怅。
自从他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加上扛起护礼派的大旗，固然得到了清流和百官的支持，但接下来将会面临更复杂的形势。
他不仅跟着徐阶继续争斗，而且还要带领文官集团站在皇帝的对立面，甚至还要跟皇权进行碰撞。
虽然这一条路是危机重重，但他却不得不铤而走险地前往，需要拿出“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和魄力。
无数的历史事件和后世的历史总结让他清楚地知道：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想要带领中华民族崛起，仅是依靠皇上的支持必定成为改革的牺牲品，若是过分依赖文官集团则很可能会像刘瑾那样分崩离析。
正是如此，他想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将中华民族带到世界之巅，唯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甚至强大到凌驾于皇权之上。
京城，这里永远都是暗流涌动，而正月的京城同样如此。
次日，金銮殿上。
张居正先是望了一眼徐阶，然后站出来奏请道：“皇上，今太医院已证实皇后不能再生育，恳求皇上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及早定大明国本，以安天下民心！”
“皇上，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之事还请莫要操之过急！今京城谣言太医院的张院正和李院判受人指使造假，且尚宝卿徐琨夜会张院正和李院判。为防因不慎为乱了朝政，亦防小人乱了国本，请皇上派人彻查此事，而后再议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之事！”户部尚书马森站了出来，向隆庆表达愿意道。
随着马森的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大臣亦是纷纷跪下请愿道：“请皇上派人彻查此事，而后再议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之事！”
这……
张居正猜到林党会站出来反对，但万万没有想到声势会如此浩大，而且他们反对的理由似乎也是无懈可击。
身穿龙袍的隆庆显得哈欠连天地坐在龙椅上，而注意力却没有在这早朝的议事上，已然回味着昨晚吃下药丹后的神勇以及满达日娃的意乱情迷。
先是被张居正的请立太子所吸引，只是面对着绝大多数官员的请愿，却是知道册封皇长子为太子的事情还得再拖一拖。
“皇上，此事可交由大理寺卿邹应龙进行彻查！”徐阶看出隆庆的心思，便是先一步站出来请愿道。
此言一出，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徐阶让邹应龙这个狗奴才查自家之事，哪可能会查得出结果。
林晧然亦是诧异地望了一眼徐阶，没想到徐阶转为护皇派后，却是连脸都不要了，竟然推荐自己的门生来调查这个明显有猫腻的案子。
隆庆看到徐阶站出来请愿，却是不等其他人反对，当即便是一锤定音地道：“准徐爱卿所请！”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当今皇上和当朝首辅一唱一和便敲定这个有些荒谬的任命，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徐阶得到自己所想要的结果，加上他跟隆庆越来越有默契，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显得一脸得意地望向满脸沮丧的林晧然。
虽然自己的声名受损，而且离文官集团会越来越远，但他却是知道自己必定会取得斗争的最终胜利。

第2206章 大势所趋
早朝结束，随着隆庆匆匆离开，众官员亦是纷纷散去。
众官员看到满脸沾沾自喜的邹应龙，任谁都知道让大理寺来负责调查太医院，却是不可能出现公正的结果。
郭朴注意到邹应龙和徐阶的得意神色，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却不明白林晧然刚刚为何不站出来阻止这个事。
林晧然跟郭朴心灵相通般，脸上露出一个苦涩之色，接着朝隆庆离开的方向扭头望了一眼，然后再是无可奈何地望向郭朴。
却不知隆庆跟徐阶最近频频接触都聊了一些什么事情，但这对君臣已然是渐走渐近，特别在立储的事情上达成了一致。
郭朴看到林晧然的举动后，亦是意识到此事包含着隆庆的意志，而今的隆庆确实是渐渐偏向于徐阶。
纵使林晧然刚刚站出来强烈反对，恐怕亦是无济于事，在隆庆和徐阶的联手之下，事情还是会交由大理寺卿邹应龙，林晧然刚刚选择不争确实更为明智。
只是想到某些人为达到目的，竟然如此编排当今皇后，更是明显在掩盖着太医院造假的真相，他的心里既感到不是滋味，亦是感到此举十分不妥。
纵使大明的皇后是无权无势，纵使陈皇后没有子嗣依仗，但陈皇后终究是大明的国母，理因得到大家最起码的尊重。
偏偏地，皇上在年富力强之时便不顾皇后的感受而执意册封皇长子为太子，有人更是指使太医院“污蔑”于皇后不能生育。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上午时分，只是今天并没有太阳。
殿中的官员虽然觉得任命邹应龙调查太医院很是不妥，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摇头，乖乖地离开这座金銮殿。
林晧然朝着留在原地的潘晟和林燫点了点头，便是对着郭朴拱手道：“郭阁老，我打算跟潘侍郎和林侍郎一同前往坤宁宫面见皇后，却不知你可愿一同前往？”
潘晟和林燫来到近处，亦是好奇地望向郭朴。虽然他们已经是官场中的老资格，但跟郭朴相比却是低上一头，郭朴是他们货真价实的前辈兼上司。
“你们三人前去便已经足够，若是老夫再一同前往，怕是给人留下话柄了！”郭朴心里微微意动，而后坚定地摇头道。
现在朝堂正处于敏感时期，一旦他跟林晧然和两位礼部侍郎一同前往，这个动静无疑会引发各种猜想，甚至会被人以为是他们这帮护礼派要结盟阻止朝廷册封皇长子朱翊钧。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护礼派无疑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中，故而他不能跟林晧然等人一起前去拜见皇后。
林晧然知道郭朴的顾忌不无道理，便是再度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前往坤宁宫，告辞了！”
“郭阁老，下官先行告辞了！”潘晟和林燫对于郭朴保持着一份恭敬之心，亦是朝着郭朴郑重地行礼道。
郭朴看着林晧然三人离开，眼睛闪过一抹希冀，却是希望林晧然三人之行能够得到一些意外之喜。
平心而论，他并不赞同如今册封皇长子为太子，如果有的选择的话，他更愿意由陈皇后诞下皇嫡子继承大统。
坤宁宫，这里的门早已经打开，台阶上的露珠随着气温而上升而消失。
陈皇后是一个很自律的人，一贯都是按时起床，然后在旁边的书房看书或弹琴，只是最近则喜欢接见那些女官或宫女太监。
得益于林家的金钱援助，加上她这位皇后优越的地位，已然是牢牢地控制了紫禁城的女官，同样在这座城安插下她的眼线。
正是用早膳之时，这里的食桌已经摆上香喷喷的早餐。自从上次吃了一顿皮蛋瘦肉粥和虾饺后，她却是突然喜欢上岭南的食物，而今天的早膳亦是如此安排。
一个女官看到陈皇后坐到桌前，当即给她盛来一碗飘着香味的皮蛋瘦肉粥，只是这粥明显添加不少顶级的佐料。
陈皇后面对着这满桌的粤式早点，却是扫视着桌面上的早点道：“唐素儿，哀家早前听闻粤西有一种雪白糕状的食物，却不知叫什么来着？”
“回娘娘的话，您说的应该是簸箕炊！”唐素儿先是一愣，而后认真地回答道。
陈皇后听到这个名字，当即便是点头道：“不错，正是这个名字，平常妹妹还跟哀家提过他哥哥貌似用过这个东西谋生！”
“此事下官昔日在家乡之时，倒是听说过林阁老跟簸箕炊的渊缘，却不知皇后娘娘要不要听一听呢？”唐素儿稍微回忆一下，便是谨慎地询问道。
陈皇后正准备吃粥，闻言便是淡淡地说道：“反正哀家现在闲来无事，你且说一说！”
“遵命！”唐素儿当即施予一礼，而后便是说起了有关林晧然跟簸箕炊的那段往事侃侃而谈道：“林阁老参加县试之时，遇到一间濒临倒闭的酒楼，只是酒楼的老掌柜病重，而老掌柜的女儿因克夫而没有食客……”
出于对林晧然当年为她一家申张正义，加上林晧然替她安排来到皇宫的那份恩情，她对林晧然的很多事情都是铭记于心。
对于林晧然参加县试时期的那一段往来，虽然已经是多年没有提及，但她亦是显得记忆犹新地说了出来。
陈皇后听得很是认真，刚开始还知道往自己的嘴里送肉粥，但最后却是停下了进食，听罢便扶着瓷匙感慨地道：“林阁老果真是一个奇人，既然能想到如此利用簸箕炊来赚钱，还有这个包厨制着实新奇！”
旁边伺候的两名宫女听到陈皇后如此点评，亦是不由得轻轻点头附和，心里不由得更加佩服这位有文魁之称的林阁老。
“皇后娘娘，林阁老在半间酒楼搞了这种包厨制模式后，许多地方酒楼都跟风效仿，甚至很多厨子都供奉林阁老呢！”唐素儿看到皇后谈兴渐浓，亦是认真地接话道。
陈皇后勺起一口粥送到嘴里，想到林晧然被人贴在墙上供奉，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只是突然鬼使神差般地道：“按说林阁老跟聂云竹是情投意合了，只是却从未听人说起林晧然有这个妾室，却不知她现今在何处呢？”
“半间酒楼的生意红火，聂云竹亦是有钱替聂掌柜抓药治病，只是聂掌柜最终久病难医而病故。聂云竹办理父亲的后事不久，不知是受不得流言蜚语，还是已经看破红尘，她选择到尼姑庵出家了！”唐素儿的眼睛闪过一抹落寞，略带伤感地回应道。
或许是同样经历了失去亲人的那份痛苦，她却是感受到那一份心如死灰的心境。只是跟着遁入空门的聂云竹不同，她却是通过了选女官的契机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来到这紫禁城将近十年之久。
陈皇后听到聂云竹的结局，显得略为不满地吃粥道：“林阁老竟然让如此女子遁入空门，当真是一个负心汉！”
“皇后娘娘，此事怨不得林阁老！林阁老跟聂姑娘本就是止乎礼，且当初亦是林阁老相助于聂姑娘，而后便是匆匆赴京参加科举。待他返回雷州府任职之时，聂姑娘早已经遁入空门，林阁老到那座尼姑庵寻过聂姑娘，只是聂姑娘不肯相见，而林阁老捐了不少银子便是离开，却是算不得上是负心汉！”唐素儿听到陈皇后对林晧然的指使，当即便是连忙解释道。
陈皇后咽下嘴里香甜的肉粥，抬头打量着为林晧然辩解的唐素儿道：“你心里倒还真向着他啊！”
“奴婢不敢，请皇后娘娘责罚！”唐素儿听到这话，当即刷地跪下认错道。
“起来吧！哀家没怪责你的意思！”陈皇后淡淡地表态，而后夹起一块虾饺继续道：“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昔日为你家惩治了恶徒，你替他说几句公允的话亦没有什么不妥！”
唐素儿悬着的心不由得松了下来，正是当年林晧然为她家揪出灭她满门的凶手严宽，她这才能够为家人报仇雪恨。
虽然现在已经多年过去，但这份恩情却是一直不敢忘，甚至她会用自己的余地去报答林家这份大恩情。
陈皇后咬了一口虾饺，心里却是微微一动地道：“刚刚听你说得聂云竹那般花容月貌，哀家倒想见一见这个聂云竹！”
“这……”唐素儿刚刚从地上站起来，只是听到这个提议不由惊讶地望向陈皇后。
陈皇后心满意足地吃着虾饺，眼睛闪过一抹狡黠地道：“唐素儿，你说哀家下旨将聂云竹召到宫里可好？”
“一切听凭皇后娘娘吩咐！”唐素儿听着这个显得几分胡闹的决定，却是从善如流地道。
却是这时，一个宫女匆匆进来通禀。
陈皇后没想到林晧然会带着两位礼部侍郎一起前来求见于她，便是当即放下手中的筷子，决定接见这三位重臣。
由于女子不得干政的原因，皇后亲自会见重臣的情况并不多。
只是她如今亦是关注着朝堂，却是知道朝堂已经上演储君之争，林晧然三人肯定是为了立储的事情而来。
“臣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拜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林晧然领着潘晟和林燫进到这里，一起朝着珠帘后面端坐在皇后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陈皇后隔着珠帘看到官威日盛的林晧然，发现林晧然当真是整个大明最有才智和魄力的男人，显得很是平静地道：“平身！”
“谢皇后！”林晧然等人谢礼，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陈皇后自然不适合跟大臣拉家常，却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三位大臣前来哀家这里，却不知所为何事？”
潘晟和林燫当即扭头望向林晧然，林晧然亦是郑重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今朝中呼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声音日隆，只是太明祖制是立嫡立长立贤，我等特意前来请皇后解惑！”
咦？
在听到林晧然这番论调后，连最是沉稳的潘晟都不由得多看了林晧然一眼，这话已然将他们的意图变得更加的巧妙。
“天下人都说林阁老智比郭嘉，哀家一个深居宫中的妇人又岂能帮得了林阁老解惑呢？”陈皇后显得故意刁难道。
这……
林燫一直以为林家跟陈皇后的关系不错，只是听到陈皇后这番论调后，却是感觉传闻还真不可信。
“皇后娘娘折煞于臣，臣并没有孰嘉之智，然皇后乃大明圣母，却是臣等仰望之人，还望皇后娘娘能替臣等解惑！”林晧然暗暗叫苦，却是再度请愿道。
站在旁边的唐素儿亦是微微紧张，便是扭头观察陈皇后的面部表情。
陈皇后并没有真要刁难林晧然的意思，却是淡淡地道：“既然林阁老如此抬举哀家，却是但说无妨！”
“按照立嫡立长立贤的礼制，臣等拥立皇嫡子。只是如今皇嫡子迟迟不现世，太医院又言称皇后不能再生育，臣等此时亦是进退两难。若是咱们拥立皇嫡子，但终究是有名无实；若是反对册封皇长子为太子，咱们却是师出无名。亦是如此，我跟潘侍郎和林侍郎前来恳请皇后娘娘指点迷津！”林晧然早有应对之策，当即便是故作为难地道。
高！
潘晟和林燫看到林晧然道出目前的状态，很巧妙地将问题踢到皇后的脚下，不由得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陈皇后幽怨地望了一眼外面的林晧然，却是淡淡地说道：“有劳三位大人烦心，只是因为此事而引发纷争非哀家之愿，尔等无须如此纠结。既然徐阁老和皇上都是这个意思，那么哀家退一步又何妨？”
“皇后娘娘，若是你以为事情跟太医院的诊断不符，我等纵使是粉身碎骨，亦要替皇后娘娘争得一个公道！”林燫看到陈皇后如此表态，当即表明立场地道。
“皇后娘娘，我等定然为皇后娘娘争取公正的待遇，还请相信我们拥护礼法的决心！”潘晟心里亦是焦急，同样表明立场地道。
陈皇后心里早已经有了主意，却是淡淡地说道：“你们无须再劝，哀家的心意已决！诸位大人今后无须再为难，既然皇上和首辅都要册封皇长子，那便遂他们的意即可！”
“皇后贤明，愿皇后早上诞下皇嫡子！”林晧然看到陈皇后是如此态度，亦是给予双方台阶地拱手道。
陈皇后心里亦不是滋味，却是淡淡地抬手道：“三位大人亦无他事，还是请回吧！”
“臣等告退，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林晧然等人再度恭敬地施礼道。
从坤宁宫走出来，林晧然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是生起了一份压抑。
现在陈皇后没有斗争的欲望，而他纵使再如何努力，恐怕亦无法改变皇长子朱翊钧继承皇位的趋势。
只是这个趋势不改变，这个偌大的王朝必定还是要毁在那位跟嘉靖一样自私自利的万历皇帝身上，而华夏民族将错失最佳的崛起时机。

第2207章 二月暗涌
眨眼间，二月的会试悄然来临，这一场三年大比当即吸引整个京城百姓的目光。
随着一个个有才华的士子借助《谈古论今》扬名，会元的热门人选不仅没有形成统一意见，反而让各方更加争执不休。
受到了《谈古论今》的影响，而今大家对状元的人选淡化了他们的锦绣文章，更加关注考生的政治见解。
正是如此，哪怕考官亦是只能向策论写得好的士子倾斜，却是生怕黜落那些有才华的考生而遭受质疑。
在关于状元人选的争执声中，很多人都是支持自己或父辈祖籍的热门考生，却是明显带着一种同乡情结。
京城有一间大赌坊跑到联合钱庄进行举债，更是得到了联合钱庄的担保，却是对本届会元和状元的热门人选开出盘口。
国人好赌，这是古往今来的共性，受到联合钱庄背书的赌坊简直如虎添翼般，却是激发京城百姓的热情。
“一两，赵志皋！”
“五两，王家屏！”
“十两，陈于陛！”
……
京城的百姓面对着有联合钱庄背书的赌坊，却是毫不犹豫地拿出银子，却是纷纷对心仪的人选进行押注。
亦是如此，今年的春闱明显比以往更为热闹，亦是更多百姓关心着状元的最终归属。
只是对于当朝的大佬而言，一个小小状元的归属并不能左右朝廷政局，甚至都无法吹起一丝波纹。
随着立储之争拉开序幕，朝堂的形势已然产生了微妙变化。
在主考官的人选上，得到隆庆偏宠的徐党夺得了这个位置，却是由当朝次辅李春芳充任此次会试主考官。
这个会试主考官其实是做着苦差事，一旦做得不好会受到舆论的攻击，甚至还会出现掉脑袋的风险。
弘治十二年春，时任皇太子老师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程敏政出任会试主考官，却是因为被举报而下狱，最后出狱四日便以痈毒不治而亡。
只是跟着这风险相比，收益亦是让人眼红。以官场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主持会试的主考官都能收下新科贡士的门生帖，从而成为这帮即将踏入官场新人的老师。
正是如此，徐阶却是赢得了一份厚重的政治资源，却是可以从中培养着听从于他的新生力量。
面对会试主考官的位置被徐党所夺，林晧然亦是努力争取己方的利益，亲自举荐翰林侍读学士储大绶担任了本届会试的副主考官。
不过在这一场关于会试主考官的交锋中，林晧然这边可谓是完败。
正主考官和副主考官看似仅差一个级别，但能够得到新科进士门生帖的仅有正主考官，副主考官其实就是陪衬。
却是不管如何，这已然算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毕竟徐阶跟隆庆渐行渐近，李春芳击败郭朴成为会试主考官是既定的事实，而他们争下一个副主考官的位置亦算是有所收获。
只是大明的朝堂永远都是明枪暗箭，战事总是在不经意间便随之而来。
在敲定会试考官的人选后，徐阶公然向隆庆提议道：“皇上，今天下文气鼎盛，圣明之君需广纳贤才。臣提议此届科举可纳四百人，一则彰显皇上的隆恩，二则可使野无遗贤！”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这个提议，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虽然每届所录取的进士人数并无定员，但嘉靖朝正科都是三百人整，而今却是突然提到四百人整。
要知道，这多增名额固然给参加会试的举人更多的机会，但扩容开的进士官却还是要进行安顿，甚至还要给予相应的免税田额度。
正是如此，徐阶这个提案虽然赢得士子的感恩戴德，亦是让隆庆彰显了隆恩，但给大明王朝埋下了一个小小的隐患。
礼部左侍郎林燫的一只脚向前迈出，只是想到自己的子侄亦是参加本届新科会试，却是不由得将脚缩了回去。
终究而言，徐阶这个提案虽然有些不妥，但他亦算是一个潜在的受益者，自己的子侄很可能借此得到进士功名。
坐在龙椅上哈欠连天的隆庆听到徐阶这个提议，想着此举能够彰显自己的隆恩，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皇上，此举不妥！今朝堂财政困顿，然官员易精不在多，且朝廷用人当以精干为本。若是再行填补，臣以为当秉承宁缺毋滥的原则，却不可草率增员。正如今殿中百官此般，无一不是经大浪淘沙而立于朝堂，唯有百炼之士方能辅助皇上大治天下！”林晧然却是没等隆庆表态，当即站出来进行反对道。
这……
李春芳听到林晧然的反对理由，虽然早知道林晧然的大明第一辩才，但还是震惊于林晧然的辩才和独特的政治见解。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举动不妥，但其中牵扯复杂的利益关系，却是让人无从下手。只是林晧然似乎都不用思索，站出来便是亮出了充分且“得人心”的反对理由。
“林阁老所言甚是在理，臣等附言！”马森等官员的那般自豪感当即油然而生，宛如应声虫般站出来表态道。
却是包括礼部右侍郎林燫在内的官员都是心甘情愿地站出来，跟着那点私利相比，他们更加自信自己所走过的路。
既然自己能从三百名额中脱颖而出，凭什么这届考生能得到四百名额，且这多出的一百个名额又该如何安排？
一时间，从者如云，却是纷纷站在了林晧然的那一头。
虽然徐阶渐渐赢得帝心，但在这朝堂的力量对比中，徐阶已经是处于绝对的下风，而林晧然成为真正的文官集团领袖。
正是如此，徐阶和林晧然的意见产生分歧之时，不说林晧然现在是言之有理，哪怕没有道理亦能在声势上胜过徐阶。
隆庆虽然倾向于选用四百名额来彰显自己的明君之名，只是看到这殿上悬殊的力量对比，却是知道该选择哪一方。
尽管他是一国之君，但他并没有像父亲那般跟百官对着干的勇气，更没有父亲那般玩弄于百官的手段。
隆庆显得欠意地望了一眼徐阶，而后便是同意了林晧然的建议道：“既然如此，便准林阁老所请，此届新科按旧制取进士三百名！”
“皇上圣明！”林晧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亦是暗松一口气并谢礼道。
虽然增员能够给参加会试的举人更多考取进士功名的机会，只是这种扩员不仅加重大明的财政负担，亦是会走上宋朝“冗官”的老路。
大明发展至今，其实早已经不缺官员，特别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退休制度，缺的是能够专心做事的官员。
如果现在盲目增加新科进士，固然能够得到更多新生力量的补充，但其实会加速“内卷”，到时只会出现更多腐败的官员。
不管在哪个时代，如果通过努力能够得到的东西，相信很多官员都能坚守原则。只是当他们发现通过努力亦无法得到想要东西的时候，往往就会迅速地腐化了。
正是如此，林晧然并不打算待张居正在万历时期纠正这个谬举，亦不打算让这个官场变得更堕落，而今便亲手将徐阶这个提案掐死在萌芽中。
马森等官员却没有林晧然想得这么深，看到他们再一次成功阻截徐阶的提案，却是感受到自己这个团体的强大。
徐阶的提案遭到林晧然的狙击，脸上不仅没有出现丝毫的愤怒，而且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很得意地瞥了一眼林晧然。
郭朴注意到徐阶这个反应，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心里隐隐感到了一阵不安，意识到这可能是徐阶给林晧然下的一个套。
正如他所料这般，在早朝结束不久，这个事情当即便是在整个京城传了开来。
“林阁老说得倒是好听，我看他分明是出于党争的私心！”
“不错，这多一百个名额怎么了，徐阁老才是老成谋国！”
“林阁老的私心过重，我看朝廷理当罢免他的所有官职！”
……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加上一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很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举子当即将矛头指向了林晧然，甚至是直指林晧然头上的乌纱帽。
虽然林晧然的出发点是有利于国家和民族，但却“侵害”了应考举子的核心利益，故而他们对林晧然的好感是直线下降。
亦是如此，士子群体的风向悄然改变，很多举人纷纷拥护起那一位有“贤相”之名的内阁首辅徐阶。
不得不说，一些看似“贤相”的做法，却是对这个国家和民族无益，只不过是讨好某些群体的举措罢了。
仅是一日，一篇关于分蛋糕理论的文章出现在《顺天日报》上，却是指出增员会致使很多进士“失业”或“就业不理想”，同时当届进士功名含金量降低的事实。
事到如今，林晧然面对着种种不利的舆论，亦是有着自己的应对之法，早已经由王稚登和康晚荣组建一个危机公关团体。
“你以为增员是为你们开方便之门吗？那些其实都是给关系户的！”
“远的不说，像潘恩的儿子潘允端和杨博的杨俊民，哪个不是前程似锦？”
“这些官宦子弟少的便是一个进士名额，一旦他们进入官场便是妥妥的尚书，比状元还香！”
……
在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康晚荣这边亦是引导舆论，抛出了一个“阴谋论”，当即将舆论引向了官场的现状。
亦是如此，很多举人仿佛是猛然清醒过来一般。
虽然他们确实增加了考取进士的机会，只是却是大大地降低含金量，而且他们的官场之路会更加的艰难。
现在的官场早已经组建着一团团利益关系网，跟着那些有背景的官宦子弟竞争，他们只会沦为炮灰。
“若是进不了前三百，我陈某宁不要这功名！”
“咱们堂堂男儿七尺身，岂能要那位奸相开恩！”
“林阁老说得好，科举便是大浪淘金，三百名方见成色！”
……
随着舆论的发酵，虽然还有一些攻击林晧然的声音，但绝大多数的举子却是认同了林晧然的做法，接受了仅纳三百名的结果。
正是如此，在这一场没有硝烟的舆论战中，虽然徐阶准备得很是充分，但在危机公关的反扑中，他却是迅速败下阵来。
林晧然不但没有损失声名和士林地位，反而赢得更多士子的拥护，特别是那些实力顶尖举人的一致拥护。
至于那些有子侄参加会试的官员，虽然对自家子侄错失这个良机很是惋惜，但心里亦是清楚林晧然这个才是谋国之举。
施恩固然能赢得贤相的声名，但如果不考虑整个国家的利益，不考虑百姓所面临的负担，这其实是祸国殃民之举。
在舆论战结束不久，会试在顺天贡院如期举行，四千多名举人按时前往顺天贡院的考舍参加考试。
对于这帮应考举人而言，此场考试的成败关乎到他们的前程，甚至是关乎着他们整个家族的命运。
跟着往届一般，从搜检考生，到发放试卷，再到收取试卷，而后经过糊名和誉抄送到内帘进行审卷，一切流程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
到了这个层面的考试，舞弊的情况几乎不会再出现，自然不会出现什么通关节之事。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历来都是一个洁身自好之人，而今贵为当朝次辅，自然不会做出舞弊之事。
经过大半个月的忙碌后，新科会试的名单亦是正式出炉，而后便是进行了报喜和张榜。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新科会试的会元并不是浙江、江山和南直隶的热门士子，却是一个来自于扬州名不经传的士子。
得知新科会元张无尽竟然是扬州人士之时，结合着李春芳亦是地地道道的扬州人。出于对官员的天生不信任，加上落榜的举子憋着一肚子的怨气，一时间舞弊之声当即四起。
却不知是真是假，有人宛如亲眼所见般描述着新科会元跟李春芳相见的过程，其中很隐晦地指出李春芳通过恰好飞过的鸟给张无尽泄了题。

第2208章 华夏心魔
灵石胡同，林府。
夜幕悄然降临，整个府邸纷纷亮起灯火，时而有官员前来造访，只是绝大多数的官员都是送了礼或贴便离开。
虽然徐阶仗着隆庆的信任，在朝堂有了更大的话题权，但林晧然扛起护礼派大旗，毅然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
正是如此，这座昔日翰林修撰的府邸已然成为京城第一府，致使管家林金元的地位都是水涨船高。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跟着往常那般，却是将勤奋融入骨髓般，正在书房中阅览着各地的情报。
得益于他完善的情报网，却是能够清楚地知晓两京十三省乃至蒙古的情况，让他对这个国度有着清晰的认识。
治国跟治病的原理大抵相通，只有清楚地掌握到病根，这样才能对症下药，采用正确的政策解决这个王朝的种种弊病。
只是看到各地官府的吏员还是存在着买卖现象，他却是知道想要改变地方贪腐，还是有一段很远的路要走。
跟着很多官员的观念不同，他的目光并不仅仅停留在官员这个层面，实则吏员的贪腐更要严重十倍、百倍。
像当年自己治理雷州府之时，钱典吏的危害便比贾豹还要大，毕竟贾豹主要是欺行恶市，而钱典吏却是通过盘剥百姓榨取钱财。
有鉴于此，他最近正在草拟着一个整治吏员贪墨的方案，而最先要纠正便是种买卖“官位”的现象。
稍晚时分，孙吉祥和王稚登一起来到了外厅用茶。
“东翁，你昨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办妥，只是此事是不是过于……”孙吉祥抬头望向走出来的林晧然，显得担心地说道。
林晧然抬手阻止孙吉祥说下去，显得十分自信地道：“吴道行有通天之能，连我的寿数都被他算得，这个事情信他一次又何妨？”
正在用茶的王稚登听到这个答案，却是诧异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原以为林晧然对占卜那一套是半信半疑，向来亦不会将事情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偏偏地，林晧然这次面对立储的大事，竟然仅仅寄托在小小的变数上。
不过他亦是知晓，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特别皇后都已经放弃了挣扎，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是大势所趋。
“既然东翁这么说，那便希望吴道长真有通天之能！”孙吉祥看到林晧然那份决心，显得勉强地道。
林晧然在首座坐下，接过阿朵送上来的茶水，却是对着孙吉祥和王稚登淡淡地道：“最近蒙古那边动静频频，却不知他们是真按捺不住，还是要逼山西帮尽快推进互市方案。”
“东翁，我们以为是后者！俺答现在内外交困，且不说他们进犯大明很难抢掠到丰厚的物资，一旦跟我们交恶便失去解决他们物资匮乏的难题，我认为俺答还是会再忍耐一段时间！”王稚登和孙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便是认真地回应道。
林晧然其实亦是这般判断，却是没有过分盲目自信，便是正色地询问道：“蒙古人是春掠夏休，却不知他们能否能耐到春末？”
王稚登扭头望向孙吉祥，孙吉祥显得沉稳地回答道：“这事我等还不好下定论！现在恐怕还得看徐阶那边的反应，如果徐阶对互市的事情一直不提，那么俺答那边有可能在春末撕毁朝贡的条约，对我们大明进行抢掠！”
“东翁，此事我跟孙先生探讨多次，但结合着各种变量！若是朝廷一直不提及互市，俺答在春末发起攻势的可能性有七成，而今俺答在边境囤兵既可以是威胁亦可以是战前准备！”王稚登望向林晧然，对孙吉祥的观点进一步诠释道。
林晧然知道孙吉祥和王稚登是真正的谋士，却是没有轻意下达结论，而是结合当前的形势给出最大可能的判断。
平心而论，他并不希望俺答这个时候发动战事。一旦边境失防，俺答真打到北京城下，那么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很可能会付诸东流。
林晧然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道：“欲兴其国，当强其兵！不论俺答春末是否来犯，大明亦要厉兵秣马，俺答乃大明的心头刺，非拔不可！”
“如果防卫还行，但东翁想要收复河套或北征大漠，恐怕满朝的官员不会同意，皇上亦不会同意！”王稚登心知林晧然是地道的主战派，却是苦涩地说道。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意志坚定地道：“不瞒两位，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终有一天我会推动北征！这不是我林某人想要建功立业，亦不是想要留名青史，而是蒙古早已经成为大明的最大心魔。只有将蒙古赶回大漠，这样才能驱除咱们华夏民族的心魔，如此方能真正眨开眼睛瞧一瞧广阔无垠却充满机会的海洋！”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地望向南方，仿佛看到了吕宋的金矿、南洋的香料和澳大利亚优质的铁矿。
其实大明不需要跑向东边的美洲大陆，亦不需要前去靠着野蛮抢掠而兴起的欧洲，只需要将南边的资源开发便足够华夏站在世界之巅。
却是世事弄人，蒙古的频频进犯和抢掠，加上边军的无能和贪生怕死，令上到隆庆下到贩夫走卒的目光都停留在北边。
正是如此，他知道不将北边的蒙古打回大漠，不将俺答的头颅来祭天，那么华夏民族的目光永远会停留在北边。
“我王稚登另无所长，但愿毕生助东翁！”王稚登的心头顿时一热，却是早已经将林晧然当成主公，当即便是表忠道。
孙吉祥却是黯然一叹，并不是他不愿意永远追随于林晧然，但他的年纪真的老了，显得羡慕地望了一眼王稚登。
林晧然却是知道想推动北征恐怕要花上两三年的准备，亦是感慨地道：“有两位跟随我披荆斩棘，我心甚安！”
平心而论，他其实并不喜欢战争，更不希望将大量的财政开支用于北征上。只是他却是知道：若是无法将这个心魔彻底解决，那么华夏民族便不能站到世界的巅峰。
正是如此，自从兼任兵部尚书后，他一直培养的不是防守型的将领，而是希望出现霍去病那种封狼居胥的勇将。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高悬于空。
林金元通过走廊，走进了这个书房的前厅中。
王稚登和孙吉祥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前来，正欲要起身避让，却是听到林金元汇报道：“东翁，新科会元张无尽来访！”
“这不是传闻得到李阁老照拂的考生吗？他怎么会主动上门？”王稚登得知来人的身份后，显得困惑地望向林晧然道。
“让他进来吧！”林晧然对着林金元吩咐了一句，而后又对着王稚登和孙吉祥道：“我见他做个姿态，让李阁老减轻一些舆论的压力，你们亦无须避让！”
“东翁跟这位新科会元认识？”王稚登先是一愣，而后困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嘴角挂起一抹苦涩之色，便是将当年的扬州之行说了出来。正是那个陈潇潇的案子，让林晧然借机修理了扬州官场，最终顺利地推行了纲盐法。
至于那位被冤枉的张无尽，本以为是一个没有多少学识的书生，却不想经过这些年的努力，竟然考取本届会元。
没多会，一个青年书生被林金元引了进来。
时隔多年，这个一度蓬头垢面的书生，而今显得穿戴干净，眼睛亦是多了一份稳定，而浑身亦是透着一股经历世事沧桑后的淡然。
“学生张无尽拜见林阁老，感谢林阁老当年的搭救之恩！”张无尽跟随着管家来到这里，向着林晧然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虽然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阶下囚，而今得到会元的名次已然能妥妥地进入翰林院，但在这位权势滔天的林阁老面前仍旧如同蝼蚁般。
不过他的心里仍旧还是保留着那份感激之情，若不是林晧然当年替他平冤昭雪，那么现在早已经是刀下亡魂。
林晧然看着这个新科会元郎，亦是温和地说道：“你能有今日的成就，本阁老心甚慰，却不知你弟弟刘辉如何了？”
“我弟弟自那次之后，亦是洗身革面，而今在扬州联合钱庄做护卫队长，此次上京的盘缠还是他所资助的！”张无尽时隔多年听到林晧然的声音，亦是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道。
林晧然得知这两兄弟的情况，亦是轻轻地点头道：“你们兄弟两人历经生死，今后应当多加扶持！只是你今为官，可谓是富贵在即，但亦得慎言慎行，你及家人切不可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学生谨记林阁老教诲！”张无尽知道林晧然的清廉正直，当即便是保证道。
王稚登和孙吉祥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张无尽，看到张无尽完全没有被这个功名而冲昏头脑，亦是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主要还是做一做姿态，看到目的已经达成便是抬手道：“殿试不可掉以轻心，你且回去准备应考，力争能夺得一个好名次！”
“多谢阁老提点，学生告辞！”张无尽又是恭恭敬敬地谢礼，却是再度抬头望了一眼林晧然，这才规规矩矩地离开。
看到张无尽离开，王稚登显得疑惑地道：“东翁，你今晚完全可以不见张无尽，却是为何要帮李阁老？”
“一则，他是我昔日的上司，终究还有些情分；二则，你……当真觉得李阁老真的舞弊吗？”林晧然端起茶盏，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王稚登很是肯定地摇头表态道：“李阁老自然不会舞弊，但三人成虎，此事能让李阁老会自顾不暇！”
“我认同东翁的做法！现如今东翁是百官领袖，理当表现出足够的胸襟，而不是事事隔岸观火！”孙吉祥望了一眼王稚登，却是认真地表态道。
王稚登思量着孙吉祥的话，特别指明林晧然现在的领袖地位，却是发现自己刚刚确实是着于小道。
事情正如他们所料，亦是朝着他们所预见的方向发展！
随着林晧然接见张无尽的消息传出，加上有人翻出林晧然昔日搭救张无尽的事实，关于李春芳舞弊的质疑声亦是消停了下来。
“此次恐怕真的仅是巧合，张无尽在应天乡试可是第八名！”
“自从张无尽从狱中出来之后，却是三年不离家门一步，一心潜心读书！”
“可不止这些，张无尽为了能够激励自己，每日都是鸡鸣而起，悬梁刺股呢！”
……
跟很多人所预料的不同，他们打消疑惑主要是张无尽经历了生死，认为张无尽是一个大彻大悟之人，这才凭着真本事考取会元功名，致使京城的舆论当即发生了改变。
亦是如此，随着林晧然主动接见了张无尽，却是顺利地引出了这段往事，关于李春芳舞弊的风波亦是随之平息下来。
二月的会试结束，三月的殿试当即推上了日程。
虽然过了会试而没有参加殿试的做法令人匪夷所思，但这种事情却确确实实存在。
据统计，明代一共有人过会试没有参加殿试有56人，除了因明亡而没参加殿试的11人外，剩下的45人多是未延试而卒。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种多样，但却是离不开一个词：内卷。
内卷不是后世所独有的现象，在这个大明王朝更是如此。像早期连中六元的黄观，他的水平放到现在，恐怕中得进士都有些难度。
跟着后世内卷的教育相似，彼此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从天赋的竞争转为勤奋和各种教育资源的全方位竞争，亦是现如今寒门越来越难出贵子的重要原因之一。
以近几届的状元来看，几乎都是非富即贵之人，无一不是拥有一定家资的子弟，却很少有从穷苦中逆袭的寒门子弟。
正是如此，大明朝廷的教育资源倾向于官绅阶层，加上内卷现象的存在，新科进士的年纪已然是趋向于老龄化。
只是这种现象已然无法左右朝廷的局势，加上林晧然通过《谈古论今》推崇策论的风气，亦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会试的取士的标准。
在二月即将结束之际，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亦是正式出炉。
跟着大家所猜测的那般，邹应龙言称：张院正和李院判的诊断并无问题，陈皇后确实不能再生育。

第2209章 三月春雨
京城的朝堂看似古井无波，但底下永远都是暗流涌动。
虽然大家早已经猜到大理寺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看着邹应龙真的敢于如此“颠倒是非”，很多官员既是感到了震惊，亦是生起了一份深深的无奈。
据他们所知，所谓的调查不过是邹应龙找张院正和李院判到大理寺衙门的水房喝了两回茶，却是根本没有花费力气进行查证。
邹应龙却是故意将这个事情拖上大半个月，而今抛出这个早已经准备妥当的结论，一切都是按着他们徐党的剧本演绎。
只是他们从宫里已经探听到隆庆跟陈皇后的关系降至冰点，虽然陈皇后主动搬回了坤宁宫，但隆庆却一次都没有踏足坤宁宫。
这对夫妇的感情如此糟糕，而隆庆并不是一个“多产”的皇帝，加上陈皇后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陈皇后想要诞下皇嫡子无疑是极其困难之事。
正是如此，哪怕明知道太医院弄虚作假，哪怕明知道邹应龙助纣为虐，但谁都不愿意再跳出来指责这一切，毕竟皇嫡子确实不会出现了。
面对着太理寺的调查结果，林晧然这边亦是默默地接受，特别陈皇后都已经表明态度，他们继续抗争的意义已经不大。
在时下的朝堂，林晧然站出来反对的事情必定是火星撞地球，而若他不反对的事情通常都是起不起一丝波澜。
由于大理寺的调查结果没有遭到质疑，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最大阻碍被扫清，皇长子朱翊钧已然成为大明王朝第一顺位继承人。
在礼部尚书张居正的再次请愿下，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的事情便敲定下来。
朱翊钧今年已经六岁，且是隆庆当下唯一的儿子，加上得到隆庆的疼爱，其实早已经将朱翊钧当成太子来培养。
现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既符合着徐党的政治诉求，亦是隆庆的心中所愿，可谓是皆大欢喜之事。
只是任何事情都要符合礼法，特别是册封太子如此重要的事情，却是要走一个比较隆重的册封仪式。
在事情敲定下来后，礼部衙门和相关的机构很快达成了合作，准备着册封东宫之礼的相关事宜，同时从三月挑了一个吉日吉时。
历史的车轮似乎没有一丝改变，正朝着既定的轨道滚滚而行，而华夏民族的命运仍旧跟皇长子朱翊钧牢牢地绑在一起。
春天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三月第一场春雨悄然来临，那千丝万缕般的雨线将整个京城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中。
槐树胡同里面的两株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槐树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而今历经这场春雨的洗礼，那些老枝正在焕发出新的嫩芽。
徐府大门上的匾是黑漆烫金大字，经过二月那场围绕立储的斗争，这座府邸仿佛重新焕发生机般，登门造访的官员明显多了起来，这座府邸亦是热闹起来。
由于今天是休沐日，很多官员陆续前来造访，而徐家父子显得热情地招呼着访客。
徐琨虽然仅仅是正五品的闲职尚宝卿，但而今是徐阶唯一在京的儿子，不仅赢得了徐阶的器重，而且成为徐阶的左膀右臂。
随着徐阶重新得势，徐琨的地位亦是水涨船高，哪怕当朝次辅李春芳如今面对徐琨都会留几分薄面。
徐琨今日并没有闲着，由于他有着出色的交际能力和灵活的处事能力，亦是分担着接待一些官员的工作。
“徐司卿，这是下官的一份小小心意，还请笑纳！”身穿五品官服的郭谏臣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显得满脸讨好地奉上道。
他是堂堂文选司从五品的员外郎，哪怕地方正三品的按察使都要待他客客气气的，只是面对这位有职无权的正五品尚宝卿，却是直接摇尾乞怜。
徐琨扫了一眼盒子里面的珠宝，却是知道郭谏臣这次是下了血本，却是端起官腔道：“郭大人，咱们都不是外人！你有什么直说便是，若是我家能办到的事情，自然会出手相助。只是事情如果过于棘手，那么还请将你的东西带回去，我爹现在的处境亦是刚刚有所好转，姓林的可是一直都在盯着咱家呢！”
虽然他们主导着立储之事，加上隆庆已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只是他清楚地知道老爹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根本性逆转。
最为重要的是，他故意如此自我贬低，却是要堵郭谏臣的狮子大开口。终究而言，在当年倒严的事情上，郭谏臣可谓是居功至伟。
“徐司卿当真是快人快言！下官岂敢让徐阁老为难，只是广东惠州知府如今出现空缺，下官有意到地方历练一番，好他日更好为徐阁老效力！”郭谏臣先是尴尬一笑，而后说出自己的企图道。
早前他想要助徐璠出任六部侍郎，只是徐璠终究比不上严世蕃那般有才能，而徐阶亦不像严嵩那般溺爱儿子，致使他的那场政治投机以失败告终。
亦是幸得林党的步步紧逼，虽然他在推动徐璠出任六部侍郎的事情上犯了大过错，徐阶一直没有找他的麻烦。
不过他心里却是清楚，尽管徐阶没有找他的麻烦，但他却是不可能再得到徐阶的重用，故而生起了另样的心思。
虽然外放会让前途变得黯淡，只是他坚持留在京城其实不会有将来，倒不如外放到地方借机好好地捞上一笔更为划算。
原本他属意是宁波知府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刚刚出现空缺，便被林党的人占了去。如今看到惠州知府出缺，他亦是动了心思，却是有意前往广东出任惠州知府。
尽管他跟林晧然处于敌对阵营，但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确实是治国能臣，这些年广东那边的油水是越来越足。
正是如此，他打算借助徐家的力量让自己外放惠州知府，在那个新兴的广东大肆地捞上一笔，不妄自己寒窗苦读和官场多年的努力拼搏。
三月初的春雨带着一丝寒意，一股轻柔的春雨掠过花厅，将悬挂在墙上的那一副竹画微微地翻动起来。
徐琨的脑海当即闪过父亲叮嘱他别插手政务的警告，但想着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是直接点头应承下来道：“此事倒不难办，事情便包在我徐琨身上了！”
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是他父亲推举上去的，只需要他跟王本固打一个招呼，这个事情便会直接落实下去。
只是想到严世蕃当年可以对堂堂的吏部尚书吴鹏指手画脚，而他办点小事还得求助于人，心里亦是生起几分无奈。
不过他心里却是清楚，现在的政治环境已然完全不同。纵使他不怕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亦不可能成为小阁老，第一时间便被人扣上窃弄父权的罪名。
春雨绵绵，这场雨直到傍晚时分才停歇下来。
徐府的灯悄然亮起来，由于大门已经紧锁，这座占地颇大的宅子宛如一个小王国般。
徐阶亦是忙碌了一整天，脸上写满着倦意。今天他接见了很多官员，由于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仪式在即，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亦是需要防范林晧然临时变挂跳出来搅局。
经历了官场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他不得不为自己退休后的处境提前进行筹谋了。
虽然他很希望能够干到严嵩那般年纪再退休，但现在的朝堂已然不容许他如此，不说各方虎视眈眈，哪怕自己阵营的李春芳亦不可能等这么久。
正是如此，他不仅要在退休前除掉林晧然这个政敌，而且还要通过拥立皇长子朱翊钧来保障自己将来的富贵。
“爹，你累了吧！先泡泡脚！”徐琨继承了徐阶善于伪装的技能，一直都在努力地扮演一个孝子的形象道。
徐阶一直都有泡脚的习惯，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同时配合地让徐璠将盛着温水的铜盆放到自己的跟前。
“爹，事情可行得可顺利？”徐璠卷起衣袖主动替徐阶脱掉鞋袜，同时忍着自家老爹的脚臭味打听道。
徐阶显得闭目养神地坐在椅上，却是淡淡地回应道：“山西帮比我还要着急，各方面其实已经打点妥当，今日不过是碰碰头敲定一些细节。只是抛出互市的提案并不难，但如何能够通过，这才是真正的难事！”
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得益于山西帮利用他们所掌握的宦官资源，虽然他跟隆庆进入了蜜月期，但致使他跟山西帮结成更深的利益共同体。
早在去年推动大明和俺答互贡之时，“互市”便已经是势在必行，但他们所面临的最大阻碍始终是林晧然。
现在他们想要推动大明跟蒙古互市，那么林晧然便是最大的难关，亦是他们所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
“爹，只要皇上肯点头同意，就像此次立储一般，这个事情并不难吧！”徐琨跟着一名侍女帮徐阶除掉鞋袜，却是蹙起眉头疑惑地道。
徐阶将双脚放进温热的水中，却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其实还没有完全进入这个朝堂，便是轻轻地摇头道：“立储之事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们这边，所以你爹才能如此顺利地推进。只是大明跟蒙古互市，那帮勋贵和大部分官员都会站在林晧然那边，而林晧然去年抛出的燧发枪威胁论早已经世人皆知，现在我们这边需要更大的决心和魄力以及皇上的鼎力支持，我们才有可能取得成功！”
说到最后，他心里暗叹一声。虽然他不畏艰难险阻，但对于克服这么多困难取得最后的成功，却是明显信心不足。
“爹，我不信林晧然真敢带着百官跟着皇上对着干！”徐琨将洗脚的活交给旁边的侍女，却是站起来坚定地表态观点道。
徐阶抬手让旁边恭候差遣的两名丫环退下来，这才认真地解释道：“林晧然不是要跟皇上对着干，而是要跟我们对着干！当今圣上没有先皇那般的刚愎自用，或许满美人能吹吹枕边风，心里亦会向着我们，但不能小窥林晧然反对的声势！”
“爹，那此事当如何是好？”徐琨想到林晧然的早朝上一呼百应的惊人号召力，显得担忧地望向老爹道。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用一只脚底擦过另一只脚丫道：“林若愚一心想做文官领袖，殊不知做文官领袖最容易会站在皇上的对立面，此事自然还是要强力推行！”
“爹，你的意思是咱们只能强力推行，纵使互市的事情无法取得成功，但林晧然必定会因此而触怒皇上，而后林若愚很可能被罢官免职？”徐琨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兴奋地询问道。
徐阶打量着这个聪慧的二儿子，不由得进行夸赞道：“不错，你比你大哥的政治天分要强上太多了！”
在三个儿子中，最愚笨无疑是自己跟前妻所生的大儿子。虽然他心里最是疼爱小儿子徐瑛，但却知道徐琨最是能干，亦是继承他政治天赋的人。
“谢爹爹夸奖！”徐琨心里虽然不屑于跟那位笨大哥进行比较，但面对老爹夸奖还是兴奋地拱手道。
徐阶舒服地洗过脚后，身上的疲倦消散了不少，浑身感到一阵舒畅。
他重新穿上鞋袜来到书房，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漆黑夜空中那个淡淡的弯月，心里却是涌起了一份豪情。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隐忍不发，他所等待的时机已然来临。
先是通过立储巩固自己首辅的地位，再推动互市激化林晧然和隆庆的矛盾，最后将林晧然置于死地，从而永绝后患。
政治斗争从来都不会以一时的成败论英雄，虽然自己窝囊了这么长时间，但林晧然的倒台之日，便是他徐阶被世人称颂大明第一贤相之时。
正是如此，他期待接下来围绕“互市”所展开的新一轮政治斗争，亦是期待看到林晧然落寂离开朝堂的那道可怜背影。
三月伊始，伴随着一场春雨的洗礼，一场新的斗争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210章 如期而至
次日，早朝。
百官准时来到金銮殿迎接姗姗来迟的隆庆帝，隆庆近来沉迷于女色，不仅脸色明显不佳，身体亦是日显削瘦。
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百官亦是知晓嘉靖是什么性情的皇帝。跟着清水寡欲追求长生的嘉靖不同，隆庆已然是一个贪财又好色的懒惰皇帝，好在隆庆没有罢朝偷懒的勇气！
隆庆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显得无精打采地在龙椅坐下。在皇位呆了一年多，他亦是从那个小心谨慎的小白兔变成了有些脾气的小羊羔，却是用背部贴到椅把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陈洪隐隐感到今日的朝堂不得安宁，跟着以往那般扯着嗓门道：“百官肃静！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众官员纷纷抬头望向最前面的五位阁老，原本林晧然是最为闪亮的一个，但随着徐阶跟隆庆渐行渐近，徐阶已然是老树逢春般，朝廷呈现两虎相争的局势。
站在最前面一列的徐阶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般，已然是不打算站出来奏事。
现如今，徐阶和林晧然等阁臣都不会主动奏事，往往都是交给下面的人替自己冲锋陷阵，到了关键时刻才站出来一击制胜。
林晧然亦是渐渐地收敛起自己的锋芒，特别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在早朝几乎都是一言不发。
当然，他的沉默既不是对徐阶的退让，亦不是接受自己失败的事实，而是他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亲自上阵。
最为重要的是，他正在等待着一个好时机，一个能够彻底扭转战局的机会。
虽然五位阁老都是一言不发，但大明终究是管理着两京十三省的辽阔王朝，却是要处理着种种事务。
轮到六部尚书奏事之时，礼部尚书张居正请求裁定册封东宫当日时前去太庙诏告的人选，而后又上报琉球国中山王尚元遣人贡方物入贺的招待事宜。
只是今日的事情不多，吏部尚书朱衡等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皇上，请拨太仓银十八万于辽东镇、五万六千余两于蓟州镇、五万一千余两于延绥镇、五万一千余两于固原镇、三万三千余两于宁夏镇、四万一千余两于甘肃镇为主客兵饷！”兵部侍郎吴桂芳负责兵饷的发放工作，却是上前奏请地道。
这……
尽管殿中的官员都知道大明的兵饷开支甚巨，但听到各镇所需要拨放的兵饷之时，亦是暗暗感到头疼。
如此庞大的军费开销，偏偏养着一帮无能将士，这一笔笔军费开支简直是肉包子打狗。
隆庆稍微打起精神，却是认真地求证道：“吴爱卿，这个数目确定没有错吗？”
殿中不少官员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吴桂芳，这粗略计算竟然开支达到四十万两之多，却是淮盐旧例收入的三分之二。
“启禀皇上，此次所需拨发的兵饷数目经兵部反复核算，并无错漏！”吴桂芳先是一愣，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隆庆想到早前自己要从大仓挪用一万两白银进入内库，还需要徐阶从中调和，不由得扭头望向户部尚书马森，现在应该是继续哭穷了吧！
“皇上，请下旨拨太仆寺马六百五十匹马价银七千八百两给蓟镇，其余数目太仓可承担！”马森迎着隆庆的目光，当即便是进行表态道。
得益于广东市舶司、苏杭织造局、盐税和关税的提升，大明的财政虽然说不上充裕，但亦是能够应付得了九边军费的开支。
不仅是因为林晧然掌管兵部，现在看到九边的将士越来越有军人风姿，特别辽东、蓟州和宣大已然有跟蒙古大军一战之力，令他愿意做好这个后勤大管家。
隆庆本以为会遭到推脱，却不想马森竟然如此痛快同意，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从善如流地道：“准奏！”
有时候他真心不明白这户部大仓是有钱还是没钱？而今马森面对庞大的军费却连眼皮不眨一下，偏偏自己每次要钱，却是屡屡被财政困难为由拒绝。
或许李芳说得对，自己可以效仿父皇的帝王权术，让徐阶和林晧然相互制衡，而自己这位帝王是渔翁得利。
“皇上圣明！”马森和吴桂芳不知隆庆所想，却是进行恭维地道。
“皇上，臣有事启奏！”吏部左侍郎王本固看到吴桂芳退了回来，当即便是向前一步上呈一份奏疏道。
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当即上前接过那份奏疏，却是将那份奏疏交给陈洪，而后再由陈洪将那份奏疏转交给隆庆。
咦？
马森等人知道王本固既是徐党中的一员，又跟杨博的山西帮走得很近，却是不由得引起了警惕之心。
而今王本固站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甚至是双方大碰撞的导火索。
郭朴亦是隐隐感到了一丝异样，却是扭头望向左边，看到徐阶的嘴角明显挂着一丝笑意。
林晧然一直都是闭目养神，只是听到身后的王本固站出来之时，却是将眼睛慢慢地睁了开来。
隆庆接过那份奏疏之时，显得敷衍地打开道：“王爱卿，请奏！”
“皇上，今九边已宁，蒙古臣服我大明许久！去年冬蒙古遇寒潮，而我大明物产丰盛，故请彰我天朝上国风范，允许山西跟蒙古互市，以助蒙古度过此次灾情，顺义王必对皇上感恩戴德，世人亦会称颂皇上仁慈！”王本固看到奏疏已经到隆庆手里，当即便是请命道。
这……
随着互市方案突然被抛出，整个金銮殿变得落针可闻，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跟蒙古的关系才刚刚缓和，王本固竟然提出要跟蒙古人互市。
要知道，大明跟蒙古早已经是血海深仇，纵使现在关系已经缓和，但双方还远远没达到化干戈为玉帛的地步。
现在大明跟俺答互市，看似大明彰显大国风范，实际是对俺答的一再妥协和让步。
只是让他们不明白的是，却不仅这个提案仅仅是王本固的个人诉求，还是包含着徐党和山西帮的强烈愿望。
“皇上，蒙古狼子野心不足与谋啊！”
“皇上，蒙古一旦恢复元气必屠我边境百姓，还请三思！”
“皇上，俺答图谋互市已久，经历强掳我子民无数，岂能予之？”
……
潘晟等官员很快回过神来，有鉴于自身的气节和保持着对俺答的警惕，却是纷纷站出来表态道。
这……
隆庆却是知道蒙古去年冬天遇灾之事，满达日娃为此还多次向他诉苦本来他心里亦是有意帮俺答渡过难关，彰显自己的明君风采，却是没想到招来群臣的反对。
“皇上，却不知可还记得林阁老去年之言？”朱衡深知互市是山西帮卖国求荣之举，却是站出来朝隆庆拱手道。
隆庆先是一愣，而后疑惑地反问道：“朱爱卿，不知是什么话呢？”
这……
殿中不少官员当即想起林晧然去年的未雨绸缪，只是看到隆庆如此反应，却是知道这个头脑愚笨的皇帝将事情已然忘记。
“蒙古人乃狼子野心也，一旦他们通过互市得到燧发枪，我大明危矣！”朱衡抬头望向隆庆，显得言真意切地道。
王本固似乎早已经知道会出现这个论调，却是即刻反驳道：“一国之胜在于明君之治，在国泰民安，在将士一心，何必惧怕区区一个燧发枪乎！若真害怕燧发枪工艺外泄，可让边境严加审查便是，列入不可交易的品类。岂可因噎废食而错失以德感化外夷，彰显我大明英主贤名！”
说到最后，他朝着隆庆拱了拱手，令到隆庆当即是心花怒放。
尽管在早前他亦是害怕燧发枪工艺外泄，只是俺答臣服自己后变得如此老实，而自己亦可以像王本固所说般严防，似乎亦是一个可行之策。
“你说得倒是轻巧，一旦外泄又当如何？”吴桂芳深知王本固就是山西帮的走狗，当即站出来对王本固进行指责道。
王本固已然做好“乱战群臣”的准备，却是当即回应道：“老夫以为只要严防死守便不会有外泄之事！而今大明跟蒙古交好，而不是继续交战，亦是给予大明休养生息和厉兵秣马之机，此举可谓是一举多得！”
一直沉默的林晧然听到这个论调却是笑了，这所谓的休养生息和厉兵秣马不过是借口，在原先的历史恐怕也是如此这般论调，却不知正是这种向敌人妥协的举措葬送了大明王朝，令到华夏民族遭到了一场大浩劫。
徐阶注意到林晧然的异样，却是抢先站出来提议道：“皇上，此事既然引发如此的大的分歧，不若将此事交由延议可好？”
延议无疑是明朝解决问题的常见方式，特别隆庆并不是嘉靖那种一锤定音的皇帝，故而更要依仗延议这种解决方式。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徐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却是知道互市不单是王本固的个人愿意，亦是山西帮和徐党的共同诉求。
有鉴于林党是坚定的主战派，而今双方意见明显产生分歧，这个三月的朝堂已然不会平静。
“准奏！”隆庆对互市并没有抗拒的心理，当即便听从徐阶的建议道。
“皇上圣明！”徐阶看到目标已经达成，当即便是拱手恭维道。
郭朴等人看到这对君臣再度一唱一和，却是无奈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早朝继续，只是接下来都是一些小事，却是没有爆发冲突。
随着退朝的声音响起，众官员便是恭送早已经心不在焉的隆庆帝离开。
很多官员在临走之时，却是忍不住多瞧徐阶一眼。
以林晧然现在的声望，加上互市必定遭到主战派的强烈反对，徐党那边根本没有胜算。只是明知道没有胜算的事情，为何徐阶还要将这个事情推到延议呢？
朝阳已经升起，正在普照大地，将紫禁城渲染得金碧辉煌。
跟着往常一般，林晧然和郭朴已经是忘年交般，一道沿着宫道朝着文渊阁而归。
郭朴抬头望着刚刚升起不久的朝阳，却是轻叹一口气道：“若愚，真被你料到了，徐阶那边果真是要推行互市！”
“此事不难猜测，徐阶跟山西帮走这么近，自然是要帮着推动互市！”林晧然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是淡淡地说道。
郭朴默默地点了点头，显得担忧地道：“他们此次像是有备而来！”
“皇上而今独宠满美人，再受王本固这么蛊惑，心里怕是希望开通互市，但于国于民，时下的大明都不能跟蒙古互市！”林晧然已然是看穿了隆庆的心思，却是目光坚定地表态道。
郭朴感受到林晧然的态度，却是故意开玩笑道：“若愚当真不是出于政治立场？”
“我是主战，但并不好战，如果能和平解决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时下的大明，和平解决的后果是让国力每况日下，亦是错失华夏崛起的最好时机！”林晧然显得推心置腹地说着，而后脸上充满鄙夷地道：“若是真跟蒙古互市换和平，不说丢了我们华夏的气节，这个朝堂和边将只会更加腐化。用几十年的虚假太平来换我华夏数百年屈辱，我林晧然断然不会同意，九边百姓亦得鞑子血债血偿！”
郭朴感受到了林晧然为国为民的决心却是暗叹一声道：“徐阁老和山西帮对此恐怕是势在必得，而今皇上又支持徐阶，此事恐怕难办了！”
“我知道！只是不管如何，我在这个事情上不会妥协，我一定要带大明走上强军之路，一定要让华夏民族站在世界之巅！”林晧然自是知晓隆庆的态度，但没有丝毫退缩地表态道。
现如今，他不在是长林村那个为了温饱而上山砍柴的穷书生，而是大明王朝最有权势的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已然有机会成为时代的掌舵者。
郭朴扭头打量着林晧然，隐隐间找到自己年轻时的那个影子，只是眼睛却是闪过一种无奈。
曾几何时，他亦是想要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但最后却发现这个国家终究是朱家的，他只不过是朱家的一个臣子。
亦是如此，一旦自己的意志跟当今皇上相悖之时，为了所谓的忠义，亦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往往不得不屈从于当今皇上的意志，做出一些违心之举。
原本他想要劝阻林晧然，只是想着这个腐朽的王朝确实需要改变，亦需要林晧然这种人来掌舵，话到嘴边便是咽了回去，却是希望林晧然能够在夹缝中带着华夏走向真正的强盛。

第2211章 春光不媚
在大明朝堂勾心斗角之时，后宫彰显着一份喜庆的气氛。
随着皇长子朱翊钧被敲定册封为太子，最近这段时间后宫亦是为此做着准备，只要过了明日朱翊钧便是名正言顺的当朝太子。
通常而言，一旦皇子被册封为太子，那么就很难出现被废的情况，便妥妥是下一任大明王朝的君主。
却不论是朱翊钧的生母李贵妃，还是平日伺候皇长子朱翊钧的宫女和太监，已然都对着明日充满着期待。
承禧宫，正沐浴在一片灿烂的春光中。
受李贵妃相邀，成国公夫人等高级诰命夫人一起前来，亦准备了祝贺皇长子朱翊钧被册封为太子的礼物。
李贵妃是一个贪财的女人，面对着诰命夫人送上的贺礼，自然是照单全收，挺着圆满的大肚子显得格外高兴。
“贵妃娘娘的肚子这么圆，定然又是皇子！”
“可不是吗？若是再加这位小皇子，贵妃娘娘为我们大明添了两位皇子了呢！”
“皇长子一看就是明君相，将来必定能替大明开创一个盛世，而李贵妃亦会受世人景仰！！”
……
众诰命夫人在送上礼物之时，亦是众星捧月般围向了李贵妃，却是纷纷对着李贵妃进行道贺起来道。
李贵妃已经怀胎十月，眼看生产在即，却是不宜再做过多的动作，只能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坐在椅子上。
面对众诰命夫人的不断恭维，虽然嘴里亦是说着一些谦虚的话，但心里已然像是吃蜜般。
却是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治国的好料子，而今看着这个大儿子聪明伶俐，亦是憧憬儿子成为皇上而自己成为皇太后的美好场景。
“大家都别光顾站着说话，都快快入座吧！”长公主朱禄媜看到一帮诰命夫人围着李贵妃说个不停，便是走过来驱赶道。
在得知自己的亲侄子被册封为太子后，长公主早些天便从宁晋赶到京城。
由于她将宝押在李贵妃身上，而今看到事情如同她所期待那般发展，宛如是自己的儿子被册封为太子般高兴。
亦是如此，今天长公子以李贵妃大肚子为由，毅然是主动请缨接过招呼客人的职责，甚至是以半个女主人自居。
李贵妃看着长公主将人直接赶走，心里却是暗自不喜，只是知道这位长公主极度小气，亦是不便进行指责。
长公主转身看到坐在一旁跟虎子说话的吴秋雨，当即阴阳怪气地说道：“林夫人，你怎么将你虎子又带到宫里来了，这小孩啼哭会冲淡喜气的！”
咦？
在场的郭夫人等人不由得纷纷望向长公主，且不说长公主亦是将他儿子带了过来，如今她将孩童的啼哭跟喜气挂勾无疑是针对吴秋雨了。
“此次将虎子带进宫里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而我家虎子并不会哭闹！”吴秋雨面对着长公主的刁难，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虎子今年已经近两岁，脸型和嘴鼻跟吴秋雨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般，整个人显得很乖巧地坐在吴秋雨身旁，那双跟虎妞极像的大眼睛正是审视着长公主。
“别看虎子只有两岁，但他时常被平常带到我家都是主动向老身问好，我还没见到哪个小孩像他这般有灵性的！”成国公夫人看到长公主如此刁难，亦是站出来维护道。
“都说将门无犬子，林阁老这位长公子亦是聪慧之人，今后必定能像林阁老那般高中状元！”郭夫人跟吴秋雨如今极为亲近，亦是站出来表态道。
眼看着更多的诰命夫人要站出来，李贵妃却是突然开口道：“虎子，你可不许哭哦，今日可以算是太子的喜庆宴呢！”
这……
在听到李贵妃这个论调的时候，在场的诰命夫人隐隐间感觉到了不妥，这明显还是在维护于长公子。
“贵妃娘娘，我姑姑说哭就不是男子汉，所以我不会哭的！”虎子的声音很是悦耳，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咦？
不少诰命夫人看到虎子如此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亦是暗暗吃惊，却是得到了吴秋雨的好面貌，亦是得到了林晧然的好脑子，长大必是一位有才有貌的翩翩公子。
若不是现在的时间不对，而林府的门槛太高，在场不少诰命夫人都想着要跟林家结个儿女亲家了。
李贵妃看着如此乖巧的虎子，眼睛忍不住闪过一抹妒忌，却是保持着微笑地道：“呵呵……虎子真乖！”
事情至此，却是没有引发冲突，但已然是埋下了一些小小的矛盾点。
吴秋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吴家千金，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砺，亦是成为能够独挡一面的林夫人。
此次带着虎子进宫是皇后的意思，而为了给李贵妃留下好印象，亦是特意为朱翊钧准备沙虫和一份贵重的贺礼。
虽然她的相公对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之事仅是督促规范册封太子流程，从来都没有跳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但她明显感受到了李贵妃的疏远和冷漠。
纵使她早已经会猜到如此，只是看到自己这些年给李贵妃所送的贵重礼物最终换得如此待遇，心里还是感到一阵难受，当真是这么多年的厚礼是喂了白眼狼。
正是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太监唱腔道：“皇后娘娘到！”
“皇后娘娘金安！”
成国公等诰命夫人在得知陈皇后到来之时，却是纷纷站起来望向陈皇后，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陈皇后头戴头凤珠翠冠、身穿红色大袖衣，上身加霞帔和红罗长裙，衣绣织金龙凤纹，整个人彰显着高贵的气质。
进到阁中见到在场的众人，显得温和地说道：“大家无须多礼，都起来吧！”
“谢皇后！”在场的诰命夫人感受到陈皇后更有派头，显得规规矩矩地感谢道。
“媜儿给皇后嫂子请安，贵妃娘娘身怀六甲就不必给皇后娘娘见安了！”长公主亦是上前，同时替李贵妃解释道。
李贵妃原本还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起来做一做姿态，只是看到长公主替自己挡在前面，却是不打算起来见礼了。
终究而言，她才是当今皇长子的生母，未来真正的皇太后，亦是不用过于害怕这个没有依持的陈皇后。
陈皇后并不是刁难于人的性子，虽然对于长公主的做法有些不喜，但还是迎着李贵妃的目光道：“妹妹，咱们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了！”
“是！”李贵妃应了一句，而后指着那张早已经留出来的首座道：“姐姐，恕我不能给你行礼，您请入座！”
陈皇后亦是没有礼让，便是坐到那张空座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搜寻着朱翊钧道：“怎么没见到钧儿呢？”
众诰命夫人却是纷纷朝着后面的食桌望过去，却见一个六七岁模样的胖男子正在吃着美味的沙虫，显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跟着虎子乖巧的性子不同，已经六岁的朱翊钧的体型很像隆庆，却是拥有一个好胃，致使体态远比普通孩童要胖。
“皇后嫂子，太子在这里呢！”长公主一直关注着皇长子朱翊钧的动向，亦是帮着进行说明去向道。
咦？
在场的诰命夫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虽然都知道皇长子朱翊钧明日便会被册封为太子，但现在终究还不是太子。
偏偏地，这个称呼又不好进行否决，毕竟这太子亦是隔着一日的事情，而且现在如何称呼无疑能够增加好感。
却不知长公主是口误，还是故意为之，致使大家亦是重新审视着这位历来目中无人的长公主朱禄媜。
陈皇后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个常识性的错误，却是将目光落到正在吃食的朱翊钧身上，嘴角噙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钧儿，快过来给皇后见礼！”李贵妃昔日事奉过陈皇后，而今亦是处于陈皇后之下，当即将正在吃沙虫的儿子叫过来道。
朱翊钧对于这种产自粤西的食材很是偏爱，正是津津有味地吃着，听到自己母后的叫呼声，亦是只好端着瓷盘走了过来。
终究是六岁的小孩，亦是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虽然不见得多么有礼貌，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向皇后施礼道：“钧儿给皇后娘娘请安，祝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皇后打量着这个身材微略肥胖的朱翊钧，心里亦是很喜欢，特别发现朱翊钧那双眼睛跟隆庆确实很相似。
“钧儿，将你的沙虫分些给皇后娘娘！”李贵妃看着朱翊钧将沙虫当成宝贝般地抱着，当即便是进行提议道。
朱翊钧听到李贵妃这个无情的要求，当即做一个护食动作并摇头道：“不，我不给！”
这……
众诰命夫人听到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虽然陈皇后不是朱翊钧的生母，但皇家跟着普通家庭一般，若是朱翊钧不敬主母，那么便是一种不孝的表现。
李贵妃知道此番有不孝的嫌弃，加上自己明明早已经再三进行叮嘱，却不想眼看要举行东宫之礼竟然掉了链子，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当即愤恨地瞪着自己这个自私的儿子。
陈皇后倒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便是主动解围地道：“呵呵……太子懂得爱惜自己的东西，以后定要看好咱们朱家的江山！”
“对呀！从小就知道护着自己的东西，长大定然能够看管好我朱家的江山！”长公主的眼睛当即一亮，亦是进行附和道。
李贵妃看到陈皇后给出台阶，亦是当即顺坡下驴地道：“呵呵，这道是事实，钧儿的东西一向都不许别人碰，连我这个娘亲都不肯给呢！特别是这沙虫，他早前都已经念叨了很久，幸好林夫人今日带过来了！”
吴秋雨听到李贵妃提及自己，亦是迎着李贵妃的目光谦和地道：“只要皇长子喜欢，我会继续差人将最好的沙虫送到京城。”
虽然她跟李贵妃的关系疏远了一些，但李贵妃故意提及几次沙虫，她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特别这送礼亦得用心，这是她娘教她的处事原则。
亦是如此，参加此次宴会除了给李贵妃一份贵重的礼物外，亦是特意给皇长子朱翊钧准备了干沙虫。
李皇后望了一眼朱翊钧盘中的柱状体，只是想到唐素儿告诉她这其实是虫子，却是对这种美味没有丝毫的食欲。
“娘，我要到后面玩会！”朱翊钧终究还是一个六岁孩童，显得贪玩地请求道。
李贵妃平时对自己儿子管教很严，但今日确实不能兼顾太多的事情，当即便是挥手道：“去吧！”
“恩儿，陪太子表弟到后花园玩！”长公主在意朱翊钧跟自己儿子李承恩多亲近些，当即便是怂恿自己儿子道。
“我不去！”李承恩望了一眼朱翊钧，却是坚定地摇头道。
长公主的脸色当即一愣，特别是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整张脸当即透着几分威胁道：“这孩子，娘让你去陪你太子表弟玩，别让娘再说第两遍！”
李承恩亦是从小被宠坏的小孩，却是并不卖长公主的账，当即便是朝着宫门口跑了出去。
他跟着朱翊钧太不了几岁，只是朱翊钧亦是一个眼高于顶的主，却是不愿意陪着比自己年纪小还得处处忍让的朱翊钧玩耍。
咦？
在场的诰命夫人看着这两对母子的情况，却是默默地望向仍旧乖巧坐在吴秋雨身旁吃糖的虎子，发现论家风还真无法跟林家相提并论。
由于皇上迟迟没有到来，却是还没有到开席的时候，大家亦是继续在这里嗑瓜子谈天说地。
陈皇后听到长公主在吹嘘着她新找的风水先生如此了得，已然是要将吴道行贬得一文不值，而她却很不喜欢这个生得一双势利眼的小姑子，加上这风水两字令她堵得慌，便寻了一个借口到后花园散心。
其实说她不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个事情亦不是她想要便能要的，哪怕她真愿意如吴道长那般接受那般的因果，不说能不能真的实现这个夙愿，这个因果代价似乎亦太了些。
经过深宫这么多年，她亦是看透了很多东西。烦恼往往就是来自于自己要得太多，只要自己不贪权不贪利，亦是能够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唐素儿已然是陈皇后的身边人般，跟着另两位宫女恭敬地跟在陈皇后的后面，一起绕过了月亮拱门来到了这个后花园中。
一行人刚刚走进阳光灿烂的后花园，只是她们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池子之时，包括陈皇后在内的人心脏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第2212章 皇庶生
跟着长公主一样心思的女人并不在少数，她们都希望自己儿子跟朱翊钧结下友情，好将来能够得到朱翊钧的重用。
像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之所以能够迅速地爬上高位且得到嘉靖的充分信任，却是离不开他是嘉靖玩伴的身份。
朱翊钧的奶娘张氏今日亦是带着儿子进宫陪伴万历玩耍，只是这个小张公子明显不懂事，在用石片打水漂的游戏比赛中屡屡胜过了朱翊钧。
朱翊钧原本一直引以为傲的技能竟然被这位小张公子碾压，心里甭提多气了。有鉴于自己的娘亲管制很严格，偏偏旁边的宫女和太监是娘亲的眼线，只好是引而不发。
一阵春风轻轻吹过，池面泛起了粼粼的水波，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了一片白光，时而有鱼从中跃起。
这个清澈的池子有三十多平方，由于上一任主人寿妃喜欢垂钓，故而令人在这里修建池子，一直延用至今。
在继续比了两次后，朱翊钧看到张公子打出了七个漂亮的水漂，再听到旁边宫女的惊叹声，心里当即沉到谷底。
朱翊钧今年已经六岁，从小便被周围的太监和宫女捧着，显得小大人般地直接命令道：“本太子渴了！”
小张公子亦是有些口渴了，却是知道宫里有很好喝的酸梅汤，显得眼巴巴地扭头望着当即匆匆离开的太监。
朱翊钧扭头看到眼巴巴的小张公子，却是知道太监会给小张公子一份，心里不由得更加郁闷，便是对着身旁的两个宫女命令道：“本太子饿了，你们一起过去瞧一瞧宴会开始了没有？”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稍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不敢逆了这位皇长子的意，便是告辞并匆匆离开。
小张公子已经从地上又捡起一个合适的石片，却是扭头望向朱翊钧认真地询问道：“殿下，咱们还比吗？”
“你瞧瞧水里有啥？”朱翊钧感觉张公子是在故意挑衅于他，像是发现什么一般，指着有着游鱼的池子疑惑地询问道。
小张公子当即打起精神，眼睛不停地搜罗着湖中的动静，但除了一条游鱼外，似乎再没有其他异样。
“那里，那里！”朱翊钧却是很积极地指明方向，而小张公子有心要讨好朱翊钧，却是不停地顺着他的指引向前。
朱翊钧的眼睛突然闪过一抹愤然，却是将瘦小的小张公子一把推进池水中，心里暗恨道：让你赢我。
不得不说，朱翊钧就像是后世被宠坏的独生子女般。
自他出生到现在，朱翊钧便是隆庆唯一的儿子，早已经被视为未来的皇帝，更是受到周围人的万般宠爱。
只是今日，这个小张公子如此不知好歹，竟然三番五次胜过于他，如何不让他感到愤恨？如何不让这个不知好歹之人长一些教训？
小张公子的脸上闪过一抹惊骇之色，却是在落水之前，扭过头看到满脸得意洋洋的朱翊钧，终于明白老爹所教训的伴君如伴虎，亦意识到李承恩为何不愿意跟朱翊钧玩耍。
不过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整个人重重地落到了池水中，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如同一个巨兽般将他吞没。
事情便是如此的巧合，陈皇后一行人来到后花园之时，幸好看到小张公子被推入池中的场景，让陈皇后的心当即提到了嗓门眼。
虽然她知道朱翊钧跟着李贵妃那般视财如命，亦是遗传朱家人的冷酷无情，但万万没想到会做出此等害人之举。
当年汉景帝年少时用棋盘砸死吴国太子刘贤，但那是刘贤过于争强好胜而不知退让所致，却不会像现如今将那个瘦小的小张公子推进池水中。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不知朱翊钧是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还是想要通过此举洗脱自己的嫌疑，却是突然间大声地喊道。
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听到这边的呼喊后，亦是匆匆地赶了过来。只是她们看到在池中挣扎的是小张公子，而朱翊钧正好端端地站在池水，悬着的心不由得放下心来。
越来的宫女和太监想要拯救在池中不断挣扎的小张公子，只是宫女和太监都不习水性，却是只能在池边干焦急。
有人想到可以用竹竿捞人，但在这里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竹竿，场面显得很是混乱的模样。
“怎么办？该怎么办？”陈皇后亦是赶向池边，只是看到已经沉没池中的小李公子，不由得失去往日皇后的威严很是着急地道。
唐素儿心里突然一沉，却是像做了一个莫大的决心般，突然朝着池子跑了过去，而后从池边愤然跃下。
“这……寻死？”
正是急得团团转的太监和宫女看到唐素儿跳下去，不由得更加傻眼了，却不想一波未平又生一波。
啊？
陈皇后看到自己的女官如此寻死，一时间亦是惊讶地瞪起了眼睛。
唐素儿自然不是要寻死，而她亦不会水性。只是当她从池中站起来的时候，池水仅仅到她的腰间，却见她将奄奄一息的小张公子从池中抱了起来。
由于这里的动静不小，加上今日的承禧宫本就是人满为患，在得知这里出现事故后，不断有人朝着这里赶来。
一个有经验的太监检查小张公子的情况后，当即替小张公子进行了急救，而小张公子亦是呛了一口水苏醒过来。
却不知是被水呛糊涂了，还是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宣扬，却是哭着投进自己闻讯而来的奶娘怀中，对落入池中的事情却是只字不提。
朱翊钧却是突然哭了起来，当即招来长公主的关心和安慰，同时长公主对着那两名离开的宫女进行痛斥和责罚。
李贵妃在得知事故后，却是生怕自己儿子落水，亦是在丫环的挽扶下挺着那个大肚子闻讯赶来。在看到朱翊钧平安无事后，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陈皇后注意到李贵妃刚刚赶过来瞧到她的那个严厉眼色，却是意外看到李贵妃温顺下的另一面，猜到这个瓦泥匠的女儿怀疑是她想要谋害朱翊钧了。
正当大家都松下一口气之时，却是听到皇上到来的消息，大家不由得又纷纷朝着前院的方向赶去。
只是她们才没走几步，正要跟着前往的李贵妃突然站在原地，表情显得痛苦地吐出一个字道：“疼！”
啊……
一个宫女看到李贵妃裙下的血迹，当即便是惊叫了起来。
一些有经验的诰命夫人见状，当即便知道刚刚的事情已然是破了羊胎水，却是急忙让人却将稳婆叫过来。
隆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是突然间愣住了。
刚刚的事故已然被众人抛之脑后，大家显得七手八脚地将李贵妃送进产房，静静地等待着生产的结果。
在这个医疗不发达的时代，生产是一个风险系数相对比较高的事情，妇人难产而死的事情是屡见不鲜。
陈皇后却是不愿意跟隆庆待在一起等待产房的结果，看着周围人都是忙里忙外的，便是先行回坤宁宫等候了。
长公主看着陈皇后离开，当即在隆庆面前挑拨离间地道：“皇上哥哥，你瞧瞧皇后嫂子哪里有一国之母的气度，我觉得还是贵妃嫂子最好！”
隆庆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觉得陈皇后的心胸狭窄。
唐素儿作为刚刚勇于跳池救下小张公子的英雄已然被人淡忘，回到坤宁宫便换上一套干净的女官衣服，然后来到陈皇后身旁侯命。
“唐尚仪，刚刚幸得有你！”正在喝茶的陈皇后抬头望向出现在眼前的唐素心，显得心有余悸地感慨道。
“这都是下官该做的！”唐素儿看得出陈皇后确实是不愿看到小张公子被淹死，显得谦虚地回应道。
陈皇后茶杯端在手中，却是疑惑地询问道：“你应该不通水性吧？”
“不懂，我们女儿家岂能懂水性！”唐素儿面对这个问题，当即老实地摇头道。
陈皇后轻啐了一口茶水，显得更加不解地询问道：“那你为何方才敢于跳下池中救人呢？”
“我是看皇后您当时很着急，而我亦不愿看到小张公子被淹死，想着自己是在阎王爷那里走过一遭的人，便是索性赌上一把！”唐素儿回忆当时的情况，便是坦白当时的想法道。
陈皇后先是愣了一下，但想着唐素儿当时确实是瞧了自己一眼，便是带着责备的语气道：“下次做事不可如此鲁莽！”
此次亦是幸得池水不深，如果真能将唐素儿淹没，那么不仅小张公子被淹死，连同唐素儿本人亦要将性命葬送在那里。
“下官遵命！”唐素儿知道陈皇后这是关心自己，便是认真地拱手道。
陈皇后又喝了一口茶水，而后认真地感谢道：“此番多谢你了！”
“啊？”唐素儿正要检讨自己的行为，闻言当即惊讶地抬头，眼睛充满着愕然，一度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陈皇后将茶杯放下，对着满脸惊愕的唐素儿语重心长地道：“如果那个小张公子真在哀家眼皮底下被淹死，哀家今后恐怕会寝食难安，亦是会陷入于两难之中。”
虽然这后宫亦是不乏争斗，但她更愿意做一个清心寡欲之人。
如果今日小张公子真被淹死，那么她一旦将事情捅出来，便是要跟李贵妃不死不休。只是将这个事情隐瞒下来，那么她必定又要受到良心的遣责。
幸得面对危局之时，唐素儿却是不惜以身犯险，勇于跳进池中捞起危在旦夕的小张公子。正是这个见义勇为的举动，让她不需要面对那个两难的抉择。
“下官幸难替皇后娘娘分忧！”唐素儿确实皇后是真的感谢自己，当即便是表态道。
陈皇后对唐素儿的好感度已然大增，又是认真地告诫道：“刚刚你已经跟小丽她们交待了，你切不可将今日所见之事张扬出去！”
“下官知晓，定然守口如瓶！”唐素儿进入皇宫亦是见惯了勾心斗角，却是知道此事的严重后果，当即便是认真地表态道。
陈皇后却是扭头望向窗外，突然开口地道：“不过你可以将此事汇报给林阁老！”
“皇后，下官……”唐素儿听到陈皇后突然挑明这个关系，心里不由得一紧地惊慌起来。
陈皇后似乎有其他的想法，却是直接打断她的话道：“哀家不知道你跟林家是什么关系，但这是命令！”
“是，下官遵命！”唐素儿听到这个解释，当即便是领命道。
虽然她跟林家的亲密关系是后宫所不容，只是她隐隐地感觉得到，之所以能够成为皇后身旁最依重的女官，并不是她多么出色，反倒是因为她跟林家有着微妙的关系。
或许不仅仅是她唐素儿，哪怕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亦是需要林家给她做靠山，需要林家的助力才能像如今这般掌控后宫。
黄昏时分，整个紫禁城显得是金碧辉煌，承禧宫仍旧是忙里忙外的模样。
由于李贵妃的突然生产，午后的宴会亦是草草收场。只是李贵妃的情况似乎不妙，进入产房已经一个时辰，仍旧没能顺利生产。
隆庆本是神经大条之人，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亦是渐渐地担心起李贵妃和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却是在外面急得回来蹭步。
哇……
在将晚时分，产房终于传来了一个婴孩的啼哭声。
“恭喜皇上，李贵妃给陛下诞下了皇子！”滕祥一直守在产房门口，却是第一时间跑过来汇报道。
隆庆得知李贵妃生下的是皇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当到产房前看到自己刚刚出生的二儿子之时，便是当即赐名朱翊鏐，同时吩咐陈洪明日便命礼部登识玉牒。
皇子的出生并不是一件小事，却是要将出生的时间准确地记录在案。
明初设官起居注，只是现在已经废除，转而由司礼监负责记录皇宫的日常之事，负责记录朱翊鏐生辰的一名司礼监胖太监提着笔突然疑惑地求证道：“今日真是三月三？”
“你刚刚喝糊涂了不成，今日当然是三月三，你若记错皇二子的出生日子，当心被诛九族！”旁边的矮瘦太监听到这话，当即便是告诫道。
这名胖太监写生辰写下，却是看着四下无人才认真地询问道：“你可还记得上个月中旬我跟你出宫所听到的童谣？”
“什么童谣！”脑子清醒的瘦太监反倒突然糊涂了，却是全然没有印象地反问道。
胖太监认真地望着瘦太监的眼睛，显得异常认真地道：“三月三，皇庶生！”
“这个童谣就这么一句？”瘦太监仍旧想不起那个童谣，便是困惑地询问道。
胖太监咽了咽吐沫，扭头望着左右无人，显得脸色凝重地道：“后面的，我……我现在不敢说了！”
随着西边的山头将最后一缕阳光收了回来，京城慢慢被夜色所笼罩，这个朝堂的走向突然变得扑朔迷离。

第2213章 迷雾散
徐府，这座宅子的灯光已经亮起，饭厅显得很是热闹。
由于明日便是册封太子的日子，徐阶今晚特意设了酒席，宴请一帮徐党的核心人员前来聚上一聚，同时敲定一些细节问题。
“我替吾父敬诸位一杯，祝各位大人步步高升！”徐琨有着极度的交际能力，却是活跃着酒桌的氛围进行敬酒道。
现如今，徐琨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已经成为了徐阶的得力干将，很多见得光或不见得光的事情都会交由他来负责，已然有着昔日严世蕃的雏形。
在这种核心的聚会中，往日徐璠都不一定能够场场都参加，但徐琨却是次次都会出现在酒席之中。
当然，他亦是注意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却是毫无怨言地坐在末座，努力地扮演一个辅助者的角色。
“下官祝元辅大人身体安康！”张守直等官员纷纷端起酒杯，显得高兴地朝着坐在首座上的徐阶进行祝愿道。
自从隆庆登基以来，高拱凭着跟隆庆过硬的关系，很快便是以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兼任吏部尚书，进而联合林晧然将他们这边进行压制。
本以为他们将高拱除掉，便能够重新夺回权柄。却不想林晧然反倒成为最大的得益者，林晧然凭着凶狠的斗争手段实行了党同伐异，将他们徐党打得可谓是七零八落、元气大伤。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林晧然一步步走上文官集团领袖宝座之时，他们在徐阶的带领下另辟蹊径，已然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仅需要再等待一天，他们所拥立的皇长子翊钧便是当朝太子，而他们将会成为拥立皇太子的“功臣”。
他们这一次巧妙地发起了立储的战斗，却是由始至终都牢牢地掌控着主动权，简直牵着林晧然的鼻子在走。
自二月开始，他们徐党重归朝堂的中心地带。
他们让林晧然每日早朝都像是木桩杵在那里，很多朝堂的大事已然由他们主导，甚至推动大明跟蒙古互市亦不是完全没有胜利的举措。
“都说林阁老是计深似海，我看亦是不过如此！”
“不错，一旦元辅大人真正出手，他不过是一个宵小！”
“老虎不发威真将我们当病猫，而今是该我们动手清算他之时了！”
……
张守直等人喝了几杯酒后，当听到邹应龙将矛头直接指向林晧然，当即便是有人纷纷进行附和起来。
却是不管他们心里如何看待林晧然，但在这个团体之中，不断地贬低林晧然已经是“政治正确”。
张居正端坐在徐阶身旁，只是并没有进行附和，而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是看到一些人分明带着一张虚伪的面具。
虽然他们这一次是取得了胜利，但却不能如此贬低林晧然，甚至他们都不该拿这次的成败来贬低林晧然。
毕竟客观事实摆在这里，隆庆有意册封皇长子朱翊钧，而陈皇后又被证实不能再生育，林晧然纵使有再大的能耐亦不可能阻挡得了立储之事。
“林若愚此人还是足智多谋的，只是他终究还是少了一些火候，不明白威福出自主上的真理！”徐阶面对着大家攻击林晧然，显得公允地评价道。
跟着林晧然交手这么多次，若是还质疑林晧然的智谋不行，那无疑要自打嘴脸了。
若不是他遇上林晧然这个妖孽，若不是林晧然的计深似海，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岂会乖乖将文官集团领袖的宝座拱手相让？
远的不说，去年底遭到海瑞的弹劾，若不是他及时跟山西帮联盟化解了危情，而今恐怕已经回到松江老家养老了。
正是林晧然过于恐怖，致使他被逼得退无可退，让他不得不抛掉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贤相”声名，转而成为了护皇党领袖。
不过事情有失必有得，而他如今的胜算便是在这里。
经过这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他的眼界却是比林晧然更宽广，比年少得志的林晧然更清楚地知道皇权的恐怖。
都说当年的严嵩权倾朝野，只是在严嵩失去了嘉靖的信任后，却不过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老狗，最终饿死于荒庙之中。
现如今，他踏上了护皇党之路，更是得到了隆庆的充分信任，这彻底打败林晧然不过是时间问题。
“元辅大人当真是一针见血，林若愚确实还嫩着，下官敬您一杯！”左通政使谢登之端起酒杯，眼睛充满佩服地向徐阶敬酒道。
“元辅大人，下官亦敬你，祝你健康长寿！”张守直等人看到徐阶如此自信，便是知道林晧然是必败无疑，不由得纷纷端起酒杯向徐阶敬酒道。
虽然他们在朝堂的斗争中，屡屡因为徐阶的退让而忍气吞声地苟活着。只是徐阶每一次都不会让他们品尝失败的滋味，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最终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现在隐忍已久的徐阶终于动手，那么林晧然必定要遭到徐阶疯狂的反扑，倒台或失势已然是可以进行倒计时了。
由于徐阶表现出强烈的自信，这一场酒桌吃得很是痛快。
徐琨的左右逢源地不停敬酒，让大家都喝了不少酒，而大理寺卿邹应龙明显喝得有些多，前往茶厅却是要徐琨在旁边掺扶。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之上，显得可有可无的样子。
侍女给各位大人送上茶盏后，便是悄然地离开。其中一个待女看着管家前去处理其他事情，便是躲在外面的一根廊柱后面，耸起耳朵倾听着里面的谈话内容。
这是一场寻常的聚会，并不打算密谋什么，更多还是要联络彼此间的感情。
谢登之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警惕地抛出问题道：“方才我的轿子经过灵石胡同口的时候，不少官员前往林府，却不知他们是不是想要阻止东宫之礼？”
在众人的相处模式中，亦是不会真拿出什么真凭实据，仅仅凭着一些现象便能够展开讨论，甚至大家还能从中找到一些事情的真相。
“此事已经敲定，他们因何而阻止？何况皇上对皇后如此冷淡，皇后自己都已经表态不争，他林晧然有何理由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捣乱！”张守直听到这个推测，当即便态度强硬地否定道。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若是林若愚没有充分的理由，明日站出来公然阻挠，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张居正现在已经位居礼部尚书一职，显得极度清醒地发表看法道。
却不是他小瞧林晧然，而是官场的游戏规则摆在这里。
早前林晧然反对还情有可原，只是现在各方都准备举行册封东宫之礼，这个时候跳出来既得罪未来的储君，亦是得罪当今皇上，无疑是一个自毁前程之举。
徐阶听到张居正的表态后，亦是赞许地望向张居正道：“叔大所言不差！依老夫之见，他们不过是寻常聚会，明日断然不敢做出阻挠之事！”
张守直等人听到徐阶和张居正的表态后，不由得轻轻地点头，已然是认可了他们的判断。
邹应龙喝了一口茶水，脑子却是清醒了不少，当即便是向张居正询问道：“明日立储之后，若是……我说万一！万一皇后真诞下皇嫡子，此事又当如何呢？”
咦？
在听到这个论调的时候，张守直等人深深地打量了一眼邹应龙。却是知道早前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敢情陈皇后不能生育的结论是假的，不然邹应龙不可能担忧这个事情。
徐阶抄起桌面上的茶盏，眼睛闪过一抹愤然。
此事他原本打算仅限几个人知悉，特别是要瞒住张居正。偏偏地，邹应龙今晚喝多了酒，已然是将心里最担心的事情抛了出来，等于在这里公然承认了伪造太医院鉴定结果的事实。
谢登之和吴时来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心里很是震惊，但脸上却是不动声息地继续用茶，同时好奇地望向张居正。
自大明立国至今，却是没有出现过此等情况。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却不得不防着这一手，万一真诞下皇嫡子会是何种变化。
“储君立下后，却是没有再废之理，此事自然是以所立太子为准！”张居正毅然是一个专业人士般，当即便是给出准确的答案道。
听到张居正这么一说，邹应龙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有几分窃喜。
在这一次的事件中，他无疑是投下了重注，甚至是拿自己的人头下注。只是现如今，这已然是极度划算的买卖。
若是以后陈皇后真诞下皇嫡子，这或许是史上收获最大的政治投机。有鉴于他的得力相助，皇长子朱翊钧才夺得皇位，那么他这个“造假”之人已然是最大的功臣。
月如钩，院子落下淡淡的月色，透着几分敞亮的模样。
众人看着时间已经不差，便是纷纷起身向徐阶告辞离开。
张居正已经被加封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而今身穿着绯红的一品官袍，却是冷眼旁观这个朝堂的斗争，让他亦是成长了不少。
只是听着这些人的阴谋诡计，再瞧林晧然正在默默地充盈财政收入，却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小团体。
不过他心里十分清楚，自从他将门生刺递给徐阶那一日开始，他便已经将自己绑在徐阶这艘船上了。
“太岳，你且留下！”徐阶却是叫住要离开的张居正，扭头吩咐徐琨道：“你替我送一送张尚书和谢大人！”
“是！张尚书、谢大人，请！”徐琨应了一声，便是对着张守直和谢登之恭敬地抬手道。
张守直和谢登之深知张居正才是徐阶最为依重之人，亦是徐阶所属意的接班人，又是朝着徐阶拱手离开。
张居正看着三人离开，对着徐阶恭敬地询问道：“师相，不知有什么事吩咐呢？”
“太岳，早前你入阁之事受阻皆是为师不慎所致，你心里可曾怨恨过为师呢？”徐阶打理着这个自己的一手栽培的得意门生，显得笑盈盈地询问道。
张居正听到这个问话，当即眼睛泛起泪光地道：“师相待弟子恩重如山，心中感激还来之不及，又岂敢有如此猪狗不如的想法！”
身处于这个勾心斗角的大明官场，特别是拜徐阶这个伪君子为师，若是没有几分演技，那亦是枉费跟了徐阶这么多年。
不过他亦不是全然在演戏，毕竟他仅仅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期间还借病返回湖北老家呆了好几年。
现在他能够官拜礼部尚书，正是得益于徐阶将他安排进入裕王府，而后替自己扫平障碍，这才让他的官途如此顺畅。
至于会不会怨恨徐阶去年那个愚蠢之举断送自己入阁的良机，心里自然还是免不得腹议一番，但他自然不会承认有这种念头。
“呵呵……太岳，你无须紧张，为师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呢！”徐阶满意地看着张居正如此反应，却是打着哈哈地道。
张居正当即顺坡下驴，显得认真地发出请求道：“还请师相莫要再开此等玩笑，弟子惶恐至极！”
“此事今后不会再提！”徐阶显得溺爱地同意，却是话锋一转地道：“明日东宫之礼后，你有何打算呢？”
“不知师相指的是哪方面？”张居正听到这个问话，当即泛起疑惑地道。
徐阶迎着张居正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吐出两个字道：“前程！”
由于张居正拥立了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这已然是一份厚重的政治功绩，正常是要进行“奖励”。
对于词臣而言，正常的“奖励”自然是更进一步，这一份政治功绩能够让张居正踏入内阁的门槛。
只是不得不说，现在的阁臣含金量大跌。纵使张居正进入内阁，恐怕亦是要老老实实修史，却是比呆在礼部尚书好不了多少。
当然，只有这一步迈进去了，那才是大明真正的阁臣，才会通过熬资历的方式一步步登上首辅的宝座。
张居正亦是已经看到了这一步，但心里并没有过于激动，显得尊敬地拱手道：“弟子听从师相的安排！”
以现在的情形，不管是进入内阁，还是继续呆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对他其实都没有多大的影响。
“为师去年之所以不让你入阁，并不是要毁你的前程，而是为师希望你能像郭质夫、吴曰静和高拱那般通过吏部尚书的任期多积攒一些底班再行入阁。若是你出任吏部尚书再行入阁，对你的将来是大有益处，而今为师亦是这般想法，你可明白为师的良用苦心？”徐阶将茶盏轻轻放下，显得真情流露地说道。
张居正的心猛地跳动起来，显得震惊地抬起头望向徐阶询问道：“师相，你的意思难道是要我……”
只是这个猜测过于匪夷所思，故而话到嘴边便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错，为师想要你出任吏部尚书！此事我已经着手准备许久，皇上那边亦会同意，咱们便再争一争这吏部尚书之位！”徐阶满意地望着张居正的反应，便是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道。
这个夜晚，笼罩着残月一整夜的阴云悄然散了开来，致使夜空露出了那一个虽小但洁白的月牙。
却是谁都不曾想到，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的事情之下，徐阶早已经藏着一记惊天杀招，已然是要彻底扭转大明当前的朝局。

第2214章 童谣
次日，春光普照大地，这座天下第一城显得气势恢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如同辛劳的小蜜蜂般开始劳作。
按着祖制，英国公张溶、镇远侯顾寰、驸马都尉李和以及安乡伯张鋐一大早便分别前往太庙、社稷等处，将册立东宫之事祭告。
自土木堡之变后，勋贵实则已经被排斥在权力之外，绝大多数都挂着闲职，而他们最大的作用似乎就是替皇上进行各种活动的祭告。
承禧宫，充斥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昨日李贵妃诞下二皇子的喜悦还没有过去，今日如期迎来皇长子朱翊钧被册封为太子，这座宫殿已然成为后宫最耀眼的存在。
从皇子到皇太子无疑是一步巨大的跨越，哪怕正在坐月子的李贵妃都显得极度重视，这里一大早便变得热闹起来。
朱翊钧是一个大胖的嗜睡儿童，由于还没有进学，每天都是日上三更才起床。而今，他早早被唤了起来，换上一套崭新的皇太子服饰。
虽然皇太子服饰中的“冠、袍、带、靴”跟亲王制式相同，但在实际的使用中却是出现着一些不同，以区别彼此的等级。
像皇太子的翼善冠翦翅直指上，亲王的翼善冠翦翅直指前，皇子的翼善冠翦翅却是向下，正是以上中下进行区分。
朱翊钧所穿的皇太子服饰乍看跟平日参加隆重典礼并没有区别，但一些细节之处却彰显着不凡，已然表明他便是当朝皇太子。
“嫂子，你瞧一瞧，太子今天多有精神！”长公主毅然是承禧宫半个主人般，领着刚刚换上皇太子冠服的朱翊钧过来邀功道。
朱翊钧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很不给长公主面子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李贵妃已然是开始坐月子，额头处还缠着白色绸段，看到朱翊钧的太子冠服亦是暗自窃喜，只是对着无精打采的大儿子认真地告诫道：“钧儿，打今日起，你便是太子了，以后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知……知道了，母妃！”朱翊钧打了哈欠后仍旧萎靡不振的模样，显得十分敷衍地回应道。
长公主却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对朱翊钧显得十分溺爱的模样，却是在旁边捧道：“嫂子，你且放一百个心好了，太子流的是咱们朱家的血，天潢贵胄，而今走路亦是龙行虎步！纵使是那些贱民要学，亦是学不来的！”
由于出生在皇家，加上嘉靖的子女并不多，却让长公主极度以自己皇家血脉为荣，却是打心底瞧不起出身低贱之人。
甚至于，她的心里亦是瞧不起出家于泥瓦匠之家的李贵妃，只是这一份轻视却是让她给藏起来罢了。
朱翊钧终究是一个孩童，在听到长公主的一番夸赞后，亦是以自己皇室血脉为荣，便是得意地扬起下巴。
自打他懂事起，这个世界已然是围着他转，身边的人对他都是小心翼翼的，甚至自己的父皇都极度重视自己。
原本他对被册封为太子一事并不感冒，毕竟他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只是昨天弟弟的诞生，加之早前关于皇嫡子的讲法，让他生起了几分警惕之心。
感情他的“皇位”并不稳固，一旦陈皇后诞下皇嫡子，哪怕皇嫡子比他小上好几岁，皇位亦将会属于那个皇嫡子。
而今，他早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却是知道亲王和皇上的待遇是天壤之别，心里亦是开始重视这一次太子的册封。
只要他今日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子，那么不管将来有没有皇嫡子出现，他朱翊钧都必将是下一任皇帝。
正是如此，虽然他的身体很困乏，但想着将会彻底定下他的皇位继承人的身份，亦是默默地接受着长公主这帮人的折腾和恭维。
“长公主，你就知道处处护着这臭小子！”李贵妃亦是很喜欢听到夸赞自己儿子的话，却是对着长公主故意埋怨道。
“我是她唯一的亲姑姑，我不护着他护着谁呢？”长公主亲昵地接着朱翊钧，显得理所当然地道。
李贵妃是已经不再是当年裕王府单纯的宫女，却是知道长公主如此殷勤亦是有所图谋，想到自己现在的地位急促拔高，当即便对长公主询问道：“你对长公主府新任的女官可还满意？”
“嫂子，我正要跟你说呢！那个女官根本就是皇后派来盯梢的，处处跟着本公主过不去，简直跟个阴魂般缠着本公主！”长公主听到这个问话，当即便是可怜兮兮地道。
李贵妃将长公主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知道事情的根源不在女官，恐怕还是这位长公主不甘寂寞，跟马夫的事情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她心里却是清楚，长公主这种人是极度势利的人。若是自己不适当给点好处，那么她今后不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更不会为自己冲锋陷阵。
李贵妃心里打定主意，当即便是许诺道：“我现在坐月子，不方便前去坤宁宫。等皇后过来之时，我便跟皇后提出给你换个你称心如意的女官，相信她会卖我这个面子！”
“瞧您说的！您都已经开口了，若是她还不听的话，那当真就不识抬举了，当心皇上哥哥废了她！”长公主得到了许诺不由得大喜过望，当即十分不屑地恭维道。
在她的心里，一直没有将出身并不高贵的陈皇后看在眼里。若不是早前裕王正妃去世，陈皇后亦是得不到正妃之位，而今不过是个无有子女且被冷落的可怜妃子。
只是如今，陈皇后竟然通过女官制度来制约于她，更是派了一个可恶的女官盯着她，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此次借着皇长子朱翊钧被册封太子的庆典进京，既是要拉近她跟李贵妃的关系，更是要解释自己的麻烦，甚至还要让那个赌鬼的女儿被皇上哥哥废掉。
李贵妃将长公主的愤恨看在眼里，却是云淡风轻般地道：“你且物色新的女官，便情便包在嫂子身上了！”
“如此便谢过嫂子了！”长公主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当即便是认真地感谢道。
李贵妃对这个有不好风闻的长公主其实并不喜，但却是很希望看到长公主如此替自己“冲锋陷阵”，便是微笑着回应道：“都是自家人，今后咱们要多相互扶持才是！”
虽然亲切叫着“嫂子”的是长公主，但李贵妃却是从来没有制止，已然亦是默认了长公主这个“错误称呼”。
现在她已经再生一皇子，而今她的大儿子即将接受册封成为太子，纵使陈皇后再诞下嫡子，那亦是无法再跟自己太儿子相争。
特别皇上跟皇后的关系持续恶化，照着这般形式演变下去，特别长公主替自己在旁边再摇旗，过不了几年还真得废后。
一旦陈皇后被废，那么纵观整个后宫，却是没有谁有资格跟自己争夺皇后之位，甚至都不可能生起这个念头。
正是如此，在看到自己的大儿子被册封为太子，而今自己第二个儿子又出生，心里亦是难不得掂记着皇后的宝座。
“对，咱们今后理当相互扶持！”长公主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敏锐地捕抓到一丝机会，当即便是若有所指般地回应道。
自古以来，有利益的地方便有江湖，而后宫从来都不是一片净土，陈贵妃和长公主已然越走越近。
今天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不仅是承禧宫充满着喜庆的氛围，而且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喜悦之情。
由于今日是册封东宫之礼，故而早朝已然取消。只是按着流程，文武百官要在吉时前到达皇极殿，前去见证册封东宫的礼仪，同时拜见隆庆朝的皇太子。
槐树胡同，徐府。
徐阶难得比平日晚起一些，在侍女的服侍下起床洗漱，跟着京城绝大多数的朝廷大员一般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
“老爷，给！”一个漂亮的侍女将拧好的热毛巾递给徐阶道。
徐阶接过那个毛巾，先是在脸上一敷，顿时感到最后一丝的困意彻底消散。
昨晚他跟张居正的一场深谈如今还历历在目，这亦是他第一次向其他人正式透露隐藏在心底的一场绝佳谋划。
经过林晧然这些年的经营，林党的成员早已经遍布朝野。现在他想要扭转这个朝廷局势，单靠隆庆的支持还远远不够，却是要对林党进行一场大清洗。
只是想要完成这个目标，那么就需要先拨除林晧然的走狗朱衡，换上自己的人出任吏部尚书，这才能够彻底扭转朝局。
正是如此，早在立储之前便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不仅是林晧然懂得阴谋诡计，他徐阶却是比林晧然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他才应该是真正的“三步一算”。
拥立皇长子朱翊钧仅仅是第一步，接着便是推动张居正取代朱衡，进而再对林党和北党进行大血洗。
一旦如同当年血洗严党那般，当林党的核心人员朱衡、马森和汪柏等人被除掉，朝堂占优势的墙头草必定转而投向自己，再奉自己为“贤相”。
徐阶洗漱过后，整个人显得是精神饱满，却是大步朝着房门走去，拥有百倍的信心从林晧然手里夺回权势。
阿啾……
徐阶走出门口之时，迎着吹来的一阵晨风，当即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心里突然毫无缘由地生起一份不安。
“老爷，早餐已经准备妥当了！”管家迎了上来，显得恭敬地道。
徐阶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正想要点头，却是发现右眼皮突然间莫名其妙地跳动，让他不安的情绪变得更浓厚。
明明今日是他收获政绩的大喜之日，偏偏出现着这种不好的预感，令他心里感到十分的困惑不解。
只是经过了几十年的官场沉浮，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经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自然不会将这种不安的情绪表露出来。
在吃早餐的时候，虽然他的右眼皮还是不停地跳动，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关心起松江老家那边的情况。
自从海瑞出任松江知府后，却是知道海瑞是一个不畏强权和不贪图金钱的愣头青，故而亦是时时关心着那边的情况。
“大公子一直有书信送到京城，昨日还来信说家中一切无恙，请老爷不用挂心！”徐府管家听到这个问话，当即便是老实地回应道。
徐阶对于大儿子却是一丁点都不放心，便是认真地叮嘱道：“你让人监督着家里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事即刻汇报！”
“是！”管家虽然不明白老爷为何老担心松江那边，但还是认真地应承道。
徐阶吃过早餐，看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便是当即前往紫禁城。在上轿子之时，他的右眼皮仍旧跳个不停，隐隐间觉得有什么极度不好的事情发生。
轿子很快来到西长安街，这里比往常上早朝时还显热闹。
徐阶在轿子闭目养神，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却是极度不喜欢这种唯利是图的商贩，令他的心里生起了一阵不快。
“三月三，皇庶生！”
在经过那段嘈杂的商业区后，却是突然从轿子的右边传来了一阵稚幼的童声，显得朗朗上口的样子。
徐阶对于这样应境而生的童谣，不由得来了一点兴趣，却是见到那帮孩童又是继续唱道：“三月四，胡射人！”
徐阶听到这一句，眼睛却是豁然地睁了开来，心里当即泛起一丝警惕，已然跟早上一直以来的不安呼应上了，但旋即轻轻地摇了摇头。
“三月三，皇庶生；三月四，胡射人！”
这所谓“三月三，皇庶生”，这无疑是指昨日李贵妃诞下皇二子之事，不过这“庶”字倒有些刺耳。
至于“三月四，胡射人”，这倒是指的是今日，而“胡”自然是指蒙古人，“射人”无疑是射杀汉人，这意思是指今日蒙古进犯大明。
若是今日真的发生如此军情的话，那么大明跟俺答的关系定然再度交恶，而他这个主和派必定是首当其冲。
只是他心里却是清楚，俺答还不至于没有这一点定力，亦不可能这么巧会在这个大喜之日玩“亲者痛，仇者快”的戏码。
一念至此，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敢情他当真是高看了林晧然，竟然黔驴技穷到要编排这种不着边际的童谣来制造混乱。

第2215章 东宫之礼
朝阳高高升起，吉时已经临近。
“快点，快点！”
随驾的大太监急步向前，同时不停地催促着抬玉辇的小太监道。
原本他们不需要这般着急，偏偏隆庆有着严重的拖延症，临出门又跑回去出恭，让时间变得紧张起来。
身穿龙袍的隆庆亦是紧张地攥紧拳头，却是要在吉时前赶往皇极殿，在百官的见证下授予皇长子朱翊钧太子玺印和绶带等。
对于这个看着长大的皇长子朱翊钧，他无疑是很希望将皇位留给这个跟自己相伴多年的大儿子，故而今日亦是很积极参与这一场册封东宫之礼。
当隆庆急匆匆地走进皇极殿之时，外面在阳光下等候已久的宫廷乐师当即奏出一段充满喜庆的乐曲，旁边还伴随着相应的舞蹈。
自古至今，册封东宫都不是一件小事。不仅需要文武百官见证，而且还有着诸多繁琐的礼节，却是一件很神圣的典礼。
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身穿皇太子服饰的朱翊钧已然来到殿中，在这里准备接受隆庆的正式册封。
跟着百官升迁有所不同，册封太子已然是需要当着百官的面进行宣诏，是要在百官的眼皮底下举行盛典。
虽然大明有过废除皇太子的举动，但那是特殊情况才会出现的状况，正常被册封的太子都将会继承皇位，成为大明王朝的新主人。
朱翊钧昂首挺胸地站在殿中，得意地扫视着这里的官员。在看到自己父皇出现的时候，他当即装得很乖巧的模样，规规矩矩地向自己父皇进行跪拜。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中的百官看到匆匆出现的隆庆，当即便是规规矩矩地跪拜道。
只是这个时刻真正来临，各方的反应不一。
徐阶和邹应龙等人的眼睛明显闪过一抹兴奋，只要这场册封东宫之礼顺利进行，他们便踏出夺权最重要的一步。
杨富田和宁江等人的眼睛明显闪过一抹忧色，却是知道徐党顺利将皇长子朱翊钧推上太子宝座，他们这边已然是陷入于被动之中。
隆庆对这种跪拜的场景早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便是轻轻地抬手并朗声地道：“诸位爱卿，平身！”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隆庆明显不像往常早朝那般无精打采，却是很罕见地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出现在百官面前。
哪怕徐阶看到隆庆这一副模样，亦是深感意外地多瞧一眼。敢情隆庆并不是个瞌睡虫皇帝，只是对政务不感兴趣，所以才屡屡给人一种贪睡猪的形象罢了。
只是不得不承认，他们这帮朝堂大佬都是隆庆懒政的得益者，很多国家大事已然是由他们大臣来拿主意，甚至人事任命权都被他们大臣掌握。
皇长子朱翊钧跟着百官行跪拜之礼后，显得规规矩矩地站在百官前面的空地中，只是他是居西向东站立。
隆庆虽然昨天已经多了一个儿子，但对朱翊钧的父爱不减，看到朱翊钧如此乖巧的模样，亦是投去赞许的眼神。
陈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是上前进行提醒道：“皇上，吉时已到！”
在事事讲究礼法的大明，吉时是被各大庆典所重视，却是万万耽搁不得，这亦是隆庆匆匆赶来的原因。
隆庆听到这个提醒，当即便是重重地点头，而后望向那一道早已经准备好的圣旨。
陈洪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圣旨拿起来，只是他并不打算亲自宣读这份诏令，而是将那道明黄的圣旨送到徐阶面前。
跟着寻常的官员诏令有所不同，一般的诏令都是会太监宣读诏读，但今日关于太子的诏令却要首辅徐阶来宣读。
一则是两者所受的重视程度完全不同，二则此道圣意出自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口中，无疑是更具法律效力。
正是如此，宣读诏令的差事已然是落到徐阶头上，由他来向百官宣读隆庆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的决定。
徐阶上前郑重地接过圣旨，而后面对着百官，同时打开圣旨快速地扫了一眼，却见圣旨上面毅然写道：“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授翊钧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事情并没有出现意外，这无疑是一道标准的册封太子诏书。而今有着这一道圣旨在手，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可谓是板上钉钉之事，却是谁人都无法再阻止。
想到自己早已经制定的那一套组合拳，徐阶的心里感到一阵兴奋，忍不住扭头望向自己的手下败将。
林晧然看到徐阶的目光投过来，却是不打算进行搭理，而是上前掏出一份奏疏道：“皇上，臣有本上奏，请先行御览！”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上疏，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所选的场合和时间无疑是大大的不妥。
当然，而今的林晧然早已经不是单打独斗的官员，在他的身后聚集着一众朝廷高官，却是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
徐阶当即递了一个眼色给工部尚书张守直，张守直当即心领神会地站出来指责道：“林阁老，不知你此举是何意，今日乃册立东宫大典之日！”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知道这个时候上疏不妥当，却是没有急于传递奏疏，而是扭头望向隆庆等候指令。
隆庆知道林晧然是大明第一能臣，且九边的安定要指望于林晧然，只是面对林晧然这个不妥的举动，一时间亦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皇上，此事关乎东宫册立之事，还请先行御览！”林晧然选择直接忽视张守直的存在，却是再度请愿道。
张守直看到林晧然如此对付自己，虽然心里很是憋屈，只是看到郭朴、陈以勤、朱衡等人投来的目光，心知他确实没有资格跟林晧然直接叫板。
徐阶结合着今日在路途听到的那首童谣，却是心生一计，当即站出来进行质问道：“林阁老，林晧然，你如此屡次三番欲阻止册封皇长子是何意？当真还在念着皇嫡子不成？”
咦？
殿中的官员看到徐阶亲自站出来跟林晧然打擂台便已经极为惊讶，而今听到徐阶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后，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站在旁边观战的皇长子朱翊钧原本已经准备上前跪旨，只是看到事态的发展，心里不由得一阵慌张。
结合着自己母亲给自己添了一个弟弟，而皇后真的生出一个皇嫡子，那么自己跟皇位很可能无缘了。
“礼法乃大明之基！立嫡立长立贤是祖制，若是皇嫡确实会存在，徐阁老莫非今日还要立长不成？”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绵里藏针，当即针锋相对地质问道。
这……
张居正在身后听得真真切切，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会抛出这种自取灭亡的言论，心里既有兴奋亦是有惋惜。
很显然，林晧然这个路途还是过于顺畅，以致在立储之事明知不可为之事，竟然还要执意阻挠此次册封太子一事。
在太医院的诊断结果和皇上的心意面前，林晧然其实没有翻盘的可能，这个太子之位必属皇长子朱翊钧无疑。
只是不得不说，林晧然的坚持亦不能说完全错误，毕竟“立嫡立长立贤”确确实实是祖制，亦不是隆庆能够随意更改的。
“太医院已经证实皇后不能再生育，你所说的皇嫡子并不可能存在！”徐阶面对林晧然的质问，却是老调重弹地道。
林晧然冷哼一声，却是步步紧逼地道：“徐阁老，我且问你一句：如果真有皇嫡子，今日册封东宫之礼当不当取消？”
咦？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张居正等人的目光纷纷望向了徐阶。
徐阶捕捉到朱翊钧的眼睛闪过一抹愤怒，当即便是孤注一掷般地道：“即便皇后真生下皇嫡，但以本阁老之见，皇长子有孝有仁，却是大明太子之选。今日理当排除万难册立太子以正国本，筑大明万年基业！”顿了顿，却是对着林晧然反问道：“林阁老，老夫亦问你一句：你当真要阻止今日册封皇长子的东宫之礼吗？”
啊？
包括张居正在内的官员都是一阵目瞪口呆，却是没有想到徐阶会如此表态，这简直是罔顾祖制要化身成为“护皇长子派”。
只是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很高明的表态。
虽然徐阶和林晧然在立储一事存在分歧，但都是围绕着“礼”法的流程的小争执，却没有在人选上产生严重分歧。
现如今，徐阶将宝直接押到皇长子朱翊钧身上，一旦林晧然选择所谓的“皇嫡子”，那么这会让徐阶得到十分丰厚的政治资本。
一念到此，殿中官员的目光纷纷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会做出何种选择。
“徐阁老，立嫡立长立贤乃是祖制，我林某人虽万死，亦遵祖制而行！”林晧然坚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后对着隆庆再度请愿道：“皇上，京城上个月有一童谣，其中蕴含上苍之意，请皇上御览臣之奏疏！”
徐阶看到林晧然昏招频出，更是已经猜到所谓的童谣，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地质问道：“林阁老，童谣岂能可信？”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听到童谣的内容！”林晧然看到隆庆没有表态，便是对着徐阶冷冷地回应道。
徐阶的心里更是得意，当即便是将所听到的童谣说出来道：“三月三，皇庶生；三月四，胡射人！林阁老，不知可是这一首呢？”
咦？
郭朴等人听到徐阶竟然知晓，不由得意外地望向徐阶。
“不错！”林晧然亦是没想到徐阶已然知晓，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只是你还漏了后面两句！”
徐阶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敢情自己刚刚所听还不是完整版，不由得蹙起眉头地询问道：“后面还有两句？”
“三月三，皇庶生；三月四，胡射人！”林晧然先是重复一遍前面两句，而后又是继续说道：“日上三竿天色早，劝君莫急定乾坤；寰中自有真龙出，浮云翳日终可见！”
啊？
在听到这一首完整版的童谣后，很多官员都是大眼瞪小眼，却是发现林晧然站出来阻止还真不是乱来。
“林阁老，这童谣有何不妥，为何要叫停朕册封皇长子？”隆庆看到气氛诡异，却是充满困惑地道。
却是不得不承认，跟着那位聪慧的嘉靖帝相比，隆庆的智商是远远不如。
陈以勤是隆庆的老师，显得很没面子地暗叹一声，却是站出来询问道：“皇上，你可知胡射人之意？”
“陈师傅，此乃蒙古进犯我大明边地，射杀我大明百姓！”隆庆面对着这位在裕王府相伴自己九年的老师，显得很是老实地回答道。
“非也！”陈以勤的眼睛闪过一抹希望，却是迎着隆庆困惑的目光解释道：“汉书&#183;贾谊传有云：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皇上，此童谣中的胡射人的胡并非指胡人，而是指秦二世胡亥！”
此话一出，整个宫殿变得一片寂静。
胡亥本是秦始皇赢政的第十八子，却是被赵高和李斯更改了遗诏，这才得到了皇位，可谓是“得位不正”的代表。
按着这个童谣的预示“三月四，胡射人”，已经是在指隆庆是将皇位传给像胡亥这种残暴而昏庸之人。
皇长子朱翊钧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是有种自己的面具被人揭开一般，心里却是感到一阵害怕，原本近在咫尺的皇位似乎离自己远了很多。
“皇上，经臣所悉，此童谣在上月中旬便已经盛传于京城，此乃上天所示！今臣纵是粉身碎骨，亦要捍卫我大明的祖制礼法，此不许大明重蹈后秦之途！”礼部左侍郎潘晟早已经按捺不住般，却是正义凛然地站出来表态道。
不仅仅是礼部左侍郎潘晟，他身后一众清流亦是目光炯炯，却是早已经团结地站在林晧然的身后，势要阻止今日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东宫之礼。
徐阶跟着群臣相好四目相对，只是跟着潘晟一众官员目光相触之时，整个人当即如同坠入冰窑之中。
敢情他还是远远低估了林晧然，虽然不知道林晧然为何能够在上个月便抛出这个应景的童谣，但现在满朝绝大多数的百官已然团结地站在他的身后，隐隐组成了足以力拼皇权的相权。

第2216章 孤掷一注？
皇极殿，官员已然成为某种契约，却是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皇上，童谣之事并非杜撰，臣在上月初便已经听得！今上苍给出警示，臣以为立储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皇上，童谣之事臣亦是上月中旬便已经知悉，此事还有诸位大人力证！今上苍给出警示，臣亦请皇上三思而后行！”
“皇上，童谣之事臣虽没有耳闻，但诸位臣工想必不会杜撰，今上苍警示我大明，臣纵死亦不会让此次东宫之礼举行。”
……
礼部左侍郎林燫等官员显得目光炯炯，却是跟随着林晧然和潘晟出列，纷纷向隆庆表达着他们的态度道。
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一事本来就存在着争议，而今出现跟现实如此“匹配”的童谣，他们如何还会继续“忍气吞声”。
只是一些官员其实是刚刚得知童谣一事，却是表现出一副无赖嘴脸，致使很多徐党官员纷纷侧目。
隆庆面对百官群情激昂的请愿，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事到临头竟然出现了这般变故。
在这一刻，他隐隐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收取林晧然呈上的奏疏，令自己而今就像是独自承受着络绎不绝般的波浪拍打。
“皇上，童谣之事非同小可，臣已经在奏疏中详尽阐明，请皇上御览！”林晧然的立场不改，再度进行请命地道。
殿中的官员已然是以林晧然马首是瞻，却是没有再站出来表态，而是齐刷刷地望向坐在龙椅上的隆庆。
隆庆发现还是林晧然知进退，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般逼迫自己叫停册封东宫之礼，而是采用这种比较婉转的上疏方式，便是准备接下这份奏疏。
“此次分明是有人假借童谣诋毁皇长子的声誉，尔等既为大明的臣子，不追究造谣者是何人，却攻击于皇长子，此举非人臣所为！”徐阶知道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却是再度抛出阴谋论来指责童谣道。
咦？
在听到徐阶这一番言论的时候，殿中的官员不由得微微一愣。
虽然这个朝堂不乏各种明争暗斗的手段，亦是有人采用童谣的方式来给政敌泼脏水，只是此次的童谣已然跟着以往不同，这亦是为何很多官员解读为“上苍之意”的原因。
“徐阁老，三月三皇庶生，难道有人能未卜先知不成？”
“徐阁老，我等此次并非是攻击皇长子，而是要立储之事从长计议！”
“徐阁老，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这个童谣不是造谣，而是上天警示，你莫要做那李斯！”
……
面对着徐阶的公然唱对台戏，不仅没能震慑住殿中的百官，却是遭到了官员的疯狂反扑，纷纷选择跟徐阶针锋相对地道。
且不说徐阶已经转为护皇党，单是刚刚罔顾礼法而拥立皇长子的行径，徐阶已然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现在面对徐阶的责难，公然无视童谣中的“上苍警示”，他们却不打算忍气吞声，而是要跟一跟这位已经成为护皇派的内阁首辅掰掰手腕。
终究而言，正义是无法战胜的，这位邪恶的首辅简直是自取灭亡，已然是他们文官集团的最大敌人。
徐阶面对着诸多官员的回击，当即面沉似水地回应道：“三月三皇庶生，这很可能仅是一个巧合，却是证明不了什么！仅凭一个无端揣测，亦或者是有心之人恰好撞中日期和猜中是皇子，便以此叫停册封东宫之礼，本阁老第一个不同意！而今吉时已至，当务之急是举行东宫之礼，尔等速速归位！”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然还是寄望于快刀斩乱麻。一旦举行东宫的册封之礼，便是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咦？
不少群情激愤的官员原本想要一起继续攻击徐阶，只是发现徐阶说的亦不全无道理，童谣亦可能是一个巧合。
“皇上，臣等亦不敢轻信，故而昨日得知皇二子降世之时，这才开始重视这首流传甚广的童谣。童谣中‘寰中自有真龙出，浮云翳日终可见’，臣跟郭阁老等同僚复查太医院对皇后的诊断结果可有造假之处，而今已有眉目，请皇上过目！”林晧然淡淡地望了一眼化身为正义使者般的徐阶，而后再度举着手中的奏疏请愿道。
咦？
徐阶听到这个论调，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突然发现林晧然并不是自寻死路，分明是有备而来，竟然已经在暗地里着手重新调查太医院的张院正和李院判。
只是心里亦没有过于紧张，毕竟仅仅不到一天的功夫，却是不相信林晧然有办法撬开张院正和李院判的嘴。
邹应龙却是没有徐阶的定力，心里当即是洼凉洼凉的，抬头担忧地望向林晧然手中的那份奏疏，隐隐间感到了末日降临。
隆庆意识到林晧然的奏疏并不是无的放矢，而今的形势亦让他不得不接受林晧然的奏疏，当即便是朝着旁边的陈洪点了点头。
礼部尚书张居正看到沙漏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已经是心急如焚，但却知道这场东宫之礼恐要生变了。
陈洪心领神会地走下来接过奏疏，跟着林晧然交换一个眼色，便是恭恭敬敬地将那一份奏疏转呈给隆庆。
“皇上，经张院正和李院判招供，他们两人都是受人威迫利诱方做出与事情不符的诊断结果，皇后却是仍旧能生育！今上有警示，下有小人蒙蔽，请皇上暂停今日册封皇长子的东宫之礼，此事关乎大明国本还请谨慎处之！”林晧然在隆庆阅览奏疏的时候，亦是公然发出自己的诉求道。
这……
李春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早已经猜到林晧然是会阻止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但万万没想到手段如此高明。
结合着这个浑然天成般的童谣，再将张院正和李院判的供词抖出来，那么自然就能名正言顺地阻止这一场册封东宫之礼。
却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确确实实是一个妖孽般的人物，在徐阶以为有机可乘之时，却不知林晧然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邹应龙的眼睛当即微微一亮，却是跳出来质疑道：“不，这不可能！张院正和李院判昨天傍晚还跟我一起喝酒，他们俩人怎么可能会招供，分明就是你颠倒是非！”
这倒不是谎言，却是担心张院正和李院判背叛自己，昨日下衙特意约了两个人一起到青楼喝花酒。
只是如今，竟然说张院正和李院判都已经招认，却是让他如何会相信，故而他有理由相信这是林晧然弄的伪证。
“邹大人，张院正和李院判招认之时，我和几位大人都在场，更有他们两人的签字画押为证，此事已经是铁证如山！”马森扭头望了一眼邹应龙，当即便是淡淡地说道。
邹应龙听到这个解释，仍然不信地摇头道：“不，不可能！哪怕他们真的招供，他们两个人亦不会同时招认，这要么是伪证，要么你们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皇上，由于时间紧迫，臣为使真相能尽快浮出水面，特意向张院正和李院判许诺他们谁先招供可免一死，故而请恕李院判一死！”林晧然并不理会邹应龙的惊讶和质疑，而是继续请愿地道。
得益于后世所知道的诱供招式，他昨晚故意将两个人分开进行审讯，并故意给他们一个生还的名额。
正是如此，他根本没有对两个人动刑，结果李院判当场便招，而张院正不久亦是同样向林晧然进行招供。
隆庆已经看到张院正和李院判招供的状子，心里不由得重重地叹息一声，却是知道太医院确实是造假了。
纵使他的脑子不好使，陈皇后不能生育的事情未免过于巧合，所以他的心里头亦是一直有所怀疑。
只是他乐意于看到自己的大儿子被册封为皇太子，将来继承自己的皇位，故而对这个事情亦是乐见其成。
但现在林晧然这帮官员将证据摆在他的面前，哪怕他心里仍旧是渴望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但亦是知道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隆庆面对着林晧然的请求，亦是痛快地答应道：“林阁老既然已经向陈院判允诺，那么便从林爱卿所请！”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的内心亦是动摇。
虽然他打心底想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不假，但太医院造假已经被揭露，却是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百官阻力的恐怖。
纵使他是大明的皇帝，但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远远没有父皇那般的才能，却是无法驾驭这些通过优胜劣汰竞争法则才能站在这里的高级官员。
“皇上，太医院之事当由有司查明，却是不能罔顾大明律法，却是任由林阁老此番私刑迫之。今日册封太子可立国本、御四极，现册封东宫诸礼就绪，吉时已至，请容臣宣读诏书！”徐阶却是抓着林晧然私审的破绽，趁机向隆庆进行请求道。
这……
张居正本以为此次册封东宫之礼到此为止，只是听到自己老师维持请愿宣读诏书，不由得暗暗地咽起了吐沫。
殿中的官员纷纷望向徐阶，却是没想到徐阶再度选择剑走偏锋，已然是要继续激化双方立储的矛盾。
“父皇！”朱翊钧已经懂得皇位的重要性，当发现隆庆朝着他这边望过来，当即显得可怜兮兮地道。
隆庆的心里无疑是一百个愿意将皇位传给这个大儿子，便是避开林晧然等人的目光，将心一横地回应道：“徐爱卿，请宣诏！”
啊？
陈以勤等官员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却是没想到事情再度突变，当朝首辅徐阶的“逆举”竟然得到了皇上的支持。
徐阶得到了隆庆的指令，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同时将手中那道明黄的圣旨打开，对着殿中的百官朗声道：“百官听旨！”
虽然京城出现了一个有“上苍警示”的童谣，而且林晧然抖出太医院造假的证据，但这个朝堂终究还是皇上说了算。
这……
朱衡等官员看着林晧然呈上的奏疏，加上太医院张院正和李院判的供词，本以为这场册封东宫之礼便会停止。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徐阶和隆庆竟然要强行推进册推东宫之礼，这分明就是皇上和首辅一起耍流氓。
林晧然亦是微微地愣了一下，却没有想到徐阶彻底变回嘉靖时期那个马屁精，更没想到隆庆会如此疼爱皇长子。
徐阶将众官员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他知道此次想要反败为胜，那么只能如此孤注一掷地强行闯关，便是抖着首辅的威风再度朗声地道：“百官听旨！”
林晧然却是没有理会徐阶，而是望向龙椅上的隆庆，只是隆庆已然心虚地故意在那里咳嗽掩饰试图逃避。
殿中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有一个官员跪下注意接旨的时候，旁边的官员亦是勉为其难地跪了下来。
终究而言，这个朝堂很多官员都是见风使舵之人，而今徐阶手持着圣旨，加上隆庆亦是表明了他册封皇长子之心，自然还是不能进行抗旨。
“高明！”
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是山西帮的一员，却是将这场争斗看在眼里，却是暗暗地给徐阶竖了大拇指，便是表率般地跪下迎接这道诏书。
林晧然正想要开口，只是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暴怒道：“奸相，昔日你跟严嵩狼狈为奸则罢，今日还要祸乱大明。老夫纵使不能这顶乌纱帽，亦要亲手将你撕了，拿命来！”
咦？
很多正准备迎接那份太子诏的官员纷纷打起精神，齐刷刷地望向愤怒的礼部左侍郎潘晟，却不想潘晟再度想要对徐阶动手。
却见潘晟冲向了殿中的徐阶，有鉴于上次不懂如何挥拳的亏，这次他直接伸手抓向徐阶的头发和胡子使劲地揪。
仅是眨眼间，潘晟便已经扑向手持圣旨的徐阶，一只手抓住了徐阶的头，另一只手抓住了徐阶的胡子。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潘晟从徐阶的脸上抓下一把胡子，再看到徐阶呲牙咧嘴的痛苦模样，不少官员却是没有同情这位仍旧手持着圣旨的当朝首辅，心里却是涌起一股兴奋之情。
要治国之才没有治国之才，要容人之量却没有容人之量，净得懂得阴谋诡计和巴结皇上，这种首辅当即是死不足惜。

第2217章 皇建有极？
“尔敢，住手！”
在看到徐阶被潘晟揪住头发的时候，张居正的眼睛亦是当即瞪起，对着自己的属官进行大声喝止道。
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年纪更是大于张居正，只是时运不济进了景王府才位居张居正之下，但是打心里没有将张居正放在眼里。
他虽然是听到了张居正的喝止声，但今日他已然是打算豁出去了，却是更加使劲地薅着徐阶的头发和胡子。
徐阶痛得脸都变成扭曲起来，却是知道无法正常地宣读太子的册封诏书，只能将手中的圣旨先抓在手里。
尽管他是高高在上的内阁首辅，但论到打架根本不是潘晟的对手，却是伸出一只手抓向潘晟的头发。
原本只需要当众宣读册封皇长子的诏书，那么皇长子朱翊钧被册封的事情便已经是一锤定音，但万万没想到被潘晟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打乱。
现如今，他的心头亦是积攒着一团火气，甚至是恨不得生啖了潘晟的血肉，这个人当真是该千刀万剐。
“张太岳，你站住！”郭朴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身形亦算是结实，对稍微矮于自己的张居正厉声喝斥道。
不管是出于礼法的维护，还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他都不能让这场册封东宫之礼顺利推行。故而他希望潘晟拖住徐阶，自然亦是阻止张居正前去营救徐阶。
“哎哟！”
徐阶的身形本就不占优，而今更是单手作战，却是被凶悍的潘晟再度薅下一手胡须，疼得他是嗷嗷直叫。
张居正看到自己的老师完全处于下风，却是没有理会郭朴的言语震慑，更是一把将拦在自己面前的郭朴用力一推。
郭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不假，身形在北方人中处于中上，但更是从小苦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其实就是一个空架子。
反倒是张居正是军户子弟出身，虽然身形并不占优，但胜在年轻和身体结实，特别从小还接触过武艺。
“哎哟！”
郭朴被张居正突然猛地一推，整个人便是顺势后倒，而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当即便是痛苦地叫了出来。
啊？
殿中的官员看到张居正将郭朴推倒在地，亦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潘晟是有名的犟老头，早前就公然在金銮殿就要揍徐阶，而今潘晟再度对徐阶出手倒不足为奇。
只是张居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后辈，竟然直接对威望极高的郭朴直接出手，这个举动无疑是有所不妥。
当然，现在不能指责谁对谁错了。毕竟此次是潘晟动手在先，而张居正动手在后，事后双方还得进行一番唇枪舌战。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特别是自己的老师张居正竟然直接推倒郭朴，当即怀疑这还是不是那位教导自己以理服人的老师。
最是让他感到尴尬的是，他跟着头上悬着的“皇建有极”般，已然都是一种摆设，似乎这几位重臣都已经不将他当一回事了。
“哎哟！”
徐阶在劣势之下不停地想要反制潘晟，想要战胜潘晟从而顺利宣读手中的诏书，但整个人重心不稳，连带着潘晟一起摔倒在地，当即疼得又是惨叫了出来。
张居正看到郭朴倒地，深知自己刚刚确实用力过猛。正考虑着要不要扶起郭朴道歉，却是听到徐阶痛苦的声音传来，他当即便是朝着徐阶那边前去。
只是他刚刚迈出两步，却是感到眼睛突然一黑，鼻梁处更是传来一种痛不欲生的痛楚，眼泪都已经飙了出来。
“真疼！”
林晧然朝着张居正的鼻梁挥了一拳后，手骨处亦是传来一种反挫的痛苦，不由得暗自感慨一下，旋即对着张居正愤怒地质问道：“张太岳，你如此对待郭阁老，当真要以下犯上不成？”
他心中的愤怒却是不伪装，看到郭朴被张居正推翻在地，却不论是所处的阵营，还是跟郭朴结下的友谊，都有足够的理由让他替郭朴打抱不平。
张居正捂着自己有鲜血渗出的鼻梁，原本想要跟对方殊死一博，只是定睛瞧见是林晧然，心里不由得打退堂鼓。
林晧然的权势已经不用多说，而今林晧然比他更要年轻，当年林晧然在白鸟岛力博海盗头目徐亮早已经不是秘密，自己根本不是这位阁老的对手。
只是若是他不敢前去拯救自己的老师，不说有愧徐阶这么多年的提拔，恐怕会遭到整个朝堂的嘲笑。
正是两难之时，却是有人已然行动了。
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更有着兵备道副使的任职履历，而今深知只有徐阶宣读遗诏才能一举扭转败局，却是选择出手地道：“元辅大人，下官来助你！”
大理寺卿邹应龙和工部尚书张守直其实亦想前去相助徐阶，只是他们发现朱衡等人的目光早已经锁住他们，却是发现潘晟已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立储之事已得上苍示警，今有奸相意图祸乱我大明基业，而今人人得以诛之！诸位，咱们一起打倒奸相及其党羽！”林燫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看到张居正和王本固等人想要营救徐阶，当即振臂高呼道。
“打倒奸相！”
“打倒奸相！”
“打倒奸相及其党羽！”
……
杨富田和宁江等人本对徐党早就不满，而今有了由头，加之上面有大佬早已经动手，当即便是纷纷响应道。
今日的事情大家可谓是看在眼里，林阁老抛出那个盛传许久的童谣，更是拿出了张院正和李院判的供词。
如此种种，朝廷应当暂停册封东宫之礼，然后再商议立储之事。
只是现如今，徐阶竟然罔顾“上苍示警”和“太医院造假的铁证”，却是还要强行继续推进册封皇长子一事，此举无疑是一种流氓行径。
既然徐阶要耍流氓，哪怕徐阶已经得到隆庆的默许，亦是要承受住他们的怒火，迎接他们文人的满腔热血。
啪！
王时举早就看董传策不顺眼，扬起手中的笏板便从董传策身后袭击，重重地打在董传策的脖劲处。
啪！啪！
王军仗着自己的身形优势，却是冲向吴时来并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扬起巴掌当即便是重重地扇了下去。
砰！
蒙诏并不喜欢趋炎附势的郭谏臣，偏偏自己要居于此种人之后，却是上前抬起右脚直接将郭谏臣踹飞出去。
殿中的派系早已经划分得清清楚楚，林党及一些热血官员纷纷寻找“敌人”，而后便是直接动手打人，亦或者像潘晟那般冲上去薅对方的头发和拔胡须。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原本是负责这里的秩序，只是管管低级的官员还行，如果想要制止潘晟这种大佬，那当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安静！安静！”
陈洪身为相伴于隆庆的近侍，一直负责维持朝堂的秩序，看到如今混乱的场景，亦是大声地提醒道。
只是龙椅上的皇帝不是嘉靖，而是没有什么魄力的隆庆，众官员根本不搭理陈洪，却是纷纷投入到战斗中。
因潘晟的愤而出手，接着张居正和王本固加入战团，随后林燫突然的振臂高呼，致使这个矛盾很快演变成了打群架。
其实说“打群架”并不够准确，而今徐党和山西帮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盛况，在人数上完全处于劣势，战局呈现着一面倒的形势。
虽然山西帮有能打的官员，但双手难敌四拳，往往一个人面对的是三到六个人的围殴，却是完全落于下风。
如果以为大明官员打架亦是温文尔雅，那便是大错特错。虽然不像景泰朝那般打死三人，但双方在打斗间，已经有十几人鼻血飞溅。
“诸位大人，你们都是读书人，还请勿要动手，有辱斯文！”陈洪看着乱糟糟的朝堂，显得好言相劝地道。
“混账东西，竟敢瞪老夫，纳命来！”
“竖子，竟碍老夫观战，老夫今日便教你做人！”
“死老头，竟然咬我大腿，你难道属狗的不成？”
……
殿中的官员早已经打作一团，一些原本想要明哲保身的官员亦是纷纷加入战局，却是丝毫没有将陈洪的话当一回事，甚至大家早已经忽略了龙椅上的隆庆帝。
虽然他们一直接受着儒家尊君思想教育，但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将这当一回事，利益和义气之争更让他们疯狂。
这……
隆庆本以为自己的臣子是吵架的高手，但看着殿中扭打成一团的官员们，已经是要重新认识这一帮大臣。
特别是看到林晧然一直谦谦君子的形象不复存在，却是替郭朴出头教训了张居正，而今更是将上前欲拯救徐阶的王本固摔倒在地。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林晧然之所以能主持山西大捷，致使俺答乖乖寻求和平，却是跟林晧然身上的血性分不开。
“哎哟！”
王本固被摔得七荤八素，特别是腰已经明显扭伤，却是痛苦不已地躺在地上呻吟起来，暗暗后悔自己的鲁莽之举。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年纪远没有林晧然的优势，身子板比林晧然强不到哪里去，但万万没有想到双方的战力差距会如此巨大。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跑出来拯救徐阶，任由这个奸相自生自灭。
陈洪看到自己的劝阻没有一丁点效果，亦是清楚隆庆没有震慑百官的能力，看到越来越混乱的斗殴场面，便是进行提议道：“皇上，我们还是先行离开这里吧！”
战况到了这一步，已然是全面的大混战，几乎人人都参与其中。不停有东西在殿中高高地飞起，那戒笏板更是断了十几块。
隆庆看到有一只靴子飞到自己的脚跟处，亦是意识到这里有危险，便连忙点头地道：“对，我们先行离开！”
“父皇，孩儿害怕！”朱翊钧第一次看到此番“打群架”的场景，早已经吓得两脚发软，却是求救似地望向隆庆并呼唤道。
隆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儿子还身处于危局之中，当即进行招手道：“钧儿，快到父皇这边来！”
朱翊钧却是可怜兮兮地站在原地，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整个人已然是动弹不得。
陈洪看到朱翊钧脚下的水迹，当即便知道怎么回事，终究还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便是跑过去将皇长子朱翊钧抱了过来。
“皇上，此事皆因不当这份不合时宜的诏书而起，臣恳求收回诏书，亦请免去今日参与群殴官员的罪责！”林晧然手持着那份圣旨来到隆庆面前，显得一本正经地请愿道。
高明！
陈洪瞧了一眼乱糟糟的大殿，又是望向林晧然这个事情还归那份诰书，亦是不由得暗暗地向林晧然竖起了大拇指。
隆庆面对林晧然之时，却是发现有许许多多的官员已然望了过来。
纵使他并不聪明，但亦是知晓现在不给出许诺，不遵照林晧然的意志行事，自己这个皇帝恐怕都不能幸免于难。
“不要！”
正被潘晟压在地上摩擦的徐阶见状，当即痛苦地想要制止道。
潘晟虽然有玩命的决心，但始终还是顾忌着徐阶的身份，只是看到徐阶竟然还想制止，却是朝着徐阶的面门重重地挥中超水准的一拳。
徐阶正是寄望于隆庆拿出嘉靖那般的帝王之威，只是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便是昏迷过去了。
隆庆知道造成朝堂如此混乱，其实他亦是难辞其咎，毕竟刚刚是他同意徐阶宣读册封太子的诏书，却是知道今日想要强行册封皇长子为太子已然是不可能之事，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洪上前接回那道明黄的圣旨，跟着林晧然交换一个眼色，便是急匆匆地跟随隆庆从侧门离开这里。
随着隆庆和皇长子离开，虽然这场打斗还没有结束，但以林晧然为首的阻击战已然是落下了帷幕。
皇长子朱翊钧没能如同历史那般被册封为太子，历史的车轮已然是微微偏向，将会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前行。
林晧然相信有着充分的时间和空间，那么他必定不会让华夏走向没落之路，而是借着大航海时代带领华夏走上世界之巅。

第2218章 共进退
皇极殿，此时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
现如今的林党人员众多，加上一大帮热血中立派官员已经彻底投向林党的怀抱，对徐党可谓是单方面殴打。
邹应龙、董传策和郭谏臣等人根本没有招架之力，面对着气势如虹的这个饱读圣贤书的“正义之师”，却是只能抱头鼠窜。
其中最惨当属徐琨，本来官荫出身的官员就容易招到正经科举官的怨恨，而今自然是“父债子偿”，却是被激愤的官员直接打成了猪头。
只是看到隆庆带着皇长子朱翊钧离开，加上徐党已经是缴械投降，众官员亦是纷纷停下发泄愤怒的拳头。
虽然这场斗殴是源于对徐阶所作所为的愤恨，但本质还是想要阻止徐阶和隆庆强行推进册封东宫之礼，而今目标已然顺利达成，亦是失去继续打下去的意义。
另外，潘晟那盛怒下的那一拳正好砸在徐阶的面门上，让徐阶当场不省人事，甚至可以用“生死未卜”来形容。
一旦当朝内阁首辅在朝堂的一场斗殴中被打死，不说此事会震惊朝野，恐怕是要给史册留下浓墨一笔。
正是如此，杨富田和宁江等人看到隆庆离开后，亦是纷纷收手并扭头望向静静躺在地上的徐阶，这位耽误大明六年之久的徐首辅。
“师相，你没事吧！”
“师相，你不要死啊！”
“元辅大人，快快应应下官，可不能吓我们啊！”
……
邹应龙等人虽然被打得狼狈不堪，但总体还有一些行动能力，却是纷纷围到躺在地上的徐阶身旁哭丧地道。
官场如戏，有人已然是入戏太深，郭谏臣被揍得鼻青脸肿，却是在徐阶身边强行挤出了两行热泪。
“不会真的死了吧？”
朱衡等人虽然很恨徐阶，但深知打死首辅非同小可，亦是不由得探头打量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徐阶道。
始作甬者的潘晟没有继续对徐阶下杀手，已然是站到了一旁，发现众人朝着他望过来之后，鼻间还发出一声冷哼，却是扬起下巴摆出一个不知悔改的表情。
此次事件的急转直下，特别是形成现在这种局面，虽然有着大家的积极参与，但主要还是潘晟一手促成的结果。
林晧然古怪地望了一眼扬起下巴的潘晟，这世上确实有些人能够由始至终地贯彻他们的处世法则，却是从潘晟身上隐隐瞧见当年虎妞的影子。
却不论这种坚持“拥嫡”究竟是对是错，但为了心中的理念而做到这种地方的人，无疑还是值得尊敬的。
“元辅大人气息尚存，快送往太医院！”李春芳显得很冷静地探明徐阶的鼻间有温气，便是当即进行安排道。
虽然徐阶又矮又瘦，只是王本固面对李春芳等人的目光，当即连连摆手，却是捂着自己受伤的腰痛苦不已。
刚刚被林晧然那个侧摔，当真是要了他老命。若不是林晧然手下留情，别说是伤了腰，此刻自己恐怕亦像徐阶这般昏迷不醒了。
张居正的胡须染着不少鼻血，却还算是一个厚道人，当即上前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苦活，便是背着徐阶匆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张守直等人见状，却是不敢在此逗留，却是打着护送徐阶的名号匆匆地离开了这座偌大的皇极殿。
李春芳目送着张居正背着徐阶离开，然后向林晧然等人告辞离开，却是打算直接返回文渊阁处理公务。
他刚刚并没有参与其中，由于他的身份摆在这里，自然不会有人主动找他麻烦，只是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
此次又能怨得了谁呢？徐阶耍流氓要强行推进册封东宫之礼，亦不怪林党那边用出更大的流氓招数。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意指责谁对谁错，只希望今后这种纷争能够少一些，彼此间做事能够更温和一些。
正殿中，龙椅上方的皇建有极匾高悬，只是这里似乎失去了少许的皇威，连同龙椅都变得暗淡不少。
随着徐党灰头土脸地离开，殿中的官员亦是慢慢地冷静下来，特别是那帮中立派官员，却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
事情闹到这一步，虽然这个事情已经结束，但未尝又不是另一种开始。
他们此次战胜了徐阶，亦是逼迫隆庆作出了让步，但隆庆仍旧还是当今大明皇帝，而徐阶仍旧还是当朝首辅。
一旦让他们两人缓过劲来，却是难保徐阶和隆庆再度联手收拾他们，那么他们辛辛苦苦奋斗这么多年的政治成果很可能灰飞烟灭。
正是如此，他们需要追随一个强大的人物，一个能够替他们“遮风挡雨”的大人物，而今首选无疑是这位有勇有谋的林阁老。
陈以勤亦是像李春芳那般做一个旁观者，却是敏锐地捕抓到众官员的这个变化，眼睛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如果要组建一支能够力拼徐阶和隆庆的文官大联盟，那么就需要林晧然来做这个带头人，而他陈以勤还远远没有这个威望和实力，哪怕郭朴亦是不能担任这个大任。
不得不说，自己儿子的这位老师确确实实是天选之子。
以连中六元的文魁之姿名动天下，而今更是站到了官场的顶峰，拥有跟徐阶相斗的资格和智慧，而今甚至都有足够的资本叫板于当今皇上。
林晧然面对着众官员炯炯有神的目光，显得很是冷静地道：“刚刚皇上已经同意，今日之事不再追究，诸位可暂且放心！”
虽然他们出手的理由亦算是充分，但在皇极殿中大打出手确实不妥，亦是为何他刚刚向隆庆讨要承诺的原因。
而今有了隆庆刚刚的承诺，那么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接下来并不需要进行追究谁的罪责，只要给出一个各方能够接受的处置结果即可。
“多谢林阁老替我们解困！”林燫等人交换一个眼色，当即便是感谢地道。
林晧然是一个懂得人心的人，知道此刻在场的官员想要什么，便是目光坚定地表态道：“本阁老不知在场诸位心意如何！”说着，却是徐徐扫过在场的众官员继续道：“既然上苍已经警示，且太医院在皇嫡子一事上造了假，那么我等应当捍卫祖制、遵循天命。日上三竿天色早，劝君莫急定乾坤；寰中自有真龙出，浮云翳日终可见。而今我等为大明江山社稷当建言皇上缓立储，请皇上宠幸皇后，诞下圣嫡子以光耀我大明！”
却不论是什么样的团体，只有大家的目标一致，这样才能够团结在一起，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现在确定了“护礼”和“拥嫡”已然让这个团体的目标清晰，不管是林党的成员，还是那边投靠过来的中立派，已然都能够紧紧地抱在一起。
“我等愿跟林阁老共进退！”林燫等人的目光微微发亮，这亦是他们所中所希望的，当即便是响应道。
今日的阳光显得格外的明媚，正是照在金碧辉煌的皇极殿上，而数百名官员的官员骤然整齐地响起。
一只麻雀原本想要落在宫殿的屋顶上，只是还不待它进行尝试，却是受惊朝着文渊阁那边的树木而去。
隆庆二年三月初四，这一天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其中便包括“东宫之礼被迫叫停”和“皇极殿打架事件”，但最重要的事情恐怕还是要属于以林晧然为核心的新文官集团宣告成立。
承禧宫，正堂房，此刻空气中正透着一丝诡异。
正在坐月子的李贵妃并没有起床给前来的陈皇后施礼，长公主显得敷衍地行了一个礼，但脸上的神情对陈皇后谈不上尊敬。
陈皇后没有计较这些失礼之举，坐在一张侍女送来的板凳上，显得关切地询问起李贵妃生产后的身体情况。
李贵妃的产后情况良好，特别是经过一夜的休息，加上正逢自己大儿子被册封为太子，整个人显得是精神抖擞。
只是李贵妃将长公主更换女官的愿望抛出，让陈皇后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却是没想到李贵妃提出这个会纵容长公主放荡的要求。
长公主有李贵妃撑腰，腰杆显得挺拔地道：“皇后嫂子，你安排的那个女官柳儿跟外面的男人眉来眼去便不用说了，却是光天化日还将人请到闱中，却是让本公主如何容她？”
“此事关系到柳儿的清誉，还请长公主慎言！”陈皇后正考虑要不要卖李贵妃的面子之时，听到这个指控便阴沉着脸道。
且不说她深知柳儿的为人，如果柳儿真要跟男人相好，而今返乡成亲便是，根本犯不着给人抓马脚还会有性命之忧。
据她所得知的综合情报，真正水性杨花的人是长公主，却是跟着长公主府的马夫关系不清不楚，不想长公主今日却是对柳儿倒打一靶。
长公主已经打定主意要撵走那个女官柳儿，当即便是嚷嚷着道：“皇后嫂子，难道本长公主还编排她是非不成，此事可由我身边的宫女作证！”
“你身边宫女的话不作数！柳儿的名誉一旦受损，你让她今后如何见人，此事哀家会调查清楚，更换女官之事日后再议！”陈皇后却是不愿意柳儿背着莫须有的污名过一辈子，便是当场拒绝道。
若是正常的人事调动还好，只是被长公主这么一诋毁，而她再将柳儿给调回来，那么柳儿的下半生便毁了。
李贵妃看到长公主求助的目光，便是开口说道：“姐姐，充其量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女官，却不论是确有其事，还是冤枉了她，咱们便遂了长公主的意便是！”
声音不高，却是透着几句的不容置疑。
陈皇后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这种行径却是跟她的行事风格严重不符，却是目光复杂地望一眼云淡风轻般的李贵妃。
且不说如此辱人清白有可能逼得柳儿寻短见，而今人家确实是不起眼的女官，但你李贵妃昔日更是不如，不过是裕王府的一名小小宫女而已。
长公主得到了李贵妃的撑腰，当即便是趾高气扬地道：“皇后嫂子，你看嫂子多通情达理？且不说那个柳儿水性杨花，即便你不给本长公主面子，那亦得卖面子给嫂子吧？”
唐素儿在旁边听得真切，不由得担忧地望向陈皇后。以她对柳儿的了解，一旦真被扣上此等污名，还真要自寻短见了。
或许同是女官出身，在舍弃家庭的同时，最大的自豪已源是来自于守名节，故而她们处事侍人都严于律己。
哪怕说她们女官跟外面的男人私会，这便已经算是一个天下奇闻，更别说是在白日将男人带回闺房之中了。
只是她亦是明白，事情有着李贵妃的介入，恐怕是要将柳儿当成牺牲品了，心里不免产生了一阵悲鸣。
“唐尚仪，不知你怎么看？”陈皇后犹豫了一下，却是突然开口询问道。
这……
长公子和李贵妃听到是要问计于一个随行女官，眼睛当即闪过一抹不满，却是抬头望向旁边的女官。
“回禀皇后娘娘，此事关乎柳儿的名节，名节之事不可谓不大！虽然有长公主的证言，但还请进行核查！”唐素儿显得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李贵妃自恃身份今非昔比，却是带着威胁的口吻道：“皇后姐姐，不过就是换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难道当真这点面子都不给妹妹吗？”
唐素儿听到了李贵妃的威胁和不满，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陈皇后，隐隐嗅到了一股火药味。
正是这时，门突然间被推开。
众人扭头望向去发现是隆庆，当即纷纷起身施礼。
朱翊钧带着隆庆一起归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尿骚味，却是急匆匆地扑了过来，显得满肚子委屈地呼唤道：“娘！”
李贵妃感受到大儿子仿佛受到天下的委屈般，却是疑惑地抬头望向隆庆道：“皇上，钧儿的册封大典这么快结束了吗？”
长公主亦是觉得时间似乎早了一些，显得疑惑地望向了隆庆。
陈皇后却是最平静的一天，甚至已经提前知晓一般，显得不动声色地喝着茶水。
“立储之事暂且不提，今日的东宫之礼已经停止了！”隆庆想着刚刚在正殿上的那个打架的场景，显得无可奈何地说道。
啊？
长公主和李贵妃听到册封东宫的仪式已经终止，不由得瞪大眼睛，显得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隆庆，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一个原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册封东宫之礼，特别还是当朝内阁徐阶提出和当今皇上拍板的事情，还有什么理由会突然中止呢？

第2219章 金凤之路
李贵妃猜测问题定然是出在隆庆身上，便是泪眼婆娑地控诉道：“陛下，你为何要如此戏弄臣妾母子？君无戏言，你岂能如此出尔反尔，是你一直说要册立钧儿为太子的！”
宁安长公主一心想抱着李贵妃这条粗大腿，而今听到事情出现如此剧变，亦是充满疑惑和埋怨地望向隆庆。
“此事并非是朕反悔，而是册封钧儿为太子一事临时出了一些变故，诸位大臣都不同意！”隆庆心里本来就积着怨气，当即充满火气地回应道。
虽然在大臣面前总是唯唯诺诺，但他面对着自己的后宫嫔妃和妹妹的时候，却还是能够彰显男人的风范。
宁安长公主对朝局一直很关注，当即便是猜测道：“皇兄，可是那位林阁老带人反对册封太子？”
跟着不怎么关心政事的李贵妃不同，她对这方面却很有兴趣，一直都有留意朝堂的大动静。特别她的驸马李和时常会到朝堂上，让她能迅速地得知朝堂的最新形势。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据她所掌握的情报确实是徐党被林党所压制，而今最有权势的官员并不是当朝首辅徐阶，而是那位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
结合早前林晧然和徐阶在立储一事所产生的争执，而林晧然正是“拥嫡派”的领军人，那么搅黄此次东宫之礼的人无疑是呼之欲出了。
李贵妃得知此事并不是出于隆庆的临时变挂，而是底下的大臣阻挠所致，心里反而是安定不少，毕竟那帮大臣不过是她朱家的家奴。
在听到长公主的猜测后，她亦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是什么原因致使自己儿子册封太子受阻，亦是好奇地望向隆庆。
陈皇后安静地品着茶水，只是她同样不知道刚刚皇极殿上发生了什么事，同样好奇地扭头望向了隆庆。
“林阁老今日确实上疏规劝朕缓立太子，底下的一众官员亦是强烈反对册封太子，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今日的东宫之礼已经叫停了，册封钧儿为太子的事再缓一缓吧！”隆庆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一下子猜到林晧然，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虽然他很希望册封自己的大儿子为太子，但林晧然等大臣的反对亦并无道理。一旦陈皇后生出皇嫡子，那么按着大明的祖制，却还要册立皇嫡子为太子。
他终究不是那位敢于上演左顺门血案的父皇，却是打算暂时向文武百官退上一步，待到皇嫡子迟迟没有动静，再将皇长子朱翊钧推到太子位上。
当然，这都是藏在他心底的想法，却不会跟外人提起，而他册立皇长子朱翊钧的念头并没有改变。
宁安长公主对林家早已经心生怨恨，如今逮到林晧然犯错的机会，当即便是直接攻击道：“皇兄，你早已经决定要册封钧儿为太子，而且都走到今日这一步，林阁老还要带人出来搅乱，分明是藐视皇威。皇兄，你应当借此机会将林晧然罢官免职、永不录用！”
咦？
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跟随着进来的冯保亦是抬头多望了一眼宁安长公主，却不想对对林家的怨恨如此之深。
唐素儿亦是多瞧了一眼宁安长公主，发现这个宁安长公主不仅长得又矮又丑，而且心肠还挺歹毒的。
李贵妃将这番话听到耳中，虽然林家这么多年没少给她送东西，甚至早在裕王府林家便已经关照于她，但却不打算伸出援手。
“后宫不得干政！长公主若是如此不守规矩，那么本宫可得将你禁足在长公主府了！”陈皇后的眉头微微蹙起，端着手中的茶杯显得云淡风轻地告诫道。
“干得漂亮！”
冯保原来还担忧隆庆会不会受长公主的蛊惑，只是听到这个威胁后，却忍不住为陈皇后进行鼓掌暗暗叫好。
宁安长公主听到这个赤裸裸的威胁，加上而今李贵妃和隆庆在场，当即便像是炸了毛般道：“皇后嫂子，本长公主是为皇上指明奸臣，此举又何不何？倒是皇后你嫁给我皇帝哥哥多年，却是连个公主都生不得，纵使是凤凰亦是一只不会下蛋的凤凰！”
这……
周围的太监和宫女听到宁安长公主如此攻击于陈皇后，特别是那句“不会生蛋的凤凰”，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虽然这番话谈不上多恶毒，但陈皇后多年不育无疑是一块心病，而今长公主简直是揭陈皇后的伤疤。
尽管早前一直盛传宁安长公主是尖酸刻薄的性子，只是终究不是亲眼所见，但如今却是不得不相信了。
“长公主，你的宫中礼仪还要下官再教你一次不成？皇后能否诞下龙子自有天意，你如此苛责于皇后，成何体统！”唐素儿端着女官的架子，当即便是呵斥道。
有鉴于陈皇后待他不薄，而今看到宁安长公主如此编排于陈皇后，哪怕是皇上在场，她亦是让自己宛如虎妞那般勇敢。
宁安长公主却是当即气笑了，却不想一个低贱的女官竟然敢呵斥于她，当即便要将这个女官骂成走狗。
“够了！”隆庆看到这个妹妹还要争辩，当即便呵斥一声道。
虽然他并不喜欢陈皇后，但心里十分清楚陈皇后多年不育，亦跟她刻意冷落陈皇后有关，他这位皇上亦要负一大部分责任。
长公主正想要直接攻击唐素儿，只是突然听到隆庆的一声怒喝，不由得将吐到嘴边的话又是咽了回来。
隆庆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重了一些，便是缓和语气地解释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明训！何况林阁老此番亦没有做错什么，他是为大明江山着想，什么罢官免职休要再提！”
虽然他有所妒忌林晧然的才能，但心里却十分清楚：百官不可能同意他将林晧然罢官免职，而九边的稳定需要林晧然坐镇，而治理好这个国家更需要林晧然。
“皇兄，徐阁老都说早一日立储便早一日安定民心，他这般阻挠哪里是替大明江山着想，我看分明就是想要大明陷入皇位之争！”长公主却不打算饶过林晧然，却是继续指责地道。
这……
陈皇后听到这个论调，却是严重怀疑林晧然是阻止她跟那位马夫偷情了，不然怎么可能如此痛恨林晧然。
“皇位之争？朕今年才三十有二！”隆庆听到那皇位之争却是感觉特别刺耳，便是沉着脸淡淡地道。
他亦是想要早些敲定太子，却不愿意朱翊钧重蹈自己的老路，连太子的名分都没有却要苦熬十几年。
只是事情终究还得按着礼法而行，却是不宜操之过急。父皇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都能活到六十，自己不过是平时吃几颗春药，说什么都能活到七十。
正是如此，哪怕再晚上十年，大明亦不可能出现皇位之争，而坐在皇位上的人始终都是自己。
长公主亦是微微一愣，旋即想列举大明几任短命皇帝，但还是理智地将吐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这寿数的事情还真不好说，只是自己这个皇兄处于青年是事实，却是再活个十年八载已然不成问题。
长公主却是知道越是困难才更能呈现拥立太子的功绩，转而婉约地说道：“我不是要诅咒皇兄，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皇兄突然出了什么意外，像是武宗皇帝那般突然间溺水生病，届时那些大臣就能以大明没有太子为由，却是要上演争皇位了，听说前秦就是这般灭国的！”
冯保听到长公主这一番言论，发现长公主虽然长得丑和矮了一些，但亦不是并的一无是事，竟然知晓前秦亡国的根源。
“哪怕朕真出了意外，纵使朕没来得及留下遗诏，底下的大臣定然会顺应礼法而行！你父皇得以小宗继太宗，朕能不以太子的身份直接继任大统，便是底下的大臣循礼而行的结果，此事不用担忧！”隆庆对此并没有担心，显得态度坚定地表态道。
事实亦是如此，不论是早前的嘉靖帝，还是现如今的隆庆帝，却都是不经太子便直接成为大明皇帝。特别看到护礼派今日在朝堂上如此凶悍，对此不免更有信心。
长公主没有意识到她刚刚的这番话，反倒是帮了以林晧然为首的护礼派，只是她感知到了隆庆的强硬态度，不由得扭头无可奈何地望向了李贵妃。
终究而言，她跟隆庆虽然有兄妹之实，但从小到大并没有太多的交集，故而她对隆庆其实没有多大的影响力。
朱翊钧已然是意识到自己还不能被册封为太子，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搂着李贵妃大腿。
李贵妃一把抱起大儿子，这才闻到他裤裆中的那股尿骚味，先是微微地蹙了蹙眉头，却是不动声色地望向隆庆道：“若不册立钧儿为太子，那么他的蒙学又当如何是好？”
“等再过些年，朕便将他送到外面开衙建府，会给他安排几位词臣教导于他！”隆庆想着自己的经历，显得很平静地说道。
李贵妃的脸色微寒，心里对这个安排感到一阵不满，只是她亦不好多说什么，却是恶恶地瞪了一眼陈皇后。
这个小动作虽然避过了陈皇后，但落到了唐素儿和小丽的眼里，两人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其实李贵妃还真有理由怨恨陈皇后，若不是存在着皇嫡子的争端，那么朱翊钧便会被册封为太子，自然是能够一直居住在宫里且早早接受蒙学。
隆庆看到立储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早已经注意到陈皇后的存在，便是对着陈皇后询问道：“皇后，你最近身体可好？”
“回禀皇上，平日尚有几声咳嗽，不劳皇上费心！”陈皇后先是微微一愣，而后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隆庆想到这些日子确实是冷落这个皇后，便是带着好意地说道：“朕记得早前靖江王府举荐一名郎中进入太医院，想必现在人已经到京，你可以让他给你好好地瞧一瞧！”
经过了张院正和李院判一事后，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太医院从中作梗，这才让到陈皇后的病情时而反复，甚至是一直没有生育。
当然，这个荒唐的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在他的心里终究不会有这么多的阴谋诡计。
咦？
李贵妃和长公主听到隆庆关心陈皇后的话，却是不由得生起几分警惕，纷纷扭头望向旁边的陈皇后。
陈皇后倒没有丝毫的激动，或许那颗心早在这么多年的冷落中已经死掉，仍旧淡淡地回应道：“臣妾领旨！”
隆庆的心思其实不在承禧宫，更不在陈皇后的身上，此次主动是将朱翊钧送回来，而今打算前去寻找更有风情的满美人，不过打着乾清宫的幌子道：“李贵妃，你亦要好好坐月子，朕先回乾清宫了！”
李贵妃显得心知肚明，却是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隆庆。
陈皇后亦不打算继续呆下去，随后便向李贵妃告辞离开。有些事情便是如此，一旦破裂了，那么就很难再进行修复。
在回去的路上，她想着李贵妃对自己那番威胁的话，却是知道这个后宫跟朝堂一样处处都充满着争斗。
她原本是一种与世无争的性子，只是面对着李贵妃的凭子而傲、长公主的尖酸刻薄，却是知道只有抗争才能活出尊严。
唐素儿和小丽跟在陈皇后身后，两人默默地交换一下眼色，已然都感受到了陈皇后身上的气场变得更强盛。
回到乾清宫的隆皇后已然是做出一个极大的决定般，却是对着唐素儿淡淡地吩咐道：“你且让林家再帮一帮哀家，让吴神仙挪一挪我陈家的祖坟！”
“是！”唐素儿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陈皇后看着唐素儿匆匆离开，对着陪伴身旁的贴身宫女又是吩咐道：“经皇上这么一说，本宫亦觉得那位陈太医有问题！你且去一趟太医院，瞧一瞧靖江王府举荐的郎中是否到了，若是到便带他过来替哀家瞧上一瞧吧！”
“遵命！”小丽亦是怀疑太医院的医术不行，当即便是领命道。
陈皇后看着两个人先后离开，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坤宁宫走进去。她的绣花鞋踏在干净的青砖道上，却是知道将会踏上一条不一样的路，甚至能够影响这个伟大的华夏民族。

第2220章 送别诗
小时雍坊，槐树胡同。
徐阶做了一个梦，梦到嘉靖突然间归来，致使隆庆朝变回嘉靖朝，而他这位嘉靖麾下的第一宠臣再度权倾朝野。
至于林晧然那帮宵小，有了强硬的嘉靖做后盾后，却是在自己的手上通通灰飞烟灭，整个朝堂重新插上了徐党的旗帜。
正是得意之时，他猛然想到自己在嘉靖遗诏上暴露出自己“伪忠”的事实，同时感受到龙椅上嘉靖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不由得开始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搪塞的理由。
出于对嘉靖多疑性格的了解，当即便是将这一切都推给郭朴和林晧然，将两个人描绘成真正的奸臣。
只是在他奋力推卸责任的时候，却突然被外面花瓶破碎的声音所惊醒，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床上。
他不由得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心里既是侥幸这是一个梦，但又失望这仅仅是一个梦。
不过人死已然不可能复生，隆庆跟嘉靖除了都是骨子里冷漠的皇帝外，却是性格不同的两位皇王。
按今日的事情发生在嘉靖朝，那么林晧然那帮人通通都得完蛋，但而今的皇帝却是软弱无能的隆庆帝。
正是叹息之时，床前便是有了动静。
“老爷，你可醒了，可将老身吓坏了，现在的官员怎么能如此呢！”徐老夫人得知徐阶醒来，却是走进来关切并埋怨地道。
徐阶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之色，这种事情放在嘉靖朝确实不会发生，但今日却落到他这位当朝首辅头上，便是进行询问道：“现在什么情况呢？”
虽然在送医的途中，他亦是有过清醒的时刻，但对后续朝堂的情况并不知晓，甚至不知道隆庆有没有答复林晧然的请求。
“张太岳几个人将你一起送了回来，看着你迟迟没醒，而他们又都有公务在身，方才已经离开了！”徐老夫人面对着徐阶的询问，显得老实地说道。
徐阶的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还真是树倒猴孙散。
在说话间，一个老郎中扛着药箱子走进来，对着徐阶的身体检查几番后，确定徐阶的身体并无大恙。
得知徐阶醒过来后，被打成猪头脸的徐琨亦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并汇报了徐阶昏迷后所发生的事情道：“皇上已经答应不追究此次朝堂斗殴之事，现在林晧然那帮人已经将陈院正和李院判送到刑部公审，已经坐实太医院做假一事，听说他们还要审讯邹应龙！”
徐阶听到护礼派如此雷厉风行，已然是彻底推翻早前皇后不能生育的结论，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叹息一声。
原本他还寄望自己昏迷后情况出现逆转，皇长子的东宫之礼顺利举行完毕，而今他却是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现在不能顺利将皇长子推上太子宝座，那么后续张居正争夺吏部尚书的计划便无法推行，而这个大明王朝的走向仍旧不归他掌舵。
正是如此，他苦恼谋划这么长时间的计划已经是功败垂成，终究还是林晧然那个妖孽混蛋棋高一着。
“爹，他们如此做法，难道就不该通通进行严惩吗？”徐琨为着自己遭到毒打感到委屈，却是愤愤地询问道。
徐阶瞥了一眼猪头脸的儿子，显得无奈地叹息一声道：“法不责众！何况，此事真要争论起来，便是要进行真正的立储之争，而咱们亦不见得能占理！”
如果隆庆当时能够力排众议将皇长子推上太子宝座还好，只是今日的东宫之礼被叫停，让争论又回到了原点。
早前他们能够压制住护礼派，正是基于太医院对陈皇后的诊断结果，故而才能如此顺利地推进册封皇长子为太子。
只是现在这个基础已经没有了，加上还有一首矛头直指皇长子和阴谋论的童谣，让护礼派反而拥有了更强的理由和决心。
特别是那句“胡射人”和“寰中自有真龙出，浮云翳日终可见！”，这无疑给护礼派打了一记强心剂，更加认定会有“皇嫡子”出现。
正是如此，现在的护礼派组成了一个强大的团体，哪怕他这位首辅想要跟他们再度碰撞，恐怕亦得好好地掂量一番了。
“爹，你可以内阁首辅，而今被潘晟如此对待，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潘琨自知自己是被白揍了，只是看着父亲脸上的伤势显得不愿相信地求证道。
却是这时，管家从外面匆匆进来禀报林阁老登门探病。
“林若愚这是要干啥？”徐琨听到林晧然到来，不由得疑惑地嘀咕道。
在他的印象中，自打他前来京城为官，林晧然就不曾踏足他的家门。只是如今第一时间前来探病，隐隐感到事情透着一丝古怪。
徐阶抬手让管家将林晧然请进来，而后对着徐琨淡淡道：“即便皇上对斗殴一事不进行追究，但潘晟终究是以下犯上，不仅需要给你爹一个交待，而且亦要给整个官场一个交待！林若愚此人当即不简单，他现在过来便是跟我达成交易，好彻底平息这一场风波！”
只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闪过一抹忧虑，却是发现林晧然比他所想象中更要可怕，甚至他隐隐猜测今日的结果亦是处于林晧然的布局之中。
在朝堂的斗争这么多年，他几乎能够看穿所有的对手，哪怕是最聪明的嘉靖亦是被他玩弄于鼓掌，却是独独看不透这个计深似海的后辈，而今朝堂上的最大对手。
一念到此，他的心里生起一份前所未有的疲倦，只是为了能够安度晚年，他必须要将林晧然置于死地。
三月的雨，说来便来。
一场春雨浇在顺天府肥沃的田野上，落在北京城的青砖街道中，亦是淅淅沥沥地飘落在徐府正房间的窗外。
谁都不知道林晧然跟徐阶说了什么，只是双方的交谈很快便是结束，而林晧然的脸上无悲无喜般地离开了徐府。
次日上午，礼部左侍郎潘晟以事奉老母为由向朝廷上疏请辞，隆庆并没有进行挽留，直接便同意了潘晟的请辞。
事情正如徐阶所料那般，这次朝堂打架斗殴事件终究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而作为事件的发起人礼部左侍郎潘晟无疑是第一责任人。
朝中的百官对于这位刚正清廉的礼部左侍郎离开，心里多少都有着几分不舍，但亦是知晓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倒不是护礼派非要潘晟做牺牲品，而是潘晟拳打首辅终究坏了官场尊卑的铁律，林晧然这边却是不好继续包庇于他。
正是如此，虽然很多官员对于潘晟的离开感到不舍和气愤，但亦是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一个结果。
潘晟对这个结果已然是接受，早在他暴怒而起之时便有着如同海瑞当年那般视死如归，而今的结果已然算是好的了。
经过上次的斗殴风波后，林党显得声势更加浩大，似乎打架能让人上瘾，有的官员动不动就撸袖子。
反观徐党的气焰彻底被打了下去，已经鲜有人敢在早朝跳出来跟林党叫板，而徐阶已然又重新成为了“忍相”。
特别隆庆帝没有足够的魄力给予徐阶过多的支持，徐阶所统领的护皇派声势全无，整个早朝都是林党在主导。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状况，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欣喜，眼睛反而闪过一抹忧虑，却是凝目望向了北边。
又一日，朝阳普照大地，整个紫禁城变得更加的金碧辉煌。
在散朝之时，一众官员突然小跑般离开了紫禁城，却是没有返回各自的衙署，而是纷纷乘坐马车离开了北京城。
通州城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特别是漕粮的储存之地，随着冰河被解冻，这里呈现着繁华的景象。
一个灰衣老者从一辆寻常的马车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油纸伞，显得轻车简行地出现在这个热闹的码头上。
一名仆人正寻找商船议价之时，突然几辆马车急驰来到码头上，通州卫很快将这里的闲杂人等直接赶走。
“水濂兄，你怎么能不动声色地走了！害得我们下朝得知你离开，只能赶来这里相送于你，刚刚一路还怕赶不上呢！”林燫从一辆高大的马车下来，对着潘晟当即埋怨道。
“原本不想劳烦诸位相送，这才不愿告之，而今害得诸公来此相送，老夫实属罪过！”潘晟看到林燫等官员出现，亦是充满谦意地拱手道。
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只是他亦是明白，凭着他跟林燫等人这么多年的交情，加上他是为守礼而被迫辞官，林燫等人定然是会赶来相送。
只是后面的事情让他感到了诧异，本以来仅是林燫等几人，只是看着马车都要挤满这个通州码头，这才发现问题似乎跟他所想的有所不一样。
随着一辆马车驶入通州码头，周围的官员纷纷避让。
“林阁老，您怎么亦来了，这如何使得！”潘晟看到林晧然从马车上下来，显得受宠若惊地上前道。
不论是多么高尚的人，终究还是肉体凡胎，而今他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礼部左侍郎，却是免不得是人走茶凉。
只是现在林晧然作为当朝最具权势之人，却是带领着如此之多的官员赶来通州相送，却是让他是感动万分。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面对着微微泛起泪光的潘晟，显得很是温和地说道：“潘公为大义而不顾个人得失，本阁老又有不来相送之礼！郭阁老原本亦是过来，只是他那日摔得有点重，让我给劝住了！”
潘晟其实知道这很可能是林晧然的客套话，但还是朝着北京城的方向拱手道：“郭阁老有些情义，下官亦是心领了！”
林晧然得知潘晟是打算乘坐商船南下，当即便是找来了通州码头的负责官员，让他即刻准备一艘官员护送潘晟南下。
有了林晧然的发话，那么一切都将是最好的安排。
林晧然这个安排却不是他逾越，而是潘晟是告老还乡，故而潘晟还是三品官身，却是有资格乘坐官船南下。
潘晟跟着林燫到场的官员依依惜别，在重新向林晧然告辞之时，林晧然突然微笑地说道：“此番作别不知何日才能相会，本阁老此番来得匆忙、别无所送，赠你一诗如何？”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话，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林晧然在入仕前以竹君子名动天下，那首《竹石》更是当世最佳。只是进入官场后，林晧然却收起了他的诗才，令他文人的形象至今早已经淡化。
只是谁都明白，当世论诗才，恐怕还得当属林晧然为第一。
现在得知林晧然将会有新诗作出世，虽然他们知道这对朝局无益，不过是多一篇让士子津津乐道的杰作，但亦是生起了几分期待。
潘晟首先想到林晧然墨宝在联合拍卖行的天价，只是亦不好辜负林晧然的好意，加上感受到周围官员期待的目光，便是进行拱手回应道：“下官荣幸至极！”。
通州码头上，微风习习，将平静的河面荡起了一丝涟漪。
在众多官员期待的目光中，文房四宝很快准备齐全，正是规规矩矩地摆在一张桌子上。
林晧然手持狼毫笔，先是抬头望了一河清澈的河水，而后又扭头瞧了一眼潘晟，便是在洁白宣纸落笔写下了第一句：“潘晟掷纱不为官，一心只求真礼存。”
咦？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句诗后，却是纷纷望向了潘晟，甚至是透露着羡慕之色。
这句诗谈不上多么惊艳，但将潘晟的名讳和事迹写下，特别是出自于林晧然之手，这句诗简直就是在为潘晟扬名。
啊！
潘晟原以为只是收到一首可以传世的名诗，只是看到这一句诗时，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林晧然，眼睛流露出一抹感激之情。
如果说早前他还可能会后悔自己的莽撞之举，只是有了这一句诗，那么他潘晟便已经可以无怨无悔了。
林燫等人见状，却是暗自感到一阵后悔，如果那日是自己冲上去手撕徐阶，那么今日将是他扬名立万了。
只是有官员却是隐隐担忧，这个出发点虽好，但林晧然后面能否将诗中的意境再行升华，不然只能算是吹嘘诗了。

第2221章 果决应对
在众官员担忧的目光中，林晧然持笔在洁白的宣纸淡沙沙地写道：“今日通州别吾众，吾众当为后继人。”
咦？啊？
陈经邦亦是担心老师的诗过于吹嘘而落得下乘，初听最后一句感到诗意切回到如此送别之境，待在稍微品味之时，眼睛不由得瞪了起来。
后继人？
众官员正以为林晧然会接着歌颂潘晟守礼的精神之时，却不能突然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已然突然点到了传承上，更是将他们在场的人都一举囊括进去了。
一时间，原本鸦雀无声的四周在品味完最后一句之时，脸上尽是呈现着震惊、佩服和回味等神情。
潘晟掷纱不为官，一心只求真礼存。
今日通州别吾众，吾众当为后继人。
……
这首诗远没有“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来得直击人心，亦没有“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来得诗情画意，但却是最最上等的送别诗。
从歌颂潘晟的风骨，再到而今的通州码头送别，最后的“后继人”可谓是神来之笔，跟在场的官员都拴到了一起。
现在奸相当道，而今隆庆又试图废礼拥立皇长子，既是需要潘晟这种勇士，亦需要他们这帮人继续站在守礼的战线上。
正是如此，这首送别诗甚至是远胜以往，却是用一条线跟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牵连到了一起，一起坚持着心中的共同政治信仰。
“今日通州别吾众，吾众当为后继人！”
很多官员将最后一句又是细细地默念起来，隐隐间有一种力量向上涌，感受到自己正在融入这个大集体中，同时感受到身上所肩负的那份使命。
同样前来相送的徐渭原本就同情绍兴同乡潘晟此番遭遇，而今看到林晧然的诗作后，先是默默记下，而后对着旁边的陈经邦认真地叮嘱道：“将此诗刊登在下一期的《谈古论今》上”。
《谈古论今》如今的发行数已经达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而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官媒”，拥有极度恐怖的影响力。
陈经邦还在品味着自己老师这首颇有深意的送别诗，闻言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便是郑重地点头应承下来。
这首诗一经刊登，却不仅是潘晟必定借此扬名天下，而且自己老师的影响力和声望亦将会继续提升。
林晧然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先是拿起新作吹了一下，便是亲手递给旁边的潘晟诚恳地道：“潘公，此次离别不知何日再相会。只是纵使京城跟绍兴隔着万水千山，我们跟你都是同路之人，此番归去还请务必珍重！”
跟着后世的便利交通不同，哪怕是这时代的统治阶层的人员，往往一别都是十几年亦再难得相见。
“林阁老此番前来相送已让下官羞愧难当，今还得林阁老赠下此诗，下官铭感五内！”潘晟伸手恭敬地接过诗作，显得真情流露地感激道。
自从他辞官后，特别是即刻离开这个奋斗几十年的朝堂，心里不免有一种失落，甚至感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局外人。
亦是如此，他并没有将离开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却是打算悄悄地离开京城，彻底跟这个官场进行断裂。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带着众官员从京城赶来这里相送，给予了哪怕首辅都没有的风光待遇，更是写下如此佳篇为他潘晟扬名。
不说这首诗中蕴含的褒扬，单是林晧然的地位和文名，他潘晟亦是能够风光无限地返回绍兴，甚至是留名青史。
在这一刻，他早前的负面情绪已然是一扫而空，有的是希望林晧然能够扳倒徐阶，好好地治理这个乌烟瘴气的大明王朝。
林燫等官员看到林晧然将那份新鲜出炉的诗作送给潘晟，特别是潘晟受到林晧然的重视程度，眼睛亦是掩盖不住羡慕。
林晧然面对着潘晟的感激，却是隐隐间有些受之有愧，便是郑重地拱了拱手道了一声“珍重”。
今日之所以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不仅从京城赶过来相送潘晟，而且还给予潘晟如此美名，实则有几分“千金买骨”的意图。
朝堂的斗争跟行军打仗一个道理，如果统帅不体恤底下的将士，那么就很难有将士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卖命。
徐阶之所以能够战胜严嵩，正是有一帮甘于为他冲锋的拥护者，在前仆后继中终于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正是如此，他今天如此重视潘晟，既是要将所有官员地收扰到自己麾下，亦是为了今后遇到同样的情况会有更多的人替自己站出来。
天空晴朗，一艘官船已经停泊在通州码头上。
“诸位，今朝野动荡，为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还请诸位团结一心助林阁老匡扶朝政，潘某人告辞了！”潘晟手持着那份诗作，对着前来相送的官员拱手作别道。
“潘公，珍重！”林燫等官员早已经认定林晧然为领袖，而今看到潘晟踏上归途，亦是进行拱手相送道。
一阵春风轻轻地吹过，河面荡起层层的波纹，更有几尾调皮的鱼儿跃出水面。
身穿素衣的潘晟上了官船后，手里仍旧紧紧地攥着林晧然所相赠的诗作，站在甲板跟着相送的官员依依惜别，过往的一幕幕不停闪过脑海。
嘉靖二十年春，他以榜眼的身份踏入官场。虽然他的榜眼功名稍逊于状元郎沈坤，但他比沈坤更年轻和英俊，那时是何等的风光。
或者是过于风光，亦或者是他确实是一个意志坚定的正统儒生，却是不愿意用青词事嘉靖，加上不接受徐阶的招揽，致使他的仕途变得黯淡。
在几经波折后，这才升任礼部左侍郎，只是原本功名居于他之后的董份、严讷和陈以勤等同年早已经踏足于此。
其实在礼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如果继续老老实实地熬下去，那么凭着他的资历和声望，将来无疑还是有极大的机会入阁拜相。
但终究是政见高于一切，他的政治理念无法忍受徐阶如此祸乱大明，更是不容许隆庆罔顾礼数拥立被上苍警示为“胡射人”的皇长子。
正是如此，他哪怕是通过最野蛮的方式亦是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终究不是一个太过于贪恋权势之人。
潘晟一直注视着通州码头，看着渐渐变小的人，发现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落寞，却是隐隐间自己还跟着这个朝堂有所相连。
他扭头望了望手中的诗作，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重返朝堂，但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捍卫真礼的潘晟，而他亦能将自己的思想在江浙散播开来。
通州码头，通州卫仍旧在这里进行戒严，哪怕是一些散杂的小官员都驱除在外。
林燫等官员看着官船已经走远，便是扭头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林晧然。
虽然潘晟已经离开，但他们相信只要林晧然在，那么他们就拥有最硬的主心骨，必定能够带领他们打倒徐阶，甚至让隆庆不能胡作非为。
林晧然看着官船已经足够远，便是转身准备返回京城。
虽然他成功阻止了册封皇太子朱翊钧，更是将大多数的官员收于麾下，但他跟徐阶的争斗还没有结束。
却是这时，一个信使飞奔而来。
正准备登上马车的众官员见状，不由得纷纷顿足，却见那位兵部信使将一封急件送到了林晧然面前。
林晧然的接过送上来的急件，心里却是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林阁老，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汪柏见状，当即疑惑地打听道。
林晧然看过急件的内容，先是望了一眼汪柏，而后扫过在场的官员道：“据刚刚得到的军情，俺答突然集结大兵欲前往蓟州！”
“俺答这是要做甚？”
“还能做什么，我早说俺答就是狼子野心！”
“当真是可笑至极，有人竟然欲推行互市，分明就是俺答的走狗！”
……
林燫等官员得知俺答大军压境之时，亦是纷纷变得愤怒起来，更是将矛头指向了徐阶和山西帮所推行的互市。
他们其实并不反对和平，但心里清楚这种委屈求和只会换来更大的耻辱，倒不如支持林晧然的强军方略，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脸色凝重的林晧然将急件放到袖中，亦是不在这里逗留，当即便是钻上马车，让林福急疾返回京城。
在阻止朝廷册封皇太子朱翊钧为太子的时候，他便已经隐隐感到了不安，对这个情报倒没有过于震惊。
后金和大明讲的终究是利益，单单朝贡的利益是远远无法满足后金的胃口，只有互市才是俺答所向往的最大利益。
正是如此，随着徐阶的失势，他所推行的互市方案已然不可能在延推通过，双方关系的迅速恶化已经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却是引发了京城百姓的恐慌情绪，甚至很多百姓已经开始囤积米粮。
郭朴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特别蓟州一破便能直达京师，届时林晧然将会成为第一责任人，而今的朝局必定巨震。
正是心不在焉地票拟着奏疏，看到林晧然进来，当即便停下笔显得担忧地道：“若愚，俺答此事率大军进犯蓟州，此事如何是好？”
“徐阁老那边什么反应？”林晧然并没有急于拿出方案，却是找到茶壶和茶杯进行询问道。
郭朴叹息一声，显得无奈地苦笑道：“徐阁老方才称身体不适，已经回家静养了，他是要将祸甩给我们啊！”
虽然俺答实力有所损伤，但如果他真要全力进犯蓟州，特别有着白莲教做内应，却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杀到京城。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身兼兵部尚书的林晧然是首当其冲，而他这位参与决策的阁老恐怕亦要遭到追究。
“他不在倒好，反倒省了不少劲！等会我们召开一个内阁会议，你留在京城坐镇，我想即刻前往蓟州亲自主持边事！”林晧然对徐阶的举动极为不屑，利落地倒了一杯茶水道。
郭朴听到这个方案，却是有所顾忌地道：“若愚，蓟州有王之诰在那边，你还是留在京城坐镇吧！”
“兵贵神速！如果我不即刻动身，恐怕还得跟徐阶是战是和进行扯皮，甚至俺答进犯根本就是一个预谋！”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并抛出一个阴谋论道。
郭朴的心里微微一动，显得若有所思地询问道：“你的意思是俺答可能是故意大军压境，迫使我们大明同意互市？”
“有这个可能！如果他们拥立了太子，这样会让效果更佳，只是他们恐怕亦不能随时掌握我们朝堂的情况！而今我即刻前往蓟州，既能调动各路人马共同御敌，又能彰显朝廷主战的决心！”林晧然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自己的考虑说出来道。
郭朴看着林晧然如此理智地分析问题，却是知道这是最佳的方案，但仍旧还是有所担忧地道：“此举仍是有所不妥！而今朝堂只有你才能压住徐阶，一旦这亦是徐阶那边的阴谋，却是引诱你离开京城刺杀于你，又当如何？”
“没事！我找吴道行再占卜一下，不过此次还是非去不可。只有我们快速应对，这样才能抓到主动权，甚至还能避免一场祸事！”林晧然将茶杯放下，显得打定主意地道。
郭朴迎着林晧然的目光，知道林晧然是心意已决，当即便是点头道：“好吧！你既然已经决定，我定会在朝中跟你呼应，断然不会让徐阶得逞！”
“好，咱们即刻召开内阁会议！”林晧然得知郭朴的首肯，当即便是雷厉风行般道。
当天下午，林晧然先是回了一趟家，顺便让吴道行测了行程的吉凶，便是即刻启程前往蓟州，却是要亲自迎战俺答的大军。
这个无疑是动荡的三月，立储之争刚刚有所缓和，结果俺答竟然是大举进犯，让大明王朝向着未知的方向滚滚而行。

第2222章 八达岭
月如钩，辽阔的大草原如滚滚闷雷般，一支浩浩荡荡的铁骑自北向南奔腾，惊得几头流窜在此的狼闻声而逃。
俺答已经年近六旬，此时披着一身轻甲，率领着最精锐的亲卫策马奔驰在最前面，眼睛闪烁着坚毅的目光。
由于明廷在自己的地盘安插很多眼线，特别是那些无所不在的密探，致使他每次大行动总被明廷及那位玉面狐狸所掌握。
有鉴于此，此次以祭祖为名集结各方部落的人马聚于大板升城，旋即以迅猛的姿态直接奔赴蓟州，目标直指明朝的要害——居庸关。
虽然居庸关宛如一道天堑，只是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若是他此次真能一举夺下此关，那么便成功地撕开草原通过北京城的门户，不仅能够威胁到明廷，而且还有可能直接将明廷推翻。
正是如此，他虽然知道不可能做到绝对的保密，但为了缩短明廷的反应时间，却是日夜兼程般地奔赴了蓟州的居庸关外的八达岭。
万马在月色中奔腾，个个都宛如一把刀锋般，却是将矛头指向了横亘在华夏和草原间的那一条万里长城。
自秦朝起，这一条万里长城总是扮演着山川般的角色，总是阻挡着他们游牧民族的脚步，每每都要付出鲜血为代价才能有机会打开一个缺口。
“两百年的统治，如今是到了要改朝换代的时候了！”赵全率领着白莲的精锐教众跟随南下，眼睛闪过了一抹决然道。
自从山西失利后，虽然他仍旧享受着军师的待遇，但他却明显感受到俺答对他已经没有早前那般的信任和器重。
为了挽回俺答的信任，更为了他封侯拜相的梦想，他此次亦是做了大量的事前准备，只望此次能够达成多年的夙愿。
亦是如此，他知道此行只许胜利不许失败，不仅要给予大明一记重创，甚至还要助推俺答入主中原。
“大明的女人和财物，我们来了！”蒙古骑兵终于是解开了束缚，心里亦是充满着贪婪地呐喊道。
自从金国和大明重新进行互贡后，不仅俺答对他们的行为进行了约束，而且明朝边军战力明显增强，致使他们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南下劫掠。
只是现在这个和平被打破，而今又是以十万铁骑南下，他们将以无敌之姿扫荡整个大明地界，抢掠财物和他们看上眼的女人。
正是如此，他们感到自己重回到以前那种抢掠的日子，却是希望像前几年那般每次南下都能够满载而归。
清晨时分，这片天地迎接东方的第一缕阳光，一片片嫩绿的青草上的露珠泛着晶莹。
十万铁骑很快踏碎了草地上的那片晶莹，在攀爬上一段山路后，他们顺利地来到了八达岭隘口外。
八达岭远比黄芦岭要高，是军都山的一个山口，亦是天下第一关居庸关的北前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由于这里是庸关的北前哨，故而又有“居庸外镇”之称，是进犯居庸关的必经之路，更是进犯京师的最大的障碍。
赵全眯着眼睛望向八达岭的关隘，显得自信满满地对俺答道：“大汗，只待我一声放了信号弹，隘口中的内应便会起事，为大汗将八达岭关隘的城门打开！”
“甚好，如此便有劳军师了！”俺答心里虽然已经不再过度信任赵全，但还是充满着期待地微笑道。
黄台吉的眉头微微蹙起，有鉴于前两次赵全的失败，却是有所怀疑地望了一眼赵全，质疑的话到嘴边却是咽了回去。
倒不是他突然相信赵全，而是等到赵全再度“沦为笑话”之时，他再站出来找赵全好好算账亦是不迟。
当然，他的心里亦是生起一丝期待。毕竟如果能够兵不见刃地拿下八达岭关隘，那么将会避免他们的伤害人数，更是直接找开通过京师的第一道门户。
砰！
随着一个信号弹窜上半空而后炸响，八达岭关隘内果然传出喊打喊杀的声音。
“真的有内应！”
“哈哈……只要打开城门，此处必破！”
“军师当真是有撒豆成兵之能，可为我金国国师！”
……
在听到城头的将士突然间慌乱地跑下城头，特别是那个喊打喊杀的声音从城门处传来，已然是看到夺下此座关隘的希望，不由得对赵全这位军师是刮目相看。
黄台吉原本对赵全还有所怀疑，只是看到这个情况，发现自己对赵全还是有所偏爱，此人确实是他们金国的大福星。
据他所知，由于八达岭关隘的海拔过高，城内并没有稳定的水源，故而根本无法长期大量囤兵在此处。
只要白莲内应给他们打开一个小口，却是在明军的援兵闻讯而来之时，他们便已经一举占据这个关隘。
砰！砰！砰！
正是他们充满无限期待之时，八达岭关隘里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铳声，原本喊打喊杀的声音突然间就戛然而止。
这……
城门正准备趁着城门打开之时杀进去的蒙古骑兵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是发现他们似乎过于乐观了。
虽然他们无法看到关隘里面的情况，但如此密集的铳声已然不是仓促的结果，甚至是早有预谋的一种行为。
隐隐间，他们意识到所谓的“里应外合”再度沦为一个笑话，他们军师的内应恐怕早已经落入明军的算计之中，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了赵全。
赵全的脸沉似水，心亦是沉到谷底，只是仍旧抱着一丝希望望向城头，死死地瞪着那个写着“居庸外镇”的城头。
城头处很快有了动静，一具具尸首被守城的将士直接悬挂在城墙处，很多人的死状显得很是恐怖。
只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不论是在任何时代，叛徒都不值得同情。
“混蛋，可恶！”赵全认出那些被悬挂的尸体正是最核心的白莲教徒，却是恨得咬牙切齿地怒声道。
俺答眯着眼睛望着被悬挂的尸体，再将目光望向城头。
经过前几次的教训后，虽然他对赵全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看到此情此景，特别是刚刚涌起一丝期待便被打脸，心里免不得涌起一股愤慨。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那位玉面狐狸连自己身边都能安插到内应，赵全的信徒恐怕是根本避不开那个人的眼线。
那位玉面狐狸之所以现在才动手，恐怕就是故意要让自己这边从生起希望再到失望，从而削减自己这边的士气。
却是不得不承认，玉面狐狸确实是汉族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不仅拥有恐怖的军事天赋，而且还能将人心计算在内。
一念到此，他知道只能寄望于大明朝廷的内斗将林晧然解决掉，否则他这辈子都休想要入主中原。
“父汗，军师屡次无功而返，令我方的士气受损，请斩掉军师以震军威！”黄台吉看到自己这边再度被赵全“戏耍”，当即站出来请命道。
旁边几个蒙古部落首领听到这个提议，亦是投来了关注的目光，还有两人当即附和了黄台吉的提议。
虽然赵全早已经投靠于他们，但在他们心里始终是排斥着这个汉人，而今看着他如此不靠谱，亦是乐于见到他被砍头祭旗。
“大汗，此次臣所虑不周，但还请再给臣将功补过的机会！”赵全急忙从马背翻下，当即跪地求饶道。
“军师，此事是汉人狡诈，怨不得你，快起来吧！”俺答先是瞪了一眼黄台吉，而后温和地说道。
虽然他心里亦是气愤赵全的失策，只是赵全不仅有着好用的脑子，而且赵全拥有着大量的信徒，却是不能真将真赵全给砍了。
“臣多谢大汉的不杀之恩！”赵全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向着俺答进行感谢道。
只是他心进而亦是生起一份警惕，虽然俺答对自己还是重视，但黄台吉对自己却已经暴露了杀心，却是不得不防了。
朝阳高高悬挂于空，刺眼的阳光正照在这片天地中。
俺答原本是希望能够通过奔袭取得战果，只是赵全里内外合计划的失败，加上八达岭关隘已然早有重兵，却是决定采用第二套战略。
一个蒙古部落首领扭头望了一眼俺答，而后便朝着城头喊话道：“不知此处是何人主事，速速现身跟我家大汗相见！”
“我家将军乃蓟州总兵戚继光，不知顺义王兴师动众前来是何意？”关隘的将军陪同戚继光一起现身，却是直接询问道。
戚继光现在担任蓟州总兵，看着城下的十万大军，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惧色，眼睛充满着战意地望向俺答。
在得知俺答率十万铁骑前来之时，他亦是第一时间率领戚家军赶赴于此，直接面对这位草原新一代雄主。
虽然他的人数处于劣势，但有着八达岭关隘的天险，加上他们所拥有的火器优势，却是有足够的信心守住这里。
正是如此，他的心底其实是渴望这一战，既是洗刷世上对戚家军抗倭功绩的质疑，亦是通过此战为大明歼杀鞑子。
黄台吉望了一眼俺答，当即便朝着城头进行回应道：“请你们即刻转告你们大明皇帝！而今我们草原蒙受灾情，人畜饿死无数，若是不肯跟我们俺答部互市，咱们自此便刀兵相见！”
这……
赵全听到这个说词，却是不由得蹙起眉头，这跟他们早前说的根本不一样，不由得疑惑地扭头望向俺答。
俺答却是抬头望向城头，终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今只希望自己这边进行施压，从而迫使大明朝廷同意互市。
自从他脱离北元自立门户，现在不仅要面对瓦剌的压力，而且要面对北元的残余势力，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特别山西一败让他伤了元气，如今最好的结果是借着大明的物资守住草原霸主的地位，却是已经无力入主中原。
正是如此，此行能够成功突袭大明是最好的结果，只是前者失败便退而求其次，通过武力逼迫大明同意互市。
“我家林阁老早知道你们如此厚颜无耻，他已经让卑职转告俺答汗！今日要战便堂堂正正地在这八达岭一战，亦或者再像以前那般寻得一处溃墙宛如老鼠般钻进来，我大明……绝不互市！”戚继光面对着俺答方面的要求，却是当即强硬地回应道。
啊？
黄台吉自然知道戚继光口里的林阁老是谁，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已然未卜先知般，不由得瞪直了眼睛。
如果说徐阶是他们的盟友，那么林晧然就是他们的恶梦。
正是林晧然主导的几场战事，加上林晧然所坚持的主战以及拒绝互市，这才让他们金国陷于如今的困境之中。
偏偏地，他们本以为是万全的计划，通过大军压境来逼迫两国互市，结果林晧然让他们当场碰了一鼻子灰。
黄台吉想到自己此次是突袭而来，当即便是质疑地道：“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要求，亦无权如此拒绝我们的请求，这些话肯定是你杜撰的！”
“林阁老早知道你们进犯蓟州，昨晚便已经赶到居庸关，他是奉皇上之命北上主持战事，自然是有权拒绝！你们要战便来攻便是，我蓟州军奉陪到底！”戚继光透露林晧然的行踪，显得战意高昂地挑衅道。
黄台吉看到戚继光如此挑衅于他们，反倒是相信戚继光并不是无的放矢，不由得为难地扭头望向俺答。
俺答的眉头蹙起，却是提出要求道：“既然玉面……林阁老已经到了居庸关，他可否前来此处，本汗要当面跟他说道说道！”
“此事我可通禀，但我们得挂免战牌！”戚继光思索片刻，当即便提出条件道。
俺答深知这个条件很合理，当即便是抬起手下令道：“原地扎营！”
既然此次南下突袭失败，甚至南下的消息早已经走漏，那么就已经失去入主中原的契机，故而此行的最大的目标是互市。
只有互市真的没有指望，他才会下令强攻八达岭关隘，让这位林阁老瞧一瞧他的厉害，甚至是借此强攻当场手刃那个玉面狐狸，从而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很快地，这里出现了一顶顶白色的帐篷，蒙古大军在八达岭安营扎寨。
戚继光见状，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让人即刻将俺答的这个要求传送回居庸关。

第2223章 百官
居庸关，取“徙居庸徒”之意。关城位于十八里的峡谷内，此处属于太行余脉军都山地，东连卢龙、碣石，西属太行山、常山，地形极为险要。
随着明朝迁都北京，作为西北门户的居庸关其军事战略意义大大地提升，成为抵御蒙古骑兵南下的第一要塞。
关城几近修茸和扩建，而今关城的周长达到四千米，南北有月城及城楼、敌楼等防御建筑，城内有衙署、庙宇、儒学等。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站在关城中央近十米的云台上，欣赏着峡谷中的初春景致，看着春意盎然的花草，听着山鸟争鸣，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
在林晧然欣赏风景之时，站在后面的居庸关参将陶湖等人的眼睛绽放着光芒，却是充满敬意地注视着这位传奇人物的英姿。
不说林晧然而今高不可攀的地位，单是他所取得的一份份傲人战绩，在场所有将领都不敢丝毫抗拒林晧然的命令。
林晧然名起于通州南门大捷，而后山竹滩大捷令九边将士顶礼膜拜，到了山西大捷九边将士则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是如此，现在的九边的将士早已经没有什么杨系或山西帮的将领，有的都是拥护林晧然的迷弟。
现在林晧然亲自前来主持居庸关的战事，他们的心里已经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则是浓浓的战意。
却是这时，一个信使匆匆跑上云台，当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林晧然听到信使的汇报后，这才将目光从山涧的溪流收回，接着便负手沿着汉白玉台阶而下，下面早已经有一辆高大的马车在此等候。
“十九叔，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临上车前，林福轻声地汇报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若有所思地扭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便是登上马车朝着八达岭的方向而去。
居庸关参将陶湖的职守是驻守居庸关，却是不能伴随林晧然前往，只好让自己最精锐的亲卫护着林晧然前去八达岭。
京城，这里的天空变幻莫测，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波诡云谲的景象。
俺答十万铁骑进犯居庸关，这个军情致使整个京城都变得人心惶惶。毕竟居庸关离京城只有几十里，一旦鞑子冲突居庸关的防线，便会直接威胁到京城的存亡。
好在傍晚时分，最新的军情传来：俺答此次是因北方受旱，兴兵前来是请求大明跟他们互市，从而帮蒙古度过此次灾情。
“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跟蒙古互市未尝不可！”
“人家这是拿刀子威胁咱们，如果咱们朝廷同意就是软蛋！”
“话可不能这么说，鞑子历来好武，而今我们退一步既免战事又显我华夏的仁爱之心，何乐不为？”
……
在得知俺答兵临居庸关的动机后，很多士子都是抱着一种包容的心态，却是支持大明跟俺答进行互市。
终究而言，大明跟蒙古互市对他们并没有实质性损害，若是蒙古骑兵包围了北京城便让他们有性命之忧。
当然，不少士子还是保持着理智和血性，却是知道现在向俺答妥协，既显明廷的无能，又让华夏背负一项耻辱。
特别有鉴于宋朝的儒弱行径的后果，纵使现在能换到一时的太平，却是给整个华夏民族埋下一场祸患。
只是事情突然变得雪上加霜，另一则消息随之传来：林阁老在前往八达岭的途中遭到了白莲教的行刺。
“白莲当诛！”
“如此吃里爬外，咱们绝不姑息！”
“呵呵……此事怕是有人相助，不然岂能如此三番两次暗算于林阁老！”
……
得知林晧然再度遇刺的消息，很多官员对白莲已然是痛恨至极，同时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却是将目光放到山西帮，甚至是放到了徐阶的身上。
虽然白莲教的教众主要分布在塞外，只是这些年白莲教徒在山西那边最为活跃，跟着山西帮着的极深的关系。
如今白莲教两次精准地暗害林阁老，此事无疑是跟山西帮有关，定然是山西帮给白莲教提供了便利。
正是如此，得知林晧然再度遭到白莲教的暗算，很多人第一时间联想到跟白莲教关系甚密的山西帮，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徐阶的阴谋。
偏偏地，徐党和山西帮的重要成员当晚齐聚于徐宅之中，已然是要一起密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得知这个消息的官员除了愤慨，便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而今的朝堂罔顾礼法则罢，堂堂的内阁首辅竟然跟鞑子搅和到一起了。
让他们感到隐隐心安的是，虽然林晧然在前往八达岭的途中遭到暗箭伏击，但所幸并没有伤及要害。
次日清晨，早朝上。
身穿龙袍的隆庆仍旧是一副哈欠连天的模样，虽然俺答已经带领十万将士屯兵八达岭，但隆庆昨晚所宠幸之人仍旧是满美人。
身穿蟒袍的徐阶站在最前面，由于今日看不到那一个讨厌的身影，加上昨晚跟张守直等人相聚甚欢，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微笑。
虽然他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选择北上，为何会遭到白莲教的行刺，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晧然现在不在朝堂，林党和清流都将群龙无首，现在是他出手的绝好时机。
随着陈洪喊话，百官便是拉开上疏的序幕，而礼部尚书张居正看到五位阁老没有动静，便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在诸多朝事中，接下来的殿试无疑是重中之重，而今日便是敲定了读卷官的人选，少师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徐阶为首席读卷官。
虽然林晧然而今不在朝堂，礼部尚书张居正并不敢将林晧然排除在外，亦是将他的名字递交上去。
隆庆对于殿试的兴致不高，那么士子对他而言都差不多，不论是谁被点为状元似乎都影响不大，亦是如同以往那般看着大家不强烈反对便是采纳张居正所请。
很快地，尚书一级的官员疏事完毕。
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扭头望了一眼徐阶，便是站出来请命道：“皇上，今顺义王因灾情而举兵南下，只是囤兵八达岭没有进犯之举，其意在求和而非求战。若是大明同意顺义王所请互市，既显我们大明的宽仁之心，又救蒙古几十万百姓于水火，更是避免两国交战，此可谓一举多得，臣恳请皇上准顺义王所请！”
这……
林燫等官员虽然早知道徐党会今日早朝必有所行动，但没有想到真的会如此的无耻，竟然跟着鞑子如此的“里应外合”。
“皇上，臣反对！俺答狼子野心不足以谋，我大明当提防前宋割地和亲之鉴！今俺答汗兴兵而来，便是撕毁我们去年的和议，既然他们要跟我们大明一战，我们大明何惧之？臣恳请发缴文征讨逆贼俺答，以扬大明国威！”郭朴一改往日沉默的性子，当即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道。
徐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警惕地扭头望了一眼郭朴。
本以为是汪柏或马森跳出来，却是没有想到郭朴会第一时间跳出来，致使事情一下子便撞出了火花。
李春芳扭头望向旁边的郭朴，亦是没有想到郭朴不仅第一时间扛起林党的大旗，更是如此旗帜鲜明地唱起对台戏，心知今天的早朝定然要上演龙争虎斗。
隆庆感受到郭朴的强烈态度，只是心里却有着小九九，便是对着徐阶温和地询问道：“徐阁老在历来老诚谋国，却不知你有什么高见呢？”
咦？
殿中的官员都知道现在的徐阶和隆庆越走越近，现在看到隆庆如此抬举徐阶，隐隐间感到事态已然朝着他们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演变。
“皇上，老臣以为王侍郎所言有理！今蒙古受灾严重，人畜伤亡无数，实属人之不忍见。顺义王举兵前来虽是不妥，但亦算是情有可原，当以和为贵。此番若是同意跟蒙古互市，既显我宗主国的仁慈，亦彰显皇上贤名，更有助于九边的商贸兴盛，可谓是一举多得！”徐阶早已经准备好说辞，当即便是表态道。
隆庆却是想到满达日娃昨晚的枕边风，而今听到徐阶如此表态支持互市，当即便要采纳徐阶的意见。
只是话音刚落，吏部尚书朱衡当即站出来并指责道：“徐阁老，林阁老为大明奔赴前线几近险死，我等如何能如此贪生怕死！”
“皇上，俺答狼子野心可见，我等今日退而互市，他日是否要割地和亲，步前宋后尘乎？”兵部右侍郎吴桂芳的脸上浮起怒容，亦是站出来朝着隆庆拱手道。
礼部右侍郎林燫抬头望向隆庆，却是带着几分威胁道：“皇上，若是如此委屈求和，老夫今日便一头撞死金銮殿上，以求太祖英灵显示责皇上不肖！”
“皇上，臣恳请发缴文征讨逆贼俺答，以扬大明国威！”
“皇上，臣恳请发缴文征讨逆贼俺答，以扬大明国威！”
“皇上，臣恳请发缴文征讨逆贼俺答，以扬大明国威！”
……
户部尚书马森等数百名官员纷纷站出来表态，似乎是早已经商量好一般，却是纷纷出列附和郭朴请战。
在经历了立储风波后，他们深知这个朝堂需要拨乱反正，更是抱成一团方能阻止奸相误国。特别是得知林晧然遇刺的消息，致使他们对徐党更是同仇敌忾，甚至不将当今皇上放在眼里。
这……
张居正原本想要站出来支持和议互市的提案，只是看到群情激愤的百官纷纷出列，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亦是不敢逆大流而行。
远远超过半数的官员和武勋站出来反对议和互市，而是力求发缴文征讨逆贼俺答，这个朝堂呈现着少有的团结一致。
反观以徐阶为首的徐党显得形单影只，一些徐党中人看到旁边的同僚如此请战，却是不敢站出来声援徐阶和王本固。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见状，虽然知道隆庆的初心是想要互市，只是看到百官如此大的阵仗，眼睛复杂地扭头望向隆庆。
隆庆看到百官如此架势，先是将早前想要采纳徐阶和议话咽了回去，更是被林燫死谏的话直接吓到。
在经历了潘晟殴打徐阶以及朝堂鲜有的大斗殴后，他知道这些官员真的是一帮流氓，却是没有什么他们做不出的事情。
隆庆已经不敢再顾及满达日娃的枕边风，只好进行改口道：“此事便如郭阁老所请，发檄文征讨俺答，御敌之事由林阁老全权主持！”
“皇上坚明！”郭朴并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看到隆庆采纳自己的意见，当即便是进行恭维道。
徐阶看着殿中团结一致的百官，再看软弱无能的隆庆帝，却是发现这“护皇”派路线远没自己所想那般美好。
最让他感到无奈的是，林晧然明明都不在这个殿上，结果这帮百官竟然比以往还要凶悍，气势更是将他这位首辅和皇上都压了下去。
一念到此，他的心里生起了一份倦意，只希望尽早除掉林晧然好回松江老家养老，却不愿意在这朝堂继续如此争斗下去。
“皇上，先帝慎择贤淑，作配于陛下，为宗庙社稷内主。陛下宜遵先帝命笃宫闱之好，顺天意以诞皇嫡子。臣恳求皇上将满美人移驾冷宫，多宠幸于陈皇后！”太常寺卿陈绍儒看到事情完毕，便是站出来上疏道。
隆庆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不悦，但还是压着胸中的怒火回应道：“此乃朕的家事，朕会处理妥当！”
“皇上，此言差矣！皇后乃一国圣母，而皇嫡子关乎大明未来，此乃国事也！”国子监祭酒万士和面对隆庆的推脱，当即站出来进行纠正道。
咦？
陈洪看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员，当即感受到清流官员已然又要群起而攻之，却是不由得同情地望向隆庆。
如果是嘉靖帝，怎么可能会任由这帮官员如此围攻自己，只是而今的隆庆性子本就懦弱，又如何能对付得了这帮已经抱团的文官呢？
“皇上，此事关乎大明江山社稷，臣等恳请皇上答复！”林燫已然不嫌事大，当即又是插一脚进来道。
隆庆面对着百官如此逼迫自己，尽管他的脾气一向很好，但双手还是默默地攥紧拳头，这帮官员确实太过分了。
“皇上，若是不愿满美人移驾冷宫，但还采纳陈寺卿所请，多加宠幸陈皇后！”郭朴看到隆庆的脸色不对，当即站出来调和地道。
徐阶原本很希望这帮清流能够直接激怒隆庆，只是听到郭朴如此建议，眼睛忍不住闪过一抹失望。
隆庆看到郭朴送上台阶，且他如此冷落皇后确实不妥，亦是做出退步地回应道：“朕纳谏，今后会多宠皇后！”
“皇上圣明！”林燫等清流官员亦是懂得进退，而今看到隆庆松口，亦是进行恭维地道。
京城的暗流慢慢归于平静，只是百里外的八达岭却是阴云密布，一场战事似乎随时都会拉开序幕。

第2224章 檄文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条宛如巨龙般的城墙横亘在群山峻岭间。
北方的游牧民族跟南方的农耕民族再度爆发矛盾，十万铁骑陈列于八达岭关隘前，而大明的将士亦是严守于城墙之上。
在八达岭长城段，双方的战斗仿佛是一触即发，北方游牧民族所组建的军队朝着八达岭关隘逼近。
骑坐在大马上的俺答来到八达岭关隘前，那双虎目抬头城头。
原本他想要在昨日跟林晧然会面，只是天不遂人愿，林晧然在前来的途中竟然遭到行刺，却是被戚继光直接骂了无耻。
在事后的“自查”中，发现明军并没有骂错他们，林晧然的遇刺确实跟他们有关，正是出自他这位神通广大的军师手笔。
赵全伴随在俺答身旁，眯着眼睛抬头望向城头，心里却是感到一阵五味杂陈。
对于林晧然遇刺的事情，他其实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发现黄台吉等人用惊愕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当即便硬下头皮承认是他给潜伏在明朝的白莲徒众下达的暗杀令。
亦是如此，哪怕是对他历来最是不感冒的黄台吉都对他刮目相看，而今他这位军师的地位亦是得到了抬升。
只是他心里清楚：那帮潜伏在大明的白莲教徒断然没有这份能耐，此次行刺定然是其他势力所为。
这种乌龙事件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早在林晧然在山西遇刺，虽然他明知道不会是白莲教众所为，但还是揽下了这份责任。
终究而言，他想要在金国站稳脚跟，想要得到俺答和黄台吉的重视，那么就需要展现一些“实力”，哪怕这种实力来自于其他势力。
不过他心里亦是微微感到好奇，究竟是来自于哪里的势力，既然做到他白莲教远远无法做到的事情。
黄台吉跟着林晧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只是偏偏从来没有跟林晧然打过照面，此刻则是好奇林晧然是不是三头六臂。
虽然林晧然昨天便已经到达了八达岭关隘，但林晧然却是直接推迟了会面的时间，甚至是以等待朝廷的答复为由，将会面的时间硬是拖到了现在。
时间已经悄然临近黄昏，只是今天是一个阴天，整个天地被灰色所笼罩。
在那城头上，戚家军的旗帜正是伴随着阴风而摇摆，那些纪律严明的威家军宛如木桩般杵在那城墙上。
来了！
城头处出现了动静，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率先立于城头两边，而后便是一帮将领簇拥着一个青年男子出现。
俺答等人终于见到了名动草原的玉面狐狸，正是这号人物的出现，令他们南下洗劫遭到重创，却是遭到宣太边军的滋扰，更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大明王朝放低姿态。
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林晧然自然不可能是三头六臂的怪物，跟着以健硕为美的将士不同，林晧然整个人充斥着儒气，特别是皮肤白净而细腻。
“这个玉面狐狸怎么像是狐妖转世！”
“哪怕真的是狐妖，有机会我亦要一刀斩了他！”
“你就别吹了，而今想要近他的身都是宛如登天了！”
……
黄台吉等人见到风姿不凡的林晧然出现，看着林晧然身上充满儒家之气，不少人眼睛闪过一抹妒忌，已然是对着林晧然进行品头论足。
虽然有人对林晧然出言不逊，但是大家倒是头脑清醒，而今不说他们根本奈何不了这个大明王朝，单是林晧然的地位和拥有的权势，根本不是他们能够伤及分毫。
不管他们对林晧然的观感如何，正是林晧然这个擅于军事的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的存在，致使双方的战力已然难言胜负。
“我乃大明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城下之人不知是顺义王还是俺答汗呢？”林晧然注意到衣着华贵的俺答，却是微笑着询问道。
黄台吉听到这个问话，深知这算是一个试探，不由得扭头望向俺答。
俺答最大的目标还是要互市，当即便是朗声地道：“本汗及部属跟大明已经修好，去年得赐顺义王，我自然便是顺义王！”
“既然是大明的属国顺义王，因何要率大军前来进犯我大明啊？”林晧然将城外的军营看在眼里，却是淡淡地反问道。
俺答面对这个问题早有说辞，当即便是回应道：“我们草原蒙受灾情，人畜饿死无数，此次前来非战，而是望大明皇帝能跟我俺答部互市！”
“你们如此兴兵前来，可不想是要求助我大明，反倒像是逼迫我大明跟你们互市！”林晧然的心里充满着不屑，当即便是点破地道。
俺答能够成为草原霸主亦不单单依靠勇猛，却是当即否认道：“林阁老，你是误会了！本王心忧我子民，此次率部前来是向大明证明我等的决心，还请大明跟我们互市，给予我们一条生路！”
“若顺义王当真决意要我们大明互市，可孤身前往京城向吾皇讲明缘由，我亦会为你说几句好话！”林晧然面对着俺答的话辞，却是抛出一个新方案道。
“不可，此子历来奸诈，定然会借机除掉大汗！”赵全听到林晧然这个提案，当即急忙进行劝阻地道。
虽然他跟林晧然没什么接触，只是据他所得到的情报，林晧然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官员，相反是一个较务实的官员。
一旦俺答真同意孤身前往京城，他相信林晧然却不可能顾及诺言或脸面，定然会替大明将俺答除掉。
“父汗，不可！”黄台吉倒没有像赵全想得那么深，只是纯粹觉得此行风险太大，当即进行劝阻道。
俺答显得没好气地瞥了赵全和黄台吉一眼，如何看不穿林晧然的小花招，便是对着城头朗声道：“若是大明能够同意互市，我顺义王定然上京请罪，再向大明皇帝送上厚礼！”
戚继光将两方的对话听得真切，却是不同得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
“你们在此请愿见不到诚意！既然顺义王不肯赴京当面向吾皇解释，那么亦可由黄台吉代劳！”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望向黄台吉道。
黄台吉听到这个提案，心不由得当即悬了起来。
虽然他作战亦是勇猛，但骨子里带着谨慎，却是知道真的前去大明，自己便是凶多吉少，甚至眨眼便像昨天的白莲教众那般悬挂在城墙之上。
“林阁老，你休要拿我们父子开涮，大明究竟跟不跟我们互市？”俺答意识到自己在口头上占不得半点便宜，当即便是拉下脸道。
此话一出，空气中当即变得紧张起来。
“既然连进京面圣的勇气都没有，我大明为何要受你们逼迫，本阁老亦不会同意跟你们互市！”林晧然看到俺答要来硬的，当即便是针锋相对地道。
城头的将领亦是齐齐地瞪向俺答等人，已然都是铮铮铁骨的主战派，却是没有丝毫畏惧俺答的怒意。
俺答却是冷哼一声，当即进行威胁道：“此事关乎两国的大事，怕还沦不到你作主！你且告诉你们大明皇帝，若是不同意我互市的请求，我只好挥师南下，到北京城下跟你们皇帝进行当面相商！”
据他所得的情报，隆庆是一个性格软弱之人。当年他在北京城下都逼得嘉靖同意互市，而今让隆庆再度逼迫同意互市，这已然不算是什么难事。
正是如此，只要他的态度足够强硬，而且将自己的肌肉展露出来，他相信这场战事根本不用打，那位软弱又好色的大明皇帝便会同意互市。
“本阁老已经给过你们机会，奈何你们根本没有胆量！”林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便是扭头望了一眼戚继光。
戚继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手持檄文对着城下的俺答等人朗声念道：“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然俺答部经年伤我中国子民，荼毒生灵数十万，人民无论贫富，一概抢掠罄尽，寸草不留……去年奉大明为宗主，圣明天子念其归教，欲为两族子民同享太平，故摒弃前嫌与俺答部通贡。然今又兴兵十万来犯，欲攻我大明重关，此乃以下犯上之举……今剥取顺义王等一干人封赐，今犯我中华者，必诛之。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洪亮的声音从城头传起，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这份檄文呈现着华夏的铮铮铁骨，直接控诉俺答的种种罪状，而且夺取去年给俺答等人册封的名头，双方的关系正式重归于断裂。
“怎么这样？”
在听到这个檄文内容的时候，黄台吉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这跟他们所期待的结果可谓是南辕北辙。
本以为明廷面对他们十万铁骑，定然会满足他们互市的要求。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历来软弱的大明变得如此强硬，竟然采取是以硬碰硬的方式。
现如今，不仅拒绝了他们的互市的请求，而且录取了他们的封号，更是重新确立双方敌对的关系。
“父汗，而今如此是好！”黄台吉亦是没有想到明廷的态度如此的强硬，显得不知所措地望向俺答道。
赵全不想山西帮竟然掉了链子，而今的明廷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明廷，显得心乱如麻地扭头望向俺答。
“既然他们要战，那便战！不过多了一个擅于阴谋诡计的玉面狐狸，而今我便是进犯中原，让大明皇帝领教我俺答的威名！”俺答的怒火涌上心头，亦是充满着浓浓战意地怒声道。
他本是大草原上的雄鹰，偏偏这些年陷于泥潭中。
尽管他脱离北元自立门户，但所创的新政权却面临内忧外患，本来想借着明廷的物资渡过难关，但却遭到了拒绝。
虽然他不愿意再跟由玉面狐狸主导军事的明廷动武，但现在的情况只能通过武力来解决，只有通过武力迫使大明向自己低头。
“对，不过就是多了一个奸诈的汉人，我们便让他们知晓拒绝我们的代价！”几个好战的蒙古部落首领并不晓得双方实力的差距已然缩小，当即便是积极响应地道。
“原地休整，我们共商攻打明廷大计！”俺答将手一抬，当即便是下达指令道。
虽然他很想即刻下达指令进行攻城，只是八达岭长城险峻，而今准备不充分进行强攻的话，会伤亡惨重。
正是如此，他很理智地压抑强攻的那份冲动，而是打算在这里进行休整，制定一个更具可行性的一套进攻方案。
双方的会面可谓是不欢而散，两方的关系当即变得紧张，连同阴风都变得更加凶猛。
“这一支十万大军，应该算是俺答的家底了吧？”林晧然看着外面连营的帐篷，却是发出一阵感慨地道。
戚继光的目光如炬，显得很是自信地表态道：“林阁老，你尽可放心，他们纵使有十万强兵，断然攻不进这里！”
林晧然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对此倒有信心，不然昨天亦不会前来这里。
当年土木堡之变，也先亦是派遣五万大军前来欲夺居庸关南下，但最终亦是无功而返。
现在有着戚继光带领戚家军在这里驻守，加上这些年的工事更加完备，俺答哪怕是再如何的厉害，亦是不可能攻陷这里。
林晧然扭过头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戚继光，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如果有一个恶人跑到你家门口叫嚣，你会如何做？”
“我戚府亦要脸面，自是出去将他打跑！”戚继光稍作思忖，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嘴巴微微上扬，将目光重新落到那边的敌营道：“我亦是这般想法！我华夏亦要颜面，岂能容得他们如此叫嚣？”
戚继光的脸色当即一凛，却是知道这位林阁老跟着以往所有的上官不同，他是货真价实的强硬派。
现在俺答统领十万骑兵前来八达岭关外，在所有人都一心思考如此防卫之时，这位林阁老已然是要将这十万人直接打跑。
当晚，月亮被乌云所笼罩，整个天地归于漆黑中，只是这一座小小的八达岭关隘却是频频有声响传出。

第2225章 林的明军
由于八达岭关隘前并没有水源，蒙古十万大军的营地其实分成了几大区域，只是各个营地间首尾相接，组建了一字长龙阵。
这种营地阵型的好处亦是显而易见，不仅是相互间能够呼应，而且解决了他们最为迫切的水源问题。
俺答及其部众压根没有考虑明军会主动出击，他们跟明军打了这么几十年交道，早已经清楚明军是什么德性。
明军早期一直都是龟缩在城中看着他们肆意抢掠，待到跟各路援军组成大部队才会尾随于他们，简直是一帮窝囊废。
至于明军的战力更是不值一提，还有那帮无能又贪生怕死的明军将领更是一个笑话，故而他们打心底没有将明军当一盘菜。
虽然林晧然兼任兵部尚书后，对九边将领进行了清洗，还从南边调来不少将领，致使边军的面貌有所改观，但亦是仅仅如此而已。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论是宣府的山竹滩一役，还是去年的山西大战，明军亦是仗着城池、土堡为掩体才敢于主动出击迎战。
现在他们的大军并没有踏进长城里面，而是仍旧身处于茫茫的草原中，明军若是敢出来作战简直就是送死。
正是如此，蒙古大军从上到下，谁都不会认为明军敢于主动出击，甚至他们心里还期盼明军能够主动出击。
毕竟明军一旦出击，他们便是有可乘之机夺得城门，从而拿下八达岭关隘，接着便可以从容不迫地进攻居庸关。
俺答对于明军更是打心底的轻视，只是有鉴于玉面狐狸的屡出奇招，却是打算绕开居庸关从辽东突进关内。
跟着黄台吉等人商量出具体的路线后，恰好有人打了一头难得的山鹿，便是在中军大帐痛快地大吃大喝起来。
赵全为了呈现自己的神勇广大，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宣府所酿造的羊鞭酒，亦是跟着在场的众人分享。
跟着华夏历来军中不饮酒的军规不同，蒙古人的性子洒脱，加上他们很多人天生好酒量，却是从来不忌讳饮酒。
只是他们似乎是漏算了一件事，宣府的羊鞭酒能够成为北方最畅销的酒，不仅仅是爱国情怀，还有他独特的酿酒工艺，有着远比普通酒水的醇香和酒精度数。
当晚，黄台吉等几个好酒的部落首领是被亲卫从中军大帐中掺扶着离开。
前营是黄台吉率部驻扎，此时黄台吉及部众都已经在帐篷中沉沉睡去，整片山林间只有春虫在鸣叫。
“别白费劲盯着，那些汉狗怎么可能有这种胆魄，过来帮忙处理这条蛇吧！”
一个身材壮实的蒙古男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蛇，正在火堆前准备开膛破肚，却是招呼着前面负责盯哨的两名同伴道。
两个蒙古人的眼睛已经干涩，转头看到那条肥大的蛇后，却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当即屁颠颠地跑了过来帮忙。
虽然是初春时分，但夜晚还是透着一丝凉意，特别是在八达岭的山岭中，迎面吹来的火让火堆摇曳。
四个人围在火堆旁边，在将那一条蛇简单地处理后，便将蛇串在一根长木棍上，然后插在火堆前进行烘烤。
天空中的乌云慢慢地散开，那一轮残月高悬于空，给这片天地洒下了淡淡的银辉，让这片漆黑的山林多了一些色彩。
城墙某处突然有了一些动静，几个身穿黑衣的精壮男子顺着绳索滑到下面，而后一起消失在山林中。
王侯是密探司的特种小队长，直接隶属于兵部尚书林晧然，今晚正是奉林晧然的命令出城执行任务。
他刚刚已经观察到了哨兵的具体位置，亦是知道自己此次任务的重要性，却是悄悄地摸到了火堆边上。
面对正在火堆大块朵颐的四名蒙古骑兵，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一丝畏惧，而是按着所经受的训练般，拔出特制的刺刀缓缓从蒙古骑兵的后面悄悄靠近。
王侯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份紧张。毕竟一旦被这些蒙古骑兵提前发现并发出警示，那么他这第一次天级任务便会失败告终，这将是他的一个耻辱。
那个蒙古大汉正在大块朵颐着刚刚烤熟的蛇肉，但并没有放松警惕，在听到身后有树枝被踩碎的轻微声响传来的时候，当即便是呵斥道：“谁？”
完了！
在王侯身旁的特种兵陈六斤在踩出一丝声响的时候，紧张的心情当即变得懊悔不已，却是没想到自己真出现了过错，让到此次任务将会以失败告终。
咦？
在场的三名蒙古人亦是生起了警惕，先是不解地望了一眼蒙古大汉，旋即扭头朝着蒙古大汉的身后望过去。
那份轻视似乎已经是融入到骨子里，他们四个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进行警戒，甚至有人认为是被蛇香所引来的野人，亦或者是觊觎自己蛇肉的同伴。
王侯没有怪责同伴陈六斤的失误，当即下达出手的指令，身体便如弓般突然弹起，朝着那个蒙古大汉扑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人亦是扑向了其他三名蒙古骑兵。跟着军队寻常的搏杀不同，他们却是要一击毙命，更多是采用割喉的刺杀手法。
噗！
王侯能够成为队长自是有过人之处，用特制的刺刀从蒙古大汉的背后进行割了喉，温热的鲜血当即溅了一地。
却不知是这个蒙古大汉轻敌，还是他的嘴里还含着蛇肉，显得死不瞑目般地瞪着，根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噗！噗！噗！
其他几个人亦是如同训练的那般扑过去，对着剩下的三名蒙古骑兵以雷霆之势出手，用着特制的尖刀刺杀或割喉。
陈六斤急于补救自己的过失，虽然完成了割喉，但整个人摔落在地上的时候，衣服被旁边的火堆烧着。
好在他忍着疼并没有发出声响，其他几个用地上沙子帮他灭了火，但无疑还是造成了一些意外的声响。
王侯确认四个人已经死掉后，却是突然抬手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耸起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是否有心动其他蒙古人。
夜风从北边吹来，引发了树木沙沙的声响。
一秒、二秒、三秒……
王侯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同时暗暗地计着数，越来越确定刚刚的这场打斗并没有惊扰到这支骄傲的蒙古骑兵。
在简单地将四具尸体藏起来后，他带领着众人退回林子之中，很快通过一面旗帜向城头传递消息。
只是他今晚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由于提前知晓马群的所在，便是为着即将而来的战争胜利打下更扎实的基础。
他们是夜的暗行者，尽管不会有鲜花和掌声，但只要能够让华夏民族站到世界之巅，那么便已经足够了。
夜已深，残月已经从云层中彻底解放出来，致使天地间的光线变得更充足。
在这片沉寂的天地中，一直紧闭的城门突然间徐徐地打开，先是一股火焰冲天而起，然后一个个手持火把的铁骑从城洞冲了出来。
此时此刻，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站在城头上，却是亲眼看着骑兵朝着远处的那个营地奔驰过去。
他的脸上无喜无悲，有的是一份决然。
明军龟裂在城中任由城外百姓被屠杀的事情将不会再重演，而今大明的军队不仅是拥有军人尊严的军队，而且会很好地尽到保家卫国的责任。
虽然华夏仍旧没有足够的能力北征，但面对着堵在家门口叫嚣的蒙古人，他却是要如同打野狗般挥下棍棒。
“杀！”
戚金拍马在前，跟随大伯南征北战让他悍不畏死，率领着近两千名蓟州军精锐骑兵朝着黄台吉的营地直接杀过去。
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亦是惊扰到栖身在山林中的野鸟，却是纷纷地展翅朝着远方逃去。
黄台吉的营地离城门仅是几百米远的距离，加上而今大明边军都是优良的战马，可谓是眨眼间便到达。
“明军偷营了！”
“明军偷营了！”
……
在意识到戚金杀来的时候，有一个蒙古头目跑出来查看情况，当即便是惊慌地喊道。
噗！
戚金手持着一把大长刀，面对这个呼喊的蒙古头目当即狠狠地挥了下去，便是一道鲜血飞溅而起。
噗！噗！噗！
蓟州军的骑兵队伍有着戚家军的印记，甚至很多骑兵本就是戚家军的一份子，亦是高举着大长刀闯进了营地对着蒙古人进行了大刀杀戒。
战斗有时不会计较双方的人数，更多还是结合着双方的战阵，特别是偷营这种战法往往能以一挡十。
两千名精良的骑兵如同摧枯拉朽般，闯进黄台吉的营地宛如进入无人之境般，却是不断收割着蒙古人的性命。
“他们偷营？天赐我也！”
黄台吉喝了不少的羊鞭酒，脑袋原来是昏昏沉沉的，只是得知明军偷营的时候，眼睛当即闪过了一抹喜色。
阻止他们入主中原的并不是明军的英勇，更不是双方兵力的人数差距，而是一座座固若金汤的城墙。
若是明军肯出城跟他们正面战斗，哪怕他们是面临以一敌十的人数劣势，那么他亦是有着必胜的信心。
现在明军主动出击，尽管他们现在已经陷入被动中，但只要能够迅速站稳脚跟，亦或者其他军营来援，那么他们便能够趁机进行夺城。
黄台吉显得兴奋地接过弯刀，正是朝着外面走去的时候，迎面进来的头目显得惊慌地道：“黄台吉，明军此次偷营来得太快，我们营地现在已经彻底乱了，马群那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做了手脚！”
此次事件显得十分的离奇，这哨岗并没有尽到他们的职责，连同马群都出了问题，让他们的情况可谓是雪上加霜。
俺答的眉头当即蹙起，亦是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乐观，在走出帐篷更是意识到问题比自己所想得更要严重。
呼……
两千名骑兵有近半手持火把，他们在闯进营地后，便将点燃的火把纷纷抛向那一顶顶白色帐篷之中。
随着一个个火把被丢向白色帐篷，熊熊的大火在营地中宛如遍地开花般，这里很快就变得火光冲天。
“怎么会这样！”
黄台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诸多手下四处逃窜和眼前帐篷已经是火光冲天，整个人难以置信地瞪起了眼睛。
蒙古人彻底陷入到慌乱中，很多蒙古人竟然不是忙加入到战斗，而是试图用水或沙子救下自己的帐篷。
由于物资缺乏，特别是林晧然已经将山西帮的运输线已经斩断数年，很多帐篷都是缝缝补补凑合着用。
而今被明军用火把这么一烧，他们用于遮风挡雨的帐篷化成了灰烬，很多蒙古人可谓是心疼不已。
黄台吉愣了半晌后，却是知道依靠自己进行反击已经不现实，当即便是咬牙地道：“撑住，父汉会派人过来支援我们！”
噗！噗！噗！
戚金没有想到蒙古骑兵对他们的防备如此低，而今面对着已经彻底陷入于混乱的蒙古人，亦是带领着部下进行了单方面的屠杀。
他知道自己早已经入了城头那位大人物的法眼，却不管是要在那位大人物的眼皮底下好好表现，还是要保家卫国，而今都要以最好的状态投入这场战斗。
近千名的蒙古骑兵或死在明军的刀下，亦或者惨死在马蹄下，这个营地遍地尸体，空气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这里的动静并不小，很快被其他几处的兵营所知悉。
“速速前去支持黄台吉，趁机杀进八达岭关隘！”俺答亦是从睡梦中醒来，只是心里不忧反喜，当即便是下达指令地道。
“杀！”
很多蒙古头目都意识到这是一次夺城的机会，在得知明军偷营的消息传来，当即便是组织人马打算趁机反杀。
残月高悬于空，整个天地已经肉眼可见。
林晧然站在城头上，却是通过单孔望眼镜将各处的情况看在眼里，甚至看到了俺答部意图要火速反击。
守城参将张军一直铭记林晧然的恩情，当林晧然投来目光之时，便朝着早已经严阵以待的炮兵挥下一个手刀。
轰隆！
二十四门雷神大炮不知何时已经架在城头上，却是已经装填弹药和调好角度，直接点燃火线朝着蒙古营地进行了炮轰。

第2226章 天意？
城头微微地震动，这片天地仿佛炸雷般。
在淡淡的银辉中，城头整体排列的二十四门红铜雷神大炮吐出了火舌子，一枚枚重达十几斤的铅弹腾空而起。
伴随着破空的声响，二十四枚铅弹在夜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宛如猛兽出笼般朝着前方飞过去。
黄台吉营地中的蒙古人听到动静亦是纷纷抬头，显得惊恐地望向飞来的铅弹，结果这些铅弹无一例外地从他们上空飞过。
砰！砰！砰！
这些铅弹并没有打在黄台吉的营地内，而是砸向了营地后方的道路中，当即便有平地被砸出一个巨坑，有一棵树木直接被咔嚓地砸成两截。
跟着冷武器相比，热武器所拥有的优势显而易见。这些铅弹呈现着超乎想象的破坏力，哪怕是大碗口粗的树木，亦是被活出出地砸得直接断裂开来。
噗……
打人终究不是雷神大炮的目标，却见一枚十几斤的铅弹重重地打在一名援军身上，当即便是骨头破碎、鲜血飞溅。
嘶……
一匹健硕的骏马迎着一颗铅弹奔来，结果马头被砸得血肉模糊，而后连人带马朝着后面翻飞而起。
“再放！”
随着炮弹发射完毕，炮兵指挥官看到训练有素的炮兵已经装填好炮药，当即又是挥旗下达指令道。
不论是弹药还是这些实打实的铅弹，这都是价值不菲的银子。只是在九边，早已经形成了共识：只要能够消灭掉鞑子，那么所有的操作都可以不计成本，而兵部将会“报销”这些费用。
亦是如此，从指挥官到炮兵都没有节省成本的心思，而是尽情在有效的时间内将这些炮弹打向蒙古的营地，而他们唯一的念头是消灭更多的敌人。
轰隆！
仅是片刻功夫，第二轮炮弹又是顺利发射，城头再度响起了惊雷般的声响。
在这片天地间，城头的二十四门雷神大炮宛如是镇守于八达岭长城上的守门兽般，喷出灿烂的火舌，一枚枚重若十几斤的铅弹宛如猛兽般扑向了敌营。
砰！砰！砰！
在黄台吉部相距数百米的地方正是豁里秃麻部的营地，亦是落到雷神大炮的射程内，正是面临着又一轮炮轰。
那些辨识度很高的白色帐篷首当其冲，不幸被炮弹砸中帐篷便是应声而倒，有的甚至伴随着鲜血溅起。
“小心炮弹！”
“出来，快从帐篷出来！”
“冲，咱们去支援黄台吉！”
……
面对着宛如而来的炮弹，豁里秃麻部的营地亦是乱成一团，有的人想要躲避，有的人想要逃生，亦有人想要继续向前冲。
“你们都安分点，先看看形势再说！”蒙古部落首领阿勒坛却是打起了小算盘，喝止了想要前去支援黄台吉的部下道。
现在的蒙古内部动荡，特别是私底下亦是争夺着种种有限的资源。而今看到明军如此顽强，特别是这种火炮的威力太过于恐惧，阿勒坛觉得最好的方式是保存实力。
终究而言，他是豁里秃麻部的首领，需要优先考虑豁里秃麻部及自己的利益，而今贸然前去支持黄台吉殊为不智。
原本有心想要前去支援黄台吉部的蒙古骑兵见状，亦是默默地交换起眼色，却是知道此事恐怕离不开他们首领陈勒坛和黄台吉的私怨。
正是如此，面对着明军的炮轰，豁里秃麻部却是不愿意扮演先锋部队的角色，而是默默地躲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
身穿儒衫的王稚登亦是相伴林晧然前来居庸关，只是看到豁里秃麻部果然没有反扑过来，不由得佩服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林晧然的脸色凝重，尽管现在的战局良好，特别戚金所率领的蓟州骑兵占尽上风，但心知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轰隆！
城头上的雷神大炮仍旧没有停歇，第三轮炮轰已然展开，只是这一次的射程突然变得更远，却是打向了俺答所在的中军大帐。
俺答的营地驻扎在山腰处，离八达岭关隘城头有着一里远。由于距离过远，想要打中的可能性极低，但明军却还是进行了尝试。
由于地势是居高临下，加上十几斤的铅弹本身所具有的杀伤力很惊人，故而对俺答营地中的人同样能带去死亡。
随着二十四门雷州大炮加入战斗，当即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角。一枚枚炮弹不仅砸向了欲图前来的援军，而且将炮口指向了俺答本部，更是指向俺答所在的中军大帐中。
“儿郎们，随本汗杀入八达岭！”
俺答看到周围人眼中的惧意，亦看到了明军将矛头指向于他，却是迅速聚集了一万亲军高举着腰刀大声喊道。
“杀！”
蒙古骑兵虽然对炮弹生起畏惧之心，但亦是经过诸多生死的战士，当即高举着腰刀大声地响应道。
在淡淡的月色下，一支上万的蒙古部队突然离开了营地，正是朝着这边杀过来。
王稚登一直相伴在林晧然身旁，听到蒙古中军营突然传起震天的喊杀声，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自是听到且看到那个营地的动静，亦是知道俺答能够成为草原雄主并不可能是贪生怕死之人，但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战争便是如此，不管是拥有着何种优势，只要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知晓胜利的天秤会指向哪一方。
像当年前秦苻坚战前是意气风发的投鞭断流，只是战时却是草木皆兵，最终致使败逃，造成了以多败少的经典战役。
现如今，俺答率本部直接杀过来，正是检验蓟州军训练成效的时刻，亦是决出此次战役胜负的关键。
“杀！”
俺答有着很强的赌性，他要冒着这些杀伤力惊人的炮弹带领部队支援自己儿子，甚至是趁机直接突入八达岭关隘，当即便是一马当先地发出冲锋。
随着一声令下，后面的部众亦是骑着马跟随着俺答的身后，径直朝着八达岭关隘的方向狂奔而去。
轰隆！
城头上的炮兵指挥官注意到俺答营地的动静，却是继续进行炮轰。
只是优秀的炮手往往需要多场战争的磨练，很是讲究个人的心理素质，只是其中一名炮手看到俺答率大部队出动，却是突然被惊得瘫软在地。
好在，面对这种情况早有了预案，出身于炮兵的指挥官当即补上。
“放，朝那里放！”张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是跑过来充当炮兵指挥官，指着俺答所在的方向指挥道。
“不好，偏了！”
这名炮兵指挥官似乎手法生疏，在炮弹射出的时候便意识到并不在自己所预想的位置内，不由得懊恼地道。
张军听罢，却是有揍人的冲动，便是让人去将后备炮手调过来。
砰！
那枚炮弹果然是偏离了俺答本营的方向，却是打在道路旁边那棵最粗壮的大树上，大树当即被震落无数的枯枝叶。
却是这时，狂奔而来的蒙古骑兵先头部队恰好经过那棵大树旁边，却是被突然沸沸扬扬而下的木屑直接影响到视线。
不仅是人受到影响，而且马匹亦是被木屑影响到视线，前面的几匹马却是放慢了速度，其中一匹马更是直接栽到地上。
俺答看到前面出了状况，特别是那匹马已经堵在前面，便是很从容地勒紧马缰，却是无法避过沸沸扬扬而上的木屑和枯叶。
“大汗，当心！”
一个亲卫在漫天的木屑和枯叶中，却是注意到了头顶有一根随之而下的粗树枝，当即便是大声地提醒道。
尾随而来的将士亦是注意到了那根粗树枝，却是纷纷勒住马缰绳，显得担忧地望向处于危险中的俺答。
砰！
俺答抬头注意到头顶砸下来的粗树枝，只是为时已晚，整个人被那根掉落的树枝从马背砸得摔落在地。
尽管他的身体很是壮实，但终究已经有了年纪。特别他从马背摔下来本就不轻，其中还得承受着树枝的部分砸力，让他整个人躺在地上完全说不出话，身体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快！救大汗！”在稍微失神后，众亲卫当即便是反应过来道。
躺在地上的俺答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的倒霉，竟然被一根断掉的树枝搞得如此的狼狈，很想朝着老天竖一根中指。
旁边的亲卫当即七手八脚地搬开那根压在俺答身上的粗树枝，只是看到俺答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便是知道俺答是真的受伤了。
“多台吉，你不要管我，既然领五千人马前去，务必夺下八达岭！”俺答缓过劲来，当即便是恨恨地下达命令道。
虽然他受伤是一个意外，甚至是一个天意，但他却不甘心接受失败的命运，仍然想要趁机夺取八达岭。
多台吉是一个身材健硕的青年男子，亦是一个充满着血性的汉子，当即便是拱手领命道：“遵命！”
说着，他便是领着五千人马继续前进。既是解救于黄台吉，同时亦是趁机通过敞开的城门杀进里面，从而争取这个最重要的是关隘。
在途经豁里秃麻部的时候，多台吉看到阿勒坛竟然没有率领部众前去支援黄台吉，不由得怒斥了一声。
豁里秃麻部的阿勒坛没有看到俺答的身影，甚至都没有接到俺答的指令，却是淡淡地翻了一个白眼。
战事打到这一步，已然是到了白热化阶段，甚至是决出胜负的时刻。
威金的目标并不是消灭整个蒙古大军，仅仅是趁机吃掉黄台吉部，正是带领着骑兵对着黄台吉的部队展开着厮杀。
得益于他此次的偷袭行动迅速，加上城头的炮弹对援军形成了阻碍，让他们现在已经斩杀同等数量的蒙古骑兵。
单是今晚这份战绩，虽然不能跟山竹滩大捷和山西大捷相比，但已经足够他戚金扬名于整个九边。
“威金将军，鞑子的援军来了！”一个哨兵一直在山坡观察着后面的动静，在看到援军出现当即便是来报道。
威金现在浑身是血，不过都是蒙古人的鲜血，闻言却是举目望向已经被他们逼到一边的黄台吉那帮子人。
黄台吉的情况亦是不妙，虽然他作战很是英勇，但却着实吃了一颗子弹。此刻他捂着胸口泅泅而流的鲜血，正被一百多名亲卫拱卫在旁边的坡地处。
“威金将来，还请以大局为重，莫望了戚将军的交待！”旁边的副将看出威金的犹豫，当即便是劝道。
威金看着眼看就能亲手斩杀黄台吉，却不想援兵已经到达，便是恨恨地下达指令道：“撤回城内！”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吹起，蓟州的骑兵并没有恋战，却是纷纷调转马头，朝着城门的方向奋力奔去。
呼！
黄台吉看到明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心知此次是避过一劫，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跟着大明打交道这么多次，本以为他足够高估明军了。却是到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明军不仅拥有一个计深似海的玉面狐狸，更恐怖的是明军的战力一直在疯狂地增长。
不说早已经名动九边的马家军，或者是那支能够横扫天下般的石家军，亦或者是大明那支组建拱卫京师的骑兵营，单是这支名不经传的蓟州骑兵都让他刮目相看。
当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时候，黄台吉像是捕抓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般，突然惊恐地抬头望向城头。
他发现自己这边一直有所遗漏，这些天的等待恐怕本就是一个阴谋，既然名不经传的蓟州骑兵都已经出动作战，为何马家军、石家军和骑兵营仍旧不见身影呢？
“杀！”
赶来的多台吉看到蓟州骑兵主动撤退，深知攻城的机会仅有一次，当即便是带领着先头部队扑向了城头，打算尾随着明军的骑兵杀进里面。
王稚登看到多台吉率部杀了过来，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却是担心起林晧然的安危，甚至是期望他能即将返回居庸关城。
林晧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说不害怕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是心知摇摆不定是最容易坏事的举措，而今他真要撤离这里那无疑直接重创八达岭守军的士气。
“哈哈……杀进里面，！”多台吉看到胜利在望，亦是仓促地大笑而起，已然是看到了夺取这座关隘的曙光。
只是在城门的两边早已经陈兵于此，身穿铠甲的戚继光站在队伍的最中央，戚家军的旗帜伴随着山风飘扬。
作为抗倭第一名将到了北边可谓是沉寂太久，以致大家都只知道石华山和马芳，却不知他戚继光的军事天赋在两人之上。
戚继光的目光落向多台吉那得意的嘴脸，显得面无表情地挥下手刀，第一排的虎蹲炮便燃起了滋滋的引线。

第2227章 谋
城头上，一阵晚风拂面而来。
身穿黑袍的林晧然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多台吉部，却是将目光落到城下的戚继光身上。
他之所以能够如此淡定地站在这里，不是旁边的二十四门雷神大炮，亦不是这八达岭的易守难攻，而是驻扎在这里的是戚继光所率的戚家军。
尽管徐党为了抹除严党和胡宗宪的功绩而一再贬低南系将领，甚至将抗倭的功绩贬得一文不值，但他始终相信“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的至理名言。
戚继光的军事才能不用多言，而戚家军战斗勇猛早已经在抗倭中得到证实，现在自然能够匹敌于一支小小的蒙古骑兵。
正是如此，他决定今晚主动出击，给城外的黄台吉一记重锤，同时给跑到大明门前的疯狗挥下一棒，只希望能听到俺答汪汪的惨叫声。
砰！砰！砰！
在多台吉离战阵越来越近之时，几十门虎蹲炮如同惊雷般，对着多台吉所率的五千名骑兵进行了炮击。
噗！噗！噗！
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面对天女散花而来的小铅弹，却是纷纷打得如同筛子般，被打中的马匹更是发出了嘶鸣，鲜血很快便是弥漫开来。
一时间，刚刚还是密结的冲锋战阵出现了散松，在离城门仅有一百多米的地方突然人仰马翻，前面的人马纷纷栽倒在地。
“杀！”
蒙古人能够为祸大明边境多年，自然有不少不怕死的狠人，却是继续朝着戚家军的战阵喊着冲过来。
由于此次是冲锋战，他们并没有采用弓箭，而是高高地举着那把锋利的腰刀，脸上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只是这种吓人的架势对那些贪生怕死的边军或许有用，但对于切倭寇如同切菜的戚家军却没有作用，戚家军的战阵丝毫不受影响。
噗！
面对着冲过来的蒙古骑兵，持盾严守在最前面的长枪队当即进行突刺，却是将马上的蒙古骑兵当场刺死。
“燧发枪队，放！”
身穿铠甲的戚继光站在队伍的最中央，面对着继续冲锋的蒙古骑兵，显得很是冷静地下达指令道。
自从北上后，他意识到鞑子跟倭寇的战斗方式有着极大的不同，却是没有将对付倭寇那一套进行生搬硬套，而是选择对戚家军的战阵和武器进行改良，特别将燧发枪队放到中军阵中作为进攻和防守的主力军。
只是他始终认为：不管是倭寇还是鞑子，其实本质都是敌人，而他所需要做的便是找到取胜之道，然后畏不惧死地战斗并取得胜利。
戚家军能够名动东南，能够对倭寇百战百胜，却不仅是戚继光的用兵如神，更是跟着他们这支军队悍不畏死的气质脱不开关系。
砰！砰！砰！
面对着冲过来的蒙古骑兵，燧发枪手显得很是沉着冷静地扣下了板机，将铅弹射向冲过来的蒙古骑兵身上。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尽管是凶相毕露，只是迎接他们的不是溃逃，而是一枚枚笔直飞来的铅弹，却是打得他们当即是鲜血直溅。
铅弹仿佛发着丝丝的红光，偏偏跟着虎蹲炮的天女散花不同，燧发枪的准星更高，却是打在了他们的要害之处。
有人的眼珠子被打爆，有人的喉咙被打穿，还有人的胸口中弹，却是不断有蒙古骑兵从马背摔下。
那一匹匹健硕的骏马亦是不能幸免，有一匹马被射瞎了双眼变得癫狂，愤而抖下背上的人并踩死离开。
尽管蒙古骑兵很是凶悍，只是有这种引领时代走向的燧发枪面前，他们已然成为了科技的牺牲品。
“戚家军竟然这般厉害？”
多台吉看到情况不对后，便是有意放缓了马速，看着自己最英勇的部下纷纷倒下，不由得暗自震惊地道。
他虽然对戚家军早有耳闻，亦是听闻戚家军剿灭倭寇的故事，但心里却是始终瞧不上只懂“围寇”的戚家军。
只是现在看着如此军阵和军容的戚家家，看着他们战阵所发出的恐怖杀伤力，亦是不得不改变早前的观念。
或许他们能够欺凌大明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们作战多么的英勇，更重要还是大明自身出了问题，一直没有能够选出拥有才能的兵部尚书。
“放！”
戚继光看到炮蹲炮已经填充完毕，当即又是挥旗下达指令道。
随着声音落下，这支纪律严明的戚家军根本不知畏惧为何物，却是再度向冲上来的蒙古骑兵进行炮轰。
砰！砰！砰！
蒙古骑兵亦是遵照着指令，却是再度朝着戚家军的战阵冲来，只是迎接他们的仍旧是那漫天的铅弹。
这些铅弹在火药的加持下，拥有贯穿人身体的动能，却是狠狠地打在蒙古骑兵的身上，甚至是爆掉脆弱的眼球。
噗！噗！噗！
蒙古骑兵的身体再度遭殃，一些马匹亦是发出一声声嘶鸣，仍旧没有能够杀进戚家军的战阵，却是纷纷从马背摔落下去。
此时此刻，虽然城门离他们其实不足百米，只是戚家军宛如是门神般，却是阻拦着蒙古骑兵前进的步伐。
“杀啊！”
多台吉虽然知道今天遇到的威家军是硬茬子，只是他亦不是轻易会退缩的人，仍旧高举着手中的腰刀大声地下达冲锋指令道。
这……
剩下的蒙古骑兵见状，却是突然变得犹豫了，却是不由得观察左右。
如果能够取得胜利，他们自然敢于闯一闯。但是现在的戚家军战阵宛如是死神收割机，单靠着他们这点人马，恐怕是不可能突破防线杀进里面。
最为重要的是，这座八达岭关隘后面似乎还有一座瓮城，他们哪怕能够突破这道防线，后面仍旧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轰隆！
正在他们犹豫之时，城头突然间传来一阵巨响，一名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被重若十几斤的铅弹轰中，当即是血肉横飞。
这……
多台吉及部众这才惊恐地抬头望向城头，却不知那二十四门重炮什么时候改变了方向，正是将炮口对着他们。
入眼之下，更多的炮弹朝着他们飞来。只是跟着早前遇到没有准头的炮弹不同，而今的炮弹像是长了眼睛般，却是打向了他们的阵中。
一时间，多台吉的部众弥漫着一种惊恐的情绪，而随着一枚枚铅弹砸下来，这里当即尘土飞扬、血肉四溅。
残月高悬在草原中央，一抹淡淡的银辉落在这片天地间。
俺答已经可以勉强站立而起，但刚刚伤了内脏，而今整个人仍旧浑身难受，脸色呈现着不健康的色彩。
旁边的部下知道俺答已经受了内伤，不说继续率领南下，恐怕是连骑马都不太可能，便是小心翼翼地劝他返回大板升城。
赵全听到旁人的劝告，原本想要进行阻止，只是看到俺答的脸色，却是将吐出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本以为此次能够吹响进犯大明的号角，但谁知道俺答竟然如此的倒霉，竟然被一根树枝砸成重伤。
仿佛在冥冥之中，老天正在阻拦着他的道路，却是无法实现封侯拜相的夙愿，只能在这片草原上做一个小小的军师。
只是他的眼睛还是带着一丝希冀，却是希望俺答是一个一往无前的雄主，当众表示他负伤亦要南下的决心。
“传令下来，今晚务必要趁机拿下八达岭，以此逼迫明廷跟我们互市！”俺答忍着身体的疼痛，显得意志坚定地发出指令道。
赵全听到这个话，眼睛当即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甚至心里突然间想要发笑。
敢情这么多年，这位所谓的雄主早已经没有了野心。面对如今的局面，仍旧是心心念念着互市，而不是要入主中原。
“大汗，不好了，咱们多台吉部的弟兄损失惨重，多台吉请求即刻增援！”一名信报匆匆而来，向俺答请求支援道。
俺答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支主力军至今都不见身影，不由得气愤地质问道：“乌台吉在哪里，为何还没赶上来？”
今天的意外来得确实过多，却是没有想到此次的逼迫没有能够见效，更没有想到明军会主动出击，而他们亦是暴露了一个谎言。
谎报人数历来都是战场的常见现象，此次虽然对大明一再宣称十万，但实质人数其实只有五万多，其中还拉了一些首鼠两端的部落来充数。
在出发之初，他并没有打算真要进犯大明，更多还是进行一场恐吓，从而逼迫大明跟自己进行互市。
由于考虑到北元残余势力一直虎视眈眈，他却是安排一支大部队留在大板升城和八达岭的中段位置驻守，却是能够两边兼顾。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保险之举，反倒让他面对偷营陷入被动，却是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对明军进行反扑。
赵全这才发现今晚确实过于古怪，尽管各营地相距比较远，但这些闹得如此大的动静，后面的主力营乌台吉部应该赶来才是。
一名蒙古兵注意到山底的情况，却是震惊地指着下面道：“大汗，你快看！”
只见底下保卫水源的乌拉特部已经是火光冲天，隐隐间还有铳声传来，更是喊杀连天，下面竟然发生了一场战事。
更准确地说，明军今晚不仅从八达岭关隘出来偷袭了黄台吉部，而且早已经安排人马偷袭他们留在山底下的保护水源的乌拉特部。
俺答看到这个情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却是突然忍不住吼道：“他……他打一开始便没想到互市，而是要趁机咬我们一口！”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特别林晧然竟然已经安排一支军队绕到他的后方偷袭乌拉特部，如何还不知玉面狐狸早已经开始预谋这一切。
亏自己傻傻地以为玉面狐狸是真的受到白莲教的暗杀，一直老实地等待着朝廷对互市的答复，却不知这一切都是玉面狐狸的算计。
一念至此，面对迎面吹来的夜风，却是发现跟着冬天的风那般的令人发寒。
“杀啊！”
乔一峰的骑兵营出现在俺答的大后方，却是以燧发枪队为先锋，对驻扎在八达岭山下的乌拉特部进行了突袭。
在事发之时，他便是带领着骑兵营北上。跟随着战场的变化，遵照着林晧然的指令，摸到俺答的后方进行这一场突袭。
乌拉特部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亦是没有想到明军会出现在这里，比黄台吉部的情况更是不如，直到乔一峰率部杀到中帐才发应过来。
噗！噗！噗！
骑兵营拥有着无往不利的燧发枪，但亦是有着砍刀队，而乔一峰正是带领着一支砍刀队狠狠地收割着乌拉特部众的性命。
乌拉特部在遭到突袭后，亦是慢慢地反应过来，却是纷纷组织着反击。
“他们的刀怎么这般锋利？”
在跟骑兵营的交战中，乌拉特部首领阿古达木发现不仅燧发枪的杀伤力令人胆寒，这明军的刀具质量明显要强于他们，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呐喊道。
杀！
乔一峰手持着那把经由海外生铁打造的大砍刀，显得无畏地砍向了阿古达木，阿古达木的腰刀当即便是“哐”地一声，手中的弯刀竟然断成了两截。
正在打斗的乌拉特部听到这个动静，却是生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却是纷纷朝着阿古达木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噗！
乔一峰并没有借过此次机会，当即朝着阿古达木的脖劲处砍去，一颗人头从阿古达木的身体分离出来，鲜血飞溅而起。
一时间，乌拉特部的士气跌到了冰点。
骑兵营并没有心慈手软，却是在这个营地中不停地扫荡，尽情地将这些罪行累累的蒙古骑兵进行斩杀。
正当他们要全歼之时，山岭处传来了动静，却是乌台吉在得知这边的情况之时，已然是率着主力部队前来增援！
“撤退！”
乔一峰秉承着游击战的军事思想，却是没有跟乌台吉部正面硬碰的意思，似乎亦是满足今晚的收获，却是当即鸣金撤退。
“哪里逃！”
乌台吉率着自己的一万多部众赶到发现乌拉特部几乎被全歼，在看到乔一峰朝着西边而逃，当即便是借着淡淡的月色率部冲了上去，誓要将这帮小老鼠通通杀光。

第2228章 华夏之运
在山底的战事演变成追逐战之时，八达岭关隘前的战斗仍旧在继续，双方的人马不断地进行厮杀。
轰！
二十四架雷神大炮有意避开双方交战地带，却是攻击着落在后方的蒙古骑兵，却不论有没有打中人马，炮弹的余势继续轰击着沿途的树木，时而有树干破裂的声音传来。
多台吉部攻势不减，战场上的铳声和刀具的碰撞声不断于耳，而他们亦是用自制的土铳射向了戚家军的阵营中。
噗！
蒙古人土铳的准头无疑是要远低于燧发枪，只是戚家军的战阵过于密集，亦是有一名戚家军将士中铳而倒下。
噗！噗！噗！
在戚家军有人倒下的同时，戚家军的战阵没有丝毫的慌乱，在填充好弹药后，当即对蒙古骑兵进行还击。
相较于火器的技术，明朝可谓是蒙古的祖师爷，一枚枚铅弹打得蒙古骑兵是血肉横飞，却是纷纷饮弹栽倒在地。
八达岭关隘的险是此次的地形是从下往上攻，这向上冲本就耗费体力，结果火器远远逊色于戚家军。
多台吉确实是草原的猛将，尽管战局不占优势，但仍旧没有放弃进攻，只望能够打穿戚家军的防线。
“杀！”
多台吉部的骑兵确实是英勇，尽管是面对着种种的颓势，但他们亦是敢于不间断地冲锋，不断有人杀到了戚家军的阵前。
噗！噗！
冲进戚家军的骑兵显得很是英勇，却是挥动着手中的腰刀斩向戚家军的将士，试意在这个军阵中杀出一个缺口，甚至让戚家军的军阵溃散。
噗！
戚家军面对着突防的蒙古骑兵却是异常的沉着冷静，打创建立戚家军之日便倾向于中远程的攻击训练，却是用长枪将闯进阵中的蒙古骑兵捅死。
长枪跟短刀的较量，胜利显而易见，而这亦是戚家军昔日对付倭寇的战法之一。
噗！
随着枪头刺入一名蒙古骑兵的腹部，当即便是鲜血如注，蒙古骑兵的眼睛慢慢失去色彩，而后从马背摔落下来。
战场的鲜血染红了这块土地，躺在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这一场仗打得很是惨烈，英勇的蒙古骑兵跟无畏的戚家军在这狭窄的地方进行撕杀，只是多台吉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阵亡。
“大汗的援兵怎么还没到！”
“这戚家军怎么会这么强？”
“快，快汇报大汗，我们快支持不住了！”
……
面对着宛如门神般的戚家军，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不敢抱碾压过去的希望，却是寄望于后面的援兵快点来到。
到了如今，他们亦是认清戚家军强大的事实，亦是意识到华夏确实是他们蒙古无法撼动的恐怖存在。
前些年之所以能够为所欲为，却是“将庸兵滑”所致，只是如今的大明最高军事长官已然是这个民族的智者。
身穿黑衣的林晧然将城下的战局看在眼里，看到戚家军的军容和军纪，心里亦是暗暗地佩服戚继光治家严明。
如果早前对戚家军还有所担心，只是看到戚家军面对多台吉部一次次的突围后的反应，却是知道再多一倍的兵力都打不穿戚继光的阵战。
一念到此，他通过单孔望远镜观察俺答部中军大帐，看到那边并没有大部队调动，却是知道运势已然站在华夏这边。
“为何援兵还没来！”
多台吉的手臂刚刚吃了一个流弹，此时手臂仍然在流血，看到自己的部众不断停下，却是捂着伤口显得愤怒地质问道。
之所以选择一直苦苦地坚持，他是要咬着这支戚家军不让他们进城关门，却是等到援兵前来一起杀进城内。
偏偏地，他的部众不断地倒下，而后面诸多的兄弟部落仍旧不见增援，令他既是焦急又是感到了愤怒。
“来了！”
正是这时，旁边一个头目显得兴奋地道。
多台吉闻言扭头张望，眼睛亦是闪过一抹兴奋，只是脸色很快变得阴森起来。因为前来的并不是一支部队，仅是一名信使而已。
信使策马来到多台吉身前，当即便是将令符拿出来道：“多台吉，大汗有令，即刻退兵回营！”
“退兵回营？”多台吉听到这首命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地怒声道。
为了咬住戚家军，他牺牲了数千部众，结果身后几万兵力竟然不前来支援，简直让他成为草原第一大傻冒。
信使将多台吉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仍旧公事公办地道：“多台吉，这是大汗的命令，还请遵令行事！”
“屁大……！”多台吉对俺答的怨念当即攀升到极点，好在没有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却是将后面一个字生生地咽了回来。
只是不满归不满，而今俺答不愿意派援兵过来，而他的部众不断被戚家军收割着生命，亦是选择下令鸣金收兵。
呜……
随着悠长的号角在这里响起，多台吉部的残军如蒙大赦般，当即便策马如同潮水般撤离这个修罗场。
只是五千人的精锐多台吉部，此战却是已经损失过半，仅剩下两千人灰溜溜地离开，连同多台吉都已经负伤。
轰隆！
城头上的二十四门雷神大炮仍旧继续炮轰，炮弹朝着逃亡的蒙古骑兵不断轰击，又是砸死了几十号人。
雷神大炮轰鸣，沿途不断在高大的树木倒下，近乎天地之威，亦是给这些嚣张的蒙古骑兵埋下了恐怖的种子。
在这一役中，固然有着戚家军的军纪严明，但火器已然亦是大发异彩，却是呈现着热武器的惊人杀伤力。
一阵夜风徐徐吹过，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鲜味，战场的尸体显得是堆积如山。
“穷寇莫追，咱们暂且回城！”
戚家军看到多台吉部仓皇而逃，却是没有乘胜追击，其实他的戚家军亦是没有追击的机动能力，当即便下令有序地撤回城内道。
由于今晚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特别是他们保持着以小伤亡博大战功的优良传统，大家的脸上都是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此次先是偷袭黄台吉部，接着给前来的多台吉部狠狠一击，无疑让他们戚家军的声名更甚，已经是有资格跟石家军和马军家相提并论了。
跟着有钱的人会更有活力一般，这打了胜仗亦让戚家军更具精气神，已然还有余力再打上一仗般。
林晧然看到戚继光鸣金收兵，敞开的城门重重地关上，却是知道这个战果已经到手，而今晚的胜绩亦能给全天下一份满意的答卷。
华夏在这封建王朝中迷失太久了，只是他始终相信：只要将耀武扬威的蒙古人斩于马下，华夏民族将会自动苏醒，亦将会走向世界之巅。
张军、威金将将领将今晚的战果看在眼里，虽然将戚家军的实力看在眼里，但亦是敬畏地望向主导这一切的林阁老。
如果说整个大明谁的军事才能第一，眼前这位已然是位居胡宗宪之上，自然亦在那位徒有其名的杨博之上。
残月已经下坠，正是悬挂淡碧的空中。
身穿盔甲的戚继光走上城头，由于刚才亲手斩杀一名蒙古骑兵，身上亦是沾着鲜血，对着林晧然恭敬地行礼道：“林阁老，末将幸不辱使命！”
今晚这一仗打得可谓是畅快淋漓，特别戚家军是以小伤亡取得的大胜利，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亢奋。
“戚将军今晚打出如此漂亮一仗，您当真辛苦了，本阁老会亲自替你表功！”林晧然望向戚继光，显得温和地许诺道。
跟着试图处处打压武将的文官不同，林晧然对于有军事才能的武将却是大为庇护，甚至会无条件地支持。
不仅是戚家军，亦或者是石家军，甚至是马家军，实质都被他通过联合商团给这些私军进行经济援助。
对于他们的封赏和授职更不会多说，只要是立功的将军不仅得到提拔，更会让一些无能的将领腾出位置。
戚继光却是不敢占林晧然的功劳，当即谦虚地回敬道：“此番大胜皆因阁老运筹帷幄之故，末将不敢居功！”
林晧然知道戚继光是一个小心谨慎之人，并没有搭理戚继光，转而对着不远处的戚金道：“你今晚的表现十分出彩，本阁老亦会替你表功！”
“卑职多谢林阁老提拔！”威金并不属于明军的正式编制，而今被林晧然亲自表功，当即便是激动地行礼道。
林晧然扫过身后的众将领，又是进行许诺道：“尔等为我大明拱卫疆土，将贼子俺答阻于八达岭外，本阁老不敢忘汝等今晚之功，朝廷亦不能汝等今晚之功！”
“卑职多谢林阁老庇护！”张军等人当即便是齐声地感激道。
由于他们的武将位置低下，历来的战功都会被文官占去，亦或许是为了减少财政支出而故意弱化他们的战功。
唯有这位林阁老跟着以往的大佬不同，却是不仅宛如军神般指挥他们作战，而每当表功之时总是将好处推给他们这帮将领。
面对着如此厚道的林阁老，他们除了拥护已然是不会再有其他念头了。
林晧然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完毕，却是没有急于回去休息，而是继续站在城头之上，眼睛带着一丝担忧地望向西边。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虽然他明显感到华夏民族正是气运冲天之时，但还是选择站在这里继续等待。
残月高悬，淡淡的银辉落在一片草原之中。
噗！噗！噗！
乌台吉的身体高大，相貌粗犷，以勇猛闻名于大草原，正是骑在马背上张弓搭箭，不断射杀那些落单的明军。
尽管已经追上几里地，只是看到这支明军竟然将乌拉特部几乎全歼，让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不仅是因为他的岳父正是乌拉特部的首领阿古达木，而是他们大军前来竟然遭到如此的损失，若不斩杀这支明军简直让他们黄金家族蒙羞。
正是如此，哪怕是要追到天涯海角，他今晚亦要将这帮小老鼠杀得干干净净，让汉人知晓大岁头上动土的严重后果。
“将军，快跑，末将挡住他们！”骑兵小队头领张涛看着乌台吉的速度眼看要追上，便是掉转马头道。
“速战速决！”乌台吉亦是意识到这支明军的燧发枪确实厉害，却是收起了弓箭，当即抽出腰刀高喊道。
砰！砰！砰！
张涛知道留下来阻挡的后果，只是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却是想到昔日家人遭受鞑子屠杀的悲愤，在蒙古人到达射程之内便下令扣动了扳机。
一个个铅弹笔直地射向了蒙古骑兵，当即便是有十余蒙古骑兵中弹从背后摔落下来，鲜血飞溅而起。
“杀！”
乌台吉淡漠地看着前面的部下中弹倒下，便是举起腰刀顺势冲上去，当即砍向了手持燧发枪的明军。
哐！
张涛面对扑过来的一名蒙古骑兵，显得很沉着地进行了格挡，手里精良的枪支并没有损坏，但整个人却是被震飞落马。
噗！
张涛在落地的时候，却还不等他站起来，一个马蹄踩在他的胸前，当即感到了肋骨断裂，旋即又是一只马蹄踩来。
他知道这是蒙古人惯用的手法，而他父母当年便是被鞑子践踏而死，只是他并不甘死去，却是期待着另一个结果。
“螳臂当车，简直就是一帮蝼蚁！”
乌台吉从张涛等人的尸体中踏过，眼睛透着浓浓的不屑，而面前毅然是一处窄谷，这帮小老鼠已然是逃无可逃了。
乔一峰亦是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山谷前，只是他没有朝着里面进去，而是下令军队进行了重新结阵。
“逃啊！怎么不逃了？山谷里面没准还有个洞给你们钻进去躲藏起来呢？”多台吉看到重新结阵的骑兵营，显得戏谑地说道。
多台吉的麾下跟着乌台吉性情相似，看到明军的骑兵已经是瓮中之鳖，亦是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乔一峰却是没有搭话，而是静静地望向得意洋洋的乌台吉及其部下。
乌台吉等人突然意识到乔一峰等人镇定得有些可怕，却是不由得观察两边的山坡，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山坡上竟然出现了两支虎视眈眈的骑兵。
当看到左边山坡竖着“马”字旗，右边山坡竖着“石”字旗，一个答案当即是呼之欲出，而乌台吉等人的笑脸当场僵住，而心则是沉到了谷底。

第2229章 崛起
云随风散，笼罩那轮残月的云烟宛如薄纱般被揭开，整个天地变得敞亮少许。
随着石家军和马家军出现，一些真相亦是被揭露出来。在俺答考虑要不要强攻八达岭之时，宣府和大同的援军并不是前往居庸关支援，而是悄悄地来到了关外。
在乌台吉追着骑兵营想要“复仇”之时，殊不知这其实是一个诱敌之计，骑兵营却是将乌台部诱惑到这里。
乌台吉看到突然出现的石家军和马家军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是为着自己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如果他不是那般冲动，不是一心想着为自己岳父阿古达木报仇，不是一心想要捍卫黄金家族的尊严，恐怕不会掉进这个陷阱中。
只是世上并不会存在后悔药，而今他掉到明军所设下的陷阱已然是一个事实，他们将面对大明最精锐的两支部队。
“杀！”
石华山的脸上不带一丝色彩，整个人宛如一把刀般，单刀举起手中的大长刀便是下达进攻的指令道。
跟着很多喜欢先礼后兵的将领不同，他更喜欢直接开干，采用男人的方式决出胜负，多说一句话不过是浪费口舌，毕竟对方终将是死人。
至于面对这一帮鞑子，那就更没有进行对话的必要，对这帮恶行累累的强盗直接大开大合斩杀便是。
“杀！”
石家军呈现着浓浓的战意，在石华山下达指令之时，他们当即策马向前，同时宛如山呼海啸般地响应道。
几千人的声音呈现着整齐而饱满，那个杀声更是在山谷中回响，彰显着属于九边第一军的那份浓浓的战意。
一支军队的强大与否，往往从他们的军容和精气神便能看出一些端倪，而石家军已然将他们的战意贯彻到他们的言行举止间。
“这……是明军吗？”
乌台吉等人听到整齐且果断的声浪后，当即感受到石家军宛如猛虎下山，心里不由得更加害怕起来，却是怀疑地望着这一支石家军。
嘶……
几千匹骏马发出嘶吼声，从山坡上顺势冲了下来，直接扑向位于下面平地中的多台吉部，呈现着老鹰抓小鸡的架势。
仿佛就是一瞬间，石家军以雷霆之势对着乌台吉部展开了进攻。
“杀！”
马芳亦是感受到了石家军的那份气概，只是充满怨恨地望了一眼不招呼他一起的石华山，当即便是跟随着下令道。
“杀！”
马家军亦是期待着这一刻，面对着已经被引诱到这里的黄台吉部，亦是高举着手中的砍刀冲了上去。
乌台吉等人面对着气势汹汹的两路人马，虽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反应同样迅速，当即便是结阵进行抵抗。
虽然人数处于劣势，加上这一路上的体力消耗不少，但这终究是他们最擅长的作战方式，却未必不能实现“反杀”。
“杀！”
石家军终究是快了一步，率先对乌台吉部发起了攻击。
不同的军队呈现着不一样的气质，而石军家不喜欢什么奇兵，更喜欢以横扫一切的方式进行战斗。
只是想要组建这种军队，对于兵源的素质要求极高，若是真的组建而来，那么却战力相当之恐怖。
砰！砰！砰！
石家军并不是一味的蛮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燧发枪队。他们的枪支已经填充好弹药，率先朝着乌台吉的军队进行了射击，从而撕开一个口子。
噗！噗！噗！
刚刚结阵完毕的蒙古骑兵面对着飞来的子弹却是避无可避，身上当即溅起一道道鲜血，前排的人员当即从马背摔落下去。
“杀！”
石华山手持着那把特制的大长刀，身先士卒地带领着长刀队冲杀过去，宛如推土机般地杀入了乌台吉部的战阵中。
噗！噗！噗！
长刀在交战中占据着优势，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大长刀狠狠地斩杀着这帮罪行累累的鞑子，鲜血随着刀刃入肉而飞溅而起。
仅仅一个简短的交锋，石家军当即呈现出他们绝世无双般的近战能力。
“结阵！挡住他们！”
乌台吉看到石家军以一刀降四会般的打法，却是知道这支石家军确实是名不虚传，当即便是紧张地下达指令道。
如果他们能够结阵相抗才能觅得一线生机，如果是以乱阵应对这种强大得过分的石家军，那么他们简直就是送人头。
尽管他一直轻视大明军队，哪怕是早年名动九边的马家军亦不怎么放在眼里，但却知道他的部众已然不是石家军的对手。
砰！砰！砰！
石昊却是没有给乌台吉机会，带领着燧发枪队迅速填充弹药后，便是对着密集准备结阵的蒙古骑兵进行扫射，担任着辅助进攻的职责。
“可恶！”
乌台吉部哪怕结阵都未必是石家军的对手，而今连结阵的机会都被破坏，他们心里既是憋屈又是愤怒。
只是这便是战场，哪怕占尽优势的石家军亦没有理会给乌台吉部放水。
噗！噗！噗！
结阵的石家军长刀队宛如是杀神般，对着混乱的蒙古骑兵宛如是切西瓜般，在这块草地上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支嚣张而来的蒙古骑兵正是遭遇前所未有的重挫，他们的人数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亡。
“杀！”
马家军亦是从山坡上杀了下来，他们同样是以燧发枪开道，而后以结阵应对溃军的优势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尽管他们并没有石家军那么恐怖的短兵交战能力，只是作为昔日九边第一军，却是以敢于玩命而闻名，而今亦是疯狂地进行斩杀。
砰！砰！砰！
乔一峰已经将骑兵营的人员重新结阵，只是以燧发枪为主攻，正是有序地推进，亦是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战事从三个方向打响，乌台吉部不论哪个方向都是节节败退，这场战斗呈现着“一面倒”的战况。
“这些明军怎么会这么强？”乌台吉看着自己的部下不断被明军斩于马下，心里亦是忍不住呐喊道。
在他的印象中，明军都是贪生怕死之徒，从不敢出城跟他们正面迎战。哪怕真要战，亦是十倍于自己才敢于一战。
只是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明军，不说宛如死神化身的石家军，亦不说早已经名动九边的马家军，单是这支刚刚“逃亡”的骑兵营都不容小窥。
乌台吉终于明白为何去年他们在山西大败，虽然主因归咎于那位用兵如神的玉面狐狸，但这帮明军确实太过于强大，这华夏终究是卧虎藏龙之所。
“我黄金家族永不言败，杀！”
乌台吉面对着势如破竹的明军，却是没有选择投降或逃亡，作为大草原以勇猛而扬名的勇士，他决定要跟明军一较高下，当即便是大声地表态道。
话音刚落，他当即率着亲卫迎向了那支最强的大明军队，却是打算灭掉这支军队的首领而逆转战局。
石华山见到乌台吉竟然朝着自己这边过来，先是微微一愣，但旋即扬起下巴，便是勒马迎了上去。
他亦是知道乌台吉已然是俺答麾下的一员猛将，而今主动朝着自己而来，恐怕是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
石华山并没有退缩，不说他有着必信的信心，纵使真被取了人头，那么他此生亦是无撼。他不想要平淡无奈地过完一生，哪怕是战死沙场亦是一个好结局。
石昊原本有机会对乌台吉出手，只是看到父亲拍马迎上去，便是默默地将举起的燧发枪又重新放下。
双方正在打斗的人马见状，亦是默默地让出了一片区域。
跟着立场无关，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人，他们对猛将有着天然的好感，亦是敬畏敢于单挑的将领。
“杀！”
乌台吉手持着锋利的蒙古腰刀拍着骏马朝着石华山飞奔而去，仗着在马背上的运动自如，已然是变换着身形，却是要偷袭石华山的腰部。
小心！
石昊等人见状，当即将心提到了嗓门眼，隐隐间后悔刚刚为何讲究规则，而不是直接对乌台吉进行射杀。
嘶……
那匹赤红的汗血宝马突然间抬起前蹄，连同着石华山的身体亦是腾起，让准备偷袭的乌台吉当即失去了目标。
石华山左手勒着马缰，右手持着的那把特制的大长刀宛如彗星般，朝着经过身旁的乌台吉狠狠地砍了下去。
噗！
乌吉台的眼睛瞪起，只是脑袋已经从身体分开，脑袋先从急奔的骏马身上掉落，而后滚到一坨黑色的马粪的旁边。
一招？
围观的人原以为这将是一场旗鼓相当的龙争虎斗，结果仅仅一个回合，多台吉的脑袋便已经分了家。
在看到多台吉被斩首，包括蒙古骑兵在内的人都没有去关注那颗脑袋的去处，而是震惊地望向石华山。
虽然早就已经传闻石华山天生神力，被明军一致推举为大明第一猛将，但看到这般漂亮的当头斩还是被震撼到了。
“犯我中华者，必诛之！”石华山手持着那刀滴着鲜血的大长刀，挺着杆面对乌台吉部杀气腾腾地道。
“杀！”
石家军看到石华山如此干脆利落地斩杀乌台吉，一时间士气大振，当即便是再度举刀杀向了乌台吉的残部。
乌台吉的残部看到乌台吉已经被斩，特别是石华山那惊天一刀，致使他们的军心已经涣散，显得惊恐地望向杀过来的明军。
其实不管是大明还是蒙古，大家都是畏惧着死亡，区别仅仅是彼此的那线恐惧线的程度。
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宛如恶魔般的大明精锐部队，而他们的头领乌台吉又被敌方的将领斩于马下，心里已然不期待着胜利，却是只希望在这场败仗中活下来。
只有活下去，那么他们今后才有机会继续喝酒吃肉，跟着自己的女人睡同一张床，而不是成为一具死尸。
“逃！”
乌台吉的残部面对着杀过来的明军，却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斗志，几乎同一时间选择掉转马头逃离这里。
按说，八达岭的主力军无疑是最大的港湾，只是见识到石家军和马家军的战力后，他们对主力部队亦不敢抱太大的幻想。
正是如此，乌台吉部很多人并没有朝着八达岭而去，而是选择朝着北边的大草原逃去，只希望摆脱这帮恶魔。
“杀！”
马芳率领着马家军却是没有打算放过乌台吉的残部，亦不打算放过这到手的战功，却是扬起手中的砍刀追上去。
噗！噗！噗！
马家军以速度见长，打法偏向于疯狂，最是喜欢打这种顺风仗，正是从后面不断地收割着这帮蒙古骑兵的生命。
“魔鬼！魔鬼！”
乌台吉残部知道石家军是重骑兵的配备，本以为摆脱石家军便有了生还的机会，只是随着速度轻快的马家军从后面掩杀而来，却是发现死神的镰刀一直没有离开，只不过是换了另一个死神罢了。
“杀！”
马芳亦是带领着亲卫紧紧地咬着这帮逃兵，却是挥舞着手中的砍刀斩杀着敌人，眼睛流露着浓浓的敌意。
跟着九边绝大多数的将领不同，他曾经被南下抢掠的蒙古人抓回去充当奴隶的经历，却是比谁都知道这些鞑子是多么的禽兽。
现在有如此的机会，他要为自己的亲人和同胞复仇，将这帮罪恶之人通通杀绝。
“杀！”
马家军绝大多数都是宣府人，不说他们跟蒙古人早已经结下世仇，而今面对着一份份轻松便能得到的战功，亦是宛如打鸡血般地追杀着乌台吉的残部。
跟着杨博时期不同，自从林阁老兼任兵部尚书以来，九边侵占军功的情况得到了根治，而今秉行着能者上的那一套。
现在他们斩下的每一条生命，都将成为他们的战功，不仅给他们带来赏银或晋升，而且为他们带来荣誉。
一时间，刀锋所向，皆是蒙古逃兵的流血，亦是他们犯下累累罪行的报应。
张涛嘴角处的鲜血已经干枯，听到蒙古军队溃败以及明军追杀的声音，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看着夜空中那颗不知名的星星，却是感觉到华夏正在崛起。

第2230章 势不可挡
四散的乌台吉残部宛如一群猪羊般，被英勇的明军从后面不断砍杀，鲜血洒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这一支人数达到一万余人的蒙古精锐部队曾经肆意纵横于九边之地，从大明抢夺了不少粮食和女人，亦是沾染了数不尽大明百姓的鲜血，只是如今已然是到了还债的时刻。
他们如今遭到史无前例的重创，其部落头领乌台吉被石华山的大长刀斩于马下，过半的人员将生命留在了这里。
即便是有幸逃回去的人，亦是已经被吓破了胆。这一夜的经历注定深深地刻在他们的记忆中，而他们从此不敢再小窥华夏，甚至不敢再踏进华夏的土地。
横扫一切的石家军，打法疯狂的马家军，还有火器装备精良的骑兵营，这将会是大明的三辆无敌战车。
不管乌台吉部的人是死是逃，这一场战事已然落下帷幕，华夏民族对蒙古取得了胜利，打了一场很漂亮的伏击战。
在追逐和斩杀之中，天空那轮残月已经渐渐淡化，整个天空变得昏暗了一些。
“吁！”
在连续追击数里地后，明军的各路人马亦是纷纷勒住了马缰，却是停下了追杀的脚步，进而掉转马头返回。
除了大家已经取得战功外，他们亦是开始纷纷收缴战利品。
得益于兵部早前给他们配备极为优质的武器，他们已然是瞧不上蒙古的刀和弓，唯独对马匹颇为看重。
纵使兵部再如此神通广大给他们弄来精良的武器，但大明的马匹确实存在先天不足，哪怕冠巾伯已经专注于培养优良战马，但这终究还需要一些时间。
现在所缴获的蒙古马不管是留在军中自用，还是以战利品的方式缴给朝廷换取赏银，这都是一项隐性的收入。
正是如此，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甚至一些人身上还负了伤，但大家都是收获满满，脸上自然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除了收获军功和战马外，他们此次亦是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以极小的代价斩杀了近万的蒙古精锐，更是很罕见的出关大胜。
要知道，这种出关的大胜恐怕要追溯到明成祖时期，故而这一段经历将会成为他们军旅生涯最耀眼的履历，亦将成为他们今后吹嘘的资本。
虽然天空显得昏暗，但胜利的喜悦之情在他们的脸上一览无遗。
与此同时，在那个不知名的山谷口，那里的草地上躺着无数的尸体，空气中的血腥味被风吹淡了一些。
石华山将儿子石昊所率领的燧发枪队派出后，却是没有率领重骑主力军参与追逐，而是留在这里清理这一片战场。
面对着还没有死透的蒙古人，亦或躲在尸体堆中意图逃生的蒙古人，他们不介意再往他们身上捅上一刀。
“噗！”
“不要，噗！”
“饶命，噗！”
……
石家军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在地上不断地检查着蒙古人的尸体，一旦发现爬在地上装死的蒙古人，却是毫不犹豫地进行斩杀。
当然，他们并不是一味地杀人，亦是执行着救人的任务。
十几个出身于联合医院的年轻人此次随军而来，每个人都有一个药箱，正在帮着受伤的明军将士处理伤口。
一道肉眼可见的伤口被倒下酒精消毒之时，当即疼得那些总旗呲牙咧嘴，甚至是忍不住喊出声来。
负责治疗的军医虽然显得年轻，但处理伤口却是十分的老练，很快就往着伤口上药，而后用棉布进行包扎。
自从林晧然兼任兵部尚书以来，不仅加强了明军的部队建设，而且重视起军队的救援能力，为此让联合医院培养大量的军用医生。
尽管林晧然没有参与到战斗中来，但各个军队正是悄然地打着林晧然的烙印，而他的影响力早已经渗透到军队的方方面面。
天空的残月越来越淡，整个天地变得更暗淡。
只是这种天象变化并不能影响到他们，各方都专注着自己的事务和职责，杀人的继续杀人，救人的则继续救人，一切显得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这边处理得差不多之时，不远处传来了骏马的嘶鸣声。
马芳领着他的主力部队折了回来，而他们很多人的手里都攥着一匹匹的战利品，很多人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虽然他们跟蒙古人打过不少交道，在杨博时期便有着很多次斩杀蒙古人的战绩，但跟着这一次相比，那些战绩简直不值一提。
特别以前的胜绩往往都是建立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基础上，哪有现在打得如此的舒服，以极小的战损换得大大的战功。
马芳是感受最深的那个人，亲眼见证了林晧然三次精巧的布局，却是知道杨博所谓的大明军事第一人不过是山西帮的自吹自擂，其实杨博给林晧然提鞋都不配。
此次打破常规出关作战还能够取得如此的胜绩，特别斩杀的对象是俺答的精锐乌台吉部，这在以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在林晧然的手里却轻松地实现了。
马芳在这个昏暗的天空底下，脸上放肆地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只是抬头看到石华山竟然放走了一个刚刚装死的蒙古人，心里当即不由得一个激灵，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了眼睛。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大明第一猛将原来是大明的叛徒。
那个蒙古人翻身上马，先是朝着石华山拱了拱手，当即便是策马朝着西边飞驰而去。
石华山抬头望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马芳，便是淡淡地解释道：“我刚刚检查过他的令牌和核实了身份，他确实是军情司安插在蒙古的内应！”
如果说林晧然主管的兵部跟以往有何不同，那便是林晧然十分重视情报工作，却是组建着一种无处不在般的军情司，甚至人员早已经渗透到俺答的内部。
不管是他这位大同总兵，还是马芳这位宣府总兵，已然都会知道这个军情司的存在，更是一直给手持军情司令牌和身份证明的人员一些便利。
现在有军情司的人落到自己的手里，自然不能将他杀害，而是要将他放回去，继续为着大明提供情报。
马芳听到这番话，当即老脸一红并抹着鼻子掩饰尴尬地道：“石总兵，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还能怀疑你不成？”
“这一仗我们能打得如此舒服，这里少不得军情司人员提供的情报。我跟林阁老一样，哪怕他们中的一些人是为了银子才如此卖命，但他们确实为我们的胜利提供了帮助，所以我对军情司的人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石华山知道该解释清楚的东西还得当面说个清楚，这通虏的罪名可不是闹得玩的，便是表明自己的立场道。
马芳听到这个解释，反倒是长叹一口气道：“石总兵，你不用多说了！我能跟你一起打鞑子，我能在林阁老的手下打仗，我是打心底觉得自己没白活！至于杨博和山西帮，我早让他们见鬼去了，我不会做弃明投暗之事！”
“好，那我们一起打鞑子，一起跟随林阁老南征北战！”石华山伸出一只结实的手掌，目光坚定地说道。
坐在马上的马芳跟着石华山重重一握，已然是完成了男人间的约定。
今晚他们能够打出如此漂亮的阻击战，固然是他们自身的实力强劲，但少不得林晧然在背后的运筹帷幄。
如果没有戚家军的先发制人和牵制俺答主力部队，如果没有骑兵营的诱敌之策，那么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种以强凌弱的仗？
正是如此，他们此次的成功亦是离不开那位运筹帷幄的大人物，亦只有这么一位拥有恐怖军事才能的兵部尚书才值得他们追随。
乔一峰亦是率领骑兵营归来，每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已然亦是收获满满，特别乔一峰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这是他的骑兵营第一次正式参战，而今有着如此骄人的战果，他的心里显得极度兴奋。有了这一份显赫的战绩后，今后朝廷就很难轻易将他们骑兵营解散了。
南京的振武营之所以会被解散，除了因为振武营自己作死外，更重要还是他们根本没有彰显出自身的价值，却是连一个倭人都没有斩杀。
只是他们骑兵营此次先是端了乌拉特部，接着将乌吉台引诱至此并协助石家军和马家军完成了围剿，这份战绩已然足够让骑兵营傲立于大明。
东边的天空已经破晓，整个天地突然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三军在此处山谷会师后，却是没有在原地驻扎，而是派出一支斥侯在四周进行探查，同时朝着八达岭方向而去。
他们此举并不是要趁机歼灭俺答本部，亦不是要跟俺答本部进行正面交锋。如果没能得到蓟州军的有效配合，加上他们的人数处于劣势，三军跟俺答本部正面开战并不占便宜。
最为重要的是，在几十里外还驻扎着一支强大的蒙古骑兵，一旦那支驻军前来将他们围剿，那么此次的大胜很可能演变成大败。
只是在他们打算从出来的关口返回之时，却是意外得知俺答的本部从八达岭撤离，故而他们决定就近从八达岭返回关内。
在早些时候，俺答得知乌台吉部溃败的消息，特别是他一直极为器重的乌台吉战死。他一直压抑的内伤突然间气血上涌，便是吐出了一口鲜血，然后整个人便昏迷过去。
黄台吉看到自己的父汗如此状况，加上他深深地知晓林晧然主导下明军的恐怖，早前还反对部队进犯大明。
故而他不顾赵全等的人阻拦，当即下令拔营撤退，直接放弃进犯大明的不切实际的战术构想，转而带着重伤的俺答返回王城。
东边已经升起朝阳，第一缕阳光落在八达岭那座关隘中。
虽然战事早已经结束，但城头上仍旧站在很多的将士，当一道道朝阳落在他们身上之时，他们隐隐间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华夏。
昨晚的一切宛如是做梦般，他们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蒙古骑兵，却是打了一个漂亮的偷袭战和守城战。
只是城外一具具的尸体和东倒西歪的树木又告诉他们，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真的重创了蒙古骑兵。
很多将士一夜无眠，却是帮着宰杀猪羊，已然是要给大家准备一个丰盛的早饭。整座八达岭关隘充斥着喜庆的氛围，宛如是要过年一般。
城中，总司令临时居所。
林晧然在多台吉部退后，便是返回到城中休息。只是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有一场战事亦会上演。
特别是他得知乔一峰已经成功诱敌，带着乌台吉部朝着西边而去，不由得很是在意这场战事的结果。
虽然他已经采用最优的战术，但心里亦是担心会出现始料不及的意外，比如那支五万人的大部队是否会突然赶来，故而在床上睡得并不踏实。
林晧然之所以能够屡屡算计成功，除了他确实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和嗅觉，亦跟着他做事的小心谨慎有关。
在床上一番辗转反侧后，他索性不再强迫着自己睡觉，转而吩咐林福送来茶水，却是在院子中等待。
只是这个举动倒是苦了林福，却是带领着护卫守着林晧然，不过忍不住犯困，最后是背靠着墙便睡着了。
终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里清楚已然是有消息传来了。
林晧然听到了动静，只是心里不管如何紧张和在意，但亦不可能表露出来，甚至还继续欣赏着这边关难得的日出景象。
“林阁老，刚刚传来消息，石总兵和马总兵斩杀乌台吉部几千人，俘虏战马无数，正朝着咱们八达岭关隘而来！”张军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正是激动地汇报道。
林晧然终于看到那轮朝阳从山头跃了出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而那双眼睛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此次能够重创俺答，那么徐阶那帮主和派便会乖乖闭嘴，亦没有人敢再提互市，而华夏崛起之路将是势不可挡。

第2231章 跳梁小丑
三月的京城，细绵绵的春雨洒在京城的青砖街道上。
城中的百姓或是撑着雨伞行走，亦或是冒雨急步，这座天下第一城跟着以往那般呈现着日常生活的景象。
虽然蒙古大军来犯的消息已经传开，但此次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情绪。
大家对林晧然管理下的大明边军越来越信任，特别得知林晧然亲自前往居庸关坐镇，很多百姓闻讯便将心直接放回肚子里。
林晧然的军事才能早已经是有目共睹，而大明的居庸关又是天下第一险关，纵使俺答亲率十万骑兵亦不可能突破得上居庸关的防线。
正是如此，虽然知道居庸关那边可能正在打仗，但京城总体还是持续着现状，顶多是大家不断打听前线的最新消息。
如今京城的百姓最为关注的事情并不是前方战事，而是即将举行的殿试，关心着本届新科状元的归属。
“诸生水准高低立见，我看此届新科状元非福建学子王用汲莫属！”
“这官场什么德行还用多说吗？新科状元非华太师之子华叔阳莫属！”
“呵呵……当年乌程县的范应期关系够硬吧？结果还不是给刷了下来了？”
……
由于很多百姓都参与竞猜状元郎的赌注，现在京城的百姓和士子都围绕着状元郎的人选展开激烈的讨论，双方可谓是各执一词。
如果是在往届，阴谋论恐怕早已经是大行其道。只是现在的百姓对朝廷却是重拾几分信任，却是认定状元的人选会做到公平公正，故而还是用才学来论状元。
当然，他们很多人并不是认为朝廷多么清明，而是相信那位主治顺天府期间有林清天之称的林阁老会维持着春闱的清明。
在不经觉间，越来越多的百姓默默地拥护着林晧然，期待这位有“林清天”之称的林阁老能够取代不作为的徐阶。
只是不管如何，他们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局外人”，状元的归属更多还是取决于上层大佬们的较量。
天空显得阴沉沉的，细细的春雨正润物细无声般地洒在紫禁城屋顶的琉璃瓦上，令这座宫殿群更显金碧辉煌的魅力。
金銮殿不受雨水的影响，这里像以往一般举行着早朝，隆庆帝坐在那张龙椅上，殿中的百官整齐有序地站在其中。
只是争斗才是这个大明朝堂永恒的主题，今日的早朝已然不会平静。
“昔日兵部尚书曾铣欲收复河套，先皇有问：‘今征逐河套，不知出师果有名？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否？’。今俺答兴兵十万来犯，且出师有名，咱们贵为宗主国当有大国风范。纵不跟俺答部互市，亦可助其灾粮若干，此举既能助俺答部生灵涂炭，又可避免一场战事，更彰显大明和皇上的仁义，此不两全其美乎？”南京礼部尚书赵贞吉位于第二列，站在殿中侃侃而谈地道。
赵贞吉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四川内江人士，曾官至户部右侍郎。因拒绝严嵩派遣其到蓟州掌督运粮草，遭到严党弹劾骄庸，进而在嘉靖朝的罢官免职。
只是隆庆朝去世后，他凭借着跟徐阶良好的关系，很顺利地重返朝堂。初任南京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不久升任南京礼部尚书，此次前来京城朝觐考察，故而今日亦是参加了早朝。
按说，作为朝廷的边沿人物在早朝应当安分些，只是赵贞吉却是突然间站了出来，已然是要在这里搅起一番风浪。
赵贞吉在长篇大论之后，便是朝着龙椅上的隆庆郑重地拱手道：“皇上，臣在边地有过三年的任职履历，亦熟知蒙古的情况，今愿替朝廷前去和议，从而避免一场生灵涂炭！”
在说话间，他的气场似乎笼罩住了这个金銮殿。作为南宋右丞相赵雄的后裔，又出身于四川的世家大族，加上本身所具有的资质，让他拥有着十足的本钱般。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赵尚书突然间抛出这个论调，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刷刷地扭头望向了徐阶。
赵贞吉去年能够从削官之民一举升任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正是徐阶的手笔，而今赵贞吉抛出此番论调，很可能受到了徐阶的指使。
朱衡和马森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只是他们显得犹豫不决，却是扭头望向了前面的郭朴和陈以勤。
跟着其他阵营明确的官员不同，赵贞吉既是郭朴的同年好友，又是陈以勤的同乡好友，却是敌友难辨。
郭朴和赵贞吉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一起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了翰林院，却是扭头望了一眼旁边的陈以勤。
陈以勤意识到郭朴的目光，当即感受到了一股压力。他知道郭朴之所以没有站出来反对，并不是郭朴念及跟赵贞吉的情谊，而是希望自己站出来表态，跟自己这个同乡划清界限。
“皇上，先皇在位对朝廷用兵可谓慎之又慎，而今大明财政捉襟见肘，臣以为赵尚书此乃谋国之策！”徐阶看准时机，当即站出来表态道。
“皇上，臣等附议！”工部尚书张守直等人已然是早已经商量妥当一般，当即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道。
事到如今，徐党虽然知道推行“互市”已经不可能，但并不想看到大明跟俺答彻底决裂，故而提出了一个讨价还价般的和议方案。
一旦修复跟俺答的关系，那么他们可操作空间无疑变得更大，更不用承当俺答突然撕毁和议的政治后果。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他的如意算盘给林晧然和这些人砸了，但他亦不会让到他们太过于舒服，而他更不会坐以待毙。
若不是他现在已经赢得隆庆的支持，单是俺答的这一次“叛变”，他这位当朝首辅恐怕就得被逼告老还乡了。
“皇上，臣反对！”陈以勤在几经权衡后，当即站出来表态道。
隆庆打了一个哈欠，心里不由得暗暗感到头疼，但还是对自己的老师温和地道：“陈阁老，请奏！”
“皇上，今俺答毁约在先，更是兴兵而来，若是我大明如此跟他和谈，我大明国威何在？”陈以勤先是将头抬了起来，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对，若是跟他们如此和谈，我大明国威何在？”林燫等人并不愿意求和，当即便是站出来附和道。
徐阶面对口笨的陈以勤，当即站出来反驳道：“陈阁老，此事跟国威无关，乃胸襟和生灵也！顺义王去年投我大明，彼邦之民亦是我大明编外民，今突遭遇灾荒之劫，其生死岂不足惜哉？”说着，他对着徐阶郑重地拱手道：“皇上，近年以来，诸事张皇，国帑久虚，一旦开战，朝廷财政必不堪重负，还请皇上三思！”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昨晚跟着满美人玩得很晚，又是忍不住打了一个舒服的哈欠，应付式地点了点头。
“尔等可曾想过！为何成祖至今，大明边军只守不攻，先帝亦是下旨言收复河套者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九边诸将士多无能之徒，金鼓一震，心胆皆寒，安能与鞑子血战？一旦居庸关失守，俺答十万铁骑围城，汝等当真要亲上城头血战不成？”赵吉贞亦是善辩之人，当即便是接着徐阶的观点质问道。
这……
殿中的中立派听到这一番言论，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人心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在最初很多人都反对议和，只是真的要开打之时，又不免担心俺答真的兵临城下。
如果真要花费少量的粮食便将俺答打发回草原，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结果，确实是避免了一场未知的祸事。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情况真像赵吉贞所说那般，那么这个后果是太过于严重，远不如求和来得安稳和舒坦。
“皇上，臣今愿替朝廷前去和议，以避免一场生灵涂炭！”赵吉贞趁着大家被唬得一愣一愣之时，再度进行请愿道。
郭朴不再顾及同年之谊，当即寒着脸站出来反对道：“赵尚书，你初至京城，恐不知边事详情！今九边将强兵勇，去年取得山西大捷，今林阁老已经前去坐镇，居庸关断没有失守的可能，还请不要在此信口雌黄、危言耸听！”
此话一出，当即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咦？
殿中的官员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都清楚郭朴和赵吉贞是同年，两人的关系历来不错。只是不曾想，两人现在已然是水火不容，郭朴更是毫不留情地揭露赵贞吉的小心思。
“惯骑马的惯跌跤，河里淹死是会水的！林阁老虽是军事奇才，但终归还是过于年轻，免不得轻敌冒进。老夫昨晚夜不能寐，心忧林阁老误我大明！”赵贞吉是一个颇为自负的人，忍着心中的愤恨进行攻击道。
这……
殿中的官员虽然一直敬赵贞吉是老资格的词臣，但赵贞吉如此编排林晧然，发现昔日严党弹劾他骄庸还真没有错，这种人根本就不敢官复原职，更不能将他提拔到南京礼部尚书的位置上。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一直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是听到赵贞吉这番分析后，却是不由得警惕起来。
虽然林晧然近些年一直让人放心，但赵贞吉分析得没错，这河里淹死是会水的，这一仗很可能会因为林晧然的骄傲自满而输掉。
“赵尚书，你休要如此编排林阁老，休要如此扰乱朝堂人心！临事而惧，古有明训，且器械训练，百不如人，今朝廷已让林阁老主持边事，何要如此瞻前顾后、扯自己人后腿？”郭朴是真的动了怒，当即便是指责赵贞吉道。
咦？
赵贞吉看到发怒的郭朴，不由得怂了。
他在其他人面前固然能倚老卖老，只是面对地位和资质都在自己之上的郭朴，却是并不具体这般资格。
最为重要的是，他到京城亦是特意拜访了郭朴和陈以勤，却是想要在两党的争斗中能够左右逢源。
徐阶的嘴角微微一扬，却是站出来表态道：“皇上，虽郭阁老所言在理，但蓟州兵弱已久，确不宜大战！若是如赵尚书所言，仅花费粮草若干便化干戈为玉帛，此不美哉？”
在朝堂的争吵不休中，外面的春雨已经停歇，一缕阳光落在前面的宫殿屋顶上，当即闪耀着一片漂亮的金光。
一份八百里加急刚刚从居庸关方向而来，在紫禁城外面下马的位置改为步行，沿着宫道匆匆地来到了殿前，而后由大汉将军呈到御前。
“皇上，居庸关刚刚送来八百里加急！”陈洪在接过那份军情后，便是恭敬地将那份八百里加急呈向隆庆道。
啊？
正在准备继续争吵的郭朴等官员纷纷闭上了嘴巴，显得极为好奇地望向那份八百里加急，居庸关已然是有战事打响了。
只是这个时候突然打响战事并传回军情，恐怕是祸非福。毕竟俺答展开进攻，凭着居庸关的天险定能阻止一些时日，却根本不需要将军情以八百里的方式传回来。
隆庆从陈洪的手里接过那份八百里加急，已然是受到赵吉贞方才那个分析所影响，手指微微地颤抖，心里害怕着俺答率部找到北京城下。
虽然他对大明的政事没有兴趣，亦不在乎天下黎民的生死，但心里却是在意自己的皇位，在乎这个由太祖打下的江山。
正是如此，面对着这份八百里加急，他的心情当即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咦？
殿中的官员心里亦是感到了一份紧张，眼睛紧紧地盯着隆庆的反应，却见隆庆的眼睛突然间瞪起。
啊？不好！
郭朴等人当即捕捉到隆庆这是震惊的反应，而隆庆的眼睛似乎带着一丝愤怒，两者结合便是震怒，心里不免当即沉到了谷底。
呵呵……
徐阶看到隆庆这个反应，深知林晧然此次是真的栽了。
正所谓淹死往往都是会水的，想必林晧然面对蒙古的大军骄傲自大，从而吃了一个大败仗，没准想要都已经将居庸关给弄丢了。
一念到此，他发现不仅外面是雨过天晴，这个大明朝堂亦是雨过天晴，今后将会再由他徐阶来治理这个国家。
隆庆失神良久，却是知道自己嘴笨，便是将那份军情递向陈洪。
陈洪压抑着自己心中的好奇，接过那份八百里加急便是对着殿中的百官念道：“臣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谨奏：昨夜子时臣派蓟州军夜袭俺答部前营，斩杀敌众数千人；在前营交战之时，宣府、大同援兵跟骑兵营绕至敌营后方，由骑兵营偷袭敌营后方，而后诱乌台吉部至小溪谷，三军歼敌近万人。贼首倭答在战中身负重伤，于今日寅时拔营而逃，仅率残部返回大草原！”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急疏的内容，整座金銮殿当即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而后纷纷扭头望向徐阶和赵贞吉这帮跳梁小丑。

第2232章 天下知
声音在偌大的金銮殿回荡，只是所宣读的内容让人窒息。
不管是林晧然主动出击的魄力，还是其战事布局的精妙，亦或者是所取得的战果，这都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晧然只会严防死守俺答大军的进攻，结果林晧然却是主动出击，打得俺答率残部而逃，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陈洪将内容朗诵出来后，亦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
这一份捷报来得实在是及时，在徐党质疑林晧然的军事才能之时，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骤然响了起来。
蒙古骑兵固然厉害，但华夏亦是不弱，林晧然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早前大明之所以屡屡龟缩于城中，主要还是那边将领贪生怕死，杨博等人亦不过是平庸之徒。
现如今，这份捷报说明了一切，纵使是俺答亲率十万大军来犯，林晧然及他管理的边军亦会让俺答吃败仗灰溜溜地离开。
至于大明主动向俺答求和，主动送粮让俺答乖乖离开，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拔营而逃？”
赵贞吉深知自己的方案已经得到隆庆的认可，此次可谓是胜券在握，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内容，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喃喃地道。
虽然他早在四川老家之时，便知道林晧然确实有两把刷子，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只是年轻人的锐气足，这瞎猫撞死耗子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却不是林晧然真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
亦是如此，他打心底不认为林晧然是俺答的对手，甚至因为林晧然的骄傲轻敌而将第一天险的居庸关拱手让人，故而才抛出了刚刚这个居中议和的方案。
却是谁能想到，现在竟然传来林晧然轻松重创俺答十万大军的捷报，心里感到了一阵的震惊和荒谬的感觉。
“曰静兄，我还是低估若愚的军事才能了啊！”郭朴的目光从陈洪身上收回，心里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地道。
尽管他对林晧然一直都很信任，亦是充分地肯定了林晧然的军事天赋，此次由林晧然坐镇居庸关可谓是固若金汤。
只是他却从来都没有想到林晧然会将兴兵十万前来的俺答打得流花落水，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能创下如此的惊人战绩，这简直就是大明当之无愧的军神。
“林阁老当真是天神下凡！”
殿中的官员从最初的震惊中醒悟过来，虽然他们的心情很是亢奋，但亦是颇为惊讶林晧然如此的壮举。
在历年以来，大明都是防守成功便是胜利。哪怕蒙古骑兵打进关内，亦是龟缩在城中，更别说是要出关作战了。
只是林晧然却是看准机会主动出击，在他们还在这座金銮殿中争执是战是和之时，林晧然已然是以雷霆之势将俺答打回了大草原，亦是彰显了华夏的国威。
当然，现在的朝堂不乏林晧然的“迷弟”，不说蒙诏、王时举和陈经邦等一帮子弟，像杨富田、宁江等人对此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正是如此，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八百里加急，大家在感到兴奋的同时，亦是佩服于林晧然的那份军事才能。
赵贞吉是一个心高心傲之人，面对着如此打脸的事情，却是当即提出质疑地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会不会是林阁老谎报军情！”
啊？
殿中的官员听到赵贞吉这个论调，不由得纷纷惊愕地扭头望向赵贞吉。
不说林晧然的人品一直值得信任，这谎报军功的现象固然存在，但地位越高越不可能搞这种能轻易被戳穿的小把戏。
而今的林晧然是地地道道的阁臣，还兼着含金量颇重的兵部尚书，这种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更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只是如今，这位南京礼部尚书竟然质疑林晧然谎报军情，质疑本朝最有权势的阁老造假，却不知真是林晧然胆大妄为还是这位南京礼部尚书犯了臆想症。
“这个猪队友吗？”
大理寺卿听到赵贞吉的公然质疑，心里却是没有半点欣喜，而是扭头望向显得满脸正气的赵吉贞，心里不由得一阵腹议道。
“赵大人，林阁老乃我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岂能容如此质疑！”
“赵尚书，不知你是说这份军功不可能，还是当真认为我们明军无战报鞑子？”
“赵大人，你的心是向着大明还是向着鞑子，竟然在皇上面前说过如此混账的话！”
……
话音刚落，朱衡等高级官员纷纷站了出来，却不想这位德高望重的赵吉贞却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故而显得十分愤怒地质问道。
刚刚想要扯后腿则罢了，而今还在一味地质疑。
不仅将矛头指向居功至伟的林晧然，而且他的心术明显不正。似乎大明边军不是一败涂地便不正常，华夏理应受鞑子欺凌般，这位南京礼部尚书简直就像是鞑子的走狗。
正是如此，赵贞吉的此举宛如是点了火药桶，过半的高级官员纷纷将矛头指向了南京礼部尚书赵吉贞。
这……
张居正亦是扭头望了一眼赵贞吉，眼睛充满着复杂之色。
尽管他跟林晧然所处的立场完全不同，但他心里还是希望林晧然能够带领边军守卫好居庸关，更是希望林晧然能够打退鞑子。
却不曾想，这位德高望重的南京礼部尚书似乎不这样想，竟然对着这一份用将士鲜血换来的捷报提出了质疑。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更愿意跟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南京礼部尚书划清界限，而不是跟着这么一号人结盟。
“赵尚书，不知你有何凭据，竟然如此质疑上官，莫不是收受了鞑子的好处不成？”陈以勤亦是憋了一肚子气，当即便是厉声质问道。
虽然他跟赵贞吉是同乡不假，二人更有着私交，但是在大是大非和原则面前，却是选择坚定了自己的立场。
咦？
殿中的中立派官员看到陈以勤已然不再顾及同乡的情谊公然对赵贞吉发出质问，知道这事真的触怒了历来低调的陈阁老。
只是亦不怪陈以勤如此愤怒，一个从南京过来的小小南京礼部尚书主动挑起派系争端亦就罢了，竟然还公然质疑林阁老谎报军功，简直就是在挑战林党中人的底线。
赵贞吉没有想到“小辈”陈以勤亦是如此对待自己，只是他心里有着属于他的傲气，当即便阴沉着脸道：“陈阁老，老夫手里虽然没有证据，此事着实过于匪夷所思，还请老夫恕难相信！”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论调，特别看出赵贞吉明显是要倚老卖老，却是不由得暗暗感到了一阵头痛。
按常理，堂堂的阁老不会犯谎报军功的低级错误。只是朝廷想要证实这个事情，却是前去居庸关核实，而此举无疑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明明是一场天大的喜事，结果被赵吉贞如此质疑，让很多官员亦是突然间兴奋不起来，目光复杂地望向这个没事找事的南京礼部尚书。
“呵呵……当真是笑话，你信与不信跟朝廷何干？”郭朴冷冷地说了一句，而后对着隆庆认真地拱手道：“今三军用命，斩杀敌首一万多级，令贼首俺答摔残部逃回大漠，请着令犒赏三军！”
咦？
朱衡等官员眼睛不由得微亮，发现他们还不用搭理这位倚老卖老的南京礼部尚书，转而一起朝着龙椅上的隆庆请命道：“请皇上着令犒赏三军！”
啪！啪！
赵贞吉原本还有些沾沾自喜，只是郭朴的话让他仿佛被扇了一个耳光般，而跟随请命的满朝官员更是让他的脸感到了一阵疼痛感。
特别他发现不仅是林晧然那边的一众官员进行请命，甚至连徐党中的官员亦是附和，顿时有一种自己才是小丑的明悟。
“请皇上着令犒赏三军！”徐阶复杂地望了一眼赵贞吉，亦是跟着拱手请愿道。
虽然他跟林晧然是水火不容，更是希望林晧然丢掉居庸关而被问责，甚至希望林晧然直接死于居庸关，但唯独不会质疑这份捷报的真实性。
不说他不相信跟自己斗得死去活来的林晧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凭林晧然那份逼得自己走向悬崖的心计，给那帮鞑子重创根本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正是如此，他却是没有理会那个自作聪明的赵贞吉，而是选择维持自己首辅的体面跟着进行请愿。
“请皇上着令犒赏三军！”张居正等徐党官员看到徐阶站出来表态，亦是纷纷站出来进行响应道。
一时间，偌大的金銮殿都是官员请愿的声音，所有人都选择无视了赵贞吉的质疑，却是选择无条件都相信林晧然。
这……
赵贞吉已然顾不得体面，看着满朝百官都没有正眼瞧他，而他已然是海洋中的孤岛般，心里顿时是慌得一逼。
自启程赴京，他便立下一个“留京”的夙愿。虽然知道朝堂的形势复杂，但他相信凭着自己跟徐阶、郭朴和陈以勤的私交，留京并不是一件难事，甚至会成为朝堂的弄潮儿。
只是谁能想到，这才刚刚主动介入朝堂的斗争，结果被现在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甚至是狠狠地栽了一下大跟头。
以现在的形势，不说自己想要留在京城谋求入阁，恐怕自己南京礼部尚书的位置都不一定坐得稳了。
隆庆自然不会相信林晧然会谎报军情，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准奏！此事由内阁商量，给朕一个方案！”
“臣遵旨！”徐阶等四位阁老当即便是领命地道。
这里其实暗藏着一个小小的问题，面对如此的战功朝廷自然是要犒赏三军，但大明的财政已然又得继续吃紧。
只是不管如何，大明取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很多官员都看到大明正朝着富强的方向稳步前进。
次日上午，林晧然率部从居庸关返回，很快回到了顺天府地界。
顺天府的百姓得知林晧然打了一场大胜仗，当即自发在沿途准备了香案和酒食，恭请着经过的将士们享用。
“草民拜见相爷，祝相爷身体安康！”
尽管林晧然一直躲在马车中，但沿途百姓们对着马车亦是纷纷下跪，周围的人群宛如波浪般起伏，感激着这位给他们带来安宁和荣耀的林阁老。
石华山、马芳和戚继光一起相随而归，他们在此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故而亦是被朝廷召回嘉奖。
三人坐在马背上看着沿途恭敬有加的百姓以及百姓那份发出真心的感激，在默默接受这一份前所未有的荣耀之时，亦是感受到林晧然所拥有的民意。
只是他们三人心里都清楚，这些都是林晧然应得的。不说林晧然给大明百姓带来了安稳，更是通过种种的举措给百姓带去了实惠，特别顺天百姓如今已经摆脱了加征的困扰。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并没有受到外面的影响，亦是从战胜的喜悦中拔离出来，却是知道俺答终究没有斩除，那么阻挡华夏崛起的绊脚石依旧存在。
只是接下来还是得将精力重新放回朝堂，徐阶现在得到隆庆的庇护，恐怕现在还不能直接将徐阶踢出朝堂。
当然，他现在的声望再上一个台阶，纵使不能即刻将徐阶踢出朝堂，那么他亦不可能继续留着徐阶永远占在首辅的位置威胁自己。
正是如此，在这一路上他考虑更多是如何除掉徐阶，如何将这个华夏的毒瘤给拨除，同时如何将这个伟大的民族带到世界之巅。
随着林晧然的队伍进入北京城，无数的百姓和士子从四方八面赶过来，迎接这位给华夏带来荣耀的相爷。
其实不仅是京城拥戴于林晧然，林晧然指挥三军重创俺答十万铁骑的消息已经从北京城传向了两京三十省，甚至朝鲜、琉球、吕宋、暹罗等属国已然知晓。
或许大明王朝没有明君，但很多人都清楚：大明已经出了一位能文能武的天纵之才，一位能够将华夏带向富强的贤相。
三月是一个动荡的月份，只是随着林晧然出塞的精彩一战，不仅将俺答打得狼狈而逃，亦狠狠地打了徐党的耳光，一切又悄然地归于平静。
第十四卷 四海独尊吾中华

第2233章 黄金钢铁
寒冷的南风正在肆虐着澳大利亚，南部很多草木已经枯萎，气温悄然来到了十余度，彰显着属于这片大陆的冬季。
在海边的波浪声中，澳大利亚南部最大半岛上呈现着人类工业文明的气息，在那块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垒起了高耸的烟囱。
烟囱正冒着一道白色的热气，长长的白色气柱跟天空的云朵连到了一起，致使这个作坊宛如是一个云朵的生产基地。
当然，这个充斥着人类工业文明的作坊自然不会如此的奇幻，这里其实是联合商团开采铁矿石后修建的一个钢铁生产作坊。
澳大利亚偏居在南太平洋上，受到外界气候，物理条件影响较小，地质结构长期稳定，地层古老，数亿年来没有强烈的地质运动，利于矿物的长期积聚、富集，致使铁矿的品质不断提高，达到了惊人的平均60%左右。
这些铁矿后来又在风力的侵蚀下，埋深逐渐减小甚至露出地表，成为最易开采的矿床，而这里的品质达到65%。
跟着南美洲的金矿、银矿相比，这里的铁矿所产出的铁可谓是铁贱如泥，但对于现在的华夏却是最大的财富。
不论是大明禁钢令对整个民族兴起的扼制，还是大明铁矿品质低下不利于钢铁工业，澳大利亚优质的铁矿无疑有助于华夏走上工业文明的道路。
联合商团并没有选择一头扎进金山银山，而是主动肩负起民族的使命，克服重重困难来到了这里扎根，希望将这里最优质的铁矿带回大明。
有鉴于运输成本的因素，加上这里亦是发现了丰富的煤炭资源，联合作坊遂决定在这片新大陆直接兴建一个钢铁作坊。
正是在联合商团的努力下，他们在这里迅速在立足，而今拥有一间工人达到上千人的大型钢铁作坊，成为华夏最大的钢铁生产基地。
虽然这块土地已经进入冬季，但澳大利亚的冬天阻挡不了华夏的热情。
随着一块块的煤炭丢进焚炉中，经过焚烧的铁矿石很快融成了红色的铁水，很快从旁边的铁槽中流出。
嘿呦！嘿呦！嘿哟！
几个戴着棉手套的钢铁工人将钢铁在凝结前迅速地拉了出来，从而形成一条长条形的钢材，嘴里整齐地喊着口号。
随着达成标准的钢铁被轧断，他们便得到了标准一致的钢材，而这些钢材将会被联合商船的海船运回大明。
“城主来了！”
有工人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当即便是小心地提醒道。
杨富河秉承着父辈严谨的态度，每日都会亲自到车间查看生产情况，处理着各种生产的突发事故。
“城主，预计今天便能生产到足够的数量，明日便可以装船返航了！”负责仓库的主管钱枫见到杨富河，便是急步上前汇报道。
杨富河知道船只已经等了两天，当即轻轻地点头道：“如此甚好，你今日便安排人员装船，争取明日清晨便起航！”
“遵命！”主管钱枫得到答复后，当即便转身离开。
不管是联合商团的文化，还是他那段贫苦的经历，都让他十分珍惜这份工作，将自己所负责的事务高效地完成。
或许正是他们联合商团这种认真负责的企业文化，尽管联合商团分散在汪洋的彼岸，但他们仍旧是紧密地相连。
杨富河看着钱枫急匆匆地离开，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转而让人叫来梁连营和林文杰一起商讨钢铁第二作坊的筹建事宜。
自从他们三人组成铁三角来到联合半岛经营这片新大陆，从建城扎根、就地采矿到建立钢铁作坊，他们一直都是按步就班地推进。
只是他们身上肩负的不仅一两吨的钢铁需要，而是整个华夏的钢铁需求，故而他们还需要疯狂地扩产。
正如林大人在信中所说那般，只要他们将足够的钢铁运输回华夏，那么华夏就会拥有全世界最好的铁制品和武器，将会无惧于倭寇、鞑子和西洋人。
为了这个神圣的民族使命，他跟梁连营和林文杰甘于深深地扎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直到将这里的铁矿搬回华夏为止。
咚咚咚……
响午时分，一阵清脆的钟声从钟楼上传来。
工人处理完毕手上的工作后，便是纷纷朝着食堂而去，准备享用他们的午餐，而后他们将会继续投入工作。
这里三点一线的生活固然辛苦，但他们却感到很快乐，他们不仅能够填饱自己的肚子，而且每个月还得到不菲的月钱。
口水威原本是一个落下底层的普通百姓，虽然是村里有名的打铁匠，但祖辈欠了一笔债让他的腰杆一直没有挺起过。
在看到三个小孩可怜巴巴地吃自己的鼻涕虫后，他一咬牙就投向了联合商团，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联合职工。
他每个月都将自己的月钱寄回家里，现在不仅还清了自己祖辈所欠的债款，而且孩子都能穿上新衣裳，让他心里很是满足。
来到食堂，当即便是闻到了香喷喷的海鲜粥，还有着一个个肥美的大龙虾。
自从他们来到这里筑城后，他们惊喜地发现这是一片原始海域，这里有着整个大陆最丰富的海产资源。
原本他们还担心着粮食的问题，只是当一批批丰盛的海产被轻易地捕捞上来，善于食物的担忧当即变得多余的。
这里有着大量的生蚝、鲍鱼、乔治鮻、南岩龙虾和蓝鳍金枪鱼，若不是饮食文化的关系，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大明运来粮食或种植便已经能够自给自足。
“口水威，上回我帮你寄了，你这回帮我寄回去！”
“威哥，你的人品我信得过，还请你也帮我一回！”
“威哥，咱们都是一年的兄弟了，这个忙你得帮！”
……
几个人在食堂见到口水威的时候，当即便是纷纷围了上来，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纸封都纷纷交给了口水威道。
由于这里每个月都有船返回佛山，故而他们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月钱通过信得过的人将银票交到亲人的手里。
虽然他们都可以通过联合商团寄回去，但联合商团需要另外派遣专门人员来负责派送，故而亦是要收取一定的费用。
毕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怕他们现在已经属于高收入人群，这能省自然要省，故而已经习惯于相互帮忙。
口水威面对着这些信封，当即便是照收不误，承诺一定帮他们送到。
次日，联合港码头上。
随着人员陆续登船，一艘载满钢材的海船正式起航。
虽然这批钢材落在普通势力跟废铁差不多，但对于联合商团和华夏民族却是价值万金，故而每次航行都安排着三桅炮船进行护航。
这种航行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全程是从澳大利亚的联合港到广东的佛山，已然是大明最重要的钢铁航线。
从联合港要渡过海峡进入南洋，而后北上经过吕宋，最后就是沿着早已经开拓的吕宋航线返回广东。
由于联合商团的势力早已经渗透整个南洋，甚至南洋很多海域的实际控制者便是联合商团，故而沿途并不用担心补给问题。
此次航行跟着以往一般，由于西班牙人已经被打跑，南洋更不会出现敢于挑战联合商团的海贼，这一路上显得很是太平。
经过一个月的航行，这支钢铁舰队见到了大明的疆土，亦是从冬季来到了夏季。却是没有从珠江口进入，而是选择从西江北上，最后到达了佛山的码头。
得益于佛山成为大明铁制品的最大生产基地，这里的码头显得热火朝天，几百名码头工人正在这里忙碌着装卸货物。
口水威下了船，先是帮着一起将钢材卸到佛山码头边上的大仓库，而后这才带着包袱匆匆地离开。
他本就是佛山镇人士，乘坐马车当天下午便回到了自己的村子，在村口竟然见到了妻子领着四个小孩在等候。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由得湿了，却不知妻子一直每日等候还是提前收到讯息，当即急忙叫停了马车，便提着自己的包袱跳了下去。
“爹！”远远地，三个小孩见到口水威归来，当即兴奋异常地扑过来喊道。
口水威激动地一把抱起了心心念念的三个孩子，而后来到妻子面前道：“孩子他娘，你辛苦了！”
“当家的，你才辛苦！老四还等你回来取名字呢！”妇人将还没有满岁的儿子对向口水威，满脸幸福地道。
口水威看着跟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儿子，当即便是脱口而出道：“那就叫黄新生吧！”
摆脱了压在自己身上十几年的债务，而今又拥有一份高薪工作，他真真切切感到自己的人生迎来了新生。
妇人听到这个喜庆的名字，似乎看穿了丈夫的小心思，不由得抿嘴一笑。
口水威腰里有着一大把银票，包袱装着满满的澳大利亚海产，让他平添了几分底气道：“走，咱们回家，爹给你们都带了好吃的东西，保证你们从来没吃过！”
他这次能够呆在家里的时间其实只有十五天，十五天后不能按时返回佛山码头随船南下，那么他就会被联合商团除名。
不过他已经计划妥当，到时会提前一天到达佛山报道，同时会征求妻子的意见一起举家迁往联合第四城。
其实跟着口水威情况的底层百姓并不少，他们都是在加入联合商团后，在这里获得了新生。而他们亦是愿意融入这个大家庭，甚至不惜举家迁离故乡。
虽然华夏人有很浓的恋土情结，但他们如果在海外能够做着有益整个民族的事情，那么无疑亦是华夏的一份子。
而今的华夏需要的不是那些稀释普通百姓财富的海外黄金，亦不是那些换取华夏劳动成果的海外白银，而是能够促进民族进步的高品质钢铁。
在口水威享受着亲人相聚的美好时光之时，一艘庞大的葡萄牙船来到了香山港，而香山城已经成为中西融合的模范区，特别这里充斥着大量的中西建筑。
已经得到爵位的西蒙再次踏足大明的疆土，他跟联合商团已经成为最稳固的贸易伙伴，甚至还是联合商团的欧洲情报专员。
现如今，联合学院的学员每次都会跟着西蒙的舰队前往西方游历，故而西蒙一直都被联合商团视为上宾。
正是如此，沈六爷得知西蒙到来的时候，便是热情地接待于他。
“沈六爷，我要一万个指甲钳，价格可以是双倍，但你们不能再卖给安东尼奥和法比奥那几个老混蛋！”西蒙在见到沈六爷的时候，当即开门见山地开价道。
沈六爷倒是深谙经商之道，却是招呼着西蒙坐下用茶，而后沉吟地说道：“如果你能以三倍的价格吃下两万个指甲钳，我便可以做主今后不跟他们贸易，欧洲指甲钳的市场从此只有你一家！”
“好，一言为定！”西蒙跟着沈六爷打交道多年，亦是相信联合商团的那份信誉，当即便是痛快地答应道。
他早前带回一批指甲钳返回欧洲，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种价格昂贵的小东西竟然得到上层的追捧，让他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商机。
每一趟的载重量是有限的，所以西蒙历来都青睐高产值的丝绸、瓷器，却并不喜欢笨重的木材、石器等。
现在指甲钳的优势十分的明显，几乎航运的重量可以忽悠不计，但带回到欧洲却是有着几倍乃至十倍的利润回报。
正是如此，他此次为此还低价甩卖了一批苏州丝绸匆匆赶回来，正是要抢在安东尼奥和法比奥等竞争对手反应过来前抢得先机。
沈六爷将西蒙的反应看在眼里，但他心里亦有自己的小九九。
虽然他知道联合商团直销欧洲的利润会更加丰厚，但他知道想要做长久的买卖远不如现在这种专注于生产的模式，有西蒙这些渠道商、代理商便已经足够。
正是得益于他们专注于生产和研发，结果一个小小的指甲钳竟然给大明一次便带来了六万两的贸易额，拥有着上百万两的市场潜力。
在早前，他一直怀疑林晧然开发澳大利亚铁矿是否正确，只是看到这个小小指甲钳所带来的贸易额，却是知道那位大人物拥有着超乎想象的眼界，更是真正能将华夏带到世界之巅的领袖。

第2234章 改变
六月的广东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佛山码头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墨色的天空泼下倾盆大雨，狂暴的雨点有力地打在码头和江面上，似乎是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淹没般，停泊在码头边上的数十艘商船正在遭受雨点的欺凌。
口水威冒雨带着一家子登上那艘前往澳大利亚最大的海船，这一趟固然是一次长途旅行，但将会让他们全家紧密地拴在一起，故而他们一家都是充满着期待。
特别是他的妻子王氏更是乐于如此，没有口水威的家庭是不完整的，而她不愿意每日带着孩子在村口苦苦盼着口水威归来。
“小丫，快跟上！”
在口水威一家的后面，又是一家四口，同样冒着雨登上这一艘即将前往扎根在澳大利亚的联合第四城。
此次携带全家南下的人员并不少，虽然他们此番即将远离故土，但他们及家人的衣食将会有极大的保障。
同时他们是为华夏打造钢铁生产基地，却是为着这个民族的振兴出一份力，故而他们有着很强的使命感。
当然，他们不会永远留在异国他乡，以后还有衣锦还乡的一天。
勤劳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哪怕这场暴雨亦是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黄豆大的雨滴打在码头工人的身上，但他们仍旧冒雨继续搬运着那些不怕雨淋的钢铁制品，继续着他们的装船工作。
当然，这个举动并不是遭到无良老板的压迫，而是眼看着仅剩下一些货物便完成装船工作，这都是他们自发的一种行为。
因联合商团对职工的种种优厚待遇，加上林晧然和林平常任职期间的种种替弱势群体伸张正义，致使普通工人同样享受着充分的人权。
只是论到积极性的话，其实还是当属联合商团系的职工，他们有着为了这个伟大团体付出一切的觉悟，自然不会被一场小小的暴雨所击倒。
正是如此，在口水威等人重新踏上澳大利亚归途的时候，一艘联合系的海船跟着驶离佛山码头，朝着西江入海口而去。
随着大明打开通过海洋的窗口，除了联合商团主动拥抱海洋世界外，无数大明的冒险商人亦是纷纷加入其中，百舸争流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艘海船从西江口驶出，既不是要前往南洋贸易换取香料，亦不是到东海淘金换得金银，而是一艘走内销的海船。
随着雷州布、香皂和佛山钢铁制品等广东本土产品的强势崛起，广东很顺利地走上了产品内销的道路，而这些拳头产品正有序地占据着全国的市场。
这艘海船的目的地是杭州，当年借着东南水患运送暹罗米的机会打开双方的海运往来，而今这已经是广东产品进军东南最重要的黄金航线。
经过十余天的航行，海船终于顺利地来到了杭州。而后这船中的货物将以杭州为起点，通过适合运河行驶的船只，将产品继续进行分销。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联合五金行成为了大明最大的钢铁制品的批发商。他们除了重要的府城外，在普通的府县都寻找代理人，最后将这些产自佛山的钢铁制品销售到全国的每个角落。
正是如此，他们的销售网络除了沿着京杭大运河北上外，亦会向着内陆进行纵伸。
昌化县是杭州府最西边的一座县城，始建于唐代，由昌化江的水系而兴，自古是一个兵家必争之地。
溪声决决树依依，路入萝花白鹭飞——这是描写昌化的诗句。
阿啾！
一个拾粪人挑着簸箕徘徊在官道边，却是突然间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打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在利落地收拾了一坨新鲜的牛粪后，他抬头眯着眼睛望向昌化城方向，看到红霞满天下的那座昌化城。
虽然昌化城离他明明只有数百米远，但他却觉得跟自己隔着万水千山，自己似乎永远无法走进那里一般。
捡屎八生于贫苦之家，由于兄弟姐妹众多，家里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待到父母死后，他没有分得任何财产，被迫成为了一个拾粪人。
跟着柴火一般，各种干粪便亦是大户人家所需要的东西，故而他从过往的官道中拾粪换钱勉强糊口。
生在这个时代便是如此，如果不想饿死，那么便只能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工作，至于出人头地已然是一种妄想。
捡屎八平日最喜欢听书，亦是常常听到说书先生所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是他知道那是故事，现实是地主家的儿子衣食无忧还能读书考取功名，而他这个家是排行第八的农家子弟只能拾粪为生。
不过他倒算是幸运的，得益早年间东南的水淹七府，他讨得了一个逃荒女做媳妇，而今还给他刚生了一个大胖儿子。
只是看到贤惠的妻子愿意跟自己一般遭大人白眼和小孩取笑出来捡粪，他的心里总是有一根刺，每每希望给媳妇和儿子创造更好的生活。
捡屎八发现一辆马车经过，却是习惯性地闪在一边期待地盯着马屁股，脑子亦是想着该如何致富的方法。
自从有了老婆和孩子后，这个念头如夏季的野草般疯狂地生长。但每每想到自己不足一两的积蓄，加上自己在城中根本没有什么人脉，却是不由得苦笑连连。
上天似乎听到他乞求般，刚刚经过的马车虽然没有落下马粪，但突然“啪”地一声，竟然落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由于暮色渐浓，那辆马车的主人已然是要赶回城中，马车的速度很快，眨眼便已经消失在拐弯处。
捡屎八忍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当即上前打开那个厚重的包袱，发现里面竟然是一袋满满的银子，足有几百两之多。
捡屎八看着四下无人，当即便将包袱放到自己捡粪的簸箕上，而后选择熟悉的小路匆匆朝着家里而归。
有了这一笔天降横财，他已然可以舍弃拾粪的行当，转而到城里买一个宅子，做一个有头有脸的体面人。
只是经过一夜的挣扎，通过旁敲侧击得到妻子对于拾金不昧的端正态度后，第二天早晨他却是来到了捡到包袱的地方。
没多久，他遇上了那辆明显正在寻银子的马车以及一个显得十分焦急的年轻男子。
捡屎八一眼便认出那马屁股上面的记号，知道这正是昨天那位失主，便是主动递上包袱道：“你可是在寻找这个包袱？”
年轻人看到突然出现的捡屎八，显得欣喜若狂地接过包袱道：“对，这是联合五金行的货款，多得你能归还！”
由于昨晚收了货款匆匆赶回城中，让他完全没有注意银袋已经丢失。本来不敢抱太大希望返回寻求，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竟然主动归还于他。
拾屎八得知对方只是一个伙记，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贪财，显得认真地说道：“如此便好，你且清点一下！”
“我在联合学院学的是会计，我的手一提便知道银两是分毫不差！”林仰义显得自信地说了一句，同时打量着捡屎八的衣着和簸箕道：“你可是拾粪人？”
“你们读书人这是瞧不起我们拾粪人吗？”捡屎八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恼气，当即便是皮笑肉不笑地道。
“恩公误会了！”林仰义当即认真地摇头，而后满脸诚恳地说道：“既然你我今日有缘，若是你有心想博得一场富贵的话，我倒是能帮你一把！”
“此话当真？”捡屎八早已经有心想要摆脱拾粪的行当，眼睛不由得当即一亮地求证道。
林仰义看到对方是个有些头脑的诚实人，却是有心相助地点头道：“我长林氏讲话从不欺人！若是信得过，便上车随我回城！”
“这……”捡屎八看着林仰义那个请的手势，不由得一阵迟疑。
林仰义的眉头微蹙，当即便是一本正经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你连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当真是要一辈子都拾粪，我纵使有心亦帮不着你！”
“好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既然你不嫌我身脏，那么我便失礼了！”捡屎八并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却是知道上天或许是帮自己安排一条出路，当即便是登上了马车。
林仰义看到捡屎八如此果断的做派，却是更加认定自己的眼光不会错，便是坐上马车直接返回城中。
仅是一日，全身行头的拾屎八出现在街头巷尾中。
不过他不再是一个小孩会跟在后面嘲讽的拾粪人，而是成为了一个体面人，一个在昌化城兜售剪刀和针具的货郎。
很多自卑的人总以为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自己，但现实往往都很残酷，你在大家的心里或许根本没有存在感。
捡屎八原本还担心自己拾粪人的身份会遭到大家的一致嘲笑，只是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后，却是根本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他，似乎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捡屎八这个人一般。
待到一个洗衣的地方，当即围上来的一大帮妇人。
她们用碎布试了剪刀的质量，又询问价格后，显得十分惊讶地道：“这佛山剪子怎么这般便宜？”
“便宜又实用是佛山五金的宗旨，每一样都是物美价廉！”捡屎八昨日经过简单的培训，亦是从容应对道。
另一个妇人用两把剪刀相互敲击，听到声音又是吃惊地询问道：“这声音怎么这般清脆，怕是精铁都不如呢！”
生活在这个时代，对于东西的好坏早有着丰富的经验，而这铁器撞击的声音是她们常用辨别产品优质的常用手法。
却是不得不承认，联合商团开发澳大利亚铁矿这一步是走对了，让佛山五金已然足可以碾压一切对手。
“这剪刀用的是海外精铁，这海外精铁质量确实比我们大明铁要好！”捡屎八早已经清楚实情，便是进行解释道。
又一个胖妇人宛如好奇宝宝般，抓起一团杂乱的球状物疑惑地询问道：“货郎，你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钢丝球，可以用它来清洗铁锅的铁绣！”捡尿八看到那个古怪的东西，先是回忆了一下，而后认真地讲解道。
佛山五金不仅物美价廉，而且研发了不少新鲜的产品，这亦是佛山五金要走的另一条路子，已然是要引领整个时代。
一大帮妇人仿佛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显得亢奋地继续翻着那个筐箩里的佛山五金。
原本还是满满两大筐的东西，但还是低估了这帮妇人的购买力，亦或者是低估佛山五金的魅力，很快被这帮妇人抢购一空。
正是如此，由于佛山五金的物美价廉，很快便占据了这个小小昌化县城的五金市场，仅是十日便给予拾屎八带来了超过五十两的惊人利润。
拾屎八很快有了新的名字，大家都叫他是货郎八。
拾屎八用这些钱改善了自己的生活，搬离了村边那个臭烘烘的屋子，直接在昌化城寻得一间民宅住了下来。
又是一个红霞满天的傍晚，拾屎八在院中喝着粗茶，不由得唱了起来：“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种田怕税重，不如做货郎。货郎有钱赚，能娶俏新妇。食得苦，唔怕苦；唔怕苦，脱得苦；脱得苦，有福享。”
又过了半个月，他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源，时常有人还会满城寻找他的踪迹，遂而决定在街道租下了一间店铺。
至此，货郎八又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寻常百姓都会十分羡慕的掌柜八，真正实现了阶级的小小跃迁。
实质上，当今大明很多新兴的商人团体都有着跟拾屎八相似的命运，他们从社会的最底层通过自己的努力爬了起来。
或许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阶级跃升方式是科举，但随着联合商团带动整个华夏商业的发展，越来越多人从底层的泥泽爬了起来。
十几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少年，不仅他自己已经一步步爬上了权力的巅峰，而且通过联合商团悄然地改变着这个腐朽的王朝。

第2235章 亮光
六月下旬，松江的天空显得灰蒙蒙的，正彰显着松江百姓的那份沉甸甸的心情。
梅雨汛，这是江南地区每年都需要面对的一个劫数。如果时间短且雨量少不仅无害反而有益，但如果时间过长或持续性强降雨，则会造成一场或大或小的灾害。
自今年四月开始，松江便如期进入了梅雨天气。
虽然松江府没有出现持续的强降雨，但梅雨却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故而严重地影响了庄稼的收成。
尽管松江的土地肥沃，但遭遇这种不好的梅雨气候致使收成并不好，甚至低洼田地更是颗粒无收。
只是这种气候没有达到减税或免税的程度，故而该缴的税却是一粒不能少，已然是要掏空很多普通人家的家底。
偏偏地，松江府又迎来临海地区无法避免的台风季。
天空如墨，狂风大起，地上显得飞沙走石，宛如是一副末日的景象。
海瑞原本带领附近的百姓疏通吴淞江，只是意识到台风即将登陆，亦是不得不叫停这一项利于民生的水利工程。
特别看到今年梅雨汛的危害后，更让他打定主意将吴淞江重新疏通。有钱的人家或许不用太在意收成，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水流通畅的吴淞江将让他们的收成有更大的保障。
正是如此，虽然疏通吴淞江遭到了很大的阻力，但他亦是坚定地推动此事，最终得到朝廷方面的同意。
只是天地无情，往往都不会雪中送炭，而是要落井下石。
在海瑞刚刚撤离工地不久，一道耀眼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天空，继而闪电的方向响起了惊雷，旋即整个天地变得大雨倾盆。
海瑞带着衙差逃到一个破庙中避雨，面对着时明时暗的黑幕，显得忧心忡忡地道：“老天爷，你就别再添乱了，给松江百姓一条活路吧！”
上苍无疑是能够听到海瑞的心声，但已然是不打算卖海瑞面子。
当天晚上，从海面吹来的狂风将海面的咸腥味亦带到了松江地界，这一场暴雨下了一天一夜，而台风吹得大树连根拔起。
随着这一场狂暴的台风过境，整个松江府地界显得一片狼藉，很多百姓的房屋崩塌，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经济损失。
不论是多么富庶的松江，在灾难面前同样显得弱不禁风，特别是那些处于底层的百姓根本没有太强的应灾能力。
虽然台风已经过去，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时而伴随着断断续续的雨水，而松江府衙亦是承担起赈灾工作。
松江府衙，正院的地面落下很多新鲜的枝叶。
身穿五品官服的王弘海看到视察归来的海瑞，当即便是大步迎上去道：“府尊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
“绍传，城里发生什么事了？”海瑞看到王弘海如此态度，不由得紧张地询问道。
王弘海的脸上浮起苦涩之色，显得无可奈何地诉苦道：“府尊大人，我们常平仓的粮食所剩不多，怕是坚持不了几日了！”
“你前天不是还说能勉强坚持十二日吗？”海瑞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有所不满地望向王弘海道。
若不是他对王弘海是知根知底，在得知常平仓的粮食消耗这么快，恐怕是要怀疑王弘海是中饱私囊了。
王弘海伸出手指指向外面，轻叹一声并解释道：“前天确实是能勉强坚持十日，但这两天的灾民日益增多，且米价飞涨致使很多城中百姓都前去领粥。哪怕城中灾民不再增加，按而今消耗的速度，常平仓顶多只能坚持四日！”
“唯今之计，咱们只能找城中的富户借粮渡过这个难关了！”海瑞得知是这么一回事后，显得无可奈何地做出决定道。
王弘海抬头望了一眼海瑞，显得眼神复杂地说道：“此事恐怕不易！城中的富户对您早生不满，而今如何肯将粮借给你呢？”
这位同乡上任以来，却是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选择为普通百姓谋求利益，对富户更多时候是仇视的态度。
像此次夏季征粮，对普通百姓的征收都能够网开一面，但对富户却是锱铢必较，不允许富户逃掉一粒粮食。
正是如此，海瑞想要向松江城这些富户借粮，恐怕只能吃闭门羹，根本不太可能借到可观的粮食。
“其他各家恐怕不肯，但徐家应该肯借粮给我们！”海瑞知道自己得罪了整个松江城的富户，却是显得自信地说道。
王弘海看到海瑞如此自信，亦是不好泼冷水，当即拱手施礼道：“那此事便有劳府尊大人亲自出马了！”
海瑞是一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明明已经临近家门，心里亦是惦挂着家里人，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转身走出了府衙。
在途经粥棚的时候，看到那些病怏怏的灾民，其中还有一些灾民已然是衣不遮体，致使他一度怀疑这里还是不是富庶的松江府。
不过他到任后，亦是意识到松江的问题比淳安还要严重。
国朝成立至今，特别是富庶的东南，贫富加剧已然成为无法逆转的趋势，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沦为佃户。
虽然不至于“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但辛苦在田间耕作庄稼的百姓往往不是田地真正的主人。
在松江府，这种贫富差距比淳安还要严重得多。像背靠当朝首辅的徐家，所拥有的田地已经达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其财富已然是在严嵩之上。
恐怕京城的官员都不会相信，那位热衷于讲学的儒学大家徐华亭会是一个巨贪，一个松江府乃至整个大明的最大地主。
正是如此，松江府有着富甲天下的徐家，但亦有一些衣不遮体的佃户。
海瑞来到离府衙不算太远的徐宅门前，向着门房直接说明要面见徐璠，门房当即关门通禀，过了一会管家出来领他进入宅子。
徐家确实是子孙繁茂，徐阶的大儿子徐璠生了十一个儿子、次子徐琨生了七个儿子，而徐瑛生了五个儿子，另外徐阶的三兄弟亦是子孙繁茂，致使徐氏一族已经有一百多男丁，已然是松江的泱泱大族。
妻妾成群和子孙繁茂不足以说明而今的徐家，最让人瞠目结舌还是那惊人的田产，名下已然拥有了几十万亩良田。
松江位于东南的核心区域，一亩良田可胜偏僻地区十亩之多，何况这些财富还能如同滚雪球般继续壮大，故而徐阶的富已经是超乎想象。
严家的宅子兴建在京城，但徐阶无疑比严世蕃更有头脑，却是默默地扩建着自家宅子，营造着一座低调但奢华的宅子。
由于早年是徐琨和徐瑛打理，这里栽种着大量的名花异草，亦是搬运过来不少奇峰怪石，让这座宅子处处呈现着靓丽的风景。
只是最值钱的地方还是当属徐家的藏书阁，那里是徐阶所收集的珍稀字画和孤本古籍，里面不乏价值连城的传世之物。
海瑞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徐宅，只是看到这里奢华又内敛的院落，亦是惊叹于徐家人当真会享受。
徐璠从京城归来后，亦是乐意于做一个土霸王，每日过得精致的生活，偶尔还会到青楼那里玩耍一宿。
由于最近的雨水比较多，亦是影响他出去游玩的心情，正躺靠着软塌用佛山的挖耳屎棒掏着耳屎。
海瑞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当即便是说明了来意。
徐璠显得神色倨傲地打量着面前的海瑞，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要借粮？”
“不错！我以松江知府的名义担保，这粮秋收后定然如数归还！”海瑞心知现在是有求于人，亦是一本正经地重申道。
徐璠掏出一勺耳屎后，便是朝着海瑞所在的方向一吹，然后吐出两个字道：“不借！”
“若是不借的话，那便卖粮给松江府衙，我能以每石一两五钱的价格收取一万石！”海瑞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抛出第两套方案道。
正是这一年，他遭遇了执政以来最大的一场灾情，亦是犯下了执政以来的最大一次失策。
面对着今年的梅雨季，他不愿看到城中的百姓吃高价粮，亦是早早打开常平仓放粮平抑米价，让城中的百姓吃上平价米。
只是这些常平仓的米粮陆续放出去，虽然达到一些平抑米价的效果，但松江城的米价很快又重拾涨势。
特别是到最后，哪怕他标价是每石一两五钱的价格出售，比去年同期的价格翻了一倍多，但仍旧没能制止米价继续飞涨。
事后他派人调查才发现，虽然一些松江府的百姓买到价格比较低的常平仓米，但很多米行的职工前来排队吃掉他们放出去的米粮，致使很多常平仓米流入了那位奸商的手里。
偏偏松江又遇上了这一场台风，这些奸商当即是囤积居奇，借着这一场台风直接继续爆炒松江城的米价。
正是如此，松江府衙现在不仅缺少赈济灾民的米粮，亦是没有能够抑制松江城米价飞溅的米粮。
徐璠又是继续掏耳屎，却是态度仍旧坚定地道：“我们徐家可没有一万石的粮食卖给你！”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家有多少粮，当真以为能瞒得了本府吗？城中四大行的米粮亦是从你徐家进货，甚至他们不过是你们徐家的卖米人罢了！”海瑞的脸色一正，当即便是撕开徐家虚伪的面具道。
徐璠掏出耳屎棒，脸色略微不善地道：“海刚峰，这话可不要乱说，我徐家跟四大行业只是合作关系！现在我们徐家跟米行合作多年，双方早已经定下了合约，让总不能逼着我徐家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我不知道你们徐家跟四大米行是什么关系，但徐阁老知道松江的灾民连粥都吃不上，我不信他能坐视不管！”海瑞指着灾民的安置区，便是直指要害地道。
之所以自信满满而来，便是知道徐家可以罔顾灾民的死活，但却不可能不顾及徐阶的名声。只要自己以此为要挟，徐家必定还会借粮给自己，甚至会将米粮乖乖地卖给他。
徐璠又是将耳屎捧塞回耳中，显得戏谑地望着海瑞道：“自然，所以我们徐家会建粥棚施粥，让灾民有粥可吃！”
“你们徐家此举分明是沽名钓誉！”海瑞听到徐璠竟然打这个主意，不由得气愤地指责道。
徐璠掏出一块耳屎，却是洋洋得意地道：“那又如何！若不是有我徐家，凭你跟王弘海这点能耐，那些屁民就得通通饿死！”
“咱们走着瞧！”海瑞看不惯徐璠那嚣张的嘴脸，当即便是拂袖而去。
徐璠面对着生气离开的海瑞，却是满脸不屑地道：“不过一个小小的举人官，有朝一日老子定要摘了你的乌纱！”
虽然台风已经过去，但人性的丑恶亦是凸显出来。
有鉴于松江府衙在常平仓上的失策，又恰好遇上两重灾害的重击，松江城的米价继续飞涨，很快便达到了三两一石。
虽然这个价格不算多么离谱，但很多松江百姓为了活下去，已然又得卖田卖女，而田产和子女又将成为富有阶层的“财富”。
在这一片富庶的土地上，徐家不仅没有创造出更大的财富，而是带领着诸多富户宛如贪婪的群狼般，贪婪地吞噬着这里普通百姓的财富。
事后，他们仅仅是假惺惺地给予灾民一些清水粥，扮演着大善人的角色。
虽然看到徐家和一些富户施粥，但看到灾民卑微地接受恩赐，又看到松江城日益飞涨的米价，海瑞的心里很是自责。
他这个时候亦是意识到自己固然有着刚直无私的一面，但论执政智慧和斗争经验，却远不及初入官场的林晧然。
在六月最后一天的夜里，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疯狂地滋生。而后海瑞悄悄地离开床铺，一个人来到了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一份空白的奏疏，便是挑着灯认真地写了起来。
在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渺小的，宛如是走出一条漆黑的小道中孤单的人。但如果他能够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或许能看到前面的亮光。

第2236章 酷暑
七月的京城，仍旧是酷暑难熬。
纵使冰儆送得再多，亦不能让整个京城的气温降下来，何况官员总不能老呆在衙署中，自然免不得受到酷暑的煎熬。
或许正是这一份酷暑，徐党的官员显得安分不少，近期的朝堂显得风平浪静。
自从林晧然率领边军重挫俺答的十万大军，以徐阶为首的主和派一败涂地，整个朝堂似乎再也没有徐党的声音。
这其实亦是符合徐阶的性格，总是能够忍辱负重般地收敛自己的锋芒，静静地等候对政敌一击毙命的机会。
只是林晧然看透了徐阶，更是早已经见识到徐阶的那份隐忍。尽管他现在可谓是大权独揽，但并没有生起轻慢之心，亦是时时防备着徐阶的毒牙。
正是如此，大明朝堂呈现着难得的祥和的气氛，让很多刚刚步入官场的官场新人一度误以为这便是朝堂的模样。
文渊阁，这里鲜有人员走动，显得很是清静的样子。
当朝最有权势的几位阁老正呆在各自的值房中，每个值房的门都静静地敞开，却是彰显着一股权势的味道。
身穿蟒袍的徐阶已然是收敛身上所有的锋芒一般，正是埋头在案前，宛如一头老牛般兢兢业业地处理着奏疏。
随着朝堂权力的一次次争斗和重新洗牌，他这位内阁首辅不仅丢失了声望，亦是失去了下面官员的支持。
正是如此，现在权势之气最强的不是位于孔人左侧那个值房，而是位于孔人右侧的那位属于文华殿大学士林晧然的值房。
日已偏西，一片阳光正斜照在文阁的半边走廊处。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亦是埋头在桌前处理着政务，虽然现在已经是大权独揽，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兵部和处理一些影响深远的大事上，很多重要的事情会推给郭朴。
自从俺答那夜狼狈逃回大板升城后，伪金政权又伤了元气，短期已经不可能再组织大军进犯或逼迫大明。
只是双方的关系决裂，大明和俺答又重回敌对的状态，双方在边境的摩擦不断，自然无法避免地互有死伤。
经过这几次的胜绩，加上林晧然对边军的将领不断调整和整治军政弊病，现在大明边军的战力已经得到了显著的提升，哪怕面对蒙古骑兵亦是胜多败少。
至于他早前想要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却是迟迟没有大动作。
这自然不是放弃了带领华夏民族走上世界之巅的执念，而是作为一个后世人，却是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光凭一腔满血却做。
改革所触及的利益太深，一旦操作不当，不说会给老谋深算的徐阶绝佳的反扑机会，恐怕自己及家人都要遭殃。
哪怕得到皇上支持的范仲淹，亦是屡屡碰壁而无果，他现在的权势远远还不足以戴上这么大的帽子。
人性都是自私的，特别那些出身于富贵之家的官员更是如此，不仅有着自身的利益，而且还要兼顾背后家族甚至团体的利益。
虽然现在朝中很多官员都抱着他的粗大腿，但如果真波及到他们根本利益之时，恐怕他们全都站到徐阶那一边了。
改革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特别还处于这种微弱的朝局中，他更是不能操之过急，而是要徐徐图之。
正是如此，他现在主要还是趁机培植自己的人，做一些对这个腐朽王朝修修补补的工作，那些清丈田亩得罪天下人的改革却是不打算现在推动。
林晧然感受到今日比以往还是要热一些，抓起桌面上的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感受到这京城的酷热确实煎熬人，想到被昨晚归来被晒得满脸通红的妹妹不由得会心一笑。
分心仅仅是那么一瞬间，由于郭朴今日告假在家，他现在手里有着很多公文需要紧急处理掉。
不过他对处理政务亦是越来越得心应手，票拟亦是越来越有心法，更是深切地体会到朱元璋废相简直就是给后代挖坑。
甚至他怀疑崇祯帝的勤政，恐怕不见得是真的勤政，恐怕崇祯处理起两京十三省的事务亦是不得章法。
两京十三省的大大小小事务、全国着种种复杂的民生问题和前线战事的激烈程度等，根本不是一个从小生活在京城的金丝雀能够理解通透，更别说拿出一套可行的处理方案了。
偏偏这些事情都行于公文，而公文免不得有精明的官员钻研于文字的漏洞，甚至是故意模糊重要的信息，故而还需要一双火眼金睛。
林晧然自认为聪慧过人，但亦是经过近大半年的时间才慢慢觅得处理两京十三省和各种政事的窍门，进而现在才能胜任首辅的位置。
正是如此，隆庆哪怕不懒政，亦是无法应对着如此繁琐的政事，而国事只能是依赖于他们这些精通政务的阁臣。
“林阁老，叨扰了！”身穿一品官服的张居正从外面走进来，对着林晧然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抬头看到走进来的张居正，便是轻轻地抬手道：“张阁老，坐吧！”
张居正在谋取吏部尚书无望后，亦是不再继续呆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浪费时间，却是借着春闱圆满落幕的时机成功入阁，成为大明内阁排名第六的阁臣。
现在的内阁可谓是人满为患，位于末位的阁老更多是一种陪衬，甚至还不如在礼部尚书的位置更有份量。
张居正进入内阁后，自然触碰不到内阁的票拟权，而是老老实实地跟着陈以勤一起修撰《世宗实录》。
“谢过林阁老！”张居正虽然已经入阁拜相，但却是要排在林晧然之后，又是恭敬施礼并坐下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尚存温意的茶水，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张阁老，不知有什么事呢？”
陈经邦给张居正送来茶盏，亦是好奇地多打量一眼张居正。
虽然张居正已经入阁，但张居正实则是一个边缘人，却是没有什么事务能跟自己老师产生交集才对。
“林阁老，宫廷用度已经捉襟见肘，户部真的不能拨出三十万两吗？”张居正刚刚从乾清宫那边过来，显得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陈经邦悄悄地站到一边，听到张居正这番话，当即便知道张居此次主动前来是充当皇上的说客。
当今皇上自从继任大统之后，其贤王的形象渐渐变得模糊，反倒暴露出越来越多的毛病。懒惰和自私不用多说，却偏偏还喜欢挥霍无度。
隆庆虽然不喜欢大兴土木，但却喜欢给嫔妃赏赐金银珠宝，对宫廷的开销用度亦是趋于奢靡，令到内库早早见底。
只是为了满足他那份虚荣心，最近一张嘴就是向户部索要三十万两，简直就是想要将户部太仓一下子抽干。
不过这个要求抛出来后，却遭到了户部尚书马森的断然拒绝，更是遭到了礼部尚书林燫等清流官员强烈反对。
很显然，隆庆在碰了一鼻子灰后，却是没有就此罢休，已然是想要通过张居正向自己老师寻求援助。
林晧然知道张居正是为隆庆而来，便是端着茶盏淡淡地说道：“本阁老曾经担任过户部尚书，对户部的一些情况还算颇为了解。只是现在的户部情况不佳，别说从太仓抽出三十万两，恐怕十万两亦是要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阁老，皇上亦是知晓户部的难处，但还请林阁老能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张居正看到林晧然有推诿的意图，当即便是语重心长地请求道。
现在满朝大部分官员都看林晧然的脸色，若是林晧然不同意拨款，别说太仓现在确实没钱，哪怕户部有钱恐怕隆庆一文钱都无法从太仓中获得。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的难题恐怕还得依仗林晧然的理财智慧，否则想要解决隆庆这个三十万两的需要恐怕难于登天。
林晧然的灵机一动，当即便淡淡地说道：“若是林尚书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能够顺利通过，那么便能每年替朝廷节省一大笔开销，宫廷的用度自然迎刃而解！”
虽然徐阶推动张居正的时候，有意由南京礼部尚书赵贞吉接任礼部尚书的位置，但这个朝堂早已经不是徐阶说了算。
有鉴于赵贞吉当初主和的立场，却是遭到了群臣的强烈反对，最终大家一致推举林燫接任礼部尚书。
林燫是一个有志于做事的官员，在上任之后，亦是意识到宗藩禄米正在拖累着大明财政，正将大明王朝拖入泥潭之中。
正是如此，他经过多番的酿酝之后，亦是当众抛出了削减宗藩禄米的新方案。
早前的宗藩新例是徐阶在首辅所主持的结果，甚至是徐党一直沾沾自喜的政绩。现在才没几年，林燫竟然提出进行修订，这无疑是要打徐阶的脸，自然是遭到徐党的强烈反对。
面对着这一个存在争执的提案，特别隆庆心里亦不希望捅这个马蜂窝，故而采用了搁置的处理方法，至今都没有形成定论。
只是如今，林晧然却是看到了重新制定宗藩禄米的曙光。
“林阁老，不说元辅大人亦肯定不会同意这么做，此等做法亦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张居正眼神复杂地望向林晧然，显是小心翼翼地说道。
林晧然又喝了一口茶水，却是自信满满地道：“如果能够通过，远水解近渴便是一件简单之事！”顿了顿，显得心知肚明般地道：“张阁老，你刚刚应该过了元辅的值房吧？”
“是的！”张居正面对着聪明绝顶的林晧然，亦是无奈地点头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便是瞪着张居正的眼睛认真地询问道：“元辅大人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事情远比自己想得要复杂，徐阶那个老狐狸最近又是蠢蠢欲动，已然是不会放过讨好隆庆的机会。
“元辅大人，他……他提议进行加征解燃眉之急！”张居正面对着林晧然的询问，显得心情复杂地回应道。
虽然自己老师这个做法有些欠妥，但亦是历朝历代惯用的方法。一旦朝廷遇到财政危机，那么往往就是通过加派加征等方式筹集银两，从而化解财政危机。
只是看着林晧然早前种种神奇的生财之道，再看自己老师这个“损招”，心里不免感到了一阵难堪。
林晧然虽然一直都知道徐阶不是什么贤相，不过是一个无能又贪婪的政客，但听到这个提案还是不免感到失望。
百姓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多的轻松日子，华夏离富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位首辅竟然就想着开倒车了。
林晧然十指环扣，靠着背椅望着张居正认真地表态观点道：“国朝跟太祖时期已经大大的不同，以前人人都有田耕作，这加征亦是行得通。只是如今天下田产都落到谁的手里，你心里恐怕比我更要清楚！”
“林阁老，元辅的意思是按田亩的多寡而征收，怕是落不到佃户的身上！”张居正是普通军户出身，当即便是认真地道。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脸上充满不屑地道：“地方的腐败你当真不清楚吗？真要朝廷颁布加征加派，这底下的官员又能有几个海瑞！”
“林阁老，此事情总归拿个方案出来才是，现在加征不过是权宜之策！”张居正终究还是偏向于自己的老师，亦是维护着徐阶道。
林晧然不由得暗叹一声，当即坚定地守住这一条底线，便是做出一个决定道：“你跟元辅大人说，我是断然不会同意加征！”
张居正听到林晧然如此旗帜鲜明地表态观点，却是知道这个事情怕是推动不了，只是见到林晧然站起来，不由得好奇地询问道：“林阁老，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本阁老亲自前去面见皇上，我要跟皇上商讨一个可行方案！”林晧然朝着外面走去，脸色肃然地回应道。
他原本是想置身事外，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却是不得不介入其中，更是打算拿出一个更加靠谱的方案。

第2237章 林的生财术
东暖阁，这里的凉意令人浑身毛孔舒坦。
尽管外面的天气异常闷热，但这房间显得十分凉爽，在各个角落都放置着大块的冰块，致使气温骤然下降。
体型肥胖的隆庆对热度无疑更加敏感，哪怕置身于这个舒爽的房间中，亦是要时不时吃冰镇的莲子羹解暑。
身旁站着两名漂亮的年轻宫女，正替隆庆轻轻地摇晃着扇子，认真地为着这位九五之尊驱走他身上的热气。
隆庆身处这个凉爽的房间中，随着一碗冰镇的莲子羹下肚，整个人显得十分的舒服。在向滕祥再索要一碗莲子羹的同时，亦是轻轻地摆了摆手，让这两名宫女退下去。
两名宫女心里自然希望在这里伺候隆庆，只是看到隆庆挥手的胖手，眼睛亦是闪过一抹无奈，便是拿着扇子轻步朝着外面走去。
在打开门的时候，外面当即传进来知了嘈杂的叫声，彰显着外面的天气仍旧闷热，而阳光还在烘烤着大地。
隆庆的胃口很好，接过滕祥递来的碗，又是继续品尝着冰镇的莲子羹。在享受着如今美好生活的同时，亦是不明白自己早些年在裕王府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个时候的夏天别说是冰块，哪怕是吃上冰镇的食物都是一份奢侈，根本不晓得夏天亦能过得如此舒服。
当然，他现在的生活乐趣远远不止于此。
自从搬入皇宫以来，让他感受最深的并不是日子变好了，亦不是自己的权势变大了，而是他宛如发现了一个新世界般。
虽然在裕王府不乏女人，不说那位国色天香的皇后，李妃的长相和身姿亦不算差，还有众多年轻的宫女，但凡事都需要一个比较。
这皇宫里面的宫女让他刷新对漂亮女人的认知，这里的宫女显得婀娜多姿、面容妖娆，还特别懂得如何取悦自己。
虽然皇后依旧出众，但始终冷得宛如一块寒冰，而李妃在裕王府算是鹤立鸡群，但到皇宫亦不过是中上之姿，至于裕王府那帮宫女已经是不堪入目了。
他原本对这个已然变得陌生的皇宫感到不适应，但在游览御花园美景的时候，结果见到穿梭其中青春貌美的那帮宫娥，看到那身姿绰绰，这里不是仙境又是何处？
他彻底被这后宫的女人所沦陷了，只希望能够天天过着神仙似的生活，时常在后宫某个房间里风流快乐。
正是如此，他将政务通通丢给内阁，每日都在后宫畅饮，让宫中善舞的宫娥跳舞助兴，夜间则寻一称心的美人同床共枕。
只是他终究还是无法活得真正的自由自在，倒不是操心天下百姓，亦不是受扰于内忧外患，而是受制于宫廷的开支用度。
不说他吃喝拉撒需要大笔的银两，身后女人同样需要冰块和美食，更需要那些令女人迷醉的珠宝。
只是奈何，宫廷用度早已经被他挥霍一空，接下来很难继续这种奢靡的生活，更是没有珠宝赐给卖力侍候自己的女人。
虽然他不进行赏赐亦没什么，但他还是希望看到这些受到自己临幸的女人高兴的模样，更是希望她们每晚都卖力地讨好自己，而不是一个别人口中的白嫖。
原本他这位皇帝已经亲自开口向户部尚书马森索要三十万两，但奈何那个老顽固不仅不肯讨好自己，反而将事情捅了出来，致使那帮清官纷纷上疏劝谏自己。
不过好在，徐阶和自己的老师张居正还是支持自己，愿意为自己所需要的三十万两而出谋划策。
“皇上，还要再吃一碗吗？”滕祥一直在旁边伺候，却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隆庆已经连吃了三碗，显得心满意足地吐了一口气，正要表态的时候，一个公公进来汇报说林晧然前来求见。
咦？
滕祥得知是林晧然求见，脸上当即浮起一个凝重之色。
徐阶和张居正还会过来拍拍马屁和扯扯皮，但林晧然毅然是最务实的阁臣，每次过来都是跟隆庆商谈国事。
正是如此，林晧然此次过来定然是为国事而来。
“宣！”隆庆得知是那位一呼百应的林阁老，心里亦是生起几分忌惮，当即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便是匆匆走向那张堆满奏疏的公案。
随着隆庆端正地坐在公案前，毅然变成一个勤勉的皇帝形象。
“臣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穿蟒袍的林晧然跟随小太监进来后，对着端坐公案前的隆庆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隆庆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先是微微尴尬地让林晧然平身，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地温和道：“林阁老，不知因何事求见？”
“臣刚从张阁老处听闻，徐阁老有意向百姓加征税赋以解宫廷用度之困，臣即刻心急如焚，特来询问皇上的意见！”林晧然的脸上露出恰到其分的悲切之色，抬头望着隆庆说明来意道。
咳！
滕祥听到这番话，却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隆庆亦是想起早前跟徐阶的对话，便是清清嗓子打官腔地道：“朕……朕会听取诸位大臣集议的结果，不会妄下论断！”
“自皇上登基以来，朝廷取消了加征加派，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今天下流民渐少，百姓亦不再困顿而卖儿卖女，但病除当以三年为期，还请皇上勿生加征加派之心，做万民敬仰的君主！”林晧然亦是看出了猫腻，但还是显得言真意切地劝导道。
隆庆听到这番话，顿时感受自己跟圣主明君已经不远，恨不得即刻表态自己不加税，要做一个世人称颂的圣主明君。
滕祥见状，不由得又是轻轻地咳嗽一声。
隆庆当即回过神来，便是抛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话术道：“林阁老，朕亦知晓加征加派并非良策，只是现在财政是形势所迫！若是林阁老能拿出良策，此事自然不会存在争论，朝廷亦可以不进行加税！”
滕祥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有几分得意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已然成功地将这个麻烦事踢到了林晧然的脚下。
“皇上，臣以为生财不外乎开源节流，而今加征加派不宜实行，可从节流着手！”林晧然面对着这个麻烦事，毅然变成一位理财专家般地分析道。
滕祥听到林晧然是要“节流”，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隆庆的眉头亦是微微蹙起，却是希望是“开源”，但还是温和地询问道：“林阁老，那该如何节流呢？”
“臣以为可再度削减宗藩禄米！今宗藩禄米每年达四百万石之巨，只需省下一成，便可给朝廷节省近三十万两的开支！若是皇上同意削减宗藩禄米，那么皇上调拨之事即可迎刃而解！”林晧然早已经有了定论，当即便是抛出方案道。
隆庆听到林晧然竟然是削减宗藩禄米，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
虽然他很渴望能从户部那里得到三十万两，但却是不愿意捅宗藩这个马蜂窝，更是不愿意被宗人骂自己是白眼狼。
倒不是他跟宗人的感情多深，而是他担心将来无法向大祖交代，亦怕这个事情会捅出另一个“燕王”。
正是如此，他的心里并不希望触碰宗人的利益，更希望林晧然能拿出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的好方案。
“皇上，不知奴婢能不能插上一句？”滕祥看到隆庆为难的模样，却是忍不住站出来想要替隆庆解围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发现隆庆已然是开始纵容宦官，而滕祥竟然敢于公然参与政事的讨论。
“你说！”隆庆似乎并不觉得滕祥有何不妥，当即便是轻轻点头道。
滕祥在得到隆庆的同意后，当即转头望向林晧然道：“林阁老，你这个法子好是好，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纵使皇上现在同意削减宗藩禄米，那么亦要待到明年方能执行，皇上所需的三十万两又从何而来呢？”
隆庆听到这个分析，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敢情削减宗藩禄米的事情不可为，当即欣喜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若是皇上同意削减宗藩禄米的话，那么臣愿替皇上促成此事！由户部的名义向京城的勋贵和富商暂借三十万两，约定明年初从削减的宗藩禄米扣除，臣保证三日内便将这笔银子交到皇上手里！”林晧然当即便主动揽下这个活，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在正统的思想中，“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全天下的东西都属于皇家的，甚至百姓手里的财富亦是属于皇家的。
虽然在乱世中，很多领主都向各地的豪绅大族借钱借粮借人，但这终究是大明的太平时期，更多时候都是通过加税来解决问题。
像嘉靖朝时期的大兴土木工程和抗倭等开支，都是通过加税来填补，却是从来都没有朝廷向富户借钱一说。
当然，很多勋贵和富户都是精明之人，这哭穷都来不及，哪可能会像倒霉的严世蕃那般“朝廷无如我富”。
隆庆听到林晧然三日内便能让三十万两进入内库，心里不由得一阵暗喜，但还是有所顾忌地说道：“借？”
林晧然看到隆庆的这个反应，顿时显得自己此次似乎是操之过急了，隆庆对三十万两已然没有想象中那般渴望。
“皇上，林阁老此计甚妙！现在既能解皇上的燃眉之急，又无须向百姓加征税赋，此策可谓是两全其美！”滕祥的眼睛当即一片雪亮，显得欣喜地赞同道。
隆庆对这个方案仍旧是顾虑重重，特别他对林晧然能否向勋贵和富户借得这么多银子表示怀疑，只是突然发现滕祥冲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滕祥的鬼主意很多，像上次保下满美人便是滕祥的功劳，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道：“既然如此，便有劳林阁老了！”
“臣遵旨，臣告退！”林晧然注意到滕祥的小动作，但却没有点破地拱手，同时亦是直接告辞道。
看到林晧然离开，隆庆忍不住询问道：“滕祥，若是他真弄来三十万两，削减宗藩禄米一事又当如何是好？”
“皇上，你且将银子先行收下，这削减宗藩禄米的提案必定无法通过！徐阁老那边不会同意，宗人更不会同意，而皇上像早前那般对礼部的方案挑一挑毛病，这个事情拖到后年都不会有结果！”滕祥面对着隆庆，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隆庆听到滕祥打这个主意，不由得蹙起眉头道：“若是如此的话，明年不能从宗藩禄米中扣出三十万两，那这笔银子当如何归还？”
“皇上，若是其他人没有办法，但林阁老是大明最聪明之人，定然能够替皇上处理妥当！”滕祥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自信满满地说道。
隆庆虽然觉得自己不厚道，但想着即将到手的三十万，显得不厚道地笑了笑道：“呵呵……那朕就让林阁老白欢喜一场，到手让他再辛苦一番！”
“皇上英明！”滕祥看到隆庆已然同意，当即便是恭维地道。
只是跟着隆庆相比，他的心里更是兴奋。不说他能从三十万两中捞上一笔，那个被世人称为大明第一聪明人的林阁老却是被自己耍了一把，着了自己的道还不自知。
经隆庆拍板，林阁老操作，这个事情无疑变得极为简单。
林晧然的做事效率很高，当晚便是找上了马森，让马森以户部的名义发行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国债。
国债的材料是油纸，面额统一为一百两一张，全部交由联合钱号发行。
为了顺利发行，全都是以九十两的价格成交。只要户部不违约，半年后便能赚取十两的价格，这无疑是很划算的买卖。
正是如此，定国公、英国公等勋贵一方面是卖林晧然面子，另一方面确实是有利可图，便是纷纷认购了国债，打算在国债中赚上一笔。
联合钱庄无疑又是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由于是以九十两的价格出售国债，却是直接亏损三万两，但它朝世界央行的目标又迈进了一小步。

第2238章 图谋
夜幕降临，京城的盏盏灯火亮起，彰显着这座天下第一城的繁华。
得益于林晧然悄然改变这个王朝的面貌，特别始终坚持不加税的施政方针和推动大明商业发展的政治理念，致使普通百姓的生活明显得到改善。
从外城到内城、从城北到城南，每一处的灯火似乎在讲述着不同的故事，而城内的小时雍坊的灯火明显要璀璨很多。
灵石胡同，林府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这里毅然是北京城的一处地标建筑般。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跟着往常那般，洗了一个舒畅的凉水澡，而后习惯地来到书房阅览着各地汇总过来的情报。
孙吉祥和王稚登则会选在某个特定的时点，亦是一起悄然来到这里，然后默默地在书房的外厅用茶。
林晧然安静地坐在桌前，借着旁边的灯光，正在认真地翻阅着来自九边和关外的情报。
虽然俺答近期无力进犯大明，但他并不打算到此为止，而是想获得更大的胜果。不说要统一蒙古，那亦要像明成祖时期那般令蒙古诸部以大明为尊。
翻开九边的情报，看到越来越多的塞外汉民重返关内，他的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很显然，俺答的日子已然是越来越难过了，亦是撕开那张伪善的嘴脸。
长此下去，他相信会有更多的塞外汉民重返大明的怀抱，而赵全所组建的白莲教亦会慢慢分崩离析。
只是在翻开来自关外军情司的一个情报，林晧然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眼睛更是闪过了一抹罕见的怒意。
咦？
正在外厅用茶的孙吉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却是突然停下泼茶的动作，显得脸色凝重地抬头朝着里间望过去。
王稚登正低声跟孙吉祥探讨着松江府那边的最新动态，结果注意到孙吉祥异常的举动，不由得顺着孙吉祥的目光望过去。
“两位先生，你们坐，无须多礼！”林晧然从里间大步走出来，对着准备施礼的孙吉祥和王稚登摆手道。
王稚登注意到林晧然手里拿着一份情报，不由得进行询问道：“东翁，不知是何处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倒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先看一看吧！”林晧然在座位坐下，当即便将那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递给两人道。
孙吉祥放下手中的茶盏，先是狐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林晧然而今可谓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按说能让林晧然脸色铁青的事情应该是大事才对，不由得上前接过那份情报。
王稚登亦是感到事情有些蹊跷，按林晧然的反应应该是大事才对。在孙吉祥看过情报后，他亦是接过这份情报快速浏览，发现有人竟然将一批茶叶运送到大板升城。
自从林晧然自任兵部尚书以来，很快重拳打掉了以山西帮为首的走私团伙，对后金可谓是全方面的经济封锁。
这近一年半时间，别说是一大批茶叶，哪怕是一根针都未必能带得到大板升城，致使大板升板的物价飞涨。
只是如今，这条经济封锁线竟然出了纰漏，竟然有人将一大批茶叶成功走私到大板升城，亦是难怪林晧然会如此的生气。
孙吉祥思忖片刻，显得认真地发表看法道：“东翁，虽然只是一批茶叶运送到大板升城，但‘千里江堤，溃于蚁穴’，此事咱们还得要重视起来！如今咱们得尽快亡羊补牢，可知是从何处运送过去的吗？”
王稚登跟孙吉祥是同样的态度，便是好奇地抬头望向林晧然。
“据所获悉的情报，这批茶叶很可能是从大同方向运送到大板升城！”林晧然接过林金元送上来的茶水，便是淡淡地回应道。
这……
孙吉祥和王稚登不由得交换一下眼色，终于知道林晧然为何这般生气。
却不仅是有人打破了经济封锁线成功将大明茶叶走私到大板升城，而且是因为他最器重的石华山竟然有可能“背叛”，事情很可能波及到石华山身上。
孙吉祥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当即便是认真地说道：“东翁，此事没准是一个离间计，咱们亦不可轻信情报怀疑石华山！我认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先调查清楚再处理亦是不迟！”
“我相信石华山没有问题，此事可能是他手下出了问题，而这个口子万万不能开，所以我倾向于迅速解决此事！”林晧然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他既定对俺答的战略中，便是依靠着长城的作用，对后金进行全面的经济封锁。只要成功封锁三年时间，后金的政权哪怕不分崩离析，亦会成为一头病虎。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俺答能够聚拢这么多部落，靠的并不是他的血统，而是他部落的战力加上能够从大明获得源源不断的物资。
只是当他无法从大明获得物资，不能给下面的部落分肉，甚至还要从下面的部落抢肉，那么各地的部落如何还会继续听命于他呢？
最近越来越多的汉民重返大明，这便是一个明证！经过他一年半的经济封锁，塞外的社会已经不再是从外部掠夺资源的社会，而是变成一个“内卷型社会”。
在封锁近一年半的时间里，蒙古的物价早已经飞涨，茶叶利润达到十倍之多，一个铁锅的价格上涨了二、三十倍，难怪此次会有将领铤而走险。
正是如此，他此次不仅不能对石华山进行纵容，而且还要迅速解决此事，不然其他各路人马免不得利欲熏心。
王稚登亦是意识到此事虽小，但关乎林晧然对后金的战略，更是明白林晧然以雷霆之势解决此事的必要性，当即便主动请缨道：“东翁，此事确实不能拖，还是由我替你跑一趟！若真是大同将领出了问题，我便督促石华山进行解决，而我此行亦可以向各方彰显您在此事上的坚定立场！如果仅仅是俺答的一个离间计，那么我便算是放假，好好游历一番大同的风光！”
“最近朝堂恐要出大风波，你还是留在京城替我出谋划策，回头我问问平常能不能抽出时间！”林晧然思索片刻，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王稚登得知林晧然是想让林平常前往，当即便是点头道：“若是冠巾伯能够前往，她确实比我更合适！”
“东翁，还请你多费些口舌，冠巾伯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孙吉祥几乎是看着林平常长大，却是知道林平常的能力，亦是表示赞同地道。
林晧然想到那个整天不见人的野丫头，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不得不说，论到办事能力，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那个野丫头。
三人又是商议一些朝堂的事情，只是如今的林晧然地位是今非昔比，每晚都免不得有大人物上门造访。
随着林晧然通过国债的方式筹集三十万两解送内库，削减宗藩禄米一事自然提上日程，而且通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礼部尚书林燫对此极为上心，将最新拟定的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送到林晧然面前道：“林阁老，不知这个方案如何？”
“林侍郎，你要做出被否决的心理准备！”林晧然显得随意地扫了几眼最新的削减方案，却是给林燫打预防针道。
“这是为何？皇上不是已经同意了吗？”林燫顿时不明所以地瞪起白胡子，旋即显得有所明悟地道：“林阁老，你的意思是徐党那边会阻挠！”
站在旁边的林金元看着林燫如此反应，发现这个礼部尚书当真喜欢自说自话。
“徐阁老那边必定会阻挠，所以这个事情还会继续扯皮！”林晧然不好将话说得太透，便是认可他对徐阶的判断道。
却不论此事有没有隆庆的参与，徐阶自然不会再允许新方案出炉。
不说此举会让徐阶一直沾沾自喜的政绩变得黯淡无光，而且亦算是打了徐阶那张老脸，更是坐实他为政六年多不作为的指控。
正是如此，徐阶必定不会默不作声，而是极力阻止削减宗藩禄米。
“当真可恶至极！”林燫握起拳头重重砸在椅把上，旋即又是满是期待地道：“只要皇上和林阁老您同意，纵使那个老匹夫站出来阻拦，亦是无济于事，这个朝堂终究还是林……皇上说得算！”
“我对这个削减方案没有异议，不过这个方案能不能通过，还是看一看明天大家的态度吧！”林晧然将那份方案还给林燫，亦是不好点破地道。
林燫此行最大目的便是得到林晧然的认可，而今林晧然没有异议，加上有皇上的支持，不免对明天的早朝充满着期待。
聊了一会，得知又有访客上门，他便兴奋地告辞离开。
稍晚时分，整个京城都沉沉睡去一般。
林晧然应酬完毕，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便朝着西院径直走过去。穿过西院的院子，便是进入了正堂房，看到一袭长裙的花映容正在处理着案前的账本。
花映容毅然是成熟妇人的形象，身上散着那份与天俱来般的高雅气息，由于天气闷热的缘故，身上的衣服完全掩盖不住她傲人的身段。
联合钱庄而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每个分行都有着大量的账本需要处理，亦是花映容这种拥有出色商业天赋和才能的人才能驾驭。
林晧然来到衣架前准备换衣服，显得好奇地询问道：“联合钱庄近期在京城的情况如何了？”
“咱们银号的实力已经有目共睹，加之平常妹妹早年置下大量的房产，而今我们的房产分期购买或租赁都是以银票结算，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我们的银票，现在外面的银票总量已经达到一百万两！”花映容亦是放下手上的工作，走过来准备服侍林晧然穿衣道。
林晧然将脱下的黑衣放到衣架上，显得微微意外地道：“呵呵……还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能干，京城联合钱庄的规模都一百万两了！”
“跟你相比，妾身不过是小打小闹，此次怂恿皇上发行国债怕是所图不小吧？”花映容穿起一套白色轻柔的丝绸睡衣给林晧然穿上，显得很是聪慧地说道。
林晧然配合地张开双手，闻着身前散着女人香的尤物却是心里发痒地道：“还能图什么？为夫自然是替君分忧，顺带推动削减宗藩禄米的利民之策！”
“当真？”花映容将腰带绑好并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怀疑地道。
林晧然看着眼前这张俏脸，当即一把将花映容抱上床，而后伏身在她身上凝视她的眼睛道：“不然你还以为有何企图！”
“妾身以为相公是在下一盘大棋！”花映容一直观察着林晧然的眼睛，当即便是说出自己的推断道。
林晧然面对着这个拥有傲人身躯的尤物，当即着手解衣并否认道：“你是不是想多了？哪有那么多阴谋，为夫就不能替君分忧吗？”
“相公其实已经算到皇上不会同意削减宗藩禄米，亦不愿意看到朝廷向百姓加征赋税，所以相公此举是意在弱君，不知妾身分析得可对？”花映容的眼睛闪过一抹清澈，宛如已经看穿林晧然般地询问道。
显得困惑地感慨道：“都说女人胸大无脑，你这胸怕是假的吧？”
“相公，你在胡说什么！”花映容的俏脸羞红，显得微怒地嗔怪道。
林晧然没有正面回答花映容的揣测，当即品尝起这个尤物。不管朝堂的争斗如何激烈，不管他是否有图谋远大，却是影响不到他今晚跟着这位大明最聪明的女人享受鱼水之欢。
花映容原本还想知道答案，想要求证自己的猜测对与不对，很快她便沉醉其中。
夜渐深，夜空是满天的星斗。
却不论林晧然发行国债是否有阴谋，但事情已然顺利进行，隆庆亦是得到了三十万两的内帑，华夏的车轮正在沿着林晧然所制定的轨迹滚滚向前。

第2239章 徐党作妖
次日清晨，金銮殿上。
随着无精打采的隆庆出现在这里，百官当即便跪在地上山呼万岁，一切都是按着每日固定的流程进行。
陈洪看到百官起来后，又是熟悉的配方般唱起来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众官员纷纷望向整齐站在最前面的六位阁老，徐阶很罕见地站出来道：“皇上，临淮侯李庭竹从小熟读兵法，庄简恤士，有曹国公之遗风，臣请由其填补漕运总兵一职！”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竟然举荐那位逆臣之后临淮侯，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却是纷纷扭头望向最前面的林晧然。
却不管徐阶是收取了临淮侯的好处，还是收下了临淮侯这个小弟，但徐阶此举无疑是插手军政，将手伸到林晧然所主管的军政系统中。
在官场中，这无疑是一种“越界”的行为，甚至算是一种挑衅。
林晧然听到徐阶这个举荐，脸色显得平静如常。
按说这种重要的军政人事调动，徐阶如果想要安排自己的人员，按理先跟他这位兵部尚书相商，而不现在直接请奏于皇上。
只是他心里却是清楚，这是徐阶故意为之，却是使用了一个极为高超的政治手段。
若是由他来安排的话，他自然不会重用南京那帮蛆虫二世祖，更不可能重用这个天生反骨的临淮侯一脉。
大明之所以一败涂地，正是大明朝廷迷信这些蛆虫二世祖会继承他们先辈的军事才能，但殊不知这帮贪生怕死之人每到国家存亡之时都会主动打开城门投降换取富贵。
偏偏地，他现在真不能站出来反对，尽管他站出来便能阻止这个恶心的任命，但会给外界造成他林晧然把持军政大权的不良观感。
要知道，九边的将领都已经被他梳理了一遍，新组建的骑兵营更是直接听令于他，哪怕是当年的于谦都没有他的权势。
亦是如此，现在已经有人诟病他功高盖主，却是已经开始担忧他林晧然会造反，甚至有人私底下提议给自己授爵。
徐阶这头老狐狸无疑是看到了这一点，却是堂而皇之地举荐临淮侯，逼得他要么冒着被人诟病拥兵自重的风险进行阻止，要么他只能捏着鼻子接受这个恶心的人事任命。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显得落针可闻，所有人似乎都等待着林晧然的决断。
打着哈欠的隆庆看着没有人反对，特别是主管军政的林晧然没有任何反应，当即便淡淡地说道：“既然诸位爱卿没有异议，那么便如徐爱卿所奏，由临淮侯出任漕运总督！”
“皇上圣明！”徐阶当即进行恭敬，而且还得意地瞥了一眼林晧然。
林晧然的眼睛余光注意到徐阶的得意劲，但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虽然这个结果很无奈，但这便是政治斗争，却是不可能尽善尽美。只要他还不能一手遮天，那么今后还得做出一些让步，需要更好的隐藏好自己。
至于临淮侯，其实不过是跳梁小丑，待到处理掉徐阶，接下来顺手便能够收拾。他主管下的军政系统不会容许无能之将，更不会容忍临淮侯一脉有叛国的机会。
“臣有本奏！”礼部尚书林燫看到前面的六位阁老没有奏事，当即便是第一时间出列道。
隆庆看到林燫出列，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当即便是说道：“林爱卿，削减宗藩禄米一事关系甚大，朕亦不能草率拿主意。你若有了新方案，还请先行上奏内阁阁议，而后再上呈于朕！”
这……
林燫为了今日奏事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却不想隆庆突然如此推脱此事，而且这个理由还很合理，不由得顿时傻眼了。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隆庆这个回应，脸上当即露出一阵意外之色，却是纷纷扭头望向最前面的六位阁老。
随着张居正入阁，现在的内阁已经变成“三对三”的局面，由于徐阶是当朝首辅，所以内阁的阁议已然还是徐党占优。
一旦方案要先经过内阁阁议，那么徐党定然会进行阻止，这削减禄米的方案无疑是要无疾而终了。
一念至此，一时间，大家不由得纷纷同情地望向林晧然，发现林晧然早前过度自信，此次无疑是给这位懒惰的皇上耍了一把。
林晧然对此却是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但脸色还是显得凝重的模样。
隆庆看到林燫目瞪口呆，再看林晧然满脸的凝重之色，却是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足智多谋的徐阶。
由于隆庆的要求合理，所以这个事情并没有造成争议，而后早朝继续进行。
在轮到中层官员之时，新任国子监祭酒王希烈出列道：“皇上，皇长子今年已经六岁，臣恳请皇上准许皇长子出阁读书！”
历朝历代，皇家对皇子尤其是太子的教育都十分重视，制定了一整套严格的规章制度，选拔当朝名士为师傅尽心尽力培养未来的接班人。
明朝亦是如此，规定了太子出阁的礼仪程序，明英宗时期则对皇太子出阁读书时间规定为皇太子最迟年满八岁，但没有规定皇子入学的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隆庆早期没有得到太子的册封，却是跟着景王那般，直到十四岁才出阁读书。
殿中的官员都是精明之人，看到徐阶的这位得意门生王希烈提议年仅六岁的皇长子朱翊钧出阁读书，这个非常规的举动已然又是要掀起新一轮的国本之争。
林燫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听到王希烈竟然提出如此荒唐的建议，当即便大声地训斥道：“英宗定制，东宫出阁读书不出八岁！今皇长子不过六岁，又非当朝太子，何须如今便出阁读书？”
林晧然却是知道此事不可能是王希烈的个人行为，显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徐阶，结果看到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
“皇长子今虽非皇太子，但其关乎大明的江山社稷，年幼接受圣人教诲，将来方能更好地治理国家！”王希烈显得语出惊人地说道。
这……
听到这个论调的时候，殿中的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尽管在他们的督促之下，皇上跟皇后已经同房几次，但陈皇后的肚子却迟迟不见动静。现如今，徐党已然是要再度挑起国本之争了。
“这是要孤注一掷了啊！”
很多精明的官员在听到王希烈这个论调之时，却是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徐阶。
自从林晧然凭借八达岭大捷归来，整个朝堂的局势变得十分明朗，几乎所有的中立派地转投林晧然的麾下。
从民间的个人声望，再到整个文官集团的站队，徐阶都已经完败于林晧然，现在朝堂的大事往往都取决于要林晧然的意志。
亦是如此，林晧然早已经是一棵比徐阶高出一大截的参天大树，而徐阶想要翻盘已然只能寄托在这个国本之争。
郭朴亦是意识到这是徐阶的唯一胜算，虽然早有些预料，但看到徐阶主动挑起战事，心里还是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
“王祭酒，此话不可胡言！且不说至今还没有六岁便出阁读书的皇子，纵使武宗太子之时亦是八岁才读书，岂容你在此如此扰乱朝政，皇长子更非是将来的新帝！”林燫面对王希烈的言论，当即站出来指责道。
王希烈却是无惧于林燫，便是进行争辩道：“下官刚刚已经言明，年幼接受圣人教诲更为有益！现今皇嫡子迟迟不出现，恐怕亦不会出现，那么将来的天下自然是由皇长子治理，而今安排皇长子出阁读书最为适宜！”
“皇上尚值壮年，你们二人在殿中如此谈论新帝，当真是要不忠吗？”郭朴却是拿出话柄，当即站出来呵斥道。
咦？
面对着这一顶不忠的大帽子，王希烈和林燫不同得一惊，却是暗自咽起吐沫，生怕自己再说错话。
这……
原本已经摩拳擦掌的徐党准备应战的徐党不由得愣了一下，亦是不敢被戴上这顶帽子，便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殿中的官员见状，不由得暗自佩服地望向郭朴，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大佬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徐党还真没有太多资本跟林党叫板。
郭朴并不给徐党太多的反应时间，当即向隆庆拱手道：“皇上，您出阁读书是十四岁之时，亦是深知寒窗苦读的辛苦。而今皇长子方才六岁，您岂忍皇长子年幼便每日苦读，每月初一、十五方得休息，还请皇上三思！”
这……
张守直等人听到郭朴这是攻心，不由得微微瞠目结舌。
隆庆的眉头微微蹙起，旋即采用拖字诀道：“皇长子出阁读书一事，还请容朕再好好考虑考虑！”
“皇上贤明！”王希烈听到没有当场否认，当即显得欣喜地道。
殿中的官员眼睛复杂地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徐阶，已经是闻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味道，敢情徐党又要掀起立储之争。
郭朴虽然暂时阻止皇长子出阁读书，但明显感觉隆庆和徐阶是越走越近，不由得担心地望一眼旁边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知道徐阶此次不过是前菜，接下来恐怕又要全力推动册封皇长子为太子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万历朱翊钧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皇帝，更不是华夏合格的领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万历虽然遗传了嘉靖的聪明，但亦是遗传了嘉靖的自私无情，若是真由朱翊钧来继承大统，大明的家底再雄厚亦得被掏得干干净净。
华夏别说借着大航海时代站到世界之巅，恐怕还得向深渊继续滑行，故而他绝对不容许朱翊钧坐到太子位。
接下来的早朝并没有太多的争议，各方都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工作。
松江府等地迎来一场大台风，但这终究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情，特别这个时代对台风并不会存在等级划分，自然是不会过度的重视。
林晧然倒是明白地方百姓的难处，纵使是江南的富庶之地，随着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百姓将会沦为佃民。
只是他亦是不能改变什么，更是不能打破常规的做法给受灾的百姓减免税赋，这会扰乱大明一直推行的赈灾标准。
朝阳落在金銮殿的屋顶，百官纷纷从敞开的殿门走出来。
在走回文渊阁的路上，郭朴发出感慨地道：“若愚，徐阶怕是坐不住了啊！”
“他忍了这么久，其实已是不易！”林晧然抬头望着那轮东边升起的朝阳，显得并不意外地回应道。
郭朴想到接下来很可能掀起立储之争，不由得蹙起眉头道：“皇后的肚子怎么迟迟不见动静呢？”
“我们不能被带了节奏！皇后现在还年轻，如今正在调养身子，这诞下皇嫡子是早晚之事！”林晧然倒是不着急地道。
其实不是他不着急，他甚至恨不得陈皇后今天便诞下皇嫡子，但却知道后世多么夫妻结婚多年亦没有生育。
正是如此，他不能寄望于小概率事件，更不能被徐党带乱了节奏，而是按着既定的计划耐心地等待一二年的时间。
郭朴的心里已经有所动摇，不由得认真地求证地道：“若愚，你真这么肯定皇后能诞下皇嫡子？”
“呵呵……不然还能怎么办！”林晧然没有乱开支票，显得苦涩地摊开双手道：“咱们既然已经认定皇嫡子了，那么就不能摇摆不定，定要坚守到皇嫡子出来！”
郭朴看到林晧然这般反倒更是信任林晧然的判断，亦是轻轻地点头道：“如今看来，咱们亦是只能如此了！”
“不过咱们不能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是该有所行动了！”林晧然走上轿中，却是做出一个决定道。
郭朴看到林晧然如此认真的模样，亦是脸色凝重地道：“你当真要如此了？”
“时间已经够久了，咱们等得起，但天下的百姓可等不起！”林晧然抬头望向南方，脸上带着一份沧桑地说道。
郭朴听到这番话，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知道他们是时候跟徐阶做一个了结了。

第2240章 暴雨
七月中旬悄然来临，持续近一个月的高温天气终于迎来一场暴雨的洗礼，冰凉的雨水让京城有一种久旱遇干露的舒畅感。
京城的百姓在看到这场雨水后，更是喜笑眉开，却不仅仅是给他们带来凉爽，亦将给庄稼带去充足的水分。
黄豆大的雨水不停地洗刷着京城的大街小巷，虽然青砖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但雨水亦从某些角落带出了大量的污垢之物。
纵使是皇宫之地，随着这场暴雨倾盆而下，那个百官每日经过的广场亦是出现了一大片污浊的积水和杂物。
哗啦！
吏科右给事中王军撑着一把油纸伞，那双官靴踩在积水当即溅起一片水花，却见他横穿这个广场，朝着对面的太极门而去。
大明官员可以经由通政使司或太极门呈交奏疏，只是六科官员通常都会选择经由太极门上呈奏疏，毕竟太极门跟着六科廊几乎打对面。
由于今天是一个暴雨天，负责收取奏疏的办事人员正躲在那个值房中打着马吊，各自的面前还摆放着一些碎银。
“本官有奏疏要上呈！”王军推门进来见到正在玩忽职守的几个办事人员，便是板着脸淡淡地道。
为首的胖太监先是被吓了一跳，当即便是陪起笑脸道：“王大人，还请稍等！”
其他三人都是聪明之人，赶急放下手上的牌，却是忙碌着收下王军递过来的奏疏，同时给王军送上回执。
虽然他们太监的地位已经有所提升，但现今的隆庆不仅没有魄力，而且更加信任于文官，故而他们的处境并没有改善太多。
一旦他们在这里玩忽职守的事情被捅开，那么他们几个没准真要挨板子。
“王大人，这是你的回执！”为首的胖太监将奏疏进行登记后，当即陪着笑将那个回执递给王军道。
王军接过回执便是转身离开，几个办事人员刚要松一口气，走到门口的王军突然回头道：“烦请将我的奏疏即刻送到内阁！”
由于隆庆根本不理政事，现在太极门的奏疏虽然同样要经过司礼监的文书房，其实只需要登记一下，便能将奏疏直接送到内阁。
“是，杂家这便照办！”为首的胖太监望了一眼外面的暴雨，便是应付式地陪笑道。
王军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官员，知道要人家办事不能不给辛苦费，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然后撑着那把油纸伞迈步离开。
一个办事人员当即上前，却不知是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不相信王军真会给他们送银子，便是用牙齿咬了一下。
“你即刻送到内阁，银子有你一份！”为首的胖太监接过那锭被咬了一个牙印子的银子，当即便对着这个机灵的办事人员许诺道。
办事人员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亦是不理会外面还哗啦啦地下着大雨，便是寻得一把雨伞亲自将奏疏送往文渊阁。
有钱能使鬼推磨，却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行之有效的法则。
文渊阁，首辅值房，这里的茶香袅袅而起。
由于这里其实是藏书楼，加上值房位居第一层，却不会存在漏雨的可能性，外面的暴雨丝毫影响不到这里。
身穿蟒袍的徐阶坐在茶桌前，正在悠闲地品着香茗。
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然是影响到地方奏疏进京的时间，却是让他难得享受一个清闲的下午时光。
“弟子见过师相！”张居正从外面走进来，显得脸色凝重地施礼道。
尽管他已经贵为东阁大学士，但他跟徐阶的师生名分却是伴随终生，故而还是要执行着师生之礼。
徐阶用手捏着茶盏轻泼着茶水，显得温和地说道：“太岳，你请坐！”
“师相，刚刚太极门送来一份奏疏，这份奏疏对师相极为不利，还请师相先行过目！”张居正轻轻地摇头，而后一脸担心地汇报道。
现在内阁有着明确的分工，负责对接太极门奏疏的人正是陈以勤和张居正。就在刚才，张居正看到王军的奏疏后，当即便将这一份奏疏亲自送了过来。
徐阶轻呷一口微烫的茶水，显得从容不迫地道：“对为师不利？可是有人上疏弹劾为师？”
“正是如此，吏科右给事中王军上疏弹劾师相！”张居正暗暗佩服自己这位老师的从容和镇定，便是重重地点头汇报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下，却是认真地求证道：“王军？可是林若愚当年主持广东乡试之时，所收的门生王军？”
“不错，正是此人！”张居正早已经摸清林晧然和王军的关系，便是郑重其事地点头道。
之所以如此着急过来，自然不是一个小小吏科右给事中弹劾自己老师，而是这次弹劾的背后主使毅然是林晧然。
若说整个大明官场谁有能力扳倒自己老师，那么有且仅有林晧然一人，郭朴和陈以勤都不可能做得成此事。
徐阶听到这个答案，嘴角不由得挂起一丝嘲讽之色，这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淡淡地道：“他弹劾为师什么罪名？”
“他……他弹劾师相险邪、贪秽、专权蠹国等五项罪名！”张居正将王军的奏疏递过去，显得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徐阶听到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罪名，眼睛当即闪过一抹不屑，便是浏览起这份没有丝毫新意的弹劾奏疏，却是越看越得意。
本以为林晧然是一个擅于隐忍的人，就如同当被他忍耐严嵩一般，却不想林晧然终究还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
殊不知，这种按捺不住的冲动之举，正是他一直所期待的时机，一个能够反制林晧然的绝佳机会。
徐阶的嘴角再度上扬，便是将奏疏递还张居正道：“既然为师遭到弹劾，那么自然要回避，此事你跟他们四位一起商议吧！”
“师相，此次弹劾的所有罪名都没有实据，您完全无须回避啊！”张居正听到徐阶这个决定，当即困惑地道。
徐阶显得智珠在握，抬头望向外面还有下的暴雨道：“为师不仅要回避，而且明日还会上疏请辞！为师要给天下人瞧清楚，林晧然已经羽冀丰满，却是要逼走为师了！”
“这……”张居正听到自己老师有着如此深层次的谋算，不由得瞠目结舌起来。
只是他亦清楚这便是政治斗争，他的老师跟林晧然已经是水火不相容，这个朝堂已然是一山不容两虎。一旦谁露出破绽，那么对方便是往死里整。
让他颇为意外的是，林晧然明明没有抓到能够扳倒自己老师的把柄，竟然如此草率地上疏弹劾，这分明就是要授人以柄。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自己老师上疏请辞，那么天下人都知道是林晧然要逼走自己老师，此举无疑会增加林晧然的压力。
在黄昏时分，这场暴雨终于停歇，只剩下屋檐不停地滴着水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徐阶还有意将这个消息外放，很快京城的官员都知道王军上疏弹劾徐阶一事。
“此事跟我亦有关，我应当回避，你们四人商议即可！”李春芳看到王军弹劾的奏疏中有“在内阁与大学士李春芳声势相倚”，便是主动回避道。
随着徐阶和李春芳相继回避，那么这个事情便由郭朴、林晧然、陈以勤和张居正四人定夺，自然是林晧然这边说了算。
只是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仅仅拥有票拟票，却是没有决定权，而且他们四人都清楚：单凭这份奏疏根本无法扳倒徐阶。
徐阶为官四十多载，不仅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政客之一，更是网罗着天下门生，党羽已经遍布朝野，却是打下了坚实的“群体基础”。
现在这种没有实据的弹劾根本无法扳倒徐阶，偏偏徐阶还修复跟隆庆的关系，简直就是当年的严嵩般的不倒翁。
正是如此，虽然徐阶和李春芳都回避，但徐阶去留的决定权并不在内阁，而是掌握在当今皇上手里，故而内阁的票拟呈上的是请皇上裁决。
待到傍晚时分，整个京城经过暴雨的洗刷后，显得清新而自然。
“林阁老此举意欲何为？”
“他还如此年轻，总不能出任首辅吧？”
“谁知道呢？人的贪欲无穷，怕是已经惦记首辅的位置了！”
……
徐阶主动示弱亦是收到了成效，很多官员在听到王军弹劾徐阶的消息后，特别有人散布徐阶有意离开的消息，致使很多不明真相的士子纷纷指责起林晧然。
却是不得不说，士子是一群很容易被鼓动的团体，特别很多是徐阶的徒子徒孙，已然是愿意无条件地维护着徐阶的地位。
灵石胡同，林府。
跟着往常一般，林晧然按时回到家里，而吴秋雨则是规规矩矩地前来相迎，毅然是这个时代的模范夫妻。
“爹，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呢？”虎子已经是越来越有灵性，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怯怯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即便是板着脸道：“你姑姑办完事自然就会回来，你不能这么粘着她！”
“……是！”虎子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便是低声地回应道。
“相公，你此次当真是要对徐阁老动手了？”吴秋雨先是幽怨地望了一眼这个严父，而后便是正色地询问道。
林晧然知道诰命夫人圈子的情报比普通朝堂大佬都要快捷，便是肯定地点头道：“不错，你最近帮我多留意徐府那边的动静！”
“是！”吴秋雨得知传闻不虚，当即便是认真地点头道。
待到晚上时分，不管是林府还是徐府，很多官员纷纷登门造访。
虽然徐阶显得云淡风轻，但面对着林晧然突如其来的攻势，张守直、邹应龙和王希烈等官员显得人心惶惶。
经过白天暴雨的洗刷，夜空的残月显得更加的明亮，伴随夏季的繁星更显魅力。
槐树胡同，徐府书房。
徐阶在送走诸多访客后，便是来到书桌前，先是一阵屏息凝神，而后在灯下挥动着笔墨写下：“臣奉职无状，致遭人言孤负，天恩惭悚无地。据齐所论，除修撰玄文没，虽前后同事不止臣，人然臣既不能独辞何所逃责。”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他的性格，而今面对着王军的弹劾，他自然会进行自辩。在写到“虽前后同事不止臣”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如果说“修撰玄文”是过错的话，那么昔日的袁炜、严讷、吴山和高拱哪个干净？而今的李春芳、郭朴、陈以勤和林燫有谁没写过青词？
正是如此，既然王军要揪着写青词一事，那么他便将所有人都拖下水，倒瞧一瞧林晧然敢不敢咬着此事不放。
哇哇哇……
月色之下，窗外的荷塘传来了青蛙的叫声。
徐阶只当这蛙叫是替自己喝彩，便又是继续自辩道：“万寿宫之毁，臣因见先帝宸居无所，圣衷焦劳，又系成祖文皇帝旧宫，孝子慈孙，似宜修复，委实不能谏止，亦无所逭罪。”
万寿宫的重修确实是他父子一手促成，但他从孝道着手，以“忠”和“孝”来自辩，量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
其实很多事情都光凭一张嘴，哪怕他重修万寿宫纯粹是要争宠，但只要他不说，世人只以为他是出于忠诚和遵循孝礼。
正是如此，这万寿宫一事根本伤不到自己，自己其实早几年便已经想好的推脱之词，这个攻击根本就是无关痛痒。
徐阶对自己的辩论才能极为自信，在逐条自辩后，便是甩出杀手锏道：“臣浅才薄德，无补明时尝，累求退矣，兹益何颜立于百僚之首，惟是职掌心事大义之所存不容不白，故敢不避渎烦披沥。”
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犯糊涂，却是让王军呈上这份软绵绵的弹劾奏疏，但他自然不可能放过此次将林晧然推上风头浪尖的机会。
疏成，他显得洋洋得意地晾干，而后吩咐心腹管家明日将这一份奏疏送到通政司，而他打算明日好好睡个大懒觉。

第2241章 私怨？
次日上午，徐府的管家亲自带人前往通政使司，将徐阶昨晚写好的那份请辞奏疏递上，而后则拿着回执离开。
“徐阁老真要上疏请辞！”通政使司和一些前来呈送奏疏的官员见状，不由得瞪起眼睛惊讶地道。
由于吏科右给事中王军上疏弹劾当朝首辅徐阶的事情昨日便已经传开，今日徐阶缺席早朝，很多官员都已经预判到徐阶要上疏请辞。
尽管大家都已经有所预判，但亲眼看到徐阶真的要递上请辞奏疏的时候，周围的官员都是大为震惊。
有些官员亦是宛如徐阶所料一般，脸上更是流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一直以来，大家都知道徐阶想要除掉林晧然，但却没有想到林晧然已经有了如此惊人的实力，已经是要出手除掉徐阶了。
从指使自己弟子王军上疏弹劾，再到徐阶将奏疏的奏疏呈上，林晧然离“成功”已然是一步之遥了。
通政使司，这是少有聚于一堂办公的衙门。
端坐在正厅主桌的左通政使谢登之是徐党中的一员，却是当即下达指令道：“此乃首辅疏，汝等无须查验，即刻封存送往大内！”
原本还想假借检查奏疏行文是乎合制为由查看奏疏内容的官员听到这个指令，却是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却是只能遵照着谢登之的指令行事。
几个通政使司官员将徐阶那一份奏疏放进箱中，而后在其他官员的监视下，将这个盛装满满奏疏的箱子贴上封条，便交由其他官员将大箱子押送司礼监文书房。
随着司礼监文书房地位的抬升，通政司已然是最大的政治斗争牺牲品，往往都沦为转送奏疏的清水衙门。
奏疏还没有送到宫里，外界已经一片哗然。
“首辅大人乃大明定海神针，岂容一个小小给事中如此编排！”
“往日种种自有后人道哉，而今挑起此等旧事，分明就是要扰乱朝政”
“徐阁老是忧国忧民之良相，若其离开乃大明之殇，汝等可愿与我上疏皇上挽留良相乎？”
……
随着徐阶上交辞呈的消息传开，以徐党为首的官员纷纷将矛头指向王军，同时相邀左右同僚一起上疏挽留徐阶。
一个官员上疏请辞很是寻常，几乎每个京城官员都有过这个举动。通常而言，上疏挽留的官员越多越能证明这位朝堂大佬的地位和声望，而皇上往往会更加忌惮，进而会选择挽留。
徐阶虽然这么多年没有什么建树，但却是一个拉拢人心的政治高手。若不是林晧然的横空出世，恐怕真会如某个科道言官所说一般：“惟务养交固宠，擅作威福，天下惟知有阶，不知有陛下”。
尽管如此，徐阶亦是有着很强的“群众基础”，很多官员纷纷进行了响应，一起上疏对徐阶挽留。
当然，之所以有不少中立派会选择挽留徐阶，很大程度还是他们知道徐阶跟隆庆走得近，且这种程度的弹劾根本无法扳倒徐阶。
纵观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王军所弹劾的事情算不得什么。
不管是徐阶支持嘉靖修道，还是徐阶主力重建万寿宫，亦或者是弹劾的其他事情，这些事情的对与错都存在着一定的争议。
就像你咬定对方不是好人，对方真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拿不出证据那就是恣意揣测，甚至是一种诽谤行为。
特别王军的对手是大明最狡诈的政客徐阶，哪怕徐阶在军事上的种种不作为，像早前徐阶对韦银豹等叛贼的纵容而造成地方百姓遭受更大的危害。
徐阶亦是有着一套行之有效的说词：“自宋以兵属枢密，用兵机宜，宰相已有不与，闻者至，我朝革丞相设六卿，兵事尽归之兵部，阁臣之职止是票拟”。
正是借着这个看似权责分明的理由，便是将他嘉靖朝时期在军事上的不作为，甚至军事上的失误推得一干二净。
亦是如此，随着徐党官员和徐阶的徒子徒孙的鼓动，很多对徐阶进行挽留的奏疏纷纷飞向紫禁城。
六科廊，吏科厅内。
王军跟往常般埋头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务，却是盯着吏部人事的变动情况，从而寻得一些不合理的任命进而攻击。
从吏部尚书朱衡到下面的主事，只要有不妥的任命，便会认真地记录下来，进而肯定是否存在着金钱交易等情况。
“王子勇！”刑科都给事中徐公遴带着十多个给事中涌了进来，脸上显得毫无感情地叫出王军的字道。
王军作为军户人家的子弟拥有着过硬的心理素质，却是抬头看着显得兴师问罪而来的徐公遴道：“徐科长，不知何事？”
王治亦是在厅中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务，看到徐公遴带着一众给事中前来，不由得疑惑地抬头望向这边。
“王给谏弹劾元辅已是人尽皆知，只是元辅素有贤相之名，却不知你跟元辅有何恩怨，竟然不顾国家安定，如此挟私奏怨？”徐公遴面对着整个吏科厅的目光，却是瞪着王军进行质问道。
这……
吏科都给事中王治和吏科左给事中郑大经不由得交换一个眼色，虽然他们都知道徐公遴是徐阶的人，但没想到徐公遴会公然替徐阶出头。
王军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带着几分嘲讽地道：“本官弹劾阁老乃是职责所在，所弹劾亦是有迹可查之事，何来的挟私奏怨？至于国家安定，恕我冒昧地说一句：纵大明没有徐阁老，亦还有李阁老、郭阁老和诸位阁老。”顿了顿，却是反守为攻地道：“只是徐科长带着诸多同僚前来兴师问罪，却不知是为国家公道，还是要报某人的提拔之恩呢？”
后面一句有意加重了语气，在吏科厅中骤然响起。
吏科都给事中王治和吏科左给事中郑大经听到王军如此回击，亦是不由得暗暗竖起大拇指，发现真不愧是林阁老调教出来的门生。
门外亦是有不少给事中闻讯而来，恰好听到王军如此反唇相讥，却是不由得当即发现了一阵哄笑。
徐公遴面沉似水，却是恨恨地说道：“王子勇，任你如何巧言利色，亦是抹不掉你挟私报怨的事实！”说到这里，很是得意地望着在场的众人大声地道：“据我知悉，你三年前跟一个茶楼女相恋，已然到了交换定情信物。只是不想，在你出差归来之时，徐二公子却将那名茶楼女纳为妾室。正是徐二公子对你横刀夺爱，这才致使你处处针对元辅大人，而今更是挟私奏怨！”
官场的斗争往往都是复杂的，在王军上疏弹劾徐阶的时候，有关王军的罪状亦被徐党中人进行搜集。
却说王军喜欢松萝茶馆中的那位茶女，二人亦是情投意合。只是奈何，那位茶女被徐琨看上，最终成为了徐琨的小妾。
这原本算是一件比较隐秘的事情，但给神通广大的徐党给抖了出来，进而确实了王军对徐阶是挟私奏怨。
咦？
吏科都给事中王治和吏科左给事中郑大经听到这一段隐秘，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王军。
本以为王军是尊师重道，故而甘愿受林晧然驱使上疏弹劾徐阶，但没想到王军跟徐家竟然存在着这么一段恩怨。
王军的眼睛闪过一抹痛苦，便是望向徐公遴道：“我上疏弹劾徐阁老跟此来全无关系，而且这早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
“这确实是三年前的事情，但你至于未娶，可谓是用情至深！”徐公遴已经是胜券有握般，显得洋洋得意地道。
这……
在场的给事中听到这个推断，想着王军这些年确实是拒绝各方给他张罗的亲情，敢情是一个为情所困之人。
若是如此的话，那么王军上疏弹劾徐阶还真可能是挟私奏怨。
“当真可恶，这种小人乃是科道之耻！”
“咱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因儿女私情而攻击当朝贤相！！”
“科道当坚持‘公正’两字，如此挟私奏怨，我定要上疏弹劾王子勇！”
……
在确定王军确实是为情所困而挟私奏怨后，跟随徐公遴而来的给事中纷纷指责，毅然是将王军视为一个为了争风吃醋而报复当朝贤相的败类。
王治望了一眼显得痛苦万分的王军，便是发出质疑地道：“徐科长，既然你连三年前的往事都能挖出来指责王给谏，敢问一个茶楼女子不愿意嫁给当朝吏科右给事中做正妻，而是选择给徐家二公子做妾室，这又是为何呢？”
咦？
此话一出，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这才发现这个事情确实存在着蹊跷之处。
徐琨跟着王军相比，不论是学识还是相貌，已然都差着一大截。特别二世祖的妾室和大明科道言官正妻，这根本是没有任何歧义的选项。
只是按着徐公遴的说法，那个茶楼女却是选择了徐琨，这根本就不是一种正常的选择，无疑藏着更大的隐情。
“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然是要听父母的！”徐公遴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却是硬着头皮进行应对道。
吏科左给事中郑大经却是冷哼一声，便是当面嘲讽道：“哪位父母有着王给谏这种才俊不选，却是要自己的女儿给徐家二公子做妾室，偏偏这徐二公子妾室已有十个之数了吧！”
事情到了这里，风向已然发生了转向，大家的矛头已然是指向了徐家。
“这事有啥好遮掩的，定是那个徐二公子仗势欺人！”
“如果真要论王给谏挟私奏怨，那么便要刑部查一查徐二公子是否仗势欺人！”
“谁愿意做徐家二公子的第十房小妾，我看徐阁老还得担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
……
工科都给事中冯成能等科道已经赶到，在看到事态的发展后，亦是不忌惮徐阶，便是纷纷进行指责道。
经过多番的清洗，徐系的科道已经式微，林系的科道早已经占了人数的优势。如今更是占着理，自然进行大加指责。
至于徐琨的仗势欺人，双方亦是心知肚明。
隆庆朝还好，先后有着高拱和林晧然对徐家的压制，只是嘉靖朝时期的徐家可谓是只手遮天。徐党是一家独大，又跟着山西帮搅和在一起，根本就没有人能跟徐阶叫板。
亦就在那个时候，徐琨来到了京城，凭着徐家的权势，却是活生生地横刀夺爱。不说对王军是一份耻辱，对在场的科道言官又何尝不是他们的一个耻辱呢？
正是如此，徐公遴原本是兴师问罪而来，结果发现小丑竟然是他们自己，便是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
只是科道的这场风波影响不到朝局，真正有决策权的人始终是上层的人物。
槐树胡同，徐府。
徐阶正在书房的茶厅中，却是不停地朝着大门口方向张望。
原以为今天可以趁机休息一番，亦计划着睡一个大懒觉，只是他今日比平时还要早醒。得知请辞的奏疏已经送到通政使司的时候，更是显得坐立不安。
亦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是离不开权力，亦不怪严嵩直到八十四岁的高龄仍旧不肯主动离开。
下午时分，前院终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道：“圣旨到！”
徐阶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顿时像是被扎了一针般，便是从椅子蹦起，当即匆匆朝着正厅的方向而去。
前来颁旨的孟冲跟徐阶的关系渐密，脸上亦是露出了一个笑脸。
徐阶见状，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便是率领着家人和家奴一起迎旨。
孟冲亦不卖关子，当即便用那特有的声线宣读圣旨道：“卿辅弼首臣，忠诚体国，勋庸茂著中外具瞻，朕兹嗣位，眷倚方切，宜益竭谋猷，赞成化理，所辞不允。”
大意很是简单：你是辅助于我的首辅，忠诚报国，功勋显赫中外瞩目，我现在继位正是用人之心，所以请辞不同意。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在听到自己所期待的答复后，显得习惯性地扮演着感恩戴德的模样进行接旨道。
随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入手，他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却是暗暗发誓不要再经历这种煎熬，待他重返首辅宝座，第一件事便要将林晧然置于死地。

第2242章 王者归来？
次日清晨，京城迎来了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徐阶穿着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带着乌纱帽趾高气昂地走进了紫禁城，只是没有第一时间返回文渊阁，而是来到了乾清宫的门牌前。
隆庆昨晚跟着一个颇有姿色的宫娥嬉戏得很晚，上朝归来正准备上床补个觉，结果得知徐阶前来，只好将刚脱下的龙袍重新穿上。
对于徐阶这个越来越听话的臣子，他自然是不愿意让徐阶离开，昨天哪怕没有那么多官员上疏请疏，亦会对徐阶进行挽留。
隆庆来到前殿接见徐阶，面对着徐阶的大礼参拜，则是依礼让徐阶平身。
“皇上，老臣特来谢主隆恩！幸得皇上不嫌臣年事以高、资质平庸，唯以老迈之躯任皇上驱驰，助皇上开创大明盛世！”徐阶嘴里说着感激之词，同时将昨晚炮制的谢恩疏呈上道。
得益于嘉靖朝撰写青词的经历，撰写这种带着马屁性质的奏疏简直就是牛刀小试，故而他自认这份谢恩疏满朝都是无人能及。
隆庆对盛世亦是一直很向往，当即欣喜地回应道：“徐阁老肯归来便好，咱们君臣定能开创盛世！”
盛世？
孟冲听到这对君臣的对答，先是抬头望了一眼沉迷女色的隆庆，接着又扭头打量一眼圆滑不任事的徐阶，不由得默默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只是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还是迅速上前从徐阶手里接过那份谢恩奏疏，而后恭恭敬敬地将这份谢恩疏转呈给隆庆。
隆庆的懒惰几乎是到骨子里的，哪怕是谢恩疏亦是不愿意多看，反而觉得无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皇上，听闻近日龙体不佳，时而困乏可是如此？”徐阶作为成熟的政客自然不会让冷场出现，当即便是询问道。
隆庆想着这些日子的放纵，不由得心虚地点头并解释道：“倒是如此，不过都是自小的小毛病，此事不打紧的！”
“皇上，臣事奉先帝之时，除了那些不可信的修仙丹药外，先帝亦是有幸得到一种名为安神丸的丹药，臣服用之时便有奇效，记得存放于西苑的紫宸殿。皇上你可让宫人试药，或许能让皇上安神入梦！”徐阶显得忠心耿耿地说道。
这……
孟冲听到徐阶的这番话，眼睛复杂地瞥了一眼徐阶，发现这位为了夺回权势的首辅毅然变回嘉靖朝时期那位擅于揣摩圣意的徐华亭。
隆庆听到竟然有能够安神的丹药，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地道：“徐阁老，当真有如此良丹？那你可愿替朕前去取来？”
“皇上，丹药的储藏一直归内廷管制，臣一外臣仅是听闻而已！不过此事并不是机密要事，想必昔日西苑的旧人应该知晓储放于何处！”徐阶自是不会淌这一趟浑水，当即便是推诿道。
隆庆被指明了方向，便是认真地思索道：“不错，此事陈洪应该知晓！”说着，便是扭头对着孟冲吩咐道：“你派人前去文书房将陈洪叫过来！”
“遵旨！”孟冲瞥了一眼徐阶，当即便恭敬地拱手道。
“皇上，若无他事，老臣便先行告退了！”徐阶不愿意让人知晓是他这位首辅出了主意，当即便注意开遛地道。
隆庆跟徐阶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当即便是点头道：“好！”
一轮久违的朝阳高悬于空，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这片金殿辉煌的宫殿群上。
徐阶从乾清宫离开，先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而后便是扬起了下巴，朝着文渊阁的方向大步走去。
尽管这次被林晧然逼得有点狼狈，提心吊胆地递上了请辞疏，但整个事情终究还是没有脱离他的掌握。
反而自作聪明的林晧然简直是走了一步臭棋，却是指使亲弟子弹劾自己这位首辅而落下话柄，所弹劾的罪项更是没有丝毫杀伤力。
徐阶回到文渊阁的楼前，虽然仅仅隔了一日的时间，但再次站在这里，却是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虽然他昨日有过担忧，但现在一切都回到原样，他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大明首辅，是文渊阁地位最高之人。
“恭迎元辅大人归阁！”一名阁吏最先发现徐阶，当即便是快步上前道。
徐阶的眼睛都不曾多瞧这个阁吏一眼，当即便是端着首辅的架子下达指令道：“通知各位阁老前来阁厅开会！”
“遵命！”这名阁老感受徐阶跟往日截然不同，当即便是拱手领命道。
李春芳、郭朴和林晧然等阁臣闻讯而来，对于徐阶的归来自然是心知肚明，亦是规规矩矩地向徐阶打了招呼。
徐阶端起刚刚送过来的茶盏，慢悠悠地轻泼着茶水，显得随意地询问道：“诸位，朝中可发生了什么紧要之事？”
李春芳和张居正听到这个问话，不由得愕然地交换一下眼色。虽然大明的疆土辽阔，但徐阶仅是离开一天，亦是不可能突然发生不得了的大事。
李春芳是一个老实本分之人，当即便是认真地回应道：“回禀元辅，并没有发生什么紧要之事！”
郭朴和林晧然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隐隐感觉徐阶身上多了一抹锋芒。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对着一直沉默的林晧然询问道：“林阁老，不知兵部可发生什么紧要之事吗？”
咦？
郭朴和陈以勤看到徐阶打听兵部的情况，当即隐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妥，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
“九边无事！”林晧然抬眼看着端着首辅架子的徐阶，显得言简意赅地回应道。
这……
李春芳和陈以勤面面相觑，先是徐阶端起首辅架子，而今林晧然语气冰冷地回应，顿时嗅到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似笑非笑地道：“老夫虽然昨晚在家中休息，但却听闻九边的将领持功而骄，宣府的一个来自雷州的千户竟然将上官赵晨的衣服扒掉并悬于辕门示众，不知此事可真？”
李春芳等人听到这话，却是疑惑地望着徐阶。
军队跟官场一般，亦是一个小江湖。特别很多将领都是世袭，故而他们往往都抱成一团，从而排斥着空降的将领或从底层爬起来的将领。
那个名号瘦猴的千户面对赵晨的排挤，却是没有忍受吞声，而是用拳头进行了回击。在发现对方竟然私藏着军中违禁的小型遂发枪后，便是直接将赵晨扒光吊了起来。
这个事情说大不大，但说小亦不小。毕竟“以下犯上”，在官场是最为忌讳之事，亦可对瘦猴进行严惩。
只是让他们不解的是，这个事情虽然可以追责，但堂堂的首辅揪着一个小小的千户的过错似乎过于小题大做。
“倒不能说是恃功而骄，毕竟万全左卫的同知赵晨违反军令，私藏军中违禁之物自然要进行严惩！瘦猴将赵晨吊起来示众，只不过是一道前菜，因赵晨公然违抗军规，虽然查实他并非是要将遂发枪工艺外泄给鞑子，但本官昨日便下令将他革职查办了！”林晧然看到徐阶挑起这事，显得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李春芳等人听到林晧然这个解释后，不由得认可地轻轻点了点头，发现事情似乎也没有过于离谱，便是疑惑地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手中捧着茶盏，眼睛闪过一抹决然地道：“赵晨终究是上官，那个瘦猴将上官扒衣示众，这已然是以下犯上，乃军法不容也。据本辅所知，近来一些将领凭着打了几场胜仗，九边的骄横之风盛行，咱们内阁却是不得不整治，所以老夫接下来要对九边将领进行整顿！”
这……
李春芳等人听到徐阶这番话后，当即知道徐阶打的主意，便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
徐阶此举可谓是得寸进尺了，早前将临淮侯安排到漕运总兵的肥差，而今又要整顿九边将领，这分明是要在林晧然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一旦由着徐阶整顿，恐怕大量的林系将领纷纷被免职，而山西系那帮无能的将领又要填满整个九边。
“战场不同于官场，战场乃生死之地也！今赵晨违反军规在先，瘦猴不过是依军规而行，若是以此便说九边将领骄横，更要对九边将领整顿，元辅此举怕是头痛医腿，根本就是瞎搞了！”林晧然自是知晓徐阶打什么主意，便丝毫不留情面地嘲讽道。
郭朴等人听着林晧然的分析，发现还真不能以此便判定九边将领盛行骄横之风，更是不能以此来对九边将领进行整顿，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却是故意哈哈一笑，旋即抛出一顶高帽道：“老夫素知林阁老善辩，此番定然说不过你！”顿了顿，显得进行许诺道：“只是你亦不用如此袒护九边的那帮将领，老夫知道他们都是为朝廷立过大功之人，不过是对几个人稍作惩戒，让他们收敛一些骄横之气。老夫做事会有分寸的，今后兵部之事还是由你说得算。”
这一番表态已经很是明显，他就是想要走个流程，帮着林晧然敲一敲九边将领的骄横之气。
李春芳和郭朴都不好参与其中，听到徐阶如此许诺，而且似乎并不算太过分，便是默默扭头望向林晧然。
“元辅，在下治军的理念是赏罚分明，既然他们没有犯错，如何要你来敲打？”林晧然却是寸步不让地道。
不说他根本不可能让徐阶伸手到他的地盘里，至于徐阶所允诺的“稍作惩戒”，这种骗人的把戏只能糊弄三岁小孩。
当年徐阶对着下跪的严嵩一家许诺保全严氏，结果将严家搞得家破人亡的，正是这个面善心狠的徐华亭。
徐阶的脸色骤然一变，却是半带威胁地道：“林阁老，你当真是要将兵部当成你的一亩三分地，我堂堂首辅亦是不能插手了吗？”
咦？
李春芳等人终于感到了火药味，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发现今天的林晧然似乎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徐阶。
“我不是不让首辅插手军政，只是既然皇上任命我兼任兵部尚书，那么我自然要尽心尽责捍卫边疆，防止鞑子冲突防线进犯京城！至于首辅要整顿九边将领，诚如元辅大人所言：自宋以兵属枢密，用兵机宜，宰相已有不与，闻者至，我朝革丞相设六卿，兵事尽归之兵部，阁臣之职止是票拟。若是元辅大人认为九边的将领不能再用，却是非要调整不可，那么你大可奏请皇上由你来兼任兵部尚书，我亦可趁机放下这副关乎大明安危的重担！”林晧然面对着徐阶威胁，却是云淡风轻地回应道。
这……
李春芳等人再度见识林晧然的辩才，不由得同情地望向徐阶。
却不说徐阶根本不可能取代得了林晧然兵部尚书一职，而且徐阶亦不敢出任兵部尚书，这个位置除了林晧然，任谁都不可能坐得稳这个位置。
加上徐阶早前在奏疏中对嘉靖时期军事失误的推辞之词，而今被林晧然拿出来回敬徐阶，简直就是啪啪地打脸。
徐阶的脸色阴沉，本来想要好好地恶心林晧然，却是没想到遭到林晧然如此凌厉地回怼，更是坚定要除掉林晧然的决心。
正是这时，冯保带领着一众小太监按时送来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反是给徐阶一个下台阶的时机。
徐阶一直想要拉拢冯保，显得自来熟地微笑道：“冯公公，不知今日有什么重要的奏疏，不会又有人弹劾老夫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瞥了一眼林晧然，无疑是在嘲讽着林晧然所做的无用功。
“徐阁老，今日还真有一本！”冯保面对着徐阶的指桑骂槐，却是坦然地回应道。
啊？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众人不由得一愣，但旋即想到王军这种奏疏根本伤不着徐阶分毫，而今徐阶简直是不倒翁。
徐阶倒是有养气功夫，显得从容不迫地索要道：“呵呵……有劳冯公公，将那份奏疏给老夫瞧一瞧，倒不知老夫此事又犯了什么罪！”

第2243章 应对之法
文渊阁，议事堂中。
徐阶虽然得知自己又面临弹劾，脸上显得丝毫不害怕的模样，甚至戏谑地瞥了一眼旁边端坐着的林晧然。
林晧然对这位渐渐露出原形的徐阶并不搭理，却是装着没有留意徐阶戏谑的目光，接过陈经邦送来的茶水安静地享用。
陈经邦并没有当即离开这里，亦是跟着其他几位司值郎默默地侯命，同时近距离地观察自己老师跟徐老头斗法。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和学习，特别是见识自己老师的那份惊为天人的算计后，他对自己的老师有了一种迷之自信。
“徐阁老，奏疏在此！”冯保对奏疏早已经分门别类，亦是将那一大堆奏疏取那份奏疏并递给徐阶道。
徐阶的鼻间冷哼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接过奏疏，而后傲慢地打开。只是看到上疏弹劾他的人名后，脸色不由得露出一个凝重之色。
咦？
李春芳等人注意徐阶的异常反应，只是知道从徐阶的表情看不出答案，不由得扭头望向呈送奏疏的冯保。
冯保在将奏疏送上后，亦是望了大家一眼，面对陈以勤询问的目光，则是提示性地朝那道门望了一眼。
门？
陈以勤注意到冯保的这个提醒，但却是一头雾水，完全想不到这是何意，更是猜不到是谁上疏弹劾当朝首辅。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先是怀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只是想到林晧然肯定不会欺瞒自己，当即坚定地摇头。
林晧然捏着茶盏轻泼着茶水，亦是知道冯保的举动是何意。
倒不是他跟冯保有多默契，而是他现在拥有着这个时代最完善的情报系统，让他总能快人一步获得情报。
只是有很多事情，哪怕他明明已经知晓，却是只能装着并不知情。
议事堂陷入死寂，显得落针可闻。
徐阶将那份弹劾他的奏疏阅读完毕，脸色阴沉得可怕，甚至捧着奏疏的手指将奏疏边沿捏得紧紧的。
“元辅大人，不知此次是谁上疏弹劾于你呢？”林晧然轻呷一口滚烫的茶水，却是装着不知情地询问道。
李春芳等人的胃口亦是被吊了起来，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阶，亦想知晓是谁上疏弹劾徐阶，而徐阶的脸色因何会如此的难看。
徐阶迎着众人的目光，仿佛从牙齿缝中吐出六个字道：“松江知府海瑞！”
却不知为何，历来擅于伪装自己的徐阶亦是破防，在说到“海瑞”两个字的时候，空气的温度地骤然下降。
“呵呵……本阁老亦是好奇，海刚峰给元辅大人又安了什么罪！”林晧然将徐阶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唯恐惧天下不乱般地索要奏疏道。
徐经邦的骨子里是一个尊师重道的人，在林晧然递给他一个眼色之时，亦是心领神会地走向了徐阶。
徐阶面对着林晧然的索要，却是触电般将手缩回想要护着手中的奏疏，但旋即知道根本是避无可避。
这终究不是一道普通的奏疏，由于此疏涉及到他自己及家人，更不可能是由他来票拟这一份奏疏。
咦？
李春芳和张居正注意到徐阶这个举动，不由得面面相觑，隐隐感觉到这个事情并不小，甚至是打到了徐阶的痛处。
陈经邦从徐阶手中接过那份奏疏，发现徐阶将奏疏抓得挺紧，便是不动声色地使了一把劲将奏疏抽了出来。
林晧然接过那份奏疏并打开，发现海瑞奏疏内容还挺多，便是慢悠悠地欣赏，发现海瑞的奏疏还是秉承着直白和粗暴的优良传统。
“林阁老，老夫亦想瞧瞧！”陈以勤看到林晧然已经将奏疏的内容阅读完毕，却是忍不住好奇地索要道。
林晧然自是不会吝啬，便是将奏疏递给了下手边的陈以勤，而陈以勤看完又被其他三人分明索要过去。
跟着王军弹劾的内容不同，海瑞的矛头指向了徐氏一族，更是直接扒掉了徐阶的底裤。
一直以来，官场都有着不揭老底的潜规则。却是不管你为官捞了多少钱，但大家都不会捅破此事，甚至还给予你清廉的美誉。
只是海瑞却打破了这个潜规则，却是尽数着徐氏一族的种种恶行，更是冠以“松江之祸”的称号。
从徐氏一族印子钱敛财，再到趁灾年大肆低价采购田产，纵容自己的家奴鱼肉百姓，更是勾结官府独善其身。
值得一提的是，海瑞在这份奏疏中还历数了前任松江知府藏继芳包庇徐氏一族的行为，对于徐这个得意门生的种种袒护徐氏的行为进行了痛斥。
如果事情到此，那无疑仅是海瑞对徐氏一族的控诉。由于没有提交证据，这种弹劾恐怕亦是无疾而终，很可能被朝廷平淡处之。
只是海瑞之所以能被称为骂神，自然不可能仅仅这一点功夫，而且亦不是海瑞要做便做大事的风格。
“臣任职松江知府，又兼替朝廷试行刁民册，故而亦是废寝忘食重整松江旧册。今查得徐氏一族单在松江一地便从拥良田二十四万亩，松江之税粮徐占两成。然臣发现今年夏粮徐氏一族缺纳三千四百亩，扣去徐阶和徐陟为朝廷进士官而减免四百亩，存三千亩的差额。”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林晧然早前播下的种子已经是生根发芽。
林晧然推行的刁民册一直都没有大动静，以致很多人都忘记此事，亦或者以为刁民册的威慑力让松江富府不再偷税。
事实亦是如此，今年松江夏粮比往年增加了五成，这便是刁民册的功劳，让很多富户都不敢再逃税。
这……
李春芳和郭朴等人读到这里的时候，却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发现海瑞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并不厚道。
按着现行的免税原则，徐阶二品官员能免一千亩，徐陟二品官亦能免一千亩，徐璠三品官能免八百亩，徐琨、徐瑛和徐珲都能免二百亩，合计可以免除三千四百亩。
只是问题便出现在这里，现行的免税田政策并没有成文，真正有法可依的是“进士官免税二百亩”。
海瑞正是抓着这一点漏洞，却是将矛头指向徐氏一族，毅然是要将徐阶的底裤给扒了下来继续指责道：“世人都知道严氏富可敌国，殊不知徐氏宅子数十处，子孙已达一百多人，仆从已是数千，坐拥良田几十万亩，胜严氏远矣。然徐氏如此巨富，亦是逃匿朝廷两千二百亩税粮，经臣查往年逃匿税粮达几万亩之多。”
按说，在得罪人的事情上，彼此间没有必要撕破脸。只是偏偏地，海瑞宛如一个愣头青，却是将徐家的面具撕了下来。
跟着林润当年手撕严氏“朝廷无如我富”般，现在海瑞将徐阶的家底揭露出来，简直就是要徐氏成为众矢之的。
李春芳等人看到这里终于明白徐阶为何想要遮掩这个奏疏了，若是这份奏疏的内容公布出去，加上海瑞所拥有的公信力，简直是将徐氏一族钉在羞辱柱上。
不过海瑞的能力不仅于此，亦是放出了最大的杀招道：“今飓风大作海潮泛涨上海、华亭诸地，溺死人民数百，冲决田地数万亩。臣恳请将徐氏定为刁民册榜首，其子孙后代不得再科举，亦请即刻下旨追讨徐氏一族经年所匿税粮，以赈济灾民，让松江免于饿殍遍野。”
如果仅仅是弹劾和尽数罪状，那么终究是一份有党争色彩的奏疏，但海瑞却是跟徐氏一族跟松江灾情结合到一起。
正是如此，现在摆在朝廷面前不仅仅是惩治徐氏一族，而且还关乎着松江府的灾情。
“元辅大人，不知此次可要回避呢？”林晧然亦不等张居正将海瑞的奏疏看完，却是率先发问道。
徐阶有种被海瑞扒了内裤的羞耻和愤怒，只是听到林晧然的询问，当即便阴沉着脸道：“林阁老，你这是何意？”
“虽然海瑞此次没有弹劾于你，但所涉之人包括你的家人及弟子，故而才有此一问！”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就事论事地道。
李春芳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早前王军上疏弹劾都已经选择主动回避，此次按说更应该回避才对。
徐阶有脸色阴沉，却是硬气地回应道：“我相信我的族人及弟子不会做出此等恶事，老夫不会回避！”
这……
郭朴和陈以勤默默地交换一下眼色，却是明显感觉到徐阶已经心虚了。
“元辅是以为海瑞所言失实？”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徐阶知道不能接受这种指控，当即便是扬起下巴道：“自然失实！据本辅所知，海瑞任职以来徐璠、徐瑛二人多有摩擦，而今怕又是挟私奏怨。”
在说到“挟私奏怨”明显是加重了语气，已然是暗指着王军早前的弹劾之举。
“若是如此，那么咱们便奏请朝廷派遣钦差核实，亦或许将海瑞召来对质！”林晧然捧着茶盏，当即便是提出方案道。
李春芳和张居正听到林晧然的方案，脸上当即露出了苦涩之色。
如果真这样做了，能不能洗清徐家另说，这事关坐拥二十多万亩却仍旧偷税漏税的行为，无疑成为徐阶抹不掉的污点。
一旦经过舆论的发酵，不说海青天的公信门无人能及，哪怕徐氏一族真是冤枉，恐怕徐氏的大门亦得天天上漆。
徐阶发现这件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棘手，自己几乎已经陷于死局，眼睛死死地瞪着林晧然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元辅大人是指我教唆徐璠逃税呢？还是指使海瑞污蔑徐家坐拥几十万亩良田呢？”林晧然没有丝毫的畏惧，却是云淡风轻地反问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用跟徐阶再虚以委蛇。既然海瑞送来了神助攻，而徐氏本就是毒瘤，自己如何还会替徐阶掩饰。
终究而言，华夏之所以沦落到普通百姓没有活路的地方，正是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宦之家所致。
“既然元辅以为海瑞所奏失实，那么咱们亦得拿出一个方案！只是海瑞名声在外，纵使要判他诬陷，那亦要查个水落石出，这般才能让天下人信服！”郭朴看着脸色阴沉不定的徐阶，亦是站出来表态道。
陈以勤犹豫了一下，同样站出来进行表态道：“不错，海瑞是天下百姓所敬仰之人，此事当进行彻查！”
李春芳和张居正见状，不由得担心地望向徐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徐阶这才刚刚复出，竟然遭到海瑞的弹劾。
“无须如此，老夫现在便到乾清宫面圣，请皇上圣裁！”徐阶心随电转，当即便想到一个脱困之法道。
高！
张居正听到自己老师打算速战速决，却是忍不住暗暗竖起一个大拇指。
现在的徐家被海瑞卷进了漩涡中，若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声名，那么便不能让这个事情发酵，需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
当然，这个方案不能将板子打在海瑞的身上，不然事情还是会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晧然看着徐阶从张居正要回奏疏便匆匆离开，亦是不打算进行阻拦。倒不是他不想以此来扳倒徐阶，而是徐阶终究还是赢得了圣眷，且看这个小丑如此上跳下窜。
徐阶重回文渊阁，结果连自己值房都还没有进去，结果又要离开文渊阁，却是朝着乾清宫而去。
只是到了乾清宫门前，却被孟冲告之：隆庆刚刚已经睡下了。
徐阶对这个懒散的皇帝颇为无奈，当即朝着承禧宫而去。原本他是不想动这张牌，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亦是不能再瞻前顾后了。
当晚便有消息从宫里传来：李贵妃和皇长子朱翊钧一起出面替徐阶求情，言及这是拥嫡派对徐阶的蓄意打击。
却不知隆庆信与不信，结果那份原本已经送到文渊阁的奏疏又到了乾清宫的案上，已然是要将海瑞的奏疏“留中”。
正是如此，原本是一场这些年最大的朝局动荡，结果却突然消失于无形，整个朝堂似乎又归于平静。

第2244章 扑朔迷离
京城的天气说变就变，又是迎来了一个阴云笼罩的天气。
随着海瑞的奏疏到达京城，虽然隆庆选择将奏疏“留中”，但整个朝堂似乎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虽然海瑞奏疏的矛头指向徐氏一族，但无疑重重地打在徐阶的身上，而且提出向徐氏一族追讨历年欠粮赈灾的方案。
当然，徐阶作为四十多年的官场老油条，伫立朝堂十几年的大佬，却是不可能被小小的海瑞扳倒。
徐阶的应对不可谓不高明，在面对自己严重的政治危机之时，却是选择将矛盾引到了“立储之争”上。
他深知自己一旦去职，那么整个朝堂将没有人能够跟以林晧然为首的立嫡派叫板，不会再有人站出来替皇长子摇旗呐喊。
徐阶正是巧妙地利用李贵妃的“恐慌情绪”和“争储的野心”，让李贵妃母子替自己说些好话，令隆庆亦相信这是一场立储之争的党派斗争。
正是他的这个小小举动，让事情当即有了不一样的变化，将海瑞冲击他的矛盾转到了立储之争上。
“此事会不会真是海瑞诬陷徐阁老？”
“我看这个事情的真相不重要，而今当真该好好考虑谁才是大明的未来之主了！”
“呵呵……谁家人没有一些污点，真像海瑞这种搞法，怕是整个大明朝都没有官员了！”
“即便是要向徐家追讨欠粮，但海瑞莫不是忘记皇上登基之初便已经下旨免除嘉靖四十四年以前的欠粮？”
……
在发现事情已经转变成立储之争后，很多官员都纷纷见风使舵，却是对拥立皇长子的徐阶显得投鼠忌器，甚至不少官员主动为徐阶开脱。
尽管林晧然营造皇嫡子会出现的上天预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官员却已经倾向于本朝不会出现皇嫡子，将来定然是由皇长子朱翊钧继承大统。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加上嘉靖已经将海瑞的奏疏“留中”，很多官员都是默默地想要跟徐阶结下善缘。
却是没有给林晧然这边太多的反应时间，次日便有确切的消息传出，徐党打算在明天早朝力推册封皇长子为太子。
徐阶已经是深谙“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的真谛，却是再度主动掀起立储之争，从而彻底搞浑朝堂这潭水，最终达到反败为胜的目标。
大同镇，这里阳光明媚的天气，烈日将植被烤得萎靡不振，一些池塘只剩下最中央那小块潮湿却龟裂的乌泥。
杀！杀！杀！
在一个坐落在长城脚下的军营中，一支军队正顶着烈日在广场操练，每个人都手持着一把大刀，令这里显得杀气腾腾。
身穿着一套精巧轻甲的康大智站在高台扶刀而立，目光平视着这里正在操练的手下，眼睛充着一丝洋洋自得。
得益于父辈的关系，他成为早期石华山的亲兵。在经过多次的战役后，尽管他出的力气不多，但已经成功地混到负责临城堡一带边防的游击将军。
他的目光落在这帮手下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尽管他的水准恐怕在他们之下，但得益于自己的好运，而今成为这帮人的绝对首领。
正是这时，一支骑兵突然闯进辕门，朝着这边快步奔来。
“停！”
康大智见状，当即便是抬手叫停正在操练的手下，同时显得不痛快地望向这支没有通禀便闯进来的队伍。
却见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戎装的少女，那张鹅蛋脸透着一丝可爱，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却写满了认真之色。
“来者何人，休得在军营纵马！”一个亲卫见状，当即便是对着来人呵斥道。
一个女子当即便是冷声道：“大胆，我家大人乃冠巾伯，谁敢不敬？”
冠巾伯？
在场的几百名将士纷纷打量起坐在马背上的林平常，哪怕不曾见过本人，对于林平常亦是如雷贯耳。只是想到她的身份以及背后之人，大家的眼睛都流露着一丝敬畏。
林平常先是扫了一眼在场的将士，而后将目光落到康大智身上道：“你便是临城堡游击将军康大智？”
“正是卑职！”康大智自然是认得林平常，只是想要在自己的手下面前表现得更强势一些，便是倨傲地回应道。
林平常并没有废话，却是抬起右手用力一挥。
啪！
在众目睽睽之中，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员外被人丢了下来。那个员外摔得不轻，但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对着康大智直接求救道：“康将军，救我！”
“冠巾伯，你这是何意？”康大智看着地上的宋员外，当即便是沉声质问道。
林平常没想到康大智仍旧如此的硬气，当即便是直接询问道：“康将军，可是你收取他的银两替他打开方便之门，让他将一批茶叶解运到关外？”
这……
下面的几个将领见状，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没有的事，还请冠巾伯莫要含血喷人！”康大智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便面不改色地否认道。
沈妍看到康大智果然想要抵赖，当即便是嘲讽道：“此事宋员外已经招认，而你用他给你的那笔银子在大同城替老相好赎了身，还新置了一间三进的大宅子，莫非还要继续抵赖不成？”
顶着烈日站在广场中的将士听到这话，想着康大智这段时间以来的大吃大喝，不若纷纷怀疑地望向了康大智。
“纵使本将军疏于职守让他钻了空子，那亦不归你来管，还请速速离开！”康大智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却是当即下达逐客令道。
林平常看到他已经变相承认，便是不再客气地道：“此事关乎通敌，等同于给鞑子输送粮草，我既然是冠巾伯自然管得了。何况，此次我是受我哥之命而来，便是要查实大同军中是否有通虏之人！”
“冠巾伯，刚刚说解运到关外的是茶叶，怎么又变成粮草了？”一个将领望了一眼地上的宋员外，而后困惑地询问道。
在场的将士亦是纷纷不解地望向林平常，作为军人自然知道输送粮草等同于叛国，跟茶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此次走私的是茶叶没错，但不止是吃的才是粮草！”林平常显得一本正经地点头，而后将她哥哥的战略亦是说出来道：“我哥这些年打击晋商，严令不允许跟鞑子贸易，明面是要断了俺答的一切物资，但实则便是断了他们的粮草。鞑子主要游牧而居，一旦他们没有足够的铁锅、棉布和茶叶等物，相互间自然会增多矛盾，亦能让俺答彻底失去民心。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再对付俺答无疑简单很多！”
“啊？这……太厉害了！”
“妙！如此说来，茶叶还真是粮草了！”
“若是如此，当真要切断一切送往关外的物资！”
……
很多士兵其实都很单纯，却是第一听到这种新鲜的计谋，细品之下发现十分可行，顿时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若是这个战略构想真的实现了，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出手，俺答便已经分崩离析，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亦是如此，大家这才意识到走私的口子当真不能开，哪怕所放的仅仅是物资，那亦等同于给敌军粮草。
林平常却不确定这个战略构想能不能泄露，当即便是补充一句道：“对了，这个事情事关重大，你们切不可外泄！”
这……
在场的几百名将士不由得面面相觑，这里有着几百张嘴，特别不乏嘴碎之人，这个事情如此还能隐瞒。
“别听她在此妖言惑众，将她给本将军拿下！”康大智眼看着场面失去控制，却是先发制人地下令道。
“我看谁敢！”小狐相伴于林平常身旁，当即便是厉声呵斥道。
站在前面的几个将领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一个中年将领却是对着台上的康大智道：“康将军，请自缚吧！我等此次确实是猪油蒙了心，此次让奸商运茶叶出关确实不可为，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
其他几个参与此事的将领不由得长叹一声，已然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却是打算接受相应的惩罚，一个老资格的将领亦是表态道：“林阁老谋之深远，此策必定能让俺答陷于自乱中，而今我等被这奸商的银两利欲熏心，却是不能迷途不返！”
“你们一帮混账东西！”康大智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却是一万个不愿意丢掉游击将军的军职，却是突然眼睛一亮地指着林平常道：“此非冠巾伯，乃鞑子奸细，速速将她拿下！”
“将军，她是虎妞，我等怎么可能认错！”
“将军，你就算编也编得像样点的鬼话啊！”
“康大智，你当真是当我们雷州的弟兄都瞎了不成？雷州有几个人不识得虎妞？”
……
只是话音刚落，人群中的不同位置纷纷传出不一样的声音，已然是直接戳破了康大智这个自以为聪明的鬼话。
在这里有不少将士来自雷州府，或许他们有人不知道林晧然长得怎么样，但对于从小便喜欢伸张正义而到处瞎跑的林平常唯独不可能认错。
加上，大家都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却是知道康大智收受贿赂让晋商从这里运走了一批茶叶，已然是于法不容之事。
康大智没有想到自己的手下并不站在自己这边，便是对自己的亲兵下达命令地道：“你们即刻将她拿下！”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知道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只有将林平常擒下才有谈判的资本，故而亦是打算罐子破摔。
那二十多名亲兵刚要行动，却是遭到了几百名将士集体的眼神杀，让平日借着康大智的名头作威作福的亲兵们当即立定当场。
这时，一支小骑从辕门外策马而来，石昊隔着老远便是怒声质问道：“康大智，你敢动冠巾伯一根寒毛，我便灭了你全家！”
“少将军，你不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康大智看到石昊出现，当即便是想要通过狡辩来清白自己，便是带着委屈般地回应道。
“十号见过佬大！”石昊却是不搭理康大智的叫屈，先是向林平常欣喜地拱手见礼道。
在雷州城之时，他便已经跟随着虎妞一起瞎混，是虎妞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哪怕虎妞跟随林晧然到广州府任职，虎妞亦是时不时回来，故而两人算是玩伴。
林平常倒是有大佬的风范地瞥了一眼来到近处的石昊，却是指着台上的康大智道：“先处理他吧！”
“来人，将这个叛徒即刻拿下！”石昊的脸色一变，便是直接下达指令道。
一名将领当即便是带人登台拿人，康大智却是愤怒地指责道：“我跟随石将军出生入死，你们父子当真不念旧情了吗？”
“若是饶过你这个通倭之人，便对不住那些死在鞑子刀下的兄弟！我父已经知晓你违抗军规，私纵商贾出关者，当斩！今日你如果自尽于此，你的妻儿亦能得到抚恤金，亦算是对你这些年的补偿！”石昊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众将领听到这个安排，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康大智，却是知道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康大智终究不是真正浴血奋战而起来的将领，却是如此拨浪鼓般地摇头道：“本将……本将军不想死！”
“拿下！”石昊早已经看出康大智是一个软蛋，当即便是面无表情地下令道。
两个将他擒下的兵卒闻到了一股尿味，不由得相视一眼，发现石家军亦有滥竽充数之人，却不明白这种人为何能够起来。
林平常知道这惩办康大智还不足解决这个问题，却是知道封关越久，那么走私的利润会越丰厚。而今是康大智，过阵子很可能会出现李大智、张大智和陈大智等。
好在，在临行之前，哥哥便对这个事情有了安排。
林平常面对着惶恐的众将士，便是一本正经地朗声道：“我奉我哥之命而来，并非是要针对于谁，而是这个口子万万不能开！我冠巾伯的信誉想必大家都清楚，今后凡是有主动检举者重大走私者，赏黄金三千两！”
“黄金三千两？”
在场的将士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在生起一份贪婪之心的同时，亦是意识到林晧然对打击走私的那份决心。
且不说他此次让自己的亲妹妹前来处理，单是这整整三千两黄金的揭发奖，便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有着这么一大笔的揭发奖，哪位将领还想到晋商打开方便之门，恐怕真得要好好地掂量有没有命花了。

第2245章 风雨欲来
大同城外，某个军营中。
杀！杀！杀！
一支军队正赤着胳膊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每个人的眼睛都显得杀气腾腾，身上的刀伤更彰显着他们的勇猛。
在九边的诸军中，大家已经公认石家军为“当世第一”，而每个石家军将士都已经顶着莫大的荣耀。
只是石华山的治军理念是严，哪怕是在这种和平时期，亦是没有半点松懈，每日都操练着手下的将士。
石家军将士虽然所向披靡，亦是闻名于九边，但其实没有过多的骄傲体力，几乎每天都被石华山压榨得近乎虚脱。
亦是受到石华山这种严厉的作风影响，而今大同境内将士的面貌焕然一新，似乎每日都为随之而来的大决战做准备。
或许训练过于辛苦的缘故，每月一次的出塞之行反而是他们最期待的日子，亦是他们寻找羊鞭赚外快的机会。
“解散！”
石华山听到亲兵来报，却是突然下达指令道。
啊？
正在操练的将士以为耳朵出了问题，不由得面面相觑，却没想到离结束还有大半炷香的时候，他们的将军竟然放过了压榨他们。
随着辕门那边传来动静，在看清楚少将军领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女归来之时，这才一阵恍然大悟。
石华山大主帐亲自接待了林平常，显得态度端正地道：“康大智的事情是我治军疏忽，事前亦没有意识到切断物资对俺答的巨大危害！还请冠巾伯回去告诉林大人，若是我手底下再出现此种情况，我石华山愧对他一直以来的栽培，便亲自提头前去相见！”
虽然康大智是他曾经的亲兵，但他历来做事都是铁面无私，自然不可能包庇康大智，有的仅是一种自责。
石昊看到自己父亲如此表态，亦是深知父亲对康大智的事情并不知情，眼睛带着一丝恳切地望向林平常。
“石将军，你亦不要误会才是！我之所以亲自前来，并不是我哥不相信石将军，而是我哥希望迅速堵住这个口子，亦是借此将他的态度传递给九边！”林平常面对石华山的表态，亦是认真地解释道。
石华山感受到林平常的真诚，便是带着谦意地说道：“毕竟再坚持一年半载，俺答那边必定自乱阵脚，故而在这个时候确实不可前功尽弃。林大人所思所虑深远，我等粗人纵不明白他的苦心，亦不可能猜疑林大人，只是辛苦冠巾伯跑这边一趟了！”
“倒亦还好，我从小就喜欢到处乱跑，这个差事其实正合我意！”林平常的两道蛾眉轻扬，显得狡黠地说道。
石华山见状，不由得想起在雷州城时候的虎妞，面前这位还真是一个十足的野丫头。而后他想到自己儿子还跟着虎妞混了一段时间，儿子亦是那时变得更加开朗，故而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旁边的儿子。
石昊发现父亲的目光望过来，却是误以为父亲在询问他的意思，便是认真地表态道：“爹，如果站在林阁老的立场，他派佬大过来解决这个事情无疑是最佳的做法。此举即能迅速铲除康大智，还能向九边的其他地区传递林阁老的立场，林阁老确实不是针对于你！”
“臭小子，我如何不知林大人是雷霆风行做实事的性子，要你来多嘴！”石华山当即训斥了一句，而后温和地望向林平常道：“此次辛苦冠巾伯跑一趟，还请在此小住几日，我好尽下地主之谊，保证能让你吃好喝好玩好！”
“不行！马场那边要举行天下第一马总决赛，我得回去做评委和颁奖！”林平常面对这个邀请，却是当即摇头拒绝道。
石昊听到这个回应，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落。
石华山反倒眼睛一亮，便是认真地求证道：“冠巾伯，你上次是不是将那匹比赛的头马赠送给马疯子了？”
“那匹马虽然是给了马总兵，但每年春季他都得将那匹马送回马场配种，倒亦不能说全是他的了！”林平常听到这话，当即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石华山的眼睛更亮，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冠巾伯，马疯子的那匹黑旋风确实厉害，你这比赛优中选优更是选择千里马的好办法，你……能否将此次比赛的头马送给我？”说到这里，他又是急忙补充道：“你且放心，每年春季我都会将马还回去！”
石昊深知自己老爹酷爱好马，特别老爹的坐骑腿部受伤不能根治，虽然觉得这般讨要很尴尬，但亦是充满期待地望向林平常。
“嗯……好的，这次头马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要遵守春季送还的约定！”林平常思索片刻，便是当即应承下来道。
对于她而言，马场并不缺千里驹，主要还是想要改善大明军马的品质，故而她仅需要好马在春季配种即可。
石华山当即是大喜过望，便是热情地招呼着林平常用餐，并且特意给林平常准备了土鸡的大鸡腿。
林平常吃过饭后，便是即刻启程准备返回京城。
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要返回马场主持天下第一马赛，而是她已经得知哥哥跟徐阶的矛盾加剧，亦是想要赶回去帮忙。
有时候她是真心不明白，为什么大坏蛋不能痛痛快快地除掉，偏偏一直在首辅的位置上为祸天下的百姓。
若不是哥哥的存在，现在的大明限制生铁产量不说，却还得加征三年的赋税，不知又有多少百姓饿死于荒野。
石华知道林平常来去自如的性子，便是对着儿子认真地叮嘱道：“石昊，你带人护送冠巾伯回京，路上有丝毫闪失我便宰了你！”
“遵命！”石昊欣喜地领命，便是带领自己最精锐的燧发枪队伍护送着林平常返京。
林平常骑的是一匹高大的红马，却是轻叱一声，整个人便宛如一道红影般踏上了通过东边的宫道。
这边的天空是红霞满天，但这个时候的京城却是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末日景象，已然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临。
朝堂的争斗已经趋于白热化，特别传闻徐党明日便要推动立储，明日的早朝可想而知会变得多激烈。
只是随着海瑞奏疏的内容被散布出来，徐阶的声望已经降到历史低点，若不是他在京城拥有大量的徒子徒孙，恐怕早将京城的人所彻底唾弃了。
“这种人难得不该除吗？他徐家偷税不是事实吗？”
“呵呵……承天皇宫扩建，他徐阶捞的好处还少吗？”
“公道自在人心，海瑞说得没错，他比严氏更加可恨！”
“如果朝堂真是要争斗，我支持林青天为大明拨云见日！”
……
京城的百姓和士子在得知最新的情况后，却是没有过于顾忌徐阶将来能够凭着拥立皇长子而翻身，便是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这位被山西帮推举而起的贤相。
跟着朝堂的复杂价值观不同，在纯朴的劳苦大众看来，此次明显有错的是徐阶，而朝廷便应该将徐阶这位首辅革职查办。
当然，这帮人终究是游离于权力之外的群体，哪怕他们再如何的义愤填膺，亦不可能影响到朝堂的最终走向。
下衙时分，各个衙署的官员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性子急促的官员更是已经走出了衙门大门。
紫禁城显得很是安静，位于太极门旁边的廊房却是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工科给事中吴时来并没有跟随着同僚走出紫禁城，却是径直穿过了那个广场，走进了这间负责向皇上呈送奏疏的机构。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初授松江府推官，而后得益于老师徐阶的提拔，让他一举成为人人敬畏的刑科给事中。
为了报答徐阶的提拔之恩，亦是为了替国除奸，他上疏弹劾嵩父子招权不法。只是那时的严嵩倍受恩宠，更是猜到自己老家是主使，故而将他跟同上疏的张翀和董传策一同下狱逼供主使。
他终究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却是没有招出自己的老师，最终被朝廷戍边广西横州，却是一呆便八年之久。
所幸没有死在广西，随着新帝继位，他跟张翀和董传亦是被“平反”，而他重回朝堂出任工科给事中。
十五年的官场生涯说不上多精彩，但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如他这般，竟然有八年时间是在烟瘴之地感受人间疾苦。
领班的胖太监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结果抬头便看到吴时来走进来，不由得打量着吴时来困惑地道：“吴大人，你这是？”
“本官来这里自然是要上疏，还请将这一份奏疏现在便呈送上去！”吴时来跟太监一直划清界限，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道。
胖太监显得有些为难地抬头望向天色，然后压低声音解释道：“徐阁老早前已经有交待，凡是科道的奏疏都要先送到他那里。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徐阁老恐怕已经不在文渊阁，而今要送只能送往文书房，要不你明日再来吧？”
时间确实过于不凑巧，若是再早一些，他便能选出不利于徐阶的奏疏送到文渊阁给徐阶处置，却不会像现在这般只能送往司礼监文书房。
旁边的一个小太监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却是装着没有听到一般，便是在那里继续假意地整理着文书。
却是知道徐琨跟自己这位上司已经搞好关系，这些天但凡有不利于徐阶的奏疏都会交到徐阶处置，简直就是徐家的看门狗。
“徐阁老是吾师，你认为我会上疏弹劾吾师吗？”吴时来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显得不快地质问道。
胖大监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当即便陪着笑脸并接下奏疏道：“呵呵……是杂家多想了，这便办你办理！”
“许公公，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太极门可是有办事章程的！”吴时来的怒意不消，又是认真地告诫道。
胖大监没想到吴时来是这般性格的官员，心里不由得暗自不喜，但脸上仍旧陪着笑容道：“吴大人说得是，我一定按章程办事！”
旁边的小太监深知自己这个上司是什么德行，但亦是过来赶在下衙前处理好这份奏疏，将回执恭敬地递回了吴时来。
吴时来回执便放进袖中，只是正要转身离去，左边的腿关节便是隐隐发痛，让他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当年在刑部大牢为了不供出老师，他可谓是饱满折磨，身体亦是那个时候出了一些状况。在广西横州的卫所充当兵卒的那些年里，他亦是落下了风湿的病状。
每逢大阴天或雨天，他的腿都得遭受折磨，时常晚上睡觉都不能伸直腿。为了防止感冒，以致夏天都穿得比常人要多。
“吴大人，你怎么了？”小太监看到吴时来突然间站立，当即困惑地询问道。
“没事！”吴时来将另一只腿果断地迈出，虽然腿关节传来一阵刺痛，但却是义无反顾地朝着门外走去。
其实他的腿真的很痛，只是想到广西那边百姓的生活情形，这点痛倒不能击垮他。不说他现在的日子如此优越，身上亦是肩负着拯救苍生的使命，有什么理由被这小小的疼痛击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徐阶如同往常般醒来，在几名漂亮侍女的服侍下，显得十满意足地洗漱，事因他刚刚做了一个十分舒畅的梦。
一想到梦中林晧然匍匐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场景，他多想这个梦能再长一些，亦或者会变成一个现实。
吃过一顿美味的早餐后，他便是来到前院准备上早朝。在临钻进轿子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让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只是想到他今天即将挑起立储之争，想到自己所留下的一个后手，想到自己巧妙地利用李贵妃和皇长子，更想到昨晚的那个美梦，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
“起轿！”
管家看到徐阶钻进轿子，当即便是拉长语调喊了一声，而后带领着亲随护送着徐阶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第2246章 诡异的早朝
夏季的热意仍在，京城的清晨伴随着一丝难得的清凉苏醒起来，城中的花丛出现很多晶莹的露水和蜘蛛网。
在槐树胡同徐阶乘坐轿子出门的时候，林府的大门亦是已经敞开，一顶轿子静静地在前院中恭候。
“妾身恭送相公上朝！”宛如一家之母般的吴秋雨站在轿子旁边，对着林晧然盈盈一礼地道。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轻轻点了点头，便是直接钻进轿子，然后在轿子中央端坐。只是在离开家门的时候，他的心里感到了一丝不安。
虽然他从线报中得知徐阶打算今日早朝强行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一事，但有鉴于上次潘晟以粗暴的方式解决立储之争，按说徐阶仍旧不具备推行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的条件。
只是他深知徐阶是一个精明的官员，更是一个极擅于隐忍自己的政客，却是不可能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不过事情便是如此的古怪，明明徐阶没有丝毫的胜算，徐阶竟然还要强行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
正是如此，要么徐阶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其实是一个烟雾弹，要么徐阶已经找到了一个促成此事的充分理由。
一团团白色的雾气缭绕着北京城，让这座古城宛如置身于迷雾中。
西长安街跟往常般，显得很是热闹的样子。很多商贩早早支起了摊子，正在那里出售着早点，而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城南捕厅的人维持治安。
在一个巷道中，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孩早早就出门玩耍，正是蹦蹦跳跳地唱着一段朗朗上口的童谣：“三月三，皇庶生；八月八，真龙出……”
正在轿中闭目养神的林晧然在听到这首童谣后，一直微闭的眼睛骤然睁开，脸上却是浮起了凝重之色。
“给！”
林福抛出两枚铜钱，从旁边的食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正是跟随着过来的轿子一起前行时，却是突然透过晃起的轿帘看到林晧然的脸色，不由得当即一愣。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十九叔历来都是算无遗策，脸上很少会有这种凝重之色。
这仅仅是一个小插曲，轿子很快到了午门广场的边上。
林晧然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亦是按规矩提前下轿子，而后朝着广场那边大步走过来。面对着百官的见礼后，便是径直来到最前面。
李春芳、郭朴、陈以勤和张居正都已经到了，在几人相互见了礼后，徐阶亦是如沐春风般地从后面走了上来。
由于双方的矛盾加大，特别徐阶将已经送到内阁的海瑞奏疏又还给隆庆“留中”，林晧然亦不用再给徐阶什么好脸色。
终究而言，在海瑞的这场风波中，徐阶固然巧妙地平息了风波，但这般做法已然是坏了内阁的规矩。
张居正位居内阁末席，刚刚向林晧然见了礼，此时亦是恭恭敬敬地向徐阶见礼道：“弟子给师相请安了！”
徐阶向张居正点了点头，只是发现林晧然并不过来搭理自己，倒亦是没有自讨无趣。只是想到昨晚的美梦，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用不了多久没准就能够好梦成真了。
仅过了片刻，午门的城楼传来一个太监的尖锐的声音道：“吉时到，上朝喽！”
城门徐徐打开，两支并列的御林军整齐地走出，然后伫立于两侧。
百官跟着往常那般跟随着六位阁老鱼贯而入，在穿过那个宽阔的广场后，便是拾级而上，很快来到了金銮殿。
随着无精打采的隆庆帝出现，百官便是山呼万岁，一切都按着早朝固定的流程在进行。
陈洪先是望了一眼无精打采的隆庆，然后面朝着百官跟往常那般大声地唱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殿中的官员纷纷将目光落向最前面徐阶身上，却是已经听闻徐阶今日早朝便要强行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一场新的战斗即刻打响。
礼部尚书林燫显得目光阴沉地盯着徐阶，只是心里突然有点摇摆不定，发现身居礼部尚书后，反倒没有早前那般的气血方刚。
只是想到脑海突然闪过诗句“潘晟掷纱不为官，一心只求真礼存。”他的手掌却是用力地攥成拳头。
身穿蟒袍的徐阶感受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特别感受到身后林燫的杀气，显得眼观鼻、鼻观心，却是完全没有要上前奏事的举动。
“假的？烟雾弹？”
殿中的官员看到徐阶迟迟没有站出来的意思，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这朝堂的争斗远比自己所想象要扑朔迷离。
“臣有本奏！”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大殿的寂静。
殿中的官员纷纷望向第一排的六位阁老，只是看到出列的人竟然是林晧然，心里不由得感到更加的古怪。
林晧然手底下能用的朋党和门生可谓是数不胜数，完全不需要亲自上阵攻击徐阶，却是可以坐镇于幕后。
只是现在事情便是如此的古怪，该站出来的徐阶却没有站出来，不应该站出来的林晧然却是站了出来。
张居正一直注意着其他阁老的动静，正准备站出来奏事的时候，却是看到林晧然已经有所行动，自然不能抢在林晧然的前面，便是默默将伸出的脚迅速地缩了回去。
陈以勤注意到了张居正这个小动静，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张居正，隐隐猜到了徐阶这是安排张居正来打响第一炮。
却不知林晧然是真的想要亲自上阵大战徐阶，还是仅仅拖缓一下张居正的脚步，却是站出来抢先奏事。
隆庆打了一个哈欠，已然是没有觉察到下面的暗流汹涌，却是虚抬一只手道：“林爱卿，请奏事！”
徐阶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有鉴于上次被潘晟揍一顿后，却是安排张居正来做吹哨人。只是没有想到，林晧然竟然抢先奏事。
殿中的官员将目光汇集到林晧然的身上，却是纷纷猜测林晧然会如何对徐阶开炮，今日的早朝将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第2247章 请斩
站在红漆圆柱旁边的陈洪隐隐觉察到风雨欲来，亦是充满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皇上，先皇遗诏有言：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刑部早前便已经查实，王金、陶世恩、陶仿、申世文、刘文彬、高守忠等供认伪造《诸品仙方》、《养老新书》、《七元天禽护国兵策》，其所制长寿丹药乃寻常的壮阳丹，请皇上早日批复刑部的判决文书！”林晧然自是不会亲自弹劾徐阶，却是提及一件几乎被人所遗忘的旧事道。
事情便是如此古怪！世人都知道嘉靖的死跟沉迷修道有关，而罪魁祸首自然是王金、陶世恩等炼丹师，偏偏王金、陶世恩等人至今没有得到惩处。
至于刑部的判决文书在上呈的时候，宛如当年刑部尚书黄光升上呈海瑞的判决文书一般，已然是变得杳无音讯。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提及王金等术士的罪状，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了站在前面的徐阶。
那帮妖道之所以迟迟没有执行死刑，已然是有人在庇护着他们。纵观这个朝堂有这个能力的人，若不是林晧然的话，那么便是徐阶。
只是林晧然根本都没有参加嘉靖的炼丹活动，亦是从来没有从炼丹活动中获得任何好处，跟王金等人更是从来没有任何交集。
反而徐阶从最初向嘉靖推荐蓝道行，再后来便是为王金牵桥搭线，徐阶跟术士一直都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是如此，一直在背后庇护王金等术士的人必定是当朝首辅徐阶，想必亦是他将那份刑部的判决文书扣在内阁了。
现在林晧然突然提及这件快被大家遗忘的事情，更要将王金等人置于死地，这无疑是要将“徐阶的人”进行铲除。
“格局小了啊！”
一些官员看到林晧然的这个举动后，却是轻轻地摇头暗道。
他们发现林晧然终究还是太年轻，做事过于意气用事。王金等术士不过是徐阶微不足道的小棋子，哪怕全部斩了，对徐阶的实力亦是不会造成半点伤害。
隆庆对政务历来不上心，亦是不知道他的案头上是不是留着一份刑部判决文书，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徐阶，却是希望事情能够出现一些变数好掩盖自己懒政的事实。
“皇上，朝廷若是斩杀王金等术士，世人必以为先帝被王金等人所害，此举有损先帝令名，还请三思啊！”徐阶听到林晧然的提议后，当即站出来言真意切地反对道。
咦？
在听到徐阶略带紧张的声音后，马森等官员当即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却是纷纷扭头望向前面的徐阶。
王金等术士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徐阶现在跟林晧然即将围绕立储展开争斗，这个时候犯不着跟林晧然在这种小角色上展开争斗才是。
偏偏事情如此的古怪，徐阶不惜冒着节外生枝的风险，竟然会站出来庇护那几个罪有应得的术士。
林晧然对徐阶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却是进行质问道：“徐阁老，且不说你不能无凭无据揣测天下人的心思，世人如何看待此事亦不能影响判处的结果。现今证据确凿，王金等人欺骗先帝，又用假丹药糊弄先帝，如此种种罪行难道还罪不该死吗？”
殿中的官员跟着王金等人并没有利益瓜葛，特别对于一度能够骑在他们头上的妖道更是存在几分恨意，不由得纷纷点头认可林晧然的立场。
隆庆虽然已经是置身事外，但亦是困惑地扭头望向徐阶，却不明白徐阶为何要袒护那几个江湖术士。
“皇上，王金等人万万不能斩杀，且不说此举有损您的贤名，先帝过世至今不足两年，你便忍心让他被人说是非吗？”徐阶并没有搭理林晧然，显得泪眼婆娑地仰头望向隆庆道。
“皇上，徐阁老此言有失公理！不说王金等人已经犯下欺君大罪，先帝因常年服用丹药而积毒成疾，王金等术士纵使没有拭君之罪，亦算得上是先帝驾崩的元凶之一，请同意刑部判决批文，即将处决王金等妖道！”林晧然知道徐阶不搭理自己便是心虚，却是向着隆庆表明立场道。
“林阁老言之有理，臣附议！”朱衡等官员觉察到徐阶是要庇护王金等术士，便是纷纷站出来支持林晧然道。
论到如今朝堂上的声势，已然是无人能够跟林晧然相匹敌，哪怕站在他对立面的人是当朝的首辅。
邹应龙等人听到如此的声势，再审视着这个事情，发现他们这边还真没有什么胜算，而徐阶的理由无疑过于牵强。
说一千、道一万，凭着王金等人的罪行，无疑是难逃一死。
张居正原本已经准备站出来掀起立储之争，只是看到自己老师如此庇护王金等妖道，亦是困惑地扭头望向老师。
“林阁老，你如此非要置王金等人于死地，怕是挟私奏怨吧！”徐阶却是一心想要庇护王金等人，当即抛出一个阴谋论道。
咦？
殿中的官员在听到这个指控后，亦是想到这个勾心斗角的朝堂，不由得纷纷用怀疑的目光望向林晧然。
隆庆跟嘉靖的关系生疏不假，但隆庆对自己这个父皇就完全没有亲情，其实他心底一直都渴望父爱，亦是朝着林晧然投去关注的目光。
林晧然之所以能够屡屡辩论成功，正是得益于他的临危不乱和灵活的头脑，面对徐阶泼过来的这盆脏水，却是云淡风轻般地回击道：“王金等人不过是一帮宵小，还不至于本阁老亲自针对他们，更别说是要蓄意报复！倒是徐阁老如此庇护于这帮罪行滔天的妖道，可是收了他们的好处，还是他们手里握着你不为人知的把柄呢？”
这……
殿中的官员先是点头认可林晧然犯不着挟私奏怨，只是听到林晧然对徐阶的指控后，不由得瞪起眼睛后知后觉般地望向徐阶。
这个事情打一开始便透着古怪，而今徐阶如此庇护于王金，更是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第2248章 天意
隆庆听到林晧然对徐阶的指控后，亦是扭头认真地打量着徐阶。
他对道士其实一直心存恨意，若不是陶仲文那一句“两龙不相见”，他的父皇为何至死都不曾见他这个儿子一面呢？
现在看到徐阶如此庇护那帮罪责难逃的道士，心里亦是不免生疑，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跟术士确实走得很近的首辅。
那一帮术士终究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且那帮道士确实犯了欺君大罪。徐阶纵使要维护自己这个皇上的贤名，但亦不用忌惮到如此地步，这种道士依照大明律审判即可。
一念至此，他不免顺着林晧然的思路往下想，徐阶跟王金那帮道士是不是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当真没有道理如此庇护那帮道士。
“林若愚，老夫跟你有何仇何怨，竟然如此污蔑于老夫！”徐阶似乎是被摸了屁股般，当即指着林晧然愤怒地指责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这个指控，不由得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们两人都争着想做大明朝堂的话事人，现在就差没有当面决斗了，你还好意思问你们有什么仇怨？
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徐阶这般指责并不见得是真的“委屈”，主要是向皇上表明自身清白，但其实亦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林晧然面对指责却是脸色不改，显得淡淡地回应道：“徐阁老，本官对事不对人，这公与私还是拎得清的！唐宪宗宠信刘壁服长生药积毒而亡，唐穆宗即位后，即刻处死刘壁等炼丹师，此乃正道也！今这帮妖道欺君在先，假药拭君在后，刑部已经查明事实。对如此欺君误国的妖道，本官自是不会姑息养奸，而是要请皇上严惩这位妖道以正国法，何来的挟私奏怨？”
说到最后，他亦是情感外露般，朝着隆庆拱了拱手，以表自己这一份赤胆忠心。
朱衡等人默默地点头，发现这个事情真没有争议，却不明白徐阶为何还要如此袒护那帮该死的妖道。
通过徐阶的异常反应，很多官员亦是察觉对了一丝异常。徐阶是出了名的无情之人，昔日对自己的弟子杨继盛等人都袖手旁观，如今为何偏偏要护着几个无关紧要的妖道呢？
隆庆听着林晧然逻辑清晰的一番话，发现林晧然真不可能是挟私奏怨，反倒是徐阶今日的举动确实可疑。
“皇上，王金等人的案子事关先帝的声誉，此事须从长计议，臣恳求容后再议！”徐阶却是朝着林晧然冷哼一声，而后转身对着隆庆请求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知道再给自己十张嘴，亦是争辩不过“大明第一辩”林晧然。却是知道他已经没有能力阻止此事，更是无法再庇护王金那帮人，故而只能多争取一些时间了。
殿中的官员听到徐阶这个请求，却是没有当即望向龙椅上的隆庆，而是纷纷扭头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林晧然。
在目前的朝堂中，隆庆一向都是“顺大流”。恰恰这个“大流”完全取决于林晧然的愿意，一旦他不同意这个方案，那么这个方案自然要被否认。
现在徐阶想要将王金等人的案子延后处理，那么无疑需要询问一下林晧然的意见，需要林晧然不反对才能执行。
却是不等隆庆开口，郭朴当即不咸不淡地说道：“徐阁老，按你这种处置方式，朝廷是否继续关着王金那帮人一年半呢？”顿了顿，他显得挖苦地说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么王金等人的伙食由你来负责，朝廷可没有闲钱养着这一帮欺君拭主的罪该万死之人！”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番揶揄人的话，郭朴无疑是故意恶心一心护着王金等人的徐阶，不由得憋着笑意。
敢情郭朴是跟林晧然呆久了，损人的话已然是手到擒来。
隆庆亦是知道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延后，显得认真地表态道：“徐阁老，事情确实不宜再无限期地拖下去！”说着，他扭头望向林晧然认真地询问道：“林爱卿，你以为当如何处理此事呢？”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隆庆的这个问话，当即敏锐地捕抓到隆庆对林晧然显得亲和了不少，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的脸色微微一沉，亦是捕抓到隆庆态度的变化，却是怨恨地瞪了一眼林晧然。他知道林晧然捅出这件事情不仅是要打击自己，更是离间自己跟隆庆的关系。
由于自己一再坚定地庇护王金那帮道人，恐怕是真引起了隆庆的猜疑，此次已然落入了林晧然的陷阱中了。
“回禀皇上，既然徐阁老以为臣是挟私奏怨，而臣亦认为徐阁老过于庇护那帮妖道，所以恳请按常规举行廷议！”林晧然面对着隆庆的询问，亦是当即抛出一个方案道。
“不错！”
林燫等官员纷纷点头认可这个方案，倒不全是因为他们拥护林晧然，而是廷议会让他们九卿能够参与其中。
如果事情在早朝或内阁解决，那么他们九卿官员无疑是旁观者，但如果将事情推到廷议的话，那么他们每个人都能够享受权力的妙处。
正是如此，他们希望朝廷能够经常举行廷议，而他们亦是能够借此机会参与到国家大事的决策中。
这……
张居正听到林晧然要将王金的案子推到廷议，嘴角不由得微微泛苦，眼睛复杂地望向自己的老师。
现在的林党早已经掌控整个朝堂，如果真要举行廷议的话，那么一切都将会遵照林晧然的意志执行，王金那帮人是必死无疑。
徐阶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却是发现郭朴正是用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最后将伸出一半的脚缩了回来。
倒不是他不想阻拦廷议，放弃庇护王金那帮人，而是现在他继续站出来亦是无济于事，反而会加深各方对他的质疑。
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王金那帮人不能执行死刑，一旦他没能将王金等人在刑部大牢灭口，那几个人恐怕要咬向自己了。
隆庆看着徐阶没有异议，便是从善如流地道：“准奏，择日举行廷议！”
“皇上圣明！”林晧然等官员当即恭维地道。
这个事情已然拉下序幕，虽然事情确实被徐阶成功廷后，但廷议的结果其实没有了任何悬念，王金那帮人必定是难逃一死。
徐阶很快重拾心情，当即递给张居正一个眼色。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必须要尽快逆风翻盘。若是再给林晧然这么一件件事情挖下去，别说自己贤相的名声和地位不保，恐怕还会跟严嵩那般遗臭万年了。
张居正注意到徐阶投来的目光，先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便是站出来道：“皇上，臣有事上奏！”
来了！
殿中的官员看到张居正出列，当即隐隐猜到今日早朝真正的大风波将起，不由得紧张地望向前面的几位阁老。
陈洪看到张居正手中上呈的奏疏，先是望了一眼隆庆的反应，接着走下去将张居正的奏疏收下，而后转呈给隆庆。
隆庆似乎早已经知道奏疏的内容，却是装模作样地打开。
呵呵……
徐阶看到那份奏疏已经送到隆庆的手里，心里不由得暗自发笑，而后得意洋洋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虽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确实没有一意孤行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的实力，但却不代表他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朱衡等官员纷纷望向张居正，眼睛亦是带着一丝好奇和不解，却不明白徐党还能想到什么办法来破局。
“皇上，山西平阳府河中久旱，现一奇石，地方诸官一同上奏朝廷，石面有上天警示，却是跟立储有关！”张居正注意到隆庆已经打开奏疏，便是一脸认真地汇报道。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番话后，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虽然从古至今没少此类的情节，但此次明显是糊弄人的做法，世间哪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结合奇石出现在山西平阳府，想必是山西帮和徐党的杰作。
咳……
郭朴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一声，却是神色古怪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泛苦，发现人一旦不要脸皮，还真是什么荒唐事情都做得出来。用这种“水落石出”，简直就是要污辱他们这帮官员的智商。
只是不得不承认，哪怕你在这里放了一个响臭屁，但你咬死不是你放的，其他人还真的没有什么证据。
“张阁老，石面的警示跟立储有关，却不知是什么内容呢？”邹应龙乔装不知的模样，却是认真地打听道。
殿中的官员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但亦是忍不住好奇地望向张居正。
张居正微微清了清嗓子，便是带着唱腔道：“三月三，皇庶生；八月八，真龙出。重数生，命太贵；两龙争，伤国基。劝君今朝乾坤定，锦绣河山传万代。”
这……
朱衡等人没有想到徐阶为了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合理性，竟然跟着山西帮伪造了一个如此谎言，却是将事情牵扯到皇长子和皇二子身上。
不过事情还真是有些巧合，皇二子是三月三出生，而皇长子朱翊钧的生辰是八月十七，亦是可以作为“八月八”。
“高明啊！”
郭朴在听完石面的警示内容后，亦是眼睛复杂地瞥向旁边的徐阶。
在历朝历代的皇位之争中，皇位的争夺很是激烈，而亲兄弟反目成仇不在少数，本朝的英宗和代宗便上演着兄弟相争的局面。
徐阶此次的矛盾点避开了皇嫡子和皇长子，却是巧妙地将矛盾点引到皇长子和皇二子身上，从而加深了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的急迫性。
立储既是确定皇位继承人，更是为了防止同室操戈，而徐阶无疑很巧妙地抓住了后者。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其实在前来上朝的路上恰好听到这首“童谣”，亦是发现了徐阶的高明之处。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徐阶做得比他所猜测的还要大胆，竟然跟山西帮伪造了这一个“上天警示”。
“皇上，既然上天有警示，请遵循天意而行，尽早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徐阶却是突然出列，显得义正严辞地请愿道。
此话一出，殿中的气氛当即变得紧张到极点，立储之争已经又是拉开了。
“请皇上遵循天意而行，尽早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李春芳等官员亦是出列，纷纷响应徐阶道。
朱衡等官员见状，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却是只等林晧然一声令下。
林晧然看着准备充分的徐党，便是对着龙椅上的隆庆询问道：“皇上，你当真相信这是上天警示，而不是又一个荒谬的五彩龟和五色灵芝吗？”
咦？
殿中的官员听到林晧然这个形象的比喻后，当即想要王金用染色龟和染色灵芝欺骗嘉靖的荒唐事，却是不由得纷纷抬头望向隆庆。
“皇上，你乃明君，先帝朝的闹剧不能再重演了，史书会记载在册的！”作为隆庆的老师陈以勤亦是站出来，显得苦口婆心地劝导道。
尽管徐党准备充分，但已然是想不到林晧然会直接借用嘉靖朝的那些荒唐事来影射，更没想到他会对隆庆进行攻心。
隆庆的性子原本就是优柔寡断，对这个事情更是一直摇摆不定，而今听到林晧然如此的比喻，心里不由当即发虚。
他固然可以装着浑然不知而遵循天意，但日后一旦事情真的败露，那么他恐怕真要遭到史册所取笑了。
“皇上，此石经山西等官员查验，乃上天警示无疑，请顺应天意而行！”徐阶看出了隆庆的犹豫，当即带着徐党再度进行请愿道。
正是这时，一个小太监突然匆匆赶来，然后在隆庆的耳边嘀咕了几声。
咦？
殿中的官员注意到这个异常的情况，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隆庆，却是不知突然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件。
隆庆的脸色突然一白，似乎有一种心有余悸般地捂着胸口，却是突然开口吐出两个字道：“天意！”
此话一出，朱衡等人的心当即沉到了谷底，而伪造“天意”的徐党中人却是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第2249章 徐阶的新九九
金銮殿中，众官员的心情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在多数官员感到失望之时，少数官员却显得很兴奋，纵使稳如泰山的首辅徐阶脸上亦是写满了得意之色。
自从上次失利后，所有人都认为立储的事情已经无法强行推动，但他却偏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有鉴于林晧然上次所借用的“童谣”，他亦是借用了林晧然的方便，通过“水落石出”巧妙地伪造了“天意”。
现在有了他跟山西帮所伪造的“天意”，隆庆完全可以抓着这一点不放，直接强行推动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
一旦皇长子朱翊钧被册封为皇太子，那么朱翊钧便是将来的皇帝，这便为下一朝奠定了“政治基础”。
至于他一直力推此事的功臣，特别还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大力气，自然会赢得新皇的器重，无疑是一份雄厚的政治资本。
对于绝大多数拥有几十年政治生命的官员而言，下一任皇帝不过是弹指间，自然有大批中间派倒向已经占了先机的自己。
接下来，只要再寻得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便能够将“阻止太子”的林晧然赶出朝堂，从而再度掌握这个朝堂。
徐阶想到这里，又回想起昨晚的那个美梦，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发现离林晧然匍匐在自己脚下已经不远了。
张守正等人一直担心事情会出现变数，而今看到隆庆要遵循天意，悬着的脸亦是终于放了下来，亦是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林晧然。
原以为这个林算子有多大的能耐，只是论到搞这些阴谋诡计，明显是比不上在官场沉淫几十年的徐阶。
虽然这场争斗很是漫长，而他们一度被压得无法喘息，但历史已然又要重演，他们在徐阶的带领下逆风翻盘。
林晧然感受到无数的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只是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小太监。
“皇上，今天意已有明示，请皇上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徐党已然是胜券在握般，却是再度跟随徐阶向隆庆请旨道。
朱衡等官员见状，不由得纷纷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林晧然，只是发现林晧然并没有行动，反而正目光专注地望向隆庆。
隆庆听到这个请命，显得眼睛复杂地望了一眼徐阶等人，而后对着殿中的百官道：“刚刚后宫传来一则消息！”
咦？怎么说后宫了？
徐阶等人正等待着隆庆的一锤定音，结果听到隆庆提及风马牛不相及的后宫，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甚至是窃窃私语。
陈洪看到殿中响起嘈杂的声音，当即便是板着脸道：“肃静！”
此话一出，朝中的官员便是纷纷闭嘴。倒不是他们畏惧于陈洪，而是皇上正在说话，他们确实不能交流。
隆庆将众官员的疑惑看在眼里，显得心情复杂地接着道：“昨晚皇后身体不适，今早便让太医前来诊治，太医刚刚证实……”
证实？证实什么？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话的时候，显得更加困惑不解地望向隆庆。
隆庆的脸上没有半点欣喜之色，还是无奈地公布道：“太医证实皇后有喜了！”
啊？
徐阶的嘴巴微微张开，却是目瞪口呆地抬头望向隆庆。
自从他跟林晧然的政治斗争中节节败退，推动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是他最大的押宝，亦是他的一次政治冒险。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即将成功之时，却是遭到了一个晴天霹雳。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那位一直没有生育的陈皇后竟然有了身孕。
现在陈皇后有了身孕，那么他推动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无疑遭到了重创，一直以来的心血亦是付诸东流。
纵使他不要贤相的声名，那亦是无法阻挡得住清流官员那份“立嫡”的意志和决心，更可能的结果是在这里遭到林党官员的第二次毒打。
一念到此，他的心当即感到一阵洼凉，却是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这样？”
张守直等人本以为是胜券在握，只是听到陈皇后有喜的消息，显得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隆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偏偏在这个时候，陈皇后竟然有了身孕，却是几近粉碎了“八月八，真龙出”的谎言。一旦陈皇后诞下皇嫡子，那么皇长子朱翊钧却是跟皇位无缘了。
到了这时，他们很多人才反应过来，刚刚隆庆嘴里的“天意”敢情是指皇后在这个时候怀孕的“天意”，而不是他们所伪造的“天意”。
在他们这边千方百计要推动“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皇太子”之时，特别已经到了临门一脚，偏偏陈皇后这个节点发现有了身孕，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呢？
“真是……天意啊！”
李春芳和张居正在听到这个消息，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心里亦是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地道。
上天已然还是选择了林晧然，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陈皇后竟然恰好怀孕。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是无法再撼动林晧然的地位。
一旦陈皇后诞下皇嫡子，他们恐怕还需要为这一场政治投机承担一些责任。
“恭贺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不由得想起吴道行早前的测字，却是不得不承认风水和算命真是玄之又玄，当即进行祝贺道。
“恭贺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衡等人亦是大喜过望，便是跟随着林晧然一起向隆庆祝贺道。
这一句“万岁万岁万万岁”无疑透着几分善意，纵使陈皇后诞下皇嫡子，百官亦是希望隆庆能够长命百岁。
隆庆的心情颇为复杂，虽然他所属意的太子人选是皇长子朱翊钧，但“立嫡立长立贤”却是祖宗之法。
不过事情倒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一旦陈皇后给自己生下的是公主，那么自己这个皇位定然仍旧属于皇长子朱翊钧。
徐阶等人虽然颇不情愿，但亦是加入了道贺的行列。
隆庆心里所属的未来太子人选亦是皇长子朱翊钧，但面对着百官的道贺，自然是不动声色地接受下来。
“皇上，山西平阳府的奇象定是白莲妖人意图乱政，此事万万不能让世人误信。臣恳请即刻派遣钦差前去彻查此事，若是不然会给大明朝埋下兄弟相争的祸根！”林晧然深知此事跟山西帮脱不了关系，当即便是请命道。
“林阁老所谋深远，臣等附议！”殿中的绝大多数官员已经看清形势，当即便向着隆庆进行表态道。
徐阶看到林晧然这分明是要“秋后算账”，更是想要借着白莲的名义对山西帮继续打击，但却是无法站出来阻拦。
终究而言，上天的警示跟着陈皇后的身孕相冲突。若是陈皇后诞下皇嫡子，且顺利基登的话，那么所谓的“八月八，真龙出”自然是妖言。
最为重要的是，若是不对这个事情进行追究和澄清，将来的皇长子朱翊钧以此为由起事，无疑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正是如此，现在的林晧然占据着大义，却是无人能够阻拦他继续清洗那帮一心掂记着走私的山西帮。
隆庆此次不再观察徐阶的反应，当即便是表态道：“准奏！”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是只能不过于袒护徐阶那一边，却是只能遵循着林晧然的意志。
随着陈皇后有身孕的消息传来，立储之争已经是宣告一段落。
虽然皇长子朱翊钧还没有完全失去机会，但现在陈皇后有身孕了，那起码需要待到陈皇后生产后再议。
接下来的早朝跟往常一般，各级官员依次出列奏事。
由于每日都举行早朝，大明朝堂重要的事情并不多，倒是跟往常一般议事。只是两位阁老破天荒地站出来奏事，让今日早朝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一些。
随着早朝结束，隆庆显得急不可耐地离开，众官员则是三五成群地走出金銮殿。
今日的天空显得阴沉沉的，东边虽然还算亮敝，但并没有朝阳的踪迹，已然还是延续着昨天的阴天。
文渊阁，这里显得气派而充斥着威严。
徐阶已经是遭受打击，但回到这里的时候，跟着以往那般召开了内阁会议。虽然经过了刚刚的失利，但他终究还是内阁的首辅，而今还稳稳地坐在首辅的位置上。
只是经过早朝的那番较量，大明的朝局是彻底定了下来，徐阶已经不具备继续挑战林晧然的实力。
凭借着林晧然的能力和声望，以及对皇嫡子一事上的坚持，都让他如今成为了文官集团的绝对领袖。
若是单论气场的话，现在的林晧然已然是位于徐阶之上，加上他那身光彩蟒袍的点缀，让他更像是内阁首辅。
徐阶像是没事人那般，已然又回归到那个老好人形象，显得温和地望向林晧然道：“林阁老，你昔日任顺天府尹之时，断案的才能咱们是有目共睹，今后亦由你兼管刑部一事，可好？”
这……
李春芳和张居正注意到徐阶态度上的变化，特别明显向林晧然抛出橄榄枝，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
现在林晧然身兼兵部尚书，由于他是大家公认的理财第一人，特别户部尚书马森还是林晧然的人，故而户部亦算是一直归林晧然管理。
若是现在再加上刑部的话，那么这六部的大半机构都被林晧然掌握在手里，无疑会更加牢固地掌握着朝政。
“元辅谬赞了，我断案讲究的是当场审讯和观色，刑部怕是负责不来，而我亦没有这个精力了！”林晧然手里捧着茶盏，却是淡淡地拒绝道。
徐阶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结果撞上了一根软钉子，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郭朴和陈以勤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是对于林晧然的拒绝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刑部算不得紧要的衙门，而林晧然要指染已经不费吹灰之力，犯不着接下徐阶这个人情债。
好在这个时候，冯保带着小太监送来了奏疏。
徐阶当即借此机会化解尴尬，对着走进来的冯保显得假惺惺地询问道：“冯公公，此次不会又有人上疏弹劾老夫吧？”
“没有！”冯保看出徐阶的故意调侃，便是微微板着脸道。
徐阶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却是微微扬起下巴，然后得意地瞥了一眼林晧然。
为了防止有人继续再给自己添乱，他除了安排谢登之守好通政使司的大门外，亦是已经搞定了太极门，根本不可能有弹劾自己的奏疏出现。
不过他倒不是想要向林晧然炫耀什么，而是要林晧然知晓一个事实：自己这位首辅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已然不打算跟林晧然再厮杀，却是要跟林晧然好好地谈一谈条件，从而保证自己能够从朝堂全身而退。
终究而言，这为官图的莫过于权势和财富，而今只要自己进行退让，想必林晧然还是要卖他面子。
“虽然没有弹劾你的奏疏，但倒是有一封奏疏跟你相关！”冯保将徐阶的得意看在眼里，便是取出一封奏疏道。
徐阶的眉头微蹙，当即便是询问道：“谁的？”
李春芳和张居正听到这话，亦是好奇地望向冯保。
“工科给事中吴时来！”冯保将那份奏疏递给徐阶，显得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徐阶听到是自己弟子吴时来的奏疏，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哪怕是跟自己相关，想必不可能出现什么坏事。
郭朴和陈以勤相视一眼，然后好奇地望向那一份奏疏。
徐阶想着吴时来当年傻乎乎地自己上疏弹劾严嵩，嘴角不由得噙着一丝微笑，只是在打开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般。
李春芳和张居正注意到徐阶的反应，则是扭头望向自己慢悠悠喝着茶水的林晧然，而林晧然的嘴角明显微微上扬。
京城的阴天终于结束，随着天空阴云散云，一缕灿烂的阳光正是洒在北京城的房屋、街道和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自然亦是落在文渊阁的黑色琉璃瓦上。

第2250章 最后杀招
文渊阁，议事厅，此刻显得一片安静。
林晧然用嘴吹了吹腾起的热气，轻轻地啐了一口香芳四溢的脸色，整个人顿时被注入活力般。他将茶盏子放回茶盏上，抬头望向呆若木鸡般的徐阶明知故问般地询问道：“徐阁老，不知这份奏疏可有何不妥？”
李春芳等人都注意到徐阶的异常，亦是好奇地盯着徐阶那边很是难看的脸。只是有听到林晧然的问话之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般，显得古怪地望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林晧然。
徐阶忍着将奏疏撕碎的冲动，却是霍然地抬起头，显得愤怒地对着林晧然质问道：“是不是你？”
这……
张居正从来没见到过自己这位一直处事不惊的老师会如此失态，敢情不是自己老师心态多好，主要还是没有遭到强敌的重创。
只是他心里更是疑惑，吴时来是徐阶所器重的门生之一，而且这份奏疏又不是弹劾自己老师，老师为何还会如此失态呢？
跟着张居正有相似心理活动的李春芳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徐阶，却是不知道徐阶如何会如此的失态。
“海瑞是敢于直谏先帝的直臣，吴时来是你的门生，如果他们两人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呵呵……恐怕你不该指责他们两人是不是受我指使，而是你应该好好做检讨自己了！”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指责，显得云淡风轻地回应道。
郭朴和陈以勤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是将目光落到了那份出自于吴时来之手的奏疏上。
事情确实如同林晧然所说的那般，如果真是一份不利于徐阶的奏疏，徐阶还真的应该好好地反省了。
不说海瑞是天下同知准备棺材死谏于先帝的直臣，而吴时来是徐阶的门生，吴时来当年更是几经折磨亦是没有招出幕后主使徐阶。
在本朝，师生关系宛如父子，纵使老师不待见学生，但学生亦得尊重于老师。只是一个遭到学生敌视的老师，这位老师恐怕是真的差劲至极了。
正是如此，若是徐阶遭到海瑞和吴时来的先后弹劾的话，徐阶是当真要好好地做一个反省，而不是指责林晧然要谋害于他。
李春芳和张居正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无奈地暗叹一声，发现徐阶确实是要好好地自我检讨一下了。
当然，他们四人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显得更加好奇地盯着徐阶手上的那份奏疏。
冯保是在场众人唯一的知情人，只是却没有透露口风的打算，正是默默地站在旁边观看这里的一切。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显得唯恐天下不乱般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张给谏上疏说了什么呢？既然我们六位阁臣都在场，那么就不用藏着掖着了，理应一起在此商讨一个结果！”
自隆庆登基后，内阁已经很难再出现“独相”的情况，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是经过内阁的阁议讨论出结果。
只是随着高拱的离开，而今张居正填补进入内阁，致使徐价的话语权明显加大。若是没有太大的说服力，往往还是徐阶说了算。
李春芳等人自是认可了林晧然的这个提议，便是纷纷朝着徐阶投去好奇的目光，隐隐感觉到此次又出了大事。
只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若是论到底线和阴谋，恐怕林晧然还不是徐阶的对手；但若论算计，林晧然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是货真价实的“三步一算”。
很显然，此次徐阶又落入林晧然的算计中，却不知会被林晧然引向何方。
徐阶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在内心几经挣扎后，显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那份奏疏，通过司值郎将奏疏传递给李春芳。
李春芳是当朝次辅，亦是徐阶离任后的接班人，但此时更多的是一份好奇。在他打开那份奏疏的时候，奏疏的内容当即映入眼帘。
臣工科给事中吴时来谨奏：经臣所悉，琨在松江乃为一霸，仗父位高权重而押勒侵夺，怙势肆害，所在民怨入骨，其累计徐家广置良田美宅于松江、苏州、扬州和南京等处。
今松江水旱频仍，南北多警，民穷财尽，莫可措手者。然灾情来临之时，松江城米价飞涨，徐家竞逃税粮几千石之多，累年已达几万石，其昔日之举难辞其过错也。
琨自入京以来已两年有余，然常宿于教坊司，狎客曲宴拥侍，姬妾屡舞高歌，日以继夕，置正职于不顾，此乃失职也。
然其专利无厌，窃弄父权，卖官鬻爵。昔日吏部员外郎郭谏臣谋广东惠州知府，事成得三千两白银，今郭谏臣入职于地方，免不得竭民脂膏以偿买官之费，如此则民安得不贫？经其引荐，临淮侯得漕运总兵一职，临淮侯亦是以巨资送至徐家大宅，此种恶行多哉不表。
琨其罪在官失职，居臣不忠，为子不孝，臣特请皇上给琨予以严惩，免职而戍边，以清国本。
……
这一份只有三百多字的奏疏，却是将徐琨的种种恶行揭露了出来，已然是一记重棍砸在徐琨的后脑勺上。
李春芳将这份显得平实的奏疏看完，先是用同情的眼神望了一眼徐阶，而后则是眼神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虽然他至今都不明白吴时来为何会肯上这一道奏疏，但这一道奏疏一旦公布出去，而疏中的内容属实的话，那么徐阶亦得要受到牵连。
在他们官员能够得到朝廷“封妻荫子”赏赐的同时，亦是要承担儿子犯错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很多官员便是被自己的儿子所累。
正是如此，一旦徐琨的罪行被证实，那么徐阶必定要受到牵制，而这亦是为何徐阶会失态的根本原因。
郭朴轻轻地咳嗽一声，显得不满地瞪了一眼正在出神的李春芳。
李春芳这才惊觉过来，虽然心里很是无可奈何，但还是按规矩将手中的奏疏交给司值郎传递给郭朴。
郭朴看过奏疏的内容后，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而后又通过司值郎将奏疏交给了林晧然。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接过奏疏便是粗略地扫了一眼，而后按规矩传递给陈以勤，只是眼睛闪过一抹决然。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他终究是一步步瓦解徐阶的龟甲，进而寻得破绽狠狠地捅上了这么一刀。
倒不是他不想早些除掉徐阶，而是徐阶从来都不仅仅是一个首辅，而是一个强大团体的领袖，甚至他还默默地影响着大明后面几十年的走向。
在原本的历史中，徐阶离开首辅的位置后，却是由李春芳来接任。虽然经历了高拱的变数，但后面则是张居正和张四维等。
纵使徐阶遭到海瑞的变数而晚节不保，但直到万历朝生辰之时，万历还派太监进行亲切慰问，可谓是官场的一棵常青树。
面对着这么一个难缠的对手，他深知欲速则不达，亦是按计划一步步推进。直到将徐阶逼到墙角之时，他再给徐阶一个致命一击。
好在，他的计划进展得还算顺利，寻到了徐琨这一个破绽，却是借此先将徐阶首辅的宝座踢下去。
门外的阳光灿烂，但这里透着丝丝的凉意。
“窃弄父权？”
张居正看完这一份奏疏的内容，却是知道王军的上疏弹劾不过是一个造势，真正的杀招无疑是吴时来的这一份奏疏，亦是从中看到了最关键的指控。
窃弄父权是当年邹应龙对小阁老严世蕃的指控，只是历史仿佛重演一般，现在这项指控却落在徐琨身上。
当年的严世藩正是受到这一个指控，而后三司查出严世蕃贪墨的事实，最终被朝廷判处戍边雷州。
若是证实吴时来这些指控属实，那么徐阶已然是遭受严嵩同样的命运，却是要因此事而被朝廷亟令休退。
只是他心里感到十分的困惑，按说吴时来当年冒着如此风险而“倒严”，无疑是忠于自己的老师的，但为何如今会捅上这一刀呢？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想起吴时来戍边的地方是广西横州，却是用怀疑的目光望向林晧然，会不会是在吴时来戍边期间被林晧然抓到什么把柄了。
其实何止是张居正，徐阶和李春芳同样十分的困惑，特别徐阶简直是想要用眼睛将林晧然给瞪死。
林晧然轻啐了一口热茶水，便是抬头望向徐阶询问道：“元辅，虽然咱们现在不可轻信吴时来的一面之词，但你恐怕不能再像前些天那般让皇上将奏疏留中，而是需要向皇上一个说法了！”
郭朴和陈以勤轻轻地点头，同时目光坚定地望向徐阶。
“卖官鬻爵？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徐阶冷哼一声，当即便回应道。
林晧然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却是认真地询问道：“如么说来，元辅认为这是吴时来构陷令公子？”
李春芳和张居正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扭头望向徐阶。
“当然！此事皆为吴时来编造，吾儿定然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徐阶打定主意护住自己儿子，当即便是坚定地表态道。
林晧然倒不跟徐阶争执，显得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元辅认为是编造，咱们便票拟由三司进行查证，可好？”顿了顿，他又是补充道：“据我所知，徐琨确定没少往教坊司跑，而他收受郭谏臣三千两银票一事，我亦是有所耳闻呢！”
这……
李春芳听到这一番话，当即便知道林晧然此次是有备而来，而郭谏臣的事情无疑足够让徐琨摔落万丈深渊。
且不说徐琨有没有窃弄父权，单是卖官鬻爵，徐琨便已经是在劫难逃，而徐阶定然是要牵连其中。
唉……
张居正亦是暗叹一声，却不知林晧然是真掌握了徐琨的罪证，还是故意在这里讹诈徐阶，心里却清楚此次弹劾恐怕是确有其事。
据他的观察，徐琨跟徐阶是一个演技派。在徐阶面前的时候，徐琨是最乖巧孝顺的儿子，但在离开徐阶之时，徐琨二世祖的毛病便会直接表露出来。
至于吴时来弹劾琨在松江乃为一霸，他甚至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怀疑，这定然才是徐琨最真实的一面。
正是如此，他知道纵使自己老师替徐琨百般狡辩，恐怕亦是护不了表里不一的徐二公子，而老师亦会受到牵连。
“此事无须票拟，我面见皇上讲明情况！”徐阶深知单靠否认是无法了结此事，便是心生一计地道。
只是在他寻找那份奏疏的时候，他这才发现司值郎陈经邦并没有将奏疏还给他，而是落到了林晧然的手里。
林晧然拿着那份奏疏，显得态度坚定地道：“元辅大人，朝廷有朝廷的章法，上次的海瑞疏咱们可以不计较，只是此次涉及的是你的儿子徐琨，更是事关卖官鬻爵，还请回避吧！”
李春芳和张居正交换了一下眼色，亦是暗自一叹，知道此次的朝堂恐怕是真要变天，徐林之争已然要落下帷幕。
“林若愚，你快将奏疏还我，你当真要撕破脸吗？”徐阶看到林晧然已然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当即便愤怒地威胁道。
林晧然面对着威胁，却是丝毫不惧地扬着奏疏道：“徐阁老，如果你认为你能只手遮天，还能庇护恶子徐琨，那么本阁老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今日的朝堂不是你的一言堂，却不管涉及谁的罪行，都要受到朝廷的严惩！你要庇护徐琨，本阁老第一个不同意！”
“小子，你……你狂妄！”徐阶猛地站起来，却是大声地指责道。
林晧然看着他要过来夺奏疏，便是淡淡地说道：“不说皇上不会答应你的无礼要求，本阁老及朝百官亦不会同意，你还是认清现实吧！”
徐阶闻言，突然眼前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站在权势顶端的人，特别是一度掌控这个朝堂的人，却是被曾经的小人物如此逼宫，让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李春芳和张居正见状，便是七手八脚地上前，在查看徐阶的气息尚存，当即便急匆匆地将徐阶送出紫禁城就医。

第2251章 非罪之罪
槐树胡同，徐府，这个宅子被灿烂的阳光所笼罩。
徐阶再度醒来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身处家里的床上。
原以为这是天亮要上早朝了，便准备起床洗涮更衣。只是他感到额头有一丝疼痛，不由得伸手摸了过来，指尖触碰到伤口便是感受一股清晰的痛感，同时一幕幕跟所期待严重不符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今日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结果林晧然抖出了王金的陈年旧案，若是王金真要被推上断头台，指不定他会抖出多少自己的黑历史。
本以为只要自己的计划顺利，还是能够将王金的案子糊弄过去。偏偏遇上陈皇后怀孕的消息，让他的计划当场破产，甚至他的好盟友山西帮又得遭受林晧然的血洗。
“惟修！”
徐阶整个人感受到了一种全所未有的疲倦，眼睛呆呆地望着蚊帐顶，却是忍不住唤出了吴时来的字道。
若是仅仅以上两件事情，他顶多是计划失败和遭到一场潜在的危机，但吴时来的那一份奏疏简直将他一把推下万丈深渊。
他比谁都清楚朝堂险恶，故而在成功扳倒严嵩后，亦是不择手段地对付袁炜和吴山这些潜在的威胁者。
在打击对手的同时，他亦是不断团结各方势力，特别将有拥有诸多资源的山西帮拉入自己的阵营，从而打造了一个强大的利益共同体。
只是偏偏地，他遭到了宛如妖孽般的林晧然，却是逼得自己的势力不断瓦解，而后更是遭到了吴时来从背后的致命一刀。
一想到吴时来那份奏疏的内容和威力，他的身体顿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隐隐感到自己确实无力回天了。
“老爷，你可是要找你的弟子吴时来过来呢？”徐夫人一直侯在外间，在听到动静便是走进来并体贴地询问道。
徐阶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他如何还愿意见那个叛徒，便让管家帮着卧靠在床头，只是眼睛扫过床前的时候，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道：“琨儿呢？”
“他……他到外城办事去了，妾身已经派人去叫他回来了！”徐夫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华服妇人，显得吞吞吐吐地回应道。
徐阶仅是望了自己这个妻子一眼，便是知道定然是有事袒护着徐琨，而吴时来弹劾徐琨常宿于教坊司怕是确有其事。
有鉴于严世蕃的前车之鉴，别说让自己儿子以侍奉自己的名义入阁，甚至都不敢让徐璠出任六部侍郎，故而一直将这三个儿子都排斥在权力之外。
只是他一直提防着大儿子徐璠，却不想二儿子徐琨才是最大的变数。这个比徐璠聪明十倍的二儿子，在徐琨和徐瑛离京后，确实受到自己的更加重视。
他将很多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情交给徐琨，在看到徐琨办得漂漂亮亮的时候，亦是经常在徐党核心人员面前夸赞徐琨。
正是他的这个疏忽大意，结果助涨了徐琨的地位和权势，从而酿造了今日的大过错，让林晧然一把抓到扳倒自己的绝佳机会。
却是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徐琨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在看到卧靠在床头上的徐阶，眼睛当即便红起来道：“爹，你……你这是怎么了！”
“你爹在内阁办公突然间昏倒，这才刚刚醒过来呢！”徐夫人看到儿子归来，便是认真地解释道。
倒不是她蓄意隐瞒什么，而是将人送回来的张居正亦不好说徐阶是被林晧然气晕的，却是找一个比较体面的说法。
徐琨听到是这个情况，眼睛呛着泪地望向徐阶自责地道：“爹，孩子不孝，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徐夫人看到这个父慈子孝的场面，亦是欣慰一笑。
“你喝酒了？”徐阶心里一丁点的感动都没有，却是要重新审视这个一度引以为豪的二儿子，在闻到徐琨身上所散的气味，便是蹙起眉头询问道。
徐琨的眼睛还噙着泪珠，却不想徐阶冷不丁来这句，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含泪点头道：“喝了，为了爹爹你我些助力，我方才请了陈公公一起喝酒！”
徐阶深深地望了一眼徐琨，却是闻到他衣服上还带着胭脂的味道，便是知道这个二儿子是在撒谎，焉有请一个太监上青楼的道理。
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这个二儿子确实像自己，哪怕是说起鬼话都能够面不改色，亏自己一直没有看出来。
徐阶已经无意审视这个二儿子多会伪装自己，他们父子确实是同一类人，却是带着一丝倦意地询问道：“你是不是收了郭谏臣三千两银子？”
徐夫人听到这话的时候，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徐琨。
“收了！”徐琨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不假思索地点头道。
徐阶听到这个事情竟然真的，而且被二儿子如此轻巧地说出来，不由得瞪起眼睛望向这个二儿子求证道：“收了？”
“爹，这个确实是收了！郭谏臣说到了广东任职后，两年内是无法回到京城，故而提前给了您冰儆和炭儆！”徐琨认真地点头，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徐阶对家里的账一直不管，只是听到三千两竟然是冰儆银和炭儆银，亦是犯糊涂地道：“冰儆和炭儆三千两这么多？”
“郭谏臣上次给得是多了点，但这是两年的分量，亦不算太过离谱！爹，你这是怎么了？”徐琨轻轻点头，而后困惑地询问道。
徐夫人听到徐琨的解释后，亦是充满困惑地望向自己丈夫。
徐阶的双手攥起拳头，而后又松开道：“他当时将三千两给你的时候，那时郭谏臣可被委命惠州知府了？”
“爹，他一个吏部员外郎被委任偏远山区的惠州知府并不过分吧？”徐琨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便是蹙起眉头道。
徐阶又攥紧拳头，却是沉声地询问道：“我在问你话！这笔银子跟他调任有没有关系？”
徐夫人跟徐阶已经相处几十年，看到徐阶如此脸色，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儿子徐琨。
“爹，当时郭谏臣提前将银子送过来的，确实有些那方面的意思，但这两个职位不过是正常的人员调动啊！”徐琨隐隐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但还是小小地辩解道。
郭谏臣将三千两以冰儆和炭儆的名目送过来，什么彼此什么都不说，但一些事情亦是心照不宣，这便是请他们徐家帮忙的小小辛苦费。
徐阶却是知道这个事情给林晧然“含糊”地利用上，但偏偏根本无法自辩，却是握起拳头恨恨地望向徐琨道：“只是你如此做法，那便是卖官鬻爵，你爹亦得受你牵连！”
“爹，孩子就算有一百个胆，亦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徐琨听到这个指控，当即便是叫屈地道。
“老爷，你是不是听到谁乱嚼舌根了，琨儿从小最是乖巧，又怎么可能会如此不懂分寸呢！”徐夫人意识到家里出了事，当即便是袒护自己的儿子道。
徐阶冷冷一笑，亦是将实情抛出来道：“吴时来已经上疏弹劾徐琨，其中一项罪行便是卖官鬻爵，今日林若愚便是揪着这事要大做文章！”
“爹，吴时来不是你的门生吗？他怎么做出此等欺师灭祖之事？”徐琨没想到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只是显得疑惑地询问道。
徐夫人亦是如此，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吴时来的背叛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份不可思议。
徐阶重重一叹，显得嘲讽地道：“他是我的门生，但人家未必将我当老师了，而且人家弹劾的可不是我，而是你徐琨！”说到这里，他眼睛复杂地望着徐琨继续道：“只是你收了郭谏臣三千两银子，而后你帮着运作郭谏臣出任惠州知府，这不正是卖官鬻爵吗？”
他自然相信这个二儿子不会如此没有分寸，但偏偏事情已经有了这个性质。
或许三千两对他们徐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他们徐家确实是收钱办事了，而且办的事情正是官员的乌纱帽。
正是如此，他此次根本无法再为徐琨开辩，加上徐琨的罪行还不止这一项，此次恐怕是要栽在这件事情上了。
“爹，我真没有这方面的念头！”徐琨打心底不将区区三千两当回事，却是急忙进行自我申辩地道。
徐阶抬头望了徐琨一眼，却是直击真相地道：“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念头，而是没这方面的警觉，认为替郭谏臣安排官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认为收点辛苦费亦是很正常的事！”
“爹，我……”徐琨被说中了心声，不由得一声羞愧地道。
站在旁边的管家看到这一幕，亦是暗叹了一声。
都说二公子徐琨最是聪慧，却是远胜于徐璠，但殊不知徐琨的问题正是他的聪慧和自视甚高上。在地方习惯于以势欺人，到了京城亦是天皇老子我第一，却不知是严世藩第二。
徐阶挥手打断了徐琨的话，显得心灰意冷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此次有了这个借口，林若愚不将你爹逼出京城，想必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却不说两人一直以来的恩怨，单是将心比心，他亦不可能错过如此机会。定然是要号召百官，一起逼自己离开朝堂，就像当年自己暗地里发动力量对付严嵩一般。
“老爷，不过是收了三千两银子，事情怎么会这么严重！”徐夫人听到自家相公有可能被迫得离开京城，不由得惊讶地道。
不说京城高级官员通过冰儆和炭儆敛财已经是公开的秘密，郭谏臣所赠送的不过是区区三千两，跟着他们这些年收到的银两相比，根本是不值一提。
“爹，我们当真没有卖官鬻爵，那是郭谏臣给您的冰儆和炭儆！”徐琨心里还怀揣着一个小阁老的梦想，自然不愿意看到父亲倒台，却是认真地辩解道。
徐阶摆了摆手，却是苦涩地说道：“此次不仅是你收了多少银子，还因你一个小小的尚宝卿干预了吏部的人事，林党定然是要穷追猛打的！”
徐琨当即感到了一阵害怕，这才发现事情很是严重。他不过是有职无权的尚宝卿，若不是跟严世蕃那般“窃弄父权”，又怎么可能干预得了一位朝廷五品官员的升迁呢？
“你且放心好了，有着你老爹的面子在，相信皇上不会如此对待我徐家，却不会任着林若愚的性子来！”徐阶看到脸色惨白的徐琨，当即便是自信地安慰道。
倒不是他多么溺爱这个儿子，却是因为他知道徐琨真落得戍边的话，那么他这位两朝首辅的威望扫地，恐怕不知怎么官员会对他落井下石。
若是仅仅有着李春芳和张居正等人在朝，这个朝堂根本没有人真敢拿他怎么样，亦不能拿他怎么样。
只是现在林晧然在，那怕是再小的毛病都会放大，而如果不能护着徐琨安然离开，恐怕就会有人在自己徐家门口公然吐痰了。
正是如此，他此次哪怕真要被迫离开京城，亦是会带上徐琨一起离开。
徐琨听到老爹的许诺，亦是暗松一口气地道：“一切听凭父亲的安排！”
“老爷，咱们此次真的要离开京城吗？”徐夫人在这里亦是生活了几十年，更是享受着当朝首辅夫人的高待遇，显得不舍地询问道。
站在旁边一直不吭声的管家亦是扭头望向徐阶，想着这些年的风光，眼睛亦是流露着一份不舍和希冀。
徐阶的眼睛同样闪过一抹不舍，却是扭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道：“那份弹章应该已经送到皇上的案前，就看皇上会不会护着我，召我入宫相商解决之法了！”
恰是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两个丫环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而她们亦是发现受到了徐阶、徐夫人和徐二公子三人的注目礼。

第2252章 变天
西苑，太液池上。
一艘龙凤舰荡漾在清澈无波的湖水中，身穿龙袍的隆庆躺靠在软椅上，正领略着这里的湖光山色。
由于他的父皇坚信着陶仲文的“两龙不相见”，他皇子时期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前来西苑，更别说是泛舟于太液池上。
只是如今，他已经成为大明权力至上的皇帝，亦是这座西苑的新主人，自然能在这里为所欲为了。
在这一座偌大的北京城中，天然的湖泊勉强算有六处，而这太液池已经占据最大的三席，无疑是最得天独厚之地。
虽然烈日高悬于空，但身处于这片无际的湖畔上，特别迎面吹来丝丝的夏风，加上北边映入眼帘的绿意，令人感到无比的舒畅。
“皇上，给！”
一个身穿粉色罗裙的美人陪伴在隆庆身侧，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隆庆的嘴边，那个声音透着娇媚地道。
隆庆的嘴巴一张，葡萄便被美人的指尖送进嘴里。在他将葡萄咬爆的时候，甜意伴随着汁液进入味蕾，当真让人回味无穷。
在这一片水波中，没有政务的打搅，没有官员的争吵不休，亦没有立储带来的烦躁，却有着葡萄和美人的美好，更有着令人流连忘返的湖光山色。
隆庆嚼动着充满甜意的葡萄，眼睛微微地眯起，感受着迎风吹来的夏风，却是体会到了一种轻松和自在。
若是有得选择的话，他亦是想要如同他父皇那般天天躲在这西苑中，做这世间最逍遥最惬意的皇帝。
“皇上，听闻珠江钟表今年九月又要出新款，此次怀表据说能佩带在手上，可神奇了呢！”淑美人又送上一颗剥好的葡萄，然后充满希冀地说道。
因大明跟俺答的伪金政权交恶，加上喜新厌旧是男人的天性，而今满美人早已经失宠，新宠则是淑美人秦氏。
跟着满美人的豪放不同，淑美人却是透露着一种少女的天真灿漫，特别拥有一张呆萌的脸蛋和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只是不知隆庆厌倦豪放而返璞归真，还是跟着隆庆那般对跟着她一起躲在床中放烟花的女人情有独钟，隆庆而今很是宠爱这个天真烂漫的淑美人。
隆庆嚼着嘴里的葡萄，顿时感到葡萄不甜了，便是无奈地询问道：“最新款的怀表要多少银两呢？”
这珠江钟表年年都出新款，偏偏每个新款总能给人带来新奇。不说她的女人趋之若鹜，哪怕他这位堂堂的帝王，对珠江钟表的新品亦是眼馋得紧。
不过林家及珠江钟表的掌柜还挺会做人，每每有新品出来的话，亦是给他、陈皇后和李贵妃都送上一份。
只是他纵使有新品到手，那亦习惯留着自己用，而不会转赠给自己的女人。
“如果现在提前预订的话，只要四千九百九十九两！”淑美人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欣喜地说道。
隆庆听到这个数字，不由得一阵牙痛地感慨道：“怎么会这么贵？”
“皇上，这都不到五千两，已经很良心价了，怎么就贵了！你前些天给英美人上次买的大珍珠，怎么就不说贵了呢？”淑美人当即耍起女人的小性子，显得无比委屈地埋怨道。
隆庆最是受不得这一招，亦是知道不能厚此薄彼，便是痛快地答应道：“行，回头朕让内库总管给你操办！”
“谢皇上！”淑美人得到期待的东西，当即便转忧为喜，更是喜滋滋地亲了隆庆一口道。
隆庆看着淑美人欢天喜地跑下船梯前去取冰镇西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洋洋自得，很是满意现在的生活。
自从三十万两到手后，他可谓是从一个处处受制的穷皇帝一举摇身成为了富皇帝，这种心境变化是鲜有人能明白的。
哪怕是普通人发了财后，都免不得一阵挥霍，何况还是堂堂的皇上，自然是要好好地改善一下生活质量。
“主子，这内库的存银已经所剩不多了！”孟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好心提醒道。
隆庆瞥了一眼孟冲，显得没好气地道：“三十万两才进库多久，你少在这里唬我！”
“皇上，除了宫里的开支外，你最近给诸位娘娘、美人买的东西便已经去了大半，如今再替淑美人买钟表，其他几位贵人怕亦是效仿，这剩下银子怕是都不够用了呢！”孟冲将一笔笔开销都看在眼里，便是苦口婆心地说道。
隆庆对数字概念不强，但瞧着孟冲的模样不像无的放矢，加上近段时间确实开启买买买模式，发现那看似很多的三十万确实不经花。
只是体会到了买买买的快感，这简直是一种毒药，让他这位皇帝亦是欲罢不能。
隆庆的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却是突然鬼使神差地询问道：“海瑞在疏中所言：徐之财胜严远矣。却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皇上，此事早前老奴就说过！海瑞跟林阁老是同乡，这是朝堂派系相争的惯用手段，徐阁老在京为官清廉是有目共睹，却如何能跟极尽敛财手段的严氏相比呢？”孟冲暗捏一把汗，连忙帮着徐阶开脱道。
原本就是好意提醒一下这位花钱如流水的皇帝，从而表现一下自己的那份忠心，却不想将祸水引到了徐阶身上。
若是徐阶的家财因此被皇上掂记上，不说自己愧对山西帮和徐家给的钱财，徐阶恐怕亦是要生吞自己了。
隆庆的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却有着自己的判断道：“虽然不会比严家富，但清廉倒亦未必！”
经过海瑞和吴时来的奏疏，他对徐阶已经不可能那般信任，亦是清楚徐阶并不是清廉正直的官员。
尽管在遗诏上出了力，但徐阶不过是严嵩第二，不说当年一直跟严嵩同流合污，亦是一个为了权势而千方百计讨好父皇的媚臣。
偏偏地，不仅徐阶自己的麻烦不断，而今他儿子徐琨竟然窃弄父权，简直就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皇上，徐阁老对你可谓是忠心耿耿，且不可忘记先帝的驾驭群臣的平衡帝王心术啊！”孟冲看着隆庆已然有疏远徐阶的苗头，当即便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隆庆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咂巴着嘴道：“若是论生财的能力，满朝文武当真没一人能胜得过林阁老，怕亦是只有他才能替朕解忧啊！”
“皇上，不若召见林阁老，看一看他还有什么妙招能替皇上解忧？”孟冲当即顺着隆庆的意思提议道。
隆庆伸手摸了摸鼻子，想到自己答应削减宗藩禄米到现在都没有兑现，不由得心虚地道：“迟点再说吧！”
孟冲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是明白过来。
他们早前耍了一把林晧然，虽然拿到了三十万两的真金白银，但将礼部先后呈上的两套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打了回去，而今确实不适合找林晧然出谋划策。
在平静如镜的波光中，这一艘龙凤舰由南到北，而后绕了一个大圈，重新回到那个起航的码头处。
龙凤舰靠近码头的时候，便见到陈洪拿着几份奏疏正恭候在那里。
“主子，你说内阁会如何票拟吴时来弹劾徐琨的那份奏疏呢？”孟冲陪伴在身边，显得担忧地询问道。
徐阶被气晕抬回家的动静并不小，而隆庆自然亦是听闻此事，甚至还知道吴时来上疏弹劾徐琨的大致内容。
现在陈洪拿着重要的奏疏过来，已然是包含着吴时来那份奏疏的票拟意见。
“朕怎么会猜得到，先看看内阁怎么说吧！”隆庆最是讨厌动脑的事情，便是没好气地回了一声道。
孟冲显得自讨没趣地打定了话题，显得好奇地扭头望向站在甲板上的陈洪，心里隐隐间透着一丝羡慕。
因为他出身于尚膳监，并没有经过司礼监的教育培训，尽管他亦是识得大字，但并不晓得该如何贴黄，更别说是如此替皇上处理繁杂的奏疏了。
“主子，这是司礼监整理出来的几份重要奏疏，还请您亲自过目！”陈洪看到隆庆下来，当即将手中的几份奏疏奉上道。
隆庆在接过奏疏的时候，却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徐琨当真如此大逆不道，窃弄父权替郭谏臣安排官职？”
“皇上，不知你可还记得海瑞的奏疏！”陈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移一个话题道。
隆庆翻动着奏疏，显得随意地回应道：“朕自然是记得！”
孟冲却是不解地望向陈洪，却不知道陈洪为何要扯到这件事情上。
“皇上，海瑞为官清廉，当年不惜准备棺材而直谏先皇，连先皇都称海瑞是比干，其言还是尚得几分可信。其在疏中言及徐家经年在松江为祸一方，而今跟吴时来指责徐琨在地方鱼肉百姓相互证实，如此目无王法之人，替郭谏臣谋得一个地方知府，恐怕所言非虚！”陈洪显得抽丝剥茧般分析，而后又是滴水不漏地补充道：“当然，现在这些事情亦不能听信吴时来的一面之词，还需要进行查处，这般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陈公公，哪里有什么真相，分明是林阁老想要置徐阁老于死地，这定然是构陷！”孟冲看到陈洪是要将徐阶推向火坑，当即便是出言维护地道。
陈洪早已经清楚孟冲被山西帮和徐家收买，却是淡淡地反问道：“孟公公，那亦得查明真相，却不知此举有所不妥？”
“纵使是要查处，而今满朝都是林阁老的人，结果定然不利于徐阁老！”孟冲深知自己争辩不过陈洪，却是抛出阴谋论道。
陈洪瞥了一眼孟冲，却是带着嘲讽地道：“按你所说，现在大理寺卿邹应龙亦是林阁老的人吗？”
这……
孟冲顿时语塞，却是不甘心地对着道：“皇上，先帝用平衡之道的帝王心术驾驭群臣，这般才能掌握朝堂，徐阁老而今不可有事啊！”
“平衡之道，那亦得看事情的对与错！如果徐琨真的如此大逆不道，纵使皇上饶了徐阁老，那么满朝大臣还不闹翻天，今后百官的家眷都要卖官鬻爵，这大明就真得毁了！”陈洪当即进行反驳，而后一脸认真地劝导道：“皇上，圣人有云：贤君垂拱而治。还请莫要迷信帝王心术，却是罔顾是非黑白，此非明君所为！”
“遵照内阁的票拟，着令刑部缉拿徐琨，此案交由三司审查！”隆庆将奏疏递还，显得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他深知陈洪说得有道理，如果在这个时候包庇徐琨，那么这个朝堂恐怕要吵翻天，而自己明君形象定然不保。
至于所谓的帝王心术，他打一开始就没有太当一回事。特别他亦是已经看穿徐阶的真面目，且不说他们一家如何为祸地方，在王金一案上恐怕亦是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正是如此，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实力包庇住徐琨，哪怕真有实力包庇徐琨，他现在亦不愿意这般做了。
“是！”陈洪的眼睛微亮，当即便是恭敬地领命道。
孟冲见状，却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心知徐阶此次是真的无力回天，这位两朝首辅恐怕是要败在林晧然之手。
夜幕降临，西苑的灯火通明。
经过嘉靖几十年的开发，西苑已经修建修大量的建筑，却是可以供诸多宫人一同居住于此，无疑是一处适合于避暑的胜地。
隆庆自从今夏选择在这里避暑，却是时常在这里过夜，不仅处处宫殿挂起灯笼，更是在空地处创建堆成巨鳌形状的灯山，让这里宛如白昼、十分热闹。
此番景象有诗为证：别苑春宵翠殿开，华灯宝炬满蓬莱；花分火树千枝落，星转璇仪万象回。九陌香尘随地合，六宫歌管自天来；恭逢玉烛均调日，愿取三山作寿杯。
亦有谏官称此情此景：为鳌山之乐，纵长夜之饮，极声色之娱。
只是随着徐琨被刑部缉拿的消息传开，整个官场已然是炸了锅般，很多官员都没有料到“天”真的已经变了。

第2253章 会审结果
槐树胡同，徐府。
“徐阁老怎么说？”
“走吧，现在多说无益！”
“难道是真要坐以待毙不成？”
……
张守直等官员有得知徐琨下狱的消息后，亦是纷纷前来徐府求见徐阶，但进去的人很快就满脸沮丧地走了出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却不是他们耍一些阴谋诡计就能够解决，亦不是他们一起上疏便能让徐琨脱罪，而今徐琨注定难逃律法的制裁。
如果徐琨是被冤枉还好，但谁的心理都清楚徐二公子是什么德行。不说在松江和京城的所作所为，单是替郭谏臣安排惠州知府，此举便已经注定要摔得粉身碎骨。
林党现在抓到徐琨替郭谏臣安排惠州知府的把柄，自然不可能轻松放过徐琨，进而是要逼得徐阶卷被盖滚蛋。
正是如此，徐府像是当年的严府般，一时间门前变得无比萧索，伫立于朝堂六年有余、历经两朝的首辅门庭已然是要划上一个句号。
西苑的鳌山灯成为京城最璀璨的地点，徐家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显得落寂，林府的那个黑衣青年仍旧跟以往那般翻看着各地汇集过来的情报。
有人在纵长夜之饮，有人在极声色之娱，有人在为权势绞尽脑汁，有人在为脱困而苦苦思索，但有人已经在意图引导着这个时代。
直到圆月高悬于空，林晧然打了一个哈欠，便是朝着阿丽的日式住宅走去，今日的事情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次日清晨，天刚微微亮。
百官跟着以往那般起床洗漱，而后纷纷来到午门前的广场处，见到熟悉的同僚便是相互间进行见礼和攀谈。
徐琨被刑部缉拿的事情早已经传来，现在大家都感觉到今日的气氛跟以往截然不同，特别林党和徐党官员的神色是差若天壤。
虽然审理徐琨的结果要迟一些才有结果，但大家都知道徐琨不过是严世蕃第二，这“窃弄父权”的罪名必定是跑不掉了。
正当大家吵吵闹闹之时，却是突然间安静了下来，然后纷纷扭头朝着后面的街道望过去。
只见一支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开道，一顶轿子稳稳地落在广场边上，一个身穿蟒袍、腰缠玉带、脚踏朱履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
若是徐阶倒台，虽然按规定是由次辅李春芳接任，但李春芳的资历弱于郭朴和陈以勤，而声望和能力远不及林晧然。
与其说是李春芳会接过徐阶的棒，还不如说林晧然才是“新相”，一个真正能够影响朝局走向的人。
正是如此，此刻出现的人已经不再是昨日的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而是大明“隐相”林晧然。
“下官拜见林阁老！”
“下官恭请林阁老钧安！”
“下官敬请林阁老勋安！”
……
众官员都知道林晧然即将全面掌握朝局，在看到越发稳重的林晧然过来，便是纷纷恭恭敬敬地见礼道。
有几个恰好挡道的官员更是匆忙避让，生怕他们一旦有所阻挡，而对方又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后他们的仕途恐怕便毁于此。
有心人却是注意到今日让出的这条过道比往日宽阔不知多少，现如今通行一辆马车都没问题，更别说是身板偏瘦的林晧然了。
林晧然跟以往那般敛着脸，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跟着行礼的众官员轻轻点头示意，便迈步朝着最前面走过去。
郭朴是第一个到来的阁老，看到神色如常的林晧然，便是直接打趣地道：“若愚，你到如今还能如此不骄不躁，实在让老夫佩服！”
“昨天孟冲还在帮着说话，我岂能现在便放松警惕呢？”林晧然知道郭朴话中的意思，便是认真地回应道。
他从来都不会看轻任何人，更别说是大明最阴暗的政客，自然不可能在事情没有定数前便已经得意忘形。
且不说，扳倒徐阶是他改变这腐朽王朝的第一步，而他的性格亦不允许在事情没有结果前便放弃警惕。
郭朴深知山西帮早已经渗透皇宫，知道那帮宦官是一个变数，便是正色地询问道：“你以为徐阶接下来会如何？他会不会进行挣扎或反击？”
“他如果真不甘于失败，定然会找山西帮替他除掉郭谏臣等人，只是我在等着他的出手！”林晧然仿佛早有预判般，显得十分冷静地透露道。
按着现在事态的发展，他仅仅只能扳倒徐阶。但如果徐阶动用那种手段，那么他便是能够借此“一劳永逸”，更是将徐阶推上断头台。
郭朴原本还担心林晧然会得意忘形，却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的林晧然仍旧如此的冷静，不由得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单凭林晧然这份冷静，以及做事的走一步看三步，徐阶此次败得当真一点都不冤，亦是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性了。
不过从林晧然要对付徐阶开始，似乎亦是步步为谋。
在逼得徐阶从文官集团领袖跳到护皇派领袖后，林晧然接着在立储之争挫败徐阶，而今揪着徐琨窃弄父权而棒打徐阶的七寸。
正是林晧然的这种步步为谋和缜密的算计，这才将徐阶一步步地推向深渊，而今离徐阶掉下去仅差一个三司的会审结果。
没过多会，李春芳、张居正和陈以勤先后到来，众人亦是相互见礼。
张居正的眼色复杂地望向林晧然，原本还指望老师徐阶替自己搬开这个大石头，却不想林晧然反倒除掉自己的老师。
只是林晧然向他投来目光的时候，他的脸色当即露出讨好的微笑，却是知道接下来只能乖乖做一个听话的小弟了。
随着午门缓缓打开，新的朝局已然开启。
在刚刚过去的一场交锋中，很多官员都还没回过神来，徐阶便已经败北，这个朝堂已然出现了新的话事人。
跟着以往那般，城楼上的一个太监用尖锐的声音喊道：“吉时到，上朝喽！”
由于徐琨下狱，徐阶按照一贯的规定，却是没有前来上早朝，而是呆在家中等待着皇上的召见亦或者处置。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走在最前面，尽管他仅是位列第三，但谁都知道内阁已经不能再论资排辈了，今后的朝堂将以林晧然为尊。
百官来到金銮殿上，对着随之而来的隆庆帝山呼万岁。
由于昨晚夜宿于西苑，特别是通宵畅饮，坐上龙椅的隆庆帝除了哈欠连天外，整张脸难掩那疲惫之色。
陈洪先是望了一眼无精打采的隆庆，而后面朝着百官大声地唱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殿中的官员纷纷将目光望向前面，只是大家的焦点并不是排在第一位的李春芳，却是那个位居中央的林阁老。
“皇上，山西平阳府等地大旱，还请下旨赈灾！”郭朴昨日收到山西那边的旱情报告，便是进行请命道。
尽管他对跟鞑子勾结山西帮是恨之入骨，但却不可能因为这个仇恨而对山西地区的干旱视若无睹，便是按章办事地进行请愿。
“臣等附议！”林晧然亦是带领着百官附和道。
隆庆深知每年各地都有灾情，便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道：“准奏！”
只是看着这些官员对灾情拨款是丝毫不心痛银两，偏偏对他调用大仓银进入内库却是分文不给，心里究竟不是滋味。
却是不得不承认，跟着这些所谓的清流官员相比，严嵩、徐阶那种官员更让人舒坦，亦不怪父皇喜欢重用这种官员。
“皇上，徐琨窃弄父权，其父徐阶受国厚恩，不思报而溺爱恶子，弄权黩货，亦宜亟令休退，以清政本！”王军突然出列，将矛头直指徐阶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请愿后，先是纷纷扭头望向最前面的林晧然，而是则是抬头望向龙椅上的隆庆。
虽然不知道林晧然为何会急于出手，但隆庆若是接受这个请愿，那么徐阶的时代就此终结，那位两朝首辅将会滚出京城。
只是话音刚落，张四维便是站出来维护自己的老师道：“皇上，徐琨一案尚没有定论，还请先行查处再定夺！”
“皇上，徐琨一案尚没有定论，如何能论徐阁老的罪责，还请三思！”张居正亦是站出来表态意见道。
“呵呵……徐琨窃弄父权为郭谏臣谋官，此事京城早已经人尽皆知，何须再查？”礼部郎中何宾当即站出来回击道。
张居正的眉头微蹙，只是发现他这边的声势明显弱了不少，仍旧袒护着自己的老师道：“此事不过是流言，事实真相如何，自当进行查实！若非如此，皇上着令三司会审是一纸空文不成？”
此话一出，无疑是给事情一锤定音了。
林党这边倒没有咄咄逼人，只是督促着三司会审要尽快执行。
隆庆看到林晧然没有站出来的意思，便是直接做出决定道：“关于徐阁老去留之事，待三司近日会审有了结果，再行定夺！”
“皇上圣明！”张居正当即暗松一口气道。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是知道徐阶已经没有复出的可能性了。
纵使徐阶能够复出，亦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现在徐阶明显已经失去帝心，又没有立储的争夺筹码，更是没有文官集团的支持，徐阶而今不过是一只过街老鼠。
这……
张居正敏锐地捕抓到朝堂的形势变化，而后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这才发现王军此次上疏不过是一个试探。
现在隆庆将事情推到三司会审，无疑向大家申明他不会包庇自己老师徐阶。一旦三司会审对徐琨定罪的话，那么徐阶必定是要受到牵连，届时不会有人上疏保自己的老师了。
张居正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发现林晧然看似一个无意的举动都充满着无限政治的智慧，自己这个凡人如何能斗得过这种妖孽？
一念至此，他知道想要继续在这个朝堂生存下去，恐怕真的只能乖乖做一个听话的小弟，不然林晧然必定会撵走自己。
失去了徐阶，这个早朝全面落入林党的节奏，早朝显得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随着隆庆匆匆离开，众官员亦是三五成群地返回各自的衙署。
由于隆庆在早朝上定了基调，接下来最受人关注的无疑是徐琨的案子，却是直接影响着朝局的走向。
仅仅三天时间，由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的徐琨案子便有了结果。
虽然大理寺卿邹应龙是徐阶的门生，但邹应龙却不可能包庇得住徐琨，一切都将是以证据为导向的审查。
徐琨面对三司会审之时，尽管还趾高气扬地打着徐阶的旗号，但汪柏可没有惯着他，当场便让人打了板子。
随着刑部亮出徐琨给郭谏臣安排职位的证据，加上吏部官员的人证，徐琨亦是承认替郭谏臣安排职位的事实。
在徐琨签字画押的时候，其他的罪责已经不重要。单单这一条罪名，便已经让他难逃流放的命运，亦足够让徐阶滚出朝堂了。
“徐二公子真是坑爹啊！”
“可不是吗？学什么不好，竟然学小阁老严世蕃！”
“现在已经坐实了罪名，徐阶是不是就得上疏请辞了？”
“他不请辞还能怎么样？徐琨弄权黩货，难道钱财不是进他的口袋吗？”
“徐阶跟严嵩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年没少贪，而今怕是真是富比严家了！”
……
随着三司会审的结果在整个官场传开，大家却是知道徐阶已经是“大限将至”，亦是纷纷议论起来。
呼！
林晧然亦是第一时间得知三司会审的结果，尽管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看到结果出来还是忍不住轻吐了一口浊气。
原本他防着徐阶灭口等的卑劣手段，至今他都没有忘记原华亭知县陈银山被杀于通州驿，但徐阶终究还没选择走这一步。
其实立储之争的失利，便已经注定徐阶的败局，恐怕他知道即便是避过此劫，恐怕亦承受不了自己的第二招。
只是现在似乎已经不重要，随着徐琨招供画押，徐阶明日只能是乖乖呈上辞呈，这个华夏的奸臣终于被自己扳倒了。

第2254章 陛辞
七月十四日，徐阶正式递上辞呈。
有鉴于徐阶是受徐琨所累，故而几乎没有官员上疏请求隆庆挽留徐阶。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徐阶的儿子徐琨犯罪跟徐阶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这却是一个容不得沙子的时代。
不说是号令百官的内阁首辅，哪怕是普通的高级官员亦要成为道德标竿，所以在大明做官无疑是最累的活。
现如今，大明官场已经容不得有“污点”的内阁首辅，宛如当年大明官场容不下严嵩般。若是徐阶继续赖着不走，便会被冠上“贪婪权势”之名，届时必定遭受全体官员的攻击。
正是如此，在徐琨被三司定罪的那一刻，徐阶的离任便已经开启了倒计时。
虽然徐阶一度被誉为“贤相”，但出任内阁首辅的六年多时间里，愣是没有做出一件像样的政绩，不过是一个捍卫自身利益的政客罢了。
故而徐阶的离开，却是没有几个官员感到惋惜，甚至是恨不得这个居位而不作为的两朝首辅早点滚蛋。
隆庆假惺惺地挽留一次后，便正式下达恩准徐阶致仕的旨意，赐白金、宝钞、彩币、袭衣，敕命乘官船等。
只是有心人却是发现两朝首辅徐阶并没有得到“驰驿”的待遇，此举亦是彰显徐阶此次是“带病”请辞，所得的待遇已然是要降下一级。
消息一经传出，京城的百姓当即是奔走相告。
“这个笑面虎终于走了！”
“如此倒是便宜他了，我看他比严嵩还要贪得无厌！”
“呵呵……倒亦不能怪他，谁在他的位置不是大捞特捞呢？”
……
在酒楼、茶肆和会馆等处，京城的百姓和士子却是议论纷纷起来。
只是大家对官员的贪墨早已经司空见惯，故而很多人虽然恨徐阶贪墨，但心里更多还是希望自己能考取功名而后成为第二个徐阶。
可以说，徐阶的安然无恙离开，却是给某些心术不正的年轻士子或低层官员树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
却是不管京城的百姓和士子如何看待徐阶，心里多么希望朝廷能够严惩徐阶，但徐阶安然无恙地离开朝堂已经成为定局。
第二天上午，徐阶按着一直以来的传统，却是前往紫禁城向隆庆陛辞。
隆庆在乾清宫召见徐阶，带着几分谦意地说道：“徐爱卿，徐琨的罪名已经坐实，朕亦不好再留你了！”
“皇上对臣之恩，臣铭感五内！此次皆因犬子糊涂，却是不该受人蛊惑，令人钻了空子。臣愧对先帝重托，不能再辅助陛下了！”徐阶的眼睛微红，当即便声情并茂地回应道。
咦？
站在旁边的冯保听到徐阶的说辞，不由得脸色古怪地扭头望向徐阶。
徐琨哪里是受人蛊惑，分明就是徐琨目无王法给郭谏臣安排官职，一切都是徐琨咎由自取。而今徐阶却是要将责任往外推，难道这个时候还要翻案不成？
只是现在案子通过了三司审，这个时候再抛出这个说法亦是无济于事，怕是故意往林晧然那边乱泼脏水了。
隆庆的脑子木讷，似乎完全听不出徐阶的弦外音，一心想着早点结束前往西苑，便是敷衍般地道：“徐阁老，你今后若遇上什么大难处，亦可上疏告之于朕！”
“老臣多谢陛下隆恩！”徐阶自然知道这是一张空头支票，先是恭敬地谢礼，而后认真地说道：“臣知今日扰了皇上的雅兴，只是临前之致，臣有几句肺腑之言却是不得不说！”
隆庆原本只希望徐阶能够早点离开，但发现徐阶似乎看穿自己的小心思，显得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道：“徐阁老，请说！”
咦？
冯保听着徐阶的论调，隐隐间感到不妥，不由得扭头望向徐阶，却不知这个都要离开的死老头要唱哪一出？
“一是新任首辅李春芳为人忠厚谦和，遇事可担大任，但在内阁威望不足。为免内阁今后混乱，臣恳请皇上今后多支持李春芳！”徐阶抬头望向隆庆，显得一本正经地提议道。
隆庆对内阁的派系早有耳闻，却是知道徐阶这是替自己阵营的人拉拢自己，虽然心里有些许不悦，但还是轻轻地点头道：“朕晓得！”
站在冯保对面的孟冲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发现林晧然刚刚好不容易撵走了徐阶，但马上要面对深不可测的李春芳。
李春芳终究是堂堂状元郎出身，即便他的能力没有林晧然的文魁这般妖孽，但想必亦不会差上太远才对。
“二是皇上不可过于采纳群臣荐人，当效仿先帝，必然时可用中旨任命！先帝在位时，虽然亦不理朝务，但对人事历来乾坤独断。何人当用、何人罢黜，皆出于上，切不可能将权柄尽付于臣下。”徐阶的眼睛流露着诚恳，显得推心置腹地提议道。
冯保听到这个提议，不由得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徐阶这个死老头现在马上要拍屁股走人，这个时候倒是恨不得隆庆能够掌握朝堂的人事权，甚至成为嘉靖第二。
只是在隆庆上任之初，却不知是谁在千方百计争夺吏部尚书一职，更是绞尽脑汁将自己的人推到重要的岗位上。
现在看到林晧然即将完成控制人事权，反倒是扮成老好人来建议隆庆收权，还当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隆庆其实已经有这方面的心思，只是他亦不确定能否付诸行动，但还是郑重地点头道：“朕晓得！”
“三是自林晧然挟居庸大捷，其在九边威望过高，已有功高盖主的迹象。以防不测，亦安人心，还请皇上择机将杨惟约召回！今九边已平，杨惟约有守城之才，此人可堪大用！”徐阶提及第三点，显得苦口婆心地建议道。
这……
此次不仅是冯保目瞪口呆，孟冲亦是微微一愣。
却不想徐阶在这个时候仍旧想要削林晧然的权，想用杨博来取代林晧然兵部尚书的位置，甚至是直接给隆庆上眼药。
不管是什么样的皇帝，往往都不会允许威胁到自己皇位的人存在，而今的林晧然确认具体了一定的威胁性。
这便是官场现状，斗争显得是无处不在。哪怕徐阶都已经要离开了，亦是要给林晧然添堵，甚至恨不得林晧然能步他徐阶的后尘。
冯保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更明白此事关系着大明军队能不能被打造成无敌之师，不由得担忧地望向隆庆。
隆庆的眉头蹙起，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林阁老兼任兵事以来，屡次重挫俺答大军，令九边无恙，九边百姓安居乐业，可谓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前些天，他亦是跟朕推心置腹一番，杨惟约虽有守城之才，但奈何跟晋商交集更深，恐不能拦阻燧发枪等物走私蒙古，故而林阁老望朕再给他两年之期，许诺要大明重现成祖雄风！”
说到最后，隆庆的眼睛绽放出一抹光芒，对未来显得无限的憧憬。
这……
孟冲见状，不由得惊讶地望向隆庆。
事情便是如此的凑巧，林晧然似乎能未卜先知一般，近期已经跟隆庆有过关于兵部尚书一职的交流。
隆庆原本就没有提防林晧然，而今憧憬着成祖时期的大明雄风，却是不可能现在便撤了林晧然兵部尚书一职。
至于原兵部尚书杨博，不说杨博跟白莲教的关系不清不楚，杨博充其量不过是带兵守在城中却眼看着鞑子屠戳百姓的平庸之才。
更为重要的是，隆庆跟杨博从来没有过接触，亦不认为杨博有多高的军事才能，却是害怕俺答会直接打到北京城。
冯保听到这番话后，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徐阶。
徐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道：“虽是如此，但今后还是有所提防才是，林晧然兼任兵部尚书不宜过长！”
“朕知晓了！”隆庆知道徐阶说得有几分道理，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徐阶却不知自己的话能否进隆庆的耳中，又是认真地拱手恳求道：“皇上，臣在临别之致，还有两个请求，恳请皇上能恩准！”
冯保和孟冲不由得相视一眼，发现徐阶亦是幸好遇上隆庆这种好说话的皇帝，若是嘉靖恐怕已经被赶出去了。
“请说！”隆庆心知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面见徐阶，便是耐着性子地说道。
徐阶心里涌起一份无奈，但还是硬着头皮请愿道：“一是犬子的罪责已定，臣恳请皇上将徐琨戍边甘肃一地！”
冯保听到这个请求，不由得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阶。
他却是知道徐阶这是怕自己的儿子落到林晧然的手里，不论是辽东还是雷州都不能去，故而最好的选择无疑是王崇古那边。
只有到了他所能掌握的地盘，他才能护着自己儿子的周全，亦能保证自己儿子能够继续吃香喝辣。
“朕答应你！”隆庆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安排，但还是痛快地答应道。
徐阶知道这个请求不会拒绝，在谢过隆庆后，便提出第二个请求道：“二是海瑞上疏弹劾臣一事，此事必有误会。臣虽不知其中实情，但我徐家历代行善，必定不会行不忠之事。臣愿散尽家财亦要捐五万石米粮给松江府衙赈灾，但恳请皇上恩准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臣家中漏税之过，亦不可入刁民一册。”
孟冲看着徐阶此举，发现刁民册的威力确实惊人，连这位两朝首辅都不得不低头。
只是这一招可谓歹毒至极，在这个时代纵有万贯家财，若是失去功名庇护，那亦不过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一旦徐家上了刁民册，却是不管有多少杰出的子弟，由于不能参加科举，那么徐家必定自此败落。
“朕答应你！”隆庆却不是为难人的性子，当即亦是痛快地答应道。
只是他看到徐阶如此痛快地拿出五万石粮给松江府衙赈灾，却是隐隐感觉徐家的家底必定不少，甚至比当年的严家还要富有。
“老臣在此陛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阶用眼泪来结束他官场的谢幕演出，显得无比忠诚地跪拜道。
隆庆见状，亦是黯然一叹。
尽管他看到徐阶如此模样，内心亦是生起一丝不舍，但却知道无法挽留这位老首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阶离去。
随着徐阶蹒跚地走出乾清宫门，虽然他身上还是那一套威风凛凛的蟒袍，但首辅的光环已经从他头上消散。
隆庆二年七月，徐阶的首辅生涯划上句号，而大明朝堂迎来了新气象。
官场人来人往，皆为过客。
虽然徐阶离开，但大明朝堂仍旧跟往常那般运转，各个衙门显得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事务。
文渊阁，这里的静谧透着几分阴森之感，即便有人出现亦是蹑手蹑脚的模样。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失去徐阶的遏制，而今已然准备大展拳脚，正是草拟着准备扩大试点范围的刁民册。
大明财政的最大问题固然是开支激增，但亦跟财政收入低迷有关，而刁民册无疑是解决这个难题的良方。
“师相，刑部刚刚传来一则消息！”陈经邦从外面走进来，显得恭敬地汇报道。
林晧然正在写着字，便是淡淡地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金在狱中服毒而亡！”陈经邦显得认真地说道。
林晧然停下手中的毛笔，显是惊讶地抬头道：“不是让刑部严加看管，不能让王金有闪失了吗？”
“此事弟子不知，但想必跟山西帮那边有关！听说牢房紧张，却是安排一个偷窃犯关在王金旁边，而这偷窃犯实则是江湖游侠！”陈经邦轻轻地摇头，又是进行汇报道。
林晧然的眉头蹙起，将毛笔放到旁边道：“算了，他们这点能耐还是有的，确实是防不住！”
“师相，那当如何是好？”陈经邦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便是做出决定道：“你支会刑部好好审一审那个江湖游侠，看能不能审出一点东西！”
“遵命！”陈经邦恭敬地拱手，便转身离去。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显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在原先的历史中，王金不仅能够活命，而且还能在他处开枝散叶，便证明他背后跟着山西帮或徐阶有着极亲密的关系。
原本他想要通过王金来挖掘出一些不利徐阶的东西，但还是没有能够达成既定的目标，王金便已经被人灭了口。
却是不得不承认，虽然徐阶已经被自己扳倒，但不管是徐党还是山西帮，似乎还是灭得不够彻底。

第2255章 泯恩仇？
槐树胡同，徐府。
这座宅子充斥着古色古香的风韵，只是随着这家主人辞官后，这里似乎一夜间失去了所有光芒，门前变得清静不少。
后花园的阳光静好，这里的花圃盛开五颜六色的花朵，池边的两棵老树结着红色的果实，正散着一股秋实的香味。
徐阶吹着茶杯冒起的热气，正端坐在凉亭中品茶。
他身上不再是那套威风凛凛的蟒袍，而是一件寻常的青布衫，头上戴着皂角软巾，毅然像是一个颇有儒家气质的瘦矮老人。
虽然辞官后，他仍旧拥有相应的品级，但往往只有参加隆重的庆典才会身穿官服或蟒袍，闲时通常都会是寻常的穿着。
对于一个身处高位十几年的朝堂大佬而言，如今突然“退居二线”，这无疑是一次令人难受的体验。
只是他的心态倒还算是良好！毕竟他已经把持朝堂六年之久，亦是培养了大量的门生、党羽，更是坐拥有数之不尽的家财，甚至连继任者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却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在递交辞呈后，徐阶并没有即刻启程离京。倒不是他还想要复出，而是徐琨的流放地至今没有敲定，另外他的心里藏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世叔，这是侄儿受你所请编写的《嘉靖以来首辅传》，还请指正！”坐在对面的儒雅中年男子将一份草稿恭敬地呈上道。
徐阶当即将茶杯放下，伸手接过手稿并温和地说道：“元美，你的才名早已经名动东南，此书如今由你撰写传世，想必亦是无须改动一字，老夫便一睹为快了！”
“世叔，请！”王世贞听到徐阶如此抬举自己，亦是欣喜地抬手道。
王世贞是南直隶人士，出生于苏州的世族大家，其祖可追溯到西汉名臣谏大夫王吉。由于从小聪颖，加之得到良好的教育，于嘉靖二十六年中得二甲进士，时年不过十九岁。
嘉靖三十八年，其父兵部左侍郎王忬因滦河战事失利下狱，由王忬处于徐阶的阵营中，最终成为战事失利的替罪羊而被杀。
时任山东按察司副使的王世贞扶柩归乡，至此离开朝堂。直到去年新帝隆庆登基，在徐阶的帮助下，他的父亲王忬得到了平反。
按说，王忬的罪名被洗掉，那么王世贞便能够重返朝堂，但王世贞虽然人已经到京城，却是至今都没有前往吏部报道。
徐阶翻开厚厚的草稿，当即略过前来的杨廷和等人，却是来到了严嵩一栏，便看到一个“骄横”、“专权”、“贪佞”、“阴毒”、“奸险”、“善弄权术”和“结党营私”的无耻之徒，心里不由得暗自窃喜。
在快速地扫了几页后，徐阶不动声色地抬头道：“元美，此书初观确实是传世之作，老夫甚是满意！”
“多谢世叔抬爱！”王世贞亦是暗松一口气，当即便是拱手道。
徐阶将书稿放到一旁，便是重新端起茶杯温和地说道：“元美，你来京的时日已经不短，却不知何时前往吏部报道呢？”
“侄儿前些年历经生死，加之老母年事已高，确实不愿此时再涉官场。而今京城诸事已毕，我近期便返回苏州！”王世贞微微抬起头，显得满脸诚恳地说道。
在前年他经历了一场大病，当时几近濒临死亡，让他明白生命的可贵。特别亲眼看到大女儿在病床中闭眼，让他品得人生的几分真谛。
虽然他的父亲得到了平反，而他亦能够重返官场，但他却不愿意回到勾心斗角的官场，只希望做一个闲云野鹤。
最起码，他现在还不想即刻重返官场，更希望返回家中跟亲人团聚。
徐阶早已经看出王世贞并不是一个野心家，便是温和地说道：“世人愚味，好与坏皆听取人言，而严嵩朋党纵使罢职免官，亦为一地乡绅，在地方为严嵩称好者不在少数。今天下多犹记严嵩临死之言‘平生报国惟忠赤，身从从人说是非’，更生起对严嵩的同情之心。只是严分宜执政之时，指使胡宗宪强征东南百姓税赋，又令鄢懋卿整顿盐事而贪赃枉法，如此恶政不胜枚举，祸及人民多矣。尔今既不在朝堂，则可尽管抹黑，此举既能让世人知之、恨之，亦让当今官场得势者不敢效仿，益之甚……甚远！”
一只苍蝇不知从何处飞来，却是刚好爬在徐阶的脸上，致使徐阶不由得挥袖驱赶，却是微微影响到他的表述。
虽然严嵩已经作古多年，但徐阶却知道在世人的眼里，他徐阶终究是背叛亲家严嵩的小人，甚至早前被人弹劾都以此为攻击点。
现在想要他当年的争权行为变得更有说服力，甚至能够借此获得好名声，那他就得疯狂地抹黑严嵩。
“侄儿虽有心，但不知该从何事下手，还请世叔赐教！”王世贞对严嵩有杀父之仇，当即便是虚心求教道。
徐阶看到苍蝇落到桌面，却不再理会这该死的苍蝇，便是抬起头认真地指教道：“林家兄妹能得如今的赫赫声名，正是关于他们兄妹的戏剧编得好。你从小便擅于此道，亦可以编写跟严家父子恶行有关的戏剧，让后人亦知严嵩父子的丑陋嘴脸！”
这些年以来，最让他感到不愤的是，林晧然的声名却是越来越好。只是林晧然明明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政客，结果却是被世人冠以林青天的名头，这是何其的不公？
究其原因，正是各地都出现了有关林家兄妹的戏剧。单是褒扬林氏兄妹的戏剧就有上百之多，偏偏其中还有不少是真人真事，林晧然如何不得人心呢？
有鉴于此，他虽然深知自己拿不出宣扬自己名声的好题材，但却能够通过戏剧的形式疯狂地抹黑严嵩。什么夺人宝物、抢人妻女，这完全可以安排上。
“侄儿受教了！”王世贞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表态道。
原本爬在石桌面上的苍蝇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杯沿上，似乎是被热到了一般，正站在那里搓着双手。
正是这时，徐府管家匆匆而来，将一个信封恭敬地呈交给徐阶道：“老爷，这是刑部那边刚刚送来的消息！”
王世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是心知有些事情不可知晓，便是低眉顺眼地继续站在位置上喝着茶水。
不过他眼睛余光却是注意到徐阶的异常反应，徐阶看过信中的内容之后，那张脸明显闪过了狂喜之色。
却是不知刑部那边有什么样的好消息，竟然让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徐阁老如此真情外露。
徐阶看过信中的内容后，便是对着王世贞温和地说道：“老夫已经是告老还乡之人，不可继续逗留于京城，打算明日便启程！”
爬在杯沿上的苍蝇似乎觉得这里过于无聊，亦或都管家到来的动静太多，便是一遛湫地不见了踪影。
“侄儿祝世叔一路顺风！”王世贞得知徐阶是要离京，当即便是表态道。
徐阶轻轻点头，跟着王世贞又聊了一会，这才将人打发离开。只是他的心里有了新主意，便又是对管家叮嘱了几声。
下午时分，文渊阁的楼体在阳光中威严耸立，只是阁前跟以往般静谧。
随着首辅徐阶正式离开，新任首辅自然当属李春芳，而次辅是资源最老的词臣郭朴，林晧然则是位居内阁的第三位。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端坐在值房中，正是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政务。
在扳倒徐阶后，他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甚至做事比以往还要勤奋一些，正在着眼于全国的安定。
大明其实不仅有北虏南倭，还有各地大大小小的反贼，更有西南那一大帮不安分的土司，甚至是甚至试图指染大明的莫朝。
虽然他亦可能像徐阶那般，对这种潜在威胁视而不见，但他却是知道想要彻底改变这个民族，那就要给华夏营造一个和平的大环境。
不管是外部的威胁，还是自身所衍生的问题，亦或者是历史遗留问题，他都想要现在便开始着手进行解决。
或许一两年解决不了，但他相信通过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努力，定然能够将所有的问题都画上圆满的句号。
林晧然看到杨播州土司扬氏始祖是太原杨端，于唐末在越州会稽做官，时逢南诏叛乱，杨端募兵攻陷播州有功，至此杨氏子孙迁居于此。
随着杨氏的势力不断壮大，慢慢成为播州最大的一股势力，因审时度势总是归顺新生政权，却是延续到本朝，而今的世袭土司是二十八世杨烈。
林晧然贵州巡按弹劾杨烈之子杨应龙竟然强夺人妻，更是揭露杨氏的种种恶行，且奏请播州改派流官治理。
在思忖良久后，他当即便是票拟道：“即刻缉拿杨应龙赴京受审，播州宣慰使杨烈居家自省、约束族人！”
若是在一年前，他恐怕不会采用如此强硬的态度。只是随着他的封锁，俺答现在已经是自顾不暇，加上碍事的徐阶已经离开，他却是有足够的空间处理最坏的情况。
改土归流，这无疑是要建立在强大军事实力的基础之上，而如今他已经初步具备了这一份实力，甚至可以借着这些动荡来磨砺军队。
“徐阁老邀请我们前去参加他的家宴，你也收到了吧？”郭朴从外面走进来，显得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林晧然瞥了一眼方才陈经邦刚进来的邀请函，便是轻轻地点头道：“不错！”
“他现在都已经辞呈了，此举意欲何为呢？”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十分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用心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显得不以为然地道：“刚刚刑部那边传来消息，王金已经被毒死于狱中！”
“这跟他邀请我们有何干系？”郭朴在对面坐下，显得颇为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将手中的笔放下，却是似笑非笑地道：“王金被灭了口，他自然可以放心离开，应该是跟我们辞行了！”
“他果真跟王金的案子有关？”郭朴始终无法将堂堂的首辅和一个假道士联系到一起，不由得怀疑地道。
林晧然伸了一下懒腰，却不愿意点破道：“王金已死，其中是不是有不为人知之事，恐怕是不得而知了！他现在邀请我们，应该是向我们辞行了！”
“咱们跟他可以水火不容，他这又是唱哪一出呢？”郭朴相信了林晧然的判断，却是苦涩地说道。
林晧然十指环扣，向上一推道：“徐阶知道他已经没有复出的可能，怕是要跟我们上演一场一笑泯恩仇了！”
“若愚，那我们去还是不去呢？”郭朴深知郭朴是演技派，却是不愿意看那恶心的表演，显得拿不定主意地询问道。
林晧然做了一个伸展双臂的动作，却是斩钉截铁地道：“不去！”
“堂堂的首辅相邀，若是我们不去的话，恐怕落人口舌！”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担忧地说道。
“他现在已经不是首辅，至于原因嘛！”林晧然的嘴角泛起不屑，旋即又是嘲讽地说道：“就说我主持边事尚不足令徐阁老满意，而今不愿由杨惟约取代，故而在家中研读兵书！”
对于徐阶打小报告的行为，他原本是不想戳破，却还犯不着跟已经离任的徐阶如此计较。只是现在徐阶竟然想借这场酒宴向外界传递他们冰释前嫌，那么他如何还要给徐阶面子？
“高！”郭朴亦是已经知晓此事，当即便是竖起一根大拇指道。
林晧然却是微微一笑地道：“我的理由倒是好找，你的呢？”
“为免在内阁倚老卖老，居家自省！”郭朴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当即便是含笑地说道。
“他们三个都不来？”
徐阶准备了丰盛的酒桌，原本想要借此上演一场好戏，甚至在书房都排练了几遍，结果听到林晧然、郭朴和陈以勤都没有前来赴约，当即无比惊讶地瞪起眼睛道。
却是突然间，他不仅有一种计划落空的挫败感，而且感受到一个耳光重重地扇了过来，让他这位两朝首辅亦是体会到人走茶凉的滋味。

第2256章 寒意
徐府，饭厅。
徐阶颓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空荡荡的桌子，整个人是呆立当场。
在今晚的计划中，他想要借着此次宴会上演一场精彩的戏码，逼得林晧然当众给他徐家一个承诺。
这种做法并非他的首创，严嵩当年辞官之时，便是勒令严世蕃和严府的家眷给自己下跪并请求庇护。
虽然他当年并没有将自己的承诺当一回事，实质仍旧是致使严嵩家破人亡的幕后主使，但他却是相信林晧然的人品。
只要林晧然当众承诺不再追究他徐家，那么他徐府便会免除一场浩劫，而他亦是能够高枕无忧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林晧然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甚至早已经知道陛辞时向隆庆打小报告的事，却是拒绝了自己的邀约。
“老爷，酒菜已经准备妥当，还要不要上呢？”管家看着徐阶如此模样，当即便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算了，上菜！他林若愚不来正好，省得老夫当真要向他低头，让大家都以为老夫是怕了他林若愚！”徐阶大手一挥，当即便是硬气地说道。
尽管他现在已经失势，但他一手提携的李春芳已经接任自己首辅的位置，而自己悉心栽培的张居正亦是当朝的阁臣，加上自己遍布朝野的徒子徒孙，相信林晧然亦是奈何不了自己。
正是基于这份自信，他亦是决定不再向林晧然示弱，更不会让家人跪求林晧然，而是按原计划明日便返回松江老家。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亮起了盏盏灯火。
虽然徐阶很想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重磅消息很快就传到外界。
“呵呵……背地里向皇上打小报告，还想人家捧臭脚，当真是想得美！”
“这些年没少给人使绊子，当真以为人家没脾气，亏他徐华亭还有脸下帖子！”
“他有诚意就应该登门道歉，而不是至今还在摆首辅的臭架子，当真不知自己现在是几斤几两！”
……
在得知徐阶邀请林晧然三人被拒的时候，特别得知林晧然拒绝的理由及徐阶陛辞的建言，并没有多少官员指责林晧然等人不尊徐阶，反而纷纷将矛头指向徐阶。
徐阶跟林晧然的恩怨早已经是人尽皆知，双方不仅争权夺势搞得水火不容，政治理念和军事方针都存在极大的冲突，甚至在居庸关战役徐阶还差点扯了林晧然的后腿。
现如今徐阶受累于徐琨而被迫下野，结果一面向隆庆打小报告，一面又想冰释前嫌，林晧然还如何能给他好面色？
尽管大家不能感受到林晧然的那份恨牙切齿的怨念，但却理解林晧然的做法，故而是纷纷表示认同。
正是如此，林晧然拒绝徐阶的家宴邀请并没有遭到大家的指责，反而是得到了绝大多数官员的理解。
这个消息并没有仅仅止步于官场，亦是传递到外界之中，致使很多普通的百姓都知晓了这一件事。
“等着瞧吧！徐阶的事情还不能了结！”
“别的事情我不敢说，但我还是相信海青天的！”
“他徐家做了这么多贪赃枉法之事，朝廷定然还得对这种恶人追责！”
……
京城的百姓倒没有过于关心朝堂的争斗，但心里却是有着一份对公义的追求，特别是得知海瑞弹劾徐阶那份奏疏的内容后，却是纷纷期待着徐家能够受到惩治。
随着徐阶的面目被撕开，京城的百官亦是看清了徐阶的丑陋面目。所谓的贤相，不过是徐党和山西帮的力捧，但实质徐阶并没有做出几件有益于民生的事情。
反倒徐阶纵容自己的族人鱼肉百姓，暗地里没少干偷赃枉法之事，更是坐拥几十万亩良田还得偷税等。
如此种种之举，若是不受到律法的制裁，却是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亦是有失他们所期望的那份公义。
正是如此，京城的百姓不仅没有责备林晧然拒绝徐阶的家宴邀请，而且还期待着林晧然对徐家进行审判。
但不管官员和百姓如何看待徐阶，期待徐阶拥有什么样的结局，却是根本无法对徐阶造成丝毫影响，甚至无法阻拦徐阶离开京城。
次日上午时分，通州码头被一支训练有素的通州卫警戒，普通的商贾和百姓都被粗鲁地驱赶到外面。
在一支锦衣卫的护送下，一辆高大的马车朝着码头飞奔而来。徐阶按计划离开京城，跟绝大多数离京的官员一般，打算乘坐官船沿着京城大运河南下。
“来了！”
在马车出现的时候，守在这里的官员不由得微微兴奋地道。
虽然通州卫已经将整个通州码头都进行清场，只是在场中的官员仅有区区的二十多人，彰显着一份寒酸。
尽管京城的官员都已经知道徐阶今日离京，但前来送行的官员并不多，甚至通州州衙的官员都没有到此。
虽然徐阶是两朝首辅不假，但现在终究已经失势，加上他早前执意拥立皇长子朱翊钧的行为失了不少分，其声望比寻常的首辅都是大大不如。
不仅那些明哲保身的官员要跟他划清界限，而且很多有底线的官员不屑跟徐阶为伍的官员，加上昨天闹的那场闹剧，故而很多官员装着不知道徐阶离京。
对于离任的官员，虽然很多官员都会烧冷灶，但徐阶几乎是没有复出的可能性。
不说徐阶的年纪已经将近到头，徐琨的污点宛如枷锁般锁着徐阶，而这个朝堂亦是不需要一个担任六年多却没有建树的首辅。
正是如此，堂堂的首辅离任的待遇却是比不上早前离任的礼部左侍郎潘晟，而今前来送行的官员多是他的门生，甚至很多本属他阵营的官员都没有前来。
这……
徐阶从马车下来见到这凋零的相送人群，终究心里已经是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看到空荡荡的码头还是倍感“冷落”。
本以为林晧然那几个人没来，这小半个朝堂的官员都会前来相送自己，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景象。
“恩师，弟子前来给您送行了！”张居正带领着那帮显得凋零的官员迎过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徐阁老，下官前来给您送行了！”张守直等官员身上打着深深的徐党烙印，此时心情复杂地进行施礼道。
徐阶看着张居正，心里亦是感到了一丝慰藉，便是跟以往那般虚与委蛇，装着关切地跟着到场的官员一一寒暄。
“恩师，李阁老说免得给人说是非，让老师的声名受损，他不宜前来相送，还请您见谅！”张居正重新面对徐阶的时候，显得一脸认真地转述李春芳的谦意道。
虽然李春芳是徐阶所栽培的接班人，这个事情早已经是官场公开的秘密，但这种“传承”无疑是犯讳的事情，亦很容易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故而李春芳这些年跟徐阶故意拉远距离，甚至在公众场合刻意表现生疏一些，以致有刚刚进入官场的新人会误以为李春芳自成一系。
“嗯，他不来相送是对的！”徐阶轻轻地点头，但眼睛难掩失落地说道。
虽然他理解李春芳的做法，但在他倍受“冷落”之时仍旧不前来给自己挽留一些面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失望。
现在他已经正式离任，李春芳不会再受他的制约，将来自己若是遇到事情恐怕还得依靠张居正更为保险。
张居正看出徐阶的失落，但深知这才是官场最真实的一面。不说李春芳要打小算盘，哪怕是他张居正亦得要考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如何在林晧然掌握的朝堂中立足。
徐阶收拾好那份失落的心情，对着张居正认真地说道：“我离任已经有多日，你觉得现在内阁掌控大局的是谁？”
“现在的首辅是李阁老，自然是该由他来掌控大局！”张居正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故意含糊地道。
徐阶的鼻间发出一声不屑，显得智珠在握地说道：“虽然我的继任者是李春芳，但内阁掌控局面的定然是郭、林二人。郭朴的才能不及林晧然的十分之一，他其实是林晧然的应声虫，所以真正操控内阁局面的人必是林若愚！”
“弟子不敢欺瞒，这些天的政事确实是按林晧然的愿意执行！”张居正听到这个判断，亦是无奈地轻轻点头道。
远的不说，就像早前内阁对处理杨应龙的案子出现分歧，特别李春芳希望用更温和的方式对付土司。
郭朴和林晧然仅仅一个眼色，便是一起推动要严惩杨庆龙的方案，甚至直接制定出兵播州并推行改土归流的大计划。
如此关乎朝局的重大事件，却不是当朝首辅李春芳拍板，而是由郭朴和林晧然制定，这个内阁跟首辅李春芳的关系确实不是很大。
林晧然的才能和智慧，加上郭朴的资历和倚老卖老，李春芳的首辅简直形同虚设。现在内阁真正作主的不是首辅李春芳，而是次辅郭朴和位居第三的林晧然的联盟，是林晧然在掌握着整个局面。
“林若愚此子已成气候，你而今当潜伏，切记！”徐阶看到自己的猜测得到印证，却是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张居正深知他根本没有跟林晧然叫板的资本，亦是恭敬地拱手道：“弟子谨记！”
“这官场各种流言蜚语，往往是三人成虎，说得人多便成真。我跟林晧然不睦，经年免不得遭到中伤，偏偏他的朋党海瑞和门生王弘海在松江任职。此去归乡，虽然便能镇他们一二，但免不得会上疏中伤，还请大岳多照拂才是！”徐阶却是突然发出请求道。
“弟子必定竭尽所能护恩师周全！”张居正当即应承下来道。
“如此便有劳太岳了！”徐阶心里倍感欣慰，便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道。
师徒四目相望，情真意切。
跟着其他的门生不同，徐阶跟张居正并不是在会试结下的师生缘，而是徐阶充任庶吉士讲师才收张居正于门下。
张居正原本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二甲进士，却是没能像李春芳一样写得青词讨得嘉靖欢心，更是有过一段愤青的生涯。
直到嘉靖四十三年才迎来人生的转机，彼时以从五品右春坊右谕德的身份进入裕王府，时隔不到四年的时间便入阁拜相，这个升迁速度自然少不得徐阶的提携。
正是如此，张居正亦是一直记挂着徐阶的恩情，尽管知道徐阶的族人是恶迹斑斑，但还是愿意护其周全。
“对了，林阁老在下朝之时，却是让我将这封书信转交给你！”张居正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显得恭敬地呈送道。
徐阶递过那封书信，便是跟着相送的众人挥手作别，然后通过楼梯登上了那艘已经恭候多时的官船。
董传策看到徐阶已经登船，却是暗地用力拧了一把大腿，当即痛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便是顺着痛楚尽情放声大哭。
邹应龙等人幽怨地望了一眼董传策，当即便是放声痛哭起来，实在哭不出来的人也是假惺惺地嚎哭。
徐阶上船看到码头这一幕，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混迹官场几十年，如何不知道下面人是真哭还是假哭。只是他被林晧然撵得狼狈离开，今日仅有这丁点人前来送行，心里免不得生起了几分悲戚。
官船渐渐远去，码头上那帮官员亦是停止了哭泣，却是知道属于徐阶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属于林晧然的时代悄然到来。
徐阶一直站在船头注视着码头，待到确实是看不清了，这才转身准备回房间休息。突然间，他想起手中还抓着一封书信，不由得将书信的口子撕开。
在字体映入眼帘之时，他的脸上当即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因为这根本不是林晧然的字迹。只是当他继续看下去之时，特别是看出字迹的主人和内容之时，一股透心的寒意当即从脚底涌上心头。
好半晌，他才喃喃自语地道：“他……他原来一直都知晓！”
隆庆二年七月中旬，位居十年次辅、六年首辅的徐阶离开了京城，而大明朝堂注定翻开新的篇章。

第2257章 十月海风
十月的海风由北往南吹，所过之处的绿岛会慢慢染上一层充满秋意的黄色，亦或者是一种赏心悦目的红色。
在大明迎来新生的时候，东边的日本岛仍旧处于混乱中，日本的每股势力都在试图壮大自己的地盘，相互间进行攻伐。
因为联合商团的出现，却是悄然地影响到了日本的战局。
特别是九州岛，肥前之熊龙造寺隆信通过大量种植黄姜等经济作物，让他更加快速地壮大自身的实力，正朝着九州岛之主的方向疯狂地征伐。
当然，纵使是华夏的战国亦不是一昧地征伐，相互间时常会进行联姻结盟，而日本的诸多势力亦是会如此。
本州岛西边最大两股势力是毛利家和大友家，双方原本已经是血海深仇。只是在足利义辉的调解下，毛利家与大友家决定进行联姻结盟，由毛利元就的孙子毛利幸鹤丸娶大友宗麟的女儿。
这一场联姻对双方其实都有好处。大友家可以不再担心来自东边毛利家的虎视眈眈，转而专心对付九州岛的龙造寺家等势力；毛利家同样不会理会西边的大友家，转而专注于东边战线，从而实现称霸日本的宏伟目标。
只是一切美好的事情，往往都会出现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变数。
毛利家在迎亲返回的途中，却是遭到了一股神秘势力的偷袭，毛利幸鹤丸身负重伤，而新娘却不知去向。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家亦是纷纷猜测起来。
有人认为大友家故意将人藏了起来，有人以为是尼子家派人暗杀所致，亦有人以为是九州岛的肥前之熊本造寺隆信故意破坏这次联姻，甚至有人怀疑已经在日本海称霸的联合商团身上。
只是不管如何，随着大友宗麟的女儿的突然消失，此次两家的联姻没有能够达成，甚至关系变得剑拔弩张。
特别那个被毛利家“弄丢”女儿的大友宗麟更有理由生气，毕竟人是在毛利家手上丢的，亦是有理由指责毛利家害死他女儿。
偏偏在这个时候，却是突然传出已是高龄的毛利元就病逝的消息。
对于如今的毛利家而言，被后世称为“战国谋神”的毛利元就无疑是真正的顶梁柱，而他的几个儿子均不成气候。
一旦毛利元就去世，那么毛利家必定出现争权的场景，甚至会陷于群龙无首之窘境。
大友宗麟一直都是战国的一位野心家，若不是受“战国谋神”毛利成就的阻拦，恐怕早已经突破阻碍，进而将势力延展到东京圈了。
现在得知毛利元就已死，他如何还愿意跟毛利家结盟，便是打着替女儿报仇的旗号，公然跟毛利家决裂。
仅仅是几天的备战时间，大友宗麟亲自率领四万精锐部队进犯毛利家的领土，一副要吞掉毛利家地盘的架势。
毛利元就次子吉川元春生性刚肃，勇武过人，却是有着“鬼吉川”的名号，却是亲率大军迎接大友军。
正是这一个小小的偏差，大友家和毛利家不仅没有结盟成功，反而是刀剑相向，一场交锋便造成上千人的伤亡。
当夜，月如钩，海面只有微弱的月光。
近百艘大大小小的海船宛如幽灵船般，正悄无声息般地划动着船浆，显得笔直地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吉冈长增身穿着一套厚实的竹甲，正是扶刀伫立在船头，整张脸显得刚毅而肃然，目光闪着一丝贪婪地望向前方。
他们家主此次不仅从陆路进犯毛利家，更是派出大友最精锐的水军部队直扑温泉津，打算一举夺下石见银矿和银矿的出海线。
若不是毛利元简直是一头算无遗策的老狐狸，他们压根没有跟毛利家联盟的想法。别的不说，单是这座石见银矿每年出产五十万两白银，便足够让他们垂涎三尺。
只是上苍终究还是垂青于他们家主，现在老狐狸毛利元就去世，那么毛利家无疑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正是如此，他们此次不仅要侵占一些毛利家的领土，更重要的目标则是指染这一座年产五十万两的石见银矿。
虽然岛国现在是银贵银贱，但白银终究还是抢手货，却是能够跟联合商团换成黄金或金票，而后能从联合商团手里购买物资或武器。
砰！
在离温泉津只有二里地的时候，一枚信号弹突然腾空而起，当即便照亮了这一片海域，让到上百艘战船无所遁形。
“敌袭！”
毛利家的一支水师驻守在这里，随着大友水师来到近处，他们亦是发现了大友水师的踪迹，更是第一时间进行了预警。
“亮起火把吧！”吉冈长增看到码头已经近在眼前，而且已经惊动了毛利水师，当即便直接吩咐道。
随着战船上的一个个火把亮起，这一片海域似乎出现了上百团鬼火般，却是将这个海湾直接点亮。
“你们可是大友家的水师？”毛利家的一艘主战舰迎了上来，为首的毛利家臣熊谷信直却是沉声地询问道。
由于双方的关系已经交恶，他们这边亦是加强的警卫，却是没有想到大友家的水师真的打他们石见银矿的主意。
“我乃大友家臣吉冈长增！若是不想死的话，即刻放下武器投降，不然我将你们通通杀光！”吉冈长增打心底瞧不起毛利水师，显得傲气地说道。
“八嘎，你们大友家就是狼子野心，明明是图谋我们的银矿，却是故意栽赃我们！”毛利家将熊谷信直确定对方真是大友水师，便是愤怒地指责道。
“多说无益！既然你们不肯投降，那就休怪我们大友家不客气了，杀！”吉冈长增心知理亏，当即便是果断下达进攻的指令道。
上百艘战船突然间加速，直接朝着码头的方向冲去，遇到阻挡的毛利战船便是重重碰撞到一起，宛如是后面的碰碰车般。
砰！
船体相撞，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音。由于日本的战船缺少龙骨，一些年久失修的战船简直就是纸糊起来的般，这重重一撞便直接散架。
“救命！”
几艘破旧的战船被撞得四分五裂，船上的士兵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落水。在这种已经入秋的天气中，海水异常的冰冷，很多落水的将士会因失温而死，彼时海里传来了呼喊的声音。
“不堪一击，杀！”
吉冈长增看到毛利家竟然有几艘如此破旧的战船，不由得冷冷一笑，便是指着迎上来的毛利水师主力下达指令道。
砰！砰！砰！
大友宗麟早年间便跟传教士有过接触，甚至改信了天主教，亦是一直注重着西方的火器，故而配备着火器部队，却是率先对着毛利战船进行了射击。
这种火器虽然无法跟燧发枪相提并论，但却是日本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一颗颗铅弹打得毛利兵是哭爹喊娘。
“顶住！顶住！”
熊谷信直看着自己这边完全落入下风，当即便是大声地喊道。
“杀！”
吉冈长增却是迎风进攻，显得兴奋地大声喊道。
大友家一直意图指染整个九州岛，由于经常要跨过海峡作战，故而在造船工艺和数量都要远胜于毛利家。
“杀！”
在船体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大友水师当即第一时间主动扑向了对方的船只，上演着一场血雨腥风的接舷战。
噗！噗！噗！
日本武士相互间博杀在一边，很快鲜血飞溅而起。
虽然大友水军占据着优势，但犹如一根筋般的毛利武士总是抵抗到最后一口气，总是拉着几个人垫背。
一艘艘战船的甲板上演着生死撕杀，一具具尸体不断倒于血泊中，这一场战斗根本就没有绝对的胜利者。
吉冈长增的弟弟亦是亲自上阵，虽然将一艘毛利战船杀得精光，但他本人亦是被利刃划破喉咙而死。
轰隆！
正是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了两声巨响。
毛利家这些年借着银矿发迹，亦是花重金请联合商团在这里修筑了炮台，而今无疑是起了大作用。
“杀上去！”
吉冈长增得知弟弟的死亡，双眼已经变得通红，哪怕是面对着炮台，亦是义无反顾地下达进攻的指令道。
上百艘战船朝着码头而去，很快便有一支先头部队登陆，双方在码头上很快展开了一场新的撕杀。
由于这里关系到石见银矿的安危，毛利家亦是重兵驻守在这里，一直防备大友水军的强攻，故而修筑着完备的工事。
正是这一份提防，让他们今晚有了防守的本钱，正是凭借着地形的优势抵抗大友水师的疯狂进攻。
噗！噗！噗！
毛利军和大友军交战多年，总体实力是旗鼓相当，双方却是互有死伤。
一股海风吹过，这里的腥味变得更重，地上已经躺下了几百具尸体。只是战斗继续，越来越多的士兵倒在血泊中。
闪电岛，联合第三城。
由于这里发现了高品质的金矿，这里不仅修筑了一座城池，亦是从大明迁来了百姓，同时安排一支舰队驻守在这里。
只是一艘日本战船匆忙来到了这里，却是哭着喊着要求打开城门。
海霸天近年一直驻守在这里，亦是时刻关注着日本的战局，得知毛利辉元前来，便是跟着梁义一起面见。
“温泉津已经危在旦夕，石见银矿恐是不保，还请看在我们合作多年的份上，请出手相救！”毛利辉元见到海霸天，当即便是求助道。
海霸天并没有理会毛利辉元，却是扭头望向了梁义。
梁义却是轻轻地摇头，显得公事公办地道：“我们商团不出手干预贵国的纷争，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宗旨，想必少家主是知晓的！”
“我们毛利家愿意给钱，给很多很多的钱！”毛利辉元深知联合商团不出手，他们的石见银矿必定不保，当即便是开出条件道。
海霸天的嘴角轻轻上扬，充满着不屑地道：“我们商团虽然爱财，但遵守的是正常的贸易往来赚取利润！不说我们商团的宗旨，单是为一些银两便拿我兄弟的性命冒险，我海霸天便第一个不同意！”
“城主，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还请想想办法救救我们！若是你们不出手，不仅石见银矿不保，我们毛利家亦得完蛋了！”毛利辉元的眼睛通红，却是继续哀求地道。
石见银矿是他们毛利家实力的源泉，一旦这座银矿落到大友家手里，在此消彼长之下，他们毛利家毁灭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之所以能够支撑这么多年，正是依靠着他爷爷的智谋和石见银矿的财力。若是这两件东西都不复存在，那么他们毛利家根本没有活路，而他这位新任家主亦得成为刀下魂。
“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梁义略作沉思，显得于心不忍地道。
毛利辉元的眼睛微亮，当即便是虚心地道：“城主大人，请赐教！”
“若是你们将温泉律暂时租给我们，那么温泉律便算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便可以名正言义护你们周全了！”梁义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是提议道。
话音刚落，海霸天却是显得有所不满地道：“城主，我们要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甚？”
“大小姐喜欢那里的温泉！”梁义瞥了一眼海霸天，却是微微透露口风地道。
海霸天听到这个理由，便是不好再吭声。
“好，我答应你们，我将温泉律租给你们！”毛利辉元稍微做了一下权衡，当即便是点头同意道。
温泉律对他们毛利家而言，其实没有什么价值，只是作为石见银矿的出银港，故而才需要重兵保护。
若是这个出银港被联合商团占据，却是不会影响到他们毛利家的收入，甚至还可以将这里的防御丢给联合商团。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亦是知道联合商团的目的是从事海上贸易赚取利润，却不会通过温泉律夺取他们的石见银矿。
“空口无凭，立据为证！”海霸天瞥了一眼毛利辉元，显得公事公办地道。
“自当如此！”毛利辉元当即回应，便是亲自草拟租借温泉律的合约。
海霸天和梁义相视一眼，而后一起检查这份合约。
跟着大明朱元璋和朱允炆的关系相似。毛利辉元是毛利元就的长孙，由于毛利辉元的父亲毛利隆元已经过世，却是由毛利辉元来担任少家主。
双方很快便是立了字据，毛利辉主以毛利家的名义将温泉律租借给联合商团。

第2258章 一艘不留！
清晨时分，第一缕阳光洒在温泉津码头上，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具尸体。
有的武士被长枪捅开刺猬般，有的兵卒被日本刀斩得白骨可见，亦有家臣被鸟铳打穿了身体，这里呈现着战争的残酷。
从他们身上流出的鲜血已经在地上干涸，被划破的肠子散着食物残渣的恶臭，这些尸体躺在这里却无人收拾。
一阵晨风吹过，这里弥漫起一股血腥味和恶臭味的混乱气体，却是招来了几只秃鹰和海螃蟹等生物。
城头上，此刻仍旧伫立着一面高高飘扬的“毛利家旗帜”，毛利军仍旧顽强地坚守在他们的阵地上。
虽然此次大友水师来势汹汹，但毛利家的防御工事很是完善。虽然毛利家遭到偷袭，但双方并没有分出胜负，这场战事注定还会持续下去。
海湾中，很多散落的木板和战船残骸被冲到岸边，一具具被海水泡得浮肿的尸体已经成为鱼儿的饲料。
大友水师已经退回到战船中，正在海湾重整旗鼓。
虽然他们没能一举攻陷温泉津，但亦是击溃了毛利水师，扫清海面上的阻碍。现在占据这个海湾，对温泉律可谓是虎视眈眈。
从双方的兵力和武器对比，温泉律被攻陷是早晚的事情。特别他们的家主大友宗麟率领主力进犯毛利家，毛利家对温泉津必定是无暇顾及，熊谷信直可谓是处于孤立无援之境。
“熊谷信直，你的老家主已死，毛利家注定要走向灭亡。你若是现在投降我们大友家，我们家主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吉冈长增亦是心疼自己手下的牺牲，却是朝着城头大声地投降道。
熊谷信直在昨晚的战斗中负伤，但仍旧坚守在城头上，面对着吉冈长增抛来的橄榄枝，却是冷冷地回应道：“你们上当了！我们家主如今健在，此次是居心叵测之人故意散布的谣言，你们大友家竟如此轻信此事！”
“呵呵……毛利元就若是没有死，你们前些天撤军之时，何以要学诸葛孔明用一个替身故弄玄虚？此举分明证实你们家主已死，时到如今，你还想诓骗我们不成？”吉冈长增却是冷冷一笑，结合着情报当即质疑道。
熊谷信直无奈地暗叹一声，却是透露实情地道：“我们家主遭到尼子家的人行刺负伤，故而才行此下策，但我们家主至今无恙！”
事情便是如此的奇妙，他们那位充满智慧的家主在负伤之时，为了防止敌军乘机反击，却是借来诸葛亮的妙计来撤军。
只是没有想到此举反倒是弄巧成拙，替身的事情被人知晓，致使大友家误信他们家主已经身亡的传闻，进而大举兴兵进犯。
“如此说来，纵使你们家主不死，那亦是命不久矣！毛利家若是由那个小娃头当家，你们毛利家能撑得了多久？熊谷信直，你还是速速向我们大友家投降，我们家主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吉冈长增却是有了自己的判断，显得幸灾乐祸地继续招降道。
熊谷信直亦不知道家主的具体伤情，却是故布疑兵地道：“我们家主不过是擦伤皮毛，而今是将计就计，运用的便是华夏的请君入瓮之策，你等着援兵到来，我定然亲手抹你脖子！”
“你越是这么说，便越发显得你心虚！此次定然不会有援军前来，我可以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考虑，若是再不投降的话，我今日势要将这里拿下！”吉冈长增仿佛看穿了一切，显得势在必得地道。
尽管他没有将熊谷信直的军队放在眼里，但亦是担心夜长梦多。而今他不清楚毛利元就是死是伤，只有尽快拿下这里，他们才能更好地面对毛利元就的变数。
却是不得不承认，一旦毛利元就没有死，凭着那个老狐狸的智慧，他们确实无法指染毛利家的领土，更不可能成功夺下这座石见银矿。
正是如此，现在最好的结果是熊谷信直主动投降，否则他这边就要速战速决，哪怕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熊谷信直的心里有所动摇，但很快坚定地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熊谷家世代是毛利家的家臣，纵使今日战死于此，我亦不可能投降！”
“呵呵……既然如此，那就休要怪我不给你机会了，进攻！”吉冈增长看到劝降不成，当即便是沉声下令道。
随着一声令下，上百艘战船再度朝着码头划去，却是打响了第二轮进攻。
先头部队不再受到光线不足的影响，却是迎着朝阳冲上那个尸体遍野的码头，向着温泉律的城头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熊谷信直的手臂受伤，却是指挥着手下严防死守，将早前准备的石头和滚木朝着下面疯狂地砸下去。
大友军自恃人数占据优，显得不要命般地扑向毛利军。虽然滚石和落木砸得他们头破血流，但仗着那份英勇，双方很快便是短兵相交。
双方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中刀倒地，鲜血很快染红了这一片新的战场。
吉冈增长看着自己的部队节节推进，只是看着不断倒下的尸体，心里亦是感到一阵肉痛。如果能抢夺这座银矿还好，若是不然真的亏大了。
熊谷信直顿时是心急如焚，看着自己的部下不断倒下，却是知道若是没有援军，这里很快便要失守了。
在这么一瞬间，他的内心不由得动摇了。虽然投降会落得不好的名声，但自己的性命起码能够保住，亦能保存一定的实力。
轰隆！
正当双方的先头部队打得难舍难分之时，一枚黑色的炮弹从海面飞来，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重重地打在一根主桅杆上。
主桅杆“咔嚓”一声，断掉的一截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当场将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水手砸得血肉横飞。
如此大的炮轰声，即刻引起了大友水军的高度警惕。在他们看到海平线上出现一支舰队，特别船上挂着一面汉字旗，心里不由得凉了半截。
却不管他们大友水师在日本诸强中多么厉害，但面对在日本海称霸多年的联合舰队，他们永远都只是小弟。
“联合舰队？”
吉冈长增看着缓缓驶来的高船重炮，顿时面沉似水地疑惑道。
砰！砰！砰！
重若十几斤的炮弹伴随着呼啸之声飞来，重重地落在这片海湾中，没有龙骨的日本战船被砸得四分五裂，顿时是惨叫连天。
这……
熊谷信直在城头清楚地看到这一幕，虽然对联合舰队的威名早已经是如雷贯耳，但看着一艘艘大友水军的战船被打散，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复。
毛利将士看着迎面飞来的炮弹，亦是暗暗地咽着吐沫。此时此刻，他们无比庆幸这些炮弹不是冲他们而来，不然他们恐怕要狼狈逃窜了。
面对着恃强凌弱的联合舰队，大友水军第一时间挂起了免战旗。
“你们联合商团不是一直强调只是前来我们日本经商，不参与我们国内的战事吗？”吉冈长增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海霸天，当即愤怒地询问道。
自从联合商团打开日本的贸易市场，虽然他们野蛮地占据日本海域，但确实遵守着不介入战场的经商准则。
正是这个原因，日本国内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将联合商团视为坐上宾，愿意跟联合商团建立友好的贸易伙伴关系。
特别一些势力弱小的领主更是疯狂地种植生姜、棉花等经济作物，从而跟联合商团换取大量的物资，进而壮大自己的实力。
只是事情便是如此的古怪，却是没有想到联合舰队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主动参战。
“毛利家已经将温泉律租借给我们，现在这里归我们所有，还请你们大友水师速速离开！”海霸天亮出那一份契约，显得傲然地说道。
“不错，我们毛利家已经将温泉津租借给联合商团了！”毛利辉元一直站在海霸天身边，当即便是进行作证道。
“我们大友家不认同这个契约，温泉津是属于我们大友家的！”吉冈长增深知这是毛利家自保的手段，却是硬气地表态道。
毛利辉元听到这话，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身材高大的海霸天。
海霸天面对着吉冈长增的阻拦，却是冷冷地说道：“我海霸天再说明一次！温泉津现在归我们联合商团所有，尔等即刻离开，不然休怪我们联合商团不给你们大友家脸面了！”
“此地是我们日本的领土，岂容你们外人指染，今日要战便战！”吉冈长增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当即便是硬气地回应道。
他知道毛利家为求保住石见银矿，确定有理由将温泉津租借给强大的联合商团，而此次租借亦算合规。
只是他们辛辛苦苦才走到这一步，这眼看着就要夺下温泉津，凭什么要由联合商团来抢夺他们的胜利果实？
正是如此，他尽管知道联合舰队很厉害，但亦是不打算向小小的联合商团妥协，却是要跟这帮商人斗上一斗。
“咱们联合舰队是太久没出手了，以致有人胆敢跟我们吹鼻子上脸！小子们，给老子团灭了他们，一艘都别放走了！”海霸天的怒气上涌，带着华夏的傲气下达指令道。
随着命令下达，战船上的将士宛如是打了鸡血般，当即便迅速地行动起来。
轰隆！
四艘排成一字阵型的三桅炮船很快发出了轰鸣之声，上百门雷神大炮的炮口朝向海湾，然后向着大友水师的上百艘战船进行了炮轰。
其实亦怪吉冈长增倒霉，联合第三城的三桅炮船的常规配置是两艘，但恰好海霸天巡视到此，战力直接翻了一倍不止。
砰！
十几斤的铅弹如同漫天弹雨般，哪怕是砸在海面上，亦是溅起了三四丈高的水柱，声势可谓是惊人。
有的炮弹准确无误地砸在日本战船上，哪怕没有砸得四分五裂，亦是打得船体木屑飞舞，更是伴随着士兵的惨叫声。
财大气粗的联合舰队将憋了近一年的怒火疯狂地宣泄，炮弹仿佛是不要钱的东西般，这一轮都还没有完全结束，有的重炮已经开启第二轮的炮轰。
小小的海湾的海水似乎是被煮沸了一般，炮弹不间断地落到那片海湾中。
不论是年久失修的老战船，还是刚刚下水的新战船，在联合舰队的眼里其实是一个样：都是经受不住炮轰的沉船。
事实亦是如此，纵使是吉冈长增的那艘主力舰面对炮轰之时，虽然没有即刻被击沉，但亦是变得摇摇欲坠。
只要眼睛没有瞎的人都十分清楚，这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较量！
这……
吉冈长增虽然早知道联合舰队的强大，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强大到这个程度，他们强大的大友水军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杀，杀光他们！”
其实吃惊的不仅仅是吉冈毛增，毛利辉元同样感到了窒息，双手亦是兴奋地攥紧着拳头暗暗祈祷道。
强大的联合舰队连举白旗的机会都不给大友水军，宛如是放鞭炮般，炮弹像是没有休止符地倒向了那片海湾。
上百艘日本战船宛如是纸糊般，到了最后每遭到一枚炮弹击中，日本战船当即解体，船上的士兵纷纷落水。
一支军队的战损达到三成，纪律再严明的部队亦会溃散，而今的大友水军已经是四处逃窜，心里只有求生的念头。
有一个人主动带着浮囊跳到海面逃生，结果恰好被一枚炮弹砸中，却是溅起了一道带着血水的水柱。
砰！
联合舰队看到大友水师朝着两边逃窜，当即便重重地撞过来，直接用船体碾压着这些不堪一撞的日本战船。
不要！
吉冈长增已经下令主战船逃窜，只是看着迎面飞来的一枚炮弹，整个人定格在一个惊恐的表情，然后整个身体被炮弹砸得血肉横飞。
世事便是如此，一个自不量力的决定，往往需要付出生命为代价。自打毛利辉元将温泉津租借给联合商团，他就应该即刻抽身离去，而不是自取灭亡地叫嚣。

第2259章 一大步
联合舰队经过多年的摸索，已然有着好几套成熟的战术。
面对着这一支大友水军，他们采用“高举高打”的野蛮方式。在一轮猛烈的炮轰后，对逃窜的日本战船直接撞击，而后凭借着燧发枪的优势进行射击。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漂泊着的上百艘战船已经沉没大半。强大的大友水师已经是一个伪命题，由始至终都毫无还手之力，到最后已经没有一艘是完好的战船。
灿烂的阳光洒在这个海湾中，让大友水军的狼狈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
咕……
毛利辉元看着大友水军的狼狈模样，特别亲眼看到吉冈长增被炮弹轰得尸骨无存，不由得暗暗地咽起吐沫。
看到如此强大的联合舰队，他的内心在震惊之余，亦是对联合舰队产生深深的折服。
如此恐怖的战斗力，若是毛利家敢跟这一支来自华夏的联合舰队为敌的话，那么他们毛利家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好在，他们毛利家这些年跟联合商团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关系，而今更是将温泉津租借给联合商团，双方的关系无疑又进了一步。
一念至此，他暗暗庆幸自己此次主动寻求联合舰队救援是何其的明智，不仅重挫了大友家的水军，而且他简直给石见银矿找来了一个门神。
有着如此强大的联合舰队驻守在这里，试问谁还敢打他们毛利家石见银矿的主意呢？
“这……太可怕了！”
城头上的熊谷信直等将领近距离地观赏联合舰队围剿着大友水师，看着海湾中的大友战船一艘艘沉没，眼睛不由得瞪得大大的，亦是深深地折服于强大的联合舰队。
在他们眼里无比强大的大友水师，结果在联合舰队的面前，简直宛如是一头绵羊般，足见联合舰队的恐怖战力。
“我们投降！”
“请饶我们一命！”
“只要饶过我们，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
随着倒霉的吉冈长增被炮轰而死，剩下的大友水军亦是纷纷举旗投降，却是希望以此换来一个生还的机会。
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除了少数是世代效忠大友家的家臣外，大友家很多将士都是或受迫或受诱而加入大友家阵营。
生在这个乱世，哪怕武艺再高强的日本武士都需要择主而栖，普通人为了生存更是没有其他的选项。
现在面对着如此强大的联合舰队，原本只为混口饭的他们选择投降却不会感到羞愧，眼睛甚至透露着一丝渴望。
特别在他们的文化中，打骨子流淌着一种崇尚强者的文化，而今来自华夏的联合舰队无疑是当世最强，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若是此次能够加入这支强大的联合舰队麾下，他们可谓是由祸得福，在这个乱世中找到最强大的家主。
“降者不杀，收编！”海霸天看到大量的大友水军纷纷投降，却是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便是大手一挥道。
其实这种情况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联合商团这些年不仅收编了日本的战俘，而且在南洋等地亦是收编着很多的土著。
倒不是联合商团要竖起贞节牌坊，而是随着联合商团的迅猛发展，却是需要着更多的底层水手和建筑工人等。
这些战俘通常都是身强力壮之人，既是可以充当战斗的先锋人员，亦可以充任廉价劳力，却是有效地解决联合商团的人手问题。
至于大明本国招募的人员，却是从事更有技术含量的工种，特别燧发枪的射击人员始终坚持使用自己人。
正是如此，联合商团对人员亦是有着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不断吸收人员来壮大自身的实力。
随着大友水军纷纷投降，联合舰队亦是开启收编工作，将那一帮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员安排到战俘营。
海霸天的战舰缓缓地驶到温泉津码头，却是准备亲自接手这里的防务，成为这一片领土的新主人。
码头的尸体仍旧横七竖八地躺着，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尸体已经开始变黑且腐烂，特别身体开始散发尸臭味。
为了防止引发瘟疫等传播性疾病，这个时候已经要着手进行清理，最好的方式无疑是火化或土埋。
熊谷信直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带着众将领迎向毛利辉元汇报道：“少家主，刚刚老夫人传来命令，让你即刻返回王城！”
咦？
海霸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毛利辉元。
从最新的情报来看，毛利元就的死讯确实是有人故意散播所致，那一位被称誉为战国谋神的老狐狸尚存人间。
只是现在老夫人突然急着将毛利辉元召回王城，那么毛利元就很可能已经时日不多，甚至现在已经死掉了。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一旦毛利元就真的过世，那么单凭毛利辉元确实很难支撑起这么大的毛利家。
特别是这一座年产五十万两的石见银矿，不说大友家会虎视眈眈，其他的诸多势力恐怕亦不肯放弃这块肥肉，届时无疑承受着巨大的外部压力。
“熊谷信直，你即刻带着你的人马撤回矿山，此处交由联合商团镇守！”毛利辉元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还是遵守着契约，沉着脸地向熊谷信直下达指令道。
熊谷信直刚刚已经得知联合商团出手的理由，心里亦不愿意再驻守在这里，当即便是恭敬地拱手道：“遵命！”
毛利辉元安排妥当，便是朝着海霸天歉意地拱手道：“海船主，此次多得你仗义出手，我毛利辉元在此谢过了！只是家里有事，我得即刻赶回王城，在此别过了！”
“少家主，老家主早前将一笔巨款交付我们联合商团保管，我们联合商团的信誉还请放心！只要你拿着老船主的存款凭证过来，我们定然不会克扣分毫，亦会护你周全，甚至可以将你安排到大明避祸！”海霸天深知毛利辉元此次回去是祸福难料，便是认真地提醒道。
联合商团现在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在积累了海量的财富后，他们亦是打算成为东海和南洋最大的金融机构。
这些生于乱世的领主免不得会有危机感，故而联合商团在推动金票取代日本金银成为官方货币的同时，亦是接受很多领主的存管委托。
联合商团亦是极度重视信誉，面对着逃亡而来的日本大名的家眷，他们确定做到了兑付黄金的承诺，亦为着这些逃亡之人提供着避难所。
亦是如此，若是毛利辉元将来落败而逃亡，联合商团定然会遵守诺言将毛利元就所存的银两悉数交给毛利辉元。
毛利辉元感受到海霸天的善意，眼睛显得无比坚定地道：“我相信贵商团的信誉！若是真有这一天，我定然会来取这笔银子，用这笔银子东山再起！”
“希望没有这一天！”海霸天望着战意高昂的毛利辉元，却是由衷地说道。
毛利辉元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是正色地回应道：“我亦希望没有这一天！我毛利家愿世代跟贵商团结永世之好，在此便先行告辞了！”
“如今海路未必安全，我派一支小队护送你吧！”海霸天有意跟毛利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当即便是安排舰队护送道。
“多谢！”毛利辉元现在仅剩自己所乘坐的一艘战船，在海上确实存在着比较高的风险，便是表示感谢地道。
随着毛利辉元离开，熊谷信直的军队亦是撤回石见银矿，这个拥有几千人口的温泉律自然而然地落到联合商团的手里。
虽然这里的土地不值钱，这里的女人亦不值什么钱，但胜在他们联合商团可以名正言顺地扎根在这里，更是掌握了石见银矿的门户。
在早些年，联合商团想要鲸吞这座银矿并不现实，起码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只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成长，一旦毛利家真的毁灭，那么他们无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却是能够一举抢占石见银矿。
当然，现在的联合商团早已经不需要单纯地追逐财富，一切顺其自然即可。区区年产五十万两的石见银矿，还不至于让联合商团自乱阵脚。
联合商团的目标始终还是整个日本，不仅要从日本身上榨取巨额的利润，而且还要将根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壤中。
正是如此，温泉津现在看似没有什么经济价值，但却是联合商团试图掌握日本的一大步。
次日上午，码头的尸体已经处置完毕。
梁义派遣人员前来协助管理温泉津后，海霸天便率领联合舰队启程，打算前往位于本州岛东部的东京圈。
虽然西部的大友、毛利都是日本的大领主，但西部的土地终究过于贫瘠，人口亦是相当较少。正是如此，日本东京圈更加得天独厚，是一个更容易诞生称霸日本雄主的地方。
经过这么多年的悉心经营，联合商团早已经成为东京圈诸多领主的坐上宾，早已经将触角伸向了那里。
前些天，联合商团受到了几大领主的共同邀请，想让他们联合商团参与到围剿织田信长的行动中。
原本他们联合商团是不可能参与到这种战事中，毕竟他们联合商团更愿意发战争财，更不是参与到战争。
只是三夫人已经率领一支舰队前往东京圈，更是带上她这些年所训练的那帮忍者，海霸天亦是决定前往凑热闹。
虽然他不知道那位运筹帷幄的林大人有什么安排，但他相信日本东京圈的局势同样在林大人的掌握中，这小小的东瀛将会彻底沦为他们联合商团最大的利润增长点。
至于日本想要统一，这个国度想要结束争霸的局势，恐怕是真要再等上一百年了！
时间悄然来到十二月，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沸沸扬扬的雪花从墨色的天空飘落，京城的屋顶和街道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整座古城宛如盖了一层棉毯般。
文渊阁前的院子被阁吏扫出了一条过道，只是这里仍旧鲜有人往来，那一栋主阁楼呈现着一份威严。
各个阁老值房中的铜盆已经烧起通红的炭火，旁边都放着一盆防干燥的清水，让房间显得温暖如春。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端坐在案前，那双眼睛越发深邃，颌下的胡须更具规模，正埋头处理着手头上的奏疏。
随着徐阶离开，加上李春芳是一个真心爱护百姓的人，虽然难免会遭到某些阻力，但他这小半年亦算是能够大展拳脚了。
只是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却是不可能一蹴而就。面对着种种复杂的国家病症，需要动用他的执政智慧，这才是作为领袖的真正考验。
不得不承认，跟着朝堂的斗争相比，如何将一个国家带到世界之巅才是真正的大难题。
“师相，马尚书求见！”陈经邦走了进来，显得恭恭敬敬地道。
林晧然继续票拟手上的奏疏，显得淡淡地说道：“带他进来吧！”
“林阁老，云南的金受到天气的影响，至今都还没有到达京城，但皇上那里已经催促好几次了！”马森进来见礼后，当即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晧然深知隆庆已经不再是那位一心做个贤君的裕王，亦不像初登大宝那般小心谨慎，而今越来越像一个贪得无厌的皇帝。
由于马森一次又一次拒绝隆庆的狮子大开口，加上护皇派对户部尚书的位置虎视眈眈，隆庆已经动了更换马森的心思。
林晧然略作思忖，便是做出决定道：“你跟联合钱庄那边联系下，若是皇上再催促，可以提议以此云南金为担保，让联合钱庄发行债券来过度一下！”
“林阁老，债券之事当真没有问题吗？”马森的眼睛微亮，旋即感到担忧地询问道。
自从打开了“举债”的魔盒，隆庆已经先后找着几个理由来发行债券，致使外面流动的债务已经接近一百万两。
不说这笔庞大的银两会让大明财政雪上加霜，隆庆能不能履行诺言还债都是一个大问题，这无疑是埋下一颗潜在的炸弹。

第2260章 一小步
值房中，墙角边上铜盆的炭火烧得通红，正给这个房间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气。
林晧然端起旁边的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说道：“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皇上负债总比对百姓加税要强吧？”
“只是这债务越来越庞大，今后又当如何解决呢？”马森点头认同林晧然的态度，但还是保留着对债务的担忧道。
林晧然感到茶水透着一丝苦涩，显得微微蹙起眉头道：“今天子听信内官谗言，爱珠宝而轻民生！若非你捂着户部的钱袋子，皇上的手早已经掏向太仓，今年的山东雪灾怕是难以从容调度赈灾！”
“下官汗颜，下官只是尽责而已！今户部能够拨款兴水利解灾情，幸得林阁老刁民册的奇效，让今年秋粮的收入得到显著提升！”马森却是不敢居功，显得满脸诚恳地拱手道。
科举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上升轨道，哪怕是再吝啬的人，亦不敢为了节省一点税粮而让自家子弟跟科举无缘。
正是如此，随着刁民册的试点从苏松继续扩大范围，大明的秋粮税收大大地增加，致使户部能够将更多的财政收入投向民生和赈灾。
单是这一项，新一届内阁的执政能力已然将贤相徐阶甩了八条街。
林晧然没有推让自己的功绩，显得语重心长地道：“你如今担心债务之事，此事确实是一个问题！只是皇家不同于普通的百姓之家，纵使内帑再如何困顿，终究还是能寻得解决之法。而今宫廷花销无度，所欠之银已经记录在册，却是望皇上在看到所欠数额之时，能真正大彻大悟，终成一代贤君！”
说到最后，他似乎都觉得自己这番话站不住脚，特别天下人都已经看清了隆庆帝，却是不由得自嘲一笑。
马森伸手接过陈经邦送来的茶水，却是没有注意到林晧然的异样。他先是喝了一品茶水，发现林晧然亦是有理想主义的一面，竟然会期待好色、贪婪和懒惰的隆庆会迷途知返。
林晧然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又是继续说道：“此次云南金未至，虽是天气所致，但皇上对你积怨已深，王国光对你的户部尚书之位垂涎已久。现今你亦不要再瞻前顾后，还是先渡过此难关吧！”
虽然徐阶已经倒台，但朝堂并不可能就从此没有了对手。
不说他还没有做到对山西帮赶尽杀绝，而且护皇派的旗帜并没有倒下，这个朝堂同样充满着纷争。
特别是已经复出的山西新党魁王国光对户部尚书的位置虎视眈眈，偏偏云南金迟迟没有按约运送到京城，却是不得不提防山西帮借机将马森拉下户部尚书的宝座。
“林阁老，我马森不是贪权之人，若皇上当真要裁撤，我亦无怨无悔！”马森的心里已经产生了一些倦意，当即表明立场地道。
林晧然知道马森是心中有百姓的清流，却是语重心长地劝阻道：“你若在户部尚书之位，各地灾民便多一分希望！若是让王国光占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且不说盐政将会如何，恐这太仓都要变成内库！此事不仅关乎你的去留，亦关乎天下黎民的安危，还请莫要义气用事才是！”
陈经邦过来给林晧然添茶，亦是担忧地望了一眼性格耿直的马森。
马森知道自己肩负着重担，亦是重新打起精神道：“林阁老所虑甚远，下官受教了！只望皇上能早日迷途知返，我纵是要离官卸职，亦可心安矣！”
只是他突然想到隆庆早前命令户部采购珠宝的那副嘴脸，看到这位帝王的索取无度，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黯然。
刚刚送走了为修道而敛财天下的嘉靖帝，却不想又迎来了好色懒惰又贪得无厌的隆庆，这一对果真是父子。
林晧然看到马森知道轻重，不由得微微一笑地道：“户部掌管钱粮，而今又是多事之秋，你亦得多费心才是！”
“下官深知责任重大，定不负林阁老所望！”马森亦是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之所以他还愿意留在这个朝堂，除了现在有所改观的财政让他得益改善民生外，便是可以近距离地看到林晧然如何改变这个王朝。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如此增进朝廷财政收入的事，马森知道林晧然是一个大忙人，亦是主动告辞离开。
随着林晧然在内阁地位的拨高，加上他在各方面都更具话题权，故而他比当今首辅李春芳还要忙碌。
林晧然目送马森离开后，便是离开了自己的值房，走进了原本属于徐阶的值房，只是墙上的横幅已经变成“厚德载物”。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郎，仅仅通过二十年的奋斗便坐上首辅的宝座，这个升迁速度已然算是火箭式的了。
只是他仍旧保持着谦逊、从不气势凌人的作风，特别是在内阁之中，他没有想过要跟林晧然争权，亦是由衷地希望这个王朝能变得更好。
不过老实人往往容易吃亏，林晧然似乎最喜欢便是李春芳这种性子的人，毕竟真要“讲道理”，林晧然是“大道理”和“歪理”都是信手拈来。
亦是如此，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双方几乎没有什么摩擦，面对重要的国家大事都是经过商议再呈交给隆庆定夺。
当然，张居正等人却是清楚地看到：其实内阁是由林晧然在掌握着局面。
李春芳已经年近六旬，胡须疏少，皮肤白皙，正在案前认真地票疏着奏疏，但仍旧是耳聪目明，抬眼看到林晧然从外面进来便抬手道：“林阁老，你来了，先坐吧！”
“谢元辅！”林晧然表示感谢，便是在对面坐下道。
李春芳利索地写完最后一笔，这才将笔放在笔托上询问道：“林阁老，不知你找老夫所为何事呢？”
“元辅大人，今大明各处作坊兴起，五十人为限过于狭隘！这是我所拟定的新规，想将五十人的限定人数最高提到一千人！”林晧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刚刚拟定的方案，显得恭敬地递过去道。
虽然他现在已经掌握着大局，但想要改造这个腐朽的王朝远比很多人所想象要复杂很多，想要做些惠民的事情总会遭到一些阻力。
哪怕已经在苏松取得成效的刁民册，现在亦是有序地扩大试点范围，仍旧遭受到护党派为首的既得利益群体的强烈反对。
现如今，他虽然没有亮想改革的大旗，但已然是做着一些有损官绅阶层利益的事情，却是需要更加高超的政治智慧。
有鉴于后世的教育以及对历史的认知，而今他还不具备大刀阔斧的能力，最好的办法还是徐徐图之。
就像是当年在雷州开海，先是撕开一个小口子，而今海上贸易已经造富了整个广东，现在亦让东南的丝绸得益。
“一千人？这会不会太多了，他们如果借机造反又当如何呢？”李春芳接过那份方案，却是心有所虑地道。
林晧然早在礼部就跟李春芳共事，便是耐心地解释道：“一千人是对纺织业的人数上限，且规定九成以上是女工，造反之事无须过于担心！”
“人心难测！咱们贵为阁臣，此事一旦出了差错便万劫不复，却是不得不防啊！”李春芳的脸色稍微缓和，但仍旧担忧地道。
林晧然知道李春芳其实是怕他冒进，毕竟这种新政出了“事故”，往往就需要他这个发起人来承担责任，却是微笑着继续解释道：“为了防止此事！我在方案中亦是做了规定：凡是超过五十人的作坊，均要请一个拥有生员以上功名的读书人监督，同时还要有一定德高望重的乡绅作保！”
“这个安排倒是巧妙！若是如此的话，读书人和乡绅恐怕不会反对这个方案了！”李春芳翻到后面果然看到这个规定，不由得轻轻地点头道。
原本他还担心林晧然过于理想化，只是看着他对造反的事情都有了防备，却是知道自己确实是多虑了。
却是不得不承认，却要论到治国智慧的话，自己确实是不如林晧然，而眼前这位定然能成为一代贤相。
林晧然知道想要做事就需要拉拢一帮人，然后才能打压一帮人，眼睛带着真诚地说道：“元辅大人，此次并不是我要多生事端，而是此事已是形势所迫。五十人的限制已经严重阻碍咱们大明手工业的发展，特别苏州丝绸风波可见一斑！虽然放开五十人的限制有一定的风险，但咱们如果事事都要以稳字当头，便会错过解决财政难题的最佳时机。”
自从宋朝开始，汉室王朝就很注重预防造反。对于作坊，通常都是五十人的限制，且不能招募流民，这无疑大大地限制着大明手工业的发展。
特别是林润以此来打压苏州丝绸作坊的时候，他知道不能让华夏的手工业被如此束缚，故而他决定正式解除这个枷锁。
其实论创造能力，华夏无疑是世界之最。只是受到统治阶层短视的影响，加上他们推崇愚民政策，故而才让华夏走向深渊。
但是如今，林晧然却不愿意看到林润之流拿着鸡毛当令牌，却是要亲手打掉束缚在华夏民族身上的枷锁。
“好！那便按老规矩，先在苏松试行吧！”李春芳感受到林晧然眼睛中的那份对民族的热爱，便是妥协地道。
林晧然亦是暗松一口气，又是提及另一件事道：“据军情司刚刚送来的情报，播州杨氏已经有了反意，恐怕不日便会举旗造反！”
面对杨应龙强夺人妻一案，林晧然并不打算眨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坚持着令云贵总督缉拿杨应龙赴京受审。
只是播州土司杨烈先是将杨应龙藏起来，而后又拒不交人，最后派遣使者前来京城想要重金赎罪。
其实到了这一步，朝廷亦是可以对杨应龙网开一面，偏偏杨应龙竟然将那个身怀身孕的妇人杀了。
消息传来，已经不再是“强夺人妻案”，而是草菅人命，更是赤裸裸地挑衅大明朝廷。
尽管有着山西帮调和，但林晧然却是坚持法办。只是从这个事情的执行力度来看，却是暴露了朝廷对土司管理能力低下的事实，各个土司更像是独立的王国。
“若是播州杨氏真要造反，你打算怎么应对呢？”李春芳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所担忧地询问道。
林晧然观察看李春芳的反应，显得一本正经地道：“我希望元辅此次能够站在我这一边！”
“你的意思是？”李春芳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太明白地道。
林晧然不再拐弯抹角，却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杨烈现在举旗造反，此事跟我昔日坚持法办杨应龙多少有一点关系，难免有人以此攻击于我！只是现在很多土司残暴统治少数民族，割据地方，对中央经常叛服不断，我想趁机发起对播州杨氏征伐，解决西南这个大患，推动改土归流的政策。”
“法办杨应龙之事，本就是内阁共同决定，纵使有过错亦由我们五位阁老共同承当！”李春芳认真地解释，接着又是继续说道：“至于征伐播州杨氏，此事恐怕亦是你兵部之事，我定然亦相信我有此能力解决播州的动乱！”
林晧然看出李春芳没有扯后腿的意思，却是得寸进尺地道：“征伐播州要速战速决方能达成奇效，亦能借助震慑西南土司。现今我早已经准备了方略，但请你能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我，让朝堂不至于有太多反战的声音，亦让皇上少些顾虑，尽快促成征伐之事！”
“好，我答应你！”李春芳深知林晧然在军事上的造诣无人能及，当即便是同意地道。
林晧然知道李春芳跟徐阶有着本质的区别，对这个不出所料的结果很是满意地拱手道：“如此便多谢首辅了，我妹妹定能马到成功！”

第2261章 强军之路
李春芳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幽怨地望了林晧然一眼，敢情林晧然这是要让他自己的亲妹妹挂帅出征。
林晧然并不感到尴尬，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所谓举贤不避亲！此次挂帅之人既要有谋略，亦得在军中有一些威望，加之冠巾伯能文能武，我认为冠巾伯是最合适的人选！”
倒不是他徇私，这确实是一个实情。
虽然他一直诟病妹妹过于贪玩，但论到军事能力和个人声望，确实是自己妹妹才能完成速战速决的战争目标。
特别朝廷选用主帅人选一直都倾向于文官，自己的妹妹早年便是以文官发迹，而今担任主帅却比戚继光、石华山等人都更没争议。
“出征的人选自然是由你来敲定，但朝廷还是要看结果，不然此次你的麻烦定然不会小！”李春芳对林平常没有偏见，但还是认真地告诫道。
林晧然知道李春芳这是一番好意，亦是认真地点头道：“如今的局面来之不易，我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有可乘之机！”
这场战事看似冒险，但从决定严惩杨应龙开始，他便已经对所有可能突发的情况都进行了推演。至于如今征伐播州杨氏，他更是早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当然，很多事情都是“谋事有人，成事在天”，能不能取得预期的效果还得依仗自己妹妹是否能执行好自己制定的方案。
李春芳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感受到林晧然眼睛中的那份决然，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丝的无奈和欣慰。
自他入仕以来，见到过太多的朝堂争斗，亦清楚地看到各个利益集团的贪婪。哪怕是被誉为贤相的徐阶，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只有在林晧然身上，他才看到了罕见的实干精神，看到了大明崛起的希望，亦看到了一个拥有大魄力要改变这个王朝的人。
在很多官员的眼里，自己这个首辅不仅没有前任严嵩和徐阶那份的大权独揽，而且着实没脾气了一些。
只是他的心里十分清楚，之所以会造成这个局面，一方面是他的性格使然，一方面则是早已经厌倦了党争，另一方面是他更愿意看到如今拥有朝气的内阁。
进入官场二十年，直到现在他才感觉自己真正在做事情，亦是这个内阁才真正着手于民生和革除弊政。
试问面对这种利国利民的局面，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打破这种平衡，却是让朝堂重返那种无休止的争斗中呢？
正是如此，哪怕他已经是当朝首辅，但他亦是愿意充当绿叶。只希望这个朝堂少些内耗，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王朝。
两人达成了统一思想后，林晧然跟李春芳对一些可能出现的“意外”进行探讨，然后才安心地离开。
仅是两天后，杨烈竖起反旗的消息传到京城。
其实西南土司叛乱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些西南土司拥有着高度的自治权，稍有摩擦便会反叛于大明。
大明为此还提出“改土归流”的政治方针，但由于地方官员的贪婪加上土司的强大，一些地方总在流官制和土官制中摇摆不定。
特别大明军队日益腐化，很多地方上的剿匪都需要依仗土司的军队，致使这帮土司的气焰更加嚣张。
只是在得知这个情况的时候，很多官员显得十分震惊地道：“播州杨氏跟我们汉族本是一家，一直都极度拥护我们大明，杨烈怎么会造反呢？”
播州杨氏的先祖始于山西太原，已经扎根在播州长达七百年之久。他们是地地道道的汉人血统，至今跟山西太原的杨氏往来甚密，甚至跟杨博都有往来。
按说跟大明有如此亲密关系的杨氏不应该造反，但偏偏在这个时候竖起反旗，却是打得很多官员是始料不及。
“杨氏经营播州七百年，而他的土司是公认最强的，如今如何是好呢？”一些官员有得知情况后，显得十分担忧地道。
播州杨氏作为西南地盘最大的土司之一，加上拥有七百年的底蕴，已然可以称得上是“西南的一头狼”。
如此强大的杨氏突然间举旗反叛大明，对于大明王朝的安定而言，无疑又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杨烈了让自己儿子杨应龙能够逃脱大明律法的制裁，竟然选择公然竖起了反旗。
值得一提的是，在杨烈的檄文中，却是将矛头指向了林晧然，将他起事的原因归咎于“林晧然试图迫害他们杨氏一族”。
面对着杨烈的这个控诉，林晧然却是充耳不闻般，跟往常一般乘坐轿子前去紫禁城参加早朝。
冬天的昼短夜长，故而早朝的时点还得在金銮殿上燃烧蜡烛。
身穿龙袍的隆庆打着哈欠走上金銮殿中央那张龙椅，只是整个人仍旧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却是忍不住打着哈欠。
随着他的女人越来越多，加上在鳌山灯出现后，他的夜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故而生物钟早已经混乱。
面对殿中这帮熟悉的群臣，他的眼睛带着分泌而出的眼泪，又是忍不住打起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抬手淡淡地道：“平身！”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五位阁臣率领着百官，显得恭恭敬敬地谢恩道。
陈洪扭头望了一眼哈欠连天的隆庆，跟以往那般按着流程办事，对着殿中的百官唱道：“有事请奏，无事退朝！”
冬日初升，金灿灿的朝阳落到那个铺满积雪的紫禁城上。
金銮殿的蜡烛已经熄灭，这里的大殿已经变得敞亮起来，一缕带着暖意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殿前。
经过官员的轮番上疏后，奏事已然轮到了科道言官一级。
“皇上，林阁老此次在杨应龙一案上，不能分清利害关系，执意对宣慰使砀烈的儿子杨应龙缉拿至京城审判，迫使杨氏反叛于大明。林阁老其罪难恕，请皇上令其居身思过！”刑科给事中张继宪先是望了一眼王国光，然后站出来上疏弹劾道。
王国光看到张继宪站出来，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只要逼得林晧然居家自省，然后安排人员劝降杨烈，林晧然便坐实了污点。只要他再添把火，那么逼得林晧然滚回广东亦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这个论调，不由得大眼瞪小眼，发现新的党争已然又是开启了。
跟着林晧然所料的那般，在这份檄文传来的时候，山西帮亦是将矛头指向了林晧然，认为林晧然要为这个事情负上一定的责任。
林晧然对这个指控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面对这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已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是如今的林晧然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孤家寡人，而是货真价实的文官集团领袖，身边站着无数的班底或门生等，很多事情早已然不需要他亲自出马了。
王军看到自己的恩师被弹劾，当即便是回应道：“张给谏，这个事情虽然是由林阁老执意要提审杨应龙而引起的，但杨应龙犯下如此恶行，当真不需要追究吗？”
“即便是要追究，那亦可用相对温和的手段，而不是如此的急火攻心！何况，林阁老仅是兼管兵部，却是未涉刑事，未免有越殂代疱之嫌！”刑科给事中张继宪不等其他人开口，却是继续攻击林晧然道。
“缉拿杨应龙到京侯审，此事不是林阁老一人的主意，而是内阁的决议，亦由皇上钦定！纵使此事要有人担责，那亦是本辅及诸位同僚同责，何要只怪责林阁老一人？”李春芳却是站出来表态，而后话锋一转地道：“只是杨应龙夺人妻、杀孕妇，更是迫害百姓无数，如此种种恶行已是天怒人怨，朝廷如何诛之不得？今宣慰使杨烈无视朝廷法度，竟要包庇恶子杨应龙而举旗造反，咱们焉能不敌而怯之？”
咕……
张继宪面对着内阁首辅李春芳的连番发问，不由得心虚地咽起吐沫，同时带着几分委屈地扭头望向王国光。
王国光此刻显得面沉似水，本来打算以此攻击林阁老，却不想李春芳堂堂首辅亲自站出来力挺林晧然。
虽然他知道李春芳跟他们山西帮的关系已经有所生疏，但终究有着徐阶这条纽带，纵使不站在自己这边，那亦不该相助于林晧然才是。
偏偏地，这位窝囊的首辅已然跟着林晧然穿上一双鞋，更是亲自站出来力挺林晧然，自己如何还有实力跟林晧然相争？
朱衡和马森等人原本想站出来围攻张继宪，只是看到李春芳亲自出手，眼睛既是惊讶又是暗自兴奋。
“皇上，自陛下继任大统以来，东南倭寇尽诛，北方鞑子不敢叩关，正是贤主在位、大明将猛兵强之时。今西南宣慰使杨烈不思帝恩而造反，臣恳求即刻调遣九边诛之，以扬大明威名，建大明万世基业！”林晧然看到张继宪哑口无言，便是站出来向隆庆请命道。
其实他现在已经身居高位，最稳妥的做法无疑像徐阶那般，任由地方势力不断坐大，自己稳坐京城即可。
纵使发生了兴化府城被屠等事件，亦或者是桂林府被人进攻，却是可以将所有责任都推给兵部身上。
只是林晧然却是深知，华夏想要真正崛起，这一昧的退让根本无法强盛。想要让整个华夏实现大融合，那么土司的问题却不是坐视不管。
最为重要的是，生在这个时代，强国当强军！如果军队不能发展起来，那么纵使再富庶，从海外得到再多的金银，亦不可幸免被异族欺凌的命运。
正是如此，他有意将大明引向强军的道路，推动着这一场场的战事，让华夏民族真正站到世界之巅。
“臣等附议！”朱衡等官员没有理会王国光等人，当即纷纷站出来响应林晧然道。
隆庆看到满朝官员几乎都是同一态度，更是期待着林晧然口中的万世基业，亦是打消疑惑地道：“甚好！请内阁制定征伐方案，将反贼杨烈诛之！”
“臣等遵旨！”李春芳、郭朴和林晧然等五位阁臣显得战意高昂，当即齐声拱手道。
啪！
王国光看到事态完全不受自己影响分毫，感觉脸上被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发现自己简直是一个跳梁小丑。
尽管他的背后是财力雄厚的山西帮，在宫廷拥有着诸多的宦官充当内应，但单凭这些就想要挑战林晧然，已然是在痴人说梦。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这个朝堂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山西系官员早已经不复当年的雄风。
现在的内阁可谓是上下一心，内阁很快达成了共识。由林平常担任主师，率领骑兵营及九边部将共计三万人奔赴播州，征伐反贼杨烈。
虽然作战的主帅和军队很快敲定，但粮草历来是困扰大军机动作战的最大因素。
有鉴于此，内阁亦是采纳了户部尚书马森的提议，大明朝廷开创性地发行新的国债——战争券。
由于隆庆发行国债有了先例，加上联合钱庄的银票等到了大家的认可，这种带息的债券很快通过联合钱庄在京城顺利向外销售。
“平定贼子，人人有责！”
“杨氏盘踞播州几十年，银库何止区区十万两！”
“恨不得投笔从戎，今我倾尽身家亦要助此一战！”
……
很多勋贵子弟和书生对战争有着天然的兴奋感，面对着经由联合钱庄所发行的战争券，亦是纷纷掏出银子认购。
仅仅三天的时间，十万两的战争券便已经销售一空。
对于如何偿还这一笔数额庞大的战争券，内阁亦是早已经敲定了方案，却是要从查抄杨家的家财中抽取相应的银两偿还。
正是如此，此次的战争券无疑具备着一定的风险。一旦他们无法打败杨家，亦或者无疑从杨家的家财中取得足够的财物，那么很可能造成违约。
有鉴于此，战争券的年利息高达两分，大明的金融业正是借助着这一场平定播州的战争悄然生根发芽。

第2262章 出征
灵石胡同，林府。
尽管这一座仅是排名第三阁臣的府邸，但毅然成为整个京城的中心轴坐标般，很多进京叙职的官员都会到此拜访。
到了晚饭时分，这里却跟着寻常百姓一般，一家人围桌而坐，显得其乐融融地吃着香喷喷的饭菜。
林平常一副利索的红衣装束，看到白切鸡盘中有四只鸡腿，当即伸手抓起一个大鸡腿便咬了起来。
时间仿佛没有过去太久，从昔日长林村的虎妞到阁老府的冠巾伯林平常，两个身影有着极高的重合度。
特别是她啃咬鸡腿时的两道蛾眉轻扬，眉梢间洋溢着的那一丝喜意，以及那双漂亮大眼睛绽放出的光芒，一切都是那般的熟悉。
或许是受到林平常的影响，虎子亦是特别喜欢吃鸡腿，那双肉肉的小手捧着一个大鸡腿像模像样地啃咬起来。
“此次由你挂帅！骑兵营和石家军、戚家军、马家军都会抽调一些精锐人马给你调遣，希望你此战能速战速决！”林晧然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便是认真地叮嘱道。
却不论推演多少次，而今眼看着自己这个亲妹妹即将出征，心里还是不免有所担忧。而今的他，既是兄长，但又像是父亲，甚至是母亲。
特别到了这一刻，纵使早已经历来处事果决，但心里还是隐隐生起了一丝后悔，觉得不该安排林平常挂帅出征。
林平常的牙齿雪白，正在认真地咬着手中的鸡腿肉，当即含糊地保证道：“哥，我办事你放心了！”
吴秋雨和花映容都已经知道林平常要挂帅出征的事情，虽然不知林晧然此次打什么主意，但眼睛还是不免有所担忧。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不论是吴秋雨，亦或者花映容，两人早已经将林平常当作亲妹妹般对待。
乖巧地坐在一旁跟着林平常啃咬鸡腿的虎子倒是双眼放光，自从得知自己最崇拜的姑姑要挂帅出征后，显得更像一个小迷弟。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她希望跟着姑姑一起出征，而不是在家里做个乖宝宝。
“此战对哥哥很重要，务必要小心再小心！”林晧然生怕这个野丫头过于鲁莽，显得不放心又是认真地叮嘱道。
林平常当即停下咬扯鸡腿肉的动作，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哥，要是过于小心，这是打不了胜仗的！咱们对付播州杨氏，就是要揪着一处狠打，这样才能击溃他们的军心，从而达到速战速决的战争目标！”
在她的战争见解中，打仗跟她小时候在长林村里争孩子王相似，却是要做到狭路相逢勇者胜。
特别这是一场以强打弱的战争，故而她要以最强的姿态兵临播州，第一时间展示他们最强的战力，从而震慑住播州那些三心两意的土司军队。
花映容虽然不懂军事，但听到林平常这么一解释，发现确实更有道理，不由得扭过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知道这个野丫头比很多人都要懂得领兵打仗，但还是认真地叮嘱道：“这场仗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但做任何事情都不可鲁莽，要事事多留一个心眼。此次到前线你只能挂帅布阵，由乔一峰、戚金和石昊他们三支前锋打前阵，你的安危始终要放到第一位！”
既然决定让自己的亲妹妹挂帅，他自然要给予最强的战力，故而从三军征调都是精锐之师。哪怕真的被杨氏军队击败，相信自己的妹妹亦有自保的能力。
当然，他相信只要他们不犯大的错误，拿下播州杨氏的军队并不是什么难事。
“知道了，我是大帅自然是要坐阵中军了！”林平常重新咬下一块油滑的鸡肉，当即微微扬起下巴含糊地道。
吴秋雨发现历来稳重的相公亦有如此唠叨的一面，俏脸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同时递给花映容一个眼色。
花映容跟吴秋雨已然是心有灵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亦是透着几分笑意，显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婆婆妈妈般的相公。
林晧然却是一眼便发现两人的小心思，先是故作生气地瞪了两人一眼，而后继续告诫地道：“谷青峰对土司的情况最为了解，他此次作为军师随行，你要多听取他的建议！”
“好！”林平常知道谷青峰确实很厉害，恐怕这亦是哥哥放心由自己挂帅的原因之一，当即便是重重点头道。
“好好吃饭！”林晧然看着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得差不多，当即端起一家之主的威严沉声道。
只是吴秋雨和花映容瞟了他一眼，却是齐声地说道：“除了你的饭碗还满着，谁的饭碗不都空了？”
林晧然看到桌面的情况，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不再理会这两个妇人，打算今晚再轮番收拾她们。
虽然已经临近年关，但战事可没有春节一说。大军很快集结完毕，在冠巾伯林平常的率领下，于十二月上旬拔营南下奔赴播州。
大明敢于从九边调兵征伐播州杨氏，这份功劳已然还得归功于林晧然。
得益于林晧然的经济封锁政策，万里长城横亘在群山峻岭间，却是彻底阻断了大明和蒙古的贸易线。
虽然蒙古日益高涨的物价，让走私的利润越发诱人，致使那帮贪婪的晋商不惜铤而走险。只是九边的防线一直没有松懈，晋商成功走私的货物亦不会太多，而且会很快被边军举报并重新封堵。
越来越多的边军高层意识到经济封锁的高明，哪怕没有那丰厚的举报奖，绝大多数的将领都愿意坚定地拥护着林晧然的这个决策。
尽管林晧然最近没有造就新的辉煌战绩，但看着已经自顾不暇的俺答，看到九边的难得的和平景象，九边将士却是越发拥护林晧然。
至于那些为了利益为千方百计想要走私的晋商，在九边将领一次次押着被擒获的晋商送上断台头斩首示众的时候，现在已经变得老实起来了。
终究而言，现在的九边已经不再是山西帮的九边，而是有志将华夏带上世界之巅的林阁老的九边。
在林晧然对晋商走私的无情打击下，俺答的物资却是变得更加的匮乏，致使俺答对九边的滋扰却是神奇地下降了。

第2263章 鳌山万岁灯
这个现象乍看显得极度不合理，毕竟为了解决自身物资匮乏的问题，俺答更应该频繁地率部南下抢掠才是。
只是一切的行动往往都跟经济有关。当一次次的兴师动众的行动变成一场赔本买卖的时候，甚至还要承受着被抢夺老营物资的风险，自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特别俺答仅仅是蒙古可汗，那些部落首领跟着他老是吃不到肉的时候，难免会变得离心离德，甚至直接脱离俺答的阵营。
何况，俺答的伪金政权既要面对北元的残部，又得对付西北边的瓦刺，故而更需要提防自己的大本营被偷袭。
正是如此，虽然大明不发一兵一卒，但俺答的伪金政权面临着严重的物资匮乏问题，甚至已经存在分崩离析的风险。
有鉴于此，特别是这个“四两拨千斤”的经济封锁政策，蒙古人已经不再称林晧然为“玉面狐狸”，而是变成了“玉面阎罗”。
在这个冬天，北方的蒙古已然感受到寒冬刺骨，而只要俺答汗存在一天，他们的苦日子似乎将会继续下去。
只是华夏想要走上世界民族之巅，已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大明建国至今，已然是存在着太多太多的问题，既要面对着外敌的威胁，亦得慢慢地解决自身的弊病。
播州扬氏确实很嚣张，在得知朝廷没有处置林晧然从而劝他们回心转意的时候，当即发兵号称五万进犯四川。
很显然，杨烈进犯四川的战略意图很是明确，却是想要占据蜀中天险，先是自立为蜀王，而后再跟大明争夺天下。
有鉴于大明内陆的卫所早已经腐化，四川军几乎没有什么战力，确实不能匹敌更像正规军的杨氏军队。
四川巡抚陈炌得到兵部的命令，却是着令他负责调遣军队进行防守。
这道命令无疑是英明的。由于四川军队不需要征讨播州龙氏军队，故而他们可以选择据险而守，等待大明十军征伐大军南下即可。
纵使是再腐化的军队，当生命受到威胁之时，仅仅是据险而守，无疑还是能够胜负这个简单的任务。
杨烈率部队出娄山关，确实是要进犯四川。只是看到四川要塞一副严守的架势，在一番试探后，当即选择撤兵退回播州。
却不是他们就此放弃四川，而是他们内部还存在一定的分歧，加上现在春节将至，已然是打算春节后再征伐四川。
只是此举倒是苦了大明军队，四川、贵州等周边的军队不敢松懈，而林平常所率领的征伐大军亦得继续日夜兼程。
户部对于此次的征伐极度卖力，在筹集到足够的战争款项后，亦是迅速变成物资，为出征的军队提供充足的后勤保障。
值得一提的是，联合钱庄在这次战斗中亦是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总是能够在沿途中配合着户部给军队完成补给工作。
眨眼间，时间悄然来到了年关。
不管朝堂如何争斗，不管贵州的战事如何，京城的百姓都怀着一种愉快的心情迎接新春佳节，全家人其乐融融地度过一个难得的团圆节日。
由于新一届内阁颁发了很多惠民政策，加上朝廷对工商业进行了扶持，致使京城的百姓明显比往年更加的宽裕。
特别是鼓楼的大灯会，当真是一年比一年还要热闹。
随着一枚枚的烟花窜上漆黑的夜空，一朵朵金色的焰光当即绽放开来，却是跟下面热闹的街道遥相呼应。
由于大明跟海洋更加密切，这里的商品已经不仅限于大明自产的商品，有产自南洋的珍珠、有产自日本的鱼干、还有产自印度的象牙雕，这里的商品可谓是应有尽有。
据统计，今年大灯会商品的销售额又创了一个新高，这个数据彰显着京城的欣欣向荣，亦是默默地书写着这一个崭新时代。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隆庆三年的春节悄然来临。
隆庆秉承着传统，不仅赐公卿百官筵席，而且还下令臣民在午门外扎“鳌山万岁灯”，观鳌山万岁灯三日，与民同乐。
有别于西苑的鳌山灯，鳌山万岁灯已然是豪华版，是将成千上万盏彩灯，堆叠成山形，高十余层，形状像鳌山，用红、黄、蓝、白、绿、紫、青等各种彩色，结扎成灯，五彩缤纷。
除鳌山万岁灯之外，午门前还安排音乐歌舞。
在元旦当日，数百伶官奏乐，百艺群工演出，气氛热烈，喧闹异常。
隆庆乘坐小轿由乾清宫出来，到午门观鳌山万岁灯，陈皇后和李贵妃等宫嫔、太监及大臣们随行。
有鉴于这场盛事持续三日，而且允许普通百姓前来观灯和观看歌舞节目，今年的午门前的热闹程度可想而知。
只是如此举办的盛事固然风光，但已然又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前来参加元旦筵席的官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谁亦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是默默地摇头叹息。
毕竟这些钱都是由内库支出，而皇上却不曾向太仓索取，这些筹办“鳌山万岁灯”的银子都是来自于国债。
期望于隆庆“迷途知返”已然不现实，在尝到发债的甜头后，隆庆对此可谓是乐此不疲。
只要内库的银两不够用了，只要他觉得值得花，那么就会通过联合钱庄向京城发债。最近为了顺利发债，他甚至还提高了利率。
至于现在欠债多少，该怎么偿还这笔欠款，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倒不是他想要赖账，而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计划将来的人，他的性格正是那种“船到桥头自然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类型。
在他的心底却是藏着几分侥幸。到时查抄几个大贪官的家，内库便是一笔巨额的进项，届时已然什么负债都能够填平。
李芳、滕祥和孟冲等太监虽然看出举债的弊端，但他们是隆庆发债的最大利益者之一，却是不可能进行阻止。
正是如此，在隆庆“与民同乐”的同时，他的负债进一步放大，已经轻松地迈过了一百万两的门槛。

第2264章 身在江湖
随着元旦宴结束，官员的新年假期亦是正式开启。
林府显得十分热闹和拥挤，除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一些临近京城的地方官员亦是纷纷造访，另外还有一大帮同科和门生等。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地方官员进京叙职往往掐着春节到达。在这个时期，他们不仅能够在更多官员面前露脸，亦是可以冠冕堂皇地送上厚礼。
林晧然对于上门的官员自然是热情招待，对到京叙职的广东原旧属亦是选择接见，故而应酬到深夜。
随着党羽门生纷纷散去，林晧然这才得到片刻的清静。虽然今天已经去了好几趟茅房，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他第一件事还是到茅房小解。
“老爷，这是今天所有登门官员的礼册！”林福侯在院子中，捧着一个厚厚的册子恭敬地呈给林晧然道。
林晧然经过刚刚的舒爽，整个人的心情亦是不错，便是伸手接过了礼册。
他不愿意像严嵩做一个糊涂的贪官，亦不想像徐阶假装什么情况都不知晓，每逢重要的节日都有查看礼册的习惯。
以他如今的身家，自然不可能是急于查看今日有多少财物进账，而是想知道底下的官员送了多少孝敬银，其中哪些官员出手最阔绰。
林晧然借着头上灯笼洒下的弱光翻看几页后，却是突然做出决定道：“你将库房打开，我要好好地瞧一瞧！”
“是！”林金元一直随身携带着库房的钥匙，当即便向林晧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打算引着林晧然前往。
库房门前有四名来自长林氏的族人日夜守卫，四个年轻人见到林金元和林晧然同时出现，当即便是匆匆取来提手灯笼供他们使用。
林晧然对钱财早已经失去了兴趣，显得平静地看着眼前一排排摆放各种古董字画的架子，又是扭头望向右边那十几口大箱子，这房子里的财物已然是他这些年的“合法所得”。
纵观历朝历代，明朝官员的俸禄可以说是“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
大明的年俸确实低的可怜，像举人天花板的正七品知县，其年俸标准只有九十石。哪怕林晧然已经爬到最高级别的从一品，年俸标准亦不过是八百八十八石。
这还仅仅是理论上的年俸，而明朝官员实际到手的年俸还会更低。
自靖难之役后，明朝前期累积的粮食在内战中消耗一空，到了朱棣登基之后，官员的年俸不再全部发放实物米粮，却是变成了本色和折色两部分。
本色俸禄通常发放米粮或白银。“折色”是把俸禄折换成别的东西，而“折色俸”是以折钞为主，同时还会折胡椒、苏木、布帛等实物。
以隆庆朝廷正七品官员为例，岁该给俸九十石米。只是实际发放本色俸共计五十四石，其中：米十二石，十五石米折银，七石米折绢；折色俸共计三十六石，其中：十八石折布，十八石折钞。
原本年俸就已经是历朝最低，结果其中两成还用坑人的大明宝钞来取代，折色的绢、布通常没有什么大用。
不得不承认，大明的工资体系本就已经先天不足，结果朱棣抛出“折色”后，大明官员可谓是雪上加霜。
对此，顾炎武对明朝官员的工资体系抛出论调：“今日贪取之风，所以胶固于人心而不可去者，以俸给之薄而无以赡其家也。”
他认为明代贪污之风盛行，是因为俸禄不足以养家所致。
虽然这个论调存在问题，起码高薪养廉亦不见得可取，但明朝官俸既低还缩水，确实是一个致贪的重要因素。
只是单从这种工资体系便判定明朝官员很穷，那可能就过于武断了。
地方官员早前之所以拥护严嵩和徐阶这两任首辅，除了严嵩和徐阶都深得嘉靖恩宠外，便是严嵩和徐阶都极力向百姓加征加派。
这些加征加派都是向百姓直接征收白银，由于百姓交上来都是碎银，故而地方衙门需要将碎银炼制成银锭。
由于碎银难免存在杂质，故而地方衙门在规定的税银外，还会向百姓再多征收一些火耗银，以此弥补经火熔铸成银锭过程中所产生的损耗。
正所谓肥肉过手沾满油，因为损耗的数目谁都说不准，很多官员直接加征两到三成的火耗银，实际节余的火耗银便直接进了官员的腰包。
有人做过一项统计，一个中等县的火耗银收入便可以达到2700两，若是在富庶的江南则是更高，甚至能翻上几倍。
跟着还要各种缩水的九十石米官俸相比，这火耗银无疑是极度诱人，已然是地方官员的最大的灰色收入来源。
最为巧妙的是，这火耗银根本无账可查。毕竟百姓上交碎银的品质不一，哪怕是十足的纯银，他们亦可以说成是八成的杂银，多出来的火耗银自然进了自己的口袋。
有鉴于此，地方官员哪怕没有跟地方豪绅狼狈为奸，单是火耗银这一项便能让他们吃得满嘴是油。
只是京城的官员一直都饿着肚子，对地方官员的这种弯弯肠子早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已然是希望从中分得一杯羹。
从火耗银上捞得好处的官员通常不敢吃独食，不仅分一点给衙门中的属官，亦得拿出大部分的银两向上面打点。
每逢入京叙职之时，各种“冰儆”和“炭儆”按着品阶逐一奉上，而他们往往能够换到肥差或提拔。
大明自然亦存在甘于清贫的地方官员，像海瑞守着富得流油的淳安却一年到头都吃不着几回肉，但这种没有向上面打点的官员往往只能永远呆在“基层”。
正是如此，地方官员依靠的是“火耗银”等灰色收入，京城官员却是依靠着地方官员的“冰儆”和“炭儆”，而林晧然这种级别的官员则会在重要的节日合情合理地收取京城官员的“年礼”，已然同样是身处于“江湖”中。
对此，清廉的张璁曾经说过：“顷来部院诸臣，有志者难行，无志者令听，是部院为内阁之府库矣。今之监司，苞苴公行，称为常例，簠簋不饬，恬然成风，是监司又为部院之府库矣！”

第2265章 隆庆三年工作计划
张璁大意是：现在官场贪墨成风，部院诸臣是内阁的府库，若是再不整顿的话，地方长官又会成为部院诸臣的府库。
只是升迁过快的张璁已然还没有看清楚大明政治的全貌，亦没有看到贪腐背后的真相。
大明官场贪墨体系的根源并不是始于京城官员行贿阁臣，而是源于那帮一心“谋求上进”的地方官员，病症却是出在火耗银上。
正是火耗银丰厚的寻租空间，却是将地方官员、京城官员和当朝大佬都紧密地联系到一起，组成了富有大明特色的利益共同体。
亦难怪张璁会遭到文官集团的排挤，毕竟张璁对地方贪墨进行打击的话，已然会间接影响到京城所有官员的进项，却是站到了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与之相反的徐阶则是精明得多，一方面不断推动向百姓加征加派，另一方面对吏治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林晧然打量着满屋的财物，即便他从来都没有主动贪墨，但光是底下人的“孝敬”都已经是触目惊心。
这还是他一直保持清廉的形象，对过于丰厚的礼品历来都是直接拒绝的情况下，否则这屋里的财物只会更多。
林晧然发现还是小瞧了“细水长流”，扭头望向右边那十几口大箱子便是吩咐道：“你们将箱子都打开来，让我好好地瞧一瞧！”
林金元当即领命，带着两名族人将那十几口钱箱逐一打开。
十几个大木箱盛放着满满的金银珠宝，这些金银珠宝在火光的照耀下，正闪着一种别样的诱人光芒。
林晧然对金银没有太强的概念，却无法准确地预估这十几口大木箱有多少万两，举步来到近处伸手从一个箱子中抓起一把珍珠串子道：“照这般下去，只要我在现在的位置呆上十年，咱们真能将这个屋子堆满啊！”
“若是如此的话，确实能填满这个屋子！”林金元不知道林晧然此话是自嘲还是鄙夷，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自从嘉靖四十年林晧然升任礼部左侍郎开始，各种冰儆、炭儆和别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见证着这个银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由于林府的日常开支都没有从这里挪用，故而这个库房简直是只进不出的吞金兽，填满这个房间无疑是早晚之事。
其实别说是十年，以林晧然现在的权势，哪怕五年时间都足可以将这个库房给填满了。
林晧然将手中的珍珠串丢回箱中，却是无奈地叹息一声。
严嵩和徐阶之所以会成为巨贪，恐怕不仅是他们自身贪婪的原因，亦跟着时下官场的陋习戚戚相关。
从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历来都是他处理的流程。
如果仅仅是要解决地方官员通过火耗贪墨的问题，见效最快的方式无疑是“火耗归公”，此举不仅能够压缩官员的“寻租空间”，亦能将这项灰色收入进行非法化。
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个马蜂窝还不能捅。火耗银不仅是地方官员的进项，而且是京城官员的重要收入来源，却是有效地弥补着明朝官员工资体系的先天不足。
另外，他心里并不是很认同治标不治本的“火耗归公”，更希望大明朝廷的施政方针是轻赋于民。
火耗归公的本质还是要继续盘剥百姓，所谓的火耗其实是官府要百姓多征收一部分本不该缴纳的税银，这个事情本身就极度不合理。
林晧然心里的追求还是让事情回归于公平，可以通过重新打造大明健全的货币体系，亦或者将联合钱庄的银票定为官方货币。
一旦纸币或银币能够取代白银官方货币的地位，那么在了标准化的货币面额就不会再有火耗银一说，而这火耗银的弊病自然是药到病除。
林晧然离开库房后，却是当即来到了书房，很快制定了新一年的工作计划。
他先要将刁民册在全国范围推广，借助得到改善的大明财政重新打造大明官员的工资体系，进而抛出养廉银政策。
当然，最重要还是推动大明的金融建设，争取让联合钱庄的银票能够成为整个地球的世界性货币。
树欲静，风不止。
虽然处于春节期间，所有官员都已经放假过年，但大明的朝堂永远都是暗流涌动。
在官员密切的往来中，以山西帮为首的官员再度蠢蠢欲动，却是筹谋着要将皇长子朱翊钧推上太子位。
虽然陈皇后已经有身孕半年之久，但从概率学上来讲，陈皇后诞下皇子或公子的比例接近1:1。
特别他们从各种渠道得知：怀孕的陈皇后对酸的食物并不甚喜欢，这无疑证明生女孩的概率大大增加。
一旦陈皇后诞下的是公主，那么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仍旧是皇长子朱翊钧，这无疑给了他们翻盘的希望。
正是如此，以山西官员王国光为首的官员已然不甘于失败，正在悄然地筹谋着将皇长子朱翊钧推上皇太子的宝座。
不仅仅官员如此，皇宫之内亦是暗流涌动，很多太监都是悄然地参与到这一场无形的“立储之争”中。
长公主再度扮演搅屎棍的角色，竟然公开表态道：“皇上登基已经两年有余，现在不能再拖了，应当即刻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终究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长公主，而且她跟马夫眉来眼去的事情早已经成为京城百姓所唾弃的对象，却是没有几个人将她的话当一回事。
正是现在的朝堂并不具备两党相争的基础，这个刚刚涌现的这个暗流很快便消失了。
在这些拥立皇长子朱翊钧的声音中，林党亦是直接给予颜色，却是抛出要在年后对京城官员进行“小考”。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王国光的府邸顿时是门可罗雀，那些原本打算冒险一试的官员纷纷变成了缩头乌龟。
现如今的林晧然不是徐阶那种孤家寡人，而是在朝堂上下拥有诸多的党羽，吏部尚书朱衡正是林晧然一手扶上位的，对普通官员可谓是生杀予夺。
亦是如此，隆庆三年的春节显得吵吵闹闹，但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有一个人正在沉默地掌控着朝政。

第2266章 播州的世道
贵州布政司，播州。
自从杨家在这片土地扎根后，这里毅然成为了杨家的王国。虽然经历多个朝代的动荡，但杨家一直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亦是默默地经受着杨氏的“经营”。
播州原本是一个人文兴盛之地，在宋代之时便有冉从周、犹道明、白镇俱登进士榜。只是杨氏在不断坐大中，为了加强自身的统治，已经有目的性地打击教育。
在对外方面，杨氏则是采取“闭关政策”。他们约束治下的百姓跟外界接触，而且封锁途经播州的一整条驿道，令播州成为名副其实的独立王国。
作为第二十七代的家主杨烈一直如同先辈那般经营着播州，统辖着十九个长官司和诸苗族峒寨，成为这里真正的王。
只是近年的商贸发达，致使前来播州的商旅明显增多，而他儿子杨应龙杀害孕妇的事情更是被贵州监察御史捅到朝廷。
正是如此，而今的形势突变，杨氏却是不再满足将播州打造成自己的独立王国，更要将整个中国囊括其中。
尽管处于春节期间，杨氏亦是频频调动着军队，在播州蛰伏了七百年之久，已然是要猛虎出笼了。
对于播州境内的百姓而言，生活已然还得继续下去。
杨山是播州县城一带的猎户，由于他的身形高大，加上总能猎杀到大型的野兽，在整个播州都小有名气。
由于他先天性口吃，在小时候被伙伴多番取笑后，久而久之便成了“哑巴”。加上他为人很低调，故而很少跟外人接触。
不过老天是公平的，虽然他有着先天的缺憾，但却娶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而今妻子更是挺着一个大肚子。
正月的阳光灿烂，但突然还是透着几分寒意。
杨山并没有什么朋友，过年并没有几个亲戚往来，只是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年初三便带着弓箭进了山里。
杨山的妻子柳氏的五官标致，特别笑起来特别好看，夫妻间的感情特别好，而今已经怀胎八个月。
她亦是没有闲着，挺着大肚子在自家的田里摘了一筐番薯叶，站在田梗上远远瞧见从山里归来的杨山。
“相公，你打了什么呢？”柳氏瞧不见杨山的背后，显得声音脆耳地询问道。
杨山因为自己天生口吃，故而对柳氏的宛如夜莺般的声音是格外喜欢，脸上当即绽放出笑容，便有几分得意地将挂在背后的两只漂亮的白毛狐狸摆弄到前面。
“这两头狐狸毛真是漂亮！”柳氏看到两只狐狸的时候，眼睛不由得微微发亮地赞叹道。
杨山指了指两只狐狸，先是摆了摆手，而后满怀爱意地望向柳氏。
“这狐狸皮可以留着，但不用给我做帽子，两只都给咱们的孩子做衣服！”柳氏并不需要听杨山说话，当即便猜测到杨山的意思道。
杨山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听到妻子这般安排后，亦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帮着妻子提菜篮子。
跟着很多村落一般，杨山所在的小村子紧挤着通往播州城的官道。
杨山小心地将柳氏扶过那一条水渠，沿着小路走了一段，便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中。
二人幸福地走在官道中，柳氏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故而走得比较慢。只是两人四目交错之时，脸上都会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在短短的一生中，能够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并相伴终生，已然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哎哟！
柳氏的肚子突然动了一下，让她不由得蹙着眉头停了下来。
杨山的耳朵动了一下，却是第一时间警觉到身后有快马朝着这边奔来，只是他们一直沿着路边行走倒不会碍到谁。
不过他担心妻子和孩子会出意外，亦是肩负着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用自己的身体做出一个护着妻子的动作。
砰！
一匹高大的骏马经过之时，虽然杨山提前感知到危险的来临，但还是坚定地站在原处，重重地承受着这一个撞击。
啊……
柳氏亦是发现有快马冲来，但她想要向草丛避闪却已经为时已晚，幸好自己的相公抵下大部分的攻击力，而她仅仅是被推倒在草地上。
吁！
骑马的华贵公子哥发现马匹受到一定程度的惊吓，心里很是愤怒这对走在官道边上的夫妻，不由得勒紧了马僵。
“你们是不长眼了不成？还不快快向我们少主求饶！”跟着上来的十几名随从见状，便是厉声呵斥地道。
“少主，我们夫妻不该挡少主的大驾，还请恕过我们这一回！”柳氏是城里的丫环出身，却是认得马上的贵公子正是少家主杨应龙，便是进行求饶道。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相公的犟脾气，却是管不得双手刚刚被擦破皮，亦是急忙向杨山使了一个眼色。
杨山刚刚被撞飞在地上，身上亦是出现多次擦伤，但能够成为播州知名的猎户，身体比平常人远要结实。
尽管他亦是知道马背上正是恶名昭著的少主杨应龙，但心里仍然生起几分怨念。若不是他刚刚用身体挡着，自己的妻儿恐怕都要不保，亦不怪大明朝廷要讨伐于杨家。
杨山尽管心怀怨念，但看到妻子着急的模样，亦是知道杨氏掌握着他们一家的生死，便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认错。
这便是他们播州百姓的无奈，却不管杨应龙多么的跋扈，他们只能是乖乖地低头。
杨应龙对明明被自己欺负却得跪求自己的事情早已经司空见惯，却是注意到杨山身上悬挂的白狐狸头，当即便是淡淡地命令道：“这两只狐狸的毛色不错，拿过来让本少主瞧一瞧！”
“叫你呢！”一个随从看到杨山没动，不由得怒声道。
不过他亦不等杨山主动送上，却是已经翻身下马，直接伸手从杨山手上将那两只白色的狐狸扯了过来。
杨应龙发现这两只狐狸竟然一根杂毛都没有，不由得大喜过望地道：“甚好，正好可以做一个坎肩！”
这……
柳氏本以为杨应龙就是瞧上一瞧，却没想到竟然是要强抢他们的狐狸皮。
杨山看着自己的妻子险些被撞倒，现在竟然又抢自己给未出生孩子所准备的狐狸皮，心里不由得生起一丝不忿。
杨应龙将漂亮的狐狸皮据为己有，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却是突然淡淡地下令道：“还愣着做甚，给本少主教训他们一顿！”
十几位随从听到这道命令并没有过于意外，便是一起围向了夫妇两人。
柳氏早知道杨应龙从小便横行无忌，只是看到自己的相公愤怒的模样，当即急忙拉住了杨山的衣服。
杨山常年跟野兽博斗，本就是一个热血男儿，只是面对着扑过来的恶奴，却是选择用身体护住在自己的妻子。
他们如果不反抗的话，这个事情便会过去。若是他们反抗的话，那么他们会遭受到更大的打击，甚至是直接死亡。
在这块土地中，根本没有大明律的空间，只有杨氏的欺凌和盘剥。至于事情的对与错，一切都由杨氏说得算。
碰到一些有素质的家主还可能有几天好日子，但遇上杨庆龙这种残酷无情的家主，那么他们播州的百姓只能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几名家奴已然不算是什么好人，哪怕面对着挺着大肚子的柳氏，亦是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
尽管杨山用身体护着娇小的柳氏，柳氏亦是尽力地护着肚子，但柳氏的肚子还是重重地挨了两下，额头当即布满了汗珠子。
在一通拳打脚踢后，他们发现柳氏的情况不对，不由得扭头朝着杨应龙望过去。
杨应龙对刚刚到手的狐狸皮爱不释手，之所以对这对夫妇动手不过是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当即准备策马回城。
说来亦是巧合，正准备策马离开的杨应龙跟着杨山四目相触，他却是见到杨山这双充满着敌视的目光。
杨山感受到妻子的那份痛苦，不明白世间为何有人的行径比禽兽还禽兽，很想剖开杨应龙的身体瞧一瞧他的心脏是不是黑的。
杨应龙见状，却是突然间笑了，不由分地下令道：“这对夫妇是大明的奸细，直接抓回去斩首示众！”
“是！”几名随从先是一愣，旋即便是应声道。
“不要！”
柳氏原本肚子就已经痛苦不堪，两眼一黑，突然间昏了过去。
自从大明朝廷要征伐杨氏的消息传来，播州可谓是人心惶惶。尽管杨氏在播州已经经营七百年，但播州终究不是铁板一块，难免会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在年前进犯四川的时候，正是下面的人对进犯四川产生了分歧，甚至有人对反叛大明产生了不满，杨烈这才不得已退了回来。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杨氏根本没有了回头路。
何况，若是他们不能逼得明廷主动让步的话，那么杨应龙难逃被斩首的命运，这是杨烈所不能接受的。
有鉴于此，杨氏最近打着“铲除内奸”的名义，对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进行定点清除。单是播州城内，就已经斩了几百人之多。
次日正午，一帮“大明奸细”被押上了断头台。
柳氏看到自己难逃一死，突然便心一横，对着台下的黑压压的百姓叫屈道：“我们夫妇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我相公是播州最出名的猎户，我时常来播州城出售皮货，我们夫妇至今都没有出播州一步！今杨氏无道，杨应龙欲滥杀我夫妻二人及腹出胎儿，待王师到达播州城之日，请诸位父老乡亲替我夫妇向王师诉怨，让他们代为主持公道！”
此番言论一出，台下的百姓纷纷面面相觑，眼睛尽是痛苦之色。
经过这些天的“观礼”，他们如何不知是杨氏在诛杀立威。只是他们又能如何，杨氏经营播州七百年，他们不过是杨氏的“奴隶”。
站在台上准备行刑的十几名郐子手，在听到柳氏的一番言论后，眼睛亦是纷纷闪过了不忍之色，心里很不愿意执行这个命令。
噗！
只是话音刚落，一支银箭贯穿了柳氏的胸口。
众人不由得纷纷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过去，发现正是监斩台的方向，而射箭之人正是少主杨应龙。
啊……
杨山的眼睛通红，当即悲愤地大喝一声，一把将绑在自己身上的麻绳挣扎开来，上前将自己的妻子搂到了怀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柳氏知道自己活不成，亦是满眶泪水地说道：“山哥，你快跑！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安葬我和我们的孩子！”
嗽！
一支利箭从监斩台那边射来，却是射中了挺着的大肚子，杨氏当场没了声息，连同肚子没有出生的孩子亦是一命呜呼。
台下的百姓看着这一幕，却是纷纷扭头望向他处，眼睛亦是涌起了泪水。
他们既是同情这对夫妇，亦是在为自己生在这个时代而感到悲伤。一旦他们得罪了杨氏，那怕他们什么过错都没有犯，他们亦将如同杨三一家的命运。
杨应龙看到自己的箭射偏，当即便是愤怒地下令道：“斩了他！”
郐子手不由分地上前，便是朝着杨山的脑袋斩了过来。
杨山常年跟野兽打交道，对危险的嗅觉远超常人，看到已经气绝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眼睛都要流出血泪般。
只是他的心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在避开那要命的一刀后，便从高高的行刑台跳下，朝着远处拼命地狂奔。
杨山从行刑台上逃跑，已然是一个小插曲般。
杨氏在这个春节假期，仍旧在播州城肃清不和谐的声音，默默地扫清征伐大明的内部阻碍。
由于春节后龙氏大军便会大举进犯四川，杨烈今年的祭祖活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盛大，却是打算通过祖宗的庇佑跟朱家争下这个天下。
在杨氏看来，足足七百年的蛰伏，已然是有足够的实力推翻朱家的统治，由自己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第2267章 狩猎
娄山关亦称太平关，关名源于古代对娄山山脉的称谓。
由于这里是进犯四川的必经之地，亦是播州北面的门户，故而这里成为时下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之一。
为防四川大军突袭，杨氏亦是在做了提防，在这里设置四处关卡。此四处都选在险要之地，建立一座座临时的木寨，毅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若不是他们的战略目标并非固守播州，而是要进犯四川，只要在这里兴建砖石关隘，恐怕明军纵使大军来犯亦是无功而返。
令狐燦是杨氏军队的一员猛将，却是被安排在这里担任临时的守将，负责在最南边建立一个防线。
因为他这里毅然是娄山关最后一道防线，他显得格外的慎重，选在一处险要之地修筑一个木寨，为防四川军突袭还准备了大量的滚石。
由于他们负责提防四川军突袭，已然不能像往年那般舒舒服服地过春节。好在，杨家对他们比以往更要重视，却是从各处搜罗着新鲜的牲畜送过来。
只是情况跟所有人意料的那般，那帮贪生怕死且老幼弱残的四川军根本无力来袭，亦是没有胆子前来。
随着夜幕降临，寨内生起了一堆堆篝火，正是烧着一头头肥羊，有人早早从旁边的营地中搬来了一坛坛的酒水。
“呵呵……我早说梁家要完蛋，你们却偏偏不信！”
“可不是吗？前几天梁家人被推上了断头台，罪名是私通明廷！”
“说起此事，那日倒是有一个人逃了，不过不是梁家人，却是一个猎户！”
“那个猎户叫杨山，听说打猎挺厉害的！只是他不开眼，竟然得罪了少主，死了也活该！”
……
除了两个呆在哨台上的苗兵，两百多人都围在篝火前准备着晚餐，有人边倒着酒边说着最新的八卦事。
却不论是被杨氏打击报复而抄家的梁家，还是因为得罪少主杨应龙而被灭家的杨山，在他们这里仅仅是一份谈资。
至于会不会对杨山一家的遭遇产生同情，却是没有人会产生这方面的念头。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事情便理应如此，杨应龙就应该掌握所有人的生命。
一阵晚风吹过，篝火烧得更旺，酒香更是扑鼻而来。
大家都是贪杯之人，若不是现在进入战争时期，亦是很难碰上这等美酒，却是纷纷端起酒碗咕咕地喝了起来。
令狐燦听到他们谈论杨山一家的事情，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亦是抬头望向了北边漆黑的夜空。
其实他那日恰好有事回城，亦是在行刑台前见证了这一幕，只是他的脑海闪过那个挺着大肚子柳氏的控诉。
倒不是同情柳氏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是想着柳氏口中所提及的王军，心里隐隐感到了一阵不安。
由于他在播州军身处中高层，却是无法做到“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免时刻担心着此次的王军南下。
虽然那位用兵如神的林阁老没有亲自南下，但冠巾伯林平常的名头亦是极为响亮，当年火烧韦银豹的壮举令西南无人不知。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林平常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丫头，但他却始终觉得作为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妹妹不会真的仅凭运气就能灭掉韦银豹。
令狐燦想着种种的心事，正想将已经端着许久的酒碗送到嘴边，结果听到了火堆对面传来了一阵异响。
一个苗兵突然间口吐白沫，当场栽倒在地，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死了！”一个头目当即上前进行检查，显得十分惊讶地向大家公布道。
只是话音刚落，他的脸色突然间变黑，口腔亦是吐出白沫，整个人宛如断线的风筝般倒在了地上。
这……
有人见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
只是这个情况宛如有传染性般，周围的苗兵纷纷倒地，显得痛苦地掐着粗大的喉咙，而后却是七窍流血而亡。
哐！
令狐燦将送到嘴边的酒碗急忙丢了出去，显得警惕地望着四周。
入目之下，一个个的部下纷纷倒地，无一不是口吐白沫。很显然，有人在他们的酒水中下了神秘的毒药。
噗！
站在哨台的苖兵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结果被直接了结了生命，鲜血随着北面吹来的夜风弥漫开来。
一时间，这里的苗兵已经无人幸免般，纷纷痛苦地倒地而亡。
没过多会，十几个人从夜幕中走了出来。
“你们是谁？”令狐燦看到幕后之人出现，当即拨出佩剑指着来人质问道。
“我们是代天行道之人，亦或者是你们刚刚口中罪该万死的苦主！”一个中年男子面对着令狐燦的质问，显得淡淡地回应道。
出现在这里的人已然是经受过莫大的仇怨般，哪怕跟令狐燦从来没有过接触，但眼睛毅然透露着一抹仇怨。
“你们当真好胆，就不怕杨家灭了你们全家吗？”令狐燦看着自己的部下纷纷中毒暴毙，当即大声地威胁道。
“我叫成海，杨家若是有半点良知的话，就不会搞得我们家破人亡！”成海面对着威胁，却是带着嘲讽和敌意地回应道。
“不管你们是谁，今日我一人便足以了结你们这帮狂徒！”令狐燦冷哼一声，当即便挥剑向前道。
成海等人面对着来袭的令狐燦，同时还得面对一些没有中毒的苗兵，在一番交锋后，却是发现他们这边根本不占优势。
噗！
令狐燦在播州是一员有名的猛将，面对着毅然不是军旅出身的成海等人，很快便占据上风，更是将一个人直接砍杀。
被斩杀之人的眼睛带着一丝不甘，只是似乎想到能够跟自己的亲人团聚，已然眼睛又闪过了一抹释然。
这……
成海原以为他们能够将令狐燦轻松斩杀，只是看着如此生猛的令狐燦，当即感到事情已然失算了。
此次可谓造化弄人，令狐燦是播州出了名的酒鬼，按说今晚会饮下毒酒之人，结果此次竟然一滴酒都没碰。
“不好！”
一个手下跌落在草地上，却见令狐燦朝着成海砍了过去，而成海的脖劲已经暴露，毅然是要被斩杀。
成海的刀挥空的时候，亦是感受到剑锋已经划来，虽然他发现了危险降临，但光凭眼神已然不可能让剑停止下来。
哐！
在千军一发之际，一把猎刀挡下了令狐燦的致命一击，亦算是替成海化解了险情。
成海侥幸躲过一劫，不由得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时朝着来人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你是……杨山？”令狐燦望向来人，当即便是认出杨山道。
杨山整个人宛如一块寒冰般，却是没有理会令狐燦的惊讶，显得毫不留情地挥动手中的猎刀杀了过去。
那日他从刑场逃出，但面临着杨家的追击和搜捕。好在，他被成海所救，亦是加入了成海的队伍，更是为着成海调制了这种拥有奇效的毒药。
现如今，他始终无法忘记行刑台上的一幕，只想替自己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报仇。哪怕为此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亦是再所不惜。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那么便是亲手替自己的妻儿报仇，誓要将杨应龙千刀万剐，亦要将杨氏一家杀得干干净净。
“怎么这么强！”
令狐燦初时并没有将小小的猎户放在眼里，只是随着杨山近乎疯狂的打法，特别对方的力气震得他的虎口生疼，不得不重新权衡这个播州小有名气的哑巴猎户。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等人物若是加入军人，只要不被人故意打压，毅然会成为一位名震一方的将领。
这……
成海原本想要助杨山斩杀令狐燦这块硬骨头，只是呈现在眼前的情况却是杨山完全压制令狐燦，却是逼得令狐燦节节后退，显得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你等不过是一介贱民，我是令狐家的嫡系，岂会输于你！”令狐燦被打得节节后退，显得心有不甘地怒吼道。
在播州的地区，除了杨氏一脉外，还有着追随杨氏的令狐、成、娄、梁、赵、韦七姓，正是协助着杨氏统治这片土地。
亦是如此，令狐燦虽然没有杨应龙那般的目中无人，但亦从来不将治内的百姓当人看待，更别说是被逼得如此狼狈了。
噗！
杨山在令狐燦怒吼之时，当即捕抓到了一个时机，却是反身斩向了令狐燦的脖劲处，顿时是一道鲜血飞溅而起。
令狐燦正想要趁势反杀，却是感觉到脖劲处一阵生疼，而他全身的力气如同泄气的皮球，整个人亦是重重地倒在血泊中。
命运就是如此造化捉弄人！在他最是看不起杨山这种贱民的时候，却是直接被杨山用猎刀了结了他所谓高人一等的生命。
“好险！”成海看到令狐燦倒于血泊中，不由得轻吐了一口浊气，同时显得庆祝地望向这个被他从播州城中救下的杨山。
若不是他出于好心救下这个哑巴猎户，亦不是将这个哑巴猎户带到这里，今晚的战况恐怕难言胜负了。
只是世事没有如果，他尽管是侥幸，但毅然取得了这一场战事的全面胜利。仅凭着他们这二十余人，却是将这个木寨拨除了。
杨山在斩杀令狐燦后，显得迅速地取下背上的弓箭。面对着远处一个意图偷袭的幸存者，当即便弯弓搭箭，射出了一道流星般的箭矢。
噗！
那个偷袭者原本想要除掉军中的叛徒，但被飞来的箭矢正中胸口，整个人当即便栽倒在地，显得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
杨山的动作没有完，从背上利索地取出一支箭，朝着正在跟己方交战的苗兵放了箭，又是干净利落地射杀。
虽然他没有军旅的经历，但从小到大都在跟猛兽搏斗，大山其实凶险万分。至于这一场仗，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狩猎罢了。
每每想到杨庆龙那位禽兽以及他随从的无情，更是晓得这些帮凶无疑是一丘之貉，而今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更像是在射杀着一头头禽兽。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正是他们的助纣为虐，才会让杨氏如此的横行无忌，才敢于将他们不当人看待。
咕！
成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吐沫，发现他此次是救了一个宝贝，这简直就是天生的神将。
随着杨山出手，这里的战事彻底失去了悬念。
一阵夜风吹过，这个原本还欢声笑语的木寨，眨眼间便是尸体遍野，而在播州有勇将之名的令狐燦已经成为其中的一具尸体。
只是战事没有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娄山关其实是一个模糊的统称，特别这里终究不是战时之地，故而原本的关隘早已经败破，现在由四处木寨组建而成。
由于其他三处同样已经在内应帮忙投毒，他们只需要解决漏网之鱼即可。
事情终究不能总是尽善尽美，在他们解决两处木寨之时，最后亦是最关键的那座木寨今晚竟然没有饮用酒水。
事情倒是有好亦有坏，虽然他们这边解决三处木寨，但却没有惊动到最后这一个足足有四百人的木寨。
在成海束手无策之时，杨山却是再次站了出来。
由于那座四百人的木寨是临时所建，加上处于冬季时期修建，他们选择的地方其实是一片枯萎的林间。
虽然这样寨子容易从中伐采木柴，但他们为了图个方便，已然亦是悄然地埋下了一个很大的隐患。
在四更天之时，寨中的杨氏军队正是昏昏欲睡，结果突然间火光冲天，营地周围燃起了熊熊大火。
“走水了！走水了！”
虽然有士兵嚎叫，但他们的选址本身就存在着极大的问题，而今亦是为了他们的粗心大意付出惨痛的代价。
噗！
在寨子四处惊叫之时，他们的首领杨天龙被潜进帐中的杨山直接抹了脖子，却是没能有效地组织灭火。
其实他们亦是没有灭火的条件，毕竟这里亦是远离水源。不说是要灭火了，在火势蔓延的时候，他们很多人当场便葬身于火海。

第2268章 刀山火海？
这片山林原本已经很干燥，偏偏地面积着厚厚的枯枝腐叶，加上北边的风猛烈，呈现着星火燎原的势头。
寨中的火势并没有因为苗兵的惨叫而熄灭，相反伴随着山风是越烧越旺，致使这一座山寨彻底被点燃，很多苗兵直接在睡梦中便已经藏身于火海。
有人慌不择路朝着山林的方向逃亡，结果却宛如是送羊入虎口般，身体很快便被山林的大火所吞噬，在大火中惨叫连天。
有人寻得一片空地进行躲避，但大火可怕的不仅仅是火势，还有燃烧时所释放的滚滚浓烟，却是活生生地被薰得窒息而死。
有一帮人侥幸找到了一条还没来得及起火的小道，从那一片火海中了顺利地逃出来。虽然后面的火海不断传来伙伴的惨叫声，但他们并没有停留，显得义无反顾地离开这里。
不说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救下陷于火海中的同伴，这一场大火已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尽快返回前面的木寨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那轮半圆的月亮缓慢地沉下山头，整个天地的光线显得很是昏暗，但东边隐隐已经有了破晓的先兆。
处于正月时节，春虫已然还没有苏醒，驿道两边显得很是安静，只有他们这帮人走路沙沙的响声。
逃出来的四十多号人并不归为同一编排，故而有意无意间已经分成三批人，正沿着那一条驿道朝着南边而归。
“这好端端怎么起了大火，是不是四川军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四川军都是软脚虾吗？绝对不可能是四川军！”
“若不是四川军，哪里还有势力敢跟我们叫板，这事说不通啊！”
……
随着他们将那一片火海抛于脑后，面对着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亦是不免纷纷进行猜测起来。
“你们别自己吓自己了，咱们的寨子到处都是枯木，此次定然是一场山火，咱们快点赶路吧！”韦平安听到部下的各种猜测，当即便进行制止道。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太相信韦平安的判断，但想着他们扎在枯木树的寨子确实失策，亦是不再多言。
细细想来，此事还真怪他们的首领杨天龙。若不是这个草包图个方便，选择在那片山林中建寨，自己这帮人今晚怎么可能会如此狼狈？
不过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反正刚刚被烧死的倒霉蛋不是自己。
噗！噗！
两支冷箭突然从上面射向他们，箭矢狠狠地刺到最前面的两个苗兵的身体中，两名苗兵旋即栽倒在地。
“戒备！”韦平安看到前面的两名手下倒下，当即十分紧张地命令道。
尽管他刚刚将那一场大火归咎于山火，只是心里却十分清楚，此次的火势蔓延如此迅速，定然是人为所致。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本以为这股神秘的势力仅仅是要烧毁他们的木寨，但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伏击他们。
入目之下，他们见到坡上毅然出现了几十道身影。
由于光线的关系，他们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但衣着已然是他们播州人，甚至其中还有他们杨氏军队的服饰。
韦平安断定对方是播州人后，当即便是出言威胁道：“你们竟然胆敢攻击我们杨家军，难道不怕被我们家主抄家灭族吗？”
在过去的七百年里，除了北宋有一段时间特殊时期外，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的生死都受到杨家的掌握。
别说此次偷袭杨氏的军队，哪怕得罪杨州的一个嫡系，那亦是足可以让对方家破人亡。像早些天以前，那个不开眼的猎户杨山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家？他日我们定然灭了杨家，要他们血债血偿！”成海带领大家纵火烧寨后，便是悄然退到这里，面对着韦平安的威胁，显得极为愤怒地回应道。
站在成海身旁有着不少的苦主，他们很多人早已经被杨氏抄家灭族。而今韦平安的威胁，根本不能算是威胁，却是激发着他们那颗为亲人报仇雪恨的决心。
咦？
韦平安感受到上方的杀气明显更浓，不由得困惑地蹙起眉头，却不想这帮人不仅不惧怕杨家，反而表现出如此大的敌意。
成海拨出腰间的刀，却是大喊一声道：“兄弟们，将你们所有的憋屈都宣泄出来，咱们今晚就要让杨家知晓我们的厉害！”
“杀！”
一众苦主跟着高举手中的刀，脸上露出了狰狞的面容，显得视死如归般地朝着下面的苗兵冲了下去。
他们此次不仅要拔除这四座木寨，而且要将通过播州最重要的娄山关打通，更要将这里的人通通赶尽杀绝。
哧！哧！
坡上的两名弓箭手没有动，却是继续朝着韦平安等人进行射杀。
弓箭原本是最好的攻击武器，只是成海这边仅有两名弓箭手，已然是无法真正左右这一场战争的走向。
好在，刚刚从火海中逃出来的苖兵亦是没有弓箭手，甚至一些苗兵连武器都没有携带。
“杀！”
双方都没有什么战阵，亦没有什么布局，却是直接交战到一起。宛如平常的打架斗殴般，拼的是勇和狠。
噗！
一个苦主认得一个曾经霸凌过自己的苗兵，经过早前的杀戮已然不再害怕，带着满腔的怒火划破了对方的喉咙。
“怎么会这样！”
那个苗兵伸手抹了一把被割破的脖子，只是看到手中的鲜血，当即感受到自己走到生命的尽头，显得难以置信地倒下去。
平日他在播州一直都是耀武扬威，对于普通的播州百姓视若猪羊，动不动便会拳打脚踢。只是现在真正生死相向之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战力是如此的不堪。
“杀！”
苦主并没有就此结束，在失去了阶级的束缚，仿佛是重新找到自己一般，朝着另一个苗兵又是冲杀过去。
噗！
韦平安一刀结束了这名杀红眼般的苦主，同时指挥着两名手下上坡解决那两名弓箭手，彰显着他的军事素养。
噗！噗！噗！
资源匮乏的地方往往更容易产生矛盾，纵使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争，但邻村间的争斗有时候不亚于一场战争。
故而，这帮心怀着复仇念头的苦力在挣扎阶级的枷锁后，砍起这些苗兵亦是一点都不含糊。
按说在兵力几乎相等的情况下，苗兵按说应该占优。只是他们确实对方的战力所压制，甚至有的苗兵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就逃出来，已然是一个洗干净待宰的羊羔般。
噗！噗！
两名苗兵上攻的时候，一个苗兵被射杀，但另一个苗兵则是砍杀了一名弓箭手，而后又扑向了另一名弓箭手。
破晓前夕，这里显得更加的昏暗。
双方的战事并没有停止，刀起刀落间鲜血飞溅而起，惨叫声不断在这一条驿道中传起，地上则是多了一具具的死尸。
“成海，你竟然还没死？”韦平安杀到成海的身前，正想要结束成海的生命之时，显得微微意外地道。
成海的眼睛闪过一抹恨意，伸手捂着自己的伤口道：“我纵使下了阴曹地府，亦不会饶过杨家和你们这帮走狗！”
“那就死吧！”韦平安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便是将手下的刀挥下去道。
噗！
一支冷箭从远处飞来，正是刺在他的眉心处。
成海本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看到韦平安眉心处的箭矢，顿时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惊心动魄，亦是感激地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噗！噗！噗！
苗兵有着明显的白色头饰，在这个昏暗环境的辨识度很高，那些射出的箭矢宛如是长眼睛一般，却是深深地刺进了苗兵的身体。
除了两个纠缠着的苗兵没有遭到射杀外，剩下的十几名苗兵逐一倒地，致使所有人最后都忍不住朝着不远处的那块大石望过来。
杨山宛如是一个立于大石上的木雕般，正是不停地弯弓搭箭，将那些苗兵当作兔子，显得箭无虚发地射杀。
由于他方才肩负着刺杀杨天龙的使命，故而亦是在火海中逃出，致使这才刚刚赶回来帮助自己这边。
“这是神箭手吧！”
众人看着纷纷倒地的苗兵，亦是十分震惊地望向杨山。
呼！
成海亦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却是再度被杨山救了一命，除了对杨山更加感激外，亦是更加肯定这便是传说中的兵王。
在杨山精湛的箭术下，这一场战斗毅然是失去了悬念，从火海中逃出来的苗兵无一幸免地遭到了伏击。
只是他们的计划终究还是百密一疏，亦或者他们原本的计划本就很难实现。
尽管他们已经想尽办法除掉所有的苗兵，但令狐燦木寨中的一个苗兵装死骗过了他们，早已经悄悄地逃回播州城汇报这里的战况。
播州城得知竟然有人通过投毒的方式夺取娄山关，当即便是暴跳如雷，亦是当场决定要将娄山关夺回来。
其实这是一个必然的选项，毕竟娄山关不仅是他们夺取四川的跳板，亦是他们播州的门户，战略重要性不言而喻。
“爹，孩儿请求带人前去，定要将那帮叛徒尽诛！”杨庆龙在得知这个情况，当即便是主动请缨地道。
杨烈一直知道兵权的重要性，故而很小就开始培养杨应龙的军事才能，便是点头道：“好，你领一千人前去，定要将人全部斩杀！”
“是！”杨庆龙打心底不将成海那帮叛徒放在眼里，显得轻松地回应道。
当天傍晚，杨应龙便率领一千苗兵驻扎在娄山的驿道中，只是看到四座被破坏的木寨外，却是没有见到成海的身影。
“让人喊话，就说我杨应龙来了，有胆就出来！”杨应龙知道人已经躲了起来，在下令烧山的同时，亦是让人喊话道。
不得不说，虽然杨应龙从小就嚣张跋扈，但确定有几分军事才能，亦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招人恨。
在娄山山脉的一个山洞中，这里栖息着几十号人，洞中不仅准备了存粮，而且还有蜡烛等照明之物。
按着成海的计划，他们此次将娄山关烧毁便完成了计划，只要作为一支游击军队潜伏在这里即可。
只是在得知杨应龙出现在这里，杨山却是第一个坐不住了，却是没有忘记自己妻子的死，便是决定要亲自杀掉杨应龙替自己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报仇雪恨。
成海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当即便拦住杨庆龙，显得掏心窝地道：“此次定是杨应龙的奸计，故意诱你前往！我隶属兵部下设的军情司，只要你此次能助我完成任务，我便推荐你加入军情司，让你有不一样的人生！”
“报……仇！”杨山的目光异常的坚定，丝毫不为所动地道。
成海的眉头微蹙，便又是认真地说道：“朝廷此次征伐杨氏，王军不出一个月便能到达，届时定然能将杨家连根拔起，你何须急于一时呢？”
“我……今晚就想他……死！”杨山的眼睛溢起泪花，却是将心里头的恨意咬牙切齿般地说出来道。
不是经历过他的痛楚的人却是无法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而今仇人就在眼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亦是闯上一遭。
“你执意如此，我亦不好再阻拦于你！这一把刀你带上吧！这是佛山那边用海外精铁打造的，既锋利又结实，比你的好用一百倍！”成海感受到了杨山的决然，便是将手中的刀递过去道。
杨山其实早就注意到成海的刀非比寻常，稍作犹豫，便是接受了这一份好意。在握起这把刀之时，他感受到这把刀似乎有股神奇力量，像是能斩尽一切般。
“杨山，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推荐你加入军情司的承诺不会变！”成海站在洞口目送着杨山离开，却是大声地说道。
杨山没有做出回应，显得步伐坚定地朝着杨应龙所在的营地方向前去。在他的心里仅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斩下杨应龙的头颅，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似乎不太重要了。
今晚的月亮显得更圆了一些，空气仍旧透着一丝令人颤抖的冷意，只是将会注定再度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第2269章 杨山的执念
娄山山脉，军营。
有鉴于四座木寨遭到火攻和投毒的教训，杨应龙的军队不仅防范着食物和饮用水被人投毒，所选的营地亦是一片远离树木的开阔之地。
他们已经从侥幸逃生的部下口中得知了全部实情，却是知道这帮贼子都是播州人士，很多人都被杨氏抄家灭族。
正是如此，现在想要在这里安稳地建寨设关，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除掉以成海为首的叛贼，将内部不安定的因素给掐掉。
杨应龙召集着军中的头领聚集于大帐中，由于已经派人到山间喊话，今晚那帮贼子很可能上门复仇，故而亦是穿着一套精致的锁子甲。
帐中的头领有二十余人之多，只是他们的案前既无酒亦无肉，显得有几分尴尬地呆在这里等待，贼子上门。
“咱们这上千的军队驻扎在谁，哪怕贼子又不是有病，怎么可能会过来以石击卯！”面对着杨应龙的安排，底下的头领显得心存怨念地腹诽道。
只是不管他们对杨应龙的安排多么的抵触，在经历了梁氏等家族的腥风血雨后，却是只能乖乖地听令这位小魔头的安排。
杨应龙坐在中央，嘴角微微上扬，正是朝着帐门望向外面的月色，身上有一股没有缘由的迷之自信。
就在有人嚷嚷着想要回去睡觉的时候，一个亲兵匆匆进来汇报道：“少主，军营西北方向的草丛突然间起火，只是被我们事后挖出的隔离带所阻！”
来了！
众头领的眼睛当即一亮，隐隐间嗅到那帮贼徒的味道。
杨应龙的嘴角微扬，从一个颤颤畏畏的少女手里接过酒杯，显得不屑地道：“他们又想要火攻，大家注意防火即可！”
“是！”那个亲兵得令，当即便是拱手道。
只是这个动静之后，隔了大半个时辰才有新的情况出现：“少主，军营东南方向的林木突然起火，似乎有人在那里扎营！”
“哪怕是要扎营，分明是想要引我们出营，不用理会！”杨应龙更加确定对方是想要引诱他们出营，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呆在这里的众头领初时听到情况还显得有些激动，只是看着杨应龙一直按兵不安，慢慢地打起了哈欠。
杨应龙从小熟读兵法，意识到那帮贼子是想要他派人出营察看情况，更是断定这仅仅是一个十分拙劣的诱敌计。
其实他这一次还存在着一个小心眼，如果他一直下令部下按兵不动，对方恐怕亦不会知晓他军营中的人数。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贼子虽然动作不断，但始终没有向他们发起进攻，很多头领纷纷打起了哈欠。
只是看到杨应龙没有让他们回去睡觉的意思，却是不得不强打着精神，跟着杨应龙一起在这种耗着。
杨应龙知道那帮贼子是冲自己而来，心里亦是隐隐感到一阵害怕，担心自己入眠结果被潜进来的贼子了结了生命，故而他是帐中众人最有精神的那一个。
眼看着已经是三更天，有的头领却是忍不住相互偎依而睡，那个在路上被杨应龙强掳的少女同样忍不住缩在旁边入睡。
“少主，鱼儿上钩了，那两个哨兵已经被杀了！”那个亲兵匆匆走进来，显得十分兴奋地汇报道。
众头领一听，终于是来了精神。
这是他们所安排的一个小陷阱，那两个哨兵被他们所放弃，却是在隐秘之处设置了一个暗哨，暗哨随时通过绳子将情况向他们汇报。
“走！”
杨应龙等的便是这一刻，当即便是领着人朝着帐外走去。
今晚的月亮显得很皎洁，淡淡的银辉洒在这边营地中。
一个身影已经从哨台蹑手蹑脚地下来，只是他并没有急于摸向军帐，而是直接摸到军营的厨房区域。
仅是过了片刻，那边的炊台处突然传出一个布谷鸟的叫声。
布谷？
杨应龙暗自观察着那个身影的动向，只是听到这个布谷鸟的叫声后，却不想那边竟然会藏着一只布谷鸟。
只是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闪过，他的脸色骤变地惊呼道：“不好，他这是要通知同伴撤退！”
虽然播州地区确实有布谷鸟，但如今处于正月时节，却是不可能在深夜中出现布谷鸟的叫声。若这个声音是那个前哨所发，特别是检查军营的厨房后，这个仿冒布谷鸟叫声定然是向同伴传递着危险的讯息。
杨应龙并不是第一个发现异样的人，其中一个叫东木的首领发应更加迅速，却是愤怒地道：“随我来，咱们将他留下！”
“东木，务必给本少主留下活口！”杨应龙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当即便对东木吩咐道。
那个身影显得高大，正是从军营厨房的位置窜出，整个人宛如是一阵风般。他显得矫健地跳过营地的护栏，直接朝着东南边的山林冲了过去。
“追，别让他跑了！”东木守了一整晚才好不容易得到这一个时机，亦是打着鸡血般地下达指令道。
却是没有了早前不许离开营地的束缚，他们纷纷追了出去，前面的几个苗兵更是一头扎进了那片漆黑的林子中。
啊……
那几个人刚刚冲进林子，结果便传来了一阵阵惨叫的声音。
这……
东木跟在后面，在听到部下的惨叫声后，隐隐感觉林子中埋伏着几百的贼子，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虽然他很想抓着一个贼子回去向杨应龙邀功，但身体却显得很诚实，已然是停在林子之后，显得害怕地望着这片黑漆漆的林子。
啊……
跟着进去的几个人又是传来了一阵惨叫，已然又是遭到了伏击。
仅仅追到林子边缘的十几个苗兵不敢再前进一步，发现这林子宛如是会吃人的巨兽，却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
东木见状，深知这个事情不能怪责部下，当即便有了主意，对着林子怒声地指责道：“算什么英雄好汉！”说着，又是对着手下道：“里面有埋伏，咱们撤！”
众苗兵听到这个命令，纷纷跟着东木返回营地。
杨应龙原本在大帐中等待好消息，不想看到自己的得力手下是无功而返，不由得骂道：“废话！”
“少主，他们着实是卑鄙至极。在林子中设伏，我们又没有火把，却是不占地利啊！”东木显得委屈地解释道。
杨应龙亦是摸不清那帮贼子的深浅，却是冷声地道：“既然他们躲在山林里，你便领着人前去烧山，我不信烧不死他们！”
“少主妙计！”东木的眼睛一亮，便是领命而去道。
说着，他便是转身匆匆离开。倒不是他真觉得这个计谋多高明，而是终于推卸了责任，整个人有一种无比的轻松。
在他领着人匆匆前去烧林子的时候，他似乎没有意识自己刚刚领着六名手下进帐，但出来的时候仅有五个手下。
帐中的头领知道经过刚刚一闹，那帮贼子已然是不会再来了，当即便有人想要提议各自回去休息。
只是在这个时候，众头领发现了异样，不由得纷纷朝门口处望过去。
却见一个身材挺拔之人宛如一棵青松般伫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一份刚毅，那双眼睛正是盯着帐中的杨应龙。
“哪来的傻子兵，还不快滚出去！”杨应龙的一个亲随见状，当即便是怒气冲冲地上前想要教训此人道。
只是在他的手掌扬起，却是借着旁边的一道火线看清了此人的真容，脑海当即闪过那日对此人的拳打脚踢。
噗！
一道寒芒闪过，这个曾经对孕妇都没有留手的狗腿子生命到了尽头，一个充满震惊之色的头颅滚落在地。
“杨山？你怎么会在这里？”杨应龙看到挥刀的人竟然是被自己搞得家破人亡的杨山，显得十分震惊地道。
啊？
两旁的头领得知来人的身份，亦是十分震惊地望向杨山。若不是很多人都在行刑台上看过杨山的真容，此刻真会怀疑杨应龙认错人，这个逃犯知道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世事便是如此奇妙，纵使这里有上千苗兵严防死守，纵使杨应龙已经进行了提防，但杨山仍旧出现在这里。
杨山对自己能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从他打定主意要复仇开始，纵使是一万人的军营亦挡不住他前来复仇，却是指着杨应龙言简意赅地道：“你……死！”
其实所有人都被他骗了，他今晚并没有同伙，仅仅一个人前来。只是一个人单挑千人营已然不可能，在洞悉杨应龙的意图后，便是制定了这一个潜入的计划。
常年的打猎生涯，让他不仅需要蛮力，亦需要运用智慧。想要混进兽群中，那么最好的办法是身上涂抹他们的气息，而后悄悄地潜向最大的一头。
正是如此，他故意制造出种种假象，却是成功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进而顺利地乔装成他们的成员潜了进来。
“呵呵……真狂妄，你简直是送死！”一个头领在震惊之后，很快便对着单身一人的杨山嘲笑地道。
说着，他亦是不等其他人出手，当即便从侧边砍向了杨山。
杨山的反应迅速，亦是第一时间拔刀朝着砍来的刀进行格挡。
哐！
两刀相撞，结果发出一声脆响，那个苗人头领的刀竟然断成了两截。
杨山尽管知晓成海所赠的是一把好刀，但看到拥有削铁如泥的奇效，不由得暗暗惊叹，旋即便是朝着愣神的苗人首领斩去。
噗！
宝刀从脖劲处划过，没有丝毫的阻挡般，那个头颅重重地飞起，只是那双眼睛似乎仍旧不相信世间有如此锋利的宝刀般。
“杀！”
在场的头领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面对着如此凶悍的杨山，便是鼓着勇气朝着杨山杀去。
虽然杨山看起来很强的样子，但这里足有几十号人，哪怕面对的是一头猛虎，他们亦有信心将猛虎剥皮抽筋。
杨山深知今日便会死在这里，纵使他再如何的厉害，亦是无法敌得过外面的上千苖兵，而心里唯一的念头便是抱着杨应龙一起死。
噗！噗！噗！
面对着扑上来的头领们，他毅然化身成为死神般挥舞着手中的刀，显得疯狂地斩杀这些阻止他复仇的人。
这……
原本对孤身一人的杨山产生轻视的头领看到此情此景，心里早已经没有了轻视之心，有人仅仅是畏惧。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想不到世上竟然有如此厉害之人，而这号人竟然出现在播州地界，偏偏还被他们少主逼得家破人亡。
“挡住他！挡住他！”杨应龙万万没想到这个哑巴竟然如此厉害，尽管他亦是有点功夫底子，但吓得连连后退地叫喊道。
“来人，快来人！”杨应龙身边的两个随从素日是目中无人，只是到了此时此刻，却是不敢上前迎战，对着外面大声地喊道。
这里的动静不小，早已经传到了外面，但外面的苗兵朝这里赶已然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特别东木刚刚带着一帮人前去烧山，更是影响到营地的救援工作。
噗！噗！噗！
这帮作为扬氏军队最厉害的角色却是挡不下杨山的脚步，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其他人已然不敢再靠近这种宛如战神般的杨山。
杨山的左手臂被划伤，只是流着鲜血，但却没有影响到那颗复仇的心，正是一步步地逼迫让他家破人亡的杨应龙。
杨应龙的心里生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看到护在自己前面的护卫，当即便是将亲随用力地推了出去。
噗！
杨山没有丝毫的留情，却是没有忘记那日对自己妻子的恶行，当即便是一刀了结了这个人的性命。
这……
亲随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贯穿，显得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杨应龙，却是没有想到杨应龙会推他这一把。
杨应龙固然是恶贯满盈，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蠢人，在将那个亲随推出去受死的时候，却是一把劫持角落处瑟瑟发抖的少女威胁道：“别过来！”
咦？
剩下的人见状，不由得愣住了，却不知道杨应龙唱的是哪一出。
这个少女是在杨应龙前来娄山关的路上所劫持的，今晚本就感受到了世间的丑恶，现在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而今又被杨应龙用刀挟持，不由得委屈且害怕地哭泣了起来。
杨山瞧着这个少女哭哭啼啼的模样，却是想起自己跟妻子相遇之时，那时的妻子亦是遭到人欺负而哭哭啼啼，便是心存善念地厉声地道：“放……她！”
“你敢上前，我便杀了她！”杨应龙的眼睛微亮，手中的短刀划向少女雪白的脖颈处并得意地威胁道。
众头领看到这个情况，却是暗骂杨应龙卑鄙，同时纷纷好奇地扭头望向杨山，却不知杨山会做出怎么样的抉择。

第2270章 命运
帐内，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众头领没想到杨应龙病急乱投医，竟然将那个从路上劫掠的少女当作人质来威胁杨山，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神勇无敌的杨山似乎犹豫了。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一些人的眼睛显得暗自神伤。
这个世道便是如此让人无奈，越有底线的好人越容易吃亏，而那些恶事做绝的坏人却总能处处占到便宜。
杨山的手握紧刀柄，只是看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少女，心里不由得微微动摇。
虽然他很想上前将这畜生给斩了，只是心底还是留存着一丝的善念，却是不想将这个无辜的少女牵扯进来。
终究而言，他的骨子遵照着华夏民族的行事规则，对于恶人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但对于无辜之人还是尽量积一些福德。
“小心！”
一个头领看到涌进来的其中一名苗兵朝着杨山的背部斩去，似乎是忘记了敌友关系，突然对着杨山惊呼道。
杨山对危险有着异于常人的嗅觉，其实不用那个头领出言提醒，却是早已经知晓身后有苗兵要对他进行突袭。
噗！
杨山面对时下的难题却是化悲愤为力量，反身朝着为首的苗兵斩下一刀，温热的鲜血再度溅到自己身上。
咦？
最前面的几十名苗兵见状，却是当即生起了警惕之心。
他们本以为除掉杨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在杨刀挥下势不可挡的一刀时，便感受到此人是前所未有的凶悍之人。
不知谁推翻了一边的烛台，让帐内的能见度明显下降。
只是在这种氛围中，这场战事已然变得更加激烈，亦是让人感受到更深的恐惧。
噗！噗！噗！
杨山常年打猎以快准狠而扬名，面对着涌进来的苗兵宛如是打猎时遭遇猴群的袭击，却是没有丝毫的慌乱，对着扑上来的苗兵毫不留情地挥刀斩杀。
“怎么……这么强！”
看到前面不断倒下的同伴，后面的苗兵亦是产生了害怕，甚至已经悄然地远离杨山这头宛如魔兽般的人物。
一道鲜血飞溅在白色的帐篷布上，随着鲜血从帐篷布滑落下去，上面出现一个宛如哭泣的鬼怪图案。
尽管因为自己刚刚一瞬间的犹豫，错失斩杀杨应龙的最好时机，但他报仇的执念没有消减半分。此次纵使千难万难，他亦要将这个恶魔带到地狱去。
咕……
杨应龙用短刀架着少女的脖子，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眼前勇不可敌的杨山，不由得暗暗地咽起了吐沫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若不是他此次带领着一千苗兵前来，若不是他挟持的少女能够让杨山投鼠忌器，恐怕他此刻早已经成为一具死尸了。
众人慢慢习惯了这种昏暗的环境，正是或惊或怒地看着勇不可挡的杨山。
哐！
杨山仗着手中宝刀的优势，面对一些比较难缠的对手，便会采用“以一力降四会”的方式砍下去，便会听到金属断裂的声音。
噗！
一个苗兵仗着自己身形矮小，正想要偷袭杨山的下盘，在他用刀进行格挡之时，结果杨山手中的刀朝着他的脸门斩下。
啊……
那人矮小的苗兵感到脸部是钻心的疼，同时他的左眼球已经爆了，让他忍不住在捂着脸发现杀猪般的叫声。
这场战事并没有因为涌进来的苗兵而结束，这些苗兵没能发挥太大的人数优势，却是纷纷倒在血泊中，惨叫声不断从帐中传起。
人总归是贪生怕死的！在听到帐中自己人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后，纵使有其他苗兵已经赶到帐篷外，亦是不敢贸然冲进帐中。
以一人而挑千人营，这个事情听着很梦幻，但现在似乎正在悄然上演。
呼！
一盏油灯被打翻在地，灯中的油当即洒向墙角处，结果火势顺着灯油直接烧到帐篷布上，致使这个帐篷很快便生起了熊熊大火。
面对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是没有人想着要进行灭火，却是纷纷转身争先恐后地朝着帐篷外面逃去。
挟持着少女的杨应龙生怕自己葬身于火海，在看到一个地方已经烧破之时，便将少女朝着杨山身上一推，然后钻过洞口逃了出去。
杨山看到少女终于是脱离了杨应龙的控制，心里的那道枷锁亦是烟消云散。
他没有理会少女的害怕，当即伸手轻轻推开少女，眼睛闪过一抹决然，朝着杨应龙逃窜的方向追了出去。
他却是没有圣女心泛滥到要保护少女，特别他现在其实连自己都保卫不了，现在唯一所期待的事情便是在被苗兵斩杀前先将杨应龙斩掉。
今晚纵使是遇上天皇老子，他斩杀杨应龙替妻子和未出生孩子复仇的执念不会因此动摇，已然是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救命！救命！”
杨应龙从大帐的破洞中逃出来的时候，面对着这个空阔的兵营，再也不顾及自己少主的形象，却是拼命地叫喊道。
这个声音显得哭爹喊娘，但确实极有穿透力，却是透过山谷的回响传得很远。
东木等人刚刚已经将那个林子点燃，当他们发现营中的异样便赶了回来，刚好遇上一把鼻梁一把泪的杨应龙。
这……
东木见到杨应龙这个模样，却是不由得愣住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平日耀武扬威的杨应龙，亦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杨应龙见到东木的时候，眼睛当即便是涌出了泪水。却不知是他宽宏大量，还是已经忘记正是东木将杨山带到帐前，宛如是见到自己的再度父母般地躲到东木身后。
还不等东木作出反应，他从东木的肩膀处伸出手指，显得惊慌地指着追过来的杨山命令道：“快，杀了他！”
杨山的左手臂已经负伤，但没有影响到他的步伐，更不会改变他要替自己妻子和未出生孩子报仇的那份执念。
虽然他此时亦是看到东木这一大帮人，知道接下来又将是一场随时会死亡的恶战，但步伐没有停顿。
杨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双手握紧刀柄，眼睛闪过一抹决然，显得视死如归地朝着杨应龙所在之处杀了过去。
“杀！”
众苗兵虽然不知道杨应龙为何会落得如此狼狈，但看到杨山仅是孤身一人，亦是怀着巨大的心理优势朝着杨山扑了过去！
噗！噗！噗！
杨山再度开启战斗的模式，面对着阻挡自己道路的苗兵，手中的刀不断地挥动，将一个个阻挡他复归的苗兵都斩于刀下。
“这……是人吗？”
东木的几十名手下经历过多次战场，可谓是最见多识广的一小撮人。只是他们跟杨山生死相向的时候，却是刷新了他们对敌人的认知，这人在战场上已然是可以左右小型战局走向的兵王。
在淡淡的雾气中，一道道鲜血飞溅而起，很快便染红了这片草地。
杨应龙看到勇不可挡的杨山，特别杨山不断朝着自己靠近，却是很想逃离这里。只是看到这个宛如绞肉机的杨山，却是发现偌大的千人兵营竟然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生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隐隐间感觉到自己今晚很可能会死在此人的刀下。
噗！噗！噗！
手起刀落间，一个个苗兵纷纷倒地，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鲜血味道，更是不停传起惨叫的声音。
“兄弟们，他只是一个人，咱们合杀他！”
苗兵虽然不是杨山的对手，但胜在他们人多，加上这里地形比帐篷里面远要开阔，故而让杨山处于包围中，有人便是震臂高呼道。
噗！
杨山深知擒人先擒王的道理，故而他一直都要专挑硬骨头来啃，便是将这个意图鼓动大家的苗兵直接斩于刀下。
看到地上一具具的死尸，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很多苗兵已经悄然地打起了退堂鼓，起码是远离这个恶魔。
杨山在砍杀挡路的两个苗兵后，再度用眼睛锁定杨应龙的方位，只是距离比他想象中要远，发现问题变得棘手起来。
最为重要的是，经过这一路的博杀，他的手已经有握不稳刀柄的征兆。
“长枪队，上！”
虽然杨山勇不可敌，但说一千道一万，杨山仅是一人而已。在寻来几根长枪下，一个头领当即组织长枪队并下进攻道。
杨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面对着刚刚组织起来的长枪队，却是选择率先向长枪队发动进攻。
噗！噗！噗！
几名长枪手还没有来得及结阵，结果杨山便已经如同狼入羊群般，将这些长枪兵直接斩杀。只是夺得最后一根长枪的时候，他的步伐一个踉跄，却是差点滑倒在地。
这一路的斩杀看似轻松，但很多次都要拼尽全力。若不是幸得这一把宝刀，恐怕他早已经支撑不住，而今亦是渐渐感到了体力不支。
哎……
不远处的头领们看到了杨山的疲态，却是不由得暗叹一声。
杨山今晚从帐里杀到帐外，恐怕有上百号人都死于他的刀下。有着如此以一杀百的战绩，纵观整个大明，恐怕都没有一人能够达到如此的成就。
只是偏偏地，他终究还是肉体凡胎，已经亦会有力竭之时。
杨山用眼睛锁住躲在东木背后的杨应龙后，先是扯下布条将手跟刀柄绑在一起，然后再度朝着杨应龙所在之处杀过去。
由于他的体力已经将近到临界点，亦知道苗兵恐怕很快会找来弓箭，此次恐怕是他最后的一个冲锋机会。
他先是咬破自己的舌尖，这股疼痛当即激发他全部的机能。尽管挡在杨应龙的身前还有十几人之多，但比早前无疑少了不少，便是决然地杀了过去。
杨山虽然体力已经下降，但舌尖的疼痛激发了他最后的潜能，仍旧将敢于阻挡他的苗兵尽数斩于刀下。
噗！噗！噗！
护在杨应龙向前的苗兵有大半倒下，但亦有苗兵进行了躲闪。
杨山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除了杀敌后，亦是产生了很大的震慑作用。杨山固然只有一人，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样只有一条命，谁都不愿意成为杨山的刀下魂。
“你……死！”
杨山终于再度杀到了杨应龙前面，中间仅仅差着一个东木，却是恶狠狠地瞪着杨应龙道。
东木是杨氏军队中的佼佼者，只是看到如此英勇的杨山后，脸色变得一片惨白，两条腿不由得颤抖起来。
杨应龙看到紧逼而来的杨山，便是突然将东木往前一推。
杨山手中的宝刀第一时间横向飞出，直接将东木的头颅斩下，而那一个滚落的头颅显得死不瞑目。
只是这又能怪谁，只希望他下辈子能杀一个值得效忠的人。
不好！
杨山在挥下这一刀的时候，便想要趁机扑上去将杨应龙斩杀，但心里头突生起一个强烈的不祥预感。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石灰粉朝着他迎面撒了过来。偏偏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眼睛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致使他的视线当即便受阻。
卑鄙啊！
一些正在观战的苗兵见状，对自己的少主不由得暗自腹诽，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招数确实很管用。
“给本少主拿下，我要将他折磨至死！”杨应龙看到杨山已经中招，却是咬牙切齿地下达指令道。
啊……
杨山的眼睛一阵发痛，不由得痛苦地喊了一声，却是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便朝着杨应龙所在的方向扑了上去。
砰！
杨山才走出几步，结果两条长棍朝着他的下盘扫了过来。
尽管他敏捷地意识到下面的危机，但此时体力早已经透支，却是无法跳跃而起，当即便被两根长棍扫倒在地。
不……
杨山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的时候，尽管知道自己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但心里仍旧不甘地呐喊，已然不愿意接受这种不公的命运。
嘎嘎嘎……
杨应龙似乎颇为欣赏杨山狗吃屎的模样，却是笑出了猪叫声。

第2271章 虎落平阳
东方已经破晓，这个营地被白色的晨光所笼罩。
虽然杨应龙的笑声颇有感染力，但看到摔倒在地上的杨山，周围的头领和苗兵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那边山林的大火已经渐渐熄灭，偌大的林子并没有发现人迹，显然此次仅是杨山一人便将他们这座千人营搞得天翻地覆。
一人单挑千人营，乍听起来很是梦幻，但却是真实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对他们的心灵亦是带来了冲击。
哪怕他们的少主刚刚能够躲过劫数，亦是动用了一些卑鄙的手段，更是将一直护着他的东木推出去受死。
反观杨山此人，明知道他们上千人驻扎在此处，明知道他们的喊话是一个陷阱，但杨山毅然选择前来为妻儿复仇。
不说杨山将他们这座千人营搞得如此狼狈，更不说杨山险些便斩了杨应龙，单是这一份闯营的勇气便值得他们钦佩。
正是如此，在杨应龙笑得十分得意的时候，周围的头领和苗兵都没有发笑，很多人甚至带着几分敬意地望向杨山，望向这位真正的英雄人物。
杨山这一摔已然是摔掉了最后的那股劲，虽然他将刀柄绑在手上，但此时亦是脱落在不远处，整个人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心。
终究是一具肉体凡胎，尽管他心里十分的不甘，但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些，手指的青筋还不断地抽搐起来。
此时此刻别说是继续作战，哪怕是翻个身体都显得十分困难。
更加糟糕的是，虽然他很想睁开眼睛，但伴随而来的则是眼睛那份钻心的疼痛，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视力。
“少主，你要不要亲自来？”一个亲随已经取走杨山脱落在地的宝刀，显得十分谄媚地献上宝刀道。
杨应龙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大手一挥道：“将他给本少主先绑起来，我想让他体会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到“生不如死”特别加重了语气，刚刚被逼得如此的狼狈，让他对地上的杨山可谓是恨之入骨。
这……
众人听到杨应龙已然是要折磨杨山，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当真是应了那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
几个亲随却是不敢亲自动手，当即叫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苗兵帮着擒住杨山，然后用绳子将杨山绑了起来。
杨山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酥软无比，仍旧没有缓过劲了。
尽管他很想要反抗，但身体已经不允许。特别他的眼睛不能视物，现在再多的挣扎亦是徒劳，已经丧失了亲手斩杀杨应龙的可能性。
几个亲随看到杨山已经被苗兵绑起来后，当即恢复往日的耀武扬威，对着被绑成粽子般的杨山狠狠地踹上几脚。
杨山虽然一阵吃疼，但并没有叫出声来。哪怕有人故意戳了手臂上的伤口，亦是默默地咬牙忍耐着，却是还在关注着杨应龙的方位。
“呵呵……倒是一条硬汉，只是不知你能挺得了多久！”亲随注意到杨山跟平日被自己所欺凌的百姓确实不同，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晨光渐渐敞亮起来，军营中的头领和苗兵都没有散去，而是默默地注视着杨山，却是注意到杨山的身上有着大大小小很多的爪痕。
杨山在被绑住后，又是被苗兵扒掉上衣绑到一根木桩上，脸上还残留着大量的石灰粉，而眼睛仍旧紧紧地闭着。
“皮鞭！”杨应龙看到杨山已经被绑在木桩上，深知此刻杨山跟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便是走出来并摊开一个手掌道。
几个亲随虽然没什么战力，但都是懂得察言观色之人，有人当即便将一根皮鞭送到杨应龙的手掌上。
啪！
杨应龙的嘴角微微上扬，先是将手中的皮鞭朝着空气用力地挥动一下，当即便是传出响亮的破空之声。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看到这个情况，当即感受到那条皮鞭的威力，不由得同情地望向被绑在木桩上的杨山。
杨山亦是听到了皮鞭的声响，但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却是试图通过杨应龙挥动鞭子的动静来判断杨应龙的具体位置。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他亦是没有彻底放弃复仇的那份执念，亦是在寻觅着对杨应龙致命一击的机会。
当然，他知道这个机会很是渺茫，但这跟他的性格有关。像以前打猎的时候，若不到最后的那一刻，他都不会轻言放弃。
“你不过就是一介贱民！我杀你妻儿又如何？竟然想要刺杀本少主，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杨应龙来到杨山一丈远的地方，打心底瞧不起杨山地指责道。
杨山心里涌起一份悲愤，想着杨山对自家的恶行，当即咬牙切齿地道：“禽畜！”“找死！”杨应龙没想到杨山此时还胆敢顶撞自己，当即便是挥动长鞭道。
随着杨应龙颇有技巧的挥动，那一根长长的皮鞭宛如游龙般在半空中游走，鞭子的末端重重地打在杨山的身体上。
啪！
鞭子末端狠狠地抽打在杨山的胸膛处，当即便出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鞭痕，鲜血从皮肤中溢了出来。
杨山遭到这皮鞭入肉的疼痛，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但眉头都没有皱了一下，默默地承受着这一份痛楚。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见状，不由得暗叹一声，知道杨山会遭到杨应龙的折磨，恐怕是真要生不如死了。
啪！啪！啪！
杨应龙的眉头蹙起，却是看着杨山竟然无动于衷，不由得又是连连挥动着皮鞭，每鞭都狠狠地抽打在杨山身上。
杨应龙其实是胆大心细之人，刚刚他已经感到军中有人心向着杨山，更是明白他早前将东木推向杨山的行径会让人心里寒意。
只是他一直都以为：想要治理好一支军队，却不能过于惺惺作态，而是采用“诛杀立威”的方式来统治军队。
只要不断地斩杀那些不服从自己的人，其他人便会打心里畏惧自己，自然而然地不敢抗拒自己的命令。
正是如此，他之所以要在这里折磨杨山，便是要所有人都知晓他杨应龙的厉害，知道他除掉杨山不过是掐掉一只蚂蚁般简单，而甚者能让杨山向自己跪地求饶。
杨山感受到身体的痛处，只是愣是没吭一声，仍旧在锁定着杨应龙的具体方位。
“呵呵……倒还挺能忍的！”杨庆龙原本想听着杨山的惨叫，甚至是杨山的跪地求饶，但看到事与愿违，便是皮笑肉不笑地道。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睛尽是钦佩之色。
虽然杨山一度被人称为哑巴，但大家都清楚杨山只是结巴。现在遭到如此的毒打，愣是没有哼一声，已然是一条真汉子。
啪！啪！啪！
皮鞭入肉的声音不断在这个兵营中响起，显得更加的卖力地抽打，致使杨山多处已经血肉模糊，但杨山愣是没有哼一声。
只是意志纵使再强，但身体还是诚实，他的额头已经出现了黄豆大的汗珠子，嘴唇亦是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在钦佩之余，亦是生起了几分怜悯。
“你来！”杨应龙的额头亦是出现了汗珠子，从最初的不信邪，到现在的无可奈何，便将鞭子交给一名亲随道。
那个亲随没少干这种事，当即接过了杨应龙的差事。只是他的鞭子无论用多大的劲，杨山仍旧没有哼一声，致使他宛如是抽在一个死物身上。
世上便如此的奇妙，很多事情都需要正反馈才能令人愉悦。一旦你特别的卖力，结果对方亦是没有半点反应，其实你也不见得多爽。
“会不会死了？”
众人看到杨山突然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猜测起来。
杨应龙亦是犹豫地望了一眼杨山，恰好喉咙微微发痒，不由得咳嗽一声，却见杨山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这……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亦是注意到杨山的这个小动静，却是猜到哪怕杨山似乎都没有完全放弃复仇，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杨应龙。
杨应龙亦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但强装镇定地威胁道：“你现在算是领教到皮鞭的滋味，只是本少主的手段多的是，挑断人筋和腿筋是常有之事！只要你向本少主求饶，本少主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便让你生不如死？”
“跟着……丧妻之痛相比，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悔不能亲手……宰你！只望上苍……有眼，有人替我……除了你，我泉下铭记恩情！”杨山面对着威胁，却是很平静地说道。
这大概是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但亦是饱含着他心头的那份悲情。
不管这个身体承受着何种痛楚，但每每想到妻子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情形，他的心简直宛如刀绞一般。
如果说什么是生不如死，恐怕就是这种滋味。现在他对死亡已经没有什么恐惧，只恨自己没能亲手将杨应龙斩杀，故而亦是有所遗憾罢了。
“真男人！”
“悲哉，播州再无勇士！”
“小人得志，君子道消啊！”
……
周围的头领听到杨山的这份心声后，亦是不由得勾起了心中的那份善恶观，却是默默地扭头望向杨应龙，对这个事情默默地进行了评判。
若说杨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么杨应龙当真是那奸邪小人。
明明将人家怀孕的妻子射杀，而今还假惺惺让人跪地求饶，还真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般贪生怕死。
“大难临头还敢诅咒本少主，好，本少主便给你一个痛快！”杨应龙没想到事情起了反作用，当即便愤而下令道。
朝阳初升，普照着大地。
一缕阳光落在军营中，照在绑在木桩上的杨山身上，而杨山亦是感受到了这一份似曾相识的光明。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不由得黯然一叹，却知道这便是很多英雄的最终命运，哪怕关云长亦难逃小人的暗算。
杨山没有因不用再遭受肌肤之苦而高兴，同样没有对死亡产生恐惧，显得十分坦然地面对着这一切。
虽然有所遗憾，但他确实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特别他此生无愧于任何人，却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华夏人。
杨应龙注意到杨山的手已经攥成拳头，已然还没有放弃对自己的击杀，故而他不敢亲自动手，甚至已经闭上嘴巴“玩消失”。
这……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见状，发现杨应龙还真是够狡猾的，知道杨山是注定要抱着一大遗憾离开人世了。
亲随找到了杨山刚刚跌落的那把宝刀，在得到杨应龙的同意后，便是持着那把宝刀来到了杨山的身侧。
为了担忧突生事故，谁都不敢解开缠在杨山身上的绳子，却是准备对杨山直接腰斩。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想起杨山那天在刑场上挣脱绳子的经历，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显得希冀地望向杨山。
杨山其实准备最后一搏，亦是感受到危机临近。只是身体被绑得太过于严实，特别脖子上还缠着几圈绳子，让他根本没有挣扎这密密麻麻的绳子了。
“斩！”
杨应龙隔得远远的，对着亲随淡淡地挥下手刀道。
随着一声令下，那名亲随当即腰间发力，舞着明晃晃的宝刀朝着杨山的肚子斩去，想是要将杨山横腰斩断。
这……
周围的头领和苗兵见状，很多人都忍不住扭头望向他处。
此时此刻，他们心里很是希望杨山能将杨应龙斩杀，甚至斩杀后成功逃离这里，而不是在这里被横腰斩断，彰显着时代的不公。
今天的朝阳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犹如万簇金箭般的阳光洒在这座军营中。
噗！
在千钧一发之致，一支冷箭突然从辕门处射了过来，正好射杀了那名正准备行刑的亲随的脖颈处。
这个亲随手中的宝刀当即脱离，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只是整个人被箭矢带着侧飞而起，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众人看到亲随被干脆利落地射杀，不由得纷纷朝着辕门望过去，却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率着一支红袍军闯进了这里。

第2272章 绝处逢生
“这些人哪里冒出来的？”在场的头领和苗兵见到这一支装备精良的红袍军队，却不由得吃惊地道。
在金灿灿朝阳的沐浴中，那个精神抖擞的少女那套战甲显得格外的耀眼，特别是特制的虎头图案透着几分威风劲。
“这是……”
杨应龙早些年没少往京城跑，看到这个少女的时候，顿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结合着这支军队的精良配置，一个可怕的答案当即是呼之欲出。
林平常骑坐在高大的枣红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帮人，亦是看到了他们脸上所浮起的震惊之色。
其实按着正常的行程，她确实不可能出现在播州。只是她几近权衡，却是选择从三万边军中抽出八千精骑，采用急行军的方式直接奔赴播州。
兵法有正与奇，原本堂堂正正亦是可以取胜，但借着这难得的春节令杨家松懈，无疑更能达成军事效果。
事情证明她的抉择已然是正确的，现在最能啃的娄山关恰好已经失守，剩下来只要拿下播州城便能达成速战速决的军事目标。
林平常望了一眼被折磨的满身是血的杨山，而后对着在场的几百名苗兵直接表明身份道：“我乃此次平叛播州主帅冠巾伯林平常，尔等速速缴械投降，否则休怪本伯杀无赦！”
冠巾伯？虎妞？
在场的头领和苗兵打量着威风凛凛的林平常，对于这位早已经名动大明的传奇人物，已然亦是有所耳闻。
得益于各种戏剧的风行，或许大明有人还不知道当今皇上是谁，但肯定会知晓这位喜欢替百姓申张正义的虎妞。
现在虎妞出现在这里，证明大明的王军已经到达播州，一场由他们杨氏军队对抗大明王军的战争很快便会拉下序幕。
“我等杨家军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将此女拿下，咱们大事可期，本少主重重有赏！”杨应龙得知林平常的身份，当即便是大声地命令道。
十几个忠心耿耿的苗兵当即便扑了上去，亦是想将这个来头似乎不小的少女给斩杀，从而得到一份沉甸甸的奖赏。
林平常看着扑过来的这十几名苗兵，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只是没有丝毫紧张地跨坐在那匹红色的骏马上。
在林平常身旁的是一个脸色冷酷的红袍青年妇人，跟着其他的红袍兵不同，她并没有裹着自己的脸，只是她脸上那一道触目惊人的刀痕似乎诉说着故事。
面对着朝着这里而来的苗兵，她显得不急不慢地抬起那只异于常人的黑手，而后不慌不忙地用力挥下手刀。
说来亦是神奇，在她手刀挥下的一瞬间，其他人宛如是心有灵犀般，几乎是同一时间扣动了板机。
砰！砰！砰！
前阵的五十名红袍骑兵的遂发枪口当即冒出了青烟，一枚枚铅弹从枪口中飞出，然后朝着苗兵射过去。
噗！噗！噗！
那十几个苗兵面对着五十名举着燧发枪的红袍骑兵，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身上被飞来的铅弹打得鲜血直流。
有几个苗兵似乎不曾知晓遂发枪这种神器般，在被打成筛子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
这……
在场的头领和苗兵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暗暗地咽着吐沫，却是感受到了这种传说中燧发枪的恐怖。
虽然闯进来的红袍兵仅有两百人的模样，人数上已然是弱于他们，但这恐怖的战斗力让他们感到心寒。
“我投降！”
“我投降！”
“我亦投降！”
……
在场的头领和苗兵仅是犹豫片刻，当即便纷纷丢掉手中的武器，所有人一起向林平常直接投降道。
他们之所以如此果决地投降，除了王师的战力恐怖外，亦跟杨山的壮举和杨应龙的无情有关，他们对时下的杨家已经彻底失去信心。
以其为着无恶不作的杨家卖命，还不如投降保全自己，亦让这个世道多一些公义。
咦？
林平常虽然知道会有些人投降，但看到全部人都如此，亦是不由得犯起了疑惑。
据她所知，这些苗兵的单人战力和军阵都不如边军，但亦是不乏一些有血性的汗子，却不想全部人会一起投降。
只是看到这个结果，亦是乐于接受，她的心里亦不想多生杀祸，便是让沈妍带着红骑将这帮苗兵进行安置。
朝阳高升，整个军营的气温有所上升。
咦？
杨山本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但渐渐意识到事情出了变故，很快便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杨山兄，你没事吧！”成海快速来到木桩前，当即一边解开杨山身上的绳子，一边显得关切地询问道。
杨山先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而后疑惑地询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亦是听到了“冠巾伯林平常”，更是知晓来人已经将这座兵营的人员全部俘虏，但心里头仍旧充斥着种种的疑惑。
此次的死里逃生固然让他心生侥幸，但王师的突然出现且恰好出手拯救于他，让他亦是处于云里雾里。
“呵呵……王师昨天便已经到了！你小子当真是命大，我昨晚跟你分离开，便是想要去四川搬救兵，亦算是碰碰运气。谁曾想，我竟然闯入了冠巾伯驻军的营地，幸好我的身份救了我自己一命。而冠巾伯得知你的事情后，便是带着她的亲卫前来救你，不然你真得交代在这里了！”成海帮着杨山解开最后一条绳子，显得心有余悸地诉说经过地道。
这个事情说得很随意，但亦是显示出成海重情重义的一面。虽然他没有陪着杨山袭营，但亦是不愿意继续躲在山洞中，却是决定前往四川搬救兵。
杨山听到事情的经过，亦是感受到成海是值得深交之人。
只是想到自己的大仇未报，便是急忙寻水，用水和毛巾处理着脸上的石灰粉，很快便是勉强地恢复了视力。
在因石灰粉而不能视物之时，那时还是黎明前夕，但现在呈现眼前却是一片敞亮，让他感到这阳光是那般的美好。
“卑职见过冠巾伯大人！”成海看到林平常走来，当即便是恭敬地施礼道。
林平常点了点头，对着杨山便是道：“我是此次平叛播州主帅冠巾伯林平常，你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
“多……多谢冠巾伯出手相救，如此大恩，我……我杨山永世不……不忘！”杨山面对着相救自己的林平常，亦是表态着感激之情地道。
林平常对于感恩的话并没有放在心里，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我率军前来，便是要惩恶扬善，定要让杨氏血债血偿，亦会为你讨还公道！你现在重伤，便先在此处休养吧！”
终究而言，她此次亦不全是为了拯救杨山，而是为了彻底夺下这个娄山关。一旦夺取这个娄山关，那么他的部队便可能直接面对播州城。
杨山的伤势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严重，当即便是四下寻找，而后认真地询问道：“敢问……冠巾伯，杨应龙今……今关押在何处？”
林平常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无奈地道：“他似乎第一眼就认得我的身份，趁着我们都不注意的时候溜得后面的马场中，他已经带着几个人骑马逃往播州城了！”
事情便是如此，杨应龙固然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恶棍，但亦是一个极度狡猾的人。刚刚喊着苗兵诛杀林平常的时候，他却是趁机悄悄地溜走。
“我……我要杀了他！”杨山得知杨应龙已经逃走，当即便重拾复仇的执念道。
成海心里已经将杨山当成了兄弟，当即便是关切地道：“杨兄，你现在受了重伤，报仇亦不急于这一时啊！”
“我……我等不了！”杨山的态度坚定，当即便准备朝着外面走去道。
林平常见状，当即便出言道：“且慢！”
杨山对复仇有着极强的执念，但想到林平常刚刚救了他，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转身朝着林平常望过来。
只是他的眼睛中闪现着坚韧之色，已然是在表明自己要复仇的那份强烈执念。
咦？
站在林平常那个叫黑姑的刀疤女人看到杨山如此神态，那张一直冷若冰霜的脸难道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林平常亦是看穿了杨山的心思，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人家是骑马，且已经逃跑了很久时间，你真要追的话，只有用我的宝马才有机会！”
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下巴微微上扬，彰显着几分得意劲。
这……
成海不由得打量起那匹在朝阳中散着红光的骏马，却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杨山转念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只是他仅是望了一眼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深知自己一百条命亦顶不了大人物的一匹马，不由得当即犯起了难。
“这马你拿去吧！不过我跟我这匹马有感情，你不能虐待它！”林平常看穿了杨山的心思，当即便是慷慨地表态道。
“多谢！”杨山先是一愣，旋即便表示感谢地道。
他并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性格，尽管这匹马珍贵到超出他的认知，但亦知晓这是他追上杨应龙的唯一可能。
至于今后如此报答，既然自己的命都是对方所救，若是自己此次能活下来的话，那么以后便追随于她。
杨山骑上了这一匹极其不凡的宝马，接过成海送上的大长刀，便是拍马沿着驿道朝着播州的方向而去。
“你就这么放心将马交给他？”黑姑看着杨山远去的背影，却是扭头望向林平常好奇地道。
林平常瞥了她一眼，却是淡淡地说道：“黑姑，你当年复仇的时候，我不也将马和刀都借给你了吗？结果你报仇后，不也是安然无恙地将我的骏马还回来了吗？”
朝阳落在皮肤黝黑的青年妇女身上，已然她亦是一个有着故事的人，甚至她的故事比杨山亦不遑多让。
黑姑亦是回忆起了过往，先是感激地望了一眼林平常，而后生起几分感慨地道：“说到底，还是这世道太过不公，让这天下都是我们这种可怜人！”
“所以你得一直跟着我，我们一起扫除这种不公！”林平常面对着升起的朝阳，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黑姑的脸上露出了少许的笑意，而目光显得更加的坚定。
她跟杨山有着相似的命运，而他们都很幸运地遇上了林平常。只是她亦不得不承认，若不是遇上林平常，她的人生已经是一种悲剧。
沈妍帮着处置好战俘，显得有所忌惮地望了一眼这个武艺高强的黑姑，这才向林平常禀告事情已经处理妥当的事情。
正是这时，后面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奔赴而来。
为首的正是年轻英俊的少将军石昊，正率领的石家军机动轻骑部队走在最前头，脸上还得十分紧张的模样。
当看到林平常安然无恙后，先是暗松了一口气，然后直接埋怨地道：“佬大，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了？”
跟在后面的戚金、马栋和乔一峰等人亦是暗松一口气，同时无奈地望向不按常理出牌的林平常，让他们可谓是紧张了一路。
“谁让你们睡得那么死的，我们拨营都没发现！”林平常轻蔑地瞥了石昊一眼，显得占理地回应道。
石昊顿时一阵汗颜，却是委屈地望着不讲理的林平常。
虽然他们此次是一同奔赴播州，但一直都将驻地划分为男女兵营，且不许他们男兵靠近女兵营半步。
正是如此，两个兵营相隔得老远，若不是恰好有人起床撒尿瞧到异动，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林平常已经带着红骑拔营离开了。
重新坐上骑马的林平常目光低垂，却是知道自己有些不讲理，便是下达作战指令道：“娄山关已破，咱们今日便直捣黄龙！”
石昊、威金、马栋和乔一峰当即精神一振，当即便继续上路。
正是这一天，这支由边军最强年轻精锐组成的平叛大军朝着播州城浩浩荡荡而去，已然是要将七百年的杨家连根拔起。

第2273章 杨山的诉求
播州城，一座由杨家修建的方形城池，正伫立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
随着前方的狼烟窜起，城中的百姓都隐约地知晓明军已经前来，致使春节的喜欢氛围当即消退，显得担忧地望向北面。
对于这一场战事，很多百姓心里是极其复杂的。
一方面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属于大明子民，另一方面却是自己祖祖辈辈都被杨家所统治，故而更像是父亲和爷爷的争斗。
只是他们心里清楚，这种关系已经打破，接下来要么播州结束杨家的统治时代，要么杨家将会走向更大的舞台。
不过想到杨家种种不得人心的举动，而大明早已经出现一位颇为传奇的林阁老，心里对杨家意图争得这个天下心存怀疑。
当然，这一些跟他们的关系并不大，毕竟他们无法左右战局，不过是生活在这个时代最底层的百姓而已。
杨氏祠堂坐落在城中东南角，经过七百年的传承，这里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灵位。
杨烈是第二十八代家主，将九根香恭敬地插在香案上，那张国字脸容显得刚毅，亦是一个行事果断之人。
虽然事因他儿子，但内心未尝不想要争得这个天下，故而在打破杨氏祖训之时，同样恳求列祖列宗能够庇佑自己能够出战顺利。
按着既定的计划，他元宵后便出兵四川，一举夺下整个四川的领土，凭借着四川易守难攻的地利自称蜀王。
“家主，不好了，北边的烽火台传来敌军大举进犯的讯号！”一个头领匆匆赶来，向着刚刚上香的杨烈汇报道。
杨列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道：“四川军杀来了？”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从狼烟的讯号来看，此次的军情危急！”头领轻轻地摇头，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亦是幸得事情发生在白天，如果出现在晚上的话，恐怕明军杀到城下，他们才会知晓娄山关失守的事实。
杨烈倒没有过于紧张，毕竟四川那帮虾兵蟹将根本不足为虑，至于南下的王师少说也得二月才能到达。
只是突然间，显得紧张地询问道：“龙儿，龙儿昨日便率着一千精锐驻守娄山关，现在情况如何了？”
“少主从小便足智多谋，想必没有什么大碍！此次的敌情不明，还请即刻封锁城门，咱们全力应战！”头领轻轻地摇头，当即便是提议道。
杨烈深知自己儿子从小熟读兵法，加之所统领的是一千精锐，当即便是轻轻点头道：“即刻戒严，我倒要看看是谁统领那帮虾兵蟹将胆敢进犯我播州！”
虽然他对进犯四川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如果四川方面的军队前来，他便要让对方见识一下七百年杨家的厉害。
烈日高悬，正午灿烂的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
杨烈已经派出斥侯查探消息，此刻正站在北门城头上，遥望着前方的林子，心里仍旧好奇是谁胆敢统兵进犯播州。
正是这时，那边的林子隐隐间有了动静，却见几匹快马穿过那条林间驿道，正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少主，咱们快到了！”一个亲随率先穿过林子，在看到播州城城头的时候，显得十分兴奋地道。
杨应龙自然是认得道路，亦是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
这一路的狂奔，他可谓是提心吊胆。特别在后面的一处关卡中，若不是有着一支阻拦驻守，恐怕他已经被杨山追上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猎户的命是真的很硬。经过自己这般折磨，不仅没有歇菜，竟然还能如此生猛地追了上来。
只是他一个身负重伤之人，再如何生猛亦不可能突破那个关卡的阻拦，更是不可能再度撵上自己。
嗒嗒嗒！
正当他们眼看着就要冲出这片清凉的林子，进入那一片灿烂的阳光中，结果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当即便是刺激到所有人的神经。
特别是杨应龙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虽然杨山追上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心里头却是毫无由来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惧。
“杨山，真是杨山追上来了！”落在最后面的亲随朝着后面望了一眼，当即宛如被吓破胆般大声地汇报道。
得知杨山真的追上来，想着昨晚杨山一人单挑千人营的壮举，所有的人都感到后面追来的是一头猛虎般。
杨应龙深知哪怕是重伤的杨山，他们几个人亦没有多少胜算，当即便是下令道：“你们四人留下截住他！”
四名亲随原本拍马狂奔，只是听到杨应龙的这道命令，再看到杨应龙那双凶悍的目光，不由得将马速降了下来。
杨山骑着那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从林子中冲了出来，速度已然是更胜他们一筹。虽然他浑身是血，且嘴唇微微泛白，但那双眼睛仍旧坚定而执着，对复仇拥有着强烈的执念。
驾！
停下来四个的亲随看到朝着这里狂奔而来的杨山，其中两个突然拍马朝着旁边的小路而去，剩下的两个亲随旋即跟随。
他们平日仗势欺人还行，但真正的危险来临之时，亦是不再顾及杨应龙的安危，却是决定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终究而言，杨山要杀的是杨应龙，自己这些人犯不着淌这一趟浑水。
杨山怀揣着那份复仇的强烈执念，穿过林子终于见到了正在奔逃的杨应龙，便是打起精神大喝一声道：“杨应龙，哪里逃！”
尽管这一路让他吃了不少苦，亦是感到强烈的疲倦之意，但看着仇人在眼前，当即又是激发了他全部的潜力。
今日纵使他要死掉，那亦要将杨应龙亲手斩杀，断然要为妻子复仇，定然要让射杀自己妻子的杨应龙血债血偿。
“爹，救我！”杨应龙看到站在城头上的杨烈，当即便是哭丧着大声呼救道。
杨山知道这是他复仇的最后机会，一旦杨应龙逃进城中将不可能再亲手斩杀杨应龙，便是快马加鞭地追上去道：“纳命来！”
“是少主！”
城头上，一个头领认得正在策马狂奔之人正是杨应龙，当即便是紧张地提醒道。
“那……那是杨山！”
城头上的头领和苗兵将前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在听到杨应龙呼救后，亦是注意到对杨应龙紧追不舍的人正是杨山，便是有人紧张地提醒道。
有鉴于杨应龙亲自将杨山怀孕的妻子射杀，杨山更是差点死在断头台上，此时的杨山无疑是为复仇而来。
“打开城门，快救吾儿！”杨烈亦是看清楚前面十万分紧急的状况，显得十分的慌张地下达指令道。
尽管得到命令的苗兵第一时间便合力打开城门，但想要打开这座城门，无疑亦是要花费上一定的时间。
嘶……
那匹马看着前面便是城门，加上这一路已经乏力，前蹄突然间一软，当即便重重地栽倒在地，卷起了滚滚的尘埃。
杨应龙猝不及防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幸好他身穿着一套轻甲，整个人重重地栽在沙地中，仅是脸部有一点擦伤。
因为发箍脱离，他整个人显得蓬头垢面的模样，只是看到随之而来的杨山，脸上当即露出了惊慌之色。
杨山见到摔倒在地上的杨应龙，亦是将那匹高大的骏马勒紧马僵，正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虽然经历了诸多波折，自己差点便丧命于杨应龙之手。只是天道昭昭，幸得冠巾伯相救，他终于追上了这个杀妻仇人。
“好汉，我错了，还请饶命啊！”杨应龙深知杨山的战力恐惧，当即便是跪地求饶道。
这……
城头上的头领和苗兵看到这一幕，发现杨应龙竟然都没有跟杨山拼命的勇气，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他们一直以来的观念中，这位少主是一个能文能武的军事奇才，却是从来没想到杨应龙会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杨烈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心里还是溺爱着儿子，只是知道救援部队出城还需要一些时间，便是直接进行承诺道：“杨山，若是你不伤吾儿，我便不追究你的罪责，而且还赐你黄金百两！”
有鉴于大量的财富集中在杨家的手里，这黄金百两的购买力却是比其他地区更有购买力。
众头领和苗兵听到这个丰厚的条件，亦是不由忌妒地望向城下的杨山。
杨山想着自己妻子死前的那一幕，当即悲愤地质问道：“呵呵……你们杨家……无端将我八个月身孕的……妻子射杀，你便……便打算以此偿还？”
“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不伤及吾儿！”杨烈误解杨山的意思，当即便是提高价码地许诺道。
杨山迎头望向城头上的杨山，对着城头上所有苗兵朗声道：“我要杨应龙……血债血偿，我要你们杨家……不可再……为祸播州！”
或许此次经历的事多了，亦或许他的结巴其实没有想象中那般严重，此刻显得比较利索地表述着他的诉求。
若说早前他的诉求仅仅是报仇，但听着杨烈如此言论后，想着冠巾伯将价值万金的宝马借给他，他知道想要改变播州，那么就必须除掉这个杨家。
此言一出，令城头上的苗兵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杨山的遭遇早已经不是什么私密，而今看着身受重伤的杨山竟然将杨应龙逼到如此的地步，更是说出了如此大气的话，却是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哑巴猎户。
杨烈自以为诚意十足，却不想杨山如此拒绝自己，更想不到他想要除掉自己杨家，当即便是给弓弩手使了一个眼色。
“杨山，只要你不杀我，我愿意将来与你共享整个播州！”杨应龙看到从马上下来的杨山，当即再加价码地道。
咦？
城头上的头领和苗兵听到杨应龙这个论调，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且不说，现在家主杨烈尚且在世，远远还轮不到杨应龙来做主，这个言论充分体现他的贪生怕死。
播州之所以能够传承七百年，正是依靠着历代家主的苦心经营。若是像杨应龙这般贪生怕死，不说要跟朱家争取天下，恐怕这份基业迟早要毁在杨应龙手里。
杨烈顿时是面沉似水，亦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是如此的贪生怕死，竟然连祖宗基业都能够如此拱手让出，发现自己从小确实过于溺爱这个有些小聪明的儿子。
杨山从来都不是贪婪权势的人，心中那份复仇的执念没有消退半分，显得冷酷无情地继续走向杨应龙。
“死！”杨应龙看到自己的条件根本打动不了杨山，便是看准时机将一把石灰粉撒向了杨山，显得脸色狰狞地道。
这……
城头上的头领和苗兵看得真真切切，杨应龙这一招撒石灰粉的举动可谓卑鄙至极，已然是十足的奸邪小人形象。
杨山对此早有防备，先是眼睛微闭，凭着多年的打猎经验，当即跨步上前，一把狠狠地挥出了手中的长刀。
嗽！
一支利箭从城头射出，却是斜插在离杨山仅一米外。
噗！
一道鲜血飞溅，杨应龙的头颅高高地飞起，然后滚落在旁边的沙地上。只见他的眼睛显得极不甘心地睁着，已然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播州杨氏的第二十九代传承人，一个为祸播州的恶少，一个连孕妇都不放过的恶魔，最终死在了杨山的刀下。
这……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却不想不可一世的少主杨应龙惨死在这个为妻复仇的猎户刀下。
特别看着一个底层的猎户将高高在上的少主杨应龙斩杀，所有苗兵都突然间意识到：杨家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强大，而他们的少主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杨烈看到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的眼前，这时亦是听到了城门打开的声音，当即便是愤怒地下达指令道：“杀了他！本家主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来啊！今日我杨山……纵是死在这里，亦不向……你杨家低头！”杨山面对着蜂拥而出的苗兵，却是视死如归般地回应道。

第2274章 新生
城门大开，怀揣着赏金贪念的苗兵从里面蜂拥而出。
杨山大仇得报，但没有站在原地等死。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苗兵，他选择骑上那匹汗血宝马且拉开跟城头的距离，眼睛透着一份坚毅之色。
虽然他已经将杨应龙斩于刀下，但却知道造成他妻儿惨死，除了那位无恶不作的恶少主杨应龙外，还有这个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杨家。
若不是这个等级森严的制度，加上杨家的残暴和蛮横，自己怎么会被推出断头台，妻儿怎么会惨死在自己面前？
在杨烈对他下达重金悬赏的时候，杨山亦是抬头望向城头上播州的主人杨烈，知道这一位才是播州的祸首。
尽管他身上的鞭痕还在隐隐发疼，由于失血脑袋已经有些犯晕，但他的目光比以往要坚定，正是注视着倾巢而出般的苗兵。
嘶……
跨下的汗血宝马面对着蜂拥而出的苗兵，鼻间喷着一连串白气，那双黑漆的眼睛散着无畏的目光，毅然是一匹喜欢驰骋于沙场的烈马。
城头上的杨烈担心杨山乘马逃跑，当即又是大声地命令道：“别让他跑了！杀了他，本家主赏黄金三千两，官升三级！”
“杀！”苗兵听到奖励再度加码，而城外仅是杨山一人，当即便打了鸡血般朝着杨山争先恐后地冲出去道。
城头上的头领和苗兵看到杨山竟然还傻傻地呆在原地，在佩服杨山惊人勇气的同时，亦是不由得暗叹一声，却知道杨山此次必死无疑。
驾……
正是这时，北城门外的那片林子传来了一阵动静。
“明军？”
城头上的头领和苗兵看到几个精良的骑兵从那片林子冲出来，骑兵身上的轻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当即便是有所猜测地道。
“杀！”
杨山亦是听到后面几百米外林子的动静，但却没有等待明军的意思，当即便提着大长刀驱马朝着城门杀过去。
他原本是一个普通的猎户，只想跟自己的妻子厮守一生，两人将几个活泼可爱的儿女养育成人，却是从来都不想做英雄。
只是这个世道逼得他家破人亡，而今他已经是了无牵挂，所以今日他想要跟这个世道说个不，要亲手改变播州这种不公的局面。
噗！
面对最先扑上来的苗兵，杨山狠狠地挥动着手中的大长刀，一举将这个试图抢他人头的矮个子苗兵斩杀。
一道鲜血飞溅而起，那个矮小的苗兵脸上带着不甘，眼睛亦是透着一丝惊恐，却是没想到杨山如此的强悍。
“杀！”
杨山看到越来越多的苗兵已经冲到身前，却是没有丝毫的退缩，却是驱马朝着城门而去，眼睛充斥着杀意道。
纵使面对的是一整座城，尽管他仅是一个人，但他早已经是无畏无惧的人，只想改变这个腐朽且不公的播州。
“杀！”
身穿轻甲的少年郎石昊率领着石家军的轻骑部队从林中杀出，那张青涩的脸上亦是散着一种无畏的精神，对敞开的城门下达冲锋的指令道。
此次他奉命跟随林平常南下，所率领的则是石家军的轻骑兵部队，而这支部队最擅长的正是遭遇战。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播州城的城门大开，但无疑给了他们石家军一个绝好的机会，亦给了一举拿下整个播州城的契机。
正是如此，他尽管仅仅率领着两千人，但亦是决心一举拿下这座城门，为着此次闪电战奠定胜利的基础。
“家主，咱们要不要下令关上城门？”一个头领看到石昊所率的轻骑兵气势如虹，当即便紧张地提议道。
杨烈自然注意到石昊轻骑的不同凡响，但看到杨山提着大长刀杀进城中，却是恨恨地说道：“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今天便直接斩了他们，下令各部出城迎战！”
若是在以往的时候，他或许会求稳，主动将部下撤回城中死守。
只是现在他的儿子杨应龙被斩杀，而凶手还一副要杀进城来的样子，让他如何还能做一个缩头乌龟？
虽然不知道这一支轻骑兵团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亦是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既然想要跟大明朱家争夺天下，他何必还过于瞻前顾后，将这一支人数已然不多的轻骑兵团全歼即可。
“是！”头领先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领命道。
咦？
刚刚冲出城的苗兵看着朝着这边飞奔而来的轻骑兵团，他们跟城头的视角有着很大的不同，站在这里看着轻骑兵团更显冲击力，致使他们心里当即产生了一份畏惧心理。
此事跟着勇气无关，步兵对骑兵有着一种天然的劣势，何况石昊的轻骑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轻骑兵团。
正是如此，手持短兵为主的苗兵看到朝着这里奔来的轻骑兵团，心里不由得打起了一通退堂鼓了。
噗！噗！噗！
杨山趁着苗兵愣神的当下，对着一些试图阻拦的苗兵毫不留情地挥下大长刀，毅然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
嗒！嗒！嗒！
血汗宝马面对苗兵和地面上的阻碍，却总能够寻找到最佳的路线，正以矫健的身姿迅速穿过了城洞，且没有给其他人偷袭的机会。
到了这个时候，杨山亦是惊奇地发现这匹宝马不仅外形神骏，而且充满着灵性，每每给他一种神助攻的感觉。
亦是难怪冠巾伯将这一匹宝马借向自己的时候，会如此叮嘱自己，若是自己拥有这匹宝马还真未必舍得借给他人。
“杀啊！”
石昊率领的先头部队已经跟出城的苗兵相遇，面对着尝试阻击他们的苗兵，当即便是下达攻击的指令道。
有鉴于父亲的言传身教，尽管他才刚满十八岁，亦是已经有了几分的大将之风，更是将自己的部下打造成了一支铁血之师。
石家军的轻骑跟重骑不同，轻骑主要配备着燧发枪。得到石昊的命令后，先头部队当即扣动了板机，一枚枚铅弹笔直地射出。
噗！噗！噗！
一枚枚铅弹宛如是长眼睛般，重重地打在前面的苗兵身上。
苗兵哪可能是燧发枪队的对手，特别他们身上都没有穿甲，随着铅弹扎进他们的血肉之躯中，便是纷纷倒地血泊中。
出城的苗兵有几百人之多，但仅是一个照面，便已经直接被射杀了一小半。
噗！噗！噗！
石家军的核心中军是手持长枪的队伍，上面都是绑着产出佛山的枪头，对着已经散乱的苗兵纷纷突刺。
苗兵面对着从马背射来的长枪，特别他们的战阵都还没有结成，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结果成了一个个移动的活靶子。
跟着单兵作战的杨山不同，石昊所率领着轻骑兵团简直是生命收割机，正在疯狂地收割着城门外这几百条新鲜的生命。
一帮原本听命要出城迎战的苗兵看到这个阵仗的时候，在一些人的带领后，却是突然朝着城内退了回去。
这……
城头上的头领和苗兵看到这个情况，当即便意识到他们犯了巨大的错误，这一支神秘的兵团实在是太强了。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说他们很多部下已经出城，而今想要强行关闭城门，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那些往回逃的苗兵，已然是关上城门的最大阻力，一个不慎甚至会引发哗变。
噗！噗！噗！
石昊看准城门不可能轻易关上，故而手持着长棍，对着落单的苗兵不断捅杀，同时率领着轻骑军团向着城门挺进。
尽管他从小最大的愿望是驰骋草原，完成当年霍去病般的伟业。只是现在林晧然需要他来平定播州，要将这个七百年的杨家连根拔起，那么他亦不会含糊。
何况，这是林平常的差事，他自然更要将这个战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站在城头的杨烈看到自己部下不断倒下，甚至已经出现了溃败的势头，当即显得愤怒地下令道：“快将其他三门的人马调来，我要灭了这支部队！”
却不知是幸或不幸，林子那边已经再无动静，只是这支轻骑部队人数远超最初的预估，竟然有着两千人之多。
正是如此，他最大的底牌已然是驻守在其他三门的主力部队，只要将三门重兵集合过来定然能除掉这一支轻骑兵团。
那个头领正要领命，只是抬头看到前面的情况，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正是这时，一个带着结巴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道：“杨烈，纳……纳命来！”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却见杨山已经骑着那匹血汗宝马从城梯中上来，让在场的众人当即是惊讶不已。
却不论这场战事的结果如何，单凭杨山今日的举动，已然无愧于播州第一勇士之称。只是很讽刺的是，这号人不仅没有为杨家所用，而且还成了毁灭杨家的积极分子。
“他……他怎么上来了？”有一个头领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杨山，显得满脸惊愕地惊呼道。
杨山骑下的血汗宝马仿佛有灵性般，喷出白色的气柱，突然朝杨烈的方向撞了过去，致使挡着道的头领纷纷闪躲。
“不……不要！”杨烈感觉自己被一头野兽盯住了般，双腿打颤地乞求道。
噗！
杨山骑坐在马上，当即利落地挥起手中的大长刀，带着满腔的愤恨和对世道的回击，一把斩下了杨烈的头颅。
整个世界仿佛间失声了般，一道鲜血溅在城楼上。
杨烈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斥着不满和留恋等情绪。
他至死都没有想到，取自己性命的人竟然是治下不起眼的猎户。亦是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跟太多数人都没有什么不同，这刀斩下来哪怕出身再高贵亦得一命呜呼。
“家主死了！”
“家主死了！”
“家主被杨山斩杀了！”
……
周围的头领看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先是震惊地看着那个头颅，然后不由自主地将这里的消息迅速地传递出去。
这一刀似乎不仅斩了杨烈的头颅，亦是直接斩掉了杨氏军队的魂魄般，让那帮头领和苗兵当即失去了主心骨，已然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终究而言，他们并不是没了活路，其实是被杨烈裹挟着一起造反。而今一旦失去了杨烈这个野心家，他们瞬间便是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杀！”
戚金、马栋和乔一峰三路人马杀到，尽管他们都是统领着两千人的骑兵团，但对付这个小小的播州城已经是绰绰有余。
在手起刀落间，一道道鲜血飞溅而起，仅剩下的几百杨家死士和顽固分子根本阻挡不了王师的战车。
播州的兵其实算是作战英勇，否则杨烈亦是没有胆子造反。只是他们真正的核心兵员不过五千，其他都是边缘的兵源，简直是一些临时抓来的壮丁。
现在面对着经历数次生死的年轻边军，而这支年轻的边军拥有最优质的马匹和武器，甚至拥有大量降维打击般的燧发枪，特别杨烈已经被斩杀。
正是如此，这一场战争已经失去了悬念。
其他三座城门的守将在得知杨烈被杨山斩杀后，要么他们的部队发生了哗变，要么是他们的守将率部向明军投降。
这一场原本预计会兴师动众的持久大战，随着林平常的奇兵突袭，加上杨山这一个变数，让播州的叛乱迅速平息。
一片灿烂的阳光洒在这座城的青砖街道中，这里插上了大量的“林”字旗。
林平常率着红袍进城的时候，这里的战事已经结束，几万的战俘显得规规矩矩地接受着命运的制裁。
普通的兵员多是杨烈时征调过来填充兵员的，让他们返回原籍即可，但这些精兵很多都是无根之萍。
好在，谷青峰对这土司的情况很是了解，事前便制定了将这些精兵收编或安排充当播州联合钱庄押运队的方案。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次要的，谷青峰凭着他多年跟土司打交道的经验，迅速辅佐林平常稳定住播州的局势，且让播州百姓迎来新生。
亦是如此，在元宵来临之时，平定播州的捷报便通过驿站传向京城，给此次南下平叛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2275章 无解之题
京城，东风吹雪雪漫天，或大或小的雪花飘荡在那一条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中。
随着元宵佳节结束，京城的生活回归到正轨，官员和百姓都纷纷开始忙碌开来，而士子亦是开始准备县试等童子试。
隆庆有了钱后，不仅讲究排场，而且对吃喝用度都极其奢靡。在元宵佳节这一天，他再度宴请百官并举办隆重的元宵鳌山灯活动。
虽然很多刚直的官员对这位懒政又好面子工程的隆庆帝心生不满，但亦是不好过多地指责，毕竟所有的钱粮都跟太仓无关。
自从隆庆得到林晧然的提点，已然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般，对于举债可谓是乐此不疲。特别得到孟冲“新债还旧债”的献策后，每每缺钱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发行新债。
在春节前皇室的举债刚刚突破一百万两，只是这个元宵刚刚结束，债务总额已经是一副奔向二百万两的架势。
只是谁都无法阻止隆庆的这个行径，不说这里有着太多的既得利者，而且谁都没有规定大明皇帝不能举债过日子。
隆庆已然不再满足时下的温饱生活，在元宵刚刚结束的时候，便表达了委派太监到浙江采选秀女的想法。
对此，很多官员都知道隆庆是起了色心，但这个要求亦算是符合章程的事情，倒不会有官员跳出来阻止。
皇上选秀女的事情自然有礼部官员和太监前去操办，对于整个大明朝堂而言，却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好事如期而至，冠巾伯平定播州的消息随之而来。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京城原本已经淡化的年味突然间又回来了，很多人相约到酒楼饮酒庆祝，各处不断地响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喜庆声音。
跟后世一般，国人有着一份对威震四夷的向往，期待华夏出现能征善战之人平定各处不服教化的邪恶势力。
现在得知大明军队取得如此大捷，且花费的时间远远低于大家的预感，让很多士子宛如是被打了鸡血般。
早在春节前，大家便知道大明朝廷派遣边军前往播州平叛，那时是看好的人有之，但亦不乏看衰之人。
只是再如何看好冠巾伯所率的边军能够取得胜利，那亦预计要花上三个月才能平定，却万万想不到幸福来得如此之快，当朝是打了不少唱衰之人的脸。
“这才多长时间？王师到达播州了？”
“不是说播州的苗兵很厉害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呵呵……苗兵对付地方卫所的军队还成，但这支边军可是将鞑子杀得片甲不留的精锐！”
……
京城百姓和士子先是感到一阵震惊，但在平息那份震惊的心情后，亦是纷纷开始为边军大唱赞歌道。
在他们看来，既然王师能够如此快捷地取得胜利，若不是播州军实在太弱，那便是现在的边军实在是太强了。
不过细细想来，而今的边军确实犹如是脱胎换骨般，成为了华夏的骄傲。单是现在鞑子不敢犯边，这便是以前不敢想象的事。
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位运筹帷幄的林阁老，正是那位天纵奇才默默地改变着大明军队的面貌。
跟着京城百姓和士子的狂欢不同，大明官场则要显得要务实很多。
有鉴于林平常此次居功至伟，有官员建议给林平常授侯爵，亦有官员提议让林平常充任播州知州。
正是如此，这一份平定播州的捷报宛如是掷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官场当即焕发几分活力。
只是不管京城官场的舆论走向如何，而今的话语权已经被内阁攥在手里。
在徐阶离开后，内阁五人组变得更加的“专权”，六部衙门所有重大的事务往往都需要前来内阁当即汇报。
元旦过后，京城的雪没有融化，整个京城都彰显着寒冷之气。
阴沉沉的天空下，文渊阁的黑色琉璃瓦屋顶落满了白雪，故而跟着紫禁城的其他屋顶显得一般无二。
在一楼最中央的那个房间中，此时铜盆中的红色炭火正在释放着丝丝的热气，让这个房间显得温暖如春。
议事厅中的茶香袅袅而起，五位阁老按着固定的顺序入座。
虽然徐阶离开后，内阁可以再填补一人。只是内阁通常都是三、四人的编制，而今拥有五位阁臣之多，根本没有必要再添加人手。
再说了，以现在的内阁结构，入阁其实还不如不入阁，打了大半年酱油的张居正对此可谓是深有体会。
正是如此，现在的内阁并没有发生人员上的变动，按现在的形势恐怕还会持续很久的一段时间。
今日的议题其实不少，但最重要已然是平定播州的那份捷报。
李春芳虽然相信林晧然的军事才能，但看到事情如此快捷地解决，心里亦是感到了一阵吃惊，亦是不得不重新权衡大明目前的军队实力。
只是暗暗观察到林晧然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模样，心里知道自己其实还是低估了林晧然的军事才能，故而才错认为平定播州会是一段持久战。
李春芳喝了一口热茶，这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此次能够如此迅速平定播州，冠巾伯当真是居功至伟，亦除了朝廷的一块心病啊！”
郭朴等人并不急着表态，亦是扭头望了一眼对面的林晧然。
跟着后世有着鲜明的个人主义不同，而今林平常不管做出多么耀眼的功绩，很多人都会将林晧然和林平常当成一个整体看待。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已然是早有说辞般地说道：“元辅大人，说到心病的话，不仅仅是播州杨家，整个西南的土司都是咱们大明的心病！这些土司可谓是土皇帝，咱们此次知晓此等恶行都得如此兴师动众，被他们掩盖的坏事恐怕是不胜枚举。此疾已经病入膏肓，已是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了！”
咦？
张居正是聪明的人，在听到这一番论调的时候，当即便意识到林晧然这是将矛头指向了西南的土司。
这……
李春芳略微意外地抬起头，西南土司时常不服从朝廷的管制，且拥有相当强的私人武装，这是大明王朝一直以来的隐患。
不过这个事情的复杂性远超想象，致使太祖和成祖都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没能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
林晧然明明可以到此为止，跟着自己妹妹吃下此次平定播州的战功，从而更稳坐兵部尚书的位置。
只是不曾想，林晧然竟选择在这个时候揭了西南这个弊病，已然是为他自己没事找事，平添了无端的麻烦。
“林阁老，你的意思是还要进一步镇压西南土司？”陈以勤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确定地询问道。
李春芳等人纷纷望向林晧然，亦是拿捏不定林晧然此次打的是什么主意。
林晧然微微一笑，迎着四个人的目光认真地道：“敢问诸位，此次平定播州后，是该用流官还是土官呢？”
这……
陈以勤和张居正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面面相觑。
别看播州已经平定下来，但真正的麻烦事情已然是该如何治理播州，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治理。
显而易见的是，一旦朝廷不再设立土司，而是直接把播州划归到贵州省，那么必定会引发其他土司的恐慌。
只是现在已经打下的播州，若是再将播州划归到新土司手里，纵使这些年会听话，但将来免不得又是第二个杨家。
“哪有将吃到嘴的肥肉再吐出去的道理，自然是要用流官！”郭朴跟着林晧然呆久了，亦是态度强硬地道。
李春芳原本就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看到郭朴如此强硬的表态，加上他心里亦是属意流官，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迎着四人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土司的弊病显而易见，以前大元图的是便利，亦不关心百姓疾苦，故而才放任土司自治，甚至推出了倒行逆施的‘改流归土’。现在咱们的王师已经到了播州，亦顺利地拔除播州杨氏这个最大的毒瘤，我们何不借此抢占时机，直接推动西南全面改土归流呢？”
改土归流，这是大明一直意图推动的一个国策。
早在永乐年间，铜仁等地的思州、思南两个宣慰司叛乱，朝廷派兵平定后，改设贵州布政使司，由流官担任官职。
只是改土归流实质是朝廷和地方军阀势力的主权之争，哪怕朱棣亦是针对贵州叛乱的两个宣慰司进行改革，只触及贵州的一小部分地区，整个明朝西南绝大部分地区仍然实行土司制度。
随着明朝自身的不断衰落，特别是受扰于东南的倭寇和北方的游牧民族，故而朝廷更没有实力在西南推动改土归流。
偏偏地，在今日的内阁会议中，身兼兵部尚书的林阁老已然是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般的“全面改土归流”。
林晧然似乎还嫌不够震撼般，迎着在场的四人又是继续道：“其实不仅是西南，东北的女真等游牧民族，我们今后不能再采用土官制度，亦要推行改土归流！”
虽然他已经默默地改变这个腐朽王朝的走向，历史早已经发生改变，但他亦要将一切不利因素都扼杀掉。
既然游牧民族能够入主中原，那么华夏民族为何不能入主草原，在草原的诸多部落中推行流官制度呢？
正是如此，他不仅要给华夏民族带来安定和繁华，亦要给华夏带来强盛。
这……
张居正和陈以勤听到这个论调，却是彻底被震惊到了，深知这个事情已经不是他们两个内阁小弟能决定的了，便是默默地扭头望向李春芳。
李春芳跟林晧然打交道多年，亦已经知晓林晧然是敢想敢干的人，却是慎重地询问道：“西南诸多土司可不弱，当真能镇压得住他们？”
虽然他们一举平定了播州扬氏，但西南的土司加起来实在太多了。若是他们联合起来，那么便是一支相当恐怖的势力，届时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如果诸位全力支持我，由我妹妹继续挂帅的话，西南的土司足够不足为惧，不出两年便足可让西南废除土官制！”林晧然迎着大家的目光，显得信心十足地道。
张居正可没有忘记翰林院时期的小丫头，显得有所疑惑地道：“你妹妹能担此重担？”
“明面是我妹妹主持大局，但殊我直言！大明的军队屡败，正是文官过强，而我妹妹正是居柔，可让边军诸将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军事才能！虽然她年轻尚小，但智慧比我怕亦差不得太多了！”林晧然显得满脸真诚地说道。
张居正听到这个解释，显得若有所思地点头，亦是清楚文官统兵的坏处。至于林平常的智慧，恐怕真是“虎哥无犬妹”了。
李春芳和郭朴对人选倒没有什么意见，特别林晧然是兵部尚书，历来都是由他来推荐合适的主帅。
陈以勤考虑的问题更为长远一些，便是提出自己的疑虑道：“林阁老，太祖和成祖时期平定西南并不难，但之所以没有全面瓦解土官制定，却是难在该如何治理。若是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纵使是打下了西南，那亦是跟一些地方那般在土官和流官间摇摆，反倒徒增事端！”
李春芳等人听到这个问题，亦是知晓这才是关键，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
若是这个事情无法得到解决的话，那么他们纵使全力支持，恐怕亦不能真正解决掉西南土司的问题。
林晧然既然是要推动西南全面改土归流，自然想到了这一切，当即便是微笑着说道：“倒是有一策！”
“愿闻其详！”陈以勤显得颇感兴趣地追问道。
张居正自诩是适合的治国之人，对如何治理国家早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心得，却是知道西南土司的治理问题已经困扰华夏几百年之久，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现在听到林晧然有办法，不由得怀疑地望向林晧然，却是完全不相信林晧然能够解决。
若真如此的话，自己哪还有什么资格跟林晧然相争，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更是影响着华夏的崛起。

第2276章 分镇法
李春芳和郭朴是朝堂中的老人，自然是深知西南土司问题的棘手。
西南土司的武装力量是一个大难题，但最困难的还是朝廷打下来后，该如何才能让地方长治久安。
当年大明平定过交趾，正是因为地方时常暴乱，加上朝廷每年维持交趾的开支过高，最后亦是不得选择战略性放弃。
若是不能想到解决战后的治理之策，纵使他们此次能够平定西南，接下来具体还得步交趾的后尘。
只是他们两人比张居正明显更显老诚持重，并没有急于表态，亦没有轻易否决林晧然，却是抬头淡淡地望向林晧然。
陈经邦进来给五位阁老续茶，只是听到谈及这一件棘手的事情后，亦是不由得担忧地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老师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但亦是没有十足的信心，自己老师真有办法解决这个几百年的难题。
一时间，这个内阁会议厅显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林晧然的答复，想知道林晧然是否真有办法解决这个千古难题，亦或者仅仅是在这里异想天开罢了。
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一口，组织好言辞才说道：“陈阁老所忧之事，亦是我早前一直在思索的问题！以太祖和成祖的雄才武略，又岂不能平定西南，西南诸土司亦不敢抗之。然彼时国朝初创，加之西南诸司守法，故而沿用宋制确为上策。”顿了顿，又是继续说道：“只是此一此彼一时！今土司多生事端，杨应龙之徒不在少数，更有令人发指之事！我等皆为阁臣，有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使命，今亦是我等报效之时！”
陈以勤等人亦是有建功立业的心思，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深知此事十分棘手，仍旧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林晧然将茶盏捧在手心感受着杯底的暖意，显得满脸认真地继续道：“土司之所以能够跟朝廷作对，正是因为他们往往是一氏族的首领，故而他们能率族中子弟出征。以播州为例，杨烈之所以能够掌控播州，一则是朝廷的册封，二则他是杨氏一族的族长。若是朝廷平叛西南，当废除西南诸族族长的血统传承，当由内部推举德高望重的老者，经地方官府上报，而后朝廷册封！”
在很多的时候，事情往往便是如此的矛盾。
朱家皇族为了减少内耗，亦为了更加地将所有资源交给一个人掌握，一直都坚持立嫡立长立贤的世袭制。
只是林晧然却是知道土司的力量同样来自于这种世袭制，只是打破他们的这种传承，这样才能避让一族的所有资源尽落一人之手。
跟着西汉时期的“推恩令”在异曲同工之妙，一旦将氏族进行瓦解的话，那么地方的势力必定会所有削减。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难免他们还会聚在一起反对于朝廷！”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有所担忧地道。
张居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显得有几分得意地望向林晧然。郭朴这番言论已然算是给林晧然留面子，本以为林晧然真是惊世的治国相才，却不想提的设想可行性并不高。
地方的宗族哪里说分化便分化的，且不说地方宗族一直都是高度自治，朝廷亦是很难干涉到他们的内部事宜。
一旦他们知道这个政令所产生的不利结果，他们又怎么可能听从呢？
林晧然却手中的茶盏放下，脸上显得无比认真地接着说道：“只是仅仅削减宗族的势力还不够！我们虽然要推行流官制，但还得结合土官制，从而达到他们内部争权而分化的目的！”
咦？
张居正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下来，不由得郑重地望向林晧然，发现林晧然的话突然间变得无比的睿智，甚至是高不可攀。
争权？分化？
李春芳和陈以勤当即来了兴趣，如果前面是一种理想主义的构想，那么林晧然现在便直接点到了最核心之处。
谁都知道想要削减对手的方式是分化，而林晧然提出的“争权”，无疑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正确思路。
古往今后，多少人为了权势而反目成仇，而西南的宗族如果有利益之争，恐怕亦逃不过这种命运。
郭朴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心安理得地继续喝茶。他却是知道林晧然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哪怕现在面对是困扰华夏几百年的难题，必定亦是有化解之法。
吱……
陈经邦原本很想留下来倾听，只是在续完茶后，亦是只能恋恋不舍地将那道木门小心翼翼地关上离开。
外面的阴云已经消失，整个天地显得十分的敞亮。
林晧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喝了一口热茶才继续道：“土官制其实亦有其益处！毕竟流官对地方的情况往往知之不详，时常刚摸清情况便被调离，但土官自治能够更有效地解决问题，亦能更好地跟普通百姓打交道！”
“林阁老，你的意思还是要继续推行土官制？”陈以勤听到这里的时候，却是忍不住疑惑地询问道。
张居正亦是同样不解地望向林晧然，既然土官制比流官制要好，那么还搞什么在西南全面改土归流呢？
林晧然面对这个问题，显得很坚定地摇头道：“不，土官制必定要废除，流官制才是主体！”顿了顿，便是抛出自己的构想道：“我的想法是在官府下设若干分镇，每分镇设三司职，皆由苗人担任，任期仅为四年，优者方能连任一期。虽然选择难免会让大族占利，但大族内部必定分化，而各族间亦会产生不和，故而能达到他们内部争权而分化的目的！”
西南的最大问题是他们习惯性地抱团谋利，不论是欺压其他的小宗族，还是以此跟朝廷讨价还价，都让他们尝到了甜头。
若想要打破这种局面，那亦要拉拢中小宗族的同时，亦要让他们内部出现分化，从而让他们无法再一起抱团。
当然，最重要还是朝廷要施行仁政，却不能像前几年那般屡屡加税，逼得最有宽容之心的华夏百姓都不得不造反。
“此法既能优化地方的治理，又能将苗人分成若干，更令大宗族内部相互争权，此法可谓至极至妙也！”陈以勤听到林晧然的方法后，思路当即被打开，不由得大加赞扬地道。
虽然朝廷一直想要推行“改土归流”，但不说一介流官根本无力镇压地方的诸多势力，不熟悉地方情况的流官很难插手苗人事务。
只是林晧然却是通过这种安排，不仅优化了治理体系，而且还让他们内部间已然会产生更多的矛盾，可谓是一举多得。
正是如此，在林晧然抛出这个方案的时候，陈以勤知道困扰着几百年的难题已经找到了最正确的解决方式。
“分镇可将一大宗族划归不同的镇区，亦是有利于分化他们，不让一地宗族过于抱团！”郭朴听到这个设想后，亦是表述自己的看法地道。
李春芳不由得点了点头，发现这天下还真没有林晧然解决不了的难题。若不是林晧然还过于年轻，却不用其他人来逼迫自己，自己恐怕都得退位让贤了。
张居正的茶杯最终没有送到嘴里，而是将茶杯放了下来，心里深深地叹息一声。
却是知道自己老师临走前的鼓励是错的，自己并不是最适合的治国之人，而是这个位于自己前面的林文魁才是真正的千年奇才。
从最初治理地方的成效，到开海的成就，后来对盐法的整改，再到石破天惊般的刁民册，而今化解这几百年的华夏难题……如此种种，莫不证明他林晧然才是大明最合适的相爷。
哪怕他心有不甘，但亦不得不承认，这种流官制和土官制结合的方式，才是最优解决西南难题的利器。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除了陈以勤的赞叹之词，亦有在场三位阁老的那位震惊和佩服。
“林阁老，此法如此之妙，却不知如何称之？”陈以勤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不由得又是打听道。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无奈地透露出处道：“基层选举法吧！”
“名字不甚好听，不若叫分镇法，如何？”郭朴听到这个名字，却是不是很满意地道。
林晧然对名字并不讲究，当即便是卖郭朴一个面子地道：“郭阁老，这个名更好，那便如此了！”
不论是基层选举法还是分镇法，都是要让西南的势力分化，亦是更好地治理地方，从而达到长治久安的目的。
“分镇法确实更好，亦是化解西南的良方！”陈以勤发现林晧然取名的能力不行，当即便是含笑地表态道。
林晧然对陈以勤报以微笑，便是对着李春芳认真地道：“元辅，播州已经平定，西南已然打开了一个好局，还请为了西南的百姓着想，亦为大明的千秋之计，全力推动西南改土归流之策！”
张居正和陈以勤听到这个论调，知道事情已经来到了最关键之处，不由得扭头望向了首辅李春芳。
郭朴跟林晧然早已经穿同一条裤子，当即便是表态地道：“元辅大人，此事确实不宜再拖，咱们而今有能力当肩负此重担，方不负我们毕生所学，亦不负天下苍生！”
在严嵩和徐阶时期，整个朝堂更多呈现的是权力之争。只是到了李春芳出任首辅后，特别有着宛如妖孽般的林晧然存在，而今的朝堂更多是着眼于如何治理好这个国度。
从严厉打击山西帮对俺答的经济封锁，再到推进刁民册的试点范围，以及对播州的征伐，无不彰显着这届内阁更有锐气。
李春芳面对众人的目光，略作思忖，当即便是表态道：“好，咱们便在西南全面推行改土归流之策！”
虽然他当年是以青词而发迹，亦是依靠徐阶的帮衬才挤到了诸多词臣前面，甚至绕过了他的老前辈郭朴，但他亦是希望能为大明多做一些事情，而不是尸位素餐地做个没有作为的元辅。
现在林平常在播州打开了局面，而林晧然早已经谋定一切，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瞻前顾后，而不是解决西南土司这个恶疾呢？
正是如此，在很多念头在脑海闪过的时候，李春芳做出了符合他性情的选择，亦是决定跟着林晧然一起努力地改造这个王朝。
呼！
林晧然看到李春芳表态，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李春芳反对便让他无前推动西南全面改土归流，而是他希望跟李春芳能够一起同进退，一起改造这个腐朽的王朝，而不是继续陷入下权力之争的漩涡中。
郭朴对李春芳的表态似乎是有情理之中，显得期待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知道西南的战事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看到三位大佬已经达成一致同意，陈以勤和张居正作为“新人”自然不好反对，而且他们亦是无力反对。
在事情敲定后，五个人又讨论了很多关于西南战事的细节问题，特别涉及到军队的粮草问题。
之所以很多官员反对战争，往往并不是他们贪生怕死，而是那一大笔的战争经济帐会让百姓苦不堪言。
只是林晧然对于却显得十分乐观，单是一句“此事交由他来解决”，便已经足够让李春芳四人安心了。
论到理财能力，整个天下还真没有比林晧然更厉害之人，而他既然说有办法解决，那自然能够将这个事情办妥。
正是如此，隆庆三年第一场最重要的会议制定了大明今年乃至未来几年最重要的方针，决定要在西南全面推动改土归流政策，同时抛出具有时代创新意义的分镇法。
这场会议在下午时分结束，五个人的脸上虽然残余着倦容，但眼睛无比透露着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却不知何时，阁外的白雪已经洒下了一层金灿灿的阳光，似乎彰显着这个王朝正走向真正的强盛。

第2277章 五月人倍忙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在堪堪五月之致，华夏偌大的疆土遭受来自南面的风，水稻和小麦在这阵和熙的夏风中被吹成了一片金黄色。
处于大明的西南端，伫立着一座名为合浦的城。
得益于盐场和珠池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加上这里跟南洋的商贸已经打通，致使这座古城越发的繁华。
每逢墟期，城中青砖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两边商铺琳琅满目的商品，无不彰显着这一座古城的欣欣向荣。
合浦城虽然没有雷州城那般有活力，但它亦是需要找到了自身的定位，成为了南洋和内陆的经济纽带。
很多商人或是南下南洋淘金，亦或者将南洋的特产顺着南流江北上，进而在这里经济活动中攫取巨额利润。
正是如此，合浦的巨富已经渐渐摆脱盐商的单一性，越来越多的海商在合浦的巨富群体中脱颖而出，而最热闹之所当属那座新建的合浦码头。
“让一让！”
“快过来卸船！”
“好咧，咱们出海！”
……
合浦码头汇集着南来北往的商船，有人卸货完成此次航行，有人则装货准备出航，已然都进行着各自的冒险之旅。
随着越来越多的华夏商人南下淘金，华夏有文化亦是输送到南洋的每个角落，很多人甚至还有南洋传播华夏的“火种”。
“别拦道，让一让！”
四名随从在前，正为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员外开道。
张百贯，人称棺材张，是合浦城有名的棺材铺掌柜。
只是得到这个称号亦不全是因为他做棺材生意，亦跟他这个人极度抠门有关。不说常年喜欢蹭吃蹭喝，连同自己的妻子都不舍得多花几文钱，平日的衣着比普通人家都不如。
却不知是不是此举得罪了老天，他的棺材铺近半年连连遭遇大火亦或者卖出的棺材总出问题，致使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事情亦不全然是坏处，在他的棺材生意屡遭打击之时，他不经意参与的海上贸易却迎来了收获。
此次他更是豪掷重金从药材商手里购进了大量的人参等珍贵的药材，而今正在亲自监督着码头工人装船。
张百贯挺着大肚子，看着被码头工人扛上去的货箱询问道：“阿呆，暹罗商人真愿意以五倍的价格收购我们的人参？”
“千……千真万确！”一个显得老实巴交的年轻男子听到这个问话，当即便是带着结巴地回应道。
张百贯捏着自己的八字胡，目光仍旧停留在那些木箱上道：“好，我且再信你一回，希望你不辜负我的一饭之恩！”
“我……我保证会……顺利归来！”阿呆想到张百贯那碗稀粥，便是连忙表态道。
张百贯看到最后一箱药材已经抬上去，却是负手而立地道：“不是你顺利归来，而是我们顺利归来！”
“啊？老爷你的意思是啥？”阿呆不由得愣住了，显得困惑地望向张百贯道。
张百贯轻蔑地瞥了一眼阿呆，显得理所当然地道：“此次货物已经达到了万两之多，你们几个我是一个都信不过，此次自然是要亲自前往了！”
在前两次的航海贸易中，他虽然不断派出心腹相互监视，但哪怕是亲生儿子都被他时刻提防，何况仅仅是几个心腹呢？
正是如此，在决定押下更大注码的时候，他便不再做甩手掌柜，而是决定亲自参与此次的航海贸易，更想将这一条财路紧紧地攥在手里。
其他几个心腹随从听到张百贯的这个决定，虽然微微感到一阵意外，但旋即又觉得这个决定似乎在情理之中。
以张百贯吝啬的性子，能将如此贵重的货物交给他们，那才是真见了鬼。
“老爷，你……会不会晕船，很难受的！”阿呆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显得担忧地说道。
张百贯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即便是出言挖苦道：“老子在海上飘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呆着呢！”
咦？
几个心腹随从听到这番话，却是不由得望向那个跟随张百贯长达十年的随从，结果那个随从亦是满脸茫然。
在他们所有人的印象中，张百贯一直都是“土包子”，却不想竟然已经是跑海的“老人”。
张百贯看到装货已经完毕，便负手走上了这一艘海船，打算亲自前往南洋进行淘金。
只是他却是没有注意到，在他走上那艘海船的时候，一直显得老实巴结阿呆的眼睛闪过了一抹狡黠。
这艘隶属于联合商团的海船启程，这是一艘固定驶向暹罗的海船，而船上多是从事这里航海贸易的廉州或高州的商人。
自从雷长江主政下的廉州府衙疏浚南流江入海口的淤泥后，船只便从合浦码头顺着江流直接进入东京湾，让合浦跟着海洋紧密相连。
张百贯在确定货物无误后，这才放心地睡下去。
只是当他再度睡来的时候，却发现脑袋昏昏沉沉的，外面天色早已经大亮，隐隐间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妥。
在看到阿呆进来的时候，他这才暗松一口气，坐在床头直接吩咐道：“阿呆，给我倒一杯茶，船现在到哪里了？”
“嗯，若再过半日的话，便可到雷州湾！”阿呆来到茶桌前倒了一杯茶，显得很是老实地回答道。
张百贯不由得愣住了，既是震惊这艘海船的走向，亦是惊讶于阿呆说话如此利索，压根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被他偷了银票还感激他一饭之恩的蠢货。
“我不叫阿呆！”阿呆似乎看穿了张百贯的心思，却是将倒好的茶送到自己嘴边道。
张百贯重新审视着这个人，此人身上哪里还有老实巴交的影子，分明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便是疑惑地道：“你意欲何为？”
“你倒是够谨慎的！我本以为拿到毕业考试不过个把月的事，却没想到花费了我足足几个月的时间，直到今日才完成毕业考题！”阿呆喝了一口茶水，对着张百贯进行透露道。
张百贯的眉头蹙起，显得更加疑惑地道：“毕业考试？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联合军事情报学院的学员，代号……阿呆！”阿呆迎着张百贯的目光，显得狡黠地回应道。
张百贯隐隐觉得这个代号是假的，显得硬气地冷哼道：“我不管你是谁！这艘船是联合联团的海船，单凭你想要吞我的货，怕是异想天开了吧！”
虽然他从来没有跟联合商团直接打交道，但却知道联合商团的信誉可谓是一掷千金，断然不会允许仆人夺主人财货之事。
“你的货？我没有兴趣，我此次仅仅是要完成我的毕业考试罢了！”阿呆对货物显得极度不屑，却是一本正经地摇头道。
张百贯听到这个如此大费周章欺骗自己竟然不是为了钱财，不由得更加疑惑地道：“那你想要什么？”
阿呆将茶杯放下正要回应，结果抬头看到一个英俊的青年男子走进来，眼睛当即流露出一抹敬意。
咦？
张百贯看到进来的青年男子，眼睛先是瞪了起来，却是知道对方确实不是为了财物而来，但心里感到了更加的不安。
“张掌柜，你可还认得我，我可是……帮衬过你的生意呢？”英俊的青年男子走进来，对着张百贯似笑非笑地道。
张百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强作镇定地道：“江……江公子，小人岂敢不认得您，你跟当朝林阁老可是同窗好友呢！”
自从林晧然发迹后，特别伴随着联合商团的壮大，粤西很多人亦是成为了一方人物。
这个跟着林晧然有着深厚的交情，同时跟葡萄牙人又极为亲密的江荣华，已然是一个不可招惹的大人物。
“呵呵……其实不瞒你，我还是联合军事情报学院的校长！”江荣华看出了张百贯的慌张，又是自报家门地道。
张百贯隐隐间听闻联合商团确实在培养着专门的情报人物，只是不曾想竟然是江荣华在负责此事，便是硬着头皮地道：“江公子，不知你如此大费周章是何用意呢？”
“院长，请喝茶！”阿呆对江荣华极为尊敬，主动送上了板凳和茶水地道。
江荣华在板凳上落座，同时接过茶水道：“我一直听闻你如何吝啬，连自己妻儿都只能跟你吃粗茶淡饭，却不知我让人将你的货丢进海中，你会如何呢？”
“你……你不能这么做！”张百贯的眼睛一瞪，当即心头一阵肉疼地道。
江荣华喝了一口茶水，显得云淡风轻地道：“我父亲当年乘船被贼人烧船而至今下落不明，我不过是丢你一点货到海里，没准还能给我父亲一点阴间钱，你又何需如此看不开呢？”
“你父亲根本没有出海！”张百贯发现江荣华的心理似乎已经变态，当即便脱口而出地道。
咦？
阿呆听到这个答案，先是打理了一眼张百贯，然后若有所明悟地扭头望向江荣华。
江荣华这么多年一直苦苦寻找着自己父亲的下落，为此不惜身赴东海岛加入陈九的阵营，而后更是在南洋寻找父亲而险些葬身大海，至今多年仍旧没有放弃在南洋寻人。
却是谁能想到，整整十余年的寻找，结果他所寻找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
“江公子，我……我刚刚说的是假设！你父亲当年或许没有出海，他是在其他地方……失踪的！”张百贯深知自己说漏了嘴，当即便是连忙解释道。
江荣华将茶杯递回给阿呆，却是打量着紧张的张百贯淡淡地道：“你当真以为我调查这么多年，还一直被蒙蔽吗？”顿了顿，便是直接揭穿他道：“你原本属于红旗帮的核心骨干，只是为了方便办事，所以在廉州开了一间棺材铺隐藏下来，可是如此？”
“江公子，你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是红旗帮的骨干！”张百贯听到这番话，当即便是进行否认道。
陈呆看到张百贯狡辩，当即便是揭穿道：“别狡辩了，你手上的青蛇纹身正是红旗帮的标记，而且是核心人员专属！”
张百贯眼睛复杂地望着这个早已经将自己看得精光的仆人，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却是知道自己恐怕真没有什么秘密了。
“红旗帮的帮主是谁呢？”江荣华打开手中的扇子，又是进行询问道。
张百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陪着笑容地道：“江公子，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那个贼首洪河被炮轰而死，可谓是罪有应得。”
“洪河不过是一个代号，那帮人压根见不着洪河的真容，随便找个小啰喽亦能说是洪河！”江荣华挥动了一下扇子，当即十分不屑地道。
站在旁边的阿呆脸上当即露出沉思之色，隐隐间觉察这个事情定然是另有隐情。
在他们班的毕业考试题目中，出现跟这个相关的考题，却是由比他更优秀的学员负责，却不知道是否已经揭开了洪河之迷。
“江公子，洪河真的是被炮轰而死，此事千真万确啊！”张百贯的眼睛望向江荣华，显得满脸真挚地说道。
江荣华听到张百贯一再误导自己，不由得戏谑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能欺瞒我不成？”
“江公子，洪河真的已经死了！”张百贯并没有因此而慌张，仍旧一口咬定地回应道。
江荣华暗叹一声，亦是轻轻地点头道：“他确实是死了，不过并不是死在林阁老主持的剿灭红旗帮的战事中，而是死于意外！”顿了顿，又是认真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坐镇雷州，培养这些多优秀的人才来调查此事，你当真以为我还能被蒙在鼓里不成？”
“江公子，我承认你猜得没错，但此事调查起来对你有害无益！”张百贯思忖片刻，很是认真地告诫道。
“因为他是我的大伯，所以我要对这个事情装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江荣华听到这话，当即便是嗤笑道。
张百贯的眼睛一瞪，显得十分惊讶地道：“你知道了？”

第2278章 十年真相
阿呆将张百贯的震惊看在眼里，心里当即生起了几分不屑。
他们都是从五湖四海挑过来的精明之人，经过学院的四年期的培训，早已经成为最优秀的情报工作者。
经过他们这么多年的渗透，哪怕是鱼龙混杂的京城，恐怕都已经没有太多的秘密，更别说这里是他们联合军事情报学院的发源地。
只是他的心里亦是微微感到一阵意外，却不想红旗帮的帮主竟然是粤西最大的盐商江振兴，那位南京翰林编修江月白的父亲。
不过事情似乎说得通了，江振兴多年能从普通盐商一跃成为粤西最大的盐枭，已然不可能是一个真正本分的生意人。
“我需要全部的真相，将你所知的通通说出来！”江荣华将扇子收扰起来，显得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道。
张百贯的脸眼低垂，心里显得一阵挣扎，仍旧牢记着自己守口如瓶的使命。
“你可以不说！只是你应该清楚联合商团现在的能耐，而我当年上了东海岛后，你当真还觉得我还能是一个大好人不成？”江荣华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显得皮笑肉不笑地道。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特别是得知自己父亲的死并非是简单的遇劫，内心早已经不再是什么善男信女。
最为重要的是，他既然选择成为联合军事情报学院的院长，负责联合商团的情报工作，便是需要他有一颗冷酷的心肠。
自己大费周章地将张百贯骗着押解货物下南洋，若是货物的威胁都无法让张百贯开口，那么他绝对动用最残忍的酷刑。
张百贯感受到了江荣华那股阴森之气，更是知晓他压根没有跟联合商团叫板的能力，便是提出条件道：“我说可以，但你得用联合商团的信誉承诺不追究我的罪责，还得将货物还回给我！”
“如果你说的事情有价值的话，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江荣华迎着张百贯的目光，当即便是点头道。
尘封十余年的真相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而沿着这条缝继续深入，很快便挖掘到越来越多的内幕。
在张百贯开口没几天，江荣华凭借着这么多年在粤西编织的情报网，终于寻到了他一直苦苦寻觅的东西。
天空阴沉沉的，林间的树木沙沙作响。
从江村往西一里地便是明月桥，过了明月桥上了一段土坡，北边则是一片茂密的林子，从这里深入则可到达狮子岭，亦可以翻越这里到达长林村。
一行人来到一片茂密的松林中，在一个鼻青脸肿青年男子的指引下，几个家丁很快用锄头在地上挖了起来。
林大彪亦是带着几个村民过来，只是并没有参与挖掘工作，却是肩扛着燧发枪警惕地观察四周的动静。
没多会，几个家丁挖出一张已经腐败不堪的草席。却见草席上面有很多条形的黄泥，正是白蚁所修的巢穴。
随着将那张草席被扒开，里面竟然包着一具白色的骸骨，血肉早已经腐化，骸骨的眼窝处窜出一条粗大的蜈蚣。
几个家丁见到此情此景，倒没有显得过于害怕，在清理掉草席后，则是抬头望向了一个俊郎的青年男子。
“呜呜……爹，孩儿不孝！”江荣华看到尸骨中那一枚熟悉的玉板指后，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流到嘴鼻中，当即跪在地上悲切地自责道。
站在旁边的沈六爷和赵富贵见状，先是暗暗地叹息一声，然后对着骸骨解释道：“江兄，荣华为寻你奔波了十余年，这孩子对你可谓孝顺至极了！”
江荣华从得知父亲被劫而主动放弃院试，再到变卖家财踏入寻父之旅，为此还不惜前往海盗窝寻找父亲线索，后面更是扬帆下南洋。
单是这一些冒险的举动，便足已经对得起“孝子”之名，亦算是华夏诸多孝子的一个模范人物了。
只是谁能想到，在所有人都以为江父是葬身大海或沦落为奴之时，结果江父竟然是被人谋害，仅是裹上一张草席便埋于此处。
若不是江荣华十余年来没有放弃寻找他父亲，恐怕至今都找不到这具骸骨，更不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
不过今日尽管寻到了真相，但看着这森森的白骨，江父如同孤魂野鬼般在这里凄惨地躺着十余年，亦不能说是一件幸事。
江荣华哭得很悲痛，既是因为父亲的悲惨遭遇，亦是为着自己真正失去父亲，更有着对这个世道不公的宣泄。
明明他父亲并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结果被奸人所害，更是凄凉地躺在这里十余年，而他却是朝着错误的方向寻找了十余年。
一阵风浪不断地翻腾着松树林，这里弥漫着一种末日的氛围。
骸骨被一个寡言少语的捡骨人用一个陶器装了起来，却是准备将这具骸骨带回来，然后选择风水宝地重新安葬。
沈六爷看到仍旧满脸悲切的江荣华，亦是认真地安慰道：“你父亲在天之灵，定然不会责怪于你，还请节哀！”
“六爷，谢谢关心！”江荣华亦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抹了一把眼泪便认真地道：“此事结束后，我便会赴京，你们亦要好生保重！”
他知道林晧然一直希望他能上京帮着掌管情报工作，只是有鉴于他在寻找父亲的下落，故而林晧然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这个事情已经完毕，不管是为了报答林晧然这些年的相助和那份友谊，还是为自己拉开新的人生，他的下一步已经是在京城。
哪怕这些年一直在粤西，实则他亦是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堂的动态，为的正是有朝一日能成为林晧然的左膀右臂。
“如此甚好，你定能成为林大人的得力帮手！”沈六爷深知江荣华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显得乐见其成地道。
赵富贵亦是希望江荣华上京，显得不以为然地摊手道：“我等虽然都是一把老骨头，但看家还是可以胜任的，你且放心赴京便是！这么多年不曾跟林大人相见，亦请你代我们向林大人问好，我们一定会无条件支持于他，不管他要做任何事！”
说到最后的时候，眼睛亦是流露出一抹决然，特别他早已经将一个儿子已经安顿在海外，根本不用担心香火的问题。
江荣华当即便是答应下来，又是跟着林大彪作了别。
林大彪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祝福江荣华一路顺风。
只是几个人回到大路要上马车返程之时，江荣华却是突然说道：“早前吴神仙给我父亲找了一处风水宝地，只是我不愿相信我父已故，一直都没有立衣冠冢！现在我父的骸骨已经找到，若是我此次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便替我操办此事吧！”
沈六爷的眉头微蹙，显得疑惑地询问道：“这种小事自不劳你费心！只是那个老匹夫已死，你如今意欲何为？”
赵富贵原本亦是准备登车，听到这话同样万分不解地望向了江荣华，却不知江荣华这是唱哪一出。
林大彪似乎已经知情，却是对着两个得力手下点了点头。
“此事还有一点隐情，我如今还得到合浦一趟！”江荣华并没有隐瞒两人，显得目光坚定地说道。
沈六爷和赵富贵面面相觑，但知道江荣华选择这么做便有他的理由，亦是目送将江荣华带人朝西离开。
轰隆！
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夜空，宛如将厚厚的云层撕裂开一道开口，那一道耀眼的光芒将大地照亮一瞬。
合浦城，江府，这是城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府邸。
一个身穿程子衣的青年男子坐在书桌前，虽然窗外的天空雷声阵阵，但丝毫影响不到他处理手头上的事务。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青年男子皮肤多了一些黝黑，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胡须已经有一掌之长。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目空一切的两广第一才子江月白，而是江家的新一任家主江华白，一个回乡守孝的南京翰林院编修。
命运有时候是古怪的东西，在他考取二甲进士功名后，加上攀上徐家的高枝，本以为自己前程似锦。
只是偏偏跟自己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虽然他从庶吉士成功“转正”，但在北京翰林院没呆多久，却是跟徐陟有着相似的命运，竟然被分配到了南京翰林院。
他知道这是徐阶为了彰显清名，故而打压他、徐璠跟徐陟这种“亲人”，已然成为了徐阶的政治清名的牺牲品。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消沉，虽然南京的官场没有实权，但升迁的速度实质要快于京城，未尝不是因祸得福的事情。
但好景不长，正当他千方百计地谋求“进步”的时候，他的父亲突然间离世，致使他不得不回来守孝三年。
虽然回来粤西守孝，但他亦是没有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在意识到联合商团其实是林晧然的助力后，他亦是暗暗跟林晧然较劲，亦是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商团。
尽管遭到联合商团的针对，致使他根本无法指染海上贸易的蛋糕，但家里的食盐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更是在粤西的各个府县开设大量的商铺。
得益于粤西经济的发展，他的商铺收入十分可观，而他掌管下的江家产业可谓是蒸蒸日上，这将成为他今后在官场发展的助力。
不过让他遗憾的是，哪怕他已经十分努力，但跟那个庞大又神秘的联合商团相比，已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只是这一切都将要结束，虽然他的岳老爷一再阻止他重返官场，但徐陟却帮着他谋到了南京国子监司业的好差事。
尽管大明官场的路难行，但他相信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加上江家的财力，迟早有一天能够超越林晧然。
哗啦啦……
外面突然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黄豆大的雨滴不断地拍打着这片天地，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正是疯狂地摇曳着灯火。
江月白发现管家迟迟没有进来关窗，不由得蹙起眉头，只是摇曳的灯火让房间忽明忽暗，让他只好亲自前去关上窗户。
在窗户关上的时候，房间的灯火终于恢复了正常，在转身之时却被吓了一大跳。拍了拍心脏，这才对突然出现的江荣华道：“荣华，你怎么在这里？”
事情确实古怪，不说江荣华突然找上门，按说哪怕他们是堂兄弟的关系，亦应该经过通禀才能出现在这里。
“我今天在明月桥坡上的那片松林找到了我父亲的骸骨！”江荣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江月白，显得淡淡地说道。
江月白听到这个事情，脸上当即露出惊讶地表情道：“啊？这……这怎么可能，三叔不是被海盗劫走的吗？”
“所以这个事情才变得令人生畏！我父亲被海盗所劫都是你们长房告诉我，亦是大伯说亲自送我父上船，但我今天却在江村找到我父亲的骸骨！”江荣华的眼睛闪过一抹冷意，仍旧盯着江月白道。
江月白的眉头蹙起，当即进行大胆猜测道：“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难道怀疑是我父亲……谋害你父亲，他们可是亲兄弟？”
“不错，他们可是亲兄弟啊！”江荣华亦是发出了感慨，却话锋一转地道：“有个事情恐怕你亦不清楚，我父亲跟你父亲既然是亲兄弟，为何还会将你父亲跟红旗帮私通的罪证捅到谈恺那里！”
“你……怎么知道！”江月白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惊讶地道。
江荣华注意到江月白的反应，便是轻轻地摇头道：“看来你亦是被蒙在鼓里！你父亲早在几十年前便不举，而你……呵呵！”
“你胡说！”江月白似乎反应过来一般，但当即否认地道。
噗！
江荣华的衣袖中藏着一把利刃，在江月白被真相乱心神之时，却是一把狠狠地刺向江月白，完成他复仇的最后一环。
“我纵使不是你亲堂兄，但你……为何要杀我！”江月白一把将江荣华推开，用手捂着自己溢满鲜血的伤口，显得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第2279章 家族恩怨史
“我不玩父债子偿那一套，但你是罪有应得！”江荣华面对着江月白的质问，显得十分平淡地回应道。
尽管自己父亲被抛尸荒野十二年，令他心里十分愤怒，但并不会仅仅因为江月白是杀父仇人的儿子便要将江月白置于死地，而是这个事情其实跟江月白亦脱不了关系。
江月白的背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听到这个控诉当即愤怒地大声质问道：“我……我何错之有？”
“我父亲派人找时任广东巡抚的谈恺告状，不料你彼时已经被谈恺招为幕僚，告状的事情亦是被你瞒了下来，此事当真以为无人知晓？”江荣华早已经摸清了一切，当即便是冷冷地说道。
江月白原本还期待着家奴前来救援，却是眼睛不由得一瞪，显得十分震惊地询问道：“你……你从何得知？”
“为了寻找我父亲，为了弄清真相，我可是足足花费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时间我一刻都没有放松过，我有什么理由还寻不着真相？”江荣华将江月白的震惊看在眼里，却是气极反笑地道。
没有人清楚他心里的那份苦闷，亦没有人知道他为了寻找父亲所付出的艰辛，甚至将自己的青春都放在这一件事情上。
只是功夫不负有人心，正是他的这一份执着，在错误的方向走到尽头之时，让他又重返正确的调查方向上。
不管是多么严谨的犯罪计划，终究有着诸多的蛛丝马迹。正是在他的执着追查之下，特别借助着联合商团的人力和物力，一切真相都浮出了水面。
江月白看到江荣华似乎真的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但仍旧进行辩解道：“荣华，这事是谁在胡乱编造，外人的话不可信！”
在这个时候仍旧选择缄口否认，却是完全是想洗清自己，他其实是希望拖延更多的时间让家奴赶来救自己。
“你一直以来都是持才傲物，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白痴，但其实你很多事情亦被蒙在鼓里！”江荣华并没有被江月白的话所动摇判断，旋即直接透露道：“谈恺早已经知道我父亲告状的事情，更是在任职之时便接了你父……不，江振兴的贿赂。纵使你没有将我父亲告状的事情瞒下来，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江振兴，其实谈恺身边的师爷亦可能会这样做！”
随着他一点点挖掘，事情不仅仅是他父亲被谋害的真相，亦是关乎着当年广东官场的一些腐败现象。
很多人当年都以为谈恺是被江月白的才华所折服，但一个封疆大吏又岂能真将诗词歌赋所打动，官场中人处理事务自然要做到“避虚就实”。
若不是江振兴当年的金钱开道，谈恺又怎么可能给一个只懂吟诗奏对的才子镀金的机会呢？又岂会聘用一个没有作战经验的人担任军事幕僚？
其实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浮在外面的真相往往都是故意让外人所见到的东西，但私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江月白已经不再是当年懵懵懂懂的才子，亦是惊觉谈恺的“赏识”有些猫腻，但还是有所怀疑地道：“你……你有什么证据？”
“谈恺在去世前，我亲自前去跟他见上了一面！虽然他不在意我这无官无职之人，但我拿的是林阁老的书信，你觉得他还会守口如瓶吗？”江荣华掏出白色手帕擦掉匕首上的血迹，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联合商团不管再如何强大，但很多时候所仰仗的还是林晧然的力量，否则他们这帮无官无职之人不仅寸步难行，恐怕早已经灰飞烟灭。
正是基于林晧然的步步高升，他们这帮人不论办起什么事情都显得方便几十倍乃至上百倍，几乎所有官员都不敢轻意得罪于他们。
至于那位已经辞官归乡的谈恺，自然不可能作出过多的隐瞒，特别事情其实已经由谈恺的师爷证实。
江月白看到外间有动静当即一喜，但看到进来的明显是江荣华的人心里一沉，显得不甘地质问道：“不错，你父亲告状的事情确实是我瞒下来的，但你口口声声说我并非父亲所生，你跟你父亲分明是一丘之貉，却是故意构陷来夺我主家的家财！”
此话一出，无疑是将江振业和江荣华父子归为居心叵测之人。
“此事我已经多方佐证，江振兴在创建红旗帮的时候受伤，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不能人事！若不是在扳倒你父亲后，我父亲能得到家主的位置和家财，你觉得我父亲会大义灭亲吗？”江荣华沉默了一会，却是抛出一个疑问道。
有利益的地方便有争斗，而江家的内部实则亦是勾心斗角。
江振兴和江振业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江振兴为江家长子，而江振业为江家嫡子。
江家终究不是皇室，故而他们的父亲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却是选择将江家的家主位置交给更有能力的长子江振兴。
江振兴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亦是不负重望。在接任新家主后，他将江家的产业进一步做大，成为粤西乃至两广都有名的盐商。
江振业原本想要走科举路线，从而开创属于他的新天地。只是奈何资历平平，仅仅考取一个生员的功名，几次兵败乡试便断了仕途的念头。
他深知的经商天赋和手腕远远不如江振兴，故而亦是无奈接受成为旁枝的事实。只是他的能力亦是不差，虽然不像江振兴那般敢想敢拼，但经营亦是有章有法，很快拥有属于自己不错的酒楼产业。
不过在机缘巧合下，他意外得知江振兴跟红旗帮有着密切的往来，更是打听到江振兴不育的事实。
江振兴亦是萌生了“夺回”家主之位的想法，打算借着这两个事情一举扳倒长房，更是直接付诸行动。
由此可见，仅仅是江振兴私通红旗帮还不足以让江振业动手，此事还需要江月白无法继承家业的大前提。
江月白的思路亦是通畅起来，显得喃喃自语地道：“三叔正是知道我不能继承我父亲的产业，所以他才选择出手，选择找谈恺大义灭亲！”
尘封十余年的真相已然全部揭露开来，这是一场家族的利益之争。
江振业为了夺得家主之位，选择揭发江振兴跟红旗帮往来过密的事情，更是准备抖出江振兴不举从而剥取江月白的继承权。
只是事情终究并没有如他所愿，甚至为此还遭来了杀身之祸。
他派人向时任广东巡抚谈恺递交状子的时候，却是被时任谈恺幕僚的江月白所截获，江月白更是将这个事情告诉了江振兴。
作为红旗帮帮主的江振兴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在江振业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便已经将江振兴直接灭口，江振兴更是伪造了江振业前往琼州遇到海盗的谎言。
事情谁对谁错已然不重要，这又是一部家族内部的恩怨史。
“所以你该死，你们父子全都该死！”江荣华看到越来越虚弱的江月白，显得十分痛恨地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知道他父亲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身为人子，特别父亲遭到如此的命运，又岂能宽恕江振兴和江月白的罪行呢？
江月白知道江荣华为了复仇已经准备了很久，却是不可能再有人前来拯救自己，不由得无力地跌坐在墙角边，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按着自己不断冒血的伤口，知道自己今晚已经是难逃一死。
一个被他叫了三十年的男人，为了这个男人还让他的仕途被迫中断四年之久，而今却告诉他那个男人并非他的亲生父亲，这让他亦是有些接受不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回忆了自己的一生。出生在一个盐商之家，由于自己从小聪明伶俐，加之生得唇红齿白，毅然是天之骄子般。
只是从那一次院试被人敲了闷棍开始，似乎一切都骤然改变。
尽管他次年考取了乡试解元，然后赴京金榜题名，但进入仕途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特别他加入的翰林院修检厅处处都是林晧然的影子。
本以为攀上徐家的高枝，结果却被徐阶那头老狐狸所利用，成为了徐阶博取功名的牺牲品，进而被分配到了南京养老院。
到了如今，他眼看着孝期后的差事有了指望，结果却是东窗事发，他当年所做的事情被江荣华翻了出来。
江月白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比林晧然要厉害千倍万倍，但自己的人生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甚至还透露了几分悲剧色彩。
既然他的父亲不是江振兴，那么他的父母又是谁呢？
只是随着他喘息越来越困难，厚重的眼皮缓缓地闭上，这一切似乎又成了新的谜题，亦或者是一个永远无法揭开的秘密。
外面的暴雨不再那般的暴躁，不知何时已经由大转小。
四名手持着火把的黑衣人进来，手里的火把将这个房间照得更加敞亮，照得江月白的脸更显苍白。
江荣华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不堪的江月白，此时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兴奋感，更多是一种将事情划上句号的解脱。
却不论是为了自己复仇，还是为了联合商团继续更好地隐藏在这个腐朽王朝之中，江月白其实都要死掉。
今晚他既是为了复仇而来，亦是为联合商团除掉这个试图揭开联合商团神秘面纱的敌人，今晚将再无江月白此人。
他当年踏上东海岛的时候，已然不再相信仁义道德那一套，更多还是考虑着生存法则，如何才能够更好地生存。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跟联合商团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在这里他收获了友情，甚至是亲情。
只是不管是哪个王朝，由谁来做皇帝，都不会允许他们这一个富可敌国的商团存在，所以联合商团的最大敌人一直都是大明皇室。
他没有跟林晧然探讨过这个问题，所以并不知道林晧然真实的想法，亦不知道林晧然的打算，但他清楚地知道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
就如同当年林晧然敲晕江月白那般，林晧然是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断然不可能事到临头才临时抱佛脚。
既然他都看到联合商团跟大明皇室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想必林晧然亦是十分清楚，定然早几年便已经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正是如此，江月白这个人不能留，而他们联合商团接下来的真正战场其实是在京城。
外面的雨渐渐转小，但仍旧下个不停，似乎在诉说着一件悲伤的故事。
江月白虽然贪婪着人世间的美好，亦想着重返官场以期将来能够在朝堂呼风唤雨，但终究敌不过血液的流逝，却是将头一歪便再无动静。
江荣华看到江月白已经气绝身亡，看着这个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仇人，显得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四个手持火把的随从在江荣华离开的时候，便将手中的火把丢向了江月白，江月白身上的白衣程子衣当即便燃了起来，很快将他整个人吞没。
江荣华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似乎是看到了天堂中的父亲，便是直接走下台阶，显得义无反顾地走进雨幕中。
他身后那个房间很快被大火所吞噬，照亮了这一片雨夜，但很多私密亦将随着这一把大火而隐藏起来。
一位回家守孝的翰林院编修葬身火海算不得什么大事，根本不需要京城那位大佬出手，联合商团便可以将这起源自于复仇的案子归咎于一场意外火灾。
在事情了结束后，江荣华将自己父亲的骸骨重新安葬，接着跟沈六爷等人辞行，便带着最新一批学员北上京城。
困扰着十二年的事情已经了结，那么他亦将开启新的人生，将会尽心尽力地辅助那个男人，亦要让联合商团能够昂首挺胸地伫立在这个王朝之中。
只是五月的京城同样不平静，特别陈皇后生产在即，这件事关大明国本的大事已然要面临着极大的变数。

第2280章 符咒
五月的京城，宛如一个大烤炉般，显得十分的闷热。
隆庆的身体越发的肥胖，而今面对着如此的酷暑，加上时常夜宿于西苑，于是索性迁居西苑避暑，亦是继续着他的穷奢极欲的皇帝生活。
陈皇后已经怀胎十月，一直呆在坤宁宫安胎。
在受到隆庆的邀请后，看着这紫禁城当真像一个让人无法喘气的大蒸笼，却不管隆庆是真心还是假意，当即便选择搬到西苑的玉熙宫。
玉熙宫是当年万寿宫被烧之时，嘉靖的一处临时居所。隆庆这些年前来西苑时常住在这里，特别这里靠近太液池，故而这座宫殿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一阵清风拂过湖面，轻轻地摇曳着湖边的垂柳，湖中翠绿的岛屿呈现着湖光山色，已然是一处适合避暑之所。
吴秋雨跟陈皇后的关系一直很密切，在得知陈皇后移居西苑玉熙宫后，亦是主动前来进行探望。
陈皇后的肚子已经很大，行走有诸多的不便，加上外面的天气十分炎热，故而亦是卧躺在床头接见吴秋雨。
唐素儿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员打发离开，便是站在床前等待着指示。
吴秋雨跟往常那般和陈皇后拉家常，得知隆庆近期一直没有前来探望，亦是故意说出自己生产的状况道：“我当年生虎儿的时候回了江西老家，当时相公并不在身旁，心里亦是怪空荡荡的！”
“我可是听说林阁老当时没少给你写书信，生怕你食欲不佳，还特意安排京城的名厨给你做饭呢！”陈皇后知道吴秋雨当年生产确实跟林晧然分隔两地，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地道。
吴秋雨并不是想要在陈皇后面前秀恩爱，便是故意埋汰道：“我相公当时还没有子嗣，怕是关心他林家香火更多些呢！”
“呵呵……哀家看林阁老不是这种人，哀家记得你总是抱怨林阁老不疼爱你跟映容的儿子呢！”陈皇后抬眼望向吴秋雨，显得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吴秋雨其实清楚林晧然不是那种将她当成生育工具的男人，亦是中肯地说道：“他倒亦没有不疼爱虎儿，只是相公越来越像我父亲那般，在子女面前简直像是一块冰，搞得虎子跟他生分得很，而今老是天天念叨着他姑姑！”
“林阁老是心怀天下的相爷！而今天下的形势变得越来越好，这多得益于林阁老的劳苦功高，倒不能过于强求这些！”陈皇后脑补着林晧然的形象，却是表示十分理解地道。
她能够谈心的不多，除了吴秋雨，其实仅剩下花映容和林平常，只是这些女人偏偏跟林晧然都有关系，甚至她最信任的唐素儿跟林晧然都有着不浅的关系。
亦是如此，她虽然跟林晧然接触不多，但对林晧然这个人却早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模样。
吴秋容没有忘记自己是要宽慰陈皇后，便是顺着陈皇后的观点道：“我没有怨相公，只是跟你说一说而已！他们男人的心思跟我们女人家不同，他们都想着操劳天下事，不像我们这般爱惜自己的骨肉。”
站在旁边的唐素儿听到这番话，心里却是暗叹一声。
虽然她不清楚林晧然对虎子是什么状况，但隆庆近两个月仅仅过来一趟，而且呆了片刻便离开，对陈皇后母子可谓是漠不关心。
而今后宫很多宫人之所以站在李贵妃那边，正是跟隆庆的这份冷漠有关。
瞎子都能看出隆庆跟陈皇后的关系不睦，心里并不希望陈皇后诞下皇嫡子，却是希望皇位由皇长子朱翊钧接任。
正是如此，隆庆帝跟林阁老根本不是一回事，林阁老可能是外冷内热的父亲，但隆庆是由里到外的冷。
“秋雨，你跟哀家绕了半天，还是要宽慰哀家啊！”陈皇后是一个聪明的人，当即脸上苦涩之色地点破道。
吴秋雨看到自己的小心思被点破，但亦不尴尬地道：“天下男儿都这样，都想着他们的男人的事，却很少理会我们女人的感受！只有我们女人家才真将自己的孩子当心头宝，你为了肚子里的龙子，当真要将心放宽些才是！”
“此事哀家倒晓得，不会因此而动胎气的！”陈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决然，却是轻轻地点头认同道。
经过这些年的冷战，特别而今皇上对她及肚里孩子的漠不关心，她的心早已经死了。实际上，隆庆不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心情反倒更好。
至于隆庆跟哪个新欢在一起，最近给哪个美人赏了珠宝，亦或者今晚在哪里彻夜饮酒寻乐，这些事情早已经跟她没有关系。
现在她的念头其实有且仅有一个，将自己肚子里的宝宝生下来，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尽心尽力照料。
唐素儿发现陈皇后望向自己，便是让两个心腹宫女到门外守着。
陈皇后不再跟吴秋雨拉家常，显得十分认真地说道：“秋雨，哀家原本今日想要让人请你入宫，而今你进来探望哀家倒省了事，哀家有一事相托！”
“皇后，请讲，命妇定然竭尽所能！”吴秋雨知道陈皇后不是经意开口的人，当即打起精神地回应道。
唐素儿抬头望了一眼床头的陈皇后，然后将一个符文恭敬地递给吴秋雨。
陈皇后的脸上闪过一抹愤色，显得无奈地说道：“哀家搬到这里后，亦幸得唐素儿检查得仔细，结果在这张床的夹缝间找到了这个符咒！”
“这是……生女咒？”吴秋雨看到符咒后，当即显得十分吃惊地瞪起眼睛道。
尽管这种诅咒不会要人命，但不管对于大明江山，还是对陈皇后本人而言，都已经属于最恶毒的诅咒之一。
由于关乎到龙种，这种事情不管涉及到谁，皇室通常都要追究其责任，甚至还要对元凶株连九族。
陈皇后那张雍容华贵的俏脸显得十分平静，轻轻地点头道：“不错，这正是生女符咒！此符咒一看就是开过光的大师级之物，却不想被奸人暗藏置于此处，却是想要哀家诞下公主！”
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朝堂已经没有人敢提议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而今全天下有无数眼睛盯着她的肚子。
一旦她生下公主，自然无疑影响朝局；一旦她诞下皇嫡子，不说她的儿子将来能否继承皇位，起码皇长子朱翊钧就很难登上太子位。
原以为一切都要等她将肚子的孩子生出来再定夺，却没想到已然有人迫不及待，已然给她下了这种恶毒的符咒。
“皇后娘娘，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可有眉目？”吴秋雨深知这是犯讳的事情，当即便是认真地追问道。
陈皇后轻轻地摇头，带着一丝怨念地道：“此事没有线索，此处终究不是坤宇宫，在宫里怕是无从查起了！哀家希望你帮着在宫外进行调查，查一查这一张生女符咒的出处，我想知道究竟是谁要陷害哀家！”
虽然这种生女符咒不是谋害人命，但对于需要依靠母凭子贵的陈皇后而言，确实算得上是一种“陷害”。
“好！”吴秋雨虽然不认为生女咒能有如此大的灵验，但还是认真地点头应承道。
林家跟着普通的官宦之家不同，甚至不同于以往的阁臣之家，却是拥有着十分庞大的情报网和金钱。
若是真要调查生女符咒的出处，特别这个生女符咒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大师之手，这要查起来并不是一件难事。
仅是两天的时间，事情便已经调查清楚。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于夜空，整座京城似乎已经沉沉睡去，林宅的正堂房正是淋浴在淡青色的月辉中。
吴秋雨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害羞少女，毅然成为了一个落落大方的一品诰命夫人，二十多岁的年纪显得越发的诱人，特别身材和脸蛋更加的突显。
千万青丝密而柔和，两道柳眉修长而温柔，那双眼眸宛如秋水，鼻梁高拔，贝齿轻咬着下唇，有着一种说不尽的诱惑。
吴秋雨跟林晧然已然是老夫老妻，平日没少做恩爱之事，但事情便是如此的奇妙，偏偏肚子一直没动静。
在一番云雨后，林晧然亦是微微喘着粗气躺在床上。
经过几年的不育后，他心里亦是希望吴秋雨能再生下一个孩子，最好是生一个女儿。只是不管他在吴秋雨或花映容身上如何卖力，却是一直没有结束，这种事情似乎只能是顺应天意了。
“相公，原以为此事是李贵妃所为，但没想到求生女符咒的人竟然是驸马都尉李和！”吴秋雨那张俏脸带着几分满足，贴在林晧然的臂弯轻声地道。
“这倒不奇怪，长公主虽然愚蠢又无脑，但确实有几分野心！”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十分不屑地道。
明朝公主受到礼教的约束，哪怕婚姻都极其不自主，偏偏出了宁安这种奇葩人物。
不说她跟那个马夫不清不楚，竟然还想要参加到夺嫡的争斗中，而今还弄出了生女符咒，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相公，你说要不要将此事推给李……”吴秋雨深知宁安长公主不过是小鱼小虾，亦是微微动了心思地道。
林晧然知道这确实是让陈皇后和李贵妃彻底闹翻的好机会，只是稍微思考片刻，当即坚定地摇头道：“我们跟陈皇后还是要以诚为主，而今这种事情切不可欺瞒于她。陈皇后之前是心灰意懒不愿卷入宫廷争斗，但不代表她不是一个精明之人，事情一旦被戳破就得不偿失了！”
虽然跟着陈皇后仅有数面之缘，只是随着他这些时日的观察，发现陈皇后其实是一个精明的人物。
别的不说，单是她在裕王府收到自家礼物却没有生起贪婪之心，便已经说明这个女人不是李贵妃那般目光短浅的蠢女人。
正是如此，在这一场内宫的斗争中，他们最好不要进行过多的干涉和引导，而是坐山观虎斗即可。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陈皇后诞下皇嫡子，她们早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姐妹情”简直不值一提，两人的矛盾不用挑拨便会水火不容。
“好，那妾身便如实告知皇后！”吴秋雨是典型夫唱妇随的女人，当即便是听话地点头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眼睛闪过一抹睿智地道：“嗯！其实这事虽然是附马都尉李和求的生女符咒，但却不能说跟李贵妃就真脱不了干系！”
“此话怎讲？”吴秋雨当即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显得十分有兴趣地追问道。
林晧然看到春光乍泄，心里头不由得蠢蠢欲动地道：“陈皇后得到我们的银票支持，而今掌控着女官体系，绝大多数的太监和宫女都忌惮于皇后！若不是李贵妃或那帮太监从中作梗，单凭那个蠢女人又怎么能将符文放到床间，想必陈皇后会知晓其中的关节！”
虽然他还无法判断李贵妃会为朱翊钧做到哪一步，但一个如此小家子气的女人，恐怕是无法的接受到手的皇位要拱手让出。
正是如此，在此次的符咒事件中，亦不排除李贵妃参与其中，甚至李贵妃才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之人。
“好，妾身明日便进宫当面告之皇后！”吴秋雨相信林晧然的判断，便是郑重地点头道。
林晧然翻身将吴秋雨压下，却是在她身上摸索道：“你明日还是不要亲自进宫了，免得打草惊蛇，还是由那几个信得过的宫女带话吧！”
隆庆在今年选取秀女的时候，林晧然亦是让江荣华安排了一些经过培训的少女进入了皇宫，而今对皇宫有着更强的影响力。
现在宫里的很多事情，其实他可谓是知之甚详，甚至对隆庆的起居饮食都能够了如指掌。
吴秋雨没想到林晧然今晚的精力如此旺盛，贝齿轻咬着红唇，却是只能从鼻间吐出一个“嗯”字来应答。
今夜的圆月很亮，只是一团乌云从东边飘来，一把将月色笼罩起来，致使整个京城陷入了黑幕中，似乎预示着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2281章 危
次日清晨，玉熙宫沐浴在金灿灿的晨光中。
陈皇后在窗外鸟啼声中悠悠地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先是微微愣神，这才想起自己搬到了玉熙宫，而后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身穿女官服饰的唐素儿听到里间的动静后，便领着几名宫女进来侍候皇后起居。
陈皇后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已经有所不便，只是从吴秋雨口中得知多走动会让孩子将来像虎妞那般活泼可爱，亦是每日都坚持到外面溜达一圈。
用过早膳后，他慢吞吞来到外面的凉亭，却是知道隆庆这个时候还在金銮殿主持朝会，故而没有人会打搅她的雅致。
不知从何时起，她们夫妇关系早已经是名存实亡，似乎谁都不愿意多瞧对方一眼。
陈皇后感受湖中吹来的夏风，看着湖中岛屿的湖光山色，不由得想到那一座宛如蒸笼般的坤宁宫，心里已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再回去。
到了这个时候，她亦是理解嘉靖和隆庆为何喜欢呆在这里，这里的确比那个闷热又单调的皇宫好上太多了。
不过她心里亦是清楚，而今是因为生育的缘故才有足够的借口移居这里，否则她这位皇后理因呆在坤宁宫主持后宫事宜。
“皇后，这葡萄可新鲜了，你可得尝一尝！”唐素儿送来一串青翠的新鲜葡萄，显得十分得意地道。
陈皇后注意湖对面的动静不小，不由得好奇地打听道：“哀家记得那一座是李贵妃居住的宫殿，却不知她要去哪呢？”
跟她与隆庆多年冷战不同，李贵妃这些年是母凭子贵，故而一直跟隆庆维持十分密切的关系，更是前一阵子便已经迁居西苑。
“回禀皇后娘娘的话，李贵妃说二皇子晚上闹腾，今早便说是要搬回大内！”旁边一个年老的女官当即便是回答道。
陈皇后接过一枚剥好的葡萄，正是喜欢这种带着一点酸味的葡萄，显得话中有话地道：“虽然哀家没有带过小孩，但这小孩哪有不闹腾的！”
“李皇后要搬回去，下官亦是不好……”女官不明白陈皇后的意思，当即便是脸带难色地回应道。
陈皇后抬了抬手，却是直接打断她的话道：“李贵妃搬到哪是她的自由，哀家亦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李贵妃明显在疏远于她。以前李贵妃时常带着朱翊钧过来请安，而今是好几天都不见人影，甚至此次都不过来问候一句。
倒不是她想念李贵妃及朱翊钧，而是她心里清楚自己生下公主还好，一旦生出皇嫡子便是要形成水火不容的局势。
只是想着以前李贵妃对自己那一声甜甜的姐姐，对自己不育的那份关心，为让自己支持朱翊钧册封太子而让朱翊钧天天前来请安，却是知道李贵妃此人其实十分的虚伪。
现在突然间搬离这里，怕是看到自己来了，所以才编这个借口返回内城，只是这个借口着实拙劣了一些。
“皇后娘娘，林夫人担心出入后宫会引人生疑，这是她传递给您的字条！”唐素儿屏退一些无关紧要之人后，将一张纸条递给陈皇后道。
陈皇后接过字条看了一眼，脸上当即露出一丝嘲讽地道：“如此看来，长公主是铁了心要帮李贵妃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想到生女符咒的歹毒，想到安宁长公主那张令人生厌的胖脸，心里亦是不由得产生一丝愤怒。
若是早前宁安长公主帮着李贵妃逞口舌之利亦就罢了，而今却是下符咒让她生女儿，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的心肠是如此的歹毒。
若不是顾及皇家的颜面，隆庆恐怕亦是庇护这个仅剩的唯一妹妹，她此次非要将长公主跟马夫的事情捅出来，让这女人知道什么是羞耻。
唐素儿看着那张被毁掉的纸条，亦是暗暗地叹了一声。
她原以为是李贵妃或正得宠的四位美人之一所为，只是看到竟然是长公主参与其中，心里亦是颇为意外和无奈。
谁能想到，堂堂的大明长公主竟然做出如此龌龊之事，当真是失了大明的脸面。
陈皇后思考了片刻，却是突然吩咐道：“你将李素叫过来一趟！”顿了顿，又是认真地补充道：“你让李素寻个机会过来，切不可惊动长公主！”
“是！”唐素儿不知道陈皇后为何如此谨慎，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李素在得到陈皇后的吩咐后，待到黄昏时分才寻得一个借口前来。
陈皇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似乎将李素叫过来，仅仅是要了解长公主最后的近况，显得很随意地询问了几个问题。
李素是陈皇后昔日的贴身宫女，面对着陈皇后的几个问题，显得对答如流地回应，并没有出现什么破绽的样子。
咦？
唐素儿听着这些答案，不由得审视了一眼李素，隐隐觉察到李素有问题。
“素儿，那你认为长公主近期可有什么异样吗？”陈皇后却是不再拐弯抹角，显得直白地询问李素道。
李素认真思索了片刻，旋即轻轻地摇头道：“长公主此次回京已有小半个月，但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一直很老实地呆着居所，亦没有跟任何可疑之人接触！”
“赏！”陈皇后打量了一眼李素，当即淡淡地吐出一个字道。
唐素儿将随身携带的一张银票递上，而今联合钱庄的银票已经成为京城的硬通货，现在完全可以在私底下直接流通。
“下官谢过皇后娘娘赏赐！”李素接过那张银票，当即规规矩矩地谢恩道。
陈皇后注意到李素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银票的金额，显得不动声色地说道：“宫门快要落钥了，你且快些出去吧！”
“下官告辞，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李素当即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而后显得匆匆地离开这里。
刚刚进来还是红霞满天的天空，而后已经出现了昏暗的暮色，让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匆匆离开，却是想在宫门落钥前离开皇宫。
夜色降临，整个西苑亮起了盏盏灯火，却是将这片天地点燃一般。
自从有了钱后，隆庆宛如是一个暴发户般，几乎每晚都在广场搞鳌山灯，令西苑的西南角每晚都如同白昼一般。
陈皇后居住的玉熙宫离万寿宫比较远，虽然举目亦能看到那一片璀璨的灯火，亦是能听到那边歌曲的喧闹，但并不会影响到这里。
沐浴之后，陈皇后对着服侍自己穿衣的唐素儿进行询问道：“素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呢？”
“下官跟李素相处之时，发现李素此人有贪财的小毛病，对银两的数额格外在意！只是她今日接银票，下官却注意到她没有瞧银票的数额，此举颇为可疑！”唐素儿犹豫了一下，当即将接见李素时发现的异样说出来道。
陈皇后没想到唐素儿亦是注意到这一点，却是来到了外厅，接过宫女送上来的安胎药道：“李素今日之举确实可疑，只是她贪财是以前的毛病，而今倒未必了！今日哀家让她秘密前来，既要她不被长公主察觉，而她又得担心宫门落钥，当时心急亦是情理之中！”
“倒是有这些可能，但长公主家财丰厚，下官还是担心李素已经被长公主所收买！”唐素儿轻轻地点头，但还是有所担忧地道。
其实早在陈皇后派遣李素出任长公主府女官之时，她心里便是有这方面担心，却是不认为贪财的李素会办好这个差事。
加上今日观察到李素的异样举动，虽然有陈皇后说的可能性，但心里还是偏向于李素已经“叛变”。
陈皇后勺起一口安胎汤吹了一吹热气，显得十分自信地下达结论道：“李素肯定不会背叛我哀家！”
倒不是她麻木自信，一则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睛，加上多年的相处知道李素此人贪财，但同样十分忠心可靠。
特别此次李素是拖到黄昏才来面见自己，更是证明她跟长公主并不是“一伙”，否则根本不用拖到这个时点。
“娘娘是怀疑林家此次调查出错，符咒之事跟长公主无关？”唐素儿咽了咽吐沫，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陈皇后喝了一口安胎汤，却是轻轻地摇头道：“林家做事历来谨慎，这种事情定然会调查清楚，他们的调查应该没有差错才是！”
“娘娘，既然如此，那此事该如何解释呢？”唐素儿的眼睛闪过一抹茫然，显得十分疑惑地询问道。
陈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已然有了自己的判断道：“虽然是李和求的符，却不一定真要转交给长公主！何况，长公主越是如此……乖巧，越证明她跟此事有关！”
出于对长公主的了解，若是来到了京城，却是恨不得天天缠着李贵妃，而今乖乖地呆在住处无疑是此处无银三百两。
“皇后娘娘，长公主这阵子一直不进皇宫，亦不跟可疑之人接触，又怎么能……”唐素儿点到为止地道。
陈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失落，却是若有所指地道：“求符的事情可以源于长公主，但将符咒置于此处，恐怕是……另有其人了！”
虽然她心里很不想承认，那个曾经服侍过自己的宫女会做到这一步，但现在的线索已然是越来越有指向性。
若是林家直接指证的话，她反倒会考虑多一些。只是这个李和，特别长公主还表现如此安分，一切的证据已然指向了李贵妃。
纵观整个内宫，有能力和动机做成这件事情的，其实有且仅有李贵妃一人。不过这样倒好，既然她如何的歹毒，那么自己亦不用过于瞻前顾后。
终究而言，若是自己能够诞下皇子，那么太子的宝座理因属于自己儿子的，自己母子并不拖欠谁什么。
“皇……皇后！”唐素儿正思索着是谁指使将生女符置于此处，只是抬起头望向陈皇后的时候，脸上当即十分惊恐地道。
陈皇后注意到唐素儿的异样，发现鼻间有骚羞的感觉，不由得放下手中的匙羹，伸手摸了一下鼻间。
她的鼻间感受到一片暖意，却见指间尽是鲜红的鲜血，手中的药汤当即脱落，眼前顿时一黑，便是昏了过去。
“传御医！快传御医！”唐素儿见状，当即慌张地下达指令道。
堂堂皇后突然遭到如此变故，致使整个玉熙宫都慌乱起来，而唐素儿意识到陈皇后很可能中毒，当即派人去传太医。
大明对御医和后宫有着森严的治病制度，只是所有人始终离不开生死病死。哪怕皇宫夜间落锁，宫中亦要留两名御医在日精门御药房内值房，以防妃嫔们夜间突发疾病。
只是在西苑通往内城的宫门前，这里有着一支禁军有此严守。
“没有皇上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军头领面对要前去请御医的宫女，却是当即拒绝地道。
宫女心知现在是十万火急之时，却是十分强硬地质问道：“皇后病危，若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这里皇宫的规矩，若要想要通行，请持皇上的令牌！”禁军头并不为所动，显得公事公办地道。
正是这时，玉熙宫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出来。
林府，书房一片敞亮。
阿啾！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正翻阅着从各地汇集过来的情报，只是窗外吹来一阵花粉，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十九叔，皇宫的急件！”石头匆匆走了进来，将一个字条递给林晧然汇报道。
林晧然看过字条的内容后，则是无奈地叹息一声。
原以为大明的后宫不可能真的无从顾忌，特别陈皇后终究是后宫之主，但自己似乎还是过于天真了。这些女人的斗争已然不弱于朝堂，甚至比朝堂还要险恶。
林晧然匆匆换上了朝服，便是乘坐轿子直接前往紫禁城，隐隐间感觉到陈皇后及腹中的孩子恐怕都是凶多吉少了。

第2282章 宫门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于空，淡青色的月色洒在一片宫殿群和宫门的午楼上，偌大的紫禁城宛如白昼般。
一顶轿子在随从的护卫下，缓缓地落在午门广场的边上。却不需要自带灯火，这里的月色显得十分的敞亮，而从轿中走出的人正是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
“林阁老，究竟宫里发生什么事情了？”郭朴和陈以勤从后面的轿子下来，显得十分好奇地上前询问道。
林晧然只是通知他们两人赶来，却没有将其中缘由说出来，便抬手指着宫门处道：“你们先陪我入宫面圣，事情咱们呆会再说！”
郭朴和陈以勤跟林晧然相交已有多年，深知林晧然不是那种小题大做的人，且看着他如此争分夺秒的模样，便知道此次事件定然非同小可。
林晧然看着郭朴和陈以勤走向午门，扭头望了一眼后面仍旧不见李春芳和张居正的踪迹，却是知晓还是“自己人”靠谱。
“三位阁老，你们手里若是没有令牌，这道宫门不可开启！”城头上的守门将领面对郭朴的请求，却是断然拒绝地道。
陈以勤知道这是皇宫的规矩，当即便扯着嗓门道：“我等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面见皇上，还请速速通禀皇上！”
他们自然没有令牌随意出入皇宫，但如果隆庆这个时候召见于他们，那他们亦是可以通过这道宫门。
“后宫重地岂是末将能随意进入的，此事爱莫能助！”守门将领倒不敢真得罪三位阁老，显得自诉苦衷地道。
正当郭朴要这名将领寻来宫人通禀的时候，一个老太监扯着特有的嗓门道：“三位阁老，杂家刚好从内宫出来，今晚当真是不巧，皇上已经睡下了！哪怕你们有十万火急之事，杂家亦不敢惊动皇上，还是请回去！”
郭朴和陈以勤都知道隆庆是什么样的作息习惯，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后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其实他们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林晧然为何执意连夜入宫面圣，更没想到隆庆竟然不见他们，隐隐察觉到事情充满古怪。
“萧公公，不知司礼监孟公公今在何处？”林晧然知道这些边缘太监确实不敢惊扰已经入睡的隆庆，当即便是抬头询问道。
“林阁老，大明律规定朝官不得跟近待官交结，却不知你找孟公公是何意呢？”萧公公是人老成精，当即便是话中有话地道。
郭朴和陈以勤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感觉到这个萧公公对他们怀有敌意，但亦是担忧地望向林晧然。
现在林晧然指名道姓要面见孟冲，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恐怕还真要给有心之人抓到这条小辫子了。
“本阁老岂会跟孟冲有交，只是孟冲今伴随皇上左右，时常服侍于皇上，却想知道孟公公能否替本阁老解困！今晚我等三人前来，确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烦请让孟公公前来！”林晧然脸色一正，却是当即撇清关系地解释道。
之所以没有点名陈洪或冯保，正是出于这方面考量，而今有人想要借此攻击于他，那亦得拿出他跟孟冲往来的证据。
萧公公面对着这个滴水不漏的解释，加上三位阁老的身份和地位摆在这里，亦是进行妥协地道：“还请稍等片刻！”
说着，他便转身匆匆地离开，却是前去通禀孟冲。
林晧然看着城楼上的萧太监离开，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担忧。
虽然隔着重重宫门并不知晓真实情况，但是面对着如此的反馈，心里越发担忧着陈皇后及皇嫡子的安危。
如果仅是李贵妃出手还好，若是隆庆都参与其中，那么陈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陈以勤再也忍不住心头的疑惑，扭头望向林晧然进行打听道：“林阁老，今晚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郭朴虽然没有吭声，但同样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不论是林晧然匆匆叫他们两人一起入宫面圣，还是刚刚得到隆庆已经入睡的消息反馈，今晚都透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我方才接到宫内人传出来的一则消息，皇后病急被困于玉熙宫急需救治。虽然我不能确保消息真伪，但为求安心故而想面见皇上，请皇上确保皇后无恙，甚至是能够面见皇后！”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道。
郭朴和陈以勤并没有追究林晧然的消息从何而来，却是知道林晧然跟皇宫的关系紧密，深知此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
陈以勤吹起胡子，显得十分焦急地询问道：“林阁老，如此说来，这是有人要蓄意谋害皇后和皇嫡子？”
虽然现在大家都不能断定皇后肚子里是皇嫡子还是皇嫡女，只是越来越多的状况表明皇嫡子的可能性比较大，故而很多官员都已经认定皇后肚子里就是皇嫡子。
亦是如此，在维护正统的礼教之下，现在朝堂谁还敢提出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朝堂上的官员定然会用吐沫星子直接淹没对方。
只是今晚已然出现了一个大变数，他们心心念念的皇嫡子恐怕在今晚便要夭折。
“若是宫内的求救消息没有错的话，恐怕真是如此！”林晧然没有纠正陈以勤的错误，显得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郭朴和陈以勤相视一眼，终于明白为何林晧然执意要连夜面圣了。
只是事关到皇嫡子的安危，事关大明王朝的将来，他们确实不能顾忌太多了，这个宫门还真得闯上一闯。
一念至此，他们不由得焦急地望向城楼，却是希望宫人能够传来召他们进宫的旨意，从而确保皇嫡子平安无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午门前的三人显得十分焦急的模样。
李春芳和张居正终于赶了过来，只是看着焦急的三人，张居正显得不明就里地要打听消息，但得到的却是郭朴直接让他闭嘴。
张居正面对这个答复，显得自讨没趣地跟着仰着脖子等待消息。
今晚的月很圆很亮，五个静静地站在午门前的广场上。
“五位阁老一起来到宫门前，却不知所为何事呢？”孟冲终于出现在城头上，显得懒洋洋地询问道。
郭朴心里并不喜欢这个靠拍马屁上位的太监，显得一本正经地道：“孟公公，我等要求见皇上，还请通禀！”
“郭阁老，皇上现在已经睡下了，哪怕是有军国大事，怕亦得明日再禀告吧！”孟冲自恃得宠，仍旧懒洋洋地道。
咦？
李春芳和张居正并不知晓真实情况，但知道俺答早已经无力南下，更别说是兵临北京城，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三人。
“皇上历来都是彻夜寻欢，缘何今晚如此早便休息？”郭阁老早已经是心急如焚，当即便是大声地质疑道。
孟冲先是冷哼一声，而后便是纠正地道：“郭阁老此言不妥！皇上历来勤于政务，只是近日操劳过度，所以今晚才忍不住早睡养好龙体！”
陈以勤隐隐觉察到此事有猫腻，但亦是无从反驳。
“既然皇上如此忧心国事，却不知孟公公可愿替我们五人禀告皇上，我等今晚有要事禀告！”林晧然当即借力打力地道。
李春芳和张居正并不知晓内情，但亦是不由得暗赞林晧然这一手玩得漂亮，亦是好奇地仰头望向城楼上的孟冲。
孟冲深知林晧然难缠，便是陪着笑道：“林阁老，你就要为难杂家了，纵使给杂家一百个胆，亦不敢扰皇上清梦！诸位阁老，还是请回吧！”
郭朴和陈以勤看到孟冲直接拒绝，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孟公公，皇上今晚可是就寝于乾清宫？”林晧然其实知道孟冲不可能帮这个忙，便是认真地求证道。
孟冲深知这种事情不能撒谎，显得底气十足地回应道：“不错！”
“既然皇上已经睡下，我等明日再行面圣，告辞了！”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当即便做出决定地道。
陈以勤听到这个决定，显得十分不解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郭朴暗叹一声，却是知道林晧然这个决定亦是出于无奈。虽然他们是高高在上的阁臣，但今晚真想要闯这道宫门，可谓是难于登天。
李春芳和张居正则是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林晧然和郭朴等人今晚唱哪一出。在转身离开之时，张居正终于忍不住进行打听，想知道为何要一起连夜进宫面圣。
郭朴和陈以勤深知从宫中探听消息可大可小，最好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知晓，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望了李春芳和张居正一眼，却是知道想要跟对方拧成一团，需要给予一定的信任。稍作犹豫，他便是将今晚从宫中所得到的消息透露出来。
李春芳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坦然地望向林晧然道：“皇上今晚偏偏如此早入睡，皇后遇危怕是八九不离十！”
郭朴看到李春芳如此反应后，心里不由得稍稍安心，却是警惕地望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张居正。
“老夫亦是如此看法！林阁老，你历来主意多，却不知可有什么办法破局呢？”陈以勤认真地表态，而后扭头望向林晧然求助道。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西苑的方向，却是叹息一声道：“凭我等五人，今晚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这道宫门！如今之计，只希望陈皇后能挺到明日清晨，我等明日宫门一开，便一起求见皇后！”
“唯有如此了！”郭朴和陈以勤叹息一声，显得无可奈何地点头道。
哪怕关乎到陈皇后和皇嫡子，而今这道宫门得不到隆庆的允许，他们亦是无法闯进去。最为稳妥的办法，却是只能白日再“闯宫”了。
只要到了白日，哪怕是皇上阻拦，他们亦是能够打着担心皇嫡子的名义，而行强行入宫面见皇后。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隆庆的作息并没有改变，跟着以往一般，正在这里欣赏着殿中的舞蹈，而领舞正是那位长得如花似玉的英美人。
却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英美人故意如此，她身上的衣裳若隐若现，彰显着那诱人的白雪肌肤和好身段。
“英美人，你今晚当真诱人，朕甚是喜欢！”隆庆看着款款走上来的英美人，一副猪哥模样地赞叹道。
英美人显得风情万种地给隆庆抛了一个媚眼，主动端起白瓷酒壶道：“皇上，你渴了吧？奴家给你倒酒！”
“不……好！好！”隆庆原本想说自己并不渴，但看着英美人是要给自己喂酒，当即便连忙点头道。
酒量这东西虽然跟先天因素有关，但“酒经考验”亦不是空穴来风，这酒喝多亦能提升酒量。而今隆庆每晚歌舞升平，早已经是酒中高手。
英美人有着跟淑美人等人争宠的意图，只是在隆庆笑盈盈的目光中，却突然发现英美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啊？
隆庆看到酒杯已经空了，却不想酒却给英美人喝了，正是微微愣神的时候，英美人突然俯身将嘴对向了隆庆。
隆庆先是感到那软馨香扑鼻的嘴唇，接着方才温热的酒水送进自己嘴里，顿时发现这酒水是另有风味，不由得陶醉地闭起眼睛。
英美人看着隆庆的反应后，先是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自鸣得意地询问道：“皇上，此酒味道如何？”
“好！好！美哉！”隆庆发现这新奇的喝法确实是另有味道，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地称赞道。
英美人如今不仅争宠，亦是想从慷慨的隆庆身上多要赏赐，却是没有就此罢休，显得媚眼如丝地上前挑衅隆庆的欲火。
正是这时，一阵急迫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事？”隆庆看着进来的太监后，不由得蹙起眉头询问道。
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张贵看到隆庆和英美人正在调情，不由得硬着头皮汇报道：“刚刚西苑那边又传来动静，还是说皇后要请太医！”
“她就是事多，此事不要理会，就说朕已经睡下了！”隆庆的脸色当即一沉，显得十分不耐烦地道。
张贵听到这回应，亦是无可奈何地称是，而后悄悄地退了下来，同时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宫女和太监带走。
“皇上，你睡了，它倒是精神得很呢！”英美人伏身望着隆庆，手里抓着一物道。
隆庆的欲望已经被挑了起来，却是满脸坏笑着地说道：“朕确实是睡着了，但不是有你伺候它吗？”
说着，他便是将英美人的头按下，享受着作为帝王的随心所欲。至于困在西苑的陈皇后，那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第2283章 闯宫
“时辰到，开宫门！”
随着钟鼓楼上的钟鼓声从东边传来，西苑那道厚重的宫门徐徐打开，亦是打开了外界和皇宫的通道。
在宫门前的广场上，这里早已经站着数十名官员，显得十分焦急地等候，正是以当朝的五位阁老为首。
郭朴率先上前，当即代表大家表明来意地道：“我等求见皇后，还请速速通禀！”
宫门的小黄门面对着文官集团最强阵容，当即便是匆匆走进去通禀。
“皇上早前已经下达旨意，皇后生产在即，谁都不许探望！”西苑的掌事太监陈瑾走出来，操着山西口音直接拒绝探望地道。
旨意？
李春芳等官员听到竟然是这个答复，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于是面面相觑起来。尽管这个理由显得很合理，但事情未免太巧了些。
郭朴的脸色微沉，当即便是表态道：“刘公公，听闻皇后身体有恙，我等作为臣子理应前去探望，还请速速通禀！”
“皇后一直好端端的，不知你们听谁说皇后身体有恙了？”陈瑾听到这番话，当即不屑地进行反问道。
这……
在听到这个问话，马森等官员不由得默默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他们之所以一大早赶来，正是担心陈皇后及皇后肚子里龙种的安危，只是这个消息的源头正是林晧然。
偏偏地，他们却不好将林晧然抖出来。毕竟昨晚宫门已经关闭，林晧然获取消息的渠道却是极为不妥。
终究而言，外臣确实不能跟近侍有交集，更别说是要互通消息了。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一点利害关系，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满脸傲慢的陈瑾，越发觉得这个事情里面大有文章。
“你一阉人管我们从哪里听到的！皇后今怀龙种事关国朝根本，我等现在要面见皇后确保无恙，还不速速带路！”林燫看到形势不对，当即便反客为主地道。
马森和朱衡的眼睛微亮，亦是纷纷附和起来。
哪怕他们从宫中得到消息并不妥，但根本不用跟一个死太监解释，而今他们需要确保皇后和皇嫡子无恙。
陈瑾最是受不得阉人的称呼，脸上当即涌起怒容，却是指着林燫愤怒地道：“你当真狂妄至极！”
“你本就是阉人，再敢阻拦，我让人再阉你一次！”林燫对太监原本就没有好感，却是当即反唇相讥地道。
陈瑾似乎真担心林燫要将他再阉一般，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走，我们进宫，看谁能阻拦！”郭朴隐隐感到事情不对劲，亦是不再顾及宫廷的规矩，当即便是一声令下地道。
从昨晚面圣遭到皇上的拒绝，再到今早这道旨意，已然让他感到事情十分不妥。
尽管还不清楚真实情况，但林晧然得到的消息恐怕是确有其事，而今皇后及皇后肚子里的龙种恐怕是危在旦夕。
“不错，咱们一起面见皇后，看谁人敢拦我们！”陈以勤亦是不再顾及这些礼节，当即便是响应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亦是更加相信林晧然的消息来源，而今的皇后及皇后肚子里的龙种没准已经遇险。
正所谓法不责众，特别在场都是有份量的人，包括李春芳在内的数十名官员当即便随着郭朴一起走向了宫门。
这……
守门的将领看到这个架势，特别为首的五位阁老已然一副勇往直前的模样，亦是不敢站出来进行阻拦，甚至还敏捷地闪避到一边。
现在闯宫的阵容实在是太强了。六位阁臣、四位尚书，还有六位正二品重臣，这里每一位都是他们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虽然他们的职责是拱卫皇宫，但如此重臣为探望皇后而一起强闯进来，这如何都跟造反扯不了关系。
“你们看着作甚，还不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进去？”陈瑾看到守将无动于衷，不由得跳着脚地指挥道。
只是在场的将士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对于事情仿佛是没有瞧见一般，正是默默地瞧着自己脚尖。
不说他们不敢阻拦这帮重臣，心里更不愿意听从这个阉人驱使，对于郭朴等重臣闯宫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灿灿的朝阳洒在西苑的宫殿群中，这里美得宛如一幅画卷般。
虽然已经过了两年多，但在场的大部分官员对西苑都很是熟悉，一行人沿着宫道朝着玉熙宫所在的方向前去。
林晧然早些天便已经从吴秋雨的嘴里得知皇后搬到了玉熙宫，故而亦不需要皇后的打听，便是领着大家一道前往玉熙宫。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是担心着皇后及皇后肚子里孩子。
在跟徐阶的交锋中，林晧然已经将注押在了皇嫡上，而今闯宫营救陈皇后无疑加深了他对皇嫡的押注。
若是事情真出了重大的变故，将来真由皇长子朱翊钧继承大统，那么对他将是一种极不利的局面。
众人来到了玉熙宫的院门前，自然不好继续强闯进里面，当即便对着站在门前的宫女说明了他们的来意。
这个宫女不知道是眼睛进了沙子，还是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红通通的。
让众官员稍微安心的是，这名宫女并没有告诉他们皇后已经没有了之类的话，却是转身朝着里面匆匆走去。
这……
郭朴和陈以勤不由扭头得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则是给大家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事情到了这一步，却不论结果好与坏，已然都有了定数。现在只希望陈皇后能熬到现在，由自己带来的两名御医进行诊断，从而化险为夷。
“皇上驾到！”
正当大家焦急地等待的时候，远处的宫道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
这……
朱衡等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历来以懒惰出名的隆庆竟然这么早便起床，更是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
只是面对着隆庆的到来，大家自然不敢无礼，亦是顾不得玉熙宫的动静，当即便是纷纷准备迎驾。
隆庆由远而近，整个人越发的有皇威，而今的隆庆早已经不是当初刚刚登基那个唯唯诺诺的裕王。
就在上个月，尚宝丞郑履淳上书直谏，质疑隆庆“继位三年，曾召问一大臣，面质一讲官，赏纳一谏，以共画思患预防之策乎？”
跟嘉靖已然是截然相反的行事作风，嘉靖虽然躲在西苑却掌控着朝堂的重大事务，而隆庆几乎天天上朝却宛如行尸走肉般。
试问一下！若一个真正关心民间疾苦的帝王，在私底下会不召大臣问策吗？对官员的谏疏不理会吗？对一些官员的意见不质疑吗？
终究而言，隆庆虽然没有嘉靖那般刚愎自用，但亦是遗传了那份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自私和冷漠，只考虑着他的锦衣玉食和歌舞升平。
对于揭示他“短板”的郑履淳，隆庆选择采纳了太监的意见，却是将郑履淳杖刑一百，关入刑部大牢。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春芳等人看到隆庆的玉辇驾到，亦是纷纷进行跪迎地道。
隆庆的身体又胖了一圈，正是坐在玉辇上，对着在场的官员淡淡地抬手道：“诸位爱卿，平身！”
跟着玉辇而来的还有那位西苑的掌事太监陈瑾，已然是他打的小报告，正是趾高气扬地瞧着在场的官员。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春芳等人规规矩矩地谢礼，这才纷纷从地面上站了起来道。
只是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张居正和隆庆的目光巧然相触，而张居正悄无声息般地点了点头。
隆庆的目光落在众臣身上，或许是面对的官员少了，显得多了几分底气地询问道：“咳……你们如此劳师动众，却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这……
林燫和马森面对这个问题，亦是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而后却是默默地抬头望向前面的林晧然。
他们之所以一大早便前来，却是得知陈皇后被困于玉熙宫，故而才选择强行闯进宫门营救陈皇后。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面对隆庆的询问，却是不好直接将这事情给抖出来，更不好“出卖”林晧然。
终究而言，若是皇后被困于西苑而无法救治，那么最大的嫌疑人正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皇上，他们方才强闯宫门，正是林尚书起的头！”陈瑾却是指着站在后面的礼部尚书林燫，显得恶人先告状地道。
此言一出，众官员发现真的是“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这个太监陈瑾已然记恨着刚刚林燫骂他阉人的仇。
“不错，此事正是臣起的头！”林燫面对着指控，亦是有意帮着郭朴担责，显得十分坦然地站出来回应道。
众人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发现隆庆已然是兴师问罪而来，又是微微地抬头望向了隆庆。
隆庆朝着张居正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沉着脸进行询问道：“林尚书，你……你为何要带头闯宫门？”
林晧然看着事态的发展，更是注意到隆庆频频朝着自己右边望过来，隐隐觉得到这个事情已然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下官听闻皇后被困于玉熙宫，担心皇后及腹中龙种的安危，故而心急如焚才强闯宫门！”林燫面对着询问，显得很是直白地回应道。
隆庆清了清嗓门，便又是进行追问道：“此事荒谬！究竟是谁人如此编排皇后，你是从何处听得此事？”
这……
林燫听到这个问话，亦是意识到这个事情对林晧然是极大的不利，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回禀皇上，此事皆因臣而起！臣昨晚得到宫中的消息，皇后被困于西苑而无法就医，故而先是请四位阁老一起连夜面圣，今早更是跟着同僚一起前来面见皇后，还请允许臣等见上皇后一面！”林晧然已经意识到矛头冲自己而来，显得无所畏惧地一力承下道。
这……
李春芳先是不由得微微一愣，而后则是暗叹一声，发现林晧然确实是一个有担当的带头人，却是比徐阶之流要强上一百倍。
“臣等请见皇后一面！”马森等官员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妥，但还是跟着林晧然一起请愿地道。
隆庆对此似乎不感到意外，却是扭头望向林晧然道：“林爱卿，你居于宫外，如何知悉昨晚宫中所发生的事情？”
林燫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他历来做事冲动，但亦是觉察到事情似乎针对于林晧然，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了林晧然。
“皇上，林阁老如何得知此事并不重要，老臣请问皇后及皇后肚子里的龙种是否遇危？”郭朴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当即站出来反客为主地询问道。
“郭阁老，此言不妥！我等为外臣，若跟内待有往来已是犯禁，更别说林阁老此番跟宫中有书信往来，还请林阁老给皇上一个解释！”张居正犹豫了一下，却是突然站出来发难道。
咦？
朱衡等官员听到这一番言论，纷纷扭头望过去张居正，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张居正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捅刀子。
李春芳愕然地扭头望向张居正，旋即想到张居正和徐阶的关系，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痛惜和愤怒。
郭朴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怒容，眼睛狠狠地瞪向了旁边的张居正，此是很想对这个“叛徒”破口大骂。
虽然知道张居正是徐阶的得意门生，但徐阶倒台后，他们并没有排挤张居正，却不想张居正竟然玩了一手阴的。
只是不得不说，林晧然此次还真的出了大纰漏，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跟宫中书信往来终究不妥。
“皇上，臣确实有罪！只是臣今担心皇后及皇后腹中龙种的安危，还请皇上让李太医和孙太医给皇后诊治，再行治臣之罪亦是不迟！”林晧然并没有做过多的辩解，显得一本正经地请求道。
隆庆听到这个话，一时间亦是不好拿主意，却是求助般地望向了张居正。
“本宫无恙！”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处传来道。
众官员纷纷扭头望过去，却见陈皇后在一名宫女的掺扶下，已经来到了门口处。只是她的脸色显得苍白，敢情昨晚病危并非是空穴来风。

第2284章 罪责？
隆庆看到突然出现在院门处的陈皇后，显得心虚地咽了咽吐沫，只是话吐到嘴边似乎又不知从何说起。
“臣妾有身孕在身，还请皇上恕臣妾不然全礼！”陈皇后走下台阶，对着玉辇上的隆庆施予虚礼道。
隆庆见状，连忙抬起手掌道：“皇后无须多礼，快快免礼！”
咦？
陈以勤看着自己的学生虽然反应很快，但那个屁股仍旧贴在玉辇上，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觉察到隆庆对皇后确实不够重视。
却不论林晧然是否犯下过错，昨晚的事情恐怕是真有其事，而导演这一切的最大嫌疑人已然是自己这个学生。
唐素儿递给了林晧然一个眼神，并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注意到唐素儿旁边的那个圆脸宫女有几分面善，只是仅仅瞟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他处。
自从将宝押在皇嫡子身上，他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亦是早已经开始借着隆庆选秀做了一些人员上的安排。
至于一个懂医术的少女，这在联合学院可谓是一抓一大把，而今的联合商团恐怕最不缺的便是人才了。
“皇上，昨晚是臣妾让人用信鸽通知林阁老的！”陈皇后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显得语出惊人地说道。
这……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郭朴都瞪起了眼睛，显得紧张地望向林晧然。
若是刚刚仅是张居正的一个质疑，那么皇后这一番言论，已然直接坐实林晧然“私通”后宫的罪名了。
朱衡和马森当即面面相觑，却不想事情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而今林晧然已然是要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
“呵呵……当即是自己作死！”跟随而来的工部尚书张守直的眼睛微亮，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前面的林晧然暗爽道。
“准确地说，是臣妾让人用信鸽通知林夫人，想必是林夫人将臣妾的情况告之林阁老！”陈皇后思忖片刻，又是进行补充道。
这……
林糠等人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显得无奈地扭头望向陈皇后。
这不同的说法，却是造成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种结论。前者是皇后和重臣的私情，后者则是皇后跟林夫人的私交，却牵扯不到林晧然的身上。
正是如此，此次已然是虚惊一场，林晧然并不会落得罪名。
“皇后娘娘，虽然是经由林夫人联系林阁老，但你可知跟外臣联系有何后果？”张守直却不想看到林晧然脱身，突然进行质问道。
李春芳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扭头望向了张居正和张守直。敢情此次是有备而来，两人隐忍了这么久，却是要一起向林晧然发难了。
“张尚书，敢问本宫病危，守将不顾本宫生死而严守宫门不许召来御医，本宫信鸽通知我的知心好友告知现状，此举有何不妥？”陈皇后惨然一笑，却是直接反问道。
这……
张守直听到这个反问，一时间亦是哑口无言。
却不说陈皇后通过信鸽联系的对象是吴秋雨，而在此次的事件中，陈皇后已然算是一名“苦主”，竟然被困在西苑而无法就医。
“臣罪该万死，得知娘娘困在西苑无法医治，却不能为娘娘解忧，还请娘娘治臣之罪！”林晧然当即朝着陈皇后跪下，显得态度诚恳地认错地道。
唉……
张居正见状，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
却是知道自己老师给的招数已然无效，此次的谋划根本无法扳倒林晧然了。林晧然而今坐实皇后苦主的身份，不仅能够将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可以借此进行反击了。
“臣昨晚亦从林阁老口中得知此事，却不能为娘娘解困，还请娘娘亦治臣之罪！”李春芳心里已经有了抉择，跟着林晧然跪下请罪地道。
郭朴和陈以勤相视一眼，亦是跪了下来请罪。
却不论于公于私，他们四个人都已经是知情人，昨晚却没能向陈皇后伸出援手，已然算是一种“过错”。
至于林晧然跟皇宫产生的联系，这是为了“营救”皇后及皇后肚子里的龙种，自然谈不上是过错了。
“皇后昨晚蒙难，臣等却不能伸予援手，恳请皇后治罪！”朱衡等官员看到形势已经逆转，当即跟随着跪下请罪道。
张居正看着所有官员都已经跪了下来，正在犹豫间，工部尚书张守直向陈皇后直接发难道：“敢问娘娘，昨晚为何独独通知林府，此举怕是不妥吧？”
“混账东西，你不问为何娘娘被困于西苑而无法就医，却要问该通知谁来营救，你眼里还有皇后娘娘吗？若咱们真要通知于你，怕是如今还在府里乔装不知呢！”唐素儿知道张守直这是不怀好意，当即进行喝斥道。
咦？
朱衡等官员原本亦想要责骂张守直，却是纷纷抬头打量这个皇后身边的女官唐素儿，发现这个女官还挺聪慧的。
张守直被一个女官如此呵斥，脸色当即红若猪肝，只是发现还真无法反驳。不说陈皇后此举并没有大错，此事确实要遵循一个因果顺序。
“本宫今已无恙，诸位能闯宫前来，心甚慰，快快请起！”陈皇后并不是一个怨妇，显得十分大度地抬手道。
林燫等官员看到陈皇后如此大度，却是想着自己其实所做的并不多，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丝愧疚。
“敢问皇上，皇后昨晚因何会困于西苑而无法就医！”汪柏从地上站起来后，却是选择向皇上发难道。
“皇上，我等今日闯宫固然犯错，只是国母有难，而今更怀龙种，臣纵死亦不会让皇后有事，还请皇上给予一个说法！”林燫的脾气顿时亦是上来，同样将枪口对准隆庆道。
隆庆面对着汪柏和林燫的质问以及朱衡等人的目光，心里不由得一阵心虚起来，却是朝着张居正和张守直投去求助的目光。
“皇上昨晚早早歇息，而玉熙宫的宫人并没有持牌前往，故而才无法通往皇城！”站在玉辇旁边的刘瑾看到情况不对，当即替隆庆解围道。
隆庆的眼睛顿时一亮，亦是重重地点头道：“对，朕昨晚御览奏章过于困乏，故而早早便歇息了，并不知晓此事！”
郭朴和陈以勤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看到了几分真相。
若隆庆不提御览奏章，他们还不能判断昨晚的真实情况，但此话一出，便知道隆庆其实是在撒谎无疑。
哪怕是在白天都未必能瞧几份奏疏，若是到了晚上还挑灯处理奏疏，那么太阳当真是打西边出了。
张居正却是暗叹一声，后悔自己不该答应帮着隆庆扳倒林晧然扶皇长子上位，当真跟蠢人是不足与之谋。
“纵使皇上入眠而不知晓此事，但事关皇后安危之事，宫人焉能不通禀？守城将领岂能阻拦？”李春芳的眼睛闪过一抹愤怒，却是望向刘瑾进行质问道。
这……
刘瑾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发现事情已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不由得向隆庆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隆庆亦是深知知道此事守城将领和自己身边的大太监都有过错，却是打着哈哈地道：“其实昨晚都是小事，皇后现在不是已经安然无事吗？此事你们就不要再小题大做了！”
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注意着隆庆的言行举止，发现隆庆似乎真认定昨晚确实仅仅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呵呵……皇上说得是，昨晚当真是小事一件啊！”陈皇后听到隆庆如此定论，显得心寒至极地笑道。
唐素儿的眼睛复杂地望向隆庆，而后侥幸地望向旁边的宫女，暗暗庆幸着林晧然早有了一些安排。
咦？
郭朴和陈以勤都是聪慧之人，在听到陈皇后这个应答的时候，隐隐察觉到事情已然不是表面这般轻松，特别陈皇后的气色明显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隆庆似乎听不出陈皇后的是反话，却是继续打着哈哈地道：“皇后果然深明大义，昨晚的事情到此为止，朕困乏了！”说到这里，他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你们都散了，今天难得是一个休沐日呢！”
这……
朱衡和马森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隆庆是不是是真傻还是充愣，已然是完全听不出皇后这是反话。
另外，刚刚还说昨晚早早入睡，结果现在又是哈欠连天，敢情昨晚是梦游一宿了？
“皇上，昨晚之事危及皇后用及腹中的龙种，而皇后腹中可能是皇嫡子，即为大明国本，此事当追究相关责任之人，以慰皇后的委屈，亦要给文武百官和天下人一个交代！”林晧然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当即便发出请求地道。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紧张地抬头望向隆庆，却是知道林晧然是想要借着此事进行反扑了。
隆庆似乎被触怒一般，却是沉声地回应道：“谁说皇后腹中一定是皇嫡子了？纵使是皇嫡子，大明的储君亦是皇长子！”
虽然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而且临盆在即。只是在他心里的太子人选始终都是皇长子，而今他只期待皇后生出一个公主，而他则是能够顺理成章地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哪怕陈皇后真生了皇嫡子，那亦应该由皇长子朱翊钧这个哥哥来担任太子。
咦？
郭朴等官员听到这一番论调，显得惊讶地望向隆庆。
本以为隆庆会遵循立嫡立长立贤的那一套，但万万没有想到，隆庆已然是要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哪怕皇后的腹中诞下的是皇嫡子。
“皇上，此言不妥！立嫡立长立贤乃祖制，若是皇后诞下皇嫡子，当册封皇嫡子为太子！”陈以勤亦是没想到自己的学生如此的离经叛道，当即公然表态地道。
隆庆看到陈以勤脸上的怒容，却是采用拖字诀道：“皇后还不知能不能顺利生产呢！此事咱们暂且搁置，容后再商议！”
这……
朱衡等官员听到隆庆这似乎发出内心却不经大脑的话，虽然心知隆庆始终还是属意于皇长子朱翊钧，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陈皇后。
陈皇后似乎是被气得不轻，身子明显矮了下去，却是幸得旁边的两边宫女将陈皇后掺扶起来。
唐素儿只是担心地想要让医女查看情况，只是突然指着地面花容失色地道：“皇后的羊胎水破了！”
却不知何时，皇后的裤脚处已然多了一摊不明成分的液体，而这些液体很快渗透过裤子落在地砖上。
“快，快叫稳婆！”
郭朴等官员见状，当即显得十分紧张地喊道。
一些官员虽然不好掺扶陈皇后，却是急忙上前招来太监和宫女，甚至有重臣充当跑腿前去叫来稳婆。
不得不承认，这时代的大臣都很是忠心。在得知皇后要生的时候，在场的数十名官员似乎是他们的孩子般，显得十分的焦急和紧张。
一大帮宫女和太监聚集过来，显得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他们将皇后送进玉熙宫那一间早已经设置好的产房。
其实生产的事情早已经有了预案，虽然这里的宫女和太监都十分慌张，但做起事情亦是有章有法。
两名稳婆一直居住在玉熙宫，这个时候已经来到陈皇后的身边，嘴里还在指导着皇后如何进行呼吸。
由于皇后突然临盆，而且关乎大明是否会出现皇嫡子，却是谁都不愿意离开，显得眼巴巴地目送着皇后被送进产房。
隆庆仍旧坐在玉辇上，仅是探头张望，脸上显得有些紧张。只是不知他是担心陈皇后的生产情况，还是担心陈皇后真生了一个皇嫡子。
“你说是不说皇嫡？”林燫眼巴巴地望着产房的门关上，却是不自信地询问道。
郭朴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显得十分肯定地道：“一定是！”
林晧然觉察到郭朴的目光，却是不明白他为何望向自己。
只是他心里亦是产生了几分紧张，毕竟陈皇后诞下皇嫡才有争储的基础，若是女儿恐怕真要让朱翊钧登上太子位了。

第2285章 害群之马
仿若碎金般的朝阳洒在玉熙宫的屋顶上，黄色的琉璃瓦显得金灿灿的，这里彰显着几分神圣的色彩。
一大帮官员从门前延伸到院中，正是耸着耳朵倾听着产房的动静，每当有宫女从里面出来都让他们的心随之提起。
隆庆看到百官如此的紧张，加上他这位准父亲确实不好继续呆在玉辇上，亦是挺着胖肚子走进了院子。
只是在院子转了一圈，他看着那间紧闭的产房，怏怏地伸手摸了一下鼻子，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是多余的。
“咱们一帮男人围在这里对生产不利，不若还是先行出宫等消息吧！”陈以勤看着大家着实帮不上忙，不由得进行提议道。
郭朴听到这个提议，眉头却是蹙了起来，然后扭头望向林晧然。
其实不仅是郭朴，林燫等人亦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经过刚刚的争端后，他们更加认定林晧然的主心骨地位，却是更希望听取林晧然的安排。
“皇上，我等想在紫光阁静候皇后的生产结果，还请允许！”林晧然知道郭朴等人并不会放心离开，便是准备离开的隆庆请求道。
隆庆并不是一个习惯拒绝别人的人，加上这个请求颇为合理，便是轻轻地点头同意道：“准奏！”
一行人恭送隆庆离开，然后一起前往紫光阁。
众人的脸上透着浓浓的担忧之色，甚至有人可谓一步三回头，显得依依不舍地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玉熙宫不断张望。
说不紧张都是假的，毕竟皇后此次生产的情况关系着大明的将来，亦是跟着他们的个人前程戚戚相关。
另外，这个时代的生产其实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皇后刚刚的脸色明显就已经不对，这无疑让生产的危险系数有所增加。
“林阁老，皇后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林燫在座椅坐下后，便是好奇地进行打听道。
朱衡等人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幸得林晧然通知他们才知晓皇后被困于西苑之事，故而亦想从林晧然嘴里知道更多的隐秘之事。
只是他们显然是关心则乱，且不说林晧然亦不可能全部知晓昨晚宫里所发生的一切，哪怕知道实情亦是不会做出授人以柄的事情。
张守直眼睛充满希冀地望向林晧然，心里很希望林晧然能多说一些隐秘之事，从而让他找到攻击林晧然的把柄。
虽然徐阶倒台后，林晧然一直都没有特意针对于他，但他明显感到自己已经游离于权力之外，这让他亦是生起了另样的心思。
权力的斗争其实是十分复杂的，只是万变不离其宗，最重要的因素始终都是“圣眷”。
林晧然已然成为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最大阻碍，若是他能除掉林晧然，不仅能够讨得当今圣上的欢心，而且还能成为拥立太子的大功臣。
正是如此，他此次之所以如此卖力地想要除掉林晧然，除了因阵营的原因外，亦是想要进行一场政治投机。
林晧然接过小太监送来的茶水，却是扭头望向张居正和张守直，显得不客气地对着张居正询问道：“张阁老，还请你来解释一下！为何皇上今日如此巧合地出现，你又何以跟张尚书一起攻击本阁老，当真不知其中的内情吗？”
李春芳等官员纷纷扭头望向张居正和张守直两人，眼睛包含着愤怒，亦是意识到事情恐怕跟他们两人有关。
大家都是官场的老油条，而今又听到了林晧然的提醒，如何还不知道事情已然是充斥着阴谋的味道。
隆庆今天早上的恰合出现，张居正和张守直一起联手攻击林晧然，似乎早已经知晓陈皇后昨晚会跟林府联系般。
只是他们恐怕没有想到，陈皇后通过信鸽跟林夫人联系。
虽然这个举动亦是不妥，但亦不能过多指责林晧然的不是，更不能忽略皇后昨晚被困西苑而无法就医的事情。
正是如此，在场所有人都觉察到了问题的所在，既是愤恨张居正和张守直的阴谋，亦想从他们两人口中得知其中的真相。
“林阁老，我刚刚亦是就事论事，你昨晚跟皇后联系确实不妥！”张居正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却是进行自辩地道。
这话听起来亦算是合理，但在场的官员却是不可能相信。若张居正真这般正义的话，那么早就熬不过严嵩和徐阶的时代，而不是现在官拜东阁大学士。
“林阁老，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反倒是你，即便皇后的信鸽是给林夫人的，但此举亦是殊为不妥！”张守直看到形势不对，当即先发制人地道。
林晧然的目光转移到张守直身上，却是冷冷地询问道：“我作为外臣，我家夫人确实不宜将信鸽给皇后，但你知道因何会有此信鸽吗？”
“谁知道你跟皇后是不是有……”张守直原本想借此往林晧然身上泼脏水，只是发现李春芳等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却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林晧然如今掌握着最完备的情报网，却是不可能真会陷于被动局面中，便是望着众官员侃侃而谈道：“皇后跟陛下的关系不睦想必诸位早已经心知肚明，而早前皇后竟然在寝宫的床缝中发现了生女符咒。只是皇后仁德，并没有就此事进行声张，但亦害怕背后之人变本加厉谋害她及胎中龙种，故而才以防不测要了我家的信鸽！”顿了顿，他望向张守正满脸认真地道：“事关皇后的安危，事关皇嫡子之事，我林晧然无愧于心！若是张尚书真认为我做错了，你可以上疏弹劾于我，而我亦可以承担此罪责！只是皇后先是被人下了生女符咒，后又遭遇困于宫中，我想知道此等行径比我夫人跟皇后通信又当如何？”
张居正听到这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后，却是深深地叹息一声，发现他们的所有的谋算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林夫人跟皇后本就是情同姐妹，此事早已经人尽皆知！现在身处宫中如此限险，若是林阁老此举有罪，老夫愿一并承担！”林燫看到事情的缘由，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不错！若不是有此信鸽，我等今日还蒙在鼓里！若是要承担罪责，老夫亦愿意一并承担！”郭朴当即附和，而后矛头指向张守直和张居正道：“只是何人下生女符咒，又是何人欲谋害皇后及皇后肚中的龙种，此事亦得查核清楚，更应当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一时间，包括李春芳在内的官员都已经有了抉择，大家亦是纷纷表示愿意跟林晧然一起担责。
尽管林家的行径有所不妥，但从整个事件来看，林家已然是皇后乃皇后肚里龙种的“外援”。若是皇后此次能够诞下皇嫡子，林家无疑是大明的功臣。
“此事确实是在下思虑不周，还请林阁老海涵！”张居正犹豫了一下，亦是果断做出抉择地道。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实皇后是否诞下皇嫡子，但林家跟皇后的信鸽往来的举动，他确实没有理由再行攻击。
张守直鄙夷地望了一眼张居正，显得理直气壮地道：“我张守直忠于皇上，做事亦无愧于心，跟你们亦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先行告辞了！”
“皇后正在生产，作为臣子焉能此时离开？”李春芳看到张守直竟然还想揪着林晧然的小辫子不放，便是沉声地道。
“此次不过是皇嫡女出生，犯不着满朝的重臣都在此吧？”张守直心知此次已经跟林晧然为首的文官集团撕破脸，亦是破罐破摔地道。
林燫等官员听到这话，顿时嘴都气歪了。在大家心心念念皇后诞下皇嫡子之时，这货竟然诅咒皇后生皇嫡女，这简直就是官场的败类。
林晧然将张守直的嚣张看在眼里，看着他举步便是要离开，却是淡淡地出言道：“张尚书，请留步！”
“林阁老，下官还得回家浇花呢？却不知有何指教？”张守直对林晧然同样不再尊敬，显得不屑地道。
朱衡等官员心里极是痛恨张守直的傲慢和无礼，此时则是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语出惊人地道：“张尚书，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主持显陵祾恩殿期间贪墨之事，却不知是你自己主动向皇上坦白，还是由我向皇上揭发于你呢？”
咦？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话，却是纷纷望向了张守直。只是很多官员倒不意外，虽然他们手里没有证据，但都猜到张守直此人的手脚不干净。
“林若愚，你休要如此含血愤人！”张守直像是被踩了尾巴般，愤怒地指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抬眼打量着气急败坏的张守直，却是淡淡地说道：“七十三万两的造价，你通过各种手段大概贪得八万八千两，不知数额可对？”
张守直听到这个数额的时候，眼睛不由得瞪得大大的，亦是意识到林晧然并不是瞎猜，而是早已经掌握了真凭实据。
朱衡等官员看到张守直这个反应，当即便知道林晧然所言不虚。
“你……你这是挟公报私，想要大权独揽！”张守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是对林晧然进行指责道。
林晧然深知一些事情不宜做得太过，特别现在满朝几乎都是他的人，确实不宜对徐阶仅剩的核心成员“赶尽杀绝”，否则会招来朝堂的非议。
另外，他终究不是妹妹那种眼睛容不得沙子的人，贪墨是这时代官场的风气，肃贪亦容易让他在底层的官员群体中失分。
正是如此，尽管他早已经掌握了张守直的罪证，甚至还有其他官员贪墨的罪证，却是一直隐而不发。
只是这一次，时机已然到了。不说张守直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单是他刚刚的这一份嚣张，便没有人再指责自己的不是，亦是有足够理由除掉这匹害群之马。
林晧然面对着张守直的指控，显得十分平静地回应道：“随便你怎么说，只是贪墨的证据我会呈交给皇上，你等着圣裁吧！”
张守直看到林晧然的态度如此决然，想到自己堂堂工部尚书可能要落得抄家问斩，眼前突然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对于这种人，大家已然不会同情，甚至还十分的解气，便是让太监叫来两名御林军将人抬回他家里。
张居正将这一幕看到眼里，却是暗自庆幸自己刚刚还算懂点分寸，不然恐怕比张守直好不了多少。
随着张守直被拖走，整个紫光阁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有一个官员忍不住跑去玉熙宫的外墙进行倾听，回来的时候却是忧心忡忡地道：“皇后的声音好像不妥！”
“皇后今天的身体弱，刚刚羊胎水破了，此事当真不容乐观啊！”林燫结合着情况，显得满脸愁容地道。
事实亦是如此，陈皇后早已经是满头大汗，这生产无疑是走鬼门关。
玉熙宫的太监和宫女都是十分慌张的模样，特别两位稳婆都是坐不住般，不断地指挥着宫女取来各种物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然是加深了大家对皇后生产情况的担忧。
众官员几乎都没有吃早餐，这个时候早已经饥肠辘辘。却不知是陈谨的刁难，还是皇上的吩咐，却是一直都没有给他们送来饭菜。
只是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昔日都经过十年的寒窗苦读，进入官场更是身行礼教，故而亦没有什么人抱怨。
“皇后……皇后！”一个小太监冲了出来，眼睛溢满眼泪地道。
郭朴等人见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有的官员当即便是瘫坐在地。却是知道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生产成功，陈皇后已然是凶多吉少了。
“皇后生产顺利！”小太监换上气后，显得十分激动地道。
郭朴等人这才暗松一口气，却是纷纷关切地询问道：“皇后生的是皇嫡子还是皇嫡女？”
林晧然亦是紧张地望向那名小太监，这场源于徐阶时期的立储之争，已然是来到了真正一战胜负的时候了。
一时间，整个紫光阁显得落针可闻，所以人都紧张地盯着这个满脸是汗的小太监。

第2286章 失望的人们
小太监并没有即刻进行回应，整个人似乎是当机了一般，显得愣愣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郭朴等人看到小太监竟然连是皇嫡子或是皇嫡女都不懂得回答，心里猜测很可能不是什么好消息，心里当即便沉到了谷底。
林燫早已经公然为着皇后肚里的“皇嫡子”摇旗，显得十分担忧地询问道：“皇后可是生了皇嫡女？”
此言一出，整个紫光阁所有官员的呼吸声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心里为着自己的命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甚至有人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林晧然等五位阁老一直都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形象示人，只是到了这一刻，他们都显得紧张兮兮地扭头望向这个“决定”大明命运的小太监。
有那么一瞬间，林晧然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科举的揭榜时刻，正在等待着这个小太监揭示地狱或天堂的答案。
外面的天象悄然发生变化，刚刚还是一个火辣辣的艳阳天，但飘来的一片阴云将烈日直接遮掩起来。
事情往往就是这般的不遂人意，在紫光阁的众人恨不得将小太监的脑袋疯狂地左右摇动的时候，小太监的脑袋竟然是缓缓地下垂。
这……
林燫看到小太监的这个举动，眼睛顿时瞪成了一双牛眼般。
不仅林燫如此，在场的官员看到小太监这个细微的动作，显得惊恐地望向小太监。他们所期待的皇嫡子似乎真的没有出现，所有的期待都将化为泡影。
事实亦如同他们所料般，在所有人心如死灰的目光中，小太监郑重地点头回应道：“皇后生了皇嫡女！”
轰……
当听到小太监肯定的答复后，整个紫光阁官员的心当即碎了一地，所有官员都难以接受这么一个结果。
起于那一个神奇童谣的“天机”，亦是包含着他们心里的那一份期待，更是他们对大明王朝的一种夙愿。
就在所有人都笃定地以为去年的童谣是“天机”，以为皇后肚子里是皇嫡子之时，却是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皇后生了皇嫡女！”
短短的七个字，直接粉碎了在场朝中重臣的那一份期待，让在场众人的心当即是七零八落。
现在皇后诞下的是皇嫡女，自然不可能有跟皇长子朱翊钧争皇位的资格，接下来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的事情恐怕是势不可挡。
这一场源自于徐阶时期的储君之争，已经是以徐党胜利而告终，而他们将会面对着一种极不利的局面。
“怎么会这样？”
林晧然将送到嘴边的茶盏放下，却是品尝到一种久违的谋算落容的挫败感，不由得心里黯然一叹地喃喃自语道。
虽然他亦是考虑过这种最坏的结果，为此亦是准备着后手，但此次无疑是埋下了隐患。特别在这场源于徐阶时期的立储之争中，他却是败给了徐阶，甚至给徐阶一个翻身的机会。
最为重要的是，华夏民族的命运似乎真是被下了诅咒般，已然朝着“明亡于万历”的方向进行演变。
小太监感觉到紫光阁内失望的气氛，只是他宛如刚刚那般，整个人陷于当机状态，显得傻愣愣地杵在那里。
紫禁城，承禧宫。
如果说整个皇宫谁最关心皇后的生产情况，那么自然是皇长子朱翊钧的生母李贵妃，毕竟这直接关联她儿子的前途，亦是关乎着她的地位。
在得知陈皇后羊胎水破了后，她在厅中一直坐立不安。若不是刚刚搬离西苑，她现在恨不得搬回去，只希望能早点得知生产情况。
对于这一位渴望自己大儿子坐上皇位的母亲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致使李贵妃对跟随自己几年的贴身宫女直接发了火。
“嫂子，何必跟这个贱奴才置气，可别伤了凤体！”宁安长公主在得知情况便赶到这里，对正在朝宫女发脾气的李彩凤安慰道。
李贵妃看着宁安长公主从外面进来，显得十分泄气地道：“我哪是什么凤体，我家钧儿怕是没有太子的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近期都在盛传皇后肚子里是皇嫡子，让她此时此刻亦是生起了一种不安，对生产的结果更是悲观起来。
“嫂子，你莫不是忘了那道灵符？”宁安长公主看到当下都是心腹之人，不由得压低声音地说道。
李贵妃的眼睛微微一亮，却是有所怀疑地询问道：“好妹妹，那一道灵符当真如此灵验吗？”
“这是空灵大师的符文，我的驸马为此可是花费了大力气，必定能够……符到病除！”宁安长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信心十足地保证道。
由于陈皇后在发现生女符咒的时候一直没有声张，所以她们两人并不知晓生女符咒被发现的事情，至今还以为那一道生女符咒藏于皇后的床缝间。
李贵妃听到这个暗示后，亦是叹了一口气道：“希望驸马的这道符能有效，我还是希望跟她像早前那般相安无事！”
其实从感情上来说，她还是喜欢这个与世无争的皇后。
若是皇后此次生的是皇嫡女，而她大儿子朱翊钧顺利被册封为太子，那么她还是愿意跟皇后冰释前嫌。
“嫂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她必定生的是女娃！”宁安长公主对自己的杰作颇为自信，当即便是打下保票地道。
跟着早前紫光阁前的天象相似，一片阴云将烈日给掩盖起来。
在漫长的等待中，承禧宫亦是迎来了一个汇报情况的宫女。只是这个宫女顶着烈日小跑过来，整个人早已经满脸是汗，显得气喘吁吁地模样。
“贵妃……贵妃娘娘！”宫女显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是咽着干涩的嘴巴进行施礼道。
李贵妃看到宫女的脸上并没有呈现欣喜之色，心当即沉到了谷底，一个不好的预感当即油然而生。
宁安长公主正是品着茶，虽然亦是看到宫女脸上的严肃表情，但出于对自己判断的那份迷之自信，却是将滚烫的茶水送向嘴边。
宫女这一路跑得用力过猛，这时站在原地顿时大脑缺氧，隐隐听到耳边嗡鸣之声，整个人似乎随时会昏迷般。
李贵妃看着宫女迟迟不汇报，甚至整个人摇摇欲坠，不由得充满担忧地询问道：“皇后可是生了皇嫡子？”
此言一出，这里的几个女人当即紧张地扭头望向了那名宫女。
宁安长公主的红唇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正想要往嘴里送的时候，亦是停下来喝茶的举动，显得好奇地望向了这名宫女。
历史仿佛被重演一般，就在大家恨不得将宫女的脑袋疯狂左右摇动的时候，宫女的脑袋竟然是缓缓地下垂。
这……
李贵妃见状，嘴角微微地张了开来，显得惊恐地望向这个宫女。
“皇后生了皇嫡子！”面对李贵妃充满害怕的目光，宫女却是轻轻地点头回应道。
轰……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李贵妃的心当即便是碎了一地，最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皇后突然生下的是皇嫡子。
哪怕她现在已经生得两位皇子，但跟着皇嫡子相比，仍然得落于下风。
在这个礼法的时代，哪怕她两个儿子比皇嫡子先出生，但继承大统之人却仍旧是那位名正言顺的皇嫡子。
一念至此，她当即瘫坐在那把座椅上，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却是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所有期望都已然落空，自己大儿子的皇位真的被抢走了。
啊……
啊啊……
宁安长公主发现了一声开水烫猪般的惨叫，却是被突如其来的这则消息搞得手中滚烫的茶水脱手落下，当即烫得她整个人从座椅上跳起，然后在那里嗷嗷直叫。
世事便是如此的神奇，老天却是捉弄了两波人。
不管是以林晧然为首的拥嫡派，还是以李贵妃为代表的护长派，几乎在同一时刻遭到了打击，脸上纷纷流露着失望的表情。
不过两方已然注定有一个胜利者，断然不可能出现两方都失望的情况，而这个事情似乎被一团迷雾所笼罩。
天空那片阴云很快朝着西边飘走，整个北京城重归烈日的怀抱，坐落在西苑中的那座玉熙宫变得更加的璀璨夺目。
在经过两个多时辰的煎熬后，皇后的生产已然结束。
陈皇后的发丝都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落到旁边的时候，嘴角不由得幸福地微微上扬。
虽然幸福的事情有很多，但自己顺利挺过鬼门关，而后看着安然出生的孩子，却是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满足了。
“娘娘，你快瞧一瞧，公主跟你长得真像！”唐素儿抱着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孩，送到陈皇后面前得意地道。
陈皇后的目光落到襁褓中的婴孩，看着女儿的五官挤在一起般，并没有觉得她像自己。只是看着正在熟睡的女儿，她生起了一种身为人母的幸福感，显得溺爱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出生的女儿。
“娘娘，公主刚刚哭得可大声了，以后肯定像虎妞那般活泼可爱！”唐素儿心知皇后喜欢活泼的女儿，当即又是满脸认真地说道。
陈皇后的眼睛一阵黯然，显得无奈地道：“这宫中险恶，咱们今后行事要多加谨慎，切不可让他们两个出事！”
哇……
正是这时，旁边一名宫女手里的婴孩却是发出了一阵哭声，只是这个婴孩哭声明显软弱，却是不如唐素儿手里的女娃。
“娘娘，三皇子哭了！”宫女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男娃，显得十分紧张地送到陈皇后面前道。
陈皇后看着同情从自己身体掉下的肉，看着这个呦呦直哭的儿子，亦是强撑着软弱的身体，当即安慰着这个儿子。
一团迷雾散去，真相亦是浮于水面。
跑去紫光阁汇报的小太监没有撒谎，因为皇后确实诞下了皇嫡女。前往承禧宫汇报的宫女亦没有说错，因为皇后确实诞下了皇嫡子。
事情便是如此的神奇，陈皇后竟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其中的男娃自然便是众官员心心念念的皇嫡子。
玉熙宫的人心情是一沉到底，但紫光阁的数十名官员宛如是坐了过山车般。
“龙凤胎？那岂不是生了皇嫡子，哇哈哈哈……”
在小太监将龙凤胎的事情进行汇报后，紫光阁的气氛当即由悲转喜，林燫等官员显得十分兴奋地笑起来道。
事情到了这一刻，历史的轨道已然生了一大变数，大明出现一位更加有资格继承隆庆皇位的皇嫡子。
虽然现在谈论由谁继承大统还为时尚早，但皇长子朱翊钧想要册封太子，他们是万万不可能答应。哪怕这是隆庆的强烈意愿，他们亦会坚定地拥立皇嫡子。
呼！
林晧然得知皇嫡子真的面世之时，亦是暗吐了一口浊气。
不仅仅是因为他有立储之争战胜了徐阶，更是清楚地知道华夏民族的历史已经悄然改变，却不会出现“明亡于万历”的说法了。
如果接下来没有出现大意外的话，他将会带领着华夏民族崛起，借助随之而来的海洋时代站上世界之巅。
“大明当兴！”
在场的官员脸上都绽放出笑容，纷纷相视而笑，而他们终于是盼来了皇嫡子，故而亦是憧憬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皇后生产并不是一件小事，消息早已经如同脱僵的野马般，很快就已经传到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三月三，皇庶生；三月四，胡射人。日上三竿天色早，劝君莫急定乾坤；寰中自有真龙出，浮云翳日终可见！”
这个童谣早已经深入人心，故而他们亦是期盼着皇嫡子出现。当皇后诞下生凤胎的结果出炉，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很多百姓当即是奔走相告。
对于官场而言，影响可谓是更加的深远。
若是在以前，还有不少官员想如同张守直那般政治投机。一旦皇长子朱翊钧成功上位，那就得到丰厚的政治回报，这无疑还算是一笔划算的冒险。
只是现在皇嫡子已经出生，那么朱翊钧只能是靠边站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隆庆心仪的太子人选是皇长子朱翊钧，否则亦不会仅是登基第二年便急着想要册封朱翊钧，更是在公开场合作出明确的表态。
不过隆庆终究不是嘉靖！嘉靖有上演左顺门血案的魄力，亦能通过帝王心术牢牢地掌控整个朝堂，但隆庆不过是一个好贪又懒散的皇帝。
哪怕有官员真的敢于违背礼法而选择支持皇长子朱翊钧，不说他们是否能得偿所愿，跟着隆庆这种软弱的皇帝，恐怕还没来得及享受下一朝的政治回报便已经被喷死了。
正是如此，文官集团的态度上出现了罕见的一致性，却是纷纷站到林晧然的身后，毅然坚定地跟随林晧然一起拥立皇嫡子。
在这一场文官集团内部的立储之争中，林晧然可谓是取得了完胜，更是坐实了作为文官集团领袖的地位。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晧然遭到一场如期而来的弹劾，而弹劾的内容正是林家跟皇后用信鸽传递消息的罪名。

第2287章 文官领袖
斗转星移，晨曦徐徐拉开了淡蓝的天幕，北京城的万家灯火纷纷亮起。
紫禁城，乾清宫。
隆庆昨晚宠幸了风情万种的淑美人，继续享受着时下沉沦于各色温柔乡中的帝王生活，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丝惬意。
现如今的帝王生活正是他所希望的，亦是渴望这种日子一直延续下去。
自己父皇天天吃丹药都能活得六十岁，而自己顶多偶尔晚上吃点春药，活到七十已然是没问题的。
隆庆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马上就要前往金銮殿受百官的折磨，但对于时下的帝王生活还是颇为满意的。
只是在换上那一套龙袍的时候，他突然想到皇后昨天已经生下了皇嫡子，而百官毅然是希望将来由皇嫡子来穿龙袍，却是不由得黯然一叹。
他一度寄望于皇后能够诞下一名公主，从而平息他跟大臣们在立储上的分歧。不曾想事与愿违，虽然皇后确实诞下了皇嫡女，但同时亦是诞下皇嫡子。
而今他想要力排众议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已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最起码需要父皇那种魄力才行。
一念至此，想着现在满朝文武都是以内阁几个人马首是瞻，林燫等老顽固不惜在朝堂公然挥舞拳头，心里顿时便没有底了。
隆庆知道自己既没有遗传父皇的魄力，亦没有遗传父皇的智慧，却是不可能压制得住这些生猛的臣子。
隆庆心知肚明地轻吐一口浊气，收拾起那一份失落的心情，秉行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原则，便朝着外面走去，准备乘坐玉辇前往金銮殿主持早朝。
虽然他已经登基两年多，但对于政务仍旧不懂，亦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件令人头痛的事情上，更愿意做一个轻松自在的皇帝。
出于自己贤君声名的需要，他会坚持每日前去主持早朝，但关于政务仍旧会交给下面的臣子处理。
“皇上，不好了！”萧公公匆匆走过来，脸色显得十分慌张地说道。
隆庆终究是两年多的皇帝，尽管仍旧给人一种木讷的感觉，已然有着几分帝王威严地询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陪同隆庆一起前往金銮殿的陈洪见状，亦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负责午门城楼的萧公公，已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百官进了午门后，却是聚到会极门前，他们似乎……似乎是要一起罢朝！”萧公公咽了咽吐沫，显得十分震惊地禀报道。
国朝成立至今已经近二百年，历来都是只有罢朝的皇帝，哪里会出现罢朝的百官。偏偏地，而今似乎要上演罕见的一幕。
“他们因何要罢朝？”隆庆倒没有将此事过于放在心里，显得十分困惑地询问道。
萧公公犹豫了一下，便是认真地推测道：“奴婢刚才听到他们屡屡提及林阁老，想必是因张尚书弹劾林阁老一事，希望皇上能够免除林阁老的罪责！”
张守直的行动确实是快捷，昨日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后，当即便写了一封弹劾林晧然的奏疏送到了会极门。
隆庆听到是因为这个事情而聚集到会极门请愿，反倒是暗松了一口气，当即便直接摆驾前往会极门。
会极门，一道通往文渊阁的宫门。
李春芳等官员齐齐地跪在这里，却是用行动来表明他们的一种态度，已然是要一起向隆庆进行请愿。
隆庆驾到的时候，百官亦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尽管双方在一些事情上产生了分歧，但君臣的关系却是无法抹掉，故而很快便响起了山呼万岁的声音。
隆庆的身体越发的肥胖，正挺着大肚子坐在玉辇上，看着这黑压压的百官，却是唯独不见林晧然的身影。
很显然，林晧然亦是知晓了张守直上疏弹劾的事情，故而今天是按惯例进行回避，亦或者是直接上疏请辞。
虽然他想要罢免林晧然，从而为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扫清障碍。
只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林晧然在文官集团已然是领袖般的存在，若是执意要罢免林晧然的官职，这朝堂的百官定然不会同意。
最为重要的是，张守直揪着皇后和林晧然通过信鸽传递的罪名请求罢免林晧然的官职，不说其他人怎么看待，连他这位皇帝都不认为林晧然犯了多大的过错。
隆庆不打算在林晧然这个“小过错”上大做文章，便是对着在场为林晧然请愿的官员直接承诺道：“诸位大臣请起，朕定然不会追究林阁老的罪责！”
“皇上，此言不妥，林阁老为护皇后及皇嫡子周全，何错之有？”
“皇上，林阁老尽的是身为臣子的本分，乃我辈楷模，此举是功非过！”
“若是皇上以为林阁老有错，那么便将我等一并治罪，臣等甘愿跟林阁老同罚！”
……
隆庆的话音刚落，却是如同是捅了马蜂窝般，林燫等官员的脸色骤然大变，却是纷纷进行发难道。
虽然林夫人给皇后信鸽的行为其实有所不妥，但纵观整件事情的过程，所有官员都不认为林家的行为有任何过错。
毕竟事因皇后及肚中的皇嫡子遭奸人屡番暗算，而今皇后用林家的信鸽向外面求援，这是一次十分正当的举动。
若是林家拒绝为皇后娘娘提供帮助，那才是真正的罪责。而林家记挂着皇后及皇嫡子的安危，这才是大明的真正忠臣，又有何错之有？
正是如此，面对着隆庆要“特赦”林晧然的罪行，林燫等官员却不能接受这个处理结果，更是倾向于林晧然的无罪论。
咦？
陈洪本以为百官是为林晧然请求免罪而来，而今看着打鸡血般的百官，不由得扭头望向旁边的萧公公。
隆庆错以为这帮官员聚到会极门请求自己特赦林晧然，只是如今发现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亦是困惑地扭头望向跟随而来的萧公公。
萧公公发现隆庆的目光投过来，知道自己刚刚误导了皇上，却是装着注意到隆庆的目光般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
“皇上，林阁老此法是功非罪，还请莫寒了忠臣之心！”陈以勤亦是拿出帝师的派头，显得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隆庆面对着百官的指责，只好再退一步地道：“朕刚刚失言了，林阁老此次并无过错，朕定然不会采纳张守直的奏疏！”
朱衡和马森暗暗地交换一下眼色，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虽然他们纠正了隆庆的“错误”，但当今圣上着实太过于容易“妥协”，已然是一个典型缺乏主见的帝王。
林燫等官员听到隆庆这个表态，亦是不好再继续咄咄逼人，便是暗暗地交换起眼色，准备亮出他们此次的真正意图。
“皇上，请下旨查实此番究竟是谁给皇后下了生女符咒，又是谁欲加害皇后及皇嫡子而困皇后于西苑！”郭朴抬头望向隆庆，显得一本正经地请愿道。
如果皇后昨日生的是皇嫡女，事情已然不会如此的理直气壮。只是皇后昨日生的是皇嫡子，那么事情的性质已经大为不同，自然是要弄清是谁要谋害皇嫡子。
“请皇上下旨查实究竟是谁欲加害皇后及皇嫡子！”张居正在郭朴表态后，亦是跟着表示支持地道。
陈以勤显得意外地扭头望了一眼张居正，旋即便是一阵释然。
张居正有可能参与扳倒林晧然的谋划，但却不可能敢于谋害皇后及皇后肚子里的龙种。且不说张居正还不至于如此冒险，而他作为外臣更无法插手宫里的事情，故而投毒之人定然是另有其人。
由此可见，张居正应该是觉察到事情是另有玄机，这才一起请求隆庆查清投毒之事。
“请皇上下旨查实是谁欲加害皇后及皇嫡子！”林燫等官员正是为这个事情而来，亦是纷纷进行请愿道。
闻讯赶来的滕祥听到百官竟然要调查皇后及皇嫡子被人加害的事情，心里当即感到了一阵慌张，不由得紧张兮兮地抬头望向了玉辇上的隆庆。
隆庆面对着这个请愿，却是不由得暗暗咽起中吐沫，却是选择敷衍地道：“此……此事恐怕是一个误会！朕会让人调查清楚此事，诸位爱卿请上早朝吧！”
“皇上，此事怎么可能是一个误会？”
“皇上，此事定然是一个阴谋，还请皇上着令三司严查！”
“皇上，有歹人欲加害皇后及皇嫡子，此事当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啊！”
……
林燫等官员听到隆庆的回应后，自然不肯接受这个说法，却是想要三司严办，故而纷纷进行表态地道。
隆庆面对着群情激愤的百官，特别担心三司严查会查到自己的头上，眼睛不由得闪过了一抹惊慌之色。
滕祥看到这个情况便对着隆庆点了点头后，却是突然对着跪在地上的百官大声唱道：“起驾，皇上回宫喽！”
啊……
林燫等官员正想要逼着隆庆下旨三司严查，结果看到隆庆竟然是要逃回宫里，一时间亦是傻眼了。
次日，隆庆为了避免再遭受百官的逼宫，却是找了一个理由直接罢免早朝。
“为鳌山之乐，纵长夜之欢，此非明君也！”
“选秀女充实后宫，每日极声色之娱，乃祸国之始也！”
“今皇后和皇嫡子遭奸人暗算而置之不顾，此举跟商纣何异？”
……
隆庆罢朝的这个举动宛如是再度捅了马蜂窝般，百官纷纷对隆庆口诛笔伐，毅然是将隆庆视为昏庸的君王。
若是在嘉靖帝，这帮百官定然不敢如此放肆，亦是为何大家都敬佩海瑞的原因。
只是面对着软弱的隆庆帝，特别他们此次还占着理，已然是不会再对隆庆客气，却是纷纷攻击于这位帝王。
“可恶！可恶至极！”
隆庆看着一份份打着劝谏名义的奏疏，特别看着那些不敬的字眼，让他先是汗如雨下，而后却是变得咬牙切齿地骂道。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为何父皇当年选择躲在西苑修道二十载，实在是这一大帮官员过于惹人厌了。
偏偏地，他这位帝王在这件事情上当真不占理，让他这位堂堂国君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滕祥和李芳在场，看着隆庆如此失态，心知隆庆的自尊心上升是一方面，更重要还是百官的奏疏已然是刺痛了隆庆。
隆庆慢慢地平息心情，而后抬头望向滕祥和李芳询道：“依你们之见，现在朕……当如何是好呢？”
“皇上，万万不可让三司调查此事啊！”滕祥深知调查的严重后果，当即便是认真地表明态度地道。
隆庆亦不想让人知道是他故意困陈皇后于西苑的举动，亦不想那晚乔装入睡的事情暴露，却是无奈地说道：“朕自然知晓不能查，但朕总不能一直避着啊！”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非要着手解决不可。若是再如此下手，那些不要命的官员恐怕不知再骂出多难听的话，自己可没有父皇血洗左顺门的魄力。
“皇上，不若请林阁老入宫吧？”年迈的李芳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是提议道。
滕祥的眼睛闪过一抹恨意，却是阴阳怪气地说道：“此事之所以闹得如此大的动静，恐怕挑头的正是林晧然呢！”
“事到如今，你觉得还用谁来挑头吗？”李芳深知这个事情恐怕牵涉到孟冲后面的山西帮，显得不喜的反问道。
滕祥知道自己朝林晧然泼脏水过于牵强，亦是无言反驳李芳。
“此事……”隆庆有点意动，却是犹豫不决的模样道。
李芳看出了隆庆的犹豫不决，当即便一本正经地道：“纵观整个朝堂，若论个人威望和能力的话，恐怕只有林阁老才能站出来平息这一场风波！”
虽然李春芳才是内阁首辅，只是李春芳的资历并不够深，且没有太耀眼的政绩。现今内阁的五人中，最为耀眼的却是排名第三的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
“好，此次确实只有林阁老才能平息这一场风波，那就请他进宫吧！”隆庆发现李芳说得颇有道理，当即便是点头道。
滕祥受山西帮所托要设法除掉林晧然，嘴角不由得轻轻地动了一下，但最后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转而无奈地暗叹了一声。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仅不能帮山西帮除掉林晧然，已然眼睁睁地看着林晧然进一步坐大，甚至成为隆庆都要敬重的文官领袖。
“皇上，此次恐怕还得给林阁老一些赏赐，不然林阁老不一定会卖力处理此事，亦无法抚平百官的情绪！”李芳已然是经历大风浪的人，当即便是认真地提醒道。

第2288章 一个声音
灵石胡同，林府。
宫里派太监陈洪前来传达旨意，先是口头驳回林晧然请辞奏疏，然后向林晧然宣旨晋升少傅兼太子太师，领吏部尚书衔。
吏部尚书衔其实是一种虚衔，却不是林晧然真要兼任吏部尚书。像早前的徐阶阁臣九年考满之时，便亦是领了吏部尚书衔，更多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当然，有了这一个吏部尚书虚衔，在吏部的事务上有更多的话语权。就像后世的某某名誉校长，虽然不会出任校长，但对学校的一些事务还是可以适当地“指手画脚”。
至于少傅兼太子太师，这已然是再度抬升了林晧然的地位，在内阁的话语权比李春芳都不遑多让了。
“臣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亦是微微感到一阵意外，便是恭恭敬敬地谢恩道。
他早前向隆庆上疏请辞是一种姿态，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此前他家跟陈皇后用信鸽传递消息确实是一种不妥的行径。
只是现在得到隆庆公然否定他的罪名，甚至还对他进行了表彰，那么将来谁都不能就此事再攻击于他。
虽然他此次的实职没有半点变化，但现在得到“少傅兼太子太师”和“领吏部尚书衔”，无形中提升了地位。
不得不说，此次虽然算是一个“以身犯险”的冒险之举，但得到的政治回报可谓是远超想象。且不说现在隆庆的加封，此次更是奠定了他在文官集团中的领袖地位。
在将圣旨交到林晧然的手里后，陈洪先是对林晧然的“晋升”道了喜，然后显得很认真地叮嘱道：“皇上让你明日巳时进宫，说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务必按时前往！”
“好！”林晧然知道事情总归还是要进行解决，便是郑重地点头应承道。
次日上午，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林晧然来到乾清门前，经过一名小太监的通禀，然后便跟着那名小太监走进乾清宫见到了隆庆帝。
隆庆这些天已然过得并不舒心，虽然仍旧天天都是锦衣玉食和美人在怀，但谁都不愿意自己背上昏君的骂名，故而此时的脸色显得有些差。
林晧然仅是瞟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隆庆，便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和谢恩。
“林爱卿，你无须多礼，快快请起！”隆庆先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便对着林晧然急忙抬手地道。
林晧然已经行礼完毕，便站起来并进行谢礼道：“谢皇上！”
“林爱卿，而今百官都在上疏骂朕，以致朕这些天都不敢主持早朝！此次请你进宫，朕希望你帮朕这一次，劝他们不要再上疏了啊！”隆庆指着案前的那一大堆奏疏，宛如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地委屈道。
林晧然的脸色一正，当即认真地表态道：“皇上，请恕臣直言！若是皇上此次恩赐于臣，却是要臣替皇上游说百官不再上疏直谏，臣恳请皇上允许臣辞官归里！不说臣并没有这个能耐，亦不能这般去劝说百官！”
陈洪和滕祥却是暗叹一声，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隆庆，发现隆庆有时候说话还真少了那么一根筋。
不说林晧然不可能如此轻意就带领百官让步，而今林晧然真答应你这个要求且做到了，恐怕你今后对林晧然就要处处提防了。
若是想要让林晧然帮着解决这个难题，亦得给林晧然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这个事情谁来都办不好。
“林爱卿，不……不是！朕此次恩赐于你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百官每天都递上一大堆直谏的奏疏，还请……请你帮我想个法子解决此事！”隆庆担心林晧然真的摞了担子走人，便用乞求的语气诉说道。
林晧然看到隆庆纠正了说法，亦是温和地分析道：“皇上，若想要解决此事，便要设法平息百官的愤怒，而百官愤怒的根源是因为皇后及皇嫡子受了委屈！”
“皇后，她……她能有什么委屈！”隆庆的眼睛飘忽不定，却是显得不愿意直接面对这个问题般地道。
其实在隆庆的心里，至今都没有真正重视起皇后的事情。
在他看来，皇后早前不过是被人在床缝中放了一张生女咒符和吃坏肚子而困于西苑，实质并没有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特别是那一道生女符咒，没准还是一份功劳。毕竟相较于单单生得皇嫡子，此次多一个皇嫡女，皇后已然更值得高兴才是。
滕祥担心林晧然要提议三司严查皇后的案子，亦是在旁边辩解道：“林阁老，那晚着实是一个误会！事情因皇后丢失令牌而起，若当时宫女持牌前往的话，又有谁敢阻拦他们呢？守门将领之所以不许宫人通行，亦是职责所在啊！”
陈洪听到滕祥将事情推到皇后丢失令牌上，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显得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滕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如何还不知那晚是一场阴谋。现在看来，滕祥不仅牵扯其中，甚至在这场阴谋之中还做了其他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他的一种猜测，真相如何却需要进行调查，亦或者永远是没有真相。
“滕公公，不知你是在指责皇后不该丢失令牌呢？还是觉得我跟皇上谈论朝政之事亦得该听取你的意见了呢？”林晧然的眼睛一瞥，当即板起脸来严厉地质问道。
这番话无疑是打了滕祥的七寸。虽然大明发展至今，越来越多的皇帝忽视禁止宦官干预政务的祖制，但这一条祖制终究还是一直存在。
若是滕祥真被扣上了干预朝政的帽子，不说他的“仕途”很难再寸进，恐怕他都要遭到灭顶之灾了。
“不，杂家并不是这个意思！”滕祥迎着林晧然严厉的目光，顿时生起几分畏惧地连忙摇头否认道。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沉着脸进行追问道：“滕公公，那不知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滕祥暗暗地咽着吐沫，却是求助性地扭头望向了隆庆。
隆庆虽然在私底下没少征求滕祥的意见，但滕祥刚刚插嘴进来确实不妥，便是沉着脸进行教训道：“朕跟林阁老在此商讨政务，你休要多嘴多舌！”
“是，奴婢谨记！”滕祥深知自己理亏，当即如蒙大赦地回应道。
虽然他如今在内宫早已经高高在上，亦是深知隆庆的信任，但还远远达不到前辈刘瑾等权监的高度，根本无力跟文官集团叫板。
自从徐阶离任后，整个朝堂都没有人能够跟林晧然一较高下，现在文官集团的领袖并不是内阁首辅李春芳，而是这种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
现在被林晧然借题进行发难，他却是完全不敢进行反驳，只能用眼睛哀求林晧然能够放过自己这一回。
林晧然将滕祥眼睛中的哀求看在眼里，虽然知道这不过是小人的缓兵之计，但知道不宜揪着这点事情不放。
隆庆看到林晧然不再追究滕祥干政的事情，便是温和地询问道：“林爱卿，你接着说，朕……朕要怎么做才能化解百官的愤怒，让他们不再上疏……骂朕！”
说到最后两个字，堂堂的大明皇帝亦是泛起了满腔的无奈，深深地感受到官员的凶猛和这个皇位烫屁股。
“皇上，百官此次之所以轮番上疏谏言，并不是他们不忠于皇上，恰恰是他们忠于皇上和皇后！只要皇上拿出一套解决方案，而皇后对事情的处置感到满意，百官自然便无话可说，亦不会再直谏于皇上！”林晧然并不想真将关系僵化，显得十分认真地剖析道。
隆庆隐隐觉得林晧然说得颇有道理，当即便是追问道：“林爱卿说的是，只是该如何做才能让皇后满意呢？”
“皇上，你该去问皇后了才是！”林晧然有些无奈，不由得认真地提醒道。
陈洪亦是古怪地扭头望了一眼隆庆，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还真会误以为林晧然跟皇后才是一对。
自己老婆满不满意，却是要问一个外人，这成何体统呢？
滕祥倒是习惯隆庆偶尔智商下线，只是他已经无暇他顾。心里生起了一阵不安，隐隐感到自己此次纵使逃过一劫，恐怕亦得被林晧然扒下一层皮。
“好，咱们一道去皇后那里吧！”隆庆受到林晧然的点拨后，当即便是做出决定地道。
“臣遵旨！”林晧然面对隆庆的邀请，自然是从善如流地道。
很快地，一行人便来到了坤宁宫。
虽然陈皇后在西苑的玉熙宫生产，但有鉴于被困于西苑的经历，陈皇后便强撑着身体搬回了这里。
皇嫡子和皇嫡女都有宫人细心照料，在他们到来的时候，两个嗜睡的婴孩已经在旁边的摇篮安然入睡了。
由于担心众人说话会打搅到两个婴孩，陈皇后亦是让奶娘将人抱到隔壁房间，这才向进来的隆庆见礼。
隆庆的脸上显得有些尴尬，却是急忙让陈皇后回到床上坐月子。
“臣恭贺皇后诞下皇嫡子、皇嫡女，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林晧然看着两个婴孩被抱远，这才隔着珠帘对着里面的皇后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陈皇后见状，便是温和地抬手道：“林阁老平身！”
不说此次她亦是幸得林晧然的相助才化险为夷，两人早已经结下了利益联盟，故而态度明显温和很多。
“谢皇后！”林晧然宛如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臣，又是规规矩矩地谢礼道。
隆庆面对陈皇后感到浑身不自在，却是摸着鼻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依林阁老之言，现在百官是要为你和皇嫡子讨要公道，却不知此事要如何处置才能令你满意呢？”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透着几分乞求之时，已然是犯了错的孩子希望得到轻罚。
“林阁老，不知你以为当如何处置此事呢？”陈皇后并没有理会隆庆的目光，便是对着外面的林晧然询问道。
林晧然自是有备而来，当即便是进行提议道：“依臣拙见！守门将领不顾皇后及皇嫡子的性命安危而进行阻拦，此举当革职查办！西苑内官明知皇后有恙，却是汇报不力，亦当一并严惩！”顿了顿，他扭头望向隆庆继续道：“至于生女符咒一事，此事通过符咒可有迹可寻！若是皇上没意见的话，臣想帮皇上和皇后查明生女符咒的出处及所求之人，而后再由皇上进行定夺！”
“好，生女符咒之事便有劳林爱卿了！”隆庆并不涉生女符咒的事情，当即便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而后扭头望向陈皇后显得期待地道：“皇后，不知如此做法可还满意呢？”
“而今本宫跟皇嫡子无恙，亦不想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林阁老，有劳你跟百官讲一讲，本宫记下他们的忠诚，亦请他们不要再让皇上为难了！”陈皇后并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当即便是进行回应道。
隆庆看着陈皇后如此大度，显得十分感激地望了一眼陈皇后，而后又是扭头望向另一个关键人物林晧然。
林晧然看到事情按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发展，当即便是郑重地施礼道：“臣领旨，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各方都做出了一定的让步，这个事情便有了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这一场搞得满城风雨的风波亦是平息下来。
至于工部尚书张守直等昔日徐党的核心官员，很快便被林晧然直接清洗。
若不是张四维行事谨慎，加上他并没有什么不当之举，且自身的官职没有什么威胁，否则亦可能被林晧然顺手给清洗掉了。
经过刚刚的那一场风波，谁亦不会再指责林晧然排除异己。特别林晧然已然多了一个护嫡派领袖的新身份，哪怕真是排除异己打击护长派的徐党核心成员，那亦算是一种政治正确。
至此，根本不用等到明年的京察，而今大明的朝堂已经趋于一个声音。

第2289章 玩火
时至九月，江南地区的田野间呈现一幅丰收的画面，而很多人家门前的果树都已经是硕果累累。
随着秋收时节的到来，这片辽阔的土地呈现着百姓在田间收割稻谷的场景，他们将辛苦数月的稻谷割回村中晒谷场打谷、晾晒和储存。
由于松江知府海瑞组织人员疏浚了吴淞江，加上下半年松江府风调雨顺，致使该地区的产量明显要高于往年。
在各家各户将稻谷储存在家里不久，上海县和华亭县展开了浩浩荡荡的征粮行动，通过书吏、衙役和粮长将各村的税粮解押到粮仓。
作为最先试行刁民册的松江府，虽然今年纳税总量比去年同期又增加了两成，但很多百姓明显感到所缴纳的税粮不升反降。
之所以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刁民册间接促进了纳粮的公正性；一个是松江府的廉政建设初见成效。
刁民册无疑是一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良策。因其对地方豪绅和大户的震慑作用，他们不仅不敢继续逃税，甚至不敢再将本该由他们负担的粮税平摊给其他百姓。
海瑞无疑是一个心里真正装着百姓的好官，对治下的官吏要求极为严格，对盘剥百姓的举动坚持严厉打击，致使一府两县的官吏都不敢再贪不义之财。
正是如此，哪怕松江府迎来了一个难得的丰收之年，哪怕松江府所缴纳的税粮比去年还要高两成，但松江百姓明显感到自己缴纳的税粮减少了，而自己的存粮明显增多了。
对于过惯苦日子的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家里充足的存粮更让人踏实，亦让他们打心里感激这样的朝廷。
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生活中处处都可以见到经济现象。
在很多百姓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于储存大米的大缸在松江府迅速走俏，遭到了百姓的争先购买，进而造成了大缸价格的上涨。
致使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体还以为城外遭到了倭寇，各家的大缸都被砸了，所以不得不进城多采购大缸。
虽然松江府百姓的生活得到了改变，但一个地区的发展已然不能光靠良好的庄稼收成，而是要依仗于手工业或者贸易区域优势。
松江城，一场秋雨后，空气中平添了几分寒意。
在城东的地区，前几年这里天天都是密集的织布声音，但时下变得跟空气一般冷清，甚至可以看到几间织布作坊荒废的景象。
源自于黄道婆的传业授道，松江布一度占领了大半的大明棉布市场。只是时过境迁，随着雷州布的强势崛起，松江布已经走向了没落，甚至已经到达沉沦的地步。
松江布败给雷州布已经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除了制作工艺和人才竞争的全面失利外，亦是跟他们原材料棉花的成本有关。
跟着“闭关锁国”的松江府不同，雷州府借着雷州码头的优势，它的触角早已经伸向了南洋和东瀛等地区。
在时下寸田寸金的大明，种植棉花的成本可谓不容轻视。只是雷州现在基本不自产棉花，都是从南洋或东瀛购买廉价的棉花，致使雷州布的原材料成本极低。
尽管联合作坊给女织工十分丰厚的福利，但得益于高效的飞梭织布机、积极参与生产的织工和原料的成本优势，致使雷州布仍旧可以在价格和质量上完全碾压松江布。
正是如此，随着徐阶的轰然倒台，雷州布已经全面抢占北方的市场，甚至直接打进松江府的腹地——松江城。
松江府亦有不少有识之士，他们意识到“开海”才是拯救松江府的良方，却是不断地呼吁请求朝廷在松江府的上海县设立松江市舶司，修建上海码头迎接这个崭新的海洋时代。
早在徐阶当政时期，便已经有人发出此类的呼声。只可惜，这些开海的举措其实会侵害到大地主阶层的原本利益，特别徐阶正是松江府最大的利益。
重农抑商并不仅仅是国家统治的有效策略，对于地方上的大地主同样如此。作为地方的大地主，他们更希望底层的百姓能够老老实实地成为他们的佃农，而不是靠着经商的智慧发家，然后再跟自己抢夺资源。
亦是如此，徐阶虽然听到了来自家乡开海的请愿，但并没有给予理会，甚至还训斥他们想要招来倭寇。
所幸的是，他们遇上了一心为民的父母官海瑞，在意识到松江布的困境后，亦是正式向朝廷请开上海市舶司。
松江府，徐家大宅。
“接下来的剧目是《虎妞巧治糊涂知县》，请相爷和诸位老爷观赏！”一个声音洪亮的戏班头走上戏台，对着下面的观众进行介绍道。
此时坐在最佳观剧位置的正是徐阶，脸上保持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身穿着寻常士大夫的衣服更像是一个儒者。
按明朝的退休制度：三品以上官员按现职退休，四品以下可升一级致仕，业绩突出者可升两级致仕。
正是如此，虽然他已经卸任中极殿大学士的官职，但仍旧是明朝从一品的少师兼太子太师，享受着相应品阶的待遇。
不仅会受邀参加地方上官方的地方庆典或活动，地方官员见到他亦是规规矩矩地行下官之礼，仍旧拥有着超然的地位。
徐阶在京城为了彰显自己的清廉，对吃喝用度偏于“简约风”。只是回到了松江府后，对于这些东西极为挑剔，像是要变本加厉享受回来一般。
因为喜欢松江鲈的头骨髓，不仅花费重金购买，而且仅仅吃那点头骨髓，已然开始追求着一种奢靡的生活状态。
除了吃喝用度极为讲究外，亦是不可避免地追求精神粮食，而戏剧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受推崇和喜爱的娱乐项目。
财大气壮的徐阶不惜花费重金从各处请来知名的戏班子，而此次所请的戏班子来自于杭州，有“杭州第一班”的美誉。
“停！”徐阶看着戏剧表演不足盏茶功夫，却是突然沉声地道。
班头对这种情况亦算是司空见惯，便是匆匆地跑上台来，先是用眼神制止台上的戏子继续表演，而后对着徐阶堆着笑脸地询问道：“相爷，不知哪里不满意呢？”
旁边坐着的一帮老人则是跟徐阶同辈分的族亲，刚刚正看得津津有味，闻言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徐阶，却不知为何徐阶要叫停这个精彩的剧目。
“虽然剧目皆由杜撰而来，但此事过于失实，一个小女娃哪有此等智慧，汝等休要在此误导于人，今后亦不可再向他人上演这个剧目！”徐阶板起那张脸，当即进行训斥道。
话音刚落，台上的一个女戏子当即便站出来争辩道：“相爷，此事并非杜撰而来，此乃发生在小女子身上之事！正是得益于冠巾伯当年的相救，我一家才能幸免于难，若是不然我家早已经被那位糊涂知县弄得家破人亡了！”
华夏对恩情历来看重，却不仅是为了戏班子的声誉，还是为了维护自己恩公的形象。即便是要面对一位退休的首辅，她亦要挺身而出且据理力争。
戏班头亦是知晓此事，便是朝着徐阶郑重地点头，以示他们确实没有杜撰。
“放肆，你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怎么能如此跟相爷说话！”旁边一个老头看到女戏子顶撞徐阶，当即便是进呵斥道。
女戏子的眼睛呛着泪花，但目光显得十分的坚定。
“呵呵……当真是天下什么人都有，若是你能出得了松江府，我徐光年从此不姓徐！”徐光年看到女戏子眼睛中的那份倔强，当即便是摞下狠话地道。
戏班头看状，便向着徐阶和徐光年跪下道：“相爷，徐爷，这个小女娃的脾气犟、不懂事，你们大人有大量便饶她这一回吧！”
“呵呵……都是小事！行了，今天便到这里，老夫亦乏了！”徐阶显得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便打一个哈欠道。
这……
戏班子看着徐阶云淡风轻的模样，便是扭头望向旁边的脾气火暴的小老头徐光年，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吐沫。
徐光年冷哼一声，目光仍旧是死盯着那个倔强的少女身上，似乎要将少女藏在粉底下面的模样给记下来一般。
随着徐阶离开，众人亦是纷纷散去，但一个祸事已然是悄然埋了下来。
“老爷，要不要跟徐光年打个招呼，不然他恐怕真要惹出人命案！”管家将刚刚的一幕看在眼里，显得十分担忧地询问道。
自从海瑞出任松江知府以来，特别海瑞敢于将徐瑛下狱，他却是知道他们碰上了硬茬子。尽管徐阶已经返回松江府，但他们徐氏一族亦是克制着自己的恶行。
若是徐光年真按着以前的脾气将那名少女弄死，那么海瑞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定然是要将徐光年法办。
徐阶接过侍女送上来的茶水，却是淡淡地摇头道：“不说徐光年没有那个胆，这都是小事，他亦不至于会做到这一步！”
徐管家的眼睛仍旧充满着担忧，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徐阶不以为然的模样，只好向徐阶告退离开。
徐阶看着管家离开的背影，嘴角却是轻轻上扬。
他自然知道徐光年不会善罢甘休，甚至知道徐光年定然会报复，但不管是朝堂还是在这个大家族内，已然都是离不开阴谋和诡计。
家族内人人都遵纪守法亦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特别对于他这个大族长而言，无疑会失去自身的重要性。
特别他跟自己四弟徐陟已然决裂，却是需要对家族拥有更强的掌控力，这样才能更好地将时任南京刑部尚书的徐陟一家排挤在外。
亦是如此，他从京城归来之后，对族中子弟的恶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故意放纵他们做一些恶行。
只有这族中的子弟在外面闯了祸，需要自己这个大家长出面解决，那么才会彰显出他这个大家长的重要性。
特别十年的次辅和近六年首辅的生涯，却是让他深深地体会到权力的味道，而今亦是希望继续触摸着权势。
他在官场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是需要家里出点事，而他再动用一下人脉，进而检查这些人的“忠诚度”。
徐阶亦知道自己其实是在玩火，但他相信以自己几十年的官场智慧斗不赢妖孽林晧然，对付一个死脑筋的海瑞还是绰绰有余。
“老爷，林中丞求见！”管家去而复返，进来恭敬地汇报道。
徐阶淡淡地喝了口茶，便是轻轻地点头道：“领他进来！”
“下官拜见徐阁老！”身穿正四品官服的林润从外面进来，向着徐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
徐阶将茶盏放下，上前将林润虚扶道：“若雨，快快请起！”
“谢阁老！”林润的眼睛望向徐阶，显得十分感激地道。
他之所以能够从小小的南京御史几年功夫便坐上应天巡抚的宝座，虽然有着扳倒严嵩的那份政治功绩，但主要还是得益于徐阶的提携。
出任应天巡抚后，他肩负徐阶的使命到达苏州想揪出躲在丝绸商人背后的联合商团，进而帮忙徐阶扳倒林晧然。
只是苏州丝绸商人跟联合商团结下亲密的利益共同体，不说要揪出联合商团，他在苏州城早已经成为了“全民公敌”。
早前受到徐阶的力挺，他都无法打不开局面，而今徐阶已经离职，自然不敢再深挖躲在苏州丝绸商人背后的联合商团。
徐阶虽然已经退休，但终究还算是从一品官员，加上拥有令人敬畏的政治资源，亦是温和地询问道：“若雨，你此番因何而来呢？”
“徐阁老，不是你传话让下官速速前来松江吗？”林润听到这个问话，当即便是疑惑地道。
徐阶的眼睛一瞪，却是惊讶地说道：“老夫何时传信让你过来了？”
正是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见徐瑛仿佛事情败露般，显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第2290章 林润出马
两人看着慌慌张张闯进来的徐瑛，特别是徐瑛眼睛中掩不住的惊恐，如何还不知事情是因谁而起。
“见过父亲，见过林中丞！”徐瑛努力地咽了唾沫，当即向着两个人进行施礼道。
林润对着徐瑛轻轻点头示意，然后扭头望向旁边的徐阶。
徐阶先是喝了一口茶，却是抬起头严厉地训斥道：“在贵客在此！你竟然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爹教训得是，孩儿下次不敢再犯了！”徐瑛原本安排人手在路口打算截住林润打算说明一切，而今眼见事情就要暴露，亦是强装镇定地拱手道歉道。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下，又是沉声吩咐道：“林中丞难得到府上作客，你让人去将那一条最肥的松江鲈清蒸了，我得跟林中丞好好地喝上一盅！”说着，又扭头对着林润温和地道：“若雨，既然你来到了松江，那便少操心一些公务上的事，在这里小住几日可好？”
“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林润稍微愣了一下，旋即便认真地施礼道。
在徐府管家的张罗下，一桌丰盛的菜肴很快准备妥当。
徐瑛战战兢兢地陪坐在旁边，生怕自己假冒父亲名义将林润请来的事情败露。只是好在父亲仍旧被蒙在鼓里，而林润亦没有主动提及此事，二人净是聊一些苏松风土人情之事。
很快地，酒席已经到了尾声。
徐阶停下手中的筷子，便是端起前辈的姿态道：“若雨，你在应天巡抚的任上已经将近三年，只是现在直接返回京城还缺一点资历和政绩，不知你下一步有何打算呢？”
从应天巡抚返回京城任职的官员不乏先例，只是林润五年前还不过是小小的南京巡江御史，在应天巡抚的任上更是贬多褒少。
正是如此，凭着他的资历和政绩已然很难直接回京城出任要职。
“不瞒阁老，下官心里亦是惶恐不安！在应天任上本想做一翻政绩以报阁老栽培，但奈何下官资质平平，反倒是让阁老大失所望！”林润的心里当即砰砰地跳动，急忙放下筷子故作愧疚地道。
当年他被徐阶提拔到应天巡抚的任上，原本徐阶是想他揪出躲藏在苏州丝绸商人背后的联合商团，但奈何自己踢到了一块铁板。
虽然这里有着极重的客观因素，但自己终究是没有达到徐阶的期待，而今徐阶似乎是有意提拔自己，自然是要先向徐阶表达自己的那份歉意。
徐瑛虽然曾经短暂地涉足官场，但终究是官场的边缘人物，已然是瞧不出这里的弯弯道道，却是还在担心林润会抖出因何而到此。
“此事怨不得你！苏州的水如此之深，却是老夫始料不及的。反倒是老夫当年思虑不周，加上摸不透苏州的情况，这些年反而是难为若雨了！”徐阶一直都在扮演着好人设，当即信手拈来般地道歉道。
其实这亦不是全然是虚话！当年以为让林润出任应天巡抚，加上自己在背后的支持，这揪出苏州丝绸商人背后的联合商团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只是看到事态的发展，加上返回松江看到这里都已经流行联合银票，这才意识到联合商团已经长成一个庞然大物。
单凭一个小小的林润，已然是无法撼动跟苏州本土势力相结合的联合商团，更别说是要揪出跟林晧然相关的“罪证”。
“徐阁老如此体恤下官，下官感激涕零！”林润心里亦是暗暗松一口气，却是装着十分感动地拱手道。
徐阶知道怪责林润办事不力亦是无补于事，便是引回到正题道：“若是三年期满，你最好的去向怕是要改任总督，却不知可有所属之地呢？”
徐瑛亦是好奇地扭头望了一眼林润，从应天巡抚到总督亦算是一个小超越，不过总督的位置亦是有好有坏。
“不怕阁老笑话，下官心属北方！今鞑虏未灭，而下官自小研读兵法，愿为大明尽一份力！”林润亦是做好自己的职业规划，当即便是表明“志向”道。
咦？
徐瑛正主动给徐阶倒酒，显得诧异地望了一眼林润，却是没想到如此好色的林润竟然还是这份雄心壮志。
“呵呵……如此甚好，此事老夫记下了！”徐阶端起酒杯，便是爽朗地笑道。
只是在他带着赞许的目光中，已然是瞧到了林润的真实用意。
所谓北边总督，一则是想要避开最贫瘠的西南地区总督，而今颇具含金量的南直隶总督和两广总督已然不是林润所能指染的，故而最好的去向其实正是北方。
一旦他到了北方，由于那里都是属于军务重地，故而会挂上相应的兵部侍郎衔。
若是林润能够积点军功，加上朝堂上的运作，他已然是能够以兵部侍郎的身份重返京城，甚至可以成为第二个杨博。
很显然，林润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已然是一个颇有野心的官员。
林润知道这是徐阶许诺自己的好处，故而恭恭敬敬地施礼道：“下官得阁老栽培，此生定然不敢忘记阁老的大恩大德！”
“咱们不是外人！”徐阶抬手微笑着摆了摆手，显得若有深意地说一句道。
林润闻弦而知雅意，当即便是拱手道：“阁老所言极是！”
“这酒劲上头！瑛儿，你给林中丞安排往处！”徐阶扶着额头对着徐瑛进行吩咐，然后又冲着林润抱歉地道：“这人老身体就毛病多，你且在此随意，我得回房歇息了！”
“阁老，请慢走！”林润连忙站起来，恭送着徐阶离开道。
呼！
提心吊胆老半天的徐瑛看着徐阶在仆人的搀扶下走远，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庆幸着事情已然瞒了下来。
林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发现这个徐三公子固然有些小聪明，但却根本不是混官场的料子。
徐瑛打发了旁边侍候的两个侍女离开，当即便向林润坦白是他打着父亲的名号请他过来一叙，让他务必保密云云。
“徐三公子，刚刚徐阁老说得很好，咱们不是外人！若是真有什么急事，你修书一封，本中丞亦会前来！”林润亦是不打算点破，却是故意板着脸道。
按说，徐瑛假借着徐阶的名义将自己这位堂堂应天巡抚“欺骗”过来替他擦屁股，心里定然会为此生气才是。
只是徐阶刚刚无疑窥破了这一切，但却是没有点破此事，反而给予自己极大的政治承诺。此举的意图已然很明显，已然是足够让他忘记所有的不愉快，转而跟徐瑛称兄道弟了。
徐瑛并没有看穿其中的道道，反而错以为林润是如此卖自己面子，当即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状告徐家夺田烧屋的张大牛说起，虽然海瑞的手里一直没有过硬的证据，但奈何海瑞一直咬着这个案子不放。
偏偏地，这张大牛跟他们徐家有仇般。尽管遭到他们徐家好几次威逼和利诱，但张大牛仍然是我行我素地四处寻找着他们徐家的罪证。
正是在张大牛的活动下，早前他们强占田产的事情逐一被曝光出来，而他们徐家亦不得不将侵占的田产退还回去。
只是吃到肚子里的肉却还要再吐回去，这种无疑是一种折磨，徐瑛对始作甬者的张大牛可谓是恨得咬牙切齿。
有鉴于张大牛在松江府的名声实在太大，加上海瑞时时地庇护着张大牛，徐府亦不敢对张大牛怎么样。
不过在张大牛不断针对他们徐家的同时，他们徐家亦是没有坐以待毙，开始设法寻找张大牛的“不法之举”。
张大牛虽然时常跟其他村子的人争勇斗狠，但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格的事情，甚至还做了不少好人好事。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前些天张大牛盗墓的时候被他们的徐府的家丁当场抓获，而且押送到松江府衙。
按大明律法：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开棺椁见尸者，绞；发而未至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
这盗墓已然算是一种重罪，事情发展到这里，只要海瑞依法将张大牛判决，那么事情便可以圆满地解决了。
只是海瑞却是选择包庇张大牛，对张大牛的案子迟迟不开堂公审，仅是将人扣押在松江府衙大牢中。
正是如此，徐瑛在看着海瑞迟迟没有运作的时候，却是打着徐阶的名义将林润从苏州城叫了过来。
林润得知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发现这已然不算什么难办的事情，甚至是有利于自己，当即便是满口答应下来。
虽然刚刚已经喝了一场酒席，但林润到了徐瑛的住所，又是在那里痛痛快快地继续喝着花酒，而作陪的正是跟他的老相好小凤。
其实很多人并不知晓，林润此人很喜欢逛青楼，只是近期不得不找郎中，事因他得了一种见不得光的病。
次日，秋高气爽，天空显得碧蓝如洗。
松江府衙坐落在松江城的西北角，门前的两座石狮彰显着官府的威严，而进出的官吏和衙役都是行色匆匆。
身穿四品官服的海瑞跟着往常那般在签押房中办公，虽然已经为官多年，但身体还是显得十分削瘦，只是眼睛仍旧显得炯炯有神。
两位师爷在外面忙碌着，虽然名义上受雇于海瑞，但却是从联合商团那里拿钱，不过他们对手头上的事情可谓是尽心尽责。
由于马上就要将秋粮押解送京，事情办起来比较烦琐，不仅签押房的三个人显得忙忙碌碌，时常有官吏进进出出。
正当他们为着这些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偏偏得到应天巡抚林润驾临这里。
得知应天巡抚林润到来，海瑞亦是只好从签押房中迎了出来，带领诸多同僚向林润见礼道：“下官拜见中丞大人！”
“诸位，无须多礼！”林润对海瑞上次不卖他面子而抓徐瑛心生不满，却是淡淡地抬手客套地道。
海瑞虽然亦不喜欢林润，但还是遵照着官场的礼仪回礼道：“谢中丞大人！”
“海知府，本巡抚听闻村民张大牛盗墓被当场抓获，可有此事？”林润不打算跟海瑞绕弯子，当即便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王弘海在看到徐瑛的时候，便知道林润此次因何而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堂堂的应天巡抚竟然宛如徐家的走狗般，当真为了这一个事情从苏州跑了过来。
海瑞有着自己的行事原则，亦是很肯定地点头道：“确有此事？”
“为何不公审？”林润得知确有此事后，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地质问道。
海瑞不喜欢林润的口气，却是蹙着眉头道：“此案还有存疑之处，尚要查明！”
“海知府，盗墓之事可谓是人赃并获，哪里还会有疑点，我看你就是要故意包庇张大牛！”徐瑛听到这个说辞，当即便对着海瑞进行指责道。
海瑞深深地望了一眼徐瑛，发现这事上的恶人还真多。当年的胡二公子充其量不过是占公家的便宜，徐瑛简直就是要草菅人命，竟然如此急不可耐地搬来了林润。
“好了，此案由本巡抚亲审，借你松江府衙的公堂一用！”林润看到确实存在着这么一件铁证如山的案子，当即便一锤定音地道。
松江府归应天所管辖，而堂堂的应天巡抚自然是有资格管辖松江府的案子，甚至可以直接推翻松江府衙早前案子的判决。
现在人证和物证皆在，一旦他现在将张大牛盗墓的案子进行判决，那么事情便可能直接盖棺论定。
海瑞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这确实是属于应天巡抚林润的职权，而他这位松江知府根本无法阻止这位上司提审张大牛。
在得知张大牛被应天巡抚林润公审的时候，整个松江城当即为之轰动，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很快就将松江府衙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第2291章 铁证如山
松江府衙，公堂上。
身穿四品官服的林润威风凛凛地坐在上面，握起惊堂木往桌面用力一拍，当即便喝令道：“带人犯张大牛！”
仅过片刻，张大牛被两名衙役押上堂中。
张大牛身穿着一套干净的囚服，整个人的精神显得良好。却不知是心理素质过硬，还是确实遭到徐家的诬陷，那双眼睛中透着一份坦然。
“我看八成是徐家诬陷！”
“可不是吗？徐家针对张大牛早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
“呵呵……徐家当真让人作呕，为打击报复竟然连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
堂下围观的几百名百姓在衙差划出的线外站好，在看到张大牛被提到公堂侯审，便是纷纷进行维护道。
张大牛和徐家的恩怨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特别张大牛扛起了反徐的大旗，致使坊间早有徐家买凶谋害张大牛的传闻。
此次张大牛被徐家以盗墓的罪名投狱，而今又请来跟徐阶关系亲密的应天巡抚林润绕过海瑞亲审此案，令到很多百姓都认为此事是徐家对张大牛的栽赃嫁祸。
正是如此，舆论已然是站在张大牛这一边，主流声音都是在为张大牛鸣不平。
“肃静！”
林润听到堂下百姓那些不和谐的声音，当即便握起惊堂木往桌面重重一拍，显得官威十足地呵斥道。
咦？
只是惊堂木重重地敲下，却发现两排笔直站立的十二名衙差显得无动于衷般，让很多人不由得微微一愣。
刚刚在批判徐家的百姓听到惊堂木的声响，正要捂着耳朵等待随之而来的捣棍声，结果发现这一次竟然没有动静。
其实人的思维很容易固化，当闪电过后出现雷声形成固有认知的时候，在看到闪电而没听到雷声便会觉得很奇怪。
很多百姓看着没有动静的十二名衙役，有人即刻反应了过来，显得幸灾乐祸地望向了端坐在上方的林润。
林润自然注意到这一幕，只是他不能确定这是海瑞在背后搞鬼，还是这帮松江府的衙差固然针对自己，却是用严肃的目光瞪向这帮掉链子的衙役。
“威——武！”
十二名手持水火长棍的衙役感受到来自林润投来的目光后，显得不情不愿地用长棍捣着青砖地面，嘴里有气无力地喊着威武之声。
这个声音要说多拖垮就多拖垮，不仅没能给堂下的百姓带来多少震慑之声，反倒是给堂上的林润一个响亮的耳光。
林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气得可谓是牙根发痒。
只是这里终究是海瑞的松江府衙，而他此次匆匆并没有带来足够的人手，让他在这里亦是有气无处撒。
堂下的百姓虽然为张大牛鸣不平，但亦不想真要存心扰乱此次公审，便是纷纷朝着堂上投去关注的目光。
只是他们心里亦是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林润敢帮徐家将张大牛屈打成招，他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狗官。
林润看着四下已经安静下来，当即对着跪在堂中的张大牛沉声询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草民张大牛！”张大牛早已经清楚林润跟徐家是沆瀣一气，显得没好气地自报姓名地道。
林润听到张大牛如此的口气，脸色越发阴沉地询问道：“张大牛，你盗墓之事已经人证物证俱在，却不知招还是不招？”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姓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纷纷好奇张大牛是真的盗墓还是被徐阶栽赃嫁祸。
虽然他们心里都愿意相信张大牛是无辜的，只是徐家将事情闹到这一步，恐怕亦不全都是虚构的罪名才是。
“草民并没有盗墓！”张大牛的腰板挺立，显得昂首挺胸地否认道。
林润冷哼一声，当即便是沉声地道：“传证人徐八旺、徐九财！”
徐八旺和徐九财都是徐家的家丁，很快便昂首挺胸地来到公堂，由于他们两人都没有功名在身，亦是纷纷跪倒在地。
林润的嘴角微微上扬，按着流程进行询问道：“徐八旺、徐九财，将你们当日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在询问这话的时候，他显得轻蔑地瞥了一眼张大牛。
“我们兄弟二人一直跟踪……不，我们兄弟二人刚好有事到白鹤岭一带！”徐八旺进行回答，而后指着张大牛进行控诉道：“小人看到张大牛带着好几个人鬼鬼祟祟在那里窃窃私语，一看便知道他定然不干好事！我在那里继续盯着张大牛那伙人，同时让我弟回去叫人，而后将他们这帮人一并擒拿，却是发现他们竟然在盗墓，当时的棺椁都露了出来！”
咦？
堂下的百姓知道徐家一直派人监视张大牛，而今看着徐八旺将事情说得有板有眼，不由得怀疑地扭头望向张大牛。
林润对案情早有了解，当即扭头望向张大牛进行质问道：“张大牛，徐八旺刚刚所言，是否属实？”
十二名衙差深知这个情况极为关键，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张大牛，却是不知张大牛是否真的组织盗墓活动，却是被徐家逮得正着。
“巡抚大人，草民在松江府一直都是奉公守法，我并没有盗墓之念，更没有盗墓的举动！”张大牛面对着徐八旺的指控，却是坚定地否认道。
林润的眼睛一冷，便沉声地质问道：“张大牛，事实自有公断！本官并非问你是否盗墓，徐八旺指控你带人挖出了棺椁，此事可真？”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话，亦是纷纷关切地望向张大牛。
若是将人棺椁挖出来，纵使是无心之失，那亦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挖人棺椁确实是一种需要问责的行为。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亦是隐隐地明白徐家为何会咬着张大牛不放，敢情张大牛很可能是无意间闯了“祸”。
“草民确实是让人无意挖出了一副棺椁，但我并没有想过要盗墓！”张大牛犹豫了一下，显得诚恳地点头道。
林润的眼睛当即一亮，便是一拍惊堂木冷声道：“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今挖人棺椁事实皆在，那便签字画押吧！”
原以为这个事情还要耗费一番口舌，却是没有想到事情比自己所想象还要顺利，张大牛竟然这么痛快便招认。
只要张大牛签字画押，那么他按着大明律法判决，已然是足够向徐家交代了。
“巡抚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并没有盗墓，挖出棺椁完全是无心之失！”张大牛的眉头蹙起，当即便是进行辩白道。
这……
堂下的百姓对这个案子亦是不好定夺，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按说，张大牛肯定不是盗墓人。只是他如果真将人家的棺椁挖了出来，这个事情还真不好论断了，毕竟挖人祖坟是犯忌的。
虽然这种事情其实可以从轻发落，只是林润跟徐家沆瀣一气早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现在林润抓到张大牛这个把握，定然是不可能放过张大牛。
正是如此，张大牛纵使没有盗墓的念头，但今日恐怕真的很难全身而逃。
站在人群中的徐瑛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十分满意这个案子的进展。按说，他的身份是可以坐在公堂上，但深知此举会招来更大的非议，故而还是选择低调地呆在这里。
林润却是冷笑一声，便是板起脸道：“张大牛，纵是你是无心之失，但挖人棺椁乃不敬之罪！按大明律法：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开棺椁见尸者，绞；发而未至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顿了顿，便是进行质问道：“今你发掘坟冢见棺椁，杖一百、流三千里，你如何还能辩解？”
“巡抚大人，那片区域并没有墓碑和坟头，分明就是无主之物。你说我挖人棺椁，却不知我挖的是何的人棺椁！”张大牛若是有所准备，当即便是反问道。
咦？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话，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若那片地方是无主之物，而且没有明显的坟头标识，那么还真不能以盗墓罪判处张大牛。毕竟很多人开荒之时，发现无主的棺椁不在少数，却是没听说谁受此而获罪。
林润似乎早猜到张大牛会如此进行辩解，嘴角微微上扬，当即便一拍惊堂木道：“传苦主上堂来！”
堂下的百姓听到棺椁并不是无主之物，不由得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却不知张大牛无意间挖了谁家的祖坟。
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见徐氏一族的徐光年走上堂来。
徐光年是一个近过六旬的小老头，来到堂中对着跪在地上的张大牛便是怒斥道：“竖子，你竟敢挖我家祖坟，其罪当诛！”
此话一出，亦是不用林润进行解惑，便知晓这个棺椁必属徐光年祖上无疑了。
“这个事情是不是太巧了吧？”
“白鹤岭那片地方离徐家的祖村可不远呢！”
“可不是吗？我看徐光年是冒领，从而坐实张大牛的罪！”
……
堂下的百姓看到徐光年站出来认领棺椁，心里宛如明镜般，纷纷进行了质疑，并不相信徐光年的这一套说辞。
且不说张大牛跟徐家的恩怨早已经世人皆知，世上亦不该有如此巧合之事，随便挖出的一个棺椁竟然就是徐氏一族的祖上。
当然，亦不排除徐氏祖上就是如此的缺德和欠收拾，真被张大牛一锄头就挖了出来。
“巡抚大人，这棺椁是我的八世祖的弟弟，只是他早已经绝嗣！葬在那里已经多年，只是很少拜祭，却不想被这逆贼惦记棺椁的财物，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徐光年指责着张大牛，活脱脱的苦主形象申诉道。
这……
堂下的百姓听到徐光年的这一套说辞，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事情还真的变得赫手起来。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副棺椁定然不是徐光年的祖上，只是这一套说辞却是天衣无缝，根本容不得半点反驳。
张大牛听到徐光年如此指控自己，亦是知道徐光年这一套分明是骗人的鬼话，但却是不知该从何反驳。
林润看到事态跟自己所期待般演变，当即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张大牛，现在铁证如山，休要再行狡辩，这供状你是签还是不签？”
“草民冤枉，且不说这棺椁绝非徐光年祖上，草民并没有盗墓之念，掘出棺椁完全是无心之失，还请巡抚大人明察！”张大牛却是不肯认罪，显得一本正经地辩解道。
林润的眼睛闪过一抹冷意，握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道：“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汗，来人，大刑伺候！”
“巡抚大人，草民不服，草民无罪！”张大牛听到林润竟然要对自己动刑，当即便是叫屈地道。
两边的衙差听到这个命令，不由得面面相觑。
虽然张大牛确实挖出了棺椁，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定然是徐家借此来给张大牛泼脏水，从而将张大牛置之于死地。
至于这位由苏州城过来的应天巡抚，这个充其量不过是徐家的走狗，已然是不可能轻饶张大牛，定然是要将张大牛打得画押为止。
此次行刑的并非来自松江府衙的衙差，而是林润从应天巡抚衙门的人，对林润拥有极高的忠诚度。
“狗官，你不能为了徐家打击报复于我，而如此是非不分！”张大牛被扒掉裤子，却是恨恨地对着堂上的林润进行怒斥道。
“果真是一个狗官！”
“谁不知他就是徐家的走狗！”
“此事明明有猫腻，却是偏偏想要屈打成招！”
……
堂下的百姓对徐家和林润原本就没有好感，而今看到林润要对张大牛动刑，亦是纷纷将矛头指向了林润。
林润听到张大牛的指控和堂下百姓的疯言疯语，当即气得脸色铁青，对着趴在地上的张大牛下今道：“给本巡抚打！重重地打！”
“且慢！”
正是这时，身穿四品官服的海瑞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却是突然间进行制止道。
堂下的百姓看到海瑞站出来制止林润对张大牛动刑，宛如是看到大救星般，眼睛纷纷激动地望向了刚正不阿的海瑞。

第2292章 案中案
松江府衙，公堂。
正准备行刑的衙差听到海瑞出言阻止，不由得停下准备打板的动作，同时扭头望向堂上的端坐的林润。
林润的脸沉似水，扭头望着海瑞冷冷地询问道：“海知府，本巡抚在此审案，你跑出来阻拦是何用意？”
“下官早前便已经说过，此案尚有颇多疑点！”海瑞感受到林润那犀利的目光，显得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虽然林润是他的上官，只是他为官以来一直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惧怕这个时常寻花问柳的应天巡抚。
特别张大牛的案子根本不是他徇私包庇于谁，而是这个案子原本存在诸多疑点，只不过是林润为讨好徐家而急匆匆地提审张大牛，现在更是想要对张大牛屈打成招。
正是如此，面对着林润的那份来自上官的威胁，海瑞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毅然是坚持自己做官的原则。
林润对于海瑞的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却是冷冷地指责道：“本巡抚已经查明他盗墓的事实，只是奸徒狡猾，你休要偏袒此恶徒！”
这……
堂中的众人看到应天巡抚林润和松江知府海瑞在这里直接起了语言冲突，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巡抚大人，张大牛昔日之举确非盗墓，这一点下官可以保证！”王弘海刚刚从外地归来，站出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润眯起眼睛打量着风尘仆仆的王弘海，却知道王弘海不仅出身于翰林院，而且还是林晧然的得意门生。
尽管现在仅是小小的正五品松江同知，只是有着跟林晧然的这一层关系，将来重返京城已然是大概率事件。
林润不想跟王弘海交恶，便是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张大牛都将他人的棺椁挖了出来，何以还不是盗墓？”
海瑞感受到了林润态度上的变化，只是他清楚林润真正忌惮的恐怕不仅是王弘海，而是站在王弘海后面的林阁老。
“巡抚大人，经下官到实地考察，张大牛早前要挖掘的并不是那一副棺椁，而是一个……消失的村子！”王弘海的目光落到张大牛身上，显得语出惊人地说道。
“消失的村子？”林润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蹙起了眉头道。
咦？
堂下的百姓听到这个论调，亦是不由得纷纷打起精神，却是更加困惑地纷纷扭头望向松江府同知王弘海。
尽管王弘海没有海瑞那般有名气，只是这位探花郎在出任上海县期间的官声极佳，而今担任松江府同知亦是表现优异。
亦是如此，哪怕王弘海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亦是纷纷认真地倾听。
王弘海环视在场众人疑惑的目光，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此村无名，但因坐落在白鹤岭，故而时人亦称白鹤村。因村子处于白鹤坝的下游，且地处偏隅，故而此村时而动荡变迁，致使一直给人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其人数亦是时多时少！”
“王同知，你在这里说了半天，却不知此事跟张大牛盗墓有何干系？张大牛挖我族叔一脉棺椁已是铁证如山，纵使你这位探花郎再如何巧舌如簧，亦是无法脱其罪责！”徐瑛亦是不再选择避讳，排开人群走上公堂质问道。
虽然他是因恩荫入仕的闲散七品小官，而今更是已经辞官归田，但亦算得上是官场中人，故而有站在这里跟海瑞等人对话的资格。
林润亦是不想被王弘海牵着鼻子走，当即便是附和道：“徐大人所言在理，此次跟案情并无关系，王同知你亦休要偏袒此恶徒！”
“巡抚大人，还请等下官将话说完！”王弘海微笑地回应林润，而后转是扭头望向徐瑛道：“徐三公子，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你当真不应该不知晓！当年白鹤坝决堤，世间便再无白鹤村，而徐家名下则多了白鹤岭一带几百亩良田，此事又当如何解释呢？”
世事便是如此的神奇，在关乎松江的田产事情上，却是总是能够跟徐家扯上一些关系。
“敢情徐家的几十万亩田产是如此得来的！”
“呵呵……戚继芳当年可没少将无主之地划给徐家呢！”
“哪有那么多的无主之地，都是一些被人欺压的可怜人罢了！”
……
堂下的百姓得知这个事情后，结合徐家坐拥几十万亩良田，却是纷纷为着那帮死去的白鹤村村民鸣不平地道。
现在事情亦是逐渐明朗，张大牛已然不是挖掘什么棺椁，而是想将白鹤村那些尸骨挖出来，从而将一段被洪水所掩埋的真相公之于众。
“王同知，我徐家的良田有开拓新田所得，亦有正常卖买所得，每一亩田皆入官府造册，亦如期向官府缴税纳粮，你休要在这里给我徐家乱泼脏水！”徐瑛没想到火突然烧到自己家里，当即便是恶狠狠地辩解道。
王弘海并不惧怕徐瑛，显得针锋相对地道：“此事历经多时，我亦是已经查核清楚！张大牛当日确实挖出一个棺椁，但亦从那一片区域挖出很多多的骸骨，那些骸骨便是被洪水所淹死的白鹤村村民！”
想着那些无辜村民的遭遇，再看徐氏一族这些年来的种种行径，他亦是不由得对徐家平添了几分敌意。
“我说怎么不见那个卖石翁，敢情是当年的洪水给淹死了！”
“听着这么一说，还真是白鹤坝溃堤后，便不见那个黑九采药村到我店里售卖了！”
“对！我邻居那个叫啥名字来着，他家的闺女便嫁到那个村子，这些年一直都不见回来省亲！”
……
堂下的百姓从王弘海嘴里得知白鹤村被洪水所淹的事实后，当即便是议论纷纷起来，显得后知后觉般地感慨道。
西方有句谚语：每个人和总统只有六个人的距离。
白鹤村被提起，让很多人开始重视这个事情起来，却是纷纷发现他们跟着白鹤村已然是有着一些微妙的联系。
正是如此，他们已然是十分肯定白鹤村的村民死于当年的决堤，而他们原本的良田则尽数进入了徐家。
“王同知，你扯白鹤村的事情做甚？张大牛挖我家先祖之墓，更是将棺椁挖了出来，按大明律当判流放！”徐光年看着事态朝着不利于自己徐氏一族的方向发展，便是进行质疑地道。
这……
堂下的百姓发现两个事情似乎有关联，但似乎又没有什么关联，却是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王弘海。
“不错，此案已经铁证如山，却不论张大牛的意图如何，但挖我族叔先祖的棺椁已然是事实，当流放三千里！”徐瑛知道事情皆因张大牛而起，显得狠狠地附和道。
王弘海并没有慌乱，而是扭头望向徐光年询问道：“徐光年，既然你说那副棺椁属于你家的先祖，却可知棺椁里面有何财物，棺椁的骨髓是男是女，是一具还是两具呢？”
“此事已经年久，我如何还能得知里面有何物！不过我刚刚已经向巡抚大人说明，此棺椁乃是我祖上的弟弟，现在已经绝嗣！”徐光年亦是临时才决定冒领那副棺椁，自然不知晓棺椁里面的情况，但还是决定一条路走到黑般道。
王弘海轻蔑地瞥了一眼徐光年，当即便对着坐在堂上的林润拱手道：“巡抚大人，且不说棺椁的具体情况跟徐光年所言不符，而棺椁并非是葬于此处，而是由洪水从其他地方冲运而来！经过仵作的检验，棺椁内有大量的河沙，此事便可以进行佐证，故而徐光年此次是冒领棺椁而蓄意报复张大牛！”
啊？河沙？
徐光年不由得暗暗地咽着唾沫，显得惊恐地瞪大眼睛。
原以为只要他咬死那副棺椁属于他祖上，便足以让处处跟他们徐氏作对的张大牛被判流放，却不想这里还有这么多枝节，更想不到那副棺椁是他处冲运而来。
“既然棺椁是从他处冲运而来，如何还能说张大牛盗墓，此棺椁又怎么可能是徐光年所有呢？”海瑞亦是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徐光年，当即便是质疑道。
林润听到王弘海的这一番议论，脸色不由得微沉，本以为是一件铁证如山的盗墓案，却没想到这件事件可谓漏洞百出。
张大牛此次挖掘原本就已经拥有了充足的动机，而今挖出的是一副从他处冲运而来的无主棺椁，如何还能再给张大牛扣上盗墓的罪名呢？
林润恨恨地瞥了一眼徐瑛，真是不能跟猪朋友为伍，自己仅剩的一点官声恐怕就要毁在这个案子上，便是心有不甘地握起惊堂木往桌面上一敲地道：“张大牛盗墓之事证据不足，本官特赦张大牛无罪释放，退堂！”
张大牛得知这个判决结果，并没有因获得自由而感到兴奋，却是蹙起眉头望向诬陷自己的徐光年。
十二名手持水火长棍的高大衙役再度掉链子，并没有配合地喊出威武的退堂之声，却是纷纷扭头鄙夷地望向林润。
林润这一次不再跟这帮衙役计较，却是板着那一张棺材脸，便是打算从恭寅门返回松江府衙的内宅。
“狗官，徐光年诬陷张大牛又当如何？”
“狗官，徐家侵占白鹤村的田产又当如何处置？”
“诸位，事情恐怕还不止于此，白鹤坝决堤难当真仅仅是一个意外吗？”
……
堂下的百姓看着灰溜溜离开的林润，却是纷纷不满地对林润进行指责，更是有人将问题引到了白鹤坝决堤的旧事上。
白鹤坝决堤事发蹊跷，而徐家无疑是最大的得益者。亦是如此，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很多人都猜测是有人“毁堤淹田”。
若当年的毁堤淹田是真，那么其实不仅仅是淹田，更是将一个为生存而迁居大坝下游的白鹤村民全部淹死。
徐光年看到林润离开，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扭头望了一眼徐瑛，发现当下的松江府早已经不是当年藏继芳时期的松江府，还真不能乱作伪证了。
“拿下！”海瑞望向准备转身离开的徐光年，却是突然下达指令道。
徐光年发现自己被两名衙差擒拿，当即便怒声质问道：“海刚峰，你这是做甚？”
“你此次因何要说棺椁中人是你家先祖？此事是受人指使，还是因私怨而诬陷张大牛？”海瑞并不打算放过徐光年，显得十分直白地质问道。
徐光年面对着这两项罪责的选择，亦是不由得咽了咽唾沫，便是用求助性的眼神艰难地扭头望向徐瑛。
徐瑛的面沉似水，却不想海瑞如此不讲官场规矩，此举已然是在打林润的脸。
“既然说不出来，那便先在狱里呆着吧！”海瑞注意到徐光年的眼神，便是大手一挥地下达指令道。
徐光年看着自己要被下狱，想着大牢中的那股阴森之气，显得慌张地向徐瑛求助道：“徐瑛，救我！”
“海知府，你当真不卖我徐家一点情面吗？”徐瑛知道徐光年恐怕要将自己抖出来，当即便对海瑞威胁道。
海瑞冷哼一声，显得态度十分坚定地道：“国法大于天，我海刚峰谁的情面都不卖！”
“那咱们等着瞧！”徐瑛气得咬牙切齿，却是知道自己根本斗不过海瑞，便是愤愤地拂手离开道。
海瑞看着作势离开的徐瑛，便是淡淡地说道：“你家侵占白鹤村田亩之事还请给本府个说法，否则休怪本府上奏朝廷！”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不打算就此罢休。
且不论徐阶侵占白鹤村村民的田亩本就不当，而今白鹤坝决堤和白鹤村被淹，这个事情亦要调查清楚。
“海刚峰，你他日别落在我手上！”徐瑛知道海瑞是说到做到的主，便是咬牙切齿地对着海瑞摞下一句狠话道。
本以为能够拔掉一根肉中刺，却不想事情牵扯出他徐家侵占田亩以及白鹤坝决堤的往事，让他们徐家已然是深陷其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没有能力解决这个事情，只能回去请父亲亲自出马，收拾掉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第2293章 计中计
徐府，书房，檀香袅袅而起。
一个五大三粗的江湖侠士被请了进来，显得十分恭敬地向坐在首座的徐阶行了礼。
“邵大侠，请坐吧！”徐阶的脸上如沐春风般，抬手指着一张空椅温和地道。
跟着绝大多数相视甚高的官员不同，徐阶对底层人士一直都有拉拢，甚至直接进行结交。从早前的道士蓝道行，再到江湖骗子王金，而今的江湖侠客邵芳，都有着很亲密的关系。
邵芳身穿着一件短袖，露出两根粗壮的胳膊，长裤脚被布条跟袜子缠着，这种装束无疑便于活动。
跟满脸络腮胡须的侠客不同，整张脸显得十分的干净，额头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直指右眼，致使整张脸显得吓人。
只是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侠客，不过是凭着自己身强力壮，加上在官面上有一点关系，故而对一些地痞流氓不假言色罢了。
邵芳在外面可谓是目中无人，但面对着一度权倾朝野的徐阶，宛如是被驯服的野兽般地温顺道：“在阁老面前，草民可不敢当大侠之名！”
“邵大侠，今日老夫找你过来，实则是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徐阶喝了一口茶水，便是开门见山地道。
邵芳这些年没少得到徐家的庇护，更是不想放过这事情背后的丰厚回报，当即便满口答应地道：“请阁老吩咐，草民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是让管家先生离开，而后跟着邵芳窃窃私语起来。
在回到松江府的这段时间里，他亦是时时关注着朝堂的情况，跟京城的很多人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故而得知了朝堂的种种变化。
五月份的皇嫡子出生，无疑让他这边拥立皇长子朱翊钧的官员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打从自己离开朝堂后，林晧然对排除异己原本还有所顾忌，只是现在却给了林晧然最好的借口。
试问一下，为皇嫡子扫清道路，哪个官员还敢说林晧然做得不对呢？此举，跟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颇为相似，林晧然已然是可以打着正义的旗号党同伐异。
正是如此，以工部尚书张守直等人为核心的人员陆续被林晧然清洗，而今的朝堂早已经是林党的天下。
以林晧然妖孽般的聪明才智，现在让他站到这个位置上，偏偏隆庆是一个贪图享受的无能之辈，却是无人再能制约住林晧然。
有鉴于此，徐阶亦是做出了相应的战略调整，却是要导演着另一场精彩的好戏，此举甚至能致使林晧然轰然倒台。
“好，草民这便北上，一定不负阁老所望！”邵芳听完徐阶的种种交代后，便是接过书信恭敬地表态道。
徐阶早已经将邵芳的能力看在眼里，便是轻轻地点头，在看着邵芳离开后，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虽然他已经远离朝堂近一年的时间，但经营着朝堂这么多年，对朝堂亦是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若不是林晧然的存在，恐怕这时更是能够主导朝局的走向。
只是他相信使出这么漂亮的一手，必定能够让朝局再度掀起腥风血雨，而他则是可以从中坐拥渔翁之利。
“爹，大事不好了！”徐瑛突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显得神色慌张地说道。
徐阶刚刚的奸笑已然被徐瑛瞧得正着，显得极度不满地责备道：“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爹，真出大事了！”徐瑛顾不得徐阶的不满，便是认真地强调道。
徐阶看到徐瑛如此慌张的神情，却是仍旧平静地询问道：“张大牛的案子顶多不过是诬告，你慌什么慌？”
咦？
徐瑛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惊讶地抬头望向父亲，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小动作压根骗不了父亲，包括此次自己打着他名义将林润骗过来处理张大牛的事情。
“说吧！案子究竟怎么样了！”徐阶看着徐瑛惊讶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得意地端起茶盏淡淡地询问道。
实际上，在徐瑛假借自己名义将林润请过来之前，他便已经知道了张大牛的案子，更是知道徐瑛要通过徐光年坐实张大牛盗墓的计划。
只是这其实都是小事，毕竟张大牛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挖出棺椁是铁一般的事实，已然是难逃律法的裁决。
纵使这个事情变得再坏，亦不会坏到那里去，顶多背负一个打击报复张大牛的恶名，但这对树大根深的徐家根本就不算事。
徐瑛咽了咽吐沫，眼睛复杂地望向智珠在握的父亲，便将刚刚在松江府衙公堂所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阶原本还笑盈盈地倾听着案情，只是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不变，当听到白鹤坝和白鹤村的事情后，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本以为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却不想不仅牵扯自己家里侵占白鹤村数十亩良田，而且还翻开白鹤坝决堤的旧事。
特别是后者，这种事情关乎的是人道，一旦真查出是他徐家毁堤淹田，哪怕隆庆都没有能力护住自己。
朝廷或许允许你侵占普通百姓的田产，但你若是通过毁堤淹田的方式来达到侵占田亩的目标，那么必然引发全天下人的公愤。
一念至此，他知道张大牛的案子已经远远超过他的预料，甚至他这位退休首辅都要受到这个事情的拖累。
“爹，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徐瑛将事情的经过说完后，显得十分担忧地询问道。
徐阶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很快便冷静下来道：“事已至此，只能是由我跟海瑞谈一谈，将侵占的田亩退回去，不能让这个事情闹上朝廷！”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将海瑞放在眼里，而他的对手由始至终都是有且只有一个，只要不给林晧然抓到把柄，那么自己便可以继续在松江颐养天年。
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只有向海瑞做出一些让步，争取将他徐家侵占白鹤村田产的事情轻轻地揭过。
“爹，咱们家不至于怕一个海刚峰吧！”徐瑛刚刚的慌张其实有几分演戏的成分，此时亦是脸露难色地道。
徐阶狠狠地瞪了徐瑛一眼，显得没好气地道：“若不是你们两个如此胡闹，做事不懂得善尾，我何以晚年不保？”
“孩儿这便替爹爹跟海刚峰谈一谈，将那数百亩田产退还给松江府衙！”徐瑛暗叹一声，显得深感无奈地道。
徐阶思索了一下，当即轻轻摇头道：“此事由我亲自出面，你让管家给海刚峰和王弘海送请帖，邀请他们两人前来赴家宴！”
“是，孩儿这便去操办！”徐瑛看着老爹真的要亲自宴请海瑞，其中还包括王弘海，亦是无奈地应承下来道。
徐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浓茶，心里却是涌起一份不安，只是这一份不安偏偏摸不清源于出处，致使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爹，徐光年因诬告被海瑞扣押在府衙大牢，还请父亲大人对徐光年伸出援手！”徐瑛担心徐光年会供出自己这些年的恶行，当即便是硬着头皮进行请求道。
徐阶的脑海当即闪过一抹灵光，显得十分震惊地抬起头道：“你说……海瑞将徐光年给扣押了？”
“正是！因为棺椁是被洪水冲过来的，加上棺椁里面有大量的河沙，所以很容易便证明徐光年做了伪证，海瑞亦是借此将徐光年扣在府衙大牢中！”徐瑛将徐阶的震惊看在眼里，只是徐光年作伪证被扣押似乎很正常，便是满脸认真地点头回应道。
徐阶终于觉察到自己不安的源头，却是突然脱口而出地道：“若是案情如此明显的话，他们不该将张大牛扣留这么久，所以他们其实是故意的！”
“爹，你的意思是他们扣留徐光年其实是有预谋的？”徐瑛听到这个推测，既震惊又害怕地瞪起来眼睛道。
松江府衙大牢，这里显得阴森而恐怖。
自从海瑞担任知府以来，秉行着为民作主的原则，亦是将很多不法的乡绅和地痞流氓都关进这里，虽然哀怨声不断却没有喊冤的声音。
徐光年被关到最深处的大牢，只是闻着空气中难闻的味道，再加上这里阴暗潮湿，却是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呆，时时刻刻盼望着徐家将自己搭救出去。
经过一夜的煎熬，在见到了松江府同知王弘海出现在这里，当即便是哭诉道：“王同知，小人愿意向张大牛赔偿千两，还请将我放出去！”
“诬告？你何止是诬告！”王弘海当即冷哼一声，而后掏出一叠纸张道：“徐光年，你要不要看一看你这些年所犯的恶行！远的不说，若是我们昨日不出手相救的话，怕是那个戏子便被你安排的人沉江了吧？”
“你怎么……”徐光年的眼睛当即一瞪，却是震惊地指着王弘海道。
“怎么知道对吧？你当真以为本官这些年什么事都没有做吗？没有注意到你替徐家做的那些苟且之事？”王弘海仿佛看穿了徐光年般，却是直接揭穿他的想法道。
却不说要为松江百姓除掉这一大害，单是徐阶跟自己恩师的恩怨以及自己被下放地方的仇恨，便已经足以让他有动机针对徐家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暗中观察和调查，他如何还不知道徐氏一族的复杂构造。
既有徐阶这种以大善人的形象示人的正派人物，亦是为徐氏一族利益而做肮脏事之人，而徐光年正是做肮脏事的核心人员之一。
这一次之所以没有急于将张大牛释放，其实就是故意诱使徐家按捺不住出手，从而有足够的理由将徐光年这个恶行累累之人扣押，而后成为扳倒徐家的突破口。
徐光年感觉到自己早已经被毒蛇盯上，但仍旧嘴硬地道：“王同知，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还想要狡辩吗？且不说昨天戏子的案子已经人赃并获，这几件关于失踪人口的人命案子，都是你的杰作吧？”王弘海将失踪人员名单递过来，却是淡淡地说道。
徐光年翻开纸张看到那几个熟悉人名，不由得暗暗咽唾沫道：“我不认识这些人！”顿了顿，他突然平添几分底气地吼道：“我是徐阁老的族弟，你休要在此吓唬我！”
“徐阁老？且不说他还会不会对你伸出援手，单是此次徐家侵占白鹤村田产的事情，现在恐怕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吧！”王弘海知道徐阶是徐光年的最大依仗，却是故意轻视地道。
徐光年知道徐阶确实没有当年的权势，更是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被王弘海所掌控，却是进行试探道：“王同知，你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怎么样？”
“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特别是关于徐家的，包括白鹤坝决堤的真相，否则你是必死无疑！”正在这时，从阴暗处走出一个颇有气度的青年男子淡淡地说道。
王弘海望了这个青年男子一眼，而后亦是将目光落在徐光年身上威胁道：“徐光年，你是想要到南镇抚司接受酷刑呢？还是留在松江府衙苟活，你自己做个决断吧！”
徐光年看着这个青年男子，特别青年男子眼睛绽发的恨意，让他断定对方是锦衣卫高层无疑，便是进行试探地道：“若是我招的话，你们拿什么来保证我的活路？”
神秘青年男子跟王弘海交换一个眼神，而后便是自暴身份道：“我是南镇抚司指挥使吴康，当朝林阁老是我妹夫，不知我及妹夫的名誉可能让你安心？”
“好，我招！”徐光年深知此次不招便要面临酷刑，当即便是咬牙地做出决定道。
他这些年之所以如此风光，正是肩负了这一项使命，却是帮着徐家处理着很多不为人知的阴暗事，故而知晓着徐家的诸多计划。
吴康和王弘海相视一眼，这些长时间的筹谋最终得到了回报。
跟着资本都是嗜血一般，徐家得到几十万亩良田的背后亦是不乏冤屈，毕竟这个时代的财富获取方式并非是创造，而是赤裸裸的掠夺。
正是如此，随着徐光年这个口子被击服，看似大善之家的徐家已然崩塌，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徐家亦将向世人暴露他们丑陋的一面。

第2294章 登门
松江府的天空很高，显得澄清又缥缈，加上这片大地沸沸扬扬飘落的黄叶，仿佛在细声地诉说着秋天的故事。
“无良徐家还我田产！”
“我叔公的田产何以会挂到你徐家户头上，请给我们李家一个解释！”
“造孽啊！我夫君当年就借了一两银，结果要我家十亩田来偿，你还我家田产！”
……
一大帮百姓聚在徐府的大门前不断地申诉着自己的遭遇，对着紧闭的大门要求徐家退还他们的田产，声势可谓是浩荡。
自从海瑞上任以来，一改徐阶门生藏继芳对松江百姓状告徐家侵占田产不受理的传统，却是不断地为百姓主持公道。
加上心存怨念的张大牛在松江府四处奔走，亦是不断为一些被徐家强占田产的百姓成功讨回田产，故而越来越多的百姓自愿加入征讨田产行列。
只是徐家的田产掠夺方式是多样性的，除了通过强硬手段将田产进行野蛮掠夺外，亦是结合着高利贷的方式。
在这个“九出十三归”的时代，一旦碰上了高利贷这种金融产品，那么生生世世都要成为徐家的佃户。
徐家作为松江府最大的高利贷主，在借着高利贷敛财之时，亦是以极小的代价将良田收于囊中，简直比强夺还要快捷。
正是如此，有一些冤屈百姓纵使是闹到海瑞那里，海瑞亦是很难替他们主持公道将相应的田产讨要回来。
“依我之见，徐家比当年的严家亦不遑多让啊！”
“严家贪亦是贪朝廷的银两，哪像他们徐家压榨自己乡亲！”
“兴了一个徐家，却是苦了万千松江百姓，当真是造孽啊！”
……
很多路过的百姓亦是纷纷驻足远观，虽然畏惧徐家的权势和地位，但架不住人人都有一个道德标尺，亦是纷纷进行批判地道。
一时间，徐家招到时人的声讨，很多百姓都恨不得往徐阶的红漆大门上泼油漆。
“爹爹，不知你们找我们兄弟二人所为何事呢？”徐璠和徐瑛一起走进来，对着在书桌前的徐阶恭敬地道。
徐阶是探花郎出身，曾经在诸多青词高手中脱颖而出，而今虽然已经辞官归田，但对于引以为豪的书法并没有懈怠，故而时常在房间挥毫泼墨。
虽然他现在已经年老，但笔力尚存，黑色的笔尖在洁白的宣纸上飘逸地行走，更是彰显着几分老练。
徐阶又用笔尖沾了一些墨汁，便是随口询问道：“你可知为父为何不理会门口那帮不知廉耻的刁民吗？”
“请父亲赐教！”徐璠自知摸不透父亲的心思，便是恭敬地拱手道。
徐阶手握着那一根考究的狼毫笔，继续在宣纸上书写，同时进行解释道：“若是狗吠久了，只要你不理会，这些声音自然会停歇！”
“爹，这未免太损我们徐家的威名？”徐瑛听到老爹竟然是这个态度，却是忍不住站出来表态道。
徐阶瞥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一眼，显得一本正经地告诫道：“跟着徐家的安危相比，一些威名又算得了什么！海刚峰现在时时盯着咱们家，却是恨不得借着一些事端来揪住我们徐家的把柄，所以你们二兄弟要忍耐，切勿报复外面的刁民，中了人家的阴谋诡计！”
若说当今天下，谁最能隐忍，恐怕当属徐阶无疑。正是他当年的那一份隐忍，成功扳倒更受嘉靖信任的严嵩，进而成为文官集团的新领袖。
现在面对外面百姓的上门挑衅，他仍旧能够做到熟视无睹，这已然比当年隐忍严嵩还要强上数倍。
“孩儿谨遵爹爹教诲！”徐璠和徐瑛相视一眼，虽然心里并不打算饶恕外面的刁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回应道。
徐阶将最后一笔完成，显得有些得意地收笔道：“我写了两份，你们兄弟两人每个拿一份装裱在房间中，每日当以此为戒！”
徐璠和徐瑛好奇地上前，却见宣纸上写着：“昔年天子每称卿，今日烦君骂姓名。乎马呼牛俱是幻，黄花白酒且陶情。”
徐阶是十年次辅、六年首辅，已然是大明朝数得上号的权臣，由于他草拟遗诏，更是一度被隆庆所尊敬。
只是如今，他在政治交锋败于林晧然，而今亦是辞官归田。跟着早些年的风光相比，徐家而今确实是大大不如前。
面对着这种不利的局面，徐阶再度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已然是要这两个儿子学会隐忍，不理会外面刁民的叫嚣。
“孩儿遵命！”徐璠和徐瑛其实不想如此忍耐，但面对着强势的父亲，亦是只能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正是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通禀海瑞和王弘海已经到了。
徐阶洗了一把手，便招呼着徐璠和徐瑛一起前去迎接海瑞和王弘海，打算亲自处理徐家侵占白鹤村田产一事。
“下官松江知府海瑞（松江府同知王弘海）拜见阁老！”受到徐阶的邀请，海瑞和王弘海一起前来徐府做客，两人显得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虽然徐阶已经辞官，但终究还挂着从一品的头衔，对他们这些四五品的地方官员而言，已然还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当然，他们终究是松江府的父母官，哪怕是面对从首辅位置退下来的徐阶，亦是能够拥有几分底气。
徐阶抬手指着酒桌的两张空椅，显得如沐春风地微笑着道：“两位请入座！”
“谢阁老！”海瑞和王弘海亦是等着徐阶先后入座，同时规规矩矩地谢礼道。
徐璠和徐瑛向海瑞和王弘海见礼，只是态度显得比较冷淡。
徐璠是以正四品的大常寺少卿的身份退休，在地位上已然还要位于海瑞之上。尽管是被徐阶叫来作陪，但打心里并没有将举人出身的海瑞放在眼里，亦是傲然地坐在旁边作陪。
徐瑛的地位最低，只是前些天才刚跟海瑞正面冲突，现在亦是拉不下脸来对海瑞摧眉折腰、笑脸相迎。
两人倒是意外地瞧了一眼海瑞和王弘海的身边，此次竟然带着十几个壮汉一同过来，敢情是怕他们徐家要加害他们二人。
只是用屁股想都知晓，他们徐家哪怕再目中无人，亦不可能敢于将松江知府和松江府同知一并弄死。
“上菜！”徐阶已然是官场中的老油条，自然不会受到自己观感的影响，显得十分畅快般地吩咐道。
此次的菜肴并不显奢侈，但可谓是投其所好，准备着满满一桌粤式名菜，有着粤西盛名的白切鸡。
海瑞和王弘海都是琼州人士，虽然白切鸡在粤西极度盛名，但这应该是林晧然的最爱，而生活在琼州的二人并不感冒。
徐阶在酒桌上并没有谈及侵占田亩的事情，此次似乎就是将海瑞和王弘海请过来吃一顿饭，在酒桌上都是说些饮食和风土人情。
海瑞做事从来都不喜欢拐弯抹角，看着吃食差不多，便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徐阁老，你此次请我们二人过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王弘海等三人听到这个问话，亦是纷纷抬头望向徐阶。
徐阶知道海瑞是直爽的性格，便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当年白鹤村占侵田亩之事，老夫着实不知情，此乃皆是家奴所为！只是如今老夫既然得知，定不会知错不改，必将所侵占白鹤村的田亩如数归还，所以还请海知府莫要再深究此事！”
徐璠和徐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海瑞，却不知海瑞会不会卖他老爹这点面子。
“据本官所知，徐家这些年所侵占的田亩可不仅白鹤村这区区数百亩良田！”海瑞迎着众人的目光，显得十分坦然地道。
“海知府，不知你的意思是？”徐璠发现海瑞已然是要对他们徐家进行深究，当即目光不善地质问道。
海瑞心里早有章程，显得立场十分坚定地道：“如果想要将这些事情揭过，还请将这么多年徐家所侵占的田亩悉数归还，下官便不再深究徐家！”
徐璠和徐瑛听到海瑞如此狮子大开口，再度刷新他们对海瑞“狂妄”的认识，同时扭头望向自己父亲。
“海知府，你上任以来，责令松江各家退还田产，我徐家亦是一直都极度配合！”徐阶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却是阴沉着脸道。
海瑞轻轻地点头，显得云淡风轻地道：“自下官上任以来，阁老家确实配合退还田亩，然所退之数并不多，宜再行清理。今阁老家中田产几十万亩，焉能退数千亩便了事！”
“依海知府所见，我家清理多少才合适？”徐阶不由得微微用力握紧手中的酒杯，却是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询问道。
徐璠和徐瑛感受到老爹的怒火，亦是扭头看海瑞是咄咄逼人还是见好就收。
海瑞已然看不出徐阶脸色的变化般，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昔人改父之政，七屋之金，须臾而散。今松江百姓困顿，下官以为徐家可为大善之家，留三千良田足矣！”
留三千亩？
徐璠和徐瑛的眼睛不由得一瞪，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海瑞，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他们家坐拥几十万亩良田，可谓是整个大明王朝的第一大家，结果这个海笔架竟然要他们“自毁前途”。
若是他们家里真的仅剩下三千亩，虽然日子过得亦能够继续滋润，却是连普通的官宦之家都有所不如。
海瑞这哪里是要他们退田，分明就是要他们徐家的命根，让他们辛辛苦苦积攒的财富瞬间付诸东流。
“如果我们徐家不呢？”徐阶面对着海瑞的期望，却是放下酒杯冷冷地反问道。
他倒不是一个十分贪财的人，毕竟他家的财富让他十辈子都花不完，但亦是知晓这几十万亩田产的价值。
最为重要的是，若他真将几十万亩的田产退了回去，那么世上会如此再看他，而后世的史书恐怕亦不好将他推为贤相。
正是如此，他知道这一步不能退，哪怕是跟海瑞公然撕破脸，哪怕是要动用自己的人脉将海瑞除掉。
海瑞知道徐阶不会如此轻易妥协，便是淡淡地说道：“若是徐阁老不愿意退还侵占的田产，那么下官只好公事公办了？”
“呵呵……海知府，不知道你要如何公事公办呢？”徐阶发现海瑞已然是在威胁自己，当即皮笑肉不笑地道。
海瑞知道已经触怒了徐阶，却是无所畏惧地道：“自然是要追究你们徐家侵占白鹤村田产一事，亦得给白鹤村的村民一个公道！”
“海知府，你如此针对我徐家，当真是要跟老夫撕破脸吗？”徐阶看到海瑞已然是油盐不进，亦是端起阁老的架子威严道。
王弘海见状，却是指着身后的青年男子解释道：“徐阁老，你怕是误会了！此次并非是松江府衙要如何，而是这一位要给朝廷一个交代，要清查徐府侵占白鹤村田产一事，而我们松江府衙此番会全面协助调查！”
此次的随行人员中，大家一直都以为这帮人是海瑞和王弘海的随从，却不想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咦？
徐璠和徐瑛听到这个论调，不由得纷纷抬头望向那个青年男子。
一个精壮的青年男子迎着众人的目光，双目炯炯有神地望向徐阶打招呼道：“徐阁老，好久不见！”
“你是？”徐阶眯眼打量着这个青年男子，显得似曾相识地道。
青年男子望向徐阶，眼睛掩不住的冷意道：“徐阁老，我可是天天记着你，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你是吴山的恩荫子吴康？”徐阶的眼睛一瞪，突然惊觉道。
“不错，我爹正是吴山，你昔日的同僚！”吴康的牙根一紧，旋即冷冷地说道：“经本指挥使亲查，白鹤坝一案另有隐情！”说到这里，便是转头望向旁边的徐瑛道：“徐三公子，还请跟我回一趟南镇抚司衙门吧！”
“爹，救我！”徐瑛深知锦衣卫的可怕，更是早已经听闻南镇抚司的凶名，当即便向徐阶求救道。

第2295章 处处是坑
旁边的侍女看到这个情况，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海瑞和王弘海早知道吴康的来意，便是扭头好奇地望向徐阶，却不知这个官场老狐狸会如何应对。
徐阶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不能有事，自己更不能晚节不保，当即黑着脸回应道：“吴指挥，吴阁老当年之死，你对老夫误之甚深。今借职务之便，如此对我徐家挟公报私，难道就不怕老夫上奏皇上告你一状吗？”
王弘海虽然猜到徐阶定然不会让徐瑛被吴康带走，只是看到徐阶抛出这个颇有说服力的理由，不由得担忧地望向吴康。
“徐阁老，且不说本都督此次皆是依章程办事，纵使这个事情闹到皇上那里，皇上亦不会包庇你家堤坝淹田之事吧？”吴康自然不承认自己是为了报复，显得理直气壮地道。
为了这一刻，他着实是等着太久了。自接管南镇抚司以来，他的心里有且只有一个愿望，经过一番的策划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现如今，眼看着就能将徐瑛带回南镇抚司进行审问，他自然不会有丝毫的退缩。
“吴指挥，你指控我儿毁堤淹田，可有实据？”徐阶知道不能背负这个罪名，便是大声地呵斥道。
跟着“侵占田亩”的指控不同，这“毁堤淹田”可谓是天理不容的大罪，此等恶行定然会遭到全天下人的唾骂。
一旦证实徐瑛是毁堤淹田的幕后主使，不仅徐瑛要被推上断头台，徐阶亦要受到这件事情的牵连。
吴康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有所依持地盯着徐阶询问道：“徐阁老，不知你可认识徐光年此人呢？”
“他是我族弟！”徐阶心里当即咯噔一声，却是保持镇定地回答道。
海瑞和王弘海都知道徐光年咬出徐瑛的事情，便是默不作声地扭头望向徐阶，却是想要看徐阶会如何辩解。
尽管他们都知道徐瑛是被从小宠坏的恶少，亦知道徐家几十万亩的田产的来历定然有一些不干净的手段，但此等毁堤淹田的举动着实让他们震惊，哪怕是徐瑛酒后的一句戏言。
吴康迎着徐阶的目光，带着几分寒意地说道：“徐阁老，徐光年都已经招供了，此事正是因徐瑛所指使！”
这……
徐璠听到这个结论，当即十分震惊地扭过头望向自己的弟弟。
虽然他知道这个弟弟在父亲面前的乖巧都是装的，做的恶事比他还要离谱十倍，但万万没想到徐瑛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毁堤淹田固然是徐家获利田产的一种快捷方式，只是这种行径却是有失天和，更别说白鹤坝决堤还淹死了数百白鹤村的村民。
一旦这个事情被坐实的话，不说徐瑛要被斩首，他们徐家恐怕要面临抄家，辛辛苦苦打下的雄厚家业真要付诸东流了。
徐瑛听到徐光年果真供出了自己，便是哭丧着脸求救道：“爹，救我！”
咦？
海瑞和王弘海看到徐瑛竟然不是叫冤，而是向徐阶求救，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心里隐隐间已经有了答案。
徐阶看到最疼爱的小儿子的所作所为，顿时生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怨念。哪怕想要替家里夺得更多的田产，但亦得注意进行善后，更不能踩那一种足以毁掉全家的红线。
偏偏地，他最爱的三儿子踩了那一道红线，更是被吴康逮得正着。
徐阶深知这个罪名万万不能接下，便是迎着吴康的目光道：“徐光年虽是我族弟，但他跟我徐家未必没有恩怨！吴指挥，你不去审问他为何要诬陷我徐家，却急匆匆前来擒拿吾儿，却不知意欲何为？”
“本指挥使正是掌握了一些证据才前来请徐瑛公子回去调查，莫不是徐阁老要阻拦不成？”吴康亦是打定主意要将徐瑛抓回南镇抚司，显得针锋相对地道。
徐阶知道此时不能妥协，显得态度立场坚定地道：“若是没有其他证据的话，你不能将吾儿带去南镇抚司！”
“徐阁老，你当真要阻拦我们南镇抚司办案吗？”吴康没想到徐阶会如何护着徐瑛，便是眯着眼睛进行质问道。
徐阶作为官场的老油条自然不会做授人以柄的事情，便是冷冷地亮出自己的理由道：“你们锦衣卫做的屈打成招的事情还少吗？而今仅听一个怨恨徐家之人的一面之词，便想要将吾儿带回南镇抚司，老夫断然不会同意！”
徐管家看到形势不对劲，当即便招来上百名护院，显得虎视眈眈地望向以吴康为首的几个锦衣卫。
徐家的家势极大，由于将松江府的大量财富洗劫到自己手里，致使很多百姓破产，故而不乏将儿女卖身为奴的穷人家。
而今的徐家作为大明最富有的家族，单是家奴便已经达到千人之多，再加上徐阶的身份和地位，已然是足够庇护住徐瑛。
吴康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发现还是小瞧了这头老狐狸。虽然他安排一些人在门外，只是真要强闯徐府将人押走，反倒更加坐实南镇抚司屈打成招的指控。
却是不得不承认，凭着自己十分普通的智慧，确实是斗不过这头老狐狸。
王弘海似乎早已经猜测到这种局面，却是微笑着打破僵局道：“若是徐阁老以为徐公子不好交由南镇抚司，却不知交给我们松江府衙可知？”
咦？
徐阶听到王弘海突然间开口抛出这个提议，不由得扭头望向了王弘海，这个松江府同知隐隐间有着林晧然的影子。
海瑞心里微微一动，便是跟着进行表态道：“徐阁老，贵公子现在已经涉嫌毁堤淹田一案，哪怕你不愿意交给南镇抚司审理，本府断然不会坐视不管，还请你让本府将徐瑛带回府衙！”
辖内发生如此大的案子，若不是吴康打算绕过松江府衙，他这位堂堂的松江知府亦不会袖手旁观。
现在事情已经到了僵局，徐阶和吴康都没有让步的意思，那么无疑是他插手的最好机会，由松江府衙来亲审毁堤淹田一案。
吴康虽然很想将徐瑛带回南镇抚司，只是现在的局势很难将人带走，而松江府衙让他亦算是放心，不由得将目光落到徐阶身上。
徐阶虽然很想护住徐瑛，只是松江府衙这边却不好再阻拦，经过一番权衡后，便是点头同意道：“好，此案交由你们松江府衙来审理，我相信海知府能还我徐家一个清白！”
“本官只能保证秉公办理！”海瑞有自己的为官原则，却是不包庇或偏袒徐家，却是沉声地回应道。
王弘海看到这个安排得到两方的认可，便是给自己带来的衙差一个眼色，两名衙差便从锦衣卫的手里要过了徐瑛。
徐瑛虽然逃过了南镇抚司的大牢，只是看到自己落入松江府衙的魔爪，却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到了这一刻，他心里亦是颇为后悔，当年就不该酒后大放厥词，更不该犯了错后并没有将相关人等处理干净。
咦？
徐璠正是左右张望之时，却发生海瑞正死死地盯住了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愣。错以为自己的脸上沾了米粒，还迅速地用手摸了一把。
“徐璠，你早前指使家奴将苦主李四打残之事，还请跟我回府衙说个清楚吧！”海瑞此次其实是为徐璠而来，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徐璠在回到松江府后，却是没少做恶事。
虽然他没有对张大牛动手，只是对一些向徐家讨要田产的百姓，亦是带恶奴进行“教训”，甚至是断了人的手脚。
“你要锁拿于我？”徐璠看着上前的两名衙差，显得十分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询问道。
海瑞的眼里从来都没有人情，显得十分不客气地道：“此事早已经人证物证俱在，你休要再行辩解，带走！”
却是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当即便下令两名衙差上前将徐璠锁拿，准备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原太常寺少卿押回府狱大牢。
徐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历来无往不利的隐忍的功夫在这一刻遭受了挑战，手指仿佛能将手中的酒杯捏碎一般。
徐璠被松江府衙的衙差锁拿而起，却是不由得跟着徐瑛那般向徐阶求救道：“爹，救我！”
徐管家带领着上百名护院看着徐璠就要被松江府衙的衙差被抓走，却是不由得着急地望向一家之主徐阶。
“海知府，你今天之举，我徐某人且记下了！”徐阶最终没有发作，显得十分阴森地说了一句道。
海瑞连嘉靖都敢骂，如何会惧怕徐阶的语言威胁，便是向徐阶拱手道：“悉随尊便，下官告辞了！”
说着，便是带领着衙差押着徐瑛和徐璠离开。
王弘海看着脸色阴沉的徐阶，想着自己跟海瑞过来参加家宴结果将人家的二个儿子带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徐阁老，下官告辞！”
吴康淡淡地扫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徐阶，只是心中的仇恨丝毫不减，便是带着自己的手下跟随海瑞一起离开。
“老爷，现在该怎么办？”徐管家看着徐璠和徐瑛在眼皮底下被海瑞带走，急得宛如坑上的蚂蚁般地询问道。
徐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吴康离开的背影，深知这个事情不简单地道：“吴康掌管南镇抚司，此事为何一直没有人前来汇报？”
“此事我亦不晓得，或许觉得并不重要吧！”徐管家的嘴角泛着一丝苦涩，先是轻轻地摇头，而后进行推测道。
一个小小的南京锦衣卫的左指挥使自然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吴康今天的悍而出手，从而给海瑞有了可乘之机。
“此事不重要？吴康这是想要我们徐家的命啊！”徐阶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心情颇为复杂地说道。
徐管家从来没看到徐阶如此的时候，便是咽了咽吐沫道：“他一个小小的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还不至于有如此能耐吧？”
“他自然没有这个能耐，但他背后之人可是……妖孽啊！”徐阶轻叹一声，显得十分愤恨地说道。
在这个世上能够让他忌惮的，从来都不是只会秉公办理的海瑞，而是那个智谋若妖的林晧然。
而今吴康被安排在南京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上，更是揪出徐瑛毁堤淹田之事，简直就是要对他们徐家赶尽杀绝。
不经意间，远在几千里外的林晧然已经亮出了獠牙，却是要将他徐家撕得粉碎。
徐管家知道徐阶所指之人，隐隐间亦看到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京城探过来，不由得担忧地询问道：“老爷，那现在如何是好？”
“此事已经不是松江府这边能自行解决的了！现在你即刻派人给京城那边送去书信，再带着银两过去，他们怎么都应当保全老夫的！”徐阶知道事情已经不受掌握，便是做出决定道。
徐管家虽然心里没有底，但还是配合地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说您的门生张居正在阁中，当今首辅李春芳亦是您提拔起来的，他们二人怎么都得帮您一把！”
徐阶亦是不再多言，想着自己早前亦是布了后手，便是回到书房写了好几封书信，而后着令可靠又能办事的家奴北上。
有时候他心里亦是不得不感慨！若是世间没有林晧然这号人，那么他的日子定然十分的舒适，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处处受到制膊，更是遇上一场如此严重的危机。
此次他除了要张居正设法弄走海瑞外，亦不打算留下王弘海，却是发现王弘海已然得了几分林晧然的真传，亦要设法将他弄到他处才行。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亦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真要将辛辛苦苦弄来的几十万亩良田退还，亦要将毁堤淹田的事情给瞒下来，不然自己徐家要被抄家不说，自己恐怕都要受牵连削官为民。
九月的松江府已然不太平，随着几路书信先后传向京城，几千里外的京城亦是感受到了这边的波澜。

第2296章 后尘
十月的京城已经是秋天时节，城内的街道多了很多泛黄的枯叶，文渊阁前的几棵树亦是变得黄飒飒的。
在最中央那个房间的议事厅中，五位阁老齐聚一堂，正在商议着朝中大事。
“如今地方已多诉求，咱们不妨姑且一试，看看成效再定夺，何如？”郭朴手中端着冒着热气的茶盏，发表自己的看法道。
李春芳自知郭朴的资历比自己深厚，只是这个事情不便急于表态，便是扭头望向末座的陈以勤和张居正。
陈以勤的资历比张居正要强，便是率先开口地道：“早前刁民册提出之时，朝廷反对声音极大，只是如今推广开来，效果显而易见！今松江、福州、登州等地竟然纷纷上疏请设港开海或设立市舶司对接海外，老夫以为可以择几处一试，观其成效再行定夺！”
“我亦赞成先行试点，观其成效再定夺！”张居正发现李春芳又是望向自己，当即便主动进行表态道。
虽然他已经入阁一年，只是仍旧处于内阁的最后一位，加上资历比较浅，在内阁的话语权并不大。
在很多时候，他往往只能被动地表示赞同，而想要发表自己政治主张或阻止某个事情却几乎不可能。
李春芳看到陈以勤和张居正都没有反对，心里亦是有了决断，便抬头望向旁边的林晧然道：“林阁老，不知你以为选择哪几处地方试点比较合适呢？”
陈以勤和张居正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却是深刻地体会到林晧然在内阁中的话题权，很多事情的决策实则都是由林晧然来完成的。
“如果要进行试点的话，我以为可以大胆一些，可选福建的福州和南直隶的松江直接对接海外，而山东的登州和北直隶的天津则设港对接国内！”林晧然思索片刻，当即便是给出一套方案道。
虽然早在十余年前便已经推动广东开海，亦是早已经见到成效，只是这个时代的体制早已经僵化，却是迟迟没有全面展开。
随着他的话题权越来越强，加上各个地方都看到开海所蕴藏的经济价值，故而近期才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请求设港开海或是对接海外。
特别是后者，虽然像福州、杭州和松江早已经设港开海，但却只能对接国内的航线，只是广东和宁波才能直接出海。
有鉴于此，林晧然亦是借鉴后世开海的经验，选择几处最有价值的地方进行尝试，从而为拥抱大航海时代扎下最坚实的基础。
“松江位于长江出海口，若是在此处对接海上，是否会埋下隐患？”陈以勤的眉头微蹙，却是提出自己的顾忌道。
张居正知道陈以勤这是担心倭寇，更是担心倭寇沿长江西进入侵大明腹地，不由得扭头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李春芳亦是有所重视地望向林晧然，郭朴却是浑然不关心般地继续品着茶。
林晧然知道这是他们的正常反应，便端着茶盏认真地说道：“倭患固然需要提防，只是咱们亦不可因噎废食。若是仅仅图一时之安，我们确实可以曹规萧随，只是想要造福于民，让底层的百姓少吃点苦，咱们的步子却是要迈得再太一些！松江毗邻东海，位于长江口，又跟京杭运河相连。不论是货出东方，还是货由海来，却是可以跟诸地相连通，必兴大明之商贸！”顿了顿，显得颇有信心地道：“而今咱们大明兵广将强，若是倭寇敢从海上来犯，我们亦可以将他们尽诛之！”
跟着这个时候重农仰商的思想不同，他却是清楚地知道商业才能兴邦，而发展海上贸易更是华夏站上民族巅峰的必然之路。
此次将上海港全面解锁无疑存在一定的风险，但如果打通这一个难点，那么就会让大明更能体会到开海的好处，进而拥挤这一个海上的新时代。
正是如此，上海才是最重要的一环，亦是他最为希望达成的一环，让上海跟宁波、福州、广州和雷州并驾齐驱。
“老夫刚刚说什么来着？刁民册就是早前徐华亭瞻前顾后，结果愣是将如此谋万世的良策拖了好几年，而今不过是在长江口建一个码头，实在不行便关上即可，这又有啥好担忧的？”郭朴停下喝茶的动作，显得有所不满地表态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听到郭朴如此明显地强势表态，却是知道这个事情不说对方其实占理，哪怕他们站出来反对，恐怕亦无济于事。
在这个内阁中，看似他们五人共谋，但有着郭朴无条件般的支持加上林晧然的治国之才，很多事情都是以林晧然的意志为准。
“此次让松江直接连通海外确实存在一定的风险，只是松江那边的呼声最高，我亦认为可以一试！”李春芳生怕气氛变僵，当即便是进行表态道。
随着李春芳、郭朴和林晧然的先后表态，哪怕陈以勤和张居正想要站出来反对，亦是已经无法阻挡了。
林晧然并不想成为“独相”，特别他仅是排名第三的阁老，便是望向陈以勤等人直接袒露心扉地道：“虽然广东开海多年，但东南才是大明最大的商品云集之地，故而上海港其实更为可期，我心里亦是希望让上海来承担更大的职能。”
“林阁老心怀全天下百姓，此事确实是我目光短浅了！”陈以勤亦不是真心要反对林晧然的这项决策，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提出一个顾虑罢了，亦是主动检讨道。
林晧然跟着陈以勤又客气了一句，然后又是认真地说道：“此次之所以要进一步开通天津港，却是希望各地更多的米粮能够通过海运北上，进而避免京城过度依赖于漕粮，甚至是全面取代糟粮。”
由于东南才是大明的粮仓，加上有几十万的边军要养，偏偏很多宗藩的封地位于北方，固而京城的粮食根本无法自给自足，却是依赖着京杭大运河运粮北上。
只是随着天津港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多的商人嗅到了商机，从海上运粮北上无疑大大地降低了成本。
“林阁老，你是想开通海运？”张居正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若有所悟地询问道。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知道事情不宜藏着，便是进行纠正道：“此次并不是我要开通海运，而是这其实亦是一个试行！若是天津全面开港，各地的米粮海运北上能大大降低成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持漕运呢？”
跟着很多大刀阔斧的改革派不同，林晧然更希望用引导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通过商人走海路运粮跟僵化的漕运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阁老果真……谋之深远！”陈以勤发现林晧然竟藏着如此意图，眼神显得复杂地望向林晧然感慨道。
林晧然倒没有骄傲，而是一本正经地重申自己的政治主张道：“咱们一心为民，只是做任何事情都会有好和不好的一面。现在大明弊病重重，唯有跟诸公一起同舟共济，方能为百姓多谋福祉！”
漕粮海运无疑是一项大手术，想要做出这么大的改变，既要有足够的政治智慧，亦需要科学都调动各方的配合。
通州是漕粮的粮仓，一旦改用海运的话，那么此次的重要性无疑是大打折扣，相应的天津会因此而受益。
任何一次的改革，都有会有利益受损，但亦有人因此而得益。只是海运其实节的是百姓的开支，无疑是有损中层和官员的利益。
正是如此，林晧然并不打算独断专行，而是寻求着李春芳等人的支持。
“好，那便这么干了！若是海运的米粮成本低，那么商人必然蜂拥而上，届时京城的米价便能看端倪！”郭朴虽然少了早些年的锐气，但仍旧强烈地支持林晧然的决定道。
“好，那么此事便这么定了，咱们便先在此四处试行！”李春芳亦是折服于林晧然的策划，便是当机立断地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虽然是打酱油的，但亦是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亦是感慨于林晧然步步为谋的政治智慧。
事情到了这里，内阁的会议无疑已经到了尾声。
只是李春芳和林晧然都仿佛预感到什么般，却是没有急于起身离开，而是静静地喝着各自的茶水。
张居正暗叹一声，便是对着李春芳拱手道：“元辅大人，海瑞的奏疏已经上呈，却不知如何处置海瑞弹劾徐瑛指使徐光年在白鹤坝毁堤淹田一事？”
此言一出，气氛当即变得凝重起来。
虽然他们是大明五位最高决策者，只是面对着这个事关前任首辅徐阶的案子，已然还是有一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李春芳亦是暗自感到一阵头痛，按说他应该庇护徐阶才是，但毁堤淹田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林晧然和郭朴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是静静地品着茶水，却是知道张居正已然还是想要相助于徐阶。
“还能怎么看！毁堤淹田这是人干的事吗？”陈以勤听到是这个事情，当即便率先进行表态地道。
张居正咽了咽唾沫，却是认真地维护自己老师道：“此事怕是有误会和隐情，却不宜过于草率了事！”
“误会？无风不起浪，此事不见得是误会！”陈以勤有着很强的道理标准，便是针锋相对般地道。
如果仅仅是侵占田亩还好，而今竟然是毁堤淹田，这早已经超出了他可接受范围，固而他心里却是想要让徐瑛绳之以法。
此事跟政治立场无关，而是他个人的道德标准，亦是他的人生准则，断然不会对毁堤淹田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居正没想到林晧然都还没哼声，陈以勤就已经如此不依不饶，却是硬着头皮提出意见道：“事关前辅之家，我以为当慎重为妙，可由应天巡抚林润来负责主审此事！”
“林润？你当真是敢想啊！”陈以勤如何不知道林润是谁的人，当即便是出言挖苦地道。
李春芳其实知道这是徐阶的请求，只是复杂地望了一眼张居正，却是没想到张居正真的敢提出这个有些荒唐的方案。
如果这个案子交给林润来主审，那么这个事情已然永远不会有真相。
林晧然亦是没想到张居正会提出这种方案，却是淡淡地说道：“不管波及到谁，此事对事不对人！我以为即刻着令海瑞将徐瑛及相关人等押上京城，再由三司会审，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不错，押上京城三司会审，跟当年严世蕃一般！”陈以勤听到林晧然的方案，当即便表示支持地道。
这……
张居正看到林晧然竟然是如此强硬的态度，不由得求助性地扭头望向李春芳，却是知道只有李春芳才有可能阻止此事。
李春芳有心想要庇护徐阶，只是事情已然是超出可操作范围，便是做出决定地道：“好，那便着令海瑞将徐瑛押送京城受审！”
啊？
张居正知道自己老师给李春芳写了书信，大概亦是让李春芳将案子交给应天巡抚林润，只是不想李春芳竟然做出这个选择。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那么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了！”李春芳将茶盏放下，却是没有理会张居正吃惊的眼神道。
林晧然、郭朴和陈以勤都将张居正的震惊看在眼里，却是发现张居正缺少了那个道德标尺，这种事情如何还要再庇护徐家。
很快地，朝廷便向松江府衙下达了一道旨意，着令松江知府海瑞亲自押送徐瑛及相关人等赴京受审。
至于想要将海瑞和王弘海调离松江府衙，这完全是徐阶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说林晧然不同样，吏部尚书朱衡直接一个白眼，怎么可能会让徐阶如此称心如意。
随着朝廷着令将徐瑛押赴京城受审的消息传出，大家知道若是坐实徐瑛指使徐光年毁堤淹田，那么徐阶却无法逃过抄家的命运，已然是要步前任首辅严嵩的后尘。

第2297章 高拱复出
新郑县城，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
高家大宅坐落于城中的西头，是一座颇具规模的三进大宅子，院中高耸的银杏树彰显着高家的底蕴。
高拱祖籍山西洪洞，先祖为避元末战乱迁徙新郑，而后便在此开枝散叶。其祖父高魁是成化年间举人，官工部虞衡司郎中；其父高尚贤是正德十二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
正是如此，高家的兴盛并非是起于高拱，而是源于高拱的祖父高魁，甚至还可以向上追溯，故而高家早已经成为新郑的名门望族。
高拱出身于官宦之家，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加上自身勤奋好学，年仅二十八年便考取二甲进士第八名。
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而后在词臣的路线一直走到尽头，官拜东阁大学士，更是当今隆庆最器重的老师。
虽然他已经成功入阁拜相，只是官场的争斗历来无休无止，他在跟徐阶的交锋中败北，而今成为一位闲赋在家的官员。
五十四岁的年纪已然不算年轻，只是在时下的官场却是还能再干十年，甚至如同严嵩那般干到八十四岁再退休。
正是如此，哪怕高拱现在闲赋在家，但高家已然是新郑城的第一大家族，更是新郑百姓的一份骄傲。
哇……
一个两岁多的孩童走路不小心跌倒在地，便是双手抹着眼睛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小虎，别哭！来，飞啰！飞啰！”身穿着麻布褂子的高拱三步并做二步地冲过来抱起在地上哭泣的儿子，并将儿子高高举起哄道。
小男孩正是学走路的年纪，这屁股亦是肉肉的，刚刚是重心不稳坐下去而已，很快便咯咯地笑了出来。
“老爷，你当心点！”闻讯而来的年轻妇人看着孩童已经没有事，便是松了一口气道。
高拱是老来得子，故而对宝贝儿子极度的溺爱，却是继续一上一下地逗着儿子道：“怕啥子呢？俺抱提可稳了，摔不了小虎！”
“我说当心闪了你的腰！”年轻妇人看着须发半白的高拱，却是无奈地解释道。
高拱终究已经五十四岁，此时亦是举得气喘，但还是争着面子继续举起儿子道：“我的腰怎么了？厉害着呢！”
“还说，都多久没干那事了！”年轻的妇人当即抱怨道。
管家高福走进来听到这个半荤的话，却是硬着头皮汇报道：“老爷，外面有人求见！”
哎呀……
高拱正是尴尬间，结果神出鬼没的管家突然蹦出这一句，原本就已经举得力不从心，结果左臂软绵绵地扛不住儿子身体的重量，让他的腰不由得闪了一下。
“啊！”年轻的妇人见状，却是爆发母爱冲上去接住儿子。
高福亦是反应迅速，急忙上前伸手扶住要摔倒的高拱。
高拱扶着自己的老腰，亦是为自己此次逞强付出了代价。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没事，等到在旁边的台阶坐好，便是对着高福没好气地道：“什么事呢？”
“老爷，外面有一个人自称是邵大侠的人求见，持你时任翰林侍讲的门帖和一份厚礼前来！”高福将一个明显有些年份的拜帖递过来道。
高拱小心地换了一个坐姿，打开一观，果然是自己当年的拜帖。只是他亦无法确定自己当年用这个拜帖拜访于哪位大佬，便是进行吩咐道：“这确实是我的笔迹，领他进来吧！”
虽然高拱在家已经闲赋两年多，但慕名而来的人不在少数，不过能够持他如此年久的拜帖来求见已然不是简单人物，却是跟某个老前辈有关联。
只是他对邵大侠没有任何的印象，更不记得有哪个官场老前辈姓邵，却是只能等会相见再一探究竟。
身材高大的邵芳跟着管家高福进来，整个人显得风尘仆仆的模样，坐下没多久便传来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高拱迎着邵芳腼腆的目光，加上对方似乎跟杨州的晋商有些关系，又是远道而来，便让人张罗了酒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不知你从何人手中得到这份拜帖，此番找上老夫所为何事呢？”高拱看到邵芳吃喝得差不多，便将酒杯轻轻放下并询问道。
邵芳并没有急于回答，却是望了旁边的两名侍女一眼。
高拱有着自己的判断力，猜到此人不是要加害自己，便对着两名侍女轻轻地挥了挥手，亦是知晓此人唱的是哪一出。
待到两名侍女离开，邵芳喝了一口酒便一本正经地道：“在下一直替徐阁老办事，此次正是受他所托前来相助于高阁老！”
徐华亭？
高拱听到邵芳竟然是徐阶的人，心里噌地窜起一团无名火，显得愤怒地望向吃得满嘴油亮的邵芳。
若不是徐阶那个该死的老匹夫，自己又何至于落得如此田地，从高高在上的相爷摔了下来，在家里足足闲赋了两年多。
邵芳注意到高拱脸上的愤怒反应，却是知道高拱确实是一个性情中人，亦是理解徐阶为何会希望高拱复出。
相较于智谋若妖的林若愚，这个性情直爽的河南人实在是太好对付了。却不管将来如此，扳倒高拱这种直肠子的人，已然比扳倒林晧然要难一万倍。
高拱很快平复心情，目光不善地望向笑盈盈的邵芳，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进行求证道：“你说是替徐华亭办事的，却不知可有凭据？”
“高阁老，不知你可认识徐阁老的字！”邵芳知道这是高拱在确认他“使者”的身份，显得认真地询问道。
高拱亦不是全凭性情做事的人，更是想知道徐阶唱哪一出，便是冷哼一声道：“自然认得他的字，他的字鲜有人能模仿！”
“高阁老，这是徐阁老给在下所写的一封书信，还请一观！”邵芳的脸当即露出笑容，便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道。
高拱接过递过来的书信，拆开看着书信里面的内容，笔迹确实是徐阶无疑。
在信中，这个老狐狸言称“委托”邵芳前往河南新郑为他寻找一药方，助他朋友早日康复云云。
都是官场的老江湖，自然不可能轻易授人以柄。这封书信虽然含糊其词，但已经足够证明邵芳确实是受徐阶所委派，便是暗指是前来相助于自己。
高拱看完书信的内阁，便将这封书信直接递还回去，却是知道邵芳确实是受徐阶所委派，亦是代表着徐阶的意志。
“高阁老已经闲赋在家两年多，徐阁老愿意助高阁老复出，此不知高阁老意下如何呢？”邵芳看到时机已到，当即直接表明来意地道。
高拱不由得怦然心动，两年的闲赋让他亦向往着权力，只是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喝了一口酒才询问道：“我跟徐华亭的恩怨想必无须多言，他凭什么要助老夫复出？”
如果在官场中，他最为痛恨于谁，那么自然就是将他踹出朝堂的徐阶，却是恨不得生啖了这个碌碌无为的奸相。
只是徐阶现在抛出的橄榄枝实在太过于诱惑，为官数十载且品尝过权力的味道，谁人不想复出呢？
“徐阁老阅人无数，深知你才是最合适的首辅之选，你才是大明中兴地的希望！此举既是为大明，亦是想要借此跟您化干戈为玉帛！”邵芳迎着徐阶的目光，却是进行力捧高拱道。
高拱知晓徐阶是什么德性的人，当即冷哼一声道：“苟出乎义，则利皆义也；苟出乎利，则义皆利！如果他徐华亭没有所图谋，那真就是见了鬼，而老夫断然不敢答应这种不明不白之事！”
尽管复出的诱惑让他心动，但他不是那种天真的官员，却是知道徐阶抛出如此大的好处，必定是有所图谋。
邵芳原本想要透露这是徐阶想让他跟林晧然的旗号，只是话到嘴边之时，却是突然改变主意地道：“高阁老，不知你可听闻徐瑛被朝廷下令押赴京城之事？”
高拱的眼睛一瞪，显得颇为意外地道：“你们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事情亦是让人意外，徐瑛被押赴京城仅是前天的消息，结果徐阶竟然早就想好了对策，并且将邵芳派到了河南，却不得不惊讶于徐阶办事的速度。
“高阁老，过奖了！”邵芳将高拱的震惊表情看在眼里，却是故作高深莫测地拱手道。
高拱知道徐阶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试探性地询问道：“而今的内阁根本无须老夫，徐阁老究竟有何能耐可以让老夫复出？”
事实亦是如此，虽然现在的内阁还有一个名额，只是现在的内阁运行得很是健康，根本不需要召回他这个闲赋两年多的阁老。
“官场有云：内阁的云，宫里的风，只要宫里的一句话便能将云吹散。你重返朝堂的事情不在内阁，而是在当今皇上，而我恰好认识宫里的几个大珰！”邵芳看到高拱已然心动，当即便是透露口风道。
高拱当即用力地抓着空酒杯，显得十分怒恨地道：“我就知道那个老匹夫跟宫里的几个阉人关系密切，不然不至于让老夫如此狼狈！”
“高阁老，你只需要肯在徐三公子的事情上相助于徐阁老，在下便即刻赴京为你谋划复出之事！”邵芳打量着性情直爽的高拱，便是将自己的请求说出来道。
高拱脸上的愤怒变化，不由得沉默起来。
虽然他很不喜欢太监，但亦知道太监确实比绝大多数的官员还要有能耐。凭着自己跟隆庆浓厚的师生关系，只要太监在旁边帮着吹一吹风，他还真有机会复出，结束这两年多的闲赋生活。
终究是品尝到权力滋味的人，而今有着如此良机，他岂能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呢？
高拱端起酒杯想再喝酒却发现已经空了，便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你说的那些大珰可是李芳、滕祥和孟冲？”
“高阁老，还请见谅，此事不能说！”邵芳知道还得防着高拱一手，特别这事关机密，当即便是微笑着拒绝道。
高拱瞥了他一眼，却是自说自话地道：“你不说我亦知道，山西帮和徐阁老培养的正是这几人，亦难怪老夫当年会败！”
虽然已经过了两年多，只是仍旧没有忘记当年被徐阶逼走的那份无奈，更是早已经猜到徐阶在宫中有“内应”。
但是造化弄人，当年将自己逼走之人竟然又想将自己弄回去。
“高阁老，你只要点头，我便即刻前往京城帮你活动，你只需要在这里等着陛下召回的圣旨即可！”邵芳看到高拱已然意动了，便是给高拱倒酒道。
高拱犹豫了一下，当即举起酒杯道：“好，如果此事能成，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关照徐瑛的案子，绝不故意加害于徐家！”
“饮！”邵芳看到事情已经办成，当即便端起酒杯笑逐颜开地回应道。
只是还不等两人碰杯，高拱却是突然哎呀一声，早前扭到的腰又是伤上加伤。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邵芳急匆匆地骑马从北门离开新郑，直接朝京城而去。
虽然他原本的任务仅是助高拱复出跟林晧然相争，只是徐家现在逢此大难，却是打算通过高拱复出来拯救徐家，从而换得徐阶的更大恩赏。
等到了京城，他拿出徐阶早已经写好的书信到晋商会馆找到了杨会长，在说明了情况，杨会长帮着他引见了滕祥等人。
太监原本就贪财，而山西帮早就已经跟滕祥等人结下亲密的关系，加上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却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事情着实是神奇，仅是十天不到，闲赋两年多的高拱竟然真的被隆庆下旨召回，此事在现今以林晧然为领袖的官场宛如释放一颗深海炸弹般。
虽然对外的说法是隆庆思念高拱，这个理由似乎亦说得通。只是高拱都已经闲赋在家两年多，而徐阶辞官亦过了一年多，这份思念似乎来得晚了些。
不过事情终究是发生了，隆庆有将高拱召回的权力，却是派出太监前往新郑颁发旨意，将高拱直接召回内阁。

第2298章 网中人
京城官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年在两派激烈相争之时，徐党揪住山西巡抚王继洛临阵怯敌的把柄，最终成功逼走举荐王维洛的高拱。
时隔两年多，隆庆选择将高拱召回。
高拱当年终究不是犯罪，而是犯下荐人不当的过错，足足两年多的冷落期已然足够抵消过错，现在将人召回并没有太大的不妥。
只是现在的朝局形势已经不比当年，随着徐阶下台，特别皇后诞下皇嫡子，这个朝堂只有林晧然一个人的声音。
高拱一旦归来，特别以高拱那种目中无人、盲目自大的性格，自然是要从林晧然的手里进行夺权。
不管二人早前的关系如何良好，在这种权力的争夺过程中，必定是要反目成仇，甚至是刀锋相向。
正是如此，大明朝堂现在以林晧然为首的平静将会打破，林晧然和高拱将会掀起大明朝堂斗争新的篇章，致使整个京城官场当即变得人心惶惶。
有人欢喜有人愁，很多人却是乐于见到高拱王者归来。
山西会馆，显得十分的热闹。
在得知隆庆下旨将高拱召回内阁后，这里便准备一顿丰盛的酒席，同时将“有功之臣”请过来进行庆祝。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林晧然先是通过纲盐法断了晋商的盐财，而后采用铁血政策封锁边境的走私贸易，可谓是杀了晋商的两次父母。
若说整个山西帮的群体中，他们最恨之人定然是林晧然。
现在高拱成功复出，他们恨不得高拱即刻到达京城将林晧然打倒，让这个阻挡他们财路的恶魔滚回长林村耕田种地。
“守得云开见月明，难得今日如此高兴，我们一起干杯！”杨百石显得十分高兴地高高举起酒杯道。
孟冲此次亦是受邀而来，作为此次事件的大功臣被推为上座，亦是端起手中的酒杯响应杨百石道：“干杯！”
随着酒水从喉咙下肚，想着怀中揣着的银票，他的心里显得十分的兴奋。不过是使了一把劲，结果竟然有五万两进账，这天底下哪还有如此好的买卖呢？
不过他心里亦是清楚，这帮晋商历来都是财大气粗，区区五万两在他们眼里恐怕也不算什么大数目。
“一旦高肃卿回来，我看林若愚还如何嚣张？”
“我可是听说林若愚拥立皇嫡子，皇上一直对他不满呢！”
“呵呵……如此甚好，只要他们二人相斗，皇上定然是要相助于高阁老！”
……
整个酒桌都是以晋商为主，对林晧然可谓是恨得咬牙切齿，而今看到林晧然即将吃瘪，大家亦是纷纷热情地探讨起来。
孟冲早已经看清其中的道道，又是倒起酒杯道：“只要林若愚一倒，边境贸易一开，诸位必定是日进斗金！”
“承孟公公吉言！”杨百石等人眼睛微亮，亦是不掩饰地举杯道。
在林晧然铁血般的锁关政策下，俺答的后金国物价早已经水涨船高，而大明这边的珍贵药材和皮革价格一涨再涨。
只要他们能够打通这一条走私线，那么银子简直如同洪水般涌来，不仅能够迅速弥补这些年的损失，更是直接赚得盆满钵满。
正是如此，在此次运作高拱复出的事情上，他们亦得格外的卖力，却是图谋着恢复跟俺答的边境贸易。
邵芳坐在酒桌前，亦是主动挑起一个话头道：“徐阁老对诸位不薄，如今逢此大劫，还请诸位全力营救才是！”
孟冲意外地打量了一眼这个身材高大的侠客，发现还真的挺重情义的。
“邵大侠，你尽可放心！徐阁老有难，我等岂能坐视不理，定要助徐阁老逢凶化吉！”杨百石听到这个事情，亦是当即进行表态道。
朝廷已经下达旨意将徐瑛押赴京城，一旦真坐实徐瑛指令徐光年毁堤淹田，那么徐家必定毁灭。
只是这个事情亦有诸多的操作空间，只要这项罪名不成立或者相关证人暴毙，徐阶的麻烦自然迎刃而解。
从很早开始，他们山西帮跟徐阶便已经结成利益同盟。不说淮盐的利益瓜葛，单是跟俺答走私贸易中，徐家亦是从中得到不少好处。
徐阶经营官场几十年拥有着丰厚的政治资源，像现如今首辅李春芳是徐阶一手提拔起来的，而文渊阁大学士张居正则是徐阶的门生。
正是如此，不论是双方的商业利益瓜葛，还是要借助徐阶的官场政治资源，现在都有必要对徐阶伸出援手，从而维持住这一种亲密的同盟关系。
“不错，有王待郎坐镇刑部，量他林晧然亦不敢颠倒是非！”王实是晋商的头领之一，却是将王崇谷推出来道。
虽然山西帮不断遭到林晧然的清洗，而今的兵部系统已经没有几个山西系的官员，但王崇谷亦是成功从地方总督调回京城出任刑部右侍郎。
王崇谷面对着邵芳期待的目光，便是微微一笑地道：“邵大侠，徐阁老当年对本官有恩，本官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呵呵……有王侍郎此言，徐阁老无忧矣，祝王侍郎步步高升！”邵芳看到王崇谷当众点头，当即便是举起酒杯兴奋地道。
王崇谷微笑着举杯相应，嘴角抿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随着酒水从喉咙流入喉咙，他亦是期待着高拱返回京城将林晧然撵走，而自己亦能重返兵部系统，而不是呆在最没前途的刑部衙门。
灵石胡同，林府。
虽然这座并非是当朝首辅的府邸，但其尊贵程度却还要胜于李春芳的府邸，而今京城官员无人不知晓这里。
身穿黑衣居家服饰的林晧然跟往常一般，每天洗完澡便会到书房翻阅来自两京十三省的情报，然后跟孙吉祥、王稚登和江荣华一起商讨一些事情。
江荣华在完成复仇后，亦是上京相助于林晧然，帮着林晧然打造一张更加完善的情报网，掌握着各方的动静。
林晧然从里间走了出来，抬手对着在场的三人温和地道：“诸位先生无须多礼，请坐！”
孙吉祥等人恭敬地回礼，只是尊卑早已经深入骨髓，却是等林晧然落座，他们三人才会重新坐下。
林晧然接过林金元送上的茶盏，便是暗叹一声道：“皇上着令户部取办十万两年例银买猫儿眼、祖母绿等珍宝，陈吾德上疏阻止而触怒圣上，今日被皇上勒令下狱刑部候审，诸位如何看待此事？”
孙吉祥和王稚登今日亦是注意到此事，倒不是隆庆总喜欢向户部狮子大开口，而是这个事情已然波及到林晧然。
毕竟陈吾德是林晧然的门生，若是刑部真将上疏直谏的陈吾德进行定罪，那么林晧然这位老师无疑是“教徒无方”。
“据我所知！此事是因太监崔敏进言购珠被皇上所采纳，事情遇阻却是孟冲在旁煽风点火，此事跟内官都脱不得关系！”江荣华负责着情报工作，便是在旁边进行补充道。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却是静静地听取三人的意见。
孙吉祥和王稚登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暗暗感到吃惊，却不想江荣华对宫中的情况竟然已经是了如指掌了。
两人对事情已经提前交流过看法且达成意见一致，孙吉祥便开口表达意见道：“东翁，依我之见，现在不宜因陈吾德一人而跟皇上相抗，却是可以暂退一步，对陈吾德进行处罚！”
随着林晧然慢慢掌握这个朝堂，难怪会遭到隆庆的忌惮，故而这阵子以来，他们这边都力求跟隆庆减少摩擦。
现在陈吾德上疏直谏固然占理，只是若不让隆庆出了这一口恶心，恐怕会影响隆庆和林晧然的君臣关系。
林晧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接着轻呷一口茶水，便是抬头望向了江荣华。
“依我之见，此事当要争上一争，可以出手庇护陈吾德以助皇上受内官蛊惑惩治忠臣！”江荣华迎着林晧然的眼睛，却是表达完全不同的观点道。
王稚登知道江荣华拥有超凡的智慧，但还是蹙起眉头质问道：“江先生，此举得失可见，你因何要为陈吾德一人而打破这个平衡呢？”
“因为而今的时机正是当争之时，若是成功护住陈吾德，亦可加重东翁在朝中的威望！”江荣华面对王稚登的质疑，显得态度诚恳地道。
咦？
孙吉祥和王稚登面面相觑，却是听不懂江荣华的话。而今的朝堂平静，特别高拱都快要重返朝堂，又哪来的什么时机呢？
林晧然却是听出了江荣华的言外之意，便是轻轻地点头道：“甚至，此次我便出手护住陈吾德！”
这……
孙吉祥和王稚登的眼睛不由得瞪起来，却是想不到历来注意避开隆庆锋芒的林晧然竟然选择应战，这个举动却是大大出乎了他们所料。
接下来，四个人对西南土司的局势发表了各自不同的看法，待到议事差不多之时，这才纷纷散去。
林晧然选择在花映容的房间过夜，面对花映容对高拱复出的那份担忧，便是直接开口道：“高拱不会复出？”
“为什么？”花映容听到这话，当即不顾春光乍泄地撑起身子道。
林晧然的眼睛变得深邃，便将实情说出来道：“在高肃卿离开之时，他便已经表示有我跟郭阁老在，他便不需要再复出，且复出之事会毁坏他高家的香火。去年徐阶离任，我跟郭朴亦是写书信给高肃卿，高肃卿却是拒绝我们的好意，此次又怎么不可能真的接受他大仇人徐阶的橄榄枝！”
“那为何皇上会下这一道旨意？”花映容的眉头蹙起，仍旧感到困惑地道。
林晧然却是没有解答她的这个疑惑，或者已经不用再多费口舌，却是将花映容压在身下并开始办正事。
夜色正好，圆月高悬于空。
晋商会馆，酒席还在继续，里面还传来女人的劝酒声。
刑部郎中刘傅山带着一帮衙役进来，却是将在场的人直接围住，同时显得目光不善地打理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这是做甚？”杨百石看着冲进来的官差，当即便对着刘傅山愤怒地质问道。
刘傅山冷哼一声，便是沉着脸道：“杨员外，本官刚刚接到线报，你们晋商商会意图结交宫人和侠客谋害于皇上，尔等乖乖跟本官回去侯审吧！”
“你休要在此含血喷人，亦是瞪大眼睛好好瞧一瞧，现在酒桌上坐的是谁？”杨会长缄口否认，却是冷哼一声道。
刘傅山直接是注意到自己上司刑部右侍郎王崇古，便是对着王崇古施礼道：“下官拜见王侍郎！”
“这里没有你说的逆贼，你带人回去吧！”王崇古轻蔑地打量着这个下官，却是沉着脸进行打发道。
众衙差见状，亦是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刘傅山。
刘傅山并没有撤退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经地道：“王侍郎，下官亦是奉命办差，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将他们带回去！”
“你敢！本官是你的上官，谁给你的胆子跟本官对着干？”王崇古索然大怒，便是对刘傅山怒斥道。
刘傅山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惧色，却是淡淡地说道：“此次乃内阁的命令！若是王侍郎以为不妥，明日可到内阁质问！”
内阁？
杨百石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现如今的内阁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势，不说王崇古一个小小的刑部右侍郎，哪怕刑部尚书都没有跟内阁叫板的底气。
这……
王崇古可以不将刘傅山放在眼里，只是面对着那五大巨头，却是有一种被五座大山压着无法喘息的感觉。
“还愣着做甚，将人锁走！”刘傅山的脸色一寒，当即大手一挥道。
随着命令下达，特别知道这是内阁的指令，便是不再客气地将这些人直接锁拿起来。
“完蛋了！”邵芳看着如狼似虎的衙差扑过来锁拿自己，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大难临头，不由得悲怆地仰头道。
此次赴京的事情进展一直很顺利，他当时的心里就已经生起一种不安。现如今，看到刑部官员带着衙差出现，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是网中人。

第2299章 小人孟冲
坐在酒席首座的孟冲看着有两名衙差竟然朝着自己扑来，当即便冷哼一声道：“怎么？你们刑部衙门亦要将杂家抓回去不成？”
两个衙差原以为身穿生员服饰的孟冲是晋商的头领，结果听到这个尖锐的声调，不由得扭头望向了刘傅山。
“原来是孟公公，还请恕本官眼拙，本官自然不敢将公公带回刑部！”刘傅山其实早就认出了孟冲，这时才故意带着歉意拱手道。
孟冲自然不将小小的刑部郎中放在眼里，显是阴阳怪气地道：“你一个小小的郎中倒是威风，不过亦是难怪，背后有个人给你撑腰！”
“本官亦是按章程办事！孟公公，王侍郎，下官告辞！”刘傅山是林晧然当年主持广东乡试所收的门生，却是乔装没听到挖苦之意地拱手道。
王崇谷注意到刘傅山临走前多瞧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份不安。
刚刚这一张酒桌还是高朋满座，只是随着刘傅山带领刑部衙差前来拿人，而今仅仅剩下王崇谷和孟冲。
两人呆在这同一张酒桌上，这时亦是感到一阵尴尬。
太监跟官员往来一直都是犯忌讳之事，而今被刘傅山逮得正着，这事传出来对他们的前途都是十分不利。
王崇谷终究是官场的老人，却是将问题考虑得深一些道：“刘傅山定是受林若愚所驱使，而今将杨百石和邵芳一同抓到刑部，此事恐怕早有蓄谋！”
“王侍郎，你这是自己吓唬自己！高拱眼看就要复起，林晧然现在是自乱阵脚，却是拿你们晋商来撒气罢了！”孟冲对林晧然生起了敌意，显得不以为然地道。
王崇谷虽然觉得孟冲说得有些道理，林晧然亦可能是自乱阵脚的意气之举，但心里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次日清晨，紫禁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孟冲眼看着杨百石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抓走，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不爽，却是打定主意要给隆庆上眼药。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亦是摸清了隆庆的性子。明明是一个很愚蠢的人，却是偏偏极度好面子，而且还十分的没有主见。
孟冲在自己宫外的宅子起床洗漱，而后乘坐轿子前往西苑的西门，经过西苑的宫道返回紫禁城之中。
待他返回乾清宫，隆庆已经下了早朝，一个人正在那里吃着早膳。
隆庆的早膳显得十分的奢侈，自从有了发债这一条财路后，对于吃喝用度都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看着孟冲进来请安，隆庆便直接询问道：“孟冲，你都已经找寻多日了，可曾有回春丹的线索？”
隆庆终究还是一具凡人身躯，偏偏本人极度好色，特别成为紫禁城的新主人后，在女人方面并没有节制。
亦是如此，身体已经渐渐吃不消，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将他的身体掏空，亦是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皇上，还请再给老奴两日时间，定为皇上寻得回春丹！”孟冲这些天正是打着寻找回春丹的旗号外出，显得十分恭敬地打下保票道。
隆庆已经吃饱，接过旁边一名漂亮宫女送过来的参茶，便是漱了口，心里多少还是感到一阵失望。
虽然他手里亦有着不少春药，亦有当年赵文华进献的百花酒，但效果明显一直在下降，却是惦记着那种拥有奇效的回春丹。
隆庆并不是一个苛刻的皇帝，当即便是回应道：“好，朕便再给你两日，你不可让朕再失望了！”
“老奴定不会让主子失望！”孟冲暗吐一口浊气，当即便是陪着笑脸道。
陈洪和冯保将奏疏送过来，陈洪端着几本奏疏恭敬地道：“皇上，这是今天重要的奏疏，还请过目！”
隆庆显得不情愿地叹息一声，便是将最上面的一份奏疏取来翻开，只是看着上面的内容后，眼睛当即闪过一丝的不满。
孟冲捕捉到这个变化，却是不由得上前打听道：“主子，怎么了？”
“户部尚书马森为陈吾德求情！”隆庆将马森的奏疏丢下，显得十分不满地道。
孟冲的眼睛微亮，当即便上眼药道：“陈吾德如此冒犯陛下，若是不加以惩治，陛下的天威如在，此次万万不可轻恕！”
“朕知晓！”隆庆想着陈吾德如此顶撞自己，而求情之人竟然是拒绝自己要钱的户部尚书马森，显得很自然地表态道。
咦？
陈洪和冯保暗暗地交换一个眼色，发现隆庆已然比以前做事要更加的强势，隐隐有了一点嘉靖的影子。
按说，陈吾德此次上疏并没有过错。不说阻止皇上挥霍本身就正确，而陈吾德深为科道言官亦有一个职责，此等做法实属寻常。
即便皇上不听从陈吾德的谏言，那亦不该如此惩治陈吾德这种谏臣，这个举动不利于大明的言路畅言。
当然，现在的隆庆早已经不是当年谨小慎微的裕王，而是一个有着嘉靖影子的刚愎自用的大明帝王，亦是想要营造一种一言九鼎的威势。
只是事不遂人意，又过一日，刑部呈上了对陈吾德的判决书。
由于隆庆将陈吾德关押在刑部，故而案子亦是落到刑部头上。只是陈吾德在奏疏中虽然有顶撞的言词，但却并没有冒犯隆庆之意，却是没有触犯任何一条大明律，故而刑部恳请皇上允许将陈吾德释放。
隆庆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在陈吾德的事情上有些无理取闹，但想着自己前些年在科道言官身上所受的窝囊气，却是不想放过陈吾德。
孟冲宛如一根搅屎棍般，却是在旁边煽风点火地道：“主子，你将人押往刑部大牢便是表明要惩治陈吾德，只是刑部选择对陈吾德网开一面，此事定然是有人给刑部施压所致！”
“刑部是正二品衙门，何人还能给刑部施压！”滕祥亦是相伴在旁，当即故意装傻地配合道。
孟冲看着隆庆似乎还没有领悟到自己的意思，便显得直白地说道：“据老奴所知，林晧然是陈吾德的老师，此次怕是要相救陈吾德了！”
“如此说来，恐怕还真是如此了，林阁老这是要跟皇上对着干啊！”滕祥是地道的山西人，却是直接捅刀子地道。
隆庆的火气当即窜了起来，便是阴沉着脸道：“朕才是大明的天子！若是他真以为朕可欺，那么朕就让他滚蛋！”
这话不可谓不重，已然有了将林晧然踢出朝堂的意图。
孟冲和滕祥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兴奋地交换眼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孟冲和滕祥都故意将这些话透露出去，故而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甚至传到士子群体之中。
陈吾德上疏劝阻隆庆而被打入刑部大牢的动静并不小，很多人都知道隆庆的贪欲再起，只是没想到隆庆此次态度如此强硬。
更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事情竟然会牵涉到林晧然身上，致使隆庆公然放出了这么一句狠话。
纵观大明满朝文武，真正拥有大功绩的人无疑是林晧然，亦是林晧然一力改变九边敌强我弱的局势，更是大明如同边疆稳固的定海神针。
只是如今，仅是因为疑似要护着一个耿直谏言的学生，却是遭到隆庆如此的狠话，致使旁人都感到心寒。
“这个世道……忠臣难当啊！”
“陈吾德劝阻皇上没有问题，如今天下还容不得如此挥霍！”
“此事林阁老并没有过错，皇上不能如此寒一位功臣之心啊！”
……
面对着陈吾德的风波，官场中人有着自己的一把称。虽然不少人都知道林晧然此次应该向皇上妥帖，但亦不得不佩服林晧然坚守节操的行为，故而纷纷给出正面的评价道。
“哈哈……林若愚当真是昏招连出！现在高拱都要回来了，他还如此顶撞皇上，却是如此还斗得过高拱呢？”山西官员和徐党残部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十分高兴地笑道。
当然，担忧林晧然去留才是时下官场的主流。
却是不得不说，林晧然固然坚守了公义，但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子而得罪隆庆，却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
相较之下，徐阶当年为了扳倒严嵩，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杨继盛被关了两年多，最后更是被严嵩借着张经的事情送上断头台。
“林阁老此举乃吾辈楷模！焉知此次不是皇上欲借题发挥，却是要除掉林阁老，从而助皇长子册封太子，我等定要力挺林阁老！”面对着这种不利的局面，很多清流官员纷纷做出决断道。
林晧然不仅是公认最有治国才能的阁老，亦是护嫡派的领袖，故而哪怕隆庆想要扳倒林晧然都很困难。
“若真要因此事而罢免林阁老，我等上万民书，定然不能让皇上如此的荒谬无度！”很多士子听到此事，亦是纷纷表态地道。
一时间，京城的官员群体和士子群体不仅没有因为林晧然得罪隆庆而落井下石，反而是坚定地拥挤着林晧然。
尽管山西帮和徐党残部看希望隆庆真让林晧然滚出朝堂，但他们亦不得不承认，而今的隆庆其实没有这个能耐。
当然，这终究还是皇权至上的时代，哪怕林晧然得到了官员和士子的全力支持，已然还是要落于下风。
又一日清晨，乾清宫显得金光灿灿。
隆庆在早朝上并不敢向林晧然公然发难，亦是跟以前那般如同雕像坐在那里，而后待国事商议完毕便回来。
哪怕他再如何不喜欢林晧然，亦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确实是百官最有才能的一个，亦是得益于林晧然的治理才能让天下的棘手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少。
即便是当年那个好打抱不平的女娃虎妞，而今被任命为征西大将军后，对西南土司的战事亦是连连告捷。
今天早膳同样是山珍海味，由于隆庆对于油腻之物是不忌口且十分喜爱，致使他的身体是越来越肥胖。
隆庆过着千篇一律般的生活。
刚刚用过早膳，陈洪和冯保就将今天最重要的奏疏送过来，而后面则是几个小太监捧着的一堆奏疏，却是要在这里“虚晃一下”再送到内阁。
孟冲却是没有忘记至今还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杨大石等人，却是趁机进言道：“主子，早前刑部受林阁老指使，声称晋商私通内官和侠客意图谋害皇上，却是着令他的门生刘傅山将一干人抓了起来！只是据我所知，那些都是大明安安分分的子弟，他们跟老奴一般忠于皇上，此次分明是林阁老还在党同伐异！”
隆庆听到林晧然竟然有如此荒谬之举，脸上当即浮起一丝怒容。
“皇上，这是高拱刚刚上呈的奏疏！”冯保见状，却是急忙呈上奏疏道。
隆庆听到高拱呈上奏疏，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此次之所以同意召回高拱，一来是自己确实思念，二则是希望如孟冲所描绘那般出现高拱跟林晧然争权的场景，便是不由得欣喜道：“好，将高师傅的奏疏取来！”
孟冲看到隆庆的注意力被高拱的奏疏带走，不由得恨恨地瞪了一眼冯保。
冯保却是乔装没有注意孟冲恶毒的目光，便是将高拱的奏疏上奏道：“遵命！”
孟冲算了算时间，知道高拱被召回已然是要一道谢恩疏，而疏中的内容必定是一些肉麻的话，不由得鄙夷地翻了一个白眼。
隆庆接过高拱的奏疏，脸上的笑容突然慢慢消失，却是转而望向孟冲道：“你方才说晋商私通内官和侠客意图谋害朕？”
“正是！那日他们在晋商会馆喝酒，老……老奴为打听回春丹的事情，刚好亦是在酒席上，结果没有理头就将人抓走，林阁老此举无疑是公权私用，还请皇上明察！”孟冲重重点头，而后将矛头指向林晧然道。
陈洪和冯保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发现孟冲是跟林晧然杠上了，却不知林晧然是不是挖了孟冲家祖坟。
隆庆将手中的奏疏合拢起来，便是淡淡地询问道：“那个侠客可是叫邵芳？”
“啊！皇上，你怎么知道？”孟冲听到这个问话，不由得惊讶地抬头道。

第2300章 高拱的一击
陈洪和冯保知道隆庆一直深居宫中，由于并不关心政务亦不擅于权术，对外界几乎没有什么消息来源。
只是现在看到隆庆竟然知道跟孟冲吃酒的侠客姓名，不由得意外地抬头望向隆庆，发现隆庆似乎是扮猪吃虎，竟然对京城的事情了如指掌。
“怎么知道？”
隆庆听到孟冲这个震惊的回应，那张胖脸反倒是笑了，只是眼睛中露出罕见的自嘲和悲哀，旋即转为愤怒地说道：“朕……猜的！”
啊？
孟冲顿时不由得傻眼了，还以为隆庆是知道情况才会如此一问，却不想竟然是猜的，亏自己还傻傻承认了。
这……
陈洪和冯保不由得瞠目结舌，发现刚刚还真是自己吓自己，隆庆终究还是懒散又好色的皇帝，敢情并没有其他的消息来源。
隆庆的嘴笨，亦是意识到刚刚这句话失了威严，但手脚还算利索，便用力将手中的奏疏砸向孟冲。
孟冲面对飞来的奏疏，却是不敢闪避，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准备挨这一砸。
隆庆的准头有点差，奏疏在空中突然散开，却是飞向另一边的冯保的脚跟前，吓得冯保紧张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粗喘。
陈洪倒是镇定自若，瞥了一眼地上的那份奏疏，仿佛已经了解了一切。
“主子，请息怒！”孟冲看到奏疏没有砸中自己，睁看眼睛看到隆庆脸上的怒容，当即便跪下来主动认错道。
隆庆仍旧处于气头上，却是恨恨地质问道：“朕没有记错的话，正是你最先怂恿朕召回高师傅！”
“正是！只要高阁老重返内阁，那么便可以打破内阁一团和气，届时皇上则可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可以趁机册封皇长子为太子！”孟冲的眼睛微亮，当即便进行揽功道。
虽然他是收了徐阶和晋商的银子办事，但在出发点上，自然是要替隆庆考虑，这样才能让事情办得天衣无缝。
陈洪看着急于揽功的孟冲，发现此人当真蠢得跟一头猪般，不由得暗暗地摇头。
隆庆深吸一口浊气，显得无比懊悔地指责道：“朕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会听你这一番鬼话，竟然受你蒙骗！”
“主子……”孟冲发现事情不对劲，不由得困惑地望向隆庆。
隆庆不再藏着揶着，亦是直接透露道：“高阁老不会回来了！亏朕如此信任于你，却不想你竟然如此欺弄朕！”顿了顿，便是对着门口喊道：“来人，将这个混账东西拖下去杖三十大板！”
随着话音落下，两名大汉将军当即进来抓人。
“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孟冲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由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道。
隆庆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只是此次像是吃了称铊铁了心，却是没有理会孟冲痛苦的求饶声，显得面沉似水地攥着拳头坐在那里。
陈洪和冯保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揣测着此时隆庆的心境。
隆庆的情绪不佳，甚至整个人还处于愤怒之中，却是指着地上的奏疏吩咐道：“将这份奏疏亦是送过内阁吧！”
“遵命！”冯保负责每日将奏疏送往内阁，当即便恭恭敬敬地道。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灿烂的阳光将整座紫禁城都染了一层金光般。
只是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跟很多人预想高拱回来跟林晧然上演龙争虎斗不同，此次高拱并没有上谢恩疏，而是拒绝隆庆的召回。
高拱不应召的原因暂时不得而知，只是很多人以为高拱归来能跟林晧然相争，这个观点其实是错误的。
高拱固然有着一身热血，只是他的“群体基础”并不强，治国才能已然不及林晧然，政治斗争能力并不出众。
纵观原先历史，高拱虽然拥有着最大的从龙之功，甚至隆庆一度对高拱都是言听计从。只是高拱先败于徐阶，而后借着宦官力量才成功复出，只是在最风光之时又败给了张居正。
哪怕他真的归来，哪怕他能得到隆庆的全力支持，但想要跟已经坐稳文官集团领袖宝座且肩负扶皇嫡子上位使命的林晧然相抗衡，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正是如此，高拱哪怕真的应召而归，其实亦很难改变现在的朝局，而今不应召则是少一点隐患罢了。
随着高拱的奏疏到内阁，伴随着孟冲受罚的消息传出，高拱那份奏疏的具体内容很快亦是传了开来。
“臣高拱谢皇上恩隆，只是臣归家以来，身体多有不便……今皇上圣明，天下黎民日有所善，地方贪腐得到遏制，百姓税赋有所减，百姓无不称颂……今阁中有李春芳、郭朴和林晧然三人相辅，盛世可期，此三人定能辅佐皇上开创盛世。臣今多病缠身，老残之躯不足为皇上驱使，故不敢受命耳！”
其实徐阶还是看错了高拱，高拱当年意图大权独揽不假，但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政客，而是一个心怀百姓的传统好官员。
之所以会跟徐阶争权，却不是他痴迷于权势，主要还是看到徐阶的尸位素食，故而他才想着挤掉徐阶上位，试图通过自己的才能治理国家开创一个盛世。
现如今，以李春芳、郭朴和林晧然所组建的内阁展现着超凡的治国才能，随着取消三年加征和刁民册的推广等惠民措施，百姓的日子明显得到改善。
高拱哪怕再如何自负，亦不认为自己能比现在的内阁做得更好，故而他并没有回来跟林晧然争权的动因。
正如他离开前所预料的那般，内阁只要有郭朴和林晧然二人便已经足够，却是不再需要他高拱了。
最为重要的是，吴道行在替他迁祖坟就已经言明，若高拱还要身居高位痴迷于权势，那么代价便是高家的香火无法延续。
年过五旬才得一子，不说小虎这些年给他带来多少快乐，哪怕是为了他高家的香火亦不可能冒这个险。
正是如此，高拱打一开始就没有复出的打算，之所以会接受邵芳的橄榄枝，那是因为他另有所谋。
刚刚还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只是随着一团乌云遮住烈日，整个京城仿佛突然间失去色彩般。
“臣告老还乡居家已是两年多，早已经不问朝中之事，亦不敢烦扰于陛下，只望能养身益寿以观皇上治下的太平盛世……然有奸人以为臣乃贪权之徒，一侠客邵芳自称受徐阶所遣，有助臣复起之法！臣在酒桌间委之以蛇，得知其与宫中大珰有旧，可替臣谗言于皇上助臣复出，而臣复出之时仅需庇护徐瑛即可！”
高拱已然是图穷匕见，在徐阶等人都以为可以利用高拱抗衡林晧然之时，殊不知小丑竟然是他们自己。
面对着这个昔日逼走自己的大仇人，高拱如何会留手，已然发挥着“余热”，却是狠狠地捅向了徐阶。
高拱自然而然地抖出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亦算是报了徐阶当年将他撵出京城的仇，更是向京城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臣深知外廷跟内官不可有交，何况内官胆敢干涉一阁老去留！臣初是不信，但邵芳言之凿凿，且有徐阶书信为凭，故而臣决定一探终究，假意应承云云。然时不出一月，皇上果真下旨将臣召回，臣心中感激涕零，但亦是细思极恐。”
随着乌云将烈日遮在深处，整个京城变得灰蒙蒙的，似乎随时会迎来一场大风暴般。
高拱将整个事情及阴谋揭示出来后，便将矛头指向太监和徐阶道：“今天下并未强盛，皇上不可懈怠也。臣在潜邸之时有教导于皇上：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内官多是贪财之徒，易受奸人驱使，故请皇上远之、防之。徐阶为救其子，此乃人之常情也。只是阶勾结于内官，意图助臣复出而替其子免罪，此举有失天和，亦为国法不容。臣恳请申斥徐阶，令其退休之人莫做家之宰相，不可干涉朝廷之风宪！”
亦是难怪历来懒散的隆庆都会勃然大怒，若不是高拱的这一道奏疏，却是给远在松江的奏疏和身边大臣联手欺弄而不自知。
如果说隆庆召回高拱是一个手榴弹，那么高拱的这一份奏疏简直是一枚深海炸弹，将整个京城都炸开了一般。
纵观高拱此次的复起事件，无疑是一件影响深远的“政治丑闻”。
“这些阉人当真通通该杀！”
“堂堂的阁老复起，竟是阉人在背后使劲！”
“还是先皇英明，国之大事焉能受阉人左右！”
……
消息传到外界之时，大家的矛头纷纷指向太监群体。不说那帮热血的士子，哪怕是文官群体，亦是对此个事情是深恶痛绝。
特别文官集团跟太监群体历来是水火不相容。好不容易在嘉靖朝将太监的气焰打压下去，而今看到隆庆朝的太监已然茁壮成长，文官集团自然是生起了浓浓的敌意。
不少官员更是第一时间选择上疏，引文据典地指出重用太监的危害性，却是纷纷上疏请求隆庆整治身旁的太监，重申内宦不可干政的祖制。
“徐阶果真是一个权谋家，好一招驱虎吞狼！”
“而今朝堂难得一心，却不想罢相在家还如此不安生！”
“在位之时是尸位素餐，而今竟然还想要左右朝政，好一个贤相啊！”
……
事情已然不可能止于太监，而作为整个事件的始作甬者徐阶，同样是要遭受到大家的一致性指责。
徐阶出任次辅十年，担任首辅六年，但能拿得出的功绩寥寥可数，在加征加派上亦是沿袭着上一任的高赋税政策，更是抛出了损害农业根基的“禁铁令”。
若不是林晧然从旁修政，他的任期会让百姓生活得更加的糟糕，而今跟着新一届内阁相比，徐阶给人提鞋都不配。
只是如今，却是意图通过高拱复起来扰乱朝堂，更是跟着内官有往来且意图庇护恶子，这让大家如何还能容忍于他。
面对着如此“作恶多端”的徐阶，官员亦是不再顾及徐阶的权势，却是纷纷上疏对徐阶进行了弹劾。
“招是好招，只可惜高阁老不是贪图权势之人！”
“呵呵……哪怕他机关算尽，徐瑛命人毁堤淹田其罪难逃！”
“早前都说徐瑛令人毁堤淹田一事是杜撰，但我现在却是信了！”
“这事不是已经明摆着了吗？若不是徐瑛做了如此恶事，他徐阶何需助高阁老复出呢？”
……
随着事情进一步发酵，很多人纷纷重新审视着徐瑛指使徐光年毁堤淹田的案子，亦是发表看各自的看法。
徐瑛的案子原本就已经举世皆知。现在徐阶派邵芳运作高拱复出，其目的正是要庇护徐瑛，此举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是坐实了徐瑛毁堤毁田的事实。
且不说京城很多人早已经不满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徐家，在这一件政治丑闻后，主流舆论已然是徐瑛“有罪论”。
早前或许还有人敢于在公众场合为徐家叫屈，只是随着高拱奏疏内容的曝光，却是没有人敢在替徐家说话了。
却不要小瞧舆论的力度，在这个刑侦和信息不发达的时代，很多案件的判决都会受到舆论的影响。
以现在的情形，哪怕三司会审的结果是徐瑛无罪，天下的百姓都不会信服这个结果，不然徐阶何以要动作高拱复起来帮他包庇儿子呢？
正是如此，徐瑛的案子已然不可能轻判，甚至现在便可以给徐瑛的案子划上一个句号，毁堤淹田的罪名恐怕是跑不掉了。
待到下午时分，京城的天色骤变，一场秋冬之交的冰凉雨水降临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中。
“当真是三步一算啊！”
王崇古原本还等着孟冲请旨前来搭救困在刑部大牢中的杨百石和邵芳等人，却不想等来的竟然是高拱扇人脸的奏疏内容，不由得望向窗外的雨水喃喃自语地道。

第2301章 百年劫
他原本计划拉拢高拱一起组建新北党，通过拉拢绝大多数的北方官员壮大自己，从而达到跟林党分庭抗礼的局面。
只是现如今看来，这一切无疑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高拱打一开始就没打算重返朝堂，甚至还假意“投敌”，从而瞅准时机朝着他们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这一次的政治丑闻简直撕下了他们山西帮、徐阶和宦官的遮羞布，通过邵芳这一个小人物，一举将他们三者的关系直接公之于众。
不管是他们山西帮跟宦官的亲密关系，还是徐阶和宦臣此次的政治交易，都将会被这个朝堂所不容，而他们无疑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危机。
早前林晧然让刘傅山带领刑部衙役到晋商会馆抓人，他跟孟冲都猜测林晧然是被高拱的归来搞得自乱阵乱，却不知道这个事情其实是林晧然早有预谋。
假借一个听似荒谬的理由，却是将他、孟冲、邵芳和杨百石等人的关系直接坐实，为接下来的大清算埋下伏笔。
雨水不停地落下，正在肆虐着院落中的枯树。
这一切的一切，无疑都在那位天纵之才的谋算之中，所有的人早已经在林晧然的掌握中而不自知。
哪有什么高拱和林晧然的龙虎相争，仅有他们向高拱授人以柄，进而被擅于谋算的林晧然狠狠地痛击。
王崇古看着没完没了般的雨水，却是暗自叹息一声，这一次其实败得一点都不冤，实在是对手太过于妖孽了。
事到如今，他知道仅凭现在的山西帮和徐党想要扳倒妖孽般的林晧然，哪怕高拱真的选择重返朝堂，恐怕亦是痴人说梦。
吱……
签押房的房门被推开，一个亲随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
王崇古没有望向来人，却是淡淡地询问道：“什么事？”
“老爷，内阁刚刚派人过来，让你即刻前往内阁一趟！”亲随的头上满是雨水，显得恭敬地汇报道。
王崇古轻轻地点头，只是眼睛望向被雨水打得光秃秃的枯木，却是知道自己此行怕是凶多吉少了。
内阁不可能没有缘由传唤他一个小小的刑部右侍郎，而今突然间召见，必定是为了那天夜里他跟邵芳、孟冲和杨百石等人同桌饮酒的事情。
若是在徐阶执政时期，亦或者是杨博的权势如日中天之时，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事。
只是现在是林晧然的时代，而邵芳、孟冲和杨百石确实是意图蛊惑皇上，那么这个事情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哪怕邵芳、孟冲和杨百石没有咬出他，单是他们在如此敏感时期同桌吃饭，特别他跟孟冲同桌饮酒，这京城亦是不可能让他继续呆下去了。
冰冷的雨水还在继续下，早已经将正院浇得湿辘辘的，出现了一摊摊的积水。
“老爷，小心！”亲随将轿子准备妥当，小心地给王崇古撑伞道。
王崇古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便是迈步朝着轿子走去。
晋商在发迹后，很快意识到官场有人的重要性，故而这上百年来亦是大力培养读书人，亦是成功地培养了杨博、王国光、霍冀等高级官员。
只是他们的祖辈恐怕没有想到，他们花费近百年的时间所做的事情，竟然会栽在一个妖孽人物手中。
在林晧然轮番攻击和清洗下，杨博、王国光和霍冀先后被撵走，而今自己亦得步杨博等人的后尘，仅仅剩下外甥张四维还算有点希望。
不过张四维身上的晋商烙印太重，本身又是徐阶的门生，已然很难成大气候，甚至此次都难逃林晧然的魔爪。
正是如此，晋商的“朝中有人”百年大计可谓是夭折，今后山西官员想必崛起已然要给林晧然叩头才有机会。
至于他们山西帮的根基晋商可以“惨烈”来形容，林晧然先是通过纲盐法将晋商边缘化，接着切断了晋商和蒙古的走私线。
如果仅仅是财路阻塞则罢了，林晧然对于走私的晋商并没有心慈手软，对于参与走私的晋商是洗清了一轮又一轮。
林晧然就像是一把无情的镰刀，从最外围的走私人员钱三多等人开始，再到核心的走私人员范千山等人，通通都被林晧然直接咔嚓掉脑袋。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屠杀，特别是林晧然还对走私商人给出高额的悬赏，加上边军绝大多数将领都忠于林晧然，致使走私的晋商简直被斩得一个不剩。
如果将这些因走私而被斩杀的晋商堆在一起，他们的鲜血恐怕是血流成河，而尸体更是堆积如山。
只是现在似乎还没有完结，杨百石等仅剩的晋商此次试图收卖内宦干涉朝政，自然还是难逃被咔嚓的命运。
几滴雨水落到了王崇古的脸上，王崇古感受到了这场雨水的寒意，亦是感到那位大人物的强大以及自己的渺小。
“起轿！”亲随看到王崇谷在轿中坐下，当即便是吆喝一声，然后领着轿子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紫禁城，乾清宫门前。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此次鼓动高拱复起的太监不仅是孟冲一人，滕祥和崔敏等人都参与其中，却是被隆庆召了过来，而他们则选择顶着雨水跪在外面不断地求饶道。
隆庆是一个好糊弄的皇上不假，只是谁都不会接受被人愚弄的事实，故而他们这些人无疑是凶多吉少。
殿中的檀香袅袅而起，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芳香。
身穿龙袍的隆庆坐在案前，今日难得有点皇上的模样，却是破天荒般将五位阁老召到了这里商讨政事。
隆庆尽管没有嘉靖那般暴躁和凶狠，但想着自己竟然是被人如此利用，心里还是感到十分的愤慨。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心里却是十分清楚。若不是身旁的太监滕祥和孟冲等人鼓动，他根本不会想起高拱，更不会生起下旨召回高拱的念头。
正是如此，在将高拱的奏疏送到内阁后，他心里还是久久无法平静，遂将李春芳等阁臣都召了过来。
隆庆亦是不拐弯抹角，对着面前的五位阁臣直接询问道：“诸位爱卿，不知你怎么看待高师傅的那份奏疏呢？”
官场有着很严格的尊卑制度，尽管这个问题是针对在场的五个人，但通常都是要李春芳率先开口，除非李春芳亦是没有主意。
“皇上，高阁老虽然在奏疏中言之凿凿，但事涉前任首辅，臣以为应当先行核实清楚再论罪！”李春芳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是认真地表达观点地道。
站在旁边的郭朴眉头微蹙，当即便是反驳道：“此事调查不过是浪费时间！我跟高肃卿相交几十年，深知其为人如何，断然不会做出诬告徐阶之事！”
“郭阁老，此事并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这个事情兹事休大，还是要先行查核清楚为妥！”李春芳扭头望向郭朴，显得满脸真挚地解释道。
倒不是他要庇护徐阶，而是这个事情确实不能听取高拱的一面之词，而是应该求证高拱所说事情的真伪。
只有经过仔细的调查，那么处罚起来才会有说服力，而是仅凭高拱的一面之词便将徐阶严惩了。
郭朴的脸色显得不好看，不过他亦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却是知道不能如此武断，最好的做法还是要按李春芳的方法来处理。
“皇上，高阁老奏疏中的中间人邵芳现在已经关在刑部大牢中，而事涉的宦官之一孟冲跟邵芳亦是有往来，臣以为此事只要调查邵芳是否收卖孟冲替高阁老复出即可！至于证实高阁老是不是诬告，徐阁老是不是为掩盖徐瑛的罪行而勾成内官，臣以为可以从邵芳和孟冲入手调查，亦或者干脆不再深究此事！”林晧然看到事情出了争议，亦是表达自己的观点道。
咦？
陈以勤发现林晧然似乎不打算对徐阶落井下石，甚至还有对徐阶网开一面的意思，不由得疑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张居正思索片刻，便是表达看法道：“皇上，臣以为李阁老和林阁老所言有理，当先行核查清楚此事！”
隆庆的眉头微微蹙起，出于对高拱的绝对信任，故而跟郭朴的观点比较一致，但还是轻轻地点头道：“若是此事要进行核查，却不知交给何人合适呢？”
李春芳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心里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由得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注意到李春芳求助性的眼神，当即便是进行提议道：“皇上，此事波及前任首辅和高阁老，故而刑部尚书不足令人信服，调查未免亦会畏手畏脚，臣以为可由陈阁老和张阁老一起负责调查此事！”
咦？
张居正的眼睛微微一瞪，却是没想到林晧然会举荐自己负责调查这个案子，不由得疑惑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陈以勤和张居正都是隆庆的老师，隆庆对这两位老师亦是信任，当即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那此事便有劳陈师傅和张师傅了！”
“臣领旨！”陈以勤和张居正相视一眼，当即便恭敬地接旨道。
事情商讨完毕，林晧然却是突然又开口道：“皇上，臣听闻有人中伤臣包庇门生陈吾德而忤逆于皇上，还请皇上勿听信小人之言。国有国法，陈吾德之举实尽其职，而刑部亦是依大明律而论断，此番恕陈吾德无罪并非臣包庇，而是刑部依大明国法而决。故而此事并无阴谋，臣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还请皇上明察！”
“皇上，此事臣亦可为证，陈吾德有轻言冒犯，但此乃太祖赋予科道之权责！惩罚陈吾德事小，阻塞言路事大，还请皇上三思！”郭朴望了一眼林晧然，亦是站出来声援道。
隆庆看着陈以勤亦想要进言，当即便是大手一挥地道：“此事朕已知晓，确实是朕错信小人之言，恕陈吾德无罪！”
倒不是他突然变得大度，而是知道这个事情自己根本不占理。特别出了这场政治丑闻后，让他亦是意识到自己的过错，自然是不好再追究陈吾德了。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春芳等人看到事情已经完毕，当即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阿啾……
在李春芳等人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滕祥等人还跪在雨中，而崔敏忍不住寒意打了一个重重地喷嚏。
自作孽不可活，哪怕隆庆肯饶过他们，百官亦不可能宽恕他们，他们注定是要从摔到宦官的最底层。
刑部大牢，大狱中。
杨百石等人被抓进来已经有数日，自持有刑部右侍郎王崇古照拂，加上钱银打点，在这里同样是吃香喝辣的。
几个人围桌而坐，杨百石美美地吃着一个肘子，对着面带愁容的邵芳许诺道：“邵大侠，你放一百个心好了，孟冲很快就会救我们出去！”
“我们每年给那帮太监送去那么多钱，几十年前就开始投资他们，这点小事情他们必然不敢袖手旁观的！”另一个吃得满嘴是油的晋商亦是乐观地说道。
邵芳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更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性人物，脸上勉强地露出笑容道：“但愿如此吧！”
正说话间，牢房的大门被打开。
杨百石听状，当即便放下肘子站出来道：“陈捕头，我早说你们刑部关不住老子，前面带路吧！”
“杨百石，放严肃点！呆会见了陈阁老和张阁老，若还是这副模样，当心要被推上断头台！”陈捕头一改这些天的笑脸，却是恶狠狠地道。
“陈阁老和张阁老？”邵芳听到这话，顿时惊讶地瞪起了眼睛喃喃道。
杨百石亦是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当即便是求证道：“陈捕头，你不是要放我们出去？”
“杨百石，你想得倒美！现在你们的案子由陈阁老和张阁老一起审理，当真是捅破天而不自知，随我到刑部公堂吧！”陈捕头轻蔑地望了一眼杨百石，便是进行解释道。
说着，便让狱卒给几人上了镣铐，将他们押往刑部公堂。

第2302章 末路
刑部衙门，公堂。
陈以勤和张居正分坐于堂上，因陈以勤的资历和地位都要高于张居正，故而他坐在正中央的公案前，亦算是此次的主审官。
“学生杨百石（孙云祥）拜见陈阁老、张阁老！”杨百石等几名晋商自持生员或举人的身份，便对着堂上的两人作揖道。
陈以勤的脸色当即一沉，却是不跟他们客气地沉声道：“少跟本阁老玩这些虚的，通通给本阁老跪下！”
这……
杨百石等人暗自一惊，抬起头便看到陈以勤那一张阴沉的脸庞。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蹙起，若是发现这些晋商太过将自己当一盘菜，竟然想要在他们两位阁老前面端身份。
“威——严！”
两旁身材高大的衙差将手中的水火木长棍重重地捣向青砖地面，嘴里整齐地发出声音道。
“学生见过陈阁老、张阁老！”杨百石尽管心有不甘，但面对着陈以勤的官威，亦是只能老老实实地跪下道。
邵芳虽然读过几年书，但仅仅考取一个童生的功名，却是早已经先一步跪在地上，故而没有杨百石等人的麻烦事。
陈以勤看着杨百石等人老老实实地跪下，便直接开口询问道：“杨百石、孙云祥，尔等可知罪？”
“学生不知！学生跟一帮好友在晋商会馆一起喝酒，却是莫名其妙被刑部郎中刘傅山带入抓进刑部大牢，此乃冤枉至极。学生历来是奉公守法，从不做苟且之事，更别说勾结江湖人和行贿内官意图谋害皇上了，还请两位阁老还学生等人清白！”杨百石的演技当即上线，摆着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拱手道。
陈以勤将杨百石的表演看在眼里，却是冷哼一声道：“杨百石，你所说好友可是你旁边跪着的邵芳？”
“正是！”杨百石望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邵芳，却是知道这个事情无法抵赖，便是只好点头承认道。
陈以勤扫了一眼满脸络腮胡须的邵芳，然后淡淡地询问道：“邵芳是你的好友，却不知你跟同桌喝酒的孟冲又是何关系呢？”
“这……”杨百石深知这是一件忌讳的事情，一时间不由得语塞。
旁边的晋商孙云祥的眼珠子一转，当即陪着笑脸解释道：“陈阁老，那晚跟我们一起喝酒并没有孟冲此人，定是有人故意编排我们！”
“张阁老，我早说这些人不老实，你说要不要给他们上刑呢？”陈以勤知道这些商贾历来擅于偷奸耍滑，便扭头望向旁边的张居正询问道。
上刑？
杨百石等晋商看到陈以勤这般状态，只是想着张居正跟他们晋商亦有渊缘，不由得希冀地望向张居正。
张居正的心里微微一沉，却是淡淡地说道：“王侍郎和孟冲方才在宫里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了！若是你们还如此顽固不灵，不向我们二人如实招来，那么本阁老跟陈阁老只好先给你们上大刑了！”
招了？
杨百石等人的眼睛不由得一瞪，显得心如死灰般地望向张居正。
张居正迎着这些带着几分情绪的目光，却是一副情神自若的模样，整个人给人根本不像是在撒谎。
“当真是笑话，就你们做的这点勾当，当真还以为瞒得住不成？你们通过行贿孟冲、滕祥、崔敏等太监召回高拱，此事皇上已经知晓，不然你真以为我跟张阁老是吃饱撑着，会跑到刑部亲自提审你等小民？”陈以勤的心里微微一动，当即进行嘲讽道。
啊？事情已经败露了？
杨百石等人看着张居正的神色和陈以勤的这一份傲慢，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不想他们做的事情竟然被对方知悉。
特别陈以勤和张居正一起提审于他，本身就说明这个案子不同寻常，那么牵扯的自然是他们跟内官私通一事了。
正是如此，他们的心里不由得生起一份寒意，早前的那份侥幸当即不复存在。
砰！
陈以勤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握起惊堂木往桌面重重一拍，便是沉声质问道：“你们是招，还是要本阁老动刑！”
这一敲，可谓是敲进了他们的心里般，杨百石等人不由得望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发现杨百石等人又望过来，脸上却是浮起一丝无奈，转而眼睛十分淡然地迎着他们的目光。
杨百石等人看到张居正这个回应，却是知道事情已然无法再隐瞒了，特别王崇古和孟冲等人都招了，他们再狡辩只会遭受皮肉之苦罢了。
“招，我们招！”杨石头面对着陈以勤的威胁，当即做出抉择地道。
很快地，他们招认邵芳赴京寻找他们相助，而后他们如何跟孟冲等人取得联系，其中花费了多少银两，却是全都交待清楚并签字画押。
外面庭院中的雨水早已经晴了，天空露出了一片乳白色。
陈以勤看着杨百石等人的供状，在将这些供状递向张居正的时候，亦是深深地望了一眼张居正。
所谓的王崇古和孟冲招供，这个事情其实是张居正所杜撰的，他们并还没有掌握到这方面的供词。
张居正刚刚讹诈于杨百石等人，无疑让案件变得顺畅不少，却是一举证实杨百石等人是受邵芳蛊惑贿赂内官干预朝政。
张居正看过杨百石供状的具体内容，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
虽然他是徐阶的门生不假，但既然被皇上委命负责这个案子，那么自然是要秉公办理。却不论他受了徐阶多大的恩情，并不妨碍他要调查清楚其中的真相。
刚刚他固然是故意讹诈了杨百石等人，但从他们的供状而言，确实是他们贿赂孟冲等人让高拱复出。
“来人，将杨百石一干人等押回大牢，邵芳留下！”陈以勤看到杨百石等人已经招认，当即便是下令道。
几个刑差上前，不由分地将杨百石等人押回那个臭气熏天的刑部大牢。
杨百石等人顿时如丧考妣，却是知道他们别说走出刑部大牢，若是没有人保他们的话，恐怕这项上人头都怕是保不住了。
只是这个事情又怪得谁呢？他们早已经被林晧然盯上，却是偏偏还为徐阶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邵芳孤伶伶地跪在堂中，看到杨百石等人已经招认，亦是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陈以勤抬头望向邵芳，便是沉声地询问道：“邵芳，你此次意图勾结宫人扰乱朝政，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邵芳知道这个事情根本无法辩解，便只好硬着头皮回应道。
陈以勤心里不由得一松，当即乘胜追击地询问道：“邵芳，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为何要运作高阁老复出？”
“草民其实是一个江湖骗子，此事并没有受人指使，草民不过是打着徐阁老的名号骗吃骗喝罢了！”邵芳咬了咬牙，却是突然间揽下全部罪责道。
咦？
张居正听到这番话，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原以为这个事情就此划上一个句号，却不想事情再生波澜。
陈以勤的脸色一沉，当即做出决定地道：“既然你要包庇背后之人，那么本阁老正好大刑伺候了！”说完，便丢下一个令箭道：“来人，上刑！”
随着那块令牌落地，班头第一时间上前捡牌。
两个身材高大的衙差出列，先是将邵芳的头叉到地上，一名衙差扒开裤子，后面跟上的两名衙差扬起手中的棍子便狠狠地打向白皙的屁股。
哎哟……
邵芳虽然是南直隶有名的侠客，但不过是打着徐家的名号耀威扬威，而今板子落在屁股上，当即便是痛得叫了出来。
啪！啪！啪！
刑部的衙差对这种事情极为老练，而今是两位阁老在堂上盯着，显得十分卖力地杖打着邵芳的屁股，仅是几下屁股便已经血肉模糊了。
陈以勤将邵芳的惨状看在眼里，便是冷哼一声道：“本阁老不知你受了人家多少恩惠，只是你为他人顶下这项抄家灭门的罪责，本阁老还是劝一劝你替你的妻儿想一想，这般做法究竟值不值当！”
“啊？抄家灭门？我招……我招，别再打了，我招！”邵芳听到罪责如此之重，再加上屁股传来那股痛不欲生的疼痛感，当即便是急忙制止道。
这……
张居正原以为邵芳是一个铁血汉子，只是看着他如此儒弱的表现，不由得愣住了。
“我招！我招，我是受徐阁老所指使，我只是一个跑腿的啊！”邵芳看着板子还在打，不由得急忙吐露实情地道。
陈以勤抬手制止了衙差继续用刑，显得十分认真地求证道：“你说你是受徐阁老所指使，却不知有何凭据？”
“徐阁老做事历来是滴水不漏，又怎么可能给小人凭证呢？”邵芳听到这个问话，不由得苦恼地回应道。
张居正听到这个回答，反而更加确定这个事情正是他的老师所为。
出于对自己老师的了解，哪怕老师对徐璠等人都不见得信任，自然不可能相信邵芳这种小人物，而邵芳手里自然不可能掌握证据了。
其实他心里十分清楚，却不管邵芳是招认出老师，还是邵芳自己独自扛下所有罪责，这把火必定烧不到那位精明的老师身上。
陈以勤的眉头蹙起，却是疑惑地询问道：“你若手里没有凭证，那高阁老是如何相信你是徐阶的使者的呢？”
“徐阁老给了草民一封书信，只是书信的内容很隐晦地点明此番委托小人前往河南新郑相助高阁老！”邵芳咽了咽吐沫，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陈以勤的眼睛微亮，当即便是询问道：“书信现今何在？”
“在此！”邵芳并没有依照徐阶的吩咐烧掉此信，便从怀中的夹层掏出来道。
旁边的亲随见状，当即将那封书信转呈给陈阁老，只是书信上面明显有着一股异味。
陈以勤忍着书信中的异味和污渍打开来，先是确认这书信是出自于徐阶之手，便是认真地阅览起来。
只能这封书信仅仅证明徐阶让邵芳前往河南办事，却是没有除阶要邵芳助高拱复出的内阁，已然是不能构成证据。
陈以勤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便将书信递交张居正。
张居正看着书信的内容，亦是默默地叹息一声，却是知道这确实是他老师的做法风格，更加确信邵芳是受老师所指派无疑。
“邵芳，你还有其他凭证吗？”陈以勤的脸上难掩失落，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邵芳却是微微一愣，显得不解地求证道：“陈阁老，不知你是要何凭证？”
“自然是你跟徐家关系的凭证，最好能证实你跟徐家的关系亲密！”陈以勤知道只有邵芳能跟徐家绑到一起，这样才可以证明邵芳此次是受徐阶的指派办事。
邵芳思索了片刻，显得认真地回应道：“小人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暗地里帮徐家办事，处理一些江湖之事，故而时常出入于徐家。”顿了顿，他的眼睛微微一亮地道：“因徐琨那根东西不行，我跟他的老婆有染，还生下了我的骨肉，却不知算与不算呢？”
这……
陈以勤和张居正不由得眼睛一瞪，却不知该说邵芳的胆子大，还是徐家竟然帮邵芳养子而不自知。
不过这个事情确实可以坐实邵芳跟徐家的亲密关系，一个能够跟徐家儿媳有染且还生下了小孩的人，却是不能说他跟徐家全然没关系了。
陈以勤给旁边的书吏递了一个眼色，而书吏很快便让邵芳签字画押。
陈以勤看着供状上的内容后，便扭头望向张居正询问道：“张阁老，你现在还觉得高拱的事情不是徐阁老所指使的吗？”
“咱们回去复命，如实上禀吧！”张居正暗叹一声，显得轻轻地点头道。
事情进展到了这一步，他都不敢再为徐阶所狡辩了。
不说邵芳能拿出徐阶的信件，且自由出入都跟徐家深宅的夫人生娃了，这个邵芳无疑一直替徐家人办事。
另外，杨百石等人并不是蠢货，若不是徐阶给他们写了书信，他们怎么可能花费巨资和资源运作高拱复出呢？
正是如此，这个事情已经十分明朗，正是他的老师指使邵芳游说高拱复出并运作此事，为的是要包庇徐瑛毁堤淹田的罪行。

第2303章 寒流
松江城，徐府。
自从徐瑛被海瑞亲自解押赴京后，徐家的地位和声誉可谓是一落千丈，除了一帮百姓仍旧每日聚在门前讨还田产外，很多百姓对徐家选择敬而远之。
二儿子徐琨被充军，三儿子被押解上京候审，而今仅仅剩下徐璠独善其身。只是很多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徐璠亦不是什么好货色，前些年回到松江没少干仗势欺人等恶事。
虽然徐阶总是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形象，只是从他三个儿子的所作所为来看，已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时至十月底，天气已经渐渐转寒。
徐阶的外面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正悠哉优哉地坐在后花园的凉亭中品着茶，赏着前面那片盛开的菊花。
原本他很享受如今的奢侈生活，只是随着徐瑛被下旨解押京城，心里便多了这么一桩心事，甚至好几次都从梦中惊醒。
尽管京城有李春芳、张居正和刘体乾等人照拂，亦有徒子徒孙遍布朝野，但每每想到那小子就深感不安。
若说这世间最捉摸不透的东西是什么，却不是这四季气候的变幻，而是那小子的阴谋诡计，那些令人心寒的算计。
凭着自己的政治智慧和几十年的悉心经营，尤其跟山西帮等势力结盟，自己本该立于不败之地，甚至能够在朝堂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只是因为那个小子的出现，让到自己的权力帝国一步步地瓦解，不仅断掉自己打造权力继承人的设想，而且逼得自己狼狈而逃。
纵观自己整个政治生涯，原本一切算是顺风顺水。哪怕当年的外放亦不过一场小历练，但造化弄人，他在晚期竟然遇上了那个妖孽，进而几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如果那小子此次要揪着他徐家不放，哪怕有着李春芳和张居正等人的维护，恐怕事情会变得很是麻烦了。
虽然经过自己的叮嘱和教导，加上京城方面有人庇护，徐瑛断然不可能被扣上毁堤淹田的罪名，但难保林晧然会扣上其他的罪名。
正是如此，这些日子哪怕让他吃上龙肉亦会觉得没有滋味，总在担心那小子会给自己整出什么幺蛾子。
“爹，你找我什么事呢？”身材高大的徐璠从院门那边大步走来，隔着老远便扯开嗓门大声询问道。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当年常伴在徐阶身边的是大儿子徐璠，现在徐阶辞官回到松江老家养老，结果二儿子徐琨在京城就被发配边疆，而三儿子徐瑛前阵子被海瑞解押赴京，如今又是剩下他们这一对父子。
徐阶对自己的大儿子历来是左右看不惯，便是阴沉着脸地道：“你昨天出门了？”
“对啊！整天呆在家里怪无聊的，陈毅说联合酒楼有一道新鲜的菜品不错，故而跟他一起前去尝一尝！”徐璠老实地点头回应，而后咽了咽吐沫道：“爹，还真不是我乱夸，那道粤菜的味道着实好吃！”
“你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我让你安分点，以后少出去给我惹事！”徐阶的脸色更显阴沉，便是直接训斥道。
徐璠遭到训斥，当即便不乐意地嚷嚷道：“爹，我怎么惹事了？我只不过跟朋友出去吃顿饭，这犯哪门子律法了？再说了，惹事的是徐琨和徐瑛，我可以一直好端端的！”
以前在京城被老爹一直看管着，前些年好不容易过几天的舒服日子，结果老爹辞官归来又将他管上了。
特别是徐瑛此次出事后，更是将他这个仅剩的大儿子管控在家，甚至连门都不许他出去，故而他心里亦是有怨气。
“你做的事情莫要以为我不知，当真以为事情没落到你头上便可以安心大吉了吗？”徐阶的态度不改，却是瞪着徐璠冷冷地道。
徐璠自知自己确实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便是伸手抹了抹鼻子道：“爹，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你也不能将我当小孩看管着啊！再说了，海阎王不是已经上京了吗？”
“海瑞是上京不假，但王弘海还盯着我们家呢！你不要忘了，王弘海是林晧然的门生，当年王弘海下放在你的功劳！”徐阶的眼睛仍旧瞪着大儿子，显得十分认真地告诫道。
徐璠想着王弘海跟林晧然的亲密关系，不由得停止摸鼻子的动作，便是认真地应承道：“爹，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主动招惹王弘海！”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出这踏出家门！”徐阶伸手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却是制定一个规定道。
徐璠有心想要抗议，只是看到老爹已然是主意已决，想着自己可以继续偷偷遛出来，便假意应承道：“孩儿遵命！”
徐阶喝了一口茶水，抬头看着徐璠如此顺从自己，心里不由得微微感到宽慰。
其实他这段时间亦有过反省，之所以徐琨和徐瑛先后出事，主要还是自己对徐琨和徐瑛过于溺爱。
反而因为他对徐璠一直很严苛，徐璠虽然亦是做了不少恶事，但终归还是处在可控范围，而不像徐琨被判流放，徐瑛沾染上毁堤淹田的大罪。
正是这时，管家匆匆走过来递上书信道：“老爷，京城来的书信！”
徐阶的眼睛不由得一亮，当即急忙接过书信拆开。
徐璠原本打算回自己的庭院继续喝酒，结果听到是京城方面的来信，不由得扭头朝着老爹手上的书信望过去。
“邵……邵芳，这个猪头，我们徐家要完了！”
徐阶看过书信所汇报的最新情况，整张脸刷地白了，整个人仿佛突然间苍老了十几岁地愤怒地喃喃道。
本以为只要徐瑛咬着不认罪，这个事情能够平息下来。却不想邵芳竟然擅作主张，竟然是打起了平息徐瑛案子的旗号，这不是要将他们徐家推进火坑吗？
更是让他想不到的是，高拱明明已经闲赋在家两年多，竟然能够抵挡得住权力的诱惑，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高拱吗？
“爹，怎么了？”徐璠看到老爹如此反应，不由得上前关切地询问道。
徐阶的手脚已然冰冷，显得有气无力般地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徐璠道：“你……看一看吧！”
徐璠接过书信亦是好奇地查看，只是看到他爹竟然暗地里运作高拱复出，不由得扭头震惊地望向徐阶道：“爹，你难道不知高拱和林晧然是一伙的吗？为什么要做这个糊涂事，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这……
旁边的管家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担忧地望向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的徐璠。
徐阶很罕见地没有生气，却是瘫坐在椅子长叹了一声。
他自然知道林晧然和高拱当年联盟，两人的关系亦算是不错。只是官场从来都没有交情，有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情在权势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就像严嵩一直待他其实不薄，两家更是结了亲。但是面对着仅有一张首辅宝座，他眼瞅着严嵩不肯挪窝，亦是从后面狠狠地刺了严嵩一刀。
由于自己辞官归家已经一年有余，按说他们关系真的亲密的话，早就该向隆庆提议将高拱召回内阁。
只是现实却是此事并没有人提起，却是继续将年仅五十四岁的高拱继续晾在河南，这已然是林晧然不想让高拱复出。
正是如此，他才制定了帮助高拱起复的方案，从而推动高拱跟林晧然分庭抗礼，却不想事情似乎跟自己所设想的不一样。
徐阶的脸上浮起苦涩之色，面对着徐璠的质问，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向徐璠解释是他将事情想复杂了。
却不知是林晧然抓了高拱什么把柄，还是高拱压根不是醉心于权力的人，所以高拱此次选择趁机捅了他这一刀。
“爹，现在该如何是好？”徐璠看着不吭声的徐阶，却是知道再深究亦是无济于事，便是进行询问道。
徐阶的眼珠子转向北方的天空，却是带着最后一丝寄托道：“终究是我扶他上位的，他怎么都该念点旧情，不该对我徐家赶尽杀绝才是！”
如果没有邵芳生起的枝节，事情已然有更大的回旋余地，甚至可以让徐瑛无罪释放。
只是现在经邵芳这么画蛇添足，加上他此次染上了勾结内官的重大嫌疑，这一顿揍已然是逃不掉了。
现在只能寄望于隆庆能够念自己当年的“从龙之功”，且在遗诏上出了力，隆庆因念旧情而轻罚他徐家。
这一消息宛如是南下的北风般，却是给徐家带来了一场寒流。
时至十一月，京城平添了几分寒意。
得益于林平常向京城百姓推出了蜂窝煤，却是让很多京城百姓的生热成本大大地下降，故而亦是不畏寒冬。
随着这一届内阁推行轻赋税和重工商的政策，而今京城的面貌得到了明显的改变，很多百姓都感受到日子在慢慢地变好。
得知徐瑛终于被押解到京城后，特别这个事情还被《顺天日报》刊登出来，当即便引起了京城百姓的广泛关注。
“如此歹毒之人，当处极刑！”
“此事要判下来，恐怕亦是不易啊！”
“若是有人还胆敢包庇这个恶人，老子第一个不同意！”
“林阁老担任顺天府尹之时便有青天之名，我相信他会为淹死的上百名白鹤村民讨还公道！”
……
随着事情传出，酒楼和茶馆对于徐瑛的案子亦是纷纷谈论起来，很多人已然是将希望寄托在林晧然身上。
且不说在官场的声望如何，而今林晧然在民间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声望，很多百姓都拥戴着这位自雷州知府时起便为民请命的相爷。
京城，刑部衙门。
由于案子牵涉甚大，故而举行最高规格的三司会审，而今三司最高长官分别是刑部尚书刘体乾、左都御史汪柏和大理寺卿徐贡元。
刘体乾是北系官员，早在担任通政使时便已经彻底投靠徐党，便是得到徐党和山西帮的资源才得以坐上刑部尚书的宝座。
徐贡元是南直隶人士，嘉靖二十年进士，初授户部主事，而由户部郎中出知德安知府，累官至大理寺卿。
早前徐阶之所以会自信满满，正是因为刑部尚书是刘体乾，而大理寺卿是徐贡元，得到他恩惠的刘休乾和徐贡元自然是包庇自己儿子。
随着海瑞将人送到刑部衙门大牢，三人便是一起提审了徐瑛和徐光年。
虽然徐光年一口咬定是受徐瑛指使，但徐瑛却指责徐光年是因私怨栽赃报复，让这个案子很快陷入了僵局。
面对这个双方各持一词的局面，刘体乾便是一拍惊堂木，让这个被外界极度关注的案子草草休堂。
汪柏将刘体乾的做派看在眼里，只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刘体乾看着徐瑛和徐光年被带下去，显得假惺惺般地询问道：“汪总宪、徐寺卿，依你们两人来看，徐瑛是否指使徐光年毁堤淹田呢？”
“此事时隔已久，调查起来十分困难！只是徐光年没有凭据，仅靠一面之词，却是不能判决徐瑛指使徐光年毁堤淹田！”徐贡元虽然有清名，但亦是维护徐家道。
刘体乾的心里暗自一喜，便是扭头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汪柏道：“汪总宪，却不知你怎么看呢？”
“刘尚书，这审案重在一个审字！刚刚徐瑛缄口否认，你却是连他的指头都没有动，如何能得知真相？”汪柏直接拉起脸，显得有所不满地道。
尽管他早已经猜到刘体乾会向着徐家，只是这种如同过家家的审案方式，当真是要将他当成白痴了。
只是他心里却是不明白，明明徐家已经失势，而今的山西帮更是名存实亡，却不知刘休乾为何还要如此庇护徐家。
刘体乾并没有说话，便是给徐贡元使了一个眼色，徐贡元当即便心领神会地道：“汪总宪，徐瑛本是朝廷的命员，又是徐阁老的儿子，对他动用刑具不合适吧？”
“呵呵……白鹤村几十条人命被洪水所淹死，难道咱们不该给他们交待吗？”汪柏听到这个论调，当即便是反问道。
这……
徐贡元听着汪柏说得同样有道理，不由得为难地望向了刘体乾。
“汪总宪，此中之事牵连甚大，咱们亦不晓得圣意如何！且容我先将此案情上禀，而后再行定夺！”刘体乾却是早在计划，当即便是表态道。
汪柏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不确实刘体乾是要包庇徐家，还是想要先探一探上头的口风，故而亦是不再吭声。
其实这个案子倒亦是复杂，徐光年和徐瑛各持一词，若不是徐瑛主动招认，还真得要像林晧然这种具有审案智慧的人才能揭开其中的真相。

第2304章 权谋之人
文渊阁，某个房间的铜炉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坐在案前，正在认真地处理着各地的奏疏，处理一些棘手问题早已经是得心应手。
只是这终究是一个交通落后的时代，哪怕他这里制定行之有效的方案，亦还需要底层的官员认真地贯彻和执行。
像早年的广东雷州开海，若不是他努力解决资金、海盗和商品等问题，而今的雷州恐怕还是一座落后的城市。
正是如此，他除了坚持对官员的政绩进行考核外，亦是加强着他们的思想品德教育，让地方官员能够贯彻爱民和发展地方的新思想。
当然，这些举措在徐党残部或山西帮的眼里却是他林晧然排除异己，在地方大量的培植着他的党羽。
林晧然对此并不打算做太多的解释，亦不打算进行解释，而今他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造这个腐朽的王朝，将华夏带上世界之巅。
“下官拜见林阁老！”刘体乾从外面进来，显得恭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对刘体乾的印象并不算好，只是脸上保持着温和地抬起手掌道：“刘尚书，请坐吧！”
“谢阁老！”刘体乾并不敢托大，又是拱手施予一礼道。
在时下的官场，早已经没有了他们徐党的土壤。而今王崇古被革职，山西帮可谓是名存实亡，唯今的百官其实是以林晧然为尊。
若是这位大人物跺一跺脚，这个朝堂都要震三震，而自己早已经失去跟这位朝堂大佬叫板的资格。
林晧然知道刘体乾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是写下奏疏的最后一笔并直接询问道：“刘尚书，你因何事而来呢？”
“回禀阁老，徐瑛被解押到京城，我方才跟汪柏和徐贡元一起提审了徐瑛！”刘体乾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时仔细地观察着林晧然的反应道。
林晧然其实已经知道方才举行了三司会审，先是将手中的笔放下，显得不动声色地抬头道：“结果如何呢？”
“虽然徐光年指控是受徐瑛指使，但徐瑛拒不承认此事，而今案子陷入了胶着的局面！”刘体乾仍旧观察着林晧然，发现林晧然的脸色并没有异样，这才继续进行试探道：“下官刚刚到了元辅大人和张阁老处，他们两位都觉得下官可以面见皇上先禀明详情，不知林阁老意下如何呢？”
咦？
陈经邦进来给刘体乾送茶水，结果听到刘体乾竟然是这个论调，不由得诧异地打量了一眼刘体乾。
刘体乾先到李春芳和张居正那里进行请示，然后再过来向自己老师请示，且率先抛出李春芳和张居正的态度，已然是想要到老师这里走个流程。
只是如此做法，刘体乾无疑还是心向着徐家，却是想要面见皇上争取替徐瑛进行免罪，从而帮助徐家避免这一场祸事。
林晧然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如何不知刘体乾这些小心思，便是淡淡地询问道：“胶着？却不知是你认为徐瑛无罪，还是徐瑛抵死不认罪呢？”
这……
刘体乾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先是不由得一愣，旋即硬着头皮回应道：“不敢欺瞒阁老，首先是徐瑛不肯招认，而下官亦认为徐瑛无罪！”
“既然你判断徐瑛无罪，那你可有拷问徐光年一介布衣因何要诬告朝廷命官吗？”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逻辑清晰地询问道。
陈经邦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离开，却是呆在旁边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望着已经满头是汗的刘体乾。
刘体乾假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旋即那张胖脸堆满笑容地道：“林阁老，下……下官并没有深究。此案关系甚大，而事发之地又远在松江，下官当时不知该从何查起，倒是忽略了这个情况！”
陈经邦在暗暗佩服自己老师思维缜密的同时，亦是鄙夷地望了一眼这个自作聪明的刑部尚书，简直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你是刑部尚书，这审案之事要有自己的章程和方法！若是怀疑徐光年诬告徐瑛，那当拿出徐光年诬告的罪证和动机，甚至是让他开口招供，而不是如此便草草进行上报！”林晧然将茶盏放下，当即直接说教地道。
刘体乾发现自己的逻辑在行家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深知自己的如意算盘地打碎，便是只好无奈地退让道：“下官谨遵阁老的教诲！”
由于李春芳和张居正都是心向着徐家，故而他此次故意让三司会审草草了事，而后巧妙地借势绕过林晧然。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虽然他轻松地得到了李春芳和张居正的支持，但却是经不住林晧然三言两语的盘问。
如今看来，这个案子确实可以审得再细致一些，甚至可以通过徐光年来判定徐瑛无罪，而不是如此草率便进行上报。
“当然，这仅是本阁老的一家之言！既然元辅大人和张阁老都认为你可以面见皇上禀告详情，那么你面圣亦是无妨，那么便去吧！”林晧然作了一个反思，突然话锋一转地道。
刘体乾原本计划着要回去重审，结果听到林晧然竟然准许自己面圣，不由得惊喜地抬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仿佛没瞧见刘体乾的惊喜一般，却是自顾自地重新开始处理手头上的奏疏，已然是下达了逐客令。
陈经邦见状，亦是微笑地朝着刘体乾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下官告辞！”刘体乾压抑着心里的亢奋，连忙站起来向着林晧然拱手施礼道。
陈经邦将刘体乾送走，而后返回疑惑地询问道：“师相，刘体乾此次分明是有心想要为徐瑛脱罪，你为何还允许他前去面圣呢？”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他知道自己老师眼睛的老辣，连自己都能瞧出刘体乾的小心思，老师却没有看不穿的道理。
亦是如此，他不明白老师明明可以将刘体乾阻拦下来，结果却是任由刘体乾前去面圣。
“此事并非是我的允许，而是李阁老和张阁老都已经同意了，我不好反对罢了！”林晧然继续票拟着奏疏，却是淡淡地进行纠正道。
陈经邦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不明白这两者有何区别。
“此次我让步了，下次真要治罪徐家，李春芳和张居正便不好再阻拦了！”林晧然将手上的笔放下，便是透露自己的企图道。
陈经邦似懂非懂地点头，旋即十分认真地请教道：“师相，若是皇上同意徐瑛无罪，那此事又当如何呢？”
“皇上同意？皇上不会同意，百官不会同意，天下的百姓更不会同意！他刘体乾跑官倒是有一手，但却是看不清这个时势，在官场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林晧然重新倒起茶盏，显得一副智珠在握地道。
陈经邦虽然知道百姓和民间呼吁严惩徐瑛的声音极大，但亦是看不清这个时势，当即向林晧然恭恭敬敬地道：“恳请师相向弟子指点迷律！”
在这个时代，师生关系宛如是父子，却不用过于担心学生背叛自己，甚至可以说一些很私密的事。
“且不说今天下不可能接受徐瑛无罪的结果，哪怕是当今圣上，此次定然不会宽恕徐家！其实在徐阶运作高拱一事败露之时，我便故意向皇上言明可不追究徐阶，但皇上当时就没有接下这话，心里压根没有什么徐阶！”林晧然抬眼望向门口的门槛处，显得十分认真地说道。
或许徐阶以为自己替隆庆做了很多事，特别在遗诏上算是他扶隆庆上位。
只是遗诏的事情根本不能成为真正的功劳，若是因此对徐阶进行表彰，那无疑是在说遗诏其实是伪造的。
最为重要的是，隆庆其实遗传了着嘉靖无情的基因，一个性情冷漠的帝王已然不可能真的对徐阶感恩戴德。
正是如此，徐阶在隆庆并没有太重的份量，加上天下舆论的施压，隆庆却是不可能会选择庇护徐瑛。
陈经邦若有所悟地点头，但仍旧有所疑惑地询问道：“师相，皇上纵使心里没有徐家，但恐怕未必对徐家赶尽杀绝吧！”
“此次不过是徐瑛一人的案子！当年严世蕃被判了通虏通倭，这项大罪比毁堤淹田更甚，但严阁老不过是削官为民。现在即便是要判处徐瑛毁堤淹田，亦算不上赶尽杀绝，不过是要抄家罢了。”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十分理智地推演道。
陈经邦知道严嵩当年的遭受，脸上认真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公望，你其实还是看不透！当今皇上亦是不能说是无忧无虑，他亦是有所需求之人，所以此次不是我或天下百姓要灭徐家，而是皇上恐怕都不会饶恕徐家！”林晧然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扭头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望过去道。
陈经邦听到这番话，嘴巴先是微微地张开，而后才后知后觉般地点了点头。
乾清宫，东暖阁。
身穿龙袍的隆庆望着眼前的亲信太监张福，却是暗暗地感到了头痛。
由于户部屡番拒绝他太仓拔款的要求，而今内库早已经是无以为继，只好再度打算通过联合钱庄向京城发行国债。
只是偏偏地，早前虽然遇到缩减发债规模的情况，但这一次竟然是无功而返。
“回禀皇上，奴婢亦是说了皇上的难处，只是联合钱庄的陈掌柜说皇上近年发的债太多，而今却没有足够的收入来填补窟窿！若是再用新债还旧债的话，京城那帮人定然不会再买单，所以请皇上先筹足银两将这笔旧债还上，然后再发新债！”张福面对着隆庆的询问，亦是认真地解释道。
隆庆听到竟然是要自己先还旧债，不由得摊开双手道：“朕现在哪里还有银两还债，内库早已经没银了！”
“皇上，依陈掌柜的意思，此次要熬到下月户部将下一年的内廷银拨付内库，便可以用这笔钱银将旧账还上！”张福咽了咽吐沫，便是将那边的方案说出来道。
“下个月？”隆庆听到这个方案，不由得瞪起眼睛惊讶地道。
自古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要他省衣节食熬到下个月，这根本就是要了他这一条老命。
加上他早已经答应淑贵妃和韩美人等人购买珠江新表的事情，若是向他这位皇帝出尔反尔，自己的脸面还往哪里放呢？
只是他亦是无法责怪联合钱庄翻脸无情，京城那些勋贵和富户不再卖自己面子，实在是这些年欠债太多了。
当初是花钱一时爽，只是到了如今面临还债的问题，他都不敢让人统计他这些年究竟发了多少国债、欠了京城那帮人多少银两了。
正是这时，刘体乾在门外求见。
隆庆原本不愿意单独会见底下的臣子，只是亦不好将刘体乾直接打发回去，便让小太监将人领进来。
“臣刑部尚书刘体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体乾是第一次单独会见隆庆，显得有些激动地施礼道。
隆庆对刘体乾却是并不感冒，先让刘体乾平身，而后便开门见山地询问道：“刘爱卿，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皇上，经臣跟左都御史汪柏和大理寺卿徐贡元会审毁堤淹田一案，结果发现徐光年指定是受徐瑛指使的证据不足，而臣以为徐瑛并没有过错，此……此案多是徐光年诬告徐瑛！”刘体乾微微抬起头观察着隆庆，便是将早已经说好的说词抛出来道。
“徐瑛无罪？”隆庆原本拿出充当演戏道具的奏疏被紧紧地攥在手中，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刘体乾惊讶地道。
“刘大人，据杂家所知，这个案子不过是刚刚过堂！你在堂上连徐瑛的手指头都不舍得碰，却不知怎么就如此断然徐瑛无罪，而不是徐瑛这种恶徒寻常的狡辩之词呢？”站在旁边的陈洪见状，当即便是直接下刀道。
隆庆听到这番话，当即便手中的奏疏掷出，显得十分愤恨地质问刘体乾道：“你便是如此糊弄朕的吗？”
“臣不敢，请皇上恕命！”刘体乾当即汗如雨下，知道此次试探摸到了老虎屁股，连忙跪地求饶道。

第2305章 局外人
乾清宫，西暖阁，殿中的檀香袅袅而起，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杂家听闻刘大人跟徐阁老关系密切！只是这个案子牵扯甚广，且天下的百姓都在瞧着这个案子，你可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却将国法置之脑后啊！”站在旁边的张福亦是进行补刀道。
隆庆原本对刘体乾就不甚喜欢，此刻冷冷地说道：“朕不管你跟徐阶有何私情，只是你若不将差事办好，当心你头上的乌纱帽！”
“臣一定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刘体乾听到要摘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当即便是胆颤心惊地表态道。
隆庆的怒气消散了一些，但还是阴沉着脸地道：“退下吧！”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体乾发现此时的隆庆跟早朝上的隆庆简直判若两人，亦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此次很罕见地感受到了隆庆的皇威，他的背脊已经湿了。在走出乾清门的时候，面对着迎面吹来的冷风，他的身体不由得一阵哆嗦。
到了这一刻，他终究感受到了隆庆的态度，此次不仅是林晧然不会放过徐家，皇上亦是不会宽恕于徐阶。
若是自己再一意孤行想要包庇徐家，不说这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刑部尚书能做出的事情，恐怕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亦将不保。
次日，刑部衙门大堂。
“给本官上刑！”
刘体乾再度提审了徐瑛，只是一改昨天温和的好叔叔形象，却是一拍惊堂木地朗声道。
咦？
汪柏和徐贡元扭头狐疑地望着一眼刘体乾，发现此人进了一趟皇宫后，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啊！
一身干净囚衣的徐瑛听到刘体乾竟然要对自己上刑，显得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刘体乾，一度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两个衙差很是干脆利索地将徐瑛用长棍按在地上，后面的人扒下徐瑛的裤子，便是露出了一个白嫩的屁股。
啪！
还不待徐瑛反应过来，两名身材高大的衙差便已经高高地扬起手上的杖棍，狠狠地砸向了那个屁股。
啊……
随着杖棍打下，屁股便是青了一块，痛得徐瑛当场便是叫了起来。
啪！啪！啪！
两名衙差并不理会徐瑛的惨叫，此时十分默契地轮番砸向徐瑛的屁股，很快整个屁股便被打得血肉模糊。
刘体乾看着发出杀猪性惨叫的徐瑛，脸上却是没有丝毫怜惜地质问道：“徐瑛，你毁堤淹田之事已经证据确凿，你招还是不招？”
咦？
徐贡元眨着眼睛不解地望向正义凛然的刘体乾，却是确定自己并没有得失忆症，刘体乾昨天可分明还一再生恨自己相信徐瑛是被徐光年诬告。
这才多久的时间，怎么就彻底改变了立场，竟然是要逼徐瑛招供。
“大人，徐光年是因为我当年阻止他侵占他人田产，所以诬告于我，冤枉啊！”徐瑛却是坚定着自己的说辞道。
刘体乾的脸上一沉，却是冷哼一声道：“分明是你在此狡辩，事到如此竟然还不招认，给本官狠狠地打！”
“刘尚书，此举……”徐贡元有心维持徐瑛，便是扭头想要劝阻刘体乾道。
刘体乾仿佛是吃了称铊铁了心，当即狠狠地怒斥道：“闭嘴！”
徐贡元终究只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卿，被这么一呵斥，却是不敢出言顶撞。
汪柏看着刘体乾态度上的变化，却是宛如局外人般，静静地观看着眼前的一切。
啪！啪！啪！
两名身体高大的衙差感受到刘体乾的强烈意志，便是将手上的杖棍举得更高，然后狠狠地砸在那血肉模糊的屁股上。
由于刑部衙门的板上带着细勾，在扬起板子的时候，还会挑起屁股上的细筋，却是加大了受刑之人的疼痛感。
啊……
徐瑛的屁股已经被打得稀巴烂，但仍旧感受到那一种钻心的疼痛，却是继续发出杀猪性的惨叫声。
刘体乾对着徐瑛的叫声充耳不闻，却是冷冷地望向爬在地上的徐瑛道：“徐瑛，别以为你不招认本官就拿你没办法，本官有的是让人招供的手段！”
“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招！”
徐瑛跟自幼丧母的徐璠不同，从小便含着金钥匙出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现在感受到刘体乾的强烈意志，当即便是连连求饶道。
这……
徐贡元原本还想着该如此护住徐瑛以报答徐阶的提拔之恩，只是听到徐瑛竟然招了，亦是不由得傻眼了。
若说徐瑛打死不承认，那么这个事情只会陷于僵局中，毕竟徐光年并不能拿出实际性的证据，案子日久也不知从何查起。
只是偏偏地，这位徐三公子如此的不知轻重，却是连一顿板子都扛不住，竟然选择了招供。
汪柏看到徐瑛竟然招供，亦是愣了一下。却没想到这个难题竟然给刘体乾给破了，不由得古怪地扭头望了一眼刘体乾，还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让他画押！”刘体乾的脸色不改，对着旁边的人沉声地吩咐道。
徐瑛心知自己签字画押会带来极严重的后果，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犹豫，只是上前的衙差直接帮着他将手印按了上去。
徐体乾看着送上来的文书，亦是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乌纱帽算是保住了，然后扭头望向汪柏温和地道：“汪总宪，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水落石出，我们今日便递上结案文书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徐党注重是要彻底毁灭，而汪柏是林晧然的心腹之一，而今他亦是想要跟汪柏修复关系。
“一切听凭刘尚书安排！”汪柏自然是乐见如此，当即便从善如流地道。
徐贡元虽然有心要报答徐阶，现在却是只能将这个事情到一边，亦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瑛被送上断台头了。
三司会审的结果很快公之于众，徐瑛承认了毁堤淹田的事实。
农事是数千年来的根本，而水利更是王朝的命根，各朝各代都极度重视百姓的生产。徐家竟然通过毁堤淹田的方式，从而达到侵占田亩的目的，已然是受到世人所不容。
特别在这个案件中，毁掉的白鹤堤还直接淹死了数百名白鹤村村民，这无疑是加重了徐瑛的罪行。
经过三人的商议，很快便将结案文书上呈。
在结案文书中，三司将徐瑛直接判处了极刑——凌迟，所有通过毁堤淹田所侵占的田亩全部都要充公或退还。
内阁已经成为百官对接皇上的桥梁，哪怕是三司会审的结果亦是先经由内阁，而后才会上呈皇上。
李春芳和张居正得知徐瑛扛不住板子已经招供，便是知道这个事情已经无力回天了。
只是看着三司会审的结果并不涉徐阶，他们两人亦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般，便是提议将这份结论文书直接上呈皇上。
林晧然似乎跟徐阶没有任何仇恨一般，哪怕明知道李春芳和张居正有包庇徐阶的意图，亦是没有任何的阻拦。
正是如此，三司的结案文书在送到内阁不久，内阁便将这一份判决文书上呈于隆庆。
“太轻！”
历来不问政事的隆庆很罕见地有了自己的主见，却是将刑部的结案文书打了回来，让李春芳和张居正不由得傻了眼。
这判决文书被打回去，已然是不符合隆庆的期待。他们两人原以为隆庆会念点旧情，怎么都该轻罚徐阶，却不想会选择重罚徐阶。
文渊阁，内阁会议厅。
面对着判决文书被隆庆打了回来，李春芳亦是急忙召开了内阁会议商讨此事，以期寻找一个解决之道。
李春芳在经过简单的试探后，便是抛出自己的提案道：“徐瑛做出此等恶行，徐阁老亦当受到牵连，所以在判决文书上添加将徐阁老削官为民，诸位意下如何？”
张居正暗叹一声，但知道这个是十分合理的判罚结果。
徐阶和徐瑛终究是父子关系，现在徐瑛做出此等天理不容的恶事，那么徐阶自然是要背负一定的责任。
正是如此，徐阶受到连带的责任，被削官为民是很合理的判法。
“徐阁老是徐瑛的父亲，却是有疏于教子之过，自然要受到处罚才是！”陈以勤迎着李春芳的目光，便是轻轻地点头表态道。
李春芳看着郭朴和林晧然都没有异议，便是温和地说道：“若是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那么事情便这么定下，咱们将这份判决文书修改后便呈交皇上！”
张居正和陈以勤轻轻地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元辅大人，若是仅如此修改判决文书，哪怕递上去定然会打回来，咱们还是再议议吧！”看到李春芳打算如此递交判决文书，林晧然却是突然开口道。
咦？
张居正和陈以勤听到这话，不由得困惑地望向林晧然，却是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断定修改后的结论文书会被再次打回。
李春芳深知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当即便是好奇地询问道：“林阁老，何出此言？”
“你们可知皇上说太轻之意？”林晧然手里端着茶盏，便是迎着众人的目光抛出一个问题道。
李春芳犹豫了一下，显得认真地回应道：“林阁老，不正是因为此次判决没有牵连到徐阁老身上吗？”
“徐阁老所谓劳苦功高，这削为民籍当是极限，却不能再加刑罚！”张居正知道林晧然跟老师的恩怨，当即便是申明立场地道。
自己老师被削籍为民已经他所能接受的底线，若是林晧然想要趁机将自己老师推上断头台，哪怕林若愚已经是百官的领袖，他张居正便第一个不同意。
“正是徐阁老昔日劳苦功高，所以太轻之意……并不是皇上要对徐阁老如何重判，而是指的是……另一项？”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郭朴自顾自地继续喝茶，陈以勤则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而李春芳若有所悟地询问道：“林阁老，你的意思是……仅退还田亩太轻？”
“元辅大人，难道你当真不认为此判罚过轻？”林晧然手里重新捧着茶盏，却是迎着李春芳的目光反问道。
李春芳面对着林晧然这个反问，亦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林阁老，依你的意思，难道皇上是想要抄查徐家不成？”陈以勤顺着林晧然的思路，当即便是大胆地猜测道。
这……
张居正听到这个推断，亦是显得惊恐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陈阁老，我可没有说！只是徐家坐拥几十万亩良田，怕是比当年的严嵩亦不弱，而今做出此等恶事怕是要受到严惩才是！”林晧然又是喝了一口茶水，仿若局外人般地表态道。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深深一叹。
虽然他有心想要替自己老师辩护，只是想到那几十万亩良田，可不是比严家还强吗？此次做出此等天理不容的恶事，似乎真要查抄徐家才能向天下人交待。
“元辅大人，要不咱们添上查抄徐家？”陈以勤发现林晧然对圣意的揣测很是靠谱，便是向陈春芳小心地提议道。
看着李春芳犹豫不决，一直不吭声的郭朴淡淡地说道：“若是再让皇上再打回来的话，我们内阁的脸色便无光了！”
“好，那便查抄徐家吧！”李春芳深知事情到了一步已然无法再包庇徐阶，当即狠心地做出决断地道。
张居正听到这个结果，便是有心袒护徐阶道：“既然此次已经查抄徐家，那么徐阁老削籍一事是否可以……”
“徐瑛做出如此恶行，难道徐阁老不该削籍吗？”陈以勤看着张居正竟然想要包庇徐阶，当即便是不满地道。
“若是因为没有依法惩处徐阶，判决文书再次被皇上打回来，老夫可丢不起这个脸！”郭朴看到张居正如此公私不分，亦是十分不满地道。
很快地，内阁便达成了一致的判决意见！除了将徐瑛凌迟处死外，还要将徐阶和徐璠削官为民，且查抄徐家的家产。
事情如同林晧然所想，在上面添加了“查抄徐家”后，这一份三司判决文书在隆庆那里顺利通过。

第2306章 抄家
松江城，徐府。
王弘海在签押房接到朝廷下来的一道文书，当即召集在府衙内的几百名衙差，而后将徐家大宅直接围得水泄不通。
管家见状，亦是惊慌地跑到房间扰了徐阶的清梦。
徐阶得知自家被围，第一个则是想到徐璠出去惹事了，不由得怒声质问道：“徐璠在哪？是不是又偷偷遛出去了！”
此时的徐璠并没有外出，而是呆在自己的房间中，里面传来了儿童不宜的声音。
徐璠其实亦算是一个好色之徒，除了自己纳了七房小妾外，亦是时常逛青楼，单是儿子便已经生了二十余个。
“少爷，出事了，松江府衙的人将我们的家门围起来了！”一个心腹亦不管里面的情况，却是闯进去汇报道。
这房中的是青楼的头牌，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对于闯进来的人并没有多加理会，正是跟着徐璠搏杀着。
平躺着的徐璠喘着粗气，本就已经体力不支，却是拍了拍女人的大腿让她下来，而后骂骂咧咧地道：“王弘海是真活腻了，连我家的门都敢堵！”
虽然都说“破家知府，灭门县令”，但他是堂堂的正四品太常少卿致仕，而他父亲更是前任首辅，如何将一个小小的正五品松江府同知放在眼里。
徐璠穿过衣服便是来到了门口处，见到王弘海果然领着官差堵在门口，当即便是破口大骂道：“姓王的，你的眼睛瞎了，竟敢来堵我家？”
“徐璠，你给我闭嘴！”徐阶倒是十分的冷静，而后对着王弘海道：“王同知，你此番是何意，为何要带人来堵我府门？”
“下官刚刚接到朝廷文书，却是要配合查抄徐家，还请徐阁老见谅！从如今开始，徐家的人员不得出入！”身穿五品官服的王弘海没有理会叫嚣的徐璠，对着出来的徐阶认真地解释道。
查抄徐家？
徐璠听到这道旨意，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
虽然他有想过自己的弟弟会有难，但想着京城有诸多的内应，更有李春芳和张居正在，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落得抄家的下场。
徐阶听到朝廷竟然是要查抄他的家，想着这个事情所衍生出的可怕后果，眼前顿时一黑，然后便晕了过去。
随着徐家被抄家的消息在松江城传开，很多地方纷纷燃起了一连串的鞭炮。
“苍天有眼，松江之祸首已除！”
“毁堤淹田不过是冰山一角，徐家此番并不冤！”
“可不是吗？徐家为几十万亩良田弄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
在得知徐家被查抄的消息，松江百姓并没有因为徐家的陨落而表示同情，却是纷纷鼓掌叫好，甚至替很多受害人感到高兴。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严守在徐家门前的衙差阻止徐家人出入，而徐家的银库更是第一时间被王弘海安排人手进行把守。
对于抄家，这个时代并不会感到陌生，亦是有着相应的流程。
特别明朝建国至今近二百年，大明的官场早已经腐化，面对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员，抄家自然是最佳的惩治之法。
徐家坐拥几十万亩良田，拥有松江棉布最大的作坊，单是仆人就养着一千多，足见徐家是一个巨贪无疑。
王弘海作为松江府的代理知府，在接到朝廷的旨意下，便是第一时间将徐家的家宅和产业进行封存。
只是他并没有权力查抄徐家，更不敢指染徐家的财物，而是要在这里等候皇上派出的锦衣卫前来清查徐家的家财。
被围在府邸几日后，徐家人借口要求外出地道：“家中米粮已经耗尽，且让我再进去采购一些！”
“你家中粮仓有上千石，就别睁眼说瞎话了，好好地呆着吧！”面对着徐家的人这个要求，有官员当即便是揭穿道。
在正面无法突破后，徐家人当夜便有人试图趁夜翻墙而出，只是很快便被严守在墙外的衙差发现。
王弘海这一支围堵徐家的动作极快，根本没有给徐家一点反应的时间，故而很多财物根本无法带离徐家。
又过了几天，吴康率领一支锦衣卫赶到松江城。
锦衣卫先将徐府的家眷撵到下人居住的区域，然后便开始清查各房的家财。在外面看似寻常的大宅子，只是这里却是极为奢侈，很多古董摆明都是价值万金。
随着一件件的古玩被搬出堆放在院中，然后再分类别类地装箱，却是让陪同抄家的官员都是瞠目结舌。
由于王弘海的出手及时且迅速，锦衣卫从徐家的银库里面竟然搬出了近百万两金银，更有珍宝无数。
十年的次辅和六年的首辅生涯，特别徐家还是坐落最富庶的江南之地，让徐阶的财富比严嵩都不遑多让，其钱财早已经令人瞠目结舌。
经过二天时间的清点，从徐家大宅查抄的财物便已经足足装了十大车，而这些被查抄的财物先押回府库封存。
待到将名册呈交皇上后，再将这一批财物押赴京城。
当然，为防有漏网之鱼，不仅要查抄徐家所藏匿的财物，而且还要对拖欠徐家钱财的人进行追缴债务。
徐家之所以能够有今日这般雄厚的家底，除了徐阶的贪婪外，却是离不开徐家是松江府最大的高利贷债权人。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放高利贷都是最快积攒财富的方式。若是遇上大灾年的话，很多百姓为了生计，自己的田产便会纷纷以极低的代价挂到徐家的名下。
虽然放高利贷的行为往往受到地方官府的打击，只是徐阶在朝堂一度是如日中天，时任松江知府的藏继芳更是徐阶的门生及走狗，自然没有人会理会徐家放高利贷一事。
哪怕是受到不公待遇的百姓，亦是不敢状告徐家。
在原本的历史中，亦是幸得出现了刚正不阿的海青天为民请命，不过最后海瑞也仅因徐阶的一封书信送达京城而被撵走。
只是现如今，徐家的恶行被陆续揭穿，他丑陋的一面将向世人展现。
经过几番搜查，锦衣卫还从银库抬出了一箱厚厚的单据，这些都是松江百姓向松江借贷的单据，粗略统计竟然有四十万两之多。
随着偌大的徐家大宅被搬空，锦衣卫这才将徐家的家眷和一千余名家仆撵出宅子，同时进行第二次清查。
出于对抄家的负责，哪怕是头上的金银钗都不许带走，故而徐家家眷又会面临一场跟参与科举般的搜检。
人类终究是贪婪的，很多女眷身上藏着金银珠宝，却是很快被安排的女狱卒搜出了大半箱，而最多的竟然是珠江手表。
咳咳……
徐阶在徐璠和徐元春的掺扶下走来，经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个老首辅显得更加的苍老，似乎要人扶着才能行走，更是弯腰咳嗽不停。
“徐阁老，还请保重！”王弘海看到徐阶如此，亦是同情地上前施礼道。
徐阶身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但不是他不想穿得体面些，而是明朝对百姓有着严苛的衣着规定，随着前几天吴康携圣旨到达便不再是官身，便是抬起脸对着王弘海道：“王同知，你就莫要折煞老夫了，老夫现在只是一介布衣，何来阁老之称！”
“哪里的话，在下官的心里，您永远是阁老！”王弘海亦是有君子之风，显得十分温和地表态道。
徐阶的脸上露出几分欣慰，而后扬起手上的金碗道：“王同知如此之言，老夫心甚慰！今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而今老夫家中被抄，纵想要投奔于友人，路途亦需一些依仗，故想带离此碗，可允？”
“不过一个金碗而已，你都抄了我家多少财物了！”徐璠看到王弘海脸上的犹豫，显得没好气地说道。
王弘海长吁了一口气，却是坚定地摇头道：“徐阁老，此事不妥！徐家已经被查抄，此金碗当在查抄物品之列，还请下官不能应允！”
“当真这点薄脸都不给吗？”徐阶听到王弘海拒绝自己，亦是换了一副脸庞般地道。
王弘海面对着徐阶的目光，亦是坚定着自己的原则道：“徐阁老，还请恕罪，此金碗必须得留下！”
尽管他心里同情徐阶的遭遇，但却是有自己的为官之道，特别想到这些年被徐家残害的百姓，徐家人何曾给那些百姓一个金碗留活路呢？
“姓王的，你简直是欺人太甚！”徐璠看着王弘海如此的不顾情面，亦是指着王弘海的鼻子怒道。
王弘海自知理亏，但亦没有退让的意思，同时让手下对大腹便便的徐璠摸身，却是从他身上摸出了不少的金银珠宝。
哪怕是徐元春亦是不老实，在他的鞋中亦是搜出了几根金条。
“徐阁老，得罪了！”
王弘海亲自搜了徐阶的衣袖，只是看到上面几封私人信件，却是没有什么不妥之言，便是恭敬地还回去道。
徐阶接回信件，却是冷冷地询问道：“老夫可以走了吧？”
徐璠和徐元春的私藏被搜刮走，这时亦是愤愤地瞪着王弘海。
“徐阁老，保重”王弘海没有理由再刁难人家，便是由衷地祝愿道。
徐阶望了一眼王弘海，显得积着满脸子怨气地说道：“王同知，我身上可是携带其他值钱的物件，你当真不搜了吗？”
徐阶毕竟是前任首辅，且犯事的是他的儿子徐瑛，还真不好将事情做得太难看。刚刚王弘海已经将人家的金碗扣下，若是真要里里外外再搜身，传出去对自己和老师的声名都不好。
特别徐阶身穿很单薄，真携带金银恐怕亦带不得几两，倒不如双方留个体面，便是不理会徐阶的气话道：“徐阁老，请！”
徐阶淡淡地望了一眼王弘海，而后便让长孙徐元春将自己挽扶着走出去，而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且慢！”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突然传来道。
众人纷纷望去，却见南京镇抚司指挥使吴康走了过来，整个人犹如是一把出鞘的宝剑一般。
“原来是吴都督，却不知有何事呢？”徐阶转身望向吴康，显得十分自然地询问道。
王弘海看着吴康突然出面，亦是不解地望向了吴康。
吴康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徐阶，而后认真地说道：“徐阁老，却不知你身上还携带什么值钱之物，还请留下吧！”
咦？
周围的衙差和锦衣卫听到这个论调，却是纷纷困惑地望向吴康，刚刚徐阶明明就是一句气话，他怎么就当真了？
“吴康，你什么时候连好话和歹话都听不清了，我父刚刚是这个意思吗？”徐璠的眉头蹙起，当即便是责怪道。
吴康并没有理会徐璠，而是自顾自说地道：“本指挥使奉皇命前来查抄徐家，纵使你是前任首辅，但亦不可带任何财物离开，还请即刻交出来！”
“老夫就携带几封私人信件，这都要交出来吗？”徐阶从袖中拿出那几封书信，显得不愤地说道。
王弘海暗叹一声，便是对着吴康道：“吴都督，本官已经检查过这几封私人书信并无不妥，就让他带离吧！”
“王大人，这书信怕是珍珠上的稻草！”吴康并不为所动，眼睛又是望向徐阶道：“徐阁老，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们搜身？”
“你竟敢搜我父之身，你……狂妄！”徐璠听到这话，当即气不打一处地指责道。
吴康并不为所动，更是借力打力地戏谑道：“原本对徐阁老搜身确是不妥，只是徐阁老说身上还携带值钱之物，本指挥使自然要奉皇命行事了！”
“吴指挥，老夫刚刚不过是戏言，你莫要挟公报私！”徐阶没想到自己给抓了话柄，当即便是解释道。
吴康冷哼一声，便是大手一挥道：“此事是不是戏言，一搜便知！来人，给徐阁老检查衣物，咱们可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
说着，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当即扑向了徐阶，先是将徐璠和徐元春撵走，而后便是开始搜查徐阶的衣服。
随着这么探手一番乱摸，其中一个锦衣卫便发现了异常情况，徐阶身上这一件看似单薄的长衫内有乾坤。

第2307章 抓包
嗤……
那个锦衣卫突然用力从徐阶身上撕下一块布，夹藏在长衫里面的一叠叠银票露了出来，然后便撒满了一地。
这……
王弘海原本还有心阻止那个锦衣卫的暴行，毕竟如此对待这位前任首辅太过于失礼，只是刚刚抬手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却见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尽是崭新的银票，每一张都是罕见的万两大银钞，徐阶简直是一座行走的大金库。
这……
看着徐阶身上竟然藏着这么多的银两，在场的锦衣卫和衙役不由得瞪直了眼睛，纷纷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其貌不扬的徐阶。
徐阶被几名锦衣卫如此粗暴地对待正想要发火，结果随着衣服被扯破，再看着脚下满地的银票，一时间变得又怒又羞。
愤怒自然是来自于吴康对他这位前任首辅的不尊重，来自于这些锦衣卫如此粗暴地对待他这位前任首辅，而羞则是自己的携带银票出逃的计划竟然被当场抓包。
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徐瑛被押往京城之时，徐阶亦是担心自己会被查抄家产，固而将一部分金银直接兑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致使他一共拥有了百万两的银票。
只是如此巨额的银票，他自然不可能放心交给其他人保管，故而亦是一直将这些银票携带在身边，甚至还特意绣制了这一件不起眼的长衫。
却不管朝廷的最终判决如何，只要有这些银票在手，不仅自己下半辈子仍然是锦衣玉食，而且自己徐家亦能继续富贵百代。
但人算不如天算，虽然他已经做最坏的打算，对抄家这种微乎其微的结果亦提前做了一个应对之策。
偏偏地，此次还不等他收到风声将银票藏在外面，王弘海这个该杀千刀的混蛋竟然带着衙差直接封堵了自己家门。
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权衡利弊后，他没有选择将银票藏于这座即将被查封的宅子中，而是选择冒险将银票携带出去。
他并不放心将如此巨额的银票交给家奴携带，至于自己的亲眷肯定会受到重点的关注，故而他本人才是最佳的携带者。
正是如此，他决定亲自携带巨额银票离开。刚刚他故意向王弘海扮可怜，甚至拿着金碗和不值钱的私人书信来虚晃一枪，目的正是意图蒙混过关。
事实果然如同他所料，王弘海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且对他这位首辅还保留着一丝尊敬，却是将王弘海玩于股掌之中。
谁曾想？他眼看就要成功之时，却是已经迈向门槛离开这里，结果遭到了吴康的阻拦，更是被锦衣卫将他所携带的银票尽数搜出。
咕……
周围的锦衣卫和衙差看着地上洒落的大额银票，却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吐沫，眼睛尽是贪婪之色。
哪怕仅是一张，他们这辈子都已经是吃喝不愁了，何况这地上是几十张乃至上百张之多。
咳……
吴康却是满意地看着地上的银票，只是注意到自己手下脸上的贪婪神情，便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旁边的一帮锦衣卫悻悻地收回了贪婪的目光，先是朝着那些同样贪婪的衙差狠瞪了一眼，而后则是神情复杂地望向这位前首辅徐阶。
若不是他主动“承认”携带值钱之物，若不是吴康认了死理，此次还真让徐阶携带巨额财产出逃了。
“不！”徐璠其实是知道银票的事，此刻看到洒落在地上的那一张张大额银票，想着这些银票很快离他而去，当即便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银票，同时往自己的怀里使劲塞。
“果然徐家都……都不是什么好鸟啊！”王弘海看着徐璠对钱财的渴望和食欲，心里不由得感慨道。
两个锦衣卫看到徐璠将地上的银票使劲地揣进自己怀里，当即上前将徐璠擒住，任由徐璠在这里大喊大叫。
由于抄家之时，徐璠已经被削官为民，而今的咆哮根本没有意义，何况这些财物理论上已经是属于隆庆的了。
吴康捡起一张银票看着上面万两的面额，显得洋洋得意般地道：“徐阁老，你携带的何止是值钱之物，简直是带着一座金山啊！”
这……
周围的衙差听到这番略带调侃的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现在将人家上百万两的银票给搜了出来，却还如此挖苦于人，已然有些不厚道了。
只是不得不说，徐阶这一次还真是自作自受。若是老实走出去没准已经是溜之大吉了，却是偏偏要加了那么一句，结果给人当场抓了包。
徐阶看到事情已经败露，却仍旧带着一丝侥幸地道：“自古抄家都是抄金银，此等乃商贾的游戏之物，还请通容一下！”
通容？
吴康听到这话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显得目光复杂地望向徐阶，没想到徐阶竟然还有如此天真可爱的一面。
“徐阁老，这是不是商贾的游戏之物，你说了不说，我说亦不算！此中之事，我会如实上疏奏明皇上，交由皇上来定夺！”王弘海看着自己是差点被这头老狐狸的道，亦是沉着脸进行表态道。
银票原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像查抄严家便没有银票。只是随着联合钱庄的崛起，以及山西帮亦是创建了山西钱庄，致使这种纸钞已然成为时下的一种硬通货。
得益于联合钱庄和山西钱庄的超强信誉，现在是越来越多人接受银票，且两间钱庄都能够直接兑付现银。
正是如此，徐阶的话并不完全正确，这些银票已然是等同于金银，起码联合钱庄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违约之事。
如实上奏？
徐阶听到王弘海要将事情上奏皇上，想着自己的丑行要被全天下人所知，甚至还会有好事之人搬上戏台，眼睛突然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如果早前他还要装着完全不知情，只是现在携带百万两银票出逃被当场抓包传出，那么他的名誉已然是要扫地了。
“爷爷！”
徐元春看着徐阶突然间昏倒，不由得伸手接住并大惊失色地喊道。
只是他的命运同样出现了偏差，却是不会有人再为他徐家抹去这些罪状，而他徐元春出身于罪官之家自然不可能再参加科举。
“若是从他们身上搜出银票，本都督重重有赏，搜！”吴康并没有理会徐阶是装昏还是真昏，当即便是大手一挥道。
徐元春听到这番话，顿时便是慌了。
锦衣卫很快将徐元春的衣服扒光，发现徐阶对这位长孙十分信任，亦是从徐阶这位长孙身上搜出了一大把银票。
事情到此，徐阶想要携带银票出逃计划彻底破产，而这出自几间银号的一百万两银票尽数落到锦衣卫手中。
抄家其实是一件很繁琐的工作，除了徐家这座大宅外，城中还有好几处是徐家的产业，另外在江南各地都有徐家的房产。
只是隆庆对此次抄家十分的重视，却是特意要求不用结总数再行汇报，一旦抄查有大的收获即可先后上报。
由于徐家大宅的金银、宝石、珍珠、白玉、陶瓷、古画等物已经入账，加上今天的查抄所得，再加上从徐阶和徐元春身上抄出的一百万两银票，吴康和王弘海当即绘制成清单上呈于隆庆。
苏州城，一座充斥着浓浓商业氛围的古城。
虽然这里的丝绸业一度遭到应天巡抚林润的打击，更是因为苏州丝绸作坊用工人数超过五十名而大批查封苏州作坊，令这里的丝绸生产一度遭到重创。
只是随着林晧然和徐阶的斗争有了结果，作为徐阶爪牙的林润亦是看清了形势，却是不敢再拿苏州丝绸商人开刀，甚至是扮演着缩头乌龟的角色。
正是如此，这些年苏州丝绸不仅重焕生机，而且呈现着蓬勃发展的势头。得益于东海、南洋和西洋航线的开通，苏州丝绸迅猛地拉动苏州城的经济，呈现着雷州府一般的经济活力。
随着苏州城丝绸女工成为强劲的消费群体，又是直接拉动跟女人相关的消费品需求，进而让周围的地区同样受益。
当然，这里亦是离不开苏州知府雷长江的执政功劳，他一直效仿林晧然执政地方时期重视发展工商业的思想，从而让苏州城的经济更上一层楼。
醉红楼，头牌苏云娘的房间中，却是弥漫着一股催情的芳香。
林润这些时日一直是疏于政务，倒不是他为官懒散，而是在这个苏州城中，雷长江的声望却是远高于他，百姓早已经不碰他巡抚衙门的冤鼓。
加上雷长江是林晧然的老部下，而雷长江治理苏州府的政绩是有目共睹，雷长江飞黄腾达可谓是指日可待。
正是如此，他根本没有跟雷长江叫板的资本，索性做一个闲散的应天巡抚，每日到这青楼跟相好玩耍一番。
“爷，妈妈说你已经欠着账有半年了，能不能先结一点呢？”苏云娘小心帮着林润喂酒，却是轻声地说道。
林润听到这个话，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道：“急什么呢！我在任还长着呢，还怕本官真能赖这点钱不成？”
“爷，你先给一点，奴家亦好向妈妈交差不是？”苏云娘注意到老鸨在门外偷听，便又是好言相劝道。
林润却是仍旧不愿意掏钱，便是一把抱起苏云娘道：“咱们先不说这些，今日先好好地伺候爷，爷最是喜欢你这嘴上功夫！”
苏云娘心里一番鄙夷，只是眼前这位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应天巡抚，亦是只好笑脸相迎。
正是这时，门突然被推了开来。
林润的脸色一寒，却是瞧见推门的竟然是老鸨，不由得气不打一处地道：“老鸨，不过是拖你半年，真惹怒了本官，本官便将你这座醉红楼一把火烧了！”
“林巡抚，好大的官威啊！”一个太监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正抱着苏云娘的林润道。
林润注意到李公公手上的圣旨，当即便是将苏云娘放下道：“原本是李公公，有所远迎，还请恕罪！”
李公公在南京城便早已经知道林润其实是嫖妓不给钱的主，却是没有跟他客套地鄙夷道：“林巡抚，请接旨吧！”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润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润不知道为何会无端端来旨意，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李公公展开明黄的圣旨，当即便是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钦承宝命，绍缵鸿图，任尔巡抚应天……然任职期间，有负圣恩，市权纳贿，穷奢极侈，今削职为民，钦此！”
削职为民？
林润听完这道圣意，不由得愣在当场，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公公。
他可谓是人生赢家，虽然是以三甲进士入仕，只是先抱黄光升的大腿，而后借着扳倒严嵩而攀上徐阶的大腿，三十多岁便出任了应天巡抚。
只是成也站队，败也站队。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到削职为民，但此事定然跟自己作为徐阶的爪牙脱不得关系，必定是林晧然的党同伐异的结果。
李公公将旨意宣读完毕，却是仅仅将圣旨亮给林润，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林润，换是转身直接离开这里。
老鸨从外面走进来，显得目光不善地道：“林大人，你是要老娘带你去苏州衙门见官呢？还是乖乖让人将拖欠的嫖资送来呢？”
“本官……这便让人给你送来！”林润原本想要抖一抖官威，只是看到跟在老鸨后面的两个壮汉，当即便认怂地道。
正常而言，朝廷不应该如此突然就拿下应天巡抚林润，但林润此次受到朝廷查抄徐家的波及。
林润当年为徐阶冲锋陷阵，更是被徐阶一手提拔到应天巡抚的位置上。而今朝廷要查抄徐家，原本应该由应天巡抚来主抓查抄工作，但林润已然不是适合的查抄徐家的主官。
亦是如此，此次根本不是林晧然出手除掉林润，而是在朝廷确定要查抄徐家之时，作为徐家保护伞的林润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北京城，乾清宫。
隆庆刚刚抱着新欢尚美人上床，结果得知徐家的抄家有了结果，却是顾不得任君采撷的美人。只是在看过王弘海和吴康呈上来的清单后，可谓是又怒又喜。
虽然他知道徐阶并不是什么好官，只是看着这上面记载所查抄的金钱，亦是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被徐阶那张温和的笑脸所蒙蔽了。
只是在看到他们竟然从徐阶身上搜出上百万两的银票后，隆庆便咽着吐沫下令道：“即刻下令，让南京镇抚司指挥使吴康即刻携带银票驰驿进京，沿途胆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第2308章 兑付
时至十二月，京城已经银装素裹。
文渊阁，屋顶顶着一层厚厚的白雪，院中的地面亦是被积雪所覆盖，只有一条被阁吏扫出来的过道。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坐在书桌前，虽然皮肤仍旧白皙，只是胡子已经形成规模，毅然是一个标准的英俊青年男子形象。
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声望的提升，加上他的才能早已经征服所有人，故而已经没有人再质疑他的资历和年纪。
若是李春芳和郭朴去职的话，那么将不会有任何的意外，首辅的宝座必将属于他，而他已然成为未来首辅的不二之选。
当然，现在内阁的这种情况其实更为有利，毕竟首辅其实只是一个头衔，只有能够掌舵这个朝堂才是实打实的权势。
现如今，他虽然在内阁仅排在第三位，但早已经是文官集团的无冕之王。
“师相，这是吏部刚刚送来的季考结果！”陈经邦抱着一叠文书进来放在桌面上，显得十分恭敬地道。
林晧然正在票拟最后一本奏疏，便是淡淡地道：“这些奏疏都无关紧要，跟其他阁老的票疏汇总之后，直接送到乾清宫吧！”
内阁的五位阁老都拥有着一定的票拟权，只是遇到什么大事或难题，便会留着一起进行讨论如何票拟。
“弟子遵命！”陈经邦心里暗惊着自己老师的办事效率，便是恭敬地拱手道。
陈经邦先是替林晧然续了茶，待林晧然将最后一份奏疏票拟完毕，便是抱起这一堆奏疏轻步离开。
林晧然伸了伸懒腰，接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便是拿起刚刚送来的地方官员季考结果重新投入工作中。
由于他挂着吏部尚书的虚衔，故而对地方官员的升迁有着极大的话题权，更是负责着地方官员的最终考核结果。
考乘法源于高拱时期，亦是有着他的一份功名。
借鉴于后世的业绩考核，而今运用到官员的考核体系中。每个季度都会对地方官员的各项绩政指标进行考察，从而给地方长官评级，甚至是决定地方长官的去留。
刁民册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好的效果，除了刁民册本身的优越性外，却是跟这一套考乘法脱不了关系。
正是新增征田面积和税收成为了考核指标，跟着他们头上的乌纱帽是戚戚相关，致使地方官员显得十分的卖田，对敢于逃税的富户和恶绅都会亮出刁民册。
林晧然认真地翻阅着地方官员的考核指标，只是新征田亩面积已经变得不那般重要，却是认真地查看着各地的商税收入情况。
自太祖朱元璋时期起，便是有了商税一说。除了崇文门这种在城门设关卡征税外，亦有杨州在运河设关卡向往来商船征税，但其实还有地方官府对商铺的直接征税。
由于腐败等原因，加上能开店铺的人通常都是有官面关系的乡绅，故而这些商税很容易变成了衙门的灰色收入。
林晧然曾经主政过雷州和广州，对于地方的情况比很多人了解得要深，自是能够看清地方商税情况。
只是他截至目前为止，并没有推行“火耗归公”，却是故意将火耗所得的灰色收入留给地方官员。
有鉴于火耗收入的根源来自于征银，林晧然一直都是秉行着尽量避免加征加派的政策，故而地方官员的恶爪无法伤及普通百姓。
官员终究还是要吃肉，在加征加派没有太多的可图空间之时，林晧然在考乘法中特意加入了商铺税收一项，成功地将地方官员的贪婪的手诱向了商铺。
商铺往往都归地方乡绅所有，面对着官府的盘剥难免会有所对抗，而这亦是林晧然所希望看到的矛盾。
林晧然先提高商税的征收比例，同时着令地方官员发展地方经济，试图通过发展的方式来解决这个矛盾。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试行，很多繁华的地区已然是接受了这种模式，地方所征收的商税总额不断攀升。
林晧然先是翻看着地方官员政绩的具体情况，接着查看了业绩突出的人员名单，然后查看业绩落后的人员名单。
在这一份名单有着不少的熟人，特别是商税表现出色的是雷州知府杨君正、广州知府戴北河和苏州知府雷长江等，另外还有表现优良的一帮门生。
冬天是昼短夜长，故而下衙时分要提前一些。
林晧然每日几乎都是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跟着往常那般走出紫禁城，而后乘坐等候在那里的轿子回家。
待到回到家里的前院，吴秋雨早已经带着虎子在此等待多时，只是在后面还站着显得风尘仆仆的南京镇抚司指挥使吴康。
“卑职见过林阁老！”吴康今日刚好赶到京城，先是将携带的银票送到隆庆那里，便是前来林府等待林晧然。
林晧然自是不会特意摆架子，先是温和地询问他进京是否顺利，然后便邀请他一起前往书房闲谈。
北京跟松江府究竟是隔着几千里，很多情况在书信上亦是说得不够清楚，故而更详细的情况还得向吴康当面询问清楚。
林晧然将吴康领进书房，抬手对着这位有点拘谨的大舅哥道：“大舅哥，你我不用这般见外，请坐吧！”
吴康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还是保持着分寸，看着林晧然先行落座，这才跟着在自己的座椅上落座。
林福给两人送来茶水，由于知道谈话的内容会很重要，却是亲自在门口把风。
“林阁老，此次查抄徐家，除了抄查了大量的财物后，还查出了一本秘密的资金往来账本，还有一些私人的封件！”吴康将藏在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显得恭敬地呈上道。
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便是将这些东西接了过来，在看过内容后，显得正色地询问道：“这是正本还是副本？”
“此事关系重大，我并没有汇报给皇上，这些都是原件，并无副本！”吴康的眼睛显得坦诚地望向林晧然道。
林晧然轻轻地点头，将这份账本和书信轻轻地放下，深知在接下来的官场风暴中，自己会拥有更大的主动权。
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早已经不再是一件简单提毁堤淹田案。
虽然事情起源于徐瑛毁堤淹田的案子，只是随着徐家巨额财产被查抄出来，这个事情已然上升到了贪墨的窝案。
毕竟单靠着徐阶的那点俸禄，却是不可能积攒到这么多的财富，已然是徐阶在任职期间的贪墨所致。
只要进行深究，很多跟徐阶关系密切的官员定然会受到牵连，就像当年被查抄严家所牵连到的严党官员一般。
特别林晧然得知了资金账本和书信，仅凭着这些资金往来的明细，便可以对徐党中人进行清算了。
林晧然的手掌押在书信和账本上，显得十分认真地叮嘱道：“此账本不易呈交皇上，便由我来处置吧！”
吴康终究是出身于官宦之家，却是知道这个账本和这些书信对林晧然的用处极大，当即便是认真地点头应承道：“好！”。
夜幕降临，乾清宫的灯光已经亮起。
隆庆今晚是十分的高兴，虽然知道徐家的家底不薄，但万万没有想到徐阶这个老狐狸如此的深藏不露。
在得到吴康送到京城的银票后，他便是让张福出去验证银票，从而确定是不是有了上百万两的进项。
“奴婢拜见主子！”张福从外面归来，显得恭恭敬敬地道。
隆庆正在舒服地泡脚，看到张福从外面回来，便是十分着急地询问道：“张福，那些银票是真是假，能不能在钱庄兑付？”
“主子，山西钱庄的掌柜说凡是一万两大钞都还得加上其他玉印为凭，所以我们手里的五十万两都不能况付！”张福将隆庆的着实看在眼里，便是老实地回应道。
隆庆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却没想到山西钱庄还有这个操作，便是认真地询问道：“联合钱庄的四十万两能否兑付呢？”
“联合钱庄的掌柜看了银票后，便说四十万两都能够直接兑付！只是如此巨额的银两，若是要现银十万两以下能够一天内筹足，只要全部要提的话，却是至少要等上三天时间，他要向各家筹集现银才能兑付！”张福的眼睛微亮，当即如实禀告道。
隆庆不由得暗松一口气，心里不由得对联合钱庄的好感大增，便是大手一挥地道：“人家筹银着实不易，这国债不是快到期了吗？先将即将到期的国债还上，剩下的银两押回内库！”
“遵命！”张福当即认真地拱手，而后将剩下的银票呈上道：“皇上，这是山西钱庄的五十万两银票，却不知如何处置呢？”
隆庆的两只脚丫在盆里搓了几下，眼睛变得不愤地道：“人家联合钱庄见票即付，他山西钱庄凭什么还要凭证？你明日再跑一趟，如果他们还不肯兑付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奴婢知道！如此不诚信的奸商，若是不乖乖兑付，奴婢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张福知道隆庆对这一大笔银两极度重视，当即双眼露出凶光地表态道。
次日上午，联合钱庄。
陈掌柜和一帮伙记接过四十万两的银两后，便是开始兑付钱银。
先将到期的三十万两给扣下来，接着打开后院的那座银库，然后将十万两装上马车让东厂的番子押送回宫。
在送走张福的时候，陈掌柜却是特意塞了一张银票给张福道：“张公公，辛苦了，还请以后多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张福不着声色地收好银票，亦是喜欢跟联合钱打交道，便是十分欣喜地点头应承道。
离开联合钱庄，张福便携带着五十万两银票前往山西钱庄想要用强硬的态度兑付，却远远发现山西钱庄前面聚了好多的人。
“听说了吗？杨掌柜一大早带着钱跑路了！”
“当初放联合钱庄多好，我怎么就放到山西钱庄呢？”
“我的钱倒是一直寄放在联合钱庄，只是听了这张一百两的山西钱庄票号，结果今天来人跑了！”
……
围在门口的百姓手持着存银凭证，亦有人拿的是山西钱庄的银票，宛如是铁锅上的蚂蚁般焦急地道。
在这种时候，往往不缺乏事后诸葛先生一副恨铁不成钢地道：“我早就跟你说了，这山西钱庄的银号信不得，你们却是偏偏不信！”
倒不全是事后诸葛，其实山西钱庄的倒闭是注定的。
虽然山西钱庄的初衷是跟联合钱庄打擂台，甚至要取代联合钱庄成为天下第一钱庄，但这其实是山西帮一厢情愿的想法。
联合钱庄的银票能够取得成功，一方面联合商团超强的信誉，另一方面联合银票具备着极高的接受程度和良好的流通性。
不说很多商铺其实欠着联合钱庄的钱，哪怕很多百姓通过田亩贷欠着联合钱庄的债务，故而他们手里的银票永远不可能变成废纸。
正是这些人群对银票的高度认可和需求，加上这银票换的银两比市面的银两品质普遍要高，致使很多流通到市场的银票并没有回流钱庄。
反观山西钱庄虽然亦向市场发行了很多的银票，但很多人得到银两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是前来山西钱庄进行兑付。
这仅仅是其中一方面，在经营及营利方面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故而两者的经营效益早已经是南辕北辙。
随着山西帮不断遭到重创，特别最近杨百石等人因为行贿内官扰乱朝政而被问斩，加上王崇谷被罢免官职，而今的山西帮可谓是自身难保。
原本由多家合股的山西钱庄早已经弹尽粮绝，现在别说是要拿出五十万两，哪怕是五千两都不可能。
杨掌柜昨天面对着上门的张福，却是知道这个烂摊子已经捂不住了，故而寻得一个由头将张福支回去。
今天一大清晨，在城门刚刚打开之时，杨掌柜便是携带着钱庄仅剩下的一点钱银直接逃往山西老家。
“来人将门砸开，给杂家好好地搜！”张福隐隐觉察到自己昨天是被耍了，便是沉着脸大手一挥地道。

第2309章 历史尘埃
砰！
钱庄的大门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番子鲁莽地撞开，只是里面的摆设虽然跟平日别无两样，但却没有见着半个人影。
为首的番子带着一帮人直扑银库而去，打开银库的大门便在里面翻箱倒柜，结果里面的架子空空如也，而银箱更是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为首的番子看到这个情况，不由得怏怏地迎向刚进来张福道：“爹，看这个样子，山西钱庄的人是真的溜了！”
“当真可恶，这帮晋商竟然胆敢赖皇上的账！”张福看着空荡荡的银库，不由得紧紧地攥着银票怒声道。
番子感受到张福身上所散发的滔天怒意，便是进行猜测道：“爹，方才外面的百姓都说杨掌柜从西直门出的城，怕是人是跑回山西了！”
“哪怕是天涯海角，这五十万两都必须给皇上兑了！”张福扬着手里的银票，显得十分愤恨地说道。
这五十万两看似跟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但隆庆每次得到银子都必定会大手大脚地花掉，而他每每都能从中搞到一点油水。
正是如此，现在五十万两没有成功兑付，不仅仅是隆庆少了五十万两挥霍，而且直接影响到他的隐性收入，让他如何不对这帮晋商恨得咬牙切齿呢？
最为重要的是，杨掌柜昨天让他还要加玉印为凭，但今天一大早就溜之大吉，这无疑是摆了他一道。
“杨掌柜真的跑了？”
“你没听到吗？里面的银库都是空的！”
“真是造孽啊！那我存的银子是不是要不回了呢！”
……
外面的百姓很快得知山西钱庄已经人去楼空的消息，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很多人不由得捶胸顿足。
很多人选择将银两存放在山西钱庄，正是看中晋商的那一块金字招牌，但哪里想到晋商竟然会突然卷款而逃。
当然，事情亦是当局者迷。山西钱庄的前期虽然大笔的投入，偏偏杨百石还挪用了钱庄的资金，从而致使钱庄的资金链早就断了。
哪怕没有隆庆突然拿出五十万两的银票，顶多再撑一两个月，山西钱庄亦是无法再继续经营下去。
原本最好的解决方式是进行新一轮的融资，只是晋商失去了淮盐和走私两大业务板块后，而今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加上晋商因为贪图边境走私的巨额利益，却是宛如新生的韭菜般，当真是被林晧然割了一茬又一茬。
正是如此，山西钱庄的命运其实早已经注定，只不过隆庆突然甩出五十万两银票直接让山西钱庄招架不住而已。
紫禁城，乾清宫。
随着午膳时分悄然而至，一道道精美的菜肴从御膳房送过来。
跟着很多暴发户的思想一般，自从手头变得宽绰后，宫里的伙食明显得到改善，而隆庆的伙食更是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单是宫廷的菜蔬就有滇南的鸡枞、五台山的天花羊肚菜，东海的石花海白菜、龙须、紫菜等海中植物、江南的蒿笋、糟笋等，辽东的松子，蓟北的黄花、金针等。
由于这个时代的交通落后，菜蔬的运输还好一些，如果是要运送一些海鲜、河鲜，则是一项花费巨大的开支。
偏偏地，隆庆是一个懒散但喜欢享受的人，却不仅喜欢那些柔情似水的女人，对于美食更是极度的向往，对于金钱亦是慢慢失去了概念。
正是如此，现在宫廷的吃食开销亦是一个庞大的数字，隆庆每一顿保守的花费都已经达到三千两以上。
“主子，这一道是你喜欢吃的南海鲍鱼豆腐！”御膳房的蔡公公呈上花费最大的菜肴，满脸讨好地道。
隆庆闻着南海鲍鱼豆腐散发出的芳香，先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便夹起一块宛如豆腐般的鲍鱼放进嘴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主子，听闻这个时节是吃东北鹿的最好时节，奴婢给你弄一道鹿参宴如何？”蔡公公看着隆庆吃得欢快，便是趁机提议道。
由于负责御膳房的采购，只要隆庆吃得的菜肴越名贵，那么他能够赚取的外快便越多，故而亦是千方百计地讨好隆庆。
“好！”隆庆想着那一道美食，而且听说能够壮阳，当即便是欣然同意道。
今天他的胃口之所以如此好，却不仅仅是这一桌菜肴极度美味，却是离不开他有一份愉快的心情。
刚刚已经得报，张福拿着银票从联合钱庄那里成功地兑换了银两，足足十万两已经进入了皇家银库。
如果再加上山西钱庄的那一大笔五十万两，那么他将有六十万两可以继续挥霍，这是何等令人兴奋之事。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他的财务明显得到改善，此次向联合钱庄还了三十万两，那么他便随时可以通过联合钱庄继续发行国债。
隆庆感觉自己是前所未有的富裕，想着将会有无数的银两供自己继续挥霍，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继续干饭。
“皇上，奴婢身体日衰，今日特向皇上请辞归乡！”在隆庆刚刚回到东暖阁之时，李芳却是突然向他请辞道。
李芳是隆庆朝的老人，自从黄锦走后，便是由李芳担任司礼监掌印。
只是人上了年纪，自然是少不得身材毛病多，时不时会咳嗽声不止，故而李芳近段时间很少出现在隆庆面前。
随着身体的不断恶化，特别这个寒冬令他起床都费劲，在几番权衡之后，亦是决定辞掉司礼监掌印的官职。
隆庆虽然感到颇为意外，但跟李芳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当即便点头同意道：“既然如此，朕便亦不留你，但愿你归乡能养好身体！”
“多谢皇上体恤！”李芳的心里其实不想离开，只是话已经说出自然没有咽回来的道理，便是违心地表态道。
隆庆倒亦是厚道，便是对着旁边的陈洪道：“陈洪，李公公归乡，一切赏赐便按以往的礼制进行恩赐！”
“遵旨！”陈洪忍着心中的窃喜，当即便是表态道。
李芳却是没有为那点微不足道的赏赐而高兴，便是按着计划说道：“皇上，奴婢今要归乡，但有一句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洪听到这个假惺惺的话，不由得翻起一个白眼，心道：若是不让你讲，你这老货想必要憋死不可。
“但讲无防！”隆庆自然不会这么不通人情，显得十分开明地道。
李芳早已经组织好说辞，当即便是说道：“先皇在世之时，首倡臣子的平衡之道！今内阁已经抱成团，此种情况对帝王并不利，故而臣以为皇上可效仿先皇！”顿了顿，发现隆庆不是很心动的模样，便是继续说道：“依奴婢之见，今要破此局，则可召杨博回朝！”
陈洪听到这一番言论，却是知道李芳是晋商的人，不由得翻起一个白眼暗道：“这是要发挥最后的余势啊！”
“杨博？呃……当年被冠巾伯那帮顽童泼油漆的兵部尚书杨惟约！”隆庆先是感到一阵陌生，而后恍然大悟地道。
李芳此是没想到隆庆竟然还记得杨家当年被泼油漆的事，却是硬着头皮点头道：“正是此人！杨惟约性情刚毅，不屈于任何人，又不好拉帮结派，将其召回定然能替皇上分忧！”
“将此人召回……”隆庆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犹豫的模样。
李芳看着隆庆犹豫不决，当即便是再添一把火道：“若是皇上还想要扶皇长子上位，却是非杨博回朝不可！只有下面的臣子乱了，只有下面的臣子相互争斗，您的话才能像先皇那般一言九鼎，扶皇长子登太子位！”
咦？
陈洪听到这一番言论，却是重新打量这个上司，为了让杨博复起，竟然不惜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正是这时，张福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对着隆庆便扑通在地道：“主子，奴婢有负圣命，还请责罚！”
这……
李芳看着隆庆都要点头了，却不想张福这个时候进来坏掉自己的好事。
“银票还是无法兑换？”隆庆看到张福如此举止，当即便想到山西钱庄的五十万两，显得很是认真地询问道。
张福的演技上线，鼻孔流出鼻涕并哭诉道：“主子英明，奴婢有失圣命，愧对主子这么多年的栽培！”
“此事亦怪不得你！或许山西钱庄真有这么一项规定，只是不知他要的玉印是什么样子？”隆庆却是无奈地叹息一声，显得十分认真地询问道。
张福愣了一下，却发现隆庆误会了，便是继续抽着鼻涕解释道：“皇上，臣携银两到山西钱庄之时，山西钱庄的杨掌柜已经一大早便携带着财物从西直门离开了京城！臣已经打听清楚，玉印之事是他故意拖延，实质是不肯兑付皇上的银票！”
“他竟胆敢如此，简直是可恶至极！”隆庆听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如此，脸上当即浮起怒容地道。
他可能接受事情办起来复杂一点，甚至从松江将印章弄来，但唯独不能接受自己五十万两的银票无法兑付的事实。
李芳默默地咽了咽吐沫，陈洪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摆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张福感受到隆庆身上的无穷怒意，却是小心地点头道：“奴婢到联合钱庄之时，钱庄已经关门，而门前围着很多的百姓！奴婢知道事情不好，便是让人强行打开了山西钱庄的大门，但人早已经离开，而银库一个铜板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却是突然掏出一枚铜钱上呈道：“不对，奴婢在银库中捡了这一枚铜钱！”
隆庆看着张福手中的铜钱，顿时感到这枚铜钱在羞辱自己，便是狠狠地捶在椅把上道：“查，将各地的山西钱庄通通给朕封查，朕要让他们知晓……奸商的代价！”
“是！”张福感受到隆庆的怒火，当即便是领命道。
隆庆显得目光不善地瞪了一眼李芳，却是想起李芳曾经很巧妙地怂恿自己让高拱复出，便是冷冷地询问道：“李芳，你的祖籍是哪里来着？”
“我……我北直隶人士，祖籍山西太原！”李芳的头微微低下，硬着头皮回应道。
隆庆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便是沉着脸道：“你且回山西好好养老，有些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了！”
“遵命！”李芳顿时感到大汗淋漓，便是恭敬地告退道。
原本他有八成的把握助杨博复出，只是经过山西钱庄这件事，却是知道不引火烧身已经是万幸了。
经过山西钱庄的事件，隆庆不仅没有召回晋商的保护神杨博，却是恨不得再往杨博身上狠狠地踹上两脚。
历史早已经证明：一个人一旦失势，特别自身还出了问题之时，必定会遭受到无数人的落井下石。
徐阶此次被削官为民则罢，偏偏从他家里查抄出比严家还要厚实的家资，谁才是天下第一大贪已然一目了然。
在查抄徐家如火如荼之时，很多官员亦是纷纷落井下石，揭露了很多徐党官员的不法之事。
其中波及到原刑部左侍郎毛恺、原吏部尚书黄光升和原工部尚书张守直等高级官员，有不少弹劾更是有着真凭实据。
不仅是退休或罢官在家的徐党官员纷纷遭到了清算，而朝堂和地方的相关官员同样遭到清洗，已然是近年罕见的大清洗。
由于徐家跟山西帮的亲密关系随着抄家行动而逐渐披露，加上山西钱庄没有兑付隆庆五十万两白银，致使山西帮成为了第二个重点打击对象。
哪怕是闲赋在家的原吏部尚书杨博和原兵部左侍郎霍冀，亦是因为跟徐阶有金钱往来而被削官，至于王崇古则是直接被问罪。
在职的山西系官员已经寥寥无几，但在这场风暴中同样无法幸免，张四维因跟晋商的关系过于紧密被外放西南出任知府。
隆庆三年底，因徐家查抄一案而被追究的官员便高达四十多人，致使徐党和山西帮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第2310章 帝无恙？
在朝堂腥风血雨之时，隆庆四年的春节如期而至。
北京城的街道显得十分的热闹，很多百姓都上街购置年货，家家户户都帖上春联迎接新年的来临。
自从徐阶离任后，内阁正式进入了林晧然时代，先后推出刁民册、考乘法和重工商等政策惠及于民，致使百姓的生活明显有所改善。
随着百姓的家庭人均收入得到提升，有更多的余钱来置办年货，致使这个春节显得越来越有年味。
“今年总算是能吃上肉了！”
“呵呵……我家不仅吃肉，还给孩子做了新衣裳！”
“你们这算什么，隔壁的赵四人傻得很，但人家今年都要燃烟花了！”
……
这个时代的百姓所追求的并不多，并没有那么多的野心家，很多人家只要在过年吃上一顿肉便已经十分知足，但而今的生活质量明显比这要好。
联合钱庄亦是承担起历史的使命，在年前的几天时间里，伙同京城的各大商号一起给京城的贫困户送去了温暖。
一条长长的五花油，一斤食盐、十斤精米，一担蜂窝煤和一匹雷州布等，这足让生活在贫苦线的百姓感激涕零。
联合钱庄能够在京城站稳脚跟，甚至在全国顺利地编织一张金融网络，其实离不开他们对慈善事业的支持。
华夏其实是一个十分感性的民族，在你心里装着百姓的时候，那么百姓亦会想方设法以十倍报之。
今年的鼓楼大灯会仍旧十分热闹，哪怕去年的销售总额已经创下历史新高，但今年仍旧是再攀新高，彰显着这个时代的繁华景象。
只是跟百姓的春节不同，皇家和官员的春节却呈现着另一番景象。
在年初一的元旦宴上，从徐家抄家获利良多的隆庆再度一掷千金，在午门广场举办着万岁鳌山灯等活动，给京城的热闹再添色彩。
每当这个时候，却是官员最为活跃的时期。
不仅是在京和京城附近一带的官员，很多地方官员都是掐着时点来京拜山头，故而这个时候的官员数量往往是平时的一倍以上。
他们的重心并不在吃喝玩乐上，亦不在家人团聚上，而是想方设法地编织着关系网。
由于今年是京察之年，林府门槛被踩碎了，很多京城或南京官员纷纷想要抱上林晧然的大腿，哪怕仅能混个脸熟。
虽然当今内阁首辅是李春芳、次辅是郭朴，但是谁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在人事上的话语权最大的其实是林晧然。
此次京察，不论是想要顺利通关，还是想要更上一层楼，能得到林晧然的青睐已然是最核心的因素。
“下官光禄寺卿黄华给林阁老拜年了！”
“下官右通政使杨思忠给林晧然拜年了！”
“下官太仆寺卿朱大器给林阁老拜年了！”
……
在春节期间，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在林晧然的府邸走了一遭，他们的姿态要多谦卑便有多谦卑。
林晧然对着这些一心想要权力的京城官员亦是瞧得十分清楚，只是并不像徐阶那般笼络所有的官员。
却不论是增强自身的实力，还是要推动优胜劣汰，都需要在明年淘汰一批京城的官员，用更有能力的官员顶上去。
跟着很多官员的认知不同，他反倒觉得经过地方任职的官员更有能力，故而会让一些地方官员腾出位置。
正是如此，虽然面对很多说情的官员，但却并不打算照单全收，却能推则推，而一些官员注定是要革职或外放。
像光禄寺卿黄华则要革职，右通政使杨思忠会提拔到左通政使，而下官太仆寺卿朱大器会外放地方出任巡抚。
虽然京察还没有开始，但一些事情早已经悄然推动。
时间到了三月，京察的结果如期出炉。
此次考察两京官员及地方督抚，在公布结果之时，看到此次京察竟然罢免官员达到八十六人之多，当即引起了一片哗然。
只是在细看名单之时，很多官员则是释然，毕竟这八十六人中，徐党残部和山西帮便占了大半，像刑部左侍郎徐陟被罢官则不会有人异议。
经过这小半年的清查，查抄徐家的工作亦是已经完成，所抄得的财物价值远在严家之上。
正是基于这个基调，徐党和山西系官员在京城几乎是没有了容身之地，或被外放地方或被罢免官职。
借助京察的这股风，亦是开始冠冕堂皇地完成了大清扫。
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希烈是地地道道的词臣，曾经主持过顺天府的会试，前程可谓是不可限量。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有机会入阁拜相。
只是王希烈因为是徐阶的门生，当年亦是得到徐阶的提拔和栽培，哪怕王希烈不在京察之列，却是被平调到南京翰林院担任侍读学士。
如果说国子监还有一些权限，但到南京翰林院确实是彻彻底底的养老，却是已经没有前途可言了。
跟着王希烈相似的命运还不少，哪怕是贵为词臣，凡是跟徐阶有牵扯的官员亦是纷纷被外放地方或南京养老院。
此事倒不全是林晧然党同伐异，而是徐阶富敌严家的家财被查抄出来，跟着徐阶关系密切之人自然要受到牵连。
值得一提的是，若不是文渊阁大学士张居正是隆庆的帝师，单是他跟徐阶的这份关系，恐怕亦是无法再伫立于朝堂之上。
虽然张居正现在保住了位置，但其声誉还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毕竟没有徐阶的提拔，张居正又怎么可能从翰林侍讲学士两、三年工夫便入阁拜相，甚至张居正进入裕王府讲学亦是徐阶推荐的结果。
正是如此，张居正不仅失去了徐阶给他留下的徐党政治资源，甚至已经失去了问鼎首辅宝座的可能性。
只是历史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崛起的势头变得势不可挡。
京察和抄家结束后，整个朝堂仿佛打开束缚在华夏身上的枷锁般，华夏的经济宛如苏醒的巨龙虎视眈眈地望向了海洋。
随着上海、宁波、福州、广州和雷州打开海外航线，致使大量的商品流向了东海、南洋和西洋，从而换得源源不断的金银和其他国家的商品。
越来越多的华夏地方势力或勇于探索的冒险者扬帆远航，便是追逐着海外的财产，致使开海已经变得不可逆转。
另一方面，联合商团成为华夏民族的开拓者，在澳大利亚深深地扎根，将最优质的铁矿石运回大明。
终究而言，这是一个大航海的时代，而华夏想要真正的崛起，那么就要乘风破浪，取得航海时代所带来的机遇。
四大市舶司都履行着他们各自的职能，面对着越来越多涌向海外的商品，他们的进项正在填补着大明财政的亏空。
哪怕一直依附在大明身上吸取精血的宗藩禄米，尽管隆庆迟迟不肯下决心改制和削减，但大明财政的改善同样显而易见。
时间悄然来到六月，在林晧然操纵全局之下，整个大明朝越来越专注于发展，慢慢地呈现着一副盛世的景象。
正如那位伟人所说一般“发展才是硬道理”，随着大明越来越重视发展，很多矛盾变得不那般的尖锐。
昔日为了争水而两村械斗，只是随着红薯、土豆耐旱作物的推广，加上各地的手工业发展，让地方解决矛盾的手段变得更加的温和。
隆庆在受李芳的提醒后，一度有意将南京礼部尚书赵贞吉叫回来制衡林晧然为首的内阁，但却是遭到了赵贞吉的拒绝。
倒不是赵贞吉不愿意谋夺礼部尚书乃至入阁，而是他自知现在的百官是以林晧然马首是瞻，自己回到京城还要跟以林晧然为首的内阁打擂台，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以现在的朝堂形势，早已经失去跟林晧然为首文官集团分庭抗礼的土壤，而今的文官集团是空前的强大。
隆庆其实亦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本质还是一个没有什么权欲的帝王。至今登基已经近五年，只是很少会主动召见官员，一直都是专心在后宫享乐。
正是如此，隆庆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所有的国家大事都是由内阁来操办，而很多政令无疑是出自林晧然之手。
紫禁城，金銮殿。
这一日清晨，百官跟以往一般来到这里上早朝，显得井然有序地站在那里，每个官员都显得神色专注。
兵部左侍郎吴桂芳待到前面的官员奏事完毕，便是上前奏事道：“皇上，我朝内外卫兵分隶五府，为避免强臣握兵之害，永乐末年遂结营团操，乃以三千、神机二营统之，因号为三大营。正统末年改为十团营，弘治间为十二团营，正德间增东西官厅。嘉靖二十九年，严嵩建议于五府之外设戎政府，握内外兵藉。后成国公朱希忠等二十人请收戎政武臣及印，仍三大营。三大营各一将领之，赐敕，以文职大臣一员为总理，无事居营训练，有警则总兵挂印出征！”
文官集团亦是有着自己的利益，此次已然是想要将手伸向拱卫京城安危的三大营，要在其中设置一名总理文臣。
一旦在三大营设下总理文臣，那么三大营无疑是落到文官集团的掌控中，甚至战时能够直接领军出战。
殿中的官员都知道吴桂芳打的如意算盘，不由得纷纷抬头望向龙椅上的隆庆。
身穿龙袍的隆庆正端坐在龙椅上，只是这时脸色显得苍白，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皇上！”站在旁边冯保突然注意到隆庆的异样，不由得轻唤一声道。
殿中的官员早已经习惯于这个几乎不发一言的隆庆帝，只是看到隆庆脸色明显不妥，不由得暗自一惊。
“太医！通传太医！”郭朴看到隆庆肥胖的身体往左边一倒，不由得惊呼地道。
这……
殿中的官员看到隆庆突然犯病，不由得呆住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隆庆吃了不少的媚药，甚至吃了很多嘉靖所遗留的丹药，但都认为隆庆正值年壮之时，这些举动无伤大雅。
只是谁能想到，三十多岁的隆庆竟然会犯病，而且看样子似乎很严重的样子。
隆庆的脑袋隐隐发疼，对着扶着自己的冯保道：“朕脑袋难受，送……送朕回寝宫！”
“摆驾回宫！”冯保得到命令，亦是急忙传命道。
一行小太监闻讯而来，先是将隆庆抬着离开这里，而后放到那个玉辇上，直接将隆庆直接是送回了乾清宫。
值班的太医很快赶到乾清宫，只是隆庆躺在床上后，似乎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整个人突然恢复了正常。
两名太医在认真地检查后，亦是给出了诊断结果：隆庆的身体无恙，只是近期休息不好所致，吃一些安神的汤药和多休息则可。
面对这个诊断结果，很多官员不由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本以为隆庆可能会突然间暴毙，却不想是虚惊一场。
“还好，老夫差点以为皇上……”陈以勤长舒一口气，只是话说一半的时候，便是生生地咽了回去。
李春芳等人自然知道陈以勤想说什么，只是自然不好捅破，而李春芳注意到林晧然脸色凝重，便是进行询问道：“林阁老，你似乎有心事！”
“元辅大人，立储之事不能再拖了！”林晧然抬头望向李春芳，显得十分郑重地提醒道。
虽然此次诊断是缺少休息所致，但他心里隐隐感觉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毕竟隆庆是因病早逝。敢情历史应该没有发生偏差，甚至还提前了。
他亦不确实隆庆是死于色痨还是中风，只是不管是隆庆染的是哪一种疾病，以这个时代医疗水平已然都是无解。
从国家利益层面，隆庆过世无疑算是一件好事。不过隆庆一旦过世，却是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将来的皇帝人选还存在一定的变数。
一旦皇位落在皇长子朱翊钧的头上，那么自己会处于极度不利的局面，而华夏可能重蹈明亡于万历的覆辙。
一念至此，他知道想要扼杀这种可能性，只有尽快将皇嫡子推上太子位，这样才能将自己的前程和华夏的命运掌握在手中。
李春芳等人听到林晧然这个提议后，先是一阵愕然，而后领悟到林晧然的意图，便轻轻地点头同意。

第2311章 暴风雨
紫禁城，乾清宫。
隆庆突然犯病的事情亦是惊扰了整个后宫，若不是明英宗废除了朝天女制度，恐怕所有宫嫔在此时便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虽然经太医的初步诊断没有大碍，但关乎于隆庆的龙体，谁都不敢掉以轻心，不论是太医还是宫人都变得更加的小心翼翼。
隆庆回到这里便不再感觉身体有何异恙，却是跟往常那般在龙床上补眠，发出的呼噜声能传到门口。
陈皇后带着皇嫡子一起过来探望，只是得知隆庆还在里面呼呼大睡，便抱着皇嫡子又返回了坤宁宫。
时间一晃，便已经将近中午，此时的烈日空悬于空。
李贵妃深知隆庆的作息习惯，看着差不多之时，这才携带着二个儿子一起来到了乾清宫进行探望。
朱翊钧已经八岁，毅然是一个贵气逼人的大男孩，由于从小被视为未来的储君，整个人走起路颇有龙行虎步的模样。
朱翊镠今年已经三岁，跟着朱翊钧是相同的装束，只是还是粘人的年纪，却是被李贵妃牵着走过来。
隆庆睡了一个美美的回笼觉后，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而今身体一点异样都没有，仿佛早上的身体不适其实就是一个梦。
“皇上，你吓死臣妾了！如果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们母子三人当如何是好啊？”李贵妃看到醒来的隆庆，当即便是哭泣道。
朱翊钧和朱翊镠从小受到李贵妃严厉的教育，在看到李贵妃哭泣的时候，亦是十分配合地跟着哭泣起来。
这……
张福负责着隆庆的起居，而今看到这一番景象，若不是看到隆庆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还真要以为隆庆崩天了。
隆庆从小缺乏亲情，看着为自己哭泣的三人，亦是坐起来温和地安慰道：“太医不是说了吗？朕只是休息不好，多加休息便可无恙！”
“臣妾早就跟你说了，要你少理那些狐狸精，多注意自己身体，你就是不听！”李贵妃在听到隆庆如此表态后，亦是吸着鼻涕继续埋怨道。
隆庆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此事跟谁都没有关系，只是朕昨晚睡得不好，你休要在此无理取闹！”
“臣妾哪是无理取闹，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李贵妃知道自己是着实管不了隆庆，亦是停止哭泣地道。
朱翊钧和朱翊镠看到母亲停止哭泣，亦是纷纷止住了哭声，显得泪眼婆娑地抬头望向躺坐在床上的隆庆。
隆庆是打心底喜欢这两个可爱的儿子，伸出一只手帮着朱翊钧抹掉眼泪道：“钧儿已经八岁了，可不许掉眼泪了！”
李贵妃听到这个话，却是担心自己这个大儿子不懂得自己平日的教导，不由得严厉地望了一眼朱翊钧。
朱翊钧几乎是想都没想，却是一把扑到隆庆身上道：“钧儿担心父皇！”
隆庆顿时感到了一阵亲情的温流，便是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朱翊钧的后脑勺道：“钧儿不用担心，父皇身体好的很呢！”
“好了，你父皇没事，先站在一边！”李贵妃的看到火候已经到了，当即便是进行喝令道。
朱翊钧最是害怕自己的母亲，特别是自册封太子的典礼遇阻后，对自己各方面都变得严厉起来，甚至还经常性体罚。
而今听到母亲突然发话，亦是不敢再向父皇耍娇，便是乖乖地站在床前。
张福先是看着李贵妃的神经，再望向乖乖听话的皇长子朱翊钧，隐隐间已经看破了这种他们太监常用的伎俩。
隆庆却是深知李贵妃的脾气，便是抬头望向李贵妃带着几分不悦地道：“爱妃，钧儿还小，你不能对他如此严厉！”
“臣妾怎么能不严厉一些？现在朝中大臣都盯着钧儿，只是一个小小的举止不当，便被扣上愚笨的名头了！”李贵妃听到这话后，便满腹委屈地控诉道。
这话倒不完全是李贵妃的危言耸听，而是事出有因。
虽然安排皇长子出阁读书一事受阻，但隆庆亦是时常带着朱翊钧一起出席经筵，却是想让朱翊钧多听一听大儒的讲经内容。
朱翊钧终究不是生而知之的天才，面对着如同天书般的四书五经以及词臣所讲的内容，他却是免不得会犯困。
只是这一个举动很快便被发现，正在讲学的陈以勤却是没有惯着朱翊钧，直接指责朱翊钧没有天赋，请隆庆不要再带朱翊钧过来。
这个事情倒不复杂，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谁都不愿意自己在讲学的时候，有人在下面是呼呼大睡。
但事情到了李贵妃的耳中，很快便是开始变味，最后便是变成陈以勤是在指责自己儿子朱翊钧愚笨。
隆庆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主动换一个话题道：“朕此次突然头晕目眩、身体极度不适，却是让朕思索良多。翊儿已经不小，要不先给钧儿封一个吴王吧！”
咦？
张福听到隆庆要册封朱翊钧为吴王，却是不由得暗自吃惊地扭头望向隆庆。
吴王在其他朝代或许是平常之时，只是在大明朝的吴王却颇有讲究，因为朱元璋在称帝前自称正是吴王。
这个源自于大祖的王号，其意义非比寻常。一旦朱翊钧被册封为吴王，那隆庆的心意无疑已经是向外界袒露无疑，甚至是为夺太子位埋下伏笔。
李贵妃是泥瓦匠的女儿，却是看不清这其中的道道，误以为隆庆这是要用王位来打发她的儿子，不由得抹着眼泪控诉道：“皇上，君无戏言，你说过要册封钧儿为太子的！”
她之所以至今还惦记着太子位，却不是她有信心能够战胜陈皇后，而是隆庆当年给朱翊钧的这个诺言。
这……
张福出身于裕王府，亦是知道隆庆在裕王时期是多么疼爱朱翊钧，只是看着李贵妃三番五次重提这个承诺，眼睛不由得复杂地望向这个昔日裕王府的宫女。
虽然隆庆是很疼爱朱翊钧，亦是给出过承诺，但那时可没有皇嫡子。而今皇嫡子降生，又岂是你一个宫女能如此相争的呢？
隆庆听到这一件旧事，顿时一阵语塞。
倒不是他不想直接册封陪伴自己度过王府最艰难岁月的皇长子为太子，亦不是他不想遵守当年的诺言，只是大臣根本不会同意这个举动。
如果没有皇嫡子一切都好说，但现在皇嫡子已经降生，自然不能无缘无故废了贤良淑德的皇后，形势早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而今林晧然的威望之所以这么高，一来是林晧然着实有功绩和治国能力，二来则是林晧然毅然是拥嫡派的代表。
一旦因立储的事情产生对峙，以林晧然为首的百官不肯让步的话，那么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就丢大发了。
正是如此，现在将朱翊钧册封为吴王，不仅进一步明确朱翊钧的名分，而且还能避免他跟文武百官的直接冲突。
偏偏地，这个女人却一心想着想让朱翊钧直接登上太子的宝座，此举无疑是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父皇，孩儿不想离开京城，孩儿想要一直陪着父皇和母后，孝顺父皇和母后！”朱翊钧亦是不晓得册封吴王的真意，当即亦是流着泪哀求道。
朱翊镠终究还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在看到母亲和哥哥哭泣的时候，亦是十分配合地跟着一起哭泣起来。
这……
站在旁边的张福看到这个情况，亦是不由得同情地望向隆庆，却是被这母子三人用眼泪拿捏着命门。
隆庆看着哭泣的母子三人，心里头不由得一软道：“立太子之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过爱妃且放心，朕心里的太子人选一直都是钧儿！”
李贵妃心里其实有几分心虚，毕竟她的儿子着实是该排在皇嫡子之后，不过看到隆庆如此支持大儿子，已然还记着当年的诺言，心里不由得踏实不少。
朱翊钧的心里涌起几分期待，毕竟他的父皇是大明帝王，只要父皇说要册封自己，下面的臣子自然不能反对。
张福听到隆庆这番心里话，不由得微微地瞪起眼睛望向隆庆，却是没有想到隆庆至今的太子人选还是朱翊钧。
突然间，他注意到地面出现一个倒影，抬头望去之时，顿时寒毛直立，急忙跪倒在地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却不知何时，陈皇后已经抱着肉嘟嘟的皇嫡子出现在这里。
这……
躺靠在床头的隆庆和站在床前的李贵妃当即愣住了，显得十分尴尬地扭头望向抱着皇嫡子进来的陈皇后。
“臣妾和乾儿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陈皇后仿佛没有听到刚刚的谈话般，抱着肉嘟嘟的儿子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隆庆脸上带着一丝尴尬，但亦是心存着侥幸心理，便是抬起一只手道：“皇……皇后无须多礼！”
“谢皇上！”陈皇后的脸色如常，显得颇有风范地谢礼道。
李贵妃知道陈皇后定然听到刚刚的对话，脸上带着不自信的笑容，便是领着二个儿子向陈皇后请安。
面对着这位昔日自己服侍过的主子，特别陈皇后如今诞下皇嫡子，让她的心里产生了几分畏惧之心。
她是多么的希望没有皇嫡子存在，那么她不介意对陈皇后保持着恭敬，而自己的大儿子亦能顺理成章地登上太子位。
“臣妾告退！”陈皇后跟隆庆的关系并不好，亦是没有什么话题，在问候身体之后，便是带着儿子告辞离开。
六月的天空晴朗多云，一轮炽热的烈日高悬于空。
陈皇后从乾清宫出来，直接走进了阳光中。想着刚刚的对话，不由得无奈地喘息一声，显得担忧地低头望向儿子。
本以为自己儿子坐上太子位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是现在看来，隆庆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已然还是想要扶朱翊钧上位。
皇嫡子自然不懂这些，很是喜欢陈皇后身上的味道，却是舒服地缠着陈皇后，嘴里还吮吸着一根拇指。
待到傍晚之时，天空突然变得一片漆黑，一场大暴雨如期而至，显得十分疯狂地冲刷着这座古老的北京城。
数日后，隆庆的身体调养完毕，重新坐着玉辇前往金銮殿上早朝。
倒不是他不想趁机多休息一段时间，只是百官对他可谓是虎视眈眈。若是他继续装病拖下来的话，恐怕又要被那些科道言官指责自己沉迷女色，故而他亦是见好就收。
不过这一次倒是给他带来了灵感，若是下次实在是不想上早朝了，那么便可以用装病来偷懒几天。
随着隆庆到达金銮殿，殿中当即响起了山呼万岁的声音。
礼毕后，众官员这才纷纷站了起来，只是很多官员频频是眉来眼去，已然是在酝酿着一场大风暴般。
喔……
身穿龙袍的隆庆跟着以往一般，显得无精打采地在龙椅上坐下，忍着腰上的酸疼，舒服地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
冯保现在已经接替陈洪的位置，站在金銮殿扯着特有的嗓子大声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前面的五位阁老犹如是老僧入定一般，却是谁都没有动静，甚至都没有查看旁人，已然今日是无事上奏。
站在后一排的礼部尚书林燫早已经整装待发，在确定前面的大佬没有出列后，便是向前一步迈出道：“皇上，臣有本奏！”
“林尚书，请奏！”隆庆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显得没有丝毫警觉地随意抬手道。
林晧然等阁老已然是知悉事情的原委，脸上却是没有过多的表情，却是抬头静静地等候着隆庆的脸部反应。
礼部尚书林燫先是通过太监呈上奏本，而后一本正经地奏事道：“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之祥，慰臣民之望。《皇明祖训》有训：立嫡以长。去岁上苍眷顾，皇嫡二岁，今臣恳请皇上顺天意遵祖训，册立皇嫡子为太子。定国之本，则臣民高兴，社稷久长！”

第2312章 隆庆的手段
晨光明媚，金銮殿上。
坐在龙椅上的隆庆面对林燫突然请册封皇嫡子却是愣住了，自己在来的路上还在苦苦思忖该如何将皇长子推上太子位，结果底下的臣子反而率先发难了。
“臣等附议！请皇上册封皇嫡子为太子，以定国本！”殿中的百官纷纷出列，亦是对隆庆进行请愿道。
林晧然一直观察着隆庆的反应，却是看到隆庆脸部出现惊讶神情外，眼睛竟然还涌现了愤怒之色，而且还扭头望向自己。
虽然他已经通过皇宫的眼线知晓前些天乾清宫上演的尴尬一幕，知道隆庆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意图没有死，但为了改变大明王朝的命运，更为了华夏民族的强势崛起，却是知道万万不能让朱翊钧登基。
林晧然迎着隆庆的目光，亦是站出来表明立场地道：“皇上，册立东宫系宗社大计，望皇上蚤定。”
李春芳等阁臣亦是纷纷表态，却是希望隆庆同意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隆庆面对整个金銮殿官员的集体请愿，顿时感到自己这个皇帝的渺小，但还是顶着迎面而来的压力道：“众爱卿，先皇当年六十亦未立太子，朕今年不过三十有四，何用急哉？太子之事，容后再议！”
这……
殿中的官员听到隆庆这个回应，却是知道隆庆这分明是用拖字诀，已然还是不愿意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皇上，大明历代先皇之所以迟迟未立太子，此乃皆因多不是嫡出所致！然孝宗诞下武宗时不过二十有一，武宗仅是两岁，便被早早册立为太子，从而确保大明安定。今册封皇嫡子为太子，可定国本，请皇上莫再拖延！”郭朴当即上前，显得有理有据地辩驳道。
虽然隆庆的理由看似无懈可击，只是在郭朴这些最精明的政客眼里，不过是一个笨拙的借口罢了。
事情正如郭朴所言，除了嘉靖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执拗皇帝，前面的大明皇帝有皇嫡子都是早早便册封。
“册封皇嫡子为太子，可定国本，请皇上莫再拖延！”殿中的官员宛如是应声虫，在暗暗佩服郭朴的雄辩之时，亦是纷纷进行响应道。
隆庆被辩得哑口无言，更是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些宛如妖孽般臣子的对手，却是想起早前的盘算，却是突然伸手捂着额头道：“哎呀……朕脑袋疼，宣太医，退朝！”
这……
满殿的官员看着隆庆这个拙劣的表演，却是不由得目瞪口呆，纷纷望向这个意图用装病来逃避问题的隆庆帝。
冯保自是一眼便看穿隆庆是在装病，只是自己却是不好拆穿，上前扶着隆庆同时对外面喊道：“传太医，摆驾回宫！”
尽管很多人一眼便能看穿隆庆的拙劣表演，但宫人不得不装着慌慌张张的模样，像几天前那般将隆庆带走。
陈以勤和张居正看着这个拙劣的闹剧，看着隆庆健步如飞般地随着宫人离开，不由得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皇上看起来不像得了急病！”
“皇上分明是逃避，这该如何是好呢？”
“册封皇嫡子事关国本，此事咱们不可退让！”
……
殿中的官员看着装病离开的隆庆，亦是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地道。
虽然很多官员都看出隆庆所属意的太子人选是皇长子朱翊钧，只是在事关祖制和礼法的原则性问题面前，却是没有官员想要改变立场。
不说在经过几番清洗后，现在的文官集团是以林晧然马首是瞻，而今的大明朝呈现着罕见的蒸蒸日上的面貌，故而很多官员都不愿意毁掉这个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李春芳和郭朴无奈地叹息一声，李春芳扭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林阁老，此事咱们当如何是好呢？”
殿中的很多官员听到这个问话，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却是早已经将林晧然视为他们的主心骨。
“皇上怕是不愿意即刻册封皇嫡子为太子，只是此举关乎大明的国本，故而我们理应再向皇上请愿！”林晧然面对着周围官员的目光，显得旗帜鲜明地表态道。
不得不说，有时父亲的偏爱害人。明明按大明祖制当立皇嫡子，只是因为隆庆偏好于皇长子朱翊钧，而今在这个事情上产生了君臣矛盾。
事到如今，他只有带领着文官集团继续向隆庆进行施压，让隆庆被迫同意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殿中的官员得知林晧然的态度和立场，亦是纷纷点头认同，却是打算明日早朝或上疏请隆庆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大家都散了吧！”郭朴看到事态如此，便是开始轰人地道。
殿中的官员便是三五成群地离开，朝着各自的衙署而归。
虽然推动册封皇嫡子为太子是一件重要的事，但他们手里都有着很多重要的工作，故而亦不可能将全部的精心耗在这一件事情上。
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荒唐的闹剧，亦是知晓隆庆并不愿意册封皇嫡子为太子，但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的心情。
在返回文渊阁的路上，郭朴对着旁边的林晧然询问道：“若愚，你怎么看今日皇上对立储的反应？”
“皇上属意皇长子，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林晧然不好将前几天乾清宫的事情抖出来，显得十分肯定地道。
郭朴相信林晧然的判断，却是蹙起眉头道：“大明祖制是立嫡立长立贤，而今有皇嫡子在，皇上怎么能够想要册封皇长子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些东西在嘉靖朝没有用，而皇上跟先皇没准都是执拗的性子，怕是不肯轻易向我们妥协啊！”林晧然抬头望着初升的朝阳，显得无奈地说道。
事情便是如此的无奈，虽然陈皇后诞下皇嫡子，但隆庆的经历和性格致使他偏爱于皇长子朱翊钧，却是让大明的未来产生了很大的变数。
郭朴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张居正，显得十分自信地道：“不管皇上的心意如何，皇上是不是执拗的性子，只要我们所有人的立场一致，册封皇嫡子一事便是势在必行！”
“我相信我们中不会出现叛徒，只是皇上终究是大明天子，我担心皇上会报复我们啊！”林晧然是一个头脑始终保持着清醒的人，显得担忧地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道。
事情发展到如今，看似他已经掌握了一切，但这终究是家天下，而大明朝的真正主人始终是隆庆。
一旦隆庆开始处处针对于他们，甚至会故意跟他们作对，那么很多事情会很难推行，甚至会毁掉而今的大好局面。
像拥有岳飞的赵构本来拥有一副绝好的牌，只是那一份家天下的私心作祟，最终杀忠臣而误了国。
现在的大明是高度集权的中央制度，一旦隆庆不顾天下百姓而专于内斗，那么别说华夏崛起，恐怕整个民族又得坠入深渊。
最为重要的是，据最新的军情显示，北边的俺答再度蠢蠢欲动，已然是想要通过进犯大明来解决金国的内部矛盾。
郭朴知道林晧然比自己看得要远，想着昔日嘉靖的种种胡闹之举，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几分的不安。
很快地，事情的发展印证了林晧然的担忧不无道理。
隆庆装病罢朝几天后，面对再度请求册封皇嫡子的群臣，这次索性气呼呼地直接离开，已然是恨透了满朝的文武大臣。
这一次罢朝长达半个月之久，令当朝首辅李春芳亦是坐不住了，在几番前往乾清宫求见之下，终于得到了隆庆的召见。
隆庆装病已然是上瘾，正躺在床头接见李春芳。
“臣李春芳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春芳看着隆庆的脸色红润，亦是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隆庆假意咳嗽了几声，显得十分虚弱地说道：“李爱卿，朕之疾已是深入骨髓，怕是命不久矣！”
这……
陪伴在帝的张富想着刚刚隆庆生龙活虎跑到床上的情形，不由得复杂地望着这个演技得到改善的隆庆。
“皇上正是壮时，神气充盈，若是按时服太医所开药石，不论是何等病痛，必是病到病除！”李春芳的嘴角抽搐一下，只好进行安慰道。
隆庆看着李春芳上钩，便是进行倒苦水道：“朕身患心肝二经之火，时常举发，头昏目眩，胸隔胀满，近日调理稍好！近来为林燫立储之妄言，触朕怒起，以致肝火复发，至今未愈！”
“林燫所言不差，册立东宫系宗社大计，当立皇嫡子为太子！”李春芳暗自头疼，却是进行维护道。
隆庆顿时感到烦恼，却是进行指控道：“朕染病之时，他却是领群臣要求册封太子，此举不是在诅咒朕吗？此番之事，朕肝火复发，林燫之举不忠也！”
不忠！
这已经是一个很严重的指控，特别对于清洗官员而言，这简直是一种灭顶之灾。
“皇上，林燫并无此意，还请皇上不跟其计较。圣躬关系最重，不足为林燫之言而动圣意！”李春芳知道隆庆这是想要动林燫，但还是继续进行维护道。
隆庆知道李春芳是最好说话的阁臣，便将心一横道：“朕每念林燫当日之举视为不忠，心怨积日难平，此番必须重处！”
“皇上，林燫之举并无偏差，还请皇上唯容不较，乃见圣德之盛。”李春芳感受到隆庆的坚定意志，但还是苦口婆心地维护林燫道。
隆庆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没想到李春芳已然是坚定的立嫡派，只好给旁边的张福递了一个眼色。
张福显得早有准备，却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给李春芳，而隆庆显得有些得意地道：“李阁老，这是林燫新近上呈的奏疏，还请一观！”
李春芳从张福的手里接过奏疏，便是仔细地看了起来。
只是通读奏疏的全部内容，发现这是关于西南土司的一份奏疏，奏报相助于平常伯的土司名册，却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李春芳将奏疏合起来，显得困惑地抬头望向隆庆询问道：“皇上，不知林燫这份奏疏有何不妥呢？”
“李阁老，明明可用论功行赏，其林燫却用了照功行赏，此举用心是何其歹毒！”张福见状，当即进行解释道。
李春芳听到这话，不由得打开奏疏再度细看，发现在最后面还真是写着“照功行赏”，却是按着林平常所奏之功照功行赏之意。
只是此间问题不在奏疏的内容，而是这奏疏的用字。
按着大明的行文习惯，只有内外诸司文件往来及府县出告示方用“照”字，若用到奏疏中可视为不敬。
李春芳看着那清清楚楚的“照”字，亦是不由得愣住了，却是没有想到林燫在这个时候竟然给隆庆揪住了这一条小辫子。
“林燫对朕早为不忠，而今更是大不敬，此人不可留也！”隆庆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假意愤怒地道。
李春芳知道林燫的人品，却是帮着求情道：“皇上，林燫怕是一时疏忽，想其存心没有不纯，还请皇上能对其网开一面！”
“林燫敢照及天子，可为大不敬，朕若是宽恕于他，朕的皇威何在？不论如何，今日我定要重惩于他！”隆庆好不容易抓到小辫子，却是不打算放过林燫道。
李春芳感受到了隆庆的意志，显得十分无奈地道：“皇上，林燫为官正直清廉，还请皇上能轻惩于他！”
“朕自有分寸！午门杖打一百，削官为民即可！”隆庆早已有定计，当即便是说道。
李春芳原本还想劝，只是看着脸色阴沉的隆庆，再想着隆庆对立储的态度，却是知道这是杀鸡儆猴，不由得暗暗地叹息一声。
消息很快便传出，礼部尚书林燫因在奏疏中用了“照功行赏”而被隆庆视为大不敬，在午门前杖打一百、削官为民。
面对着这个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这是隆庆的一次针对性的报复，已然利用着皇功对拥嫡派进行精准打击。

第2313章 传奇陨落
礼部尚书林燫是清流的领袖，亦是坚定的拥嫡派代表之一，在如今的官场拥有极高的声望，甚至很多官员都认为林燫必将入阁拜相。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立储的关键时期，林燫因为用了一个更符合军情的“照功行赏”，却是被隆庆往死里整。
虽然“照”字确实有些不妥，只是隆庆此次无疑是小题大做，不仅将林燫削官为民，而且还要对林燫杖刑一百。
今日没有太阳，整个天空被白云所笼罩。
啪！啪！啪！
张福亲自来到午门广场前监刑，看着两个太监抡起板子重重地打在光着屁股爬在长板凳上的林燫，几下间便已经血肉模糊。
“臣愿领罪，但请皇上册封皇嫡子为太子，以定国本！”林燫虽然痛苦地受着杖刑，但朝着紫禁城的宫门大声地喊道。
杨富田等上百名官员在得知林燫受罚后，亦是纷纷前来围观，只是看着正在受罚的林燫，很多官员的眼睛涌起着一份同情。
身处官场的官员没有一个是傻子，谁都清楚这是隆庆的一次蓄意报复，却是想要阻止他们上疏请求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
随着最后一个板子砸下，这一场行刑便是结束了，张福捏了一下袖中的钞票，便是领着手下返回紫禁城。
一众官员当即上前，先是关心着林燫的身体状况，而且让早已经等候的仆人用架子将林燫抬回家中就医。
如果是平常人挨上一百杖，哪怕不死都得掉半条命，只是林燫的身份和威望致使行刑的太监不敢下狠手。
林燫爬在架子上被抬往家中，却是用最后的力气说着话，但此次杖刑着实不轻，致使吐字显得有气无力。
随行的上百名众官员见状，不由得纷纷俯耳倾听。
很多官员的眼睛慢慢地浮起坚定的目光，然后十分默契地朗诵起来：“潘晟掷纱不为断，一心只求真礼存。今日通州别吾众，吾众当为后继人。”
这首由林晧然于通州创作的送行诗，此时此刻毅然将他们的心牵连到了一起，更是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共同的信念。
隆庆用这种招数来打击报复林燫并不高明，其手法甚至跟他的演技一般的拙劣。
大明的官员都是寒窗苦读而进入仕途的坚忍之人，虽然他们追求权势和财富，但亦是爱惜自己的声名，更有着极强的价值观。
在这个讲究正统的王朝，而今隆庆想要倒行逆施，他们已然不用同意，更不可能因为隆庆这场打击而屈服。
更为甚者，拥嫡派更加团结地抱在一起，不仅没有因为林燫受到报复而停止推动立储，而且更多的官员上疏请奏疏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次日隆庆带着几分得意上早朝，结果满殿的官员无一个退缩，却是更加坚定地逼迫隆庆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隆庆面对着这个阵仗，终于知道他的手段压根一点作用都没有，便是再度狼狈地逃回了乾清宫。
接下来的时间里，隆庆却是不甘失败，让张福继续在奏疏中挑毛病。只是官员奏疏的毛病越来越少，而他罢朝的日期变得越来越长。
正是这种朝局之下，特别隆庆跟下面的官员几乎是彻底分割开来，致使权力潜移默化地移交到内阁手里。
在大明这里君臣失和之时，远在万里外的日本正在上演惨烈的一幕。
日本，金崎城。
这个地方名称上是城，但实质跟山寨一般，由木栅栏围起的寨子，是织田家一个坐落于山林间的哨点。
丰臣秀吉率领着一支几百人的部队驻扎在这里，面对围上来的朝仓军，利用着手里几十条铁炮进行还击。
砰！砰！砰！
铁炮兵为四人一组，一个负责瞄准、一个负责装火药、一个负责装子弹，一个负责点火，正配合默契地对着冲上来的朝仓军进行射击。
这些铁炮是由德川家康家所赠，其实质量差强人意，但在这个战国时代，已然代表着日本武器的最高水准。
“勇士们！咱们一定要守住这里，为家主争取撤退的时间！”丰臣秀吉拨出腰间的日本刀，显得脸容狰狞地喊道。
织田信长以朝仓家违抗足利将军命令为由，此次伙同盟友德川家康家一起出兵攻打朝仓家，打算一举吞并越前国的地盘。
只是在他们聚集三万多人兵临朝仓城时，却是遭到了织田信长的妹夫浅井长政突袭，致使联军被迫撤退离开。
丰臣秀吉此次是临危受命，负责帮着联军殿后，让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所统领的主力部队能够从琵琶湖西侧安全撤离。
由于织田信长得到妹妹的通风报信，却是提前得知浅井家会相助于朝仓家，故而提前半个时辰撤退，而今追上来的仅仅是先头部队。
噗！噗！噗！
前波吉继率领两千人的先头部队到达寨前，面对守在哨点上的几十条铁炮，致使前面冲锋的人纷纷倒地。
由于日本的军队大多都缺乏兵甲，在面对着射下来的铅弹之时，他们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致使很多士兵不敢继续向前冲。
“坚持住，很快就到天黑了！”丰臣秀吉看着日已西坠，当即鼓励着部下道。
只要天夜暗下来，朝仓家的主力部队无法前来，而他却有机会对这一支先头部队进行突袭，从而寻得时机赶上自家的主力部队。
砰！砰！砰！
几十条铁炮借着地形对朝仓家的先头部队轮番进行射击，凭借着自身的火力优势，很轻松便将朝仓家的先头部队打了回去。
“呵呵……将军，你且放心好了，咱们定能撑到太阳下山！”一个刀疤男看着退回去的朝仓先头部队，当即自信满满地保证道。
轰隆！
正在他们得意之时，二十门虎蹲炮已经整齐地排列完毕，随着装弹和点火一气呵成，炮口喷出了火舌。
噗！噗！噗！
丰臣秀吉所率领的几百人借着间隔极大的木栅栏而守，只是虎蹲炮无视他们的这一道粗糙的防御工整，射出的铅弹纷纷打在他们的身上。
啊！
有一个日本武士被射中了眼睛，当即便是抱着脸在那里痛苦地哀嚎。
“怎么会这样？”丰臣秀吉看着纷纷倒地的部下，再对比双方的火器差距，显得目瞪口呆地望向那神奇的火器道。
自从联合商团入驻日本，日本的历史已然发生了改变。
负责殿后的丰臣秀吉并不能依仗着火器的优势击退朝仓军，由于朝仓家北临海洋，跟联合商团早已经建港通商，亦是从联合商团手里购买了一批虎蹲炮。
正是虎蹲炮的出现，致使双方的火器优势发生了颠倒，更是改变了这一场著名“金崎殿后”战役的走向。
“杀！”
随着二十门虎蹲炮的全面压制，特别对方那几十条铁炮几乎失去作用，前面的死士很快便是攻入了寨木，直接杀向丰臣秀吉所率的部队。
“织田家的勇士们，杀！”丰臣秀吉面对着进进来的朝仓家先头部队，亦是只好带领着自己的部队被迫进行应战道。
噗！噗！噗！
锋利的日本刀不断地劈下，一道道鲜血飞溅而起。
“朝仓家的荣耀由我们守护，杀！”前波吉继是日本有名的勇将，面对丰田秀吉这一支处于劣势的殿后部队，亦是狠狠地挥下了屠刀道。
在丰臣秀吉为着织田家主力部队争取时间之时，他又何尝不想尽快解决这支殿后部队，而后狠狠地咬上织田信长。
若不是有人给织田信长通风报信，他们现在没准都已经借助地形和人数的优势，已然是全歼织田信长的主力部队。
“杀！”
丰臣秀吉看到自己这边是节节败退，面对着蜂拥而来的朝仓军，亦是挥动着自己手中的日本刀进行厮杀。
他是尾张国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出身，先是以下级步兵身份成为织田家的打杂仆役，由于得到织田信长的赏识，慢慢在军中崭露头角，而今成为织田家的重要将领。
只是在这一场交锋中，他这边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别说是守到太阳下山，而今他们所有人恐怕都活不到太阳落山。
“杀！”
前波吉继作为朝仓家最勇猛的将领，最是喜欢这种近战，何况人数已然是两倍于对方，正是疯狂地进行厮杀。
织田家这些年一直在扩大地盘，虽然部队人数持续攀升，但兵员早已经变得良莠不齐。面对着劣势之时，很快就会溃败而逃。
“回来！回来！”丰臣秀吉看着不断出现的逃兵，亦是不停地吼道。
只是面对着前波吉继所率领的二千精锐部队，他们早已经是无心而战，只希望逃进山林寻一条生路。
噗！
一个头领持刀斩在丰臣秀吉身上，丰臣秀吉忍着背脊的剧痛，却是转身斩向了这个头领，很凶悍地将这个头领的脑袋斩下。
只是他背部已经见骨，生命正在速度地流逝，偏偏越来越多的朝仓军向着他斩了过来。
噗！噗！噗！
丰臣秀吉凭借着自身强大的意志力，对着冲过来的朝仓军不断斩杀，只是身体变得越来越不受使唤。
噗！
前波吉继终于出现，却是挥动着手中的日本刀，在丰臣秀田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头颅已然被斩下。
丰臣秀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脑袋滚落在地上，只是脸上写满着不甘，眼睛中有着一丝留恋这个人世间。
不过这便是当前日本战国的现状，哪怕是一县之地，都出现着好几股势力，双方可谓是攻伐不断。
在这一场惨烈的激战之中，这位日本传奇人物并没能延续原来历史的幸运历程，却是被火器和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朝仓军所击败，而他更是被前波吉继斩下了头颅。
天空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殷红的云朵倒映在琵琶湖上，整个湖面被色彩交汇而泛着橙色，致使这里的景致显得十分优美。
金崎城的战事已经结束，以拥有虎蹲炮的朝仓家取得了胜利。
前波吉继原本希望主力部队赶过来扑向织田军，只是朝仓义景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家主，所率领的三万主力军却是选择驻扎在木芽岭。
只是他亦是明白家主是一个没有野心之人，早前足利义昭将军前来请求家主出兵讨伐三好家，结果自己家主根本没有这个魄力，从而至使足利义昭将军前往织田家。
正是因为这一个事情，而今织田信长打着这个幌子，却是理直气壮地前来征伐朝仓家。
次日，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的联军从琵琶湖的西面逃出了朝仓家和浅井家的包围网，成功地返回了自己有地盘。
织田信长此次北伐朝仓家的失败原因表面上是盟友浅井氏的叛变，然深层次原因是过度侧重于利益得失的权衡，却是忽视了浅井家与朝仓家的历史情缘。
浅井亮政在被六角家逼至走投无路之时曾求救于朝仓家，而朝仓家不仅全力支持，更派出一代名将朝仓宗滴亲自率军支援浅井氏再兴，这无异于再造之恩。
只是织田信长一心想要扩大自己的版图，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妹夫浅井长政的感受，致使浅井长政只能选择背叛。
此次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无疑亦是一种重创。不仅损失了兵力和士气，特别丰臣秀吉的离开，无疑失去了一员大将。
在织田信长逃回自己地盘的时候，一直受到他所控制的将军足利义昭却是宣布已经原谅了朝仓家，让织田信长不要再兴兵。
在日本的政治体系中，天皇其实是虚君，已经做了上千年的傀儡，真正拥有权力的是征夷大将军。
征夷大将军负责组建幕府机构管理整个日本，是各位大名的最高长官，亦是所有大名所效忠的对象。
如果他认为谁是叛徒，那么此人便是人人得而攻之，成为周边大名可以名正言顺讨伐的对象，更是可以将他的地盘吞并。
当然，现在的征夷大将军早已经失去管理日本的实力，前任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更是被三好家暗杀。
足利义昭将军带着众家臣四处流浪，虽然在织田信长的帮忙下除掉了三好家，但自身根本没有多少兵力，更是处处受到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的节制，已然成为了织田信长的傀儡。
像这一次织田信长之所以得以出兵朝仓军，正是基于朝仓家“违抗将军命令”，从而让他可以打着正义的旗号出兵，亦是能光明正大地扩大自己的地盘。
又过两日，一个家臣拿着信件进来，显得大大咧咧地进行汇报道：“主公，将军来信召你前去相见！”

第2314章 本圀寺新变
织田信长此次北伐失利而归，但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而是跟着一众家臣商议着下一步的战斗计划。
众家臣听到足利义昭送来书信，想到足利义昭擅作主张原谅朝仓家，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不满之色。
“他这次没有跟我们相商便宣布原谅朝仓家，却不知是何缘由？”生得清秀的家臣丹羽长秀的眉头蹙起，将心中的疑惑说出来道。
家臣柴田胜家冷哼一声，显得十分鄙夷地说道：“还能有什么缘由！那个将军就是一个胆小鬼，此次看到我们战败而归，生怕自己遭到朝仓家的报复，所以才想到这一个明哲保身的办法！”
其他的家臣听到这一番分析，不由得默默地点了点头。
足利义昭虽然是名义上的将军，但现在根本没有兵权，不管是他们织田家还是朝仓家，都是他惹不起的人。
“主公，将军在书信说了什么？”泷川一益显得十分理智的模样，扭头望向正在翻阅书信的织田信长询问道。
织田信长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红色上衣，绫罗外褂，下半身是虎皮马裤，剃掉的眉毛已经重新画上，整个人显得颇具威胁。
他将书信内容刚刚看完，亦是不做隐瞒地说道：“将军说此次是受朝仓家使臣的威胁，所以才不得不选择此举，希望我能原谅于他，并想当面向我告罪！”
“主公，将军本就不想得罪朝仓家，此次亦是受我们威迫才同意我们征伐朝仓家。现在我们兵败而归，将军免不得担心朝仓家的报复，此举实质是两面讨好！”泷川一益作为织田家的第一智囊，当即便说出自己的观点道。
织田信长打心里没有将足利义昭放在眼里，亦是看穿了足利义昭两面讨好的心思，便是认真地询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对待他呢？”
一众家臣纷纷扭头望向泷川一益，都清楚泷川一益是织田家的智囊，却不知他会提议如何处理足利义昭。
“主公可记得当初咱们因何要出兵助将军报仇和上位呢？”泷川一益并没有正面回答，却是抛出一个问题道。
织田信长是一个三国迷，却是知晓华夏有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故而才会对走投无路的足利义昭伸出援手。
事情证明，这个做法是相当的明智，不仅一举让他向东扩大了地盘，而且让他征伐朝仓家都有了合法性。
亦是如此，一个贪生怕死的将军其实是好事，特别自己的家臣明智光秀就驻扎在本圀寺，却是随时可以结束足利义昭的性命。
“主公，将军此次做法固然是两面讨好，但若是我们这边足够强悍的话，想必他还是乖乖听从我们的安排！”泷川一益看着织田信长脸上的反应，当即又是认真地进言道。
织田信长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便是对着送信的家臣吩咐道：“回信告诉将军！不需要他当面告罪，让他好好瞧一瞧我是如何替他收拾浅井家！”
替他？
众家臣听到织田信长的用词，脸上不由得露出揶揄的笑容。
“是！”家臣得到织田信长的指示，当即便领命离开。
随着家臣离开后，一众家臣亦是放下了这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情，盘坐在席间继续商讨着接下来的战略。
跟着日本其他大名不同，织田家可谓是野心勃勃，却是不论亲疏远近，通通都要将对方的地盘据为己有。
若不是东边的德川家康还算识时务，对他们可谓是马首是瞻，他们必定已经朝着东边进行扩张了。
原本在地理位置上，北边是先浅井后朝仓，而今浅井家的叛变，让他们有了直接进犯浅井家的理由。
只要吞并浅井家，再进犯朝仓家，那么织田家的地盘便可以直接贯穿南北，成为中部最强的大霸主。
正是如此，他们虽然北伐战败，但却没有削减他们的战意，更不打算进行防守，却是要将矛头指向更加靠近自己的浅井家。
在他们正准备向联合商团购买军粮筹备进犯浅井家之时，浅井家跟朝仓家一改防守的姿态，竟然对织田家的领土虎视眈眈。
又过数日，驻在本圀寺的织田家臣明智光秀发来了求援信，事因三好三人众和斋藤龙兴突袭山城国，却是想要进犯本圀寺。
织田信长原本所在之地是尾张国的中西部领主，在扩大地盘的同时，自然跟很多残存的势力结下了深仇大恨。
织田信长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即便亲自率领一支军队前往山城国救援，却是要趁机将这些残存势力赶尽杀绝。
山城国，可谓是烽火四起。
三好三人众联合斋藤龙兴、三好家安宅信康的淡路众与筱原长房的阿波众先是拔除织田家的几处据点，而后则是进犯居住在本圀寺的足利义昭，跟驻扎在这里的明智光秀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明智光秀的部下宇野弥七守守在本圀寺前的最后一个据点，跟三好三人众的先锋药师寺贞春展开了交战。
砰！砰！砰！
药师寺贞春借着虎蹲炮的火力优势，朝着据点中的几百织田军进行炮轰，打得据点中的织田军抱头鼠窜。
“顶住，援军很快就到！”宇野弥七守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药师寺贞的对手，却是进行鼓舞士气地道。
杀！
药师寺贞春骑着马带领数千名部下杀进了此处据点，想着一直以来的国仇家恨，对着这里的织田军进行了大开杀戒。
噗！噗！噗！
刀锋划过，鲜血飞溅而起，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很快地面上便躺着数百具尸体，亦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杀！”
正当药师寺贞春要彻底占据这里之时，柴田胜家率领一支织田军赶到，直接杀向了正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药师寺贞春部众。
药师寺贞春面对着这一支无比强悍的织田军，虽然本圀寺就近在眼前，但却不得不选择暂时性撤退。
与此同时，另一处同样上演着激烈的战事。
织田信长率领一支军队到达高槻城，面对叛变的守将入江春景，便是率领部众进行了一场血腥的大屠杀。
虽然入江春景再度选择投降，只是织田信长并不打算再给入江春景机会，却是亲手斩下了入江春影的头颅。
妹夫浅井长政的背叛让他一度陷入险境，现在面对着入江春景的背叛，纵使是向自己投降，但他亦不打算饶恕此人。
此举不仅仅是杀了叛徒入江春景一人，更是杀给天下人看，他织田长信不是什么仁慈之人，只要争这个天下。
织田家的主力军着实是强悍，以三好斋藤军为首的联军节节败退，其余各路军队被柴田胜家和明智光秀很快打出了山城国。
仅仅三日的时间，这一场战事便被平定下来。
织田信长在战事结束后，却是没有即刻“班师回朝”，而是前往本圀寺拜见了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足利义昭将军。
足利义昭比织田信长还要年长五岁，面对着这个野心勃勃的大名，亦是暗暗咽着吐沫地感谢道：“此次多亏弹正大弼（官名）前来相助，不然本将军怕是要被这些乱贼杀了！”
“将军无须见外，只是浅井家背叛于我，还请你再发一道诏令昭告天下，就说浅井家不敬于你，勒令各地大名对浅井家进行征伐！”织田信长打心里瞧不起足利义昭，却是大大咧咧地提出要求道。
足利义昭愣了一下，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道：“好！”
织田信长满意地望了一眼足利义昭，发现华夏的“挟天子以令诸侯”果然高明，便开始了这一场庆功宴。
“主公，本圀寺守备力不足，为防叛贼再来，末将以为当让将军迁居他处！”明智光秀已经意识到本圀寺的问题，便是进行提议道。
足利义昭亦是担心着自身的安危，在听到明智光秀的提议后，亦是希冀地扭头望向坐在左边的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吃得正欢，亦是注意到足利义照渴望的眼神，显得不以为然地询问道：“将军以为何处合适呢？”
“我哥哥当年所建的乌丸中御门第便是将军邸，若是弹正大弼能替本将军加固，自是求之不得！”足利义昭的眼睛闪过一抹喜色，亦是认真地诉说道。
虽然现在他已经成为日本最有权势的将军，但手底下既没有兵卒，又没有钱粮，更是受到织田信长所控制，却是只能憋屈地活着。
织田信长将嘴里的骨头吐出来，亦是清楚足利义昭的重要性，当即便是爽快地道：“好！但我需要在《殿中御掟》再加上几条，亦请将军能同意！”
足利义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而后勉为其难地同意道：“好！”
这一场酒席亦是载歌载舞，显得十分的欢庆。
足利义昭突然让人送上了两坛酒，对着织田信长讨好地道：“这是大明的羊鞭酒，据说在大明价比黄金。此两坛酒是由海霸天所赠，只是本将军不敢独享，专用来酬谢诸位有功之士！”
“此酒我饮过，当真是仙酿！”柴田胜家的眼睛当即一亮，便是欣喜地说道。
织田信长深知大明拥有着人世间最好的东西，亦是有幸品尝过这种羊鞭酒，自然是欣然接受足种义昭这份好意，却是故作不满地道：“早干什么了，这个时候才拿出来！”
只是抱怨归抱怨，面对着如此的美酒，众人亦是纷纷进行瓜分，而织田信长更是一个人干掉了四大碗。
一众人喝得十分的尽兴，很多家臣纷纷倒下。
宴后，织田信长在本圀寺就寑，只是这羊鞭酒的酒劲很强，让他沾到床便呼呼大睡。
噗！噗！
几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很顺利地潜入到房间中，看着两个仆人用手巾替织田信长擦脸，很是十分利索地从背后捂住嘴巴抹了脖子，毅然是这时代最优秀的特种兵。
“杀啊！”
与此同时，明智光秀先是控制马厩防止织田长信夺马而逃，而后率部杀向织田信长的卧室，杀向了那区区百人护卫。
砰！砰！砰！
矢代胜介、村田吉五、汤浅甚介等护卫面对着突袭选择负隅顽抗，曾利用手中的弓箭或洋枪，一次射倒敌军三十人。
砰！砰！砰！
就在他们自信满满之时，一支神秘的黑色枪队在屋顶出现，却是将矢代胜介、村田吉五、汤浅甚介等护卫直接射杀。
“明智光秀，你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定要杀你全家！”住在附近的柴田胜家率着自己的亲信来援，对着反叛的明智光秀怒声道。
明智光秀面对着这个质问，显得理直气壮地道：“我追随的是将军，织田信长屡番威迫于将军，人人得而诛之！”
柴田胜家恨透了明智光秀的背叛，宛如愤怒的狮子般举刀杀向了明智光秀，想要将这个叛徒碎尸万段。
明智光秀为这一日早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面对着柴田胜家所率的二十多号人，便是挥手让部下将这帮人斩杀。
“快将门打开！”
织田信长的家臣高桥虎松在得知本圀寺传出异常声音后，亦是从驻地带着一支人马赶来，对着紧闭的大门大声地命令道。
正是这时，织田信长的卧室起火，却是没有人从里面逃出去。
这一个注定是无眠之夜，当夜本圀寺发生了一场激战，明智光秀率部护卫着足利义昭连夜逃离，对外声称织田信长意图行刺将军而被反杀。
只是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却是不改织田信长葬身于火海的事实，而这个消息很快在整个日本传开。
谁都没有想到，刚刚抛出“天下布武”政治理念的织田信长就此陨落，宛如一道流星般划过天际。
只是这是一个相互攻伐的时代，随着织田信长身亡的消息传开，东边的三好三人众联合斋藤龙兴联军蠢蠢欲动，西边的同盟德川家康已经垂涎尾张国的领土，而北边的朝仓家和浅井家更是兴兵进犯。
这一场“本圀寺之变”已然出现了重大改变，亦是直接改变了日本的历史走向，而这个被后世戏称为“村长之战”的乱世将会延续下去。

第2315章 新的大势
东海，海天一色，一轮朝阳从东边缓缓地升起。
织田信长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不再是被绑在大箱子中，而是被捆绑到了主桅杆上，此时看到迎面照来的晨光便是骂道：“八嘎，放开本大名！”
呜……
一群黑色的巨鲸前面的海域换气，几头黑色的巨鲸从鼻孔喷起了十几米高的水柱，亦有巨鲸摆尾溅起了滚滚海浪。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无疑是十分渺小的，特别面对着这种海洋的霸主，船只往往只要远远地避开。
轰隆！
却见前面船头的炮台齐鸣，一枚枚炮弹腾空而起，却不知是不是故意打偏，在离巨鲸群数十米处溅起了道道水柱。
受惊的鲸群没有在这片浅海区逗留，在受到了炮弹的惊扰后，领头的巨鲸带着鲸群朝着深海而去。
这……
织田信长看着这帮华夏人用巨炮将鲸群驱离，特别是这种巨炮恐怖的射程，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尽管他早就意识到联合商团的舰队在海上无敌，连他早年所崇拜的洋船洋炮都被华夏人打跑了，但亲眼看着这种重炮的威力，还是忍不住暗暗吃惊。
阳光灿灿，点缀着这一片碧海蓝天。
炮台处，十几门铜铸的雷神重炮闪着灿灿金光，宛如是一件件艺术品一般。雷神重炮不说是在小小的日本，哪怕是在大明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随着这些年对日本各势力的水师有意歼灭和打击，加上雷州匠人院不断对雷神重炮进行改良，致使联合航队在这片海域拥有更大的优势。
扎根在这片海域足足五年之久的联合舰队，早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霸主，连一个有资格叫板的舰队都不存在。
林海武领着几个人从炮台那边威风凛凛地走过来，对着还在叫嚣的织田信长淡淡地道：“别喊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名，不过是我们的俘虏罢了！”
早几天的织田信长确实还会让联合商团忌惮，只是现在织田信长已经落入联合舰队之手，已然是被拔了牙的小老虎。
“你们是不是联合商团的人？”织田信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海武的衣着，当即便是进行求证道。
林海武的嘴角微微上扬，充满着自豪地道：“除了我们联合商团，谁还能拥有如此的巨船重炮，谁又有能耐将你擒来呢？”
林海武身后的几个人对自己的身份充满着自豪感，同时审视着这个小有威名的织田信长，发现长得着实不怎么样。
“我是织田信长，你们可知绑架我的后果？”织田信长得知对方的来历后，当即便是出言威胁道。
林海武身后的几人忍不住发笑，不说他们不可能有任何事，而他们亦不会惧怕现在自身难保的织田家，甚至不畏惧日本任何一股势力。
林海武淡淡地打量着织田信长，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如今，你织田家的地盘现在便已经被四周的大名蚕食，包括你的盟友德川家康家都不会放过你织田家的领土，而今织田家毁灭是迟早之事！”
由于织田信长是小领主出身，故而自身缺乏足够的底蕴和威望。
织田家一旦失去织田信长，那么原本不牢靠的家臣会像明智光秀般背叛，同时会遭到原有地方残余势力的反扑。
正是如此，随着织田信长被“烧死”，织田家必定会分崩离析，陨落已经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你胡说！纵使我不在，亦没有人敢挑战织田家！”织田信长暗暗地咽着吐沫，却是不肯承认地大声吼道。
林海武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是不愿意跟织田信长多费口舌，便朝着船仓的方向走去。
这支舰队朝西而行，很快便看到一座巨大的岛屿。
联合商团已经在日本的外岛建了很多补给站，亦是在东面的这片海域新建了一座军事基地，此举方便他们对中西部日本势力的控制和打击。
伊豆大岛，处于东京湾的外围海域，是南面中西部最大的一处岛屿，这里兴建着一座联合商团的军事基地。
在联合商团的经营下，这座岛毅然成为了以联合城为中心的新兴世界，很多日本的原著居民成为了联合商团的附属。
由于日本崇尚的是强者文化，他们很自然就视联合商团为新主人，甚至还主动向联合商团进行上贡。
跟着济州岛有所不同，这里是军事港口，故而码头上停泊的都是战舰。
织田信长看着新建的联合港口和新城，亦是暗暗地瞪起眼睛。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没有想到伊豆大岛是这般模样，联合商团竟然扎根于此。
只是他仍旧不明白，为何联合商团如此大费周章将他弄到这里来，却不知这个财大气粗的联合商团在图谋什么。
还不等织田信长多看几眼，却是被人用黑色布袋套上脑袋，而后将他押进主城区，直接来到了城主府。
织田信长再被取下头套的时候，便看到眼前是一个空荡荡的大殿，不由得愤愤地质问道：“你们囚禁本大名想要做什么？”
“你错了，我们可不是要囚禁于你！”负责将织田信长押送到此的黑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当即便是进行澄清道。
织田信长这一路思索良好，却是捉摸不透联合商团的真正意图，不由得蹙起眉头询问道：“那你们联合商团抓本大名来此处要做什么？”
“织田信长，你可还认得我？”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却见一个脸带寒霜的黑衣女人走了出来。
织田信长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女人，光听口音便知晓对方是日本人，不由得疑惑地道：“你是……”
“当真不认得了吗？”织田依子身穿着一袭黑色，腰间别着一把日本刀，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冷漠地询问道。
织田信长的嘴巴突然张得大大的，而后显得十分震惊地瞪起眼睛道：“你是织田三小姐，你……你竟然没死？”
尾张国的守护代是织田氏，初代织田常松将尾张国分为上下两个部分，而下部分由弟弟织田常竹管理。
织田信长一脉是织田常松的旁枝，在名义上一直是尾张下守护代的家臣。只是织田信长从小便是野心勃勃，在继承父亲家督的身份和领土后，并不满足于自有的领土。
在几番筹谋之后，织田信长为了夺得尾张的控制权，却是对所效忠的尾张下守护代织田家和上守护代织田家进行了攻伐。
由于织田依子的父亲负隅抵抗，却是遭到了织田信长的赶尽杀绝。
织田依子的父亲在败局已定之时，秘密安排自己的亲信护送织田依子出海，从而避过织田信长的追杀。
织田依子原本计划前往东京投靠另一支织田本家，却不想船只受到流洋的影响，却是稀里糊涂地飘到了大明。
十余年的恩怨，在这一刻亦是重新揭了开来。
“是的，我没有死！”织田依子看着满脸震惊的织田信长，想着自己一家被屠杀的惨剧，眼睛浮起浓浓的怒火道。
身后的几个黑衣女子都是织田依子所培养的死士，此时纷纷愤怒地扭头望向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原本猜测联合商团挟持于他是要逼他签订什么不平等的协议，只是看到织田依子出现之时，心里当即便是沉到了谷底。
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明朗，联合商团之所以大费周章将他绑到这里，已然是要将自己交给这个女子处置。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从继承父亲的领土起，已经征战了十余年，对一家一族赶尽杀绝数不胜数，但要自己命的却是最初自己夺权的织田本家人。
“你是何时替联合商团工作的？”织田信长感到自身处于危局上，突然大声地发出诉求道：“我要见你们联合商团的话事人，我是尾张的织田信长！”
这个声音很大，已然是足够惊动这座城主府。
在他看来，织田依子充其量只是联合商团内部的小人物，只要自己向联合商团许以足够的好处，对方不仅会保住自己的性命，甚至还会将自己送回尾张国。
“别喊了！联合商团是我夫君的产业，我相公已经将东海的处理权交给我，我便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织田依子看着试图逃生的织田信长，便是直接亮明身份道。
夫君的产业？
织田信长的眼睛再度瞪起，却是没有想到主宰日本海域的联合商团竟然是某个人的产业，而织田依子竟然是那位大人物的女人。
一时间，宛如是一盆冷水从天而降，让他刚刚燃起生还的希望当即熄灭。
织田信长看着织田依子并不像是撒谎，却是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便是硬着头皮道：“三小姐，你想要怎么样？”
“帮他松绑，再给他一把刀！”织田依子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走了下来并对手下淡淡地吩咐道。
几个黑衣女子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替织田信长解开绳子。
“三夫人，不可！”海霸天和林海武闻讯而来，却是慌张地出言阻止道。
织田依子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不满地说道：“我夫君说这里的一切由我说了算，你们是要抗命吗？”
“三夫人，不，不是！只是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们如何跟林大人交代啊？”海霸天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海阎王，眼睛充满着担忧地解释道。
在这个世上，他最敬重的只有林晧然一人。若是阿丽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哪怕林晧然不怪责于他，那他亦无颜再立足于联合商团。
几个黑衣女子是阿丽一手培养起来的死士，却是帮着织田信长解开了绳子，然后将一把刀递给了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感受到海霸天的态度，当即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便拔刀冲向织田依子。只是在他拔出刀的时候，整个人却是突然愣住了。
噗！
织田依子的刀更快，在织田信长冲向她之时，她的刀亦是迅速出鞘。而织田信长愣神之时，一道寒光当即一闪而过。
“怎么会这样！”
织田信长保持着拔刀的动作，只是这把刀却只能拨出一半，却感到自己脖子鲜血溅起，眼睛充满着不甘之色。
自从他继承父亲的领土，便是开始了征伐，从小小一片领土扩大到而今的中部雄主，成为整个日本赫赫有名的第六天魔王。
正当他要继续攻伐，要通过武力统一整个日本之时，却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一个女人的手中。
砰！
织田信长保持着拔刀的动作，只是脖子已经出现了碗口大的伤口，身体不由自主却重重栽倒在地上。
织田依子听到后面倒地的声响，脸上并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而是两道压抑已久的热泪流了下来。
海霸天看到这战果，亦是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
林海武上前，看到织田信长已经死掉，便是让人将织田信长的尸体处理掉。
嘉靖四十四年春，联合商团在济州岛修建联合第二城成立东海事业部，同年海霸天率领联合第二舰队完成了第一次环岛之行。
而今隆庆四年秋，足足五年时间过去了，联合商团以海上霸主之姿，凭借着物美价廉的商品和物资跟各地大名通商，已然成为整个日本的无冕之王。
尽管联合商团无意于卷入日本战乱的旋涡中，但亦是有足够的能力主导着日本的方向，起始不会让日本出现一个霸主。
不管是为了替阿丽复仇，还是为整个联合商团的利益考量，织田信长都必须死于意外。
隆庆四年秋，日本尾张国大名织田信长逝世，宛如刚刚组建起来的一座积木城堡轰然崩塌，地面再度呈现无数块凌乱的积木。
联合商团仍旧扮演着海商的角色，跟各地的大名互通有无，鼓励各地大名种植经济作物，同时销售着自己充满优势的商品。
大明和日本的贸易仍旧持续着，华夏输出大量的布匹、丝绸、粮食、瓷器和铁制品等，而从日本得到大量的生姜、棉花、鲸油、女人和金银等。

第2316章 年底
时至十二月，京城已是深冬时节。
京城百姓享受着时代的红利，由于朝廷给京城营造了一种良好的商业环境，加上今年举行秋闱和明年举行春闱，致使经济效益明显要强于往年。
正是如此，现在的京城街道越来越热闹，很多商铺亦是重新装潢或更换商家，更多的商品涌进了这座城。
显而易见，今年的京城将会延续着好势头，而他们的春节必然更具年味。
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中，朝堂却彰显着另一番景象。
隆庆跟文官集团的关系已经彻底恶化，上朝的次数可谓是寥寥可数，甚至祭典活动都交由大臣操办。
在除掉礼部尚书林燫的时候，隆庆一度以为自己会像他父皇嘉靖那般，只要表现出自己的能耐，那么就不乏臣子前来拥护自己。
想当年他父皇隆庆掀起大礼仪之争，虽然他父皇很多事情并不占公理，但在父皇的坚持之下，下面的臣子却是纷纷拥护他的决定。
只是事与愿违，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所期待的那般。
虽然礼部尚书林燫被自己刻意打击而削官为民，但仍旧没有官员跑过来拥护自己。
更为甚者，拥立皇嫡子的声音从来都没有消停过，百官只要是逮到机会便会争先恐后地请求自己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面对着这种糟糕的局面，隆庆并没有坐以待毙，却是将林燫空出来的礼部尚书宝座给了南京礼部尚书赵贞吉，这一位曾经公然拥立皇长子的臣子。
赵贞吉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资历不可谓不老，无疑是跟护嫡派相斗争的最佳人选。
隆庆很快便失望了，赵贞吉到了京城出任礼部尚书后，却是被百官视为眼中钉。因赵贞吉跟徐阶和山西帮往来甚密，弹劾他的奏疏更是数不尽数，遭到科道言官的轮番犀利攻击。
若不是自己有意护着，赵贞吉恐怕早就已经滚蛋了，根本无法指望赵贞吉扛起拥立皇长子的大旗。
而今的朝堂仍旧是护嫡派的天下，而自己提拔的赵贞吉压根啥都不是，在朝堂甚至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有鉴于此，隆庆仍旧不愿意册封皇嫡子为太子，故而亦是只能避开这一大帮宛如是疯狗般的百官。
隆庆自从那一次早朝的突然发病，隆庆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般，动不动就以病为借口，直接躲在宫里乐逍遥。
若说京城的面貌是日新月异，那么朝堂则是千篇一律。
内阁在主持着政事，隆庆则是借病躲在后宫中，双方几乎没有了多少交集，大明似乎又多了一个“炼丹皇帝”。
由于窥探宫闱是重罪，加上谁都不敢强闯皇宫，故而压根不知道隆庆关着宫门躲在里面做了什么荒淫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隆庆的种种行为亦是慢慢地传出。
隆庆的身体并没有大恙，每日都是生龙活虎般地在后宫淫乐，游玩时喜欢携妃嫔相随，后面带着几十名长相漂亮的宫女，时常还会跟嫔妃或宫女白日宣淫。
只是事情传着传着，免不得会经好事之徒“添油加醋”，很快便成了一副“酒池肉林”的香艳场景。
有人声称隆庆在西苑建鳌山灯，每晚伙同一众年轻的太监和宫女一起在那里集体玩乐，场面是不堪入目。
当然，这些是市井之徒的丰富想象后的版本，偏偏在这个娱乐缺乏的时代，很多人对此是信以为真。
偏偏地，隆庆自己坐实了好色的事实。
年初册立魂氏为英妃、秦氏为淑妃、李氏为德妃、董氏为端妃、马氏为惠妃，而年底又册立汪氏为荣妃、杨氏为安妃、赵妃为和妃、韩氏为容妃。
跟明武宗朱厚照相比，这妃子的数量无疑很是惊人，而这么短的时间内册封这么多妃子更是体现着隆庆的滥情。
除此之外，徐阶抄的一百万两已经被挥霍一空，除了一些宫廷的花销外，便是大肆赏赐这些后宫嫔妃金银珠宝等物。
面对着这么一位不理国家政事，整天躲在后宫荒淫的皇帝，自然是不会得到太好的风评，很多百姓亦是无奈地接受着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皇帝。
由于早朝停摆，京城官员重返嘉靖时期一般，很多官员都忍不住上班摸鱼。
兵部衙门，签押房内。
身穿蟒炮的林晧然坐在案前处理着兵部的事务，由于现在的早朝基本上取消，故而每日到达的地方却是兵部。
兵部的事务其实很繁杂，特别是兼管京城的三大营后，现在的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落到兵部头上。
只是林晧然从来都不是一个事无巨细都要刨根问底的人，却是着重于西南的战事和北边俺答的动静。
西南方面虽然遇到一些负隅抵抗的土司，但妹妹所率的是最精锐的部队，宛如摧枯拉朽般地打到了云南。
“下官大同巡抚李逢时拜见林阁老！”李逢时从外面进来，显得恭恭敬敬地跪礼道。
林晧然抬眼望向跪着的李逢时，便是抬起手道：“李巡抚，起来吧！”
“谢阁老！”李逢时对林晧然是打心底的尊敬，又是进行谢礼才从地上站起来。
林晧然却是抬眼望向门口处，而李逢时当即便是心领神会地道：“林阁老，人已经带到了！”说着，又到门外的手下吩咐道：“将人带进来吧！”
一对年轻的蒙古男女被士兵带了进来，男的相貌显得十分平常，但那个女的长得十分的水灵，特别有一双宛如月牙般的眼睛。
李逢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所不满地道：“还不见过林阁老！”
“把汉那吉参见林阁老！”把汗那吉打量了一眼林晧然，当即便单膝跪地道。
他是俺答的孙子，由于从小失去双亲，由奶奶克哈屯养育长大，亦是早早就有了一个叫把汉比吉的未婚妻。
只是他爷爷生性好色，却是夺了部下大将袄儿都司的未婚妻，为了平息这位万户部落首领的怒火，便将他的未婚妻把汉比吉赐给对方为妻。
正是如此，他在一气之下，便携带着早已经两情相悦的未婚妻和亲信十余人前往大同府请求内附。
却是没有想到，这个运筹帷幄千里的玉面狐狸竟然会亲自面见自己，而这个玉面狐狸还如此有威严。
李时逢亦是好奇地望向林晧然，此次面对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前来请求内附，他跟谭伦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把汉那吉，故而将这件事情汇报给林晧然。
林晧然在得知这个事情后，却是指明要面见把汉那吉和把汉比吉，故而他亦是亲自将人带了过来。
“你便是把汉比吉？”林晧然的目光落到那名漂亮的年轻女人身上，亦是认真地求证道。
把汉比吉看着这位逼得他们金国狼狈不堪的传奇人物，便是小心翼翼地行礼道：“把汉比吉见过林阁老！”
林晧然打量着这一对苦命鸯鸳，却是注意到把汉那吉正警惕地看着自己，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其实就是一个性情冲动的年轻人，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正是刚刚懂得男欢女爱的年纪，只是因为自己的爱人被夺，故而才负气前来大明内附。
林晧然的目光落到把汉那吉身上，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把汉那吉，咱们大明跟你们俺答汗部的恩怨，想必你十分清楚吧？”
“林阁老，我如今是诚心来降，今后定然听从你们差遣！”把汗那吉知道林晧然怀疑他的立场，当即便是表明态度地道。
林晧然端起茶盏，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此次前来投诚，却是因为你的未婚妻被逼嫁给他人！只是这终究是一时冲动之举，没准过些天便改变主意，又要跑回去跟我们大明敌对了呢！”
“我可以用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此生定然不会背叛大明！”把汗那吉目光坚定，当即便是举手起誓道。
林晧然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和立场，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询问道：“你而今要内附，却不知想要我如何安置于你呢？”
“还请阁老赐给我一片水草，我想跟把汗比吉在关内放牧！”把汗那吉当即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眼睛带着几分乞求地道。
把汗比吉的心里涌起一份紧张，显得忐忑不安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却是轻轻地摇头道：“关内可没有什么牧场，我亦不会给你提供牛羊。这样吧！我给你一片田地，你跟你未婚妻和那些部下在关内从事农事。若是三年后，你能够老实本分地在这里生活，我便可以给你籍贯，让你成为我大明的一份子，永久在关内定居！”
把汗比吉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欣喜地望向把汗那吉，把汗那吉却是苦涩地说道：“林阁老，我一直都是打猎和放牧，并不懂农业！”
“我会可以安排人员指导你们如何耕作，为了防止你们泄露我这边的军情，所以你们只能留下两匹马。若是今后有你的旧部或族人来投诚，我亦会安排到你那里！”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不容反驳地道。
把汗比吉这些天一直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听到林晧然给出这般优越的条件，不由得用认可的目光望向把汗那吉。
把汗那汗知道把汗比吉已经动心，且他此次携带把汗比吉逃往大明主要是想要两人永远在一起，当即便是重重地点头道：“好，一切听从阁老的安排！”
“既然到了大明，那么便要守我们大明的规矩！只要你不主动招惹于人，我可保你无事，下去吧！”林晧然抬眼望着把汗那吉，显得一本正经地告诫道。
把汗那吉和把汗比吉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便是恭恭敬敬地告退。
“阁老，您为何要如此礼待于他？”方逢时看着人离开，当即不解地询问道。
林晧然望着把汗那吉离开的背影，却是淡淡地说道：“对蒙古经济封锁并非长久之策，而今我要对付的是那些对大明野心勃勃之人，对能够跟我们和睦相处甚至是受我们华夏同化的蒙古人可化敌为友！”顿了顿，便是认真地叮嘱道：“你将他们安排在宣府境内，给他们一片可以耕种的土地，给他们规划一个可以容纳千人的蒙古村！”
“下官遵命！”方逢时虽然不是很理解林晧然的做法，但还是恭敬地领命道。
林晧然看着方逢时离开，却是知道这个事情恐怕不算完，倒不是把汉那吉多么重要，而是俺答想必会借此来进犯。
只是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窝囊废，不说俺答还敢不敢兴兵前来要人，哪怕真来亦是完全可以不用理会。
林晧然的左眼皮突然莫名地跳动，结果林福进来通禀礼部主事李焘前来求见。
“学生拜见师相！”李焘随着林福进来，显得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在林晧然主持广东乡试之时，李焘当时年仅十七岁，却是以末位中举，故而跟林晧然结下了师生的名份。
只是他跟王弘海、蒙诏和陈吾德等人的境遇不同，接连三次会试失利，直到隆庆二年才中得进士，今授礼部主事一职。
林晧然看着李焘出现，却是知道这个学生不会无缘无故打扰自己，便是认真地询问道：“若临，你此番找为师所为何事？”
“学生是来向师相道别，恕学生今后不能替师相效犬马之劳！”李焘的脸上浮起几分悲伤，却是进行告罪道。
林晧然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妥，便认真地询问道：“你干了什么？”
“我方才已经向通政司呈交一道谏本，言辞颇为激烈，料想东厂的番子很快便拿我下诏狱，故而特来向师相辞行，亦是来感谢师相这些年的关照和教导，学生此次入狱便是生死无憾！”李焘先是认真地解释，而后跪在地上磕头道。
林晧然不由得深吐一口浊气，却是知道李焘这是要捅马蜂窝，便对着他淡淡地询问道：“可有副本？”
“师相，学生一人做事一人当，此次定不会连累您及元辅大人！”李焘呈上早已经准备的副本，显得视死如归般地道。
林晧然不禁苦笑，事情哪是他说不牵扯便不牵扯的。
这个朝堂的政治生态极为复杂，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演变成一场大风暴，何况李焘这本奏疏已然是要捅隆庆的菊花。

第2317章 李焘的疏
“臣礼部主事李焘谨奏：自入秋以来，再无瞻仰皇上龙颜。惟闻圣体违和，一切传免，郊祀庙享，遣官代行，政事不亲，讲筵久辍。臣知陛下之疾，所以致之者有由也。然臣闻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今为鳌山之乐，必纵饮，必耽声色。皓齿蛾眉，伐性之斧；甘脆肥脓，腐肠之药……故陛下之症不在身，病在酒色财气也……皇上诚嗜酒矣，何以禁臣下之宴会；皇上诚贪财矣，何以惩臣下之饕餮；皇上诚尚气矣，何以劝臣下之和衷。臣今敢以四箴献，若陛下肯用臣言，即立诛臣身，臣虽死犹生也。惟陛下垂察。”
……
林晧然看着这份奏疏副本的内容，虽然看到了这个学生的文采和思维缜密，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道奏疏何止是要捅隆庆的菊花，甚至是要将隆庆的掩羞布都扯了下来，让隆庆前些年努力塑造的贤君形象转为笑柄。
由于隆庆继位后，并没有延续嘉靖的荒唐修道行为，加上大力整治地方官员的贪墨等行为，让天下百姓对这位新皇帝无疑是大大地改观。
只是如今，李焘却是着眼于隆庆的“酒、色、财、气”四大弱项，却是将隆庆贬得简直一文不值。
隆庆的好色早已经是天下公认的事实，不然去年江南选秀女亦不会造成那么大的风波，致使很多百姓为了保护幼女而出现抢婿的风潮。
隆庆的贪财更不是什么秘密，屡次向户部索要钱银，所查抄的徐阶巨额家财早已经挥霍一空，最近又通过联合钱庄发行国债。
至于每晚畅饮的事情，这个事情其实已经解释清楚。毕竟隆庆如此贪图享乐，偏偏又是时常搞鳖山灯，说他不好饮酒定然没有人会相信。
关于隆庆没有容人之量，这的事情亦算是得到了证实，毕竟近年很多直谏的官员都被隆庆进行了贬谪。
当然，人没有完人，特别历朝历代的皇帝总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缺点，隆庆自然不可能例外。
林晧然看着李焘如此言辞犀利地贬低隆庆，亦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隆庆着实不能算是一个好皇帝。
引用后世著名历史学家孟森的话：上承嘉靖，下接万历，为亡国之酝酿而已。
隆庆虽然没有像嘉靖那般举国修道，亦没有想嘉靖那般躲在西苑修道二十多年，但却是以另一种形式在“渎职”。
纵使早前每日上早朝，但隆庆骨子里的那份无情和冷漠却是藏不住，根本没有主动参与政事的商讨和敲定，只是每日到那座龙椅干坐而已。
林晧然跟隆庆相识于裕王府，君臣关系亦是已经维持了四年之久，但隆庆从来都没有主动召见他商讨政事和关心灾区百姓的状况。
在隆庆的世界里，有后宫的女人，有户部大仓的银子，亦有太监弄来的稀奇玩儿，但惟独没有天下百姓的生死存亡。
虽然隆庆恐怕没有李焘所说的那般不堪，但无疑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皇帝，却是遗传了嘉靖的自私无情。
林晧然默默地将手中的奏疏副本放下，眼睛复杂地打量着这个门生，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跟当年的海瑞颇为相似。
“师相，弟子此番确实是不吐不快，还请师相见谅！”李焘自知此事是在劫难逃，又是一本正经地道歉道。
林晧然亦是不好再责备这个直谏的弟子，便是进行告诫道：“此疏中之事不可再行外传！若是不然，你便是不忠，甚至是沽名钓誉之徒，为师亦是要以你为耻了！”
“弟子此次只是希望能劝谏皇上，疏中之事定不外传，还请师相放心！”李焘是打心底尊敬林晧然，当即便是点头道。
林晧然看到了李焘眼中的真诚，便是抬手示意李焘离开，隐隐间感到这个事情定然会掀起一场波澜。
虽然这份奏疏的内容远远没有《治安疏》“嘉靖，家家皆净”来得震耳发聩，但已然得到《治安疏》的两分火候，直指隆庆的四大命门。
哪怕隆庆的脾气再好，但终究是大明的皇帝，又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这一口气呢？
李焘走出兵部衙门后，由于担心东厂的番子来得太快，便马不停蹄地前往文渊阁。
因为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故而他其实还有另一位正牌的老师——内阁首辅李春芳。
李春芳在得知情况后，亦是愣了良久，显得吃惊地打量着李焘，却是没有想到这个门生竟然做出此等石破天惊的事情。
只是他跟林晧然那般，这都已经是木已成舟的事情，难道还能让人将李焘吊起来狠狠暴打一顿不成？
李焘的奏疏呈上了之后，便开始着手安排自己的后事，将自己的妻儿托付于人，便在家里一直等着东厂的番子来抓他。
结果这一道奏疏宛如石沉大海般，根本没有半点动静，甚至这个事情似乎都是无人知晓一般。
李焘知道而今的司礼监文书房对官员的奏疏都是逐字逐句在查阅，由于自己的那道奏疏没有送到内阁，那么只可能是被隆庆“留中”了。
只是他心里谨记着林晧然的嘱咐，却是不好将这份奏疏的内容宣扬出去，故而每日都按时前往礼部衙门上下班。
眨眼间，都已经到了除夕之夜，他仍然是安然无恙。
在闲暇之余，他不由得好奇隆庆看到他那一份奏疏是何种反应，为何不派出番子将自己丢进诏狱，是不是已经听进了自己的劝谏？
事情回溯到上疏的那一天，司礼监文书房在看到李焘那份“大逆不道”的奏疏，第一时间就送到隆庆面前。
隆庆由于罢朝，每日都睡到太阳晒屁股，日子是前所未有的舒服。那天上午的心情极好，他并不打算带上嫔妃游玩，而是想带着自己的大皇子前往西苑赏雪。
“主子，这尊玉美人给奴婢砍到一万两拿下了！”张福从宫外归来，却是呈上一尊儿童不宜的女玉雕像道。
在这个时代春宫画都十分缺乏的物件，一尊栩栩如生的玉美人无疑是价值连城，更是一些男人视若珍宝的东西。
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小心翼翼地从精致的木盒取出那尊玉美人，看着这玉美人的风姿、神态以及胴体，口水不由得溢了出来。
张福看到隆庆这个反应，悬着的心终于好了下来，只要隆庆肯掏这一笔钱，那么自己便能拿到五千两的回扣。
只是人生便是如此，刚刚还兴奋地飘上云端，下一秒便有可能身处于泥潭之中。
隆庆看到冯保送过来的那份大逆不道的奏疏后，心里当即涌起了一股熊熊怒火，却是愤怒地将手中的奏疏狠狠地掷到地上。
本以为只要自己称病躺着，不再向户部衙门伸手要钱，那么他跟文官集团便能以这种默契的方式共存。
却是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礼部主事竟然指责自己沾了“酒、色、财、气”，贬得自己可谓是一文不值。
若是现在手里有刀，他定要亲手将李焘宰了不可，自己苦心经营的明君形象竟然毁在这么一个小人物手里。
“主子，这……这是怎么了？”张福看着隆庆如此大的反应，不由得关切地询问道。
隆庆感觉到自己要疯掉了，摔完奏疏仍旧不解恨，看到张里手里捧着的玉美人，便是拿起玉美人朝着地上狠狠地摔下来。
随着这一尊精美的玉雕着地，一个清脆的声音当即在殿中响了起来，地面上是四散的玉渣子。
这……
张福看着这价值万两玉美人被隆庆砸得粉碎，不由得感到一阵肉痛，却是震惊地抬头望向满脸怒容的隆庆。
却不知是心疼被自己刚刚高价购得的美人玉雕，还是这口气直冲天灵盖，隆庆突然感受到头昏目眩，身体一阵发虚，额头冒出了冷血。
张福和旁边的冯保看到隆庆要倒下，却是抢先一步接住了隆庆，而后将浑身冰凉的隆庆送到床上。
事情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只是看到隆庆如此状况，亦是着急让小太监叫来了御医。
两名御医在仔仔细细地查看隆庆的症状，却是摸不清隆庆的病症所在，两人一合计，又是给隆庆开了一些滋补的药方。
陈太医的资质最老，便是进行叮嘱道：“皇上微阳初生，正宜遏欲养静，愿于官中澄心洗涤，进御有常！”
对于隆庆这只辛苦的小蜜蜂，虽然他没有亲眼所见，但却是大抵猜测到一些，故而劝隆庆减少性生活，再多开补品定然是有益无害。
正是如此，李焘在外面担忧着自己的前程之时，殊不知他的这一份奏疏直接致使隆庆病倒。
好在，隆庆跟上次一般。虽然出现着一些古怪的症状，但很快又是恢复过来，不过这一次的身体明显感到了不妥。
隆庆在恢复过来之时，想着李焘在奏疏中对他的评价，心里不由得又是生气起来，找来了那份奏疏。
张福方才已经看过奏疏的内容，却是认真地询问道：“主子，此事该如何处理呢？要不我带人将李焘抓起来，定然要让他生不如死！”
由于隆庆和文官集团的关系恶化，致使他们宦官的地位无形中提升，而一些抓捕官员的事情都落到他们东厂身上。
“若是抓李焘的话，那么自然要说明缘由，而这份……奏疏的内容便要宣扬出去了！”隆庆虽然已经恨透李焘，但还是保持着理性地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当年自己父皇为何会压着海瑞的奏疏，实在是奏疏公布出来太过于丢人。
虽然这份奏疏没有《治安疏》那般言词犀利，但如果真要传到外面，自己这张脸着实是挂不住了。
酒、色、财、气，这简直就是指着自己是一个纨绔子弟，哪里还是那个被人称颂开太平盛世的明君了。
张福的眉头微微蹙起，便是困惑地询问道：“李焘如此胆大包天造谣于陛下，当真要饶恕他吗？”
站在旁边的冯保亦是投来好奇的目光，按说早些年隆庆或许还会息事宁人，但登基四年的隆庆恐怕没有这般大度才是。
“父皇当年都没有即刻逮捕海瑞，朕又岂能处置草率地处置李焘，还是先等等看吧！”隆庆并不想再生事端，便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道。
倒不是他不想处理李焘，而是这个事情一旦处理起来，那么奏疏的内容会第一时间公开，而他会成为全天下的笑饼。
现在最好的处置方式无疑是借用自己父皇的办法，先将这个事情拖上一拖，而后再决定要不要对李焘动手。
张福却是曲解了隆庆的意图，便是当即压低声音地询问道：“主儿，你……你是怀疑此事背后有人指使？”
“内阁的五位阁臣都是治国良臣，却是不可能平白无故来招惹朕，想必此次是李焘想要邀名，好将来能够像海瑞那般连升几级，还能名动天下！”隆庆虽然对阴谋诡计不擅长，但还是有着自己的判断道。
张福的眉头蹙起，却是不解地道：“皇子，那你这是何意呢？”
“现在不是马上过年了吗？这份奏疏先扣着，等年后再说，到时朕再决定要不要收拾他！”隆庆已经平息了愤火，显得十分理智地维护自己的脸面道。
站在旁边的冯保淡淡地望了一眼隆庆，当即便猜到了隆庆的小九九，已然不是隆庆有容人之量，而是不想这份奏疏宣扬出去而让他这位皇帝无地自容。
其实亦是难怪，皇帝的最大软肋便是自己的声名，哪怕是晚期的嘉靖都已经不愿斩杀海瑞而留下骂名。
随着隆庆制定了方案，关于李焘的奏疏便被留中不发，这个朝堂重归于平静之中。
到了年初一当天，按例是隆庆跟百官共饮，但今年的隆庆一反常态，却是取消这个环节，甚至连续两年午门前的万岁鳌山灯亦不再举办。
隆庆五年的春节，紫禁城午门前显得分外的冷清，似乎彰显着这一年将有大事发生。

第2318章 风起云涌
灵石胡同，林府。
随着林晧然地位的越发稳固，而今这座府邸的热情程度虽然比当年鼎盛时期的严府和徐府要逊色几分，但已经是相差不了太多了。
面对着络绎不绝登门拜年的官员，林府早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流程，既让林晧然不至于得罪于人，又能最大限度地络绎人心。
每当到这个时候，反倒是林晧然最为疲惫的时期。
既要让来访的每个官员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重视，亦要在交谈中不失自己的原则，更不能落下不好的话柄，这无疑是对精力和身体的一场考验。
其实官场就像是一个江湖，而林晧然亦算是身不由己。哪怕林晧然已经贵为武林盟主，但亦得笼络着各方势力，从而巩固着他在文官集团领袖地位。
正是如此，年初一到年初三是林晧然最为忙碌的时期，直到年初四才稍微缓过神来，一些极为相好的官员都是挑后面的日子前来拜访。
正月初五，冰雪没有消融，林府的后花园还是一个冰雪的世界。
身穿黑袍的青年男子和一个灰衣老者正坐在凉亭对弈，持白棋的灰色老者面对着青年男子的攻势，最后苦笑地弃子道：“林阁老棋力更胜以往，老夫投降了！”
早在广东任职之时，汪柏和林晧然就喜欢聚在一起下棋。
只是现在一个从广东布政使变成了都察院的第一把手，另一个更是从广州知府变成了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身份和地位都令人仰望。
“我在广东便听闻汪公棋艺无双，只是现在看来，东翁更胜一筹啊！”江荣华来到凉亭边上，便是微笑着说道。
汪柏面对着江荣华的变相恭维，亦是不谦虚地道：“呵呵……老夫在广东确实是难逢棋手，只是如今跟林阁老相比，着实是相差甚远矣！”
“江兄，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当年的棋艺亦是多得汪公指导，否则现在亦难登大雅之堂，而今亦是侥幸胜得汪公一场罢了！”林晧然知道汪柏刚刚有故意让着自己的成分，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地道。
汪柏扭头望向林晧然，却是微笑地摇头道：“林阁老是天纵奇才，虽然老夫钻研大半辈子，但确实已经不是林阁老的对手了！”
“得，你们两位都是棋艺高手，只有我是个棋艺不通的大草包！”江荣华刚刚亦是随口打趣，当即便自贬地道。
汪柏知道江荣华负责着情报工作，却是不急于收拾棋子重新开新局，而是抬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望了一眼江荣华，便是半开玩笑地道：“你跑过来搅我跟汪公的局，却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江荣华知道汪柏是自己人，便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京城刚刚出现了一件怪事！李焘年前上呈的那份奏疏可能已经外泄了！”
“这怎么可能？究竟是谁将李遂的奏疏外泄了？”林晧然的眼睛不由得瞪起，显得十分惊讶地询问道。
江荣华面对着林晧然的惊讶，便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信件道：“东翁，这个事情是今天上午刚刚在京城传开，你且瞧一瞧，内容是否跟原疏相符！”
虽然他听到过林晧然提及李焘上疏的事情，但并没有看到过奏疏的内容，故而他亦不知道传闻的奏疏内容是否跟李寿的原疏一致。
林晧然接过那个信件，先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接着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道：“这跟李焘给我的副本一般无二，李焘的奏疏确实是外泄了！”
“林阁老，李焘可是你昔日乡试时的那个门生，究竟怎么回事？”汪柏是第一次听闻李焘奏疏的事情，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暗叹一声，将手中的信件递过去道：“汪公，李焘确实是我乡试时的门生，你且看一看吧！”
汪柏一直不知道李焘上疏的事情，现在看着李焘在奏疏中如此贬低隆庆，亦是不由得瞪起了眼睛。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似温顺的李焘竟然有如此刚正的一面，竟然上了这么一道痛斥隆庆的奏疏。
汪柏认真地看完奏疏的内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地道：“李焘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这份奏疏送上去，皇上还能饶过他？”
“李焘的这份奏疏是在上月初递上去的，只是皇上将奏疏留中，我亦让李焘不要外传，所以此事一直没有公开！”林晧然的脑子快速运转，同时透露实情道。
由于隆庆和百官的关系僵化，现在的通政使司已经归于正常化，通常不会查阅百官的奏疏，而是直接将上呈的奏疏转交给司礼监处理。
司礼监那边是由陈洪和冯保全权负责，只要自己有所交代，那么他们那边基本不会将事情透露出去。
正是如此，在隆庆选择将李焘的奏疏留中后，却是没有人将奏疏的内容外泄，到现今都是一个秘密。
如果事情一直没有外泄，那么这个事情很可能会一直隐瞒下去，而这一场风波很可能是消失于无形。
偏偏地，在这个春节最为敏感的时期，却是不知道谁将奏疏的内容外泄，从而让事情当即变得复杂起来。
汪柏得知事情的缘故，将手中的书信放下并担忧道：“林阁老，现在这份奏疏外泄，那么皇上定然不会再置之不理了，此事恐怕麻烦了！”
“若是奏疏一直不公开，那么皇上很可能不会理会李焘！只是现在这份奏疏被人公开，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必定是要处置李焘了！”林晧然轻轻地点头，亦是说出自己的判断道。
隆庆跟着嘉靖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更注重自己的形象，早前之所以不理会李焘，并不是隆庆的气度，而是他为了继续自己的颜面。
只是现在奏疏的内容已经外泄，隆庆自然不可能再宽恕李焘，甚至是将所有的怒火地宣泄到李焘身上。
汪柏深知这个事情非同小可，却是蹙着眉头疑惑地道：“此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却不知是谁泄露出去的呢？”
“依我之见，此事的源头恐怕是在皇宫，最有嫌疑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张福！”江荣华对于宫里的情况最是了解，当即便是说出自己的判断道。
汪柏听到江荣华的猜测，亦是有自己的见解道：“此事的源头未必是在宫里，亦有可能是李焘为博声名，看到皇宫迟迟没有反应，故而选择将奏疏的内容公开！”
倒不是他跟李焘有仇，而是他太了解这个官场，固然有海瑞那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正直官员，但亦不缺乏政治投机者。
现在事情被捅破出去，李焘不仅会赢得极大的赞誉，而且百官定然是会极力维护李焘，甚至隆庆亦不敢杀掉李焘而惹上恶名。
林晧然默默地端起茶盏，却是知道知道奏疏内容的人只有李焘、陈洪、张福、隆庆、他和李春芳几个人，而泄密者的最大嫌疑人确实是李焘和张福。
“若是再往深一些的话，此事的泄密者还有一个人十分可疑！”江荣华已经见惯太多的阴谋诡计，显得神秘地说道。
汪柏听到这话，便是认真地询问道：“谁？”
“当今皇上！”江荣华却是望向林晧然，却是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旋即感到一阵释然。
汪柏愣了一下，旋即震惊地道：“你的意思是皇上要借此排挤林阁老，甚至借机逼林阁老辞官？”
“汪公，我跟李焘算不得真正的师生关系，李阁老跟李焘才是大家共认的师生名分！”林晧然捏着茶盖轻泼着茶水，却是指出其中的误区道。
在官场中，师生关系宛如是父子关系，虽然享受着弟子无条件的服从，但亦是承受着一定的连带责任。
李焘是他林晧然的门生不假，只是跟着乡试所结下的师生缘相比，李春芳跟李焘的关系反而更要近一些。
一旦李焘被严厉处罚，那么首当其冲的是李春芳，而他林晧然很可能是毫发未损。
汪柏这才发现过来，旋即困惑地询问道：“如此说来，皇上是要对付李阁老，要逼李阁老辞官？”
林晧然和江荣华交换一个眼神，而江荣华则是轻轻地摇头道：“恐怕逼李阁老辞官是假象，其目的是要离间东翁跟李阁老的关系，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汪柏知道江荣华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便是认真地询问道：“这是为何？”
“若是李阁老被免官，那么我便可再进一步！特别李焘跟我的关系其实更近，故而李阁老会怀疑是我指使李焘上疏，而后在这个时候进行泄密，却是趁机要除掉他！”林晧然发现江荣华望向自己，便是按着他的逻辑剖析道。
汪柏听到这一番分析，特别发现李春芳很可能受到这事的拖累而免官，却是突然笑容揶揄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无奈地叹息一声，显得十分坦然地道：“现在的内阁排名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且我从来没打算除掉李阁老，此事确不是我所为！”
跟着李春芳相处这些年，虽然李春芳是内阁首辅，但很多大事其实还是由他林晧然来主导，根本犯不着动手除掉李春芳。
正是如此，他犯不着为了一个无关重要的次辅宝座，却是冒着这个跟李春芳彻底决裂的巨大政治风险。
“这个事情当真是皇上授意，他背后有高手指点？”汪柏相信并非林晧然所为，却是蹙着眉头道。
“这是我个人的一种猜测，但真相究竟如何，还得查实泄密的源头！”江荣华进行澄清，而后望向林晧然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便是认真地叮嘱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务必尽快查清是哪条渠道泄露出来的，我亦做好相应的对策！”
“遵命！”江荣华深知事情非同小可，当即便是认真地拱手道。
林晧然看着江荣华离开的背影，亦是暗叹了一声。
虽然现在事情还不明朗，但泄露的源头很可能是在皇宫，最大的可能是隆庆为分化文官集团而导演的一场阴谋。
隆庆哪怕再如何惰政，哪怕再如何漠视百姓，但他终究是这个王朝的家人，却是有足够的能力毁掉这大好的局面。
却是不得不承认，纵使他已经很努力地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但隆庆却是保留着毁灭一切成果的实力。
汪柏知道林晧然已然无心下棋，当即便主动告辞道：“林阁老，下官先行告辞了，改日再陪你下棋！”
“好，我送送你！”林晧然轻轻地点头，而后将汪柏送到了前院。
汪柏深知林晧然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亦是多番表示感谢，而后坐上轿子离开。
林晧然看着汪柏的轿子离开后，却是没有选择即刻返回内宅，而是对着管家林金元道：“备轿，我要到李府！”
林金元得知林晧然要出门，当即便是进行张罗，安排着轿夫和护卫随林晧然一同前往李府。
李春芳同样住在小时雍坊，离林府只隔了三个胡同口，故而轿子没多久便到达，而后轿子直接从中门进入了李府大宅。
李春芳有着八个儿子，除了三儿子留在扬州老家外，其余都是安顿在京城为官或读书，故而显得人丁兴旺，此时亦是跟随李春芳迎了出来。
“元辅大人，下官叨扰了！”林晧然看到迎出来的李春芳，亦是微笑着拱手道。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来到李春芳这里，倒不是他多么紧张，而是想要跟李春芳迅速形成共识，而不能因为自己的无辜而让人钻了空子。
李春芳含笑将林晧然引进了书房，却是让自己的大儿子守在门口处。
只是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却是让林晧然瞪直了眼睛，因为李春芳的第一句话是：“李焘奏疏的事情是老夫放出去的！”
啊？
林晧然听到这个答案，虽然知道奏疏的外泄者只能在隆庆、张福、李焘和李春芳中产生，但还是忍不住震惊地抬头望向李春芳。

第2319章 关于盛世
李府，书房中。
李春芳伸手抄起茶盏，面对着满脸震惊的林晧然，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但心里忍不住生起了几分得意。
跟着这个妖孽相处这么多年，朝堂的阴谋诡计皆是出自于对方的精妙布局，连同那头老狐狸徐阶都被撵走。
只是如今，他做了一件足以向儿孙吹嘘的事情，便是让这位林文魁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很显然，对方在来之前根本没有猜到是自己将李焘的奏疏泄漏出去，算是被自己小小地算计了一把。
“元辅大人，此事必然会触怒皇上，皇上怕是要追究，此不知意欲何为呢？”林晧然的心里久久不能平息，显得不理解地询问道。
李春芳的手捏着茶盖子轻泼着滚烫的茶水，显得云淡风轻地询问道：“林阁老，你是觉得老夫这般做法有害无利，可是如此呢？”
“不错！此等做法对元辅大人不仅没有益处，而且事情若是追究起来，恐怕还会牵扯到元辅大人身上！”林晧然迎着李春芳询问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其实有一句话他没有说，若是隆庆查到捅破这件事情的人是李春芳，那么李春芳恐怕是坐不稳首辅的位置了。
隆庆可以容忍一个名不经传的礼部主事攻击于他，但如果知道堂堂首辅在后面推波助澜，那么他如何还能善罢甘休？
正是如此，李春芳这个举动让林晧然完全是看不透，这个做法没有任何的政治收益，反倒很可能会搭上自己的前程。
若不是李春芳亲口承认，林晧然还真的猜不到此事是李春芳泄密，却是搅动这场风波的幕后黑手。
李春芳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认真地询问道：“林阁老，很多官员都已经在歌颂现在是盛世，却不知你觉得可是如此？”
“现在的朝廷财政只不过刚刚有所改善，大明离盛世……甚远！”林晧然冷哼一声，便是认真地回应道。
尽管在他的“轻赋税”、“刁民册”和“重工商”的政策下，大明的经济明显得到改善，但离他心中的盛世还差之甚远。
远的不说，现在大明的财务仍旧是入不敷出。虽然刁民册、市舶司和商税都加大了财政收入，但水利工程的开支、宗藩禄米和军费都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现在想要达到盛世的水准，那么至少有一个健康的财政，面对地方的灾情能够有足够的太仓银应对，只是现在却还远远达不到。
李春芳知道林晧然是一个有远大抱负的人，显得推心置腹地道：“虽然皇上小事由我们内阁裁定，但每逢大事却从来不敢拿主意，所以咱们内阁所提的一些改革措施要么被拒要么被拖着，根本得不到施行！”
“元辅大人，咱们的皇上便是这种怕事的性子，早前明明已经答应我要削减宗藩禄米，结果拖到现在都没有个结果！”林晧然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显得十分无奈地道。
这话其实是半真半假，虽然他嘴里有埋怨隆庆的意思，但心里却是十分清楚隆庆根本不会让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通过。
任何一场重大的改革，其实都是将资源从一群人转移到另一群人身上，而想要将利益转到底层百姓身上无疑会遭到地主阶层的强烈反对。
虽然现在的内阁可谓是大权在握，只是他们得不到隆庆的有力支持，内阁亦不敢触碰到地主阶层的根本利益。
亦是如此，现在的内阁所做的事情虽然很多，但并没有根本性地改变这个王朝，甚至连宗藩群体的利益都无法触碰。
李春芳知道跟聪明人不需要说得太细，便是发出感慨地道：“圣人一直说欲速则不达，但而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再这般拖下去，恐怕大明朝的现状仍旧无法得到根本上的改变，离盛世怕是遥遥无期了，老夫可是还想要看一眼盛世呢！”
虽然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郎，因青词而得到嘉靖的七次中旨提拔而入阁拜相，创造一个词臣晋升的小神话。
只是他现在已经是六旬的老人，若是隆庆再拖上十年，那么他恐怕真的要“家祭无望告乃翁”了。
林晧然的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是猜测道：“元辅大人，你此次故意捅出李焘奏疏的内容，便是故意戳破皇上沉浸在圣主明君的幻象，想要以此逼迫皇上同意改革，为百姓多做点事情来挽回名声？”
“不错！咱们的皇上过得太安逸了，若是不能给他一点压力，他还做着圣主明君的美梦！”李春芳赞许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后长叹一口气道：“老夫希望此次能给皇上浇一盆冷水，让皇上明白现在不能再拖，如果还想获得好声名，那就应该拿出帝王的魄力为百姓做一些实事！”
站在门口的李茂年虽然在把风，但亦是耸着两只耳朵倾听里面的谈话，心里却是生起了一股自豪感。
“元辅大人，你其实不必如此激进的，若是真闹起来的话，局面就很难控制了！”林晧然没想到李春芳竟然有舍生取义的魄力，却是认真地规劝道。
其实李春芳说得并没有错，现在内阁看似顺风顺水，但在大的事件上却是有心无力。
隆庆虽然将处理政事的权力交给他们，但亦是同样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和后果，对可能造成不利影响的事情向来都是避之不及。
李春芳轻轻地摇头，显得立场坚定地道：“其实你不来找老夫，老夫亦会前去找你，此次老夫的意已决！别人或许控制不了这个混乱的朝局，但你林若愚却是可以，亦相信你能为大明开创盛世！”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亦不可能十成把握控制住局面！”林晧然轻叹一声，而后认真地提议道：“元辅大人，现在这个事情着实不好控制，好在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或可让李焘来扛下皇上的怒火！”
由于李春芳已经将李焘的奏疏散播出去，却是注定要惹怒隆庆。只是现在若是将李焘推出去，由李焘来扛下泄密的责任，还是能够息事宁人。
李春芳知道林晧然是一番好意，但还是坚定地摇头道：“林阁老，你无须再劝，此事老夫会一力承担！大明不是仅有你林若愚想要改变大明，老夫亦想要出一分力，想要咱们大明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想要大明进行一个盛世！”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亦是看到了林晧然那份为民请命的决心，更是重视着天下百姓的生计问题。
跟着只会侃侃而谈的徐阶不同，林晧然做事显得更加的务实，而京城崭新的面貌亦是说明了一切。
虽然通过削减赋税和加征商税等手段改善了大明的财政，只是他们想要更进一步之时，隆庆却成为了盛世的最大障碍。
隆庆压根不重视宗藩早已经是大明身上的毒疮，更不理会大明百姓如何才能过上好日子，却是只想躲在后宫中纸醉金迷，更是时不时向户部索要大笔的钱银。
而今，李焘的奏疏给了他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隆庆自省的机会，一个能让大明开创隆庆盛世的时机。
“元辅大人，你这般做的代价太大了，要不由我们内阁一并承担吧！”林晧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进行劝阻道。
李春芳的眉头蹙起，当即摇头否决道：“万万不可！若是真由内阁承担，那么皇上心里头的恶气无法消除，必定会更加针对于内阁，此后更加不会同意改制之事，反倒是跟内阁处处唱起反调了！”
“元辅大人，你当真要走这一步吗？”林晧然知道李春芳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于心不忍地询问道。
李春芳轻轻地点头，显得充满期待地道：“老夫的心意已决！只是老夫离开京城后，还请务必保持初心，一定要替大明开创一个盛世！”
若说早些年，他跟林晧然还存在着一些阵营问题，但随着双方的握手言和，他们心里都装着百姓，拥有一个开创盛世的愿望。
只是很可惜，他们摊上了一个只懂得贪图享乐的皇上，偏偏这个皇上还自以为自己是圣主明君，故而只能是给隆庆泼上一盆冷水。
“开创盛世乃下官所求，定不负元辅所望！”林晧然迎着李春芳的目光，亦是认真地做出承诺道。
在两人交谈之时，外界宛如是炸开了锅一般。
李焘的那份奏疏迅速在京城传开，因奏疏主要攻击隆庆“酒、色、财、气”四项，故而被好事之人称为《酒色财气疏》。
虽然《酒色财气疏》远不及海瑞《治安疏》骂得那般过瘾，但内容亦算是十分劲爆，特别攻击隆庆的四处要害显得有理有据。
“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
“皇上诚贪财矣，何以惩臣下之饕餮；皇上诚尚气矣，何以劝臣下之和衷。”
“今为鳌山之乐，必纵饮，必耽声色。皓齿蛾眉，伐性之斧；甘脆肥脓，腐肠之药。”
……
在京城各大酒楼和茶肆中，文人士子亦是节选着奏疏中的一些有趣的句子侃侃而谈，发表着各自的看法。
特别“今为鳌山之乐，必纵饮，必耽声色”被众人所热议，虽然这话逻辑存在不严谨，但大家一致认为没有毛病。
隆庆在西苑造鳌山灯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却是按着李焘的逻辑，相信“鳌山灯”和“酒”、“色”脱不了关系。
正是如此，在这一道奏疏传播开来后，很多百姓对隆庆的好感直线下降，开始重新审视这位酒色财气的隆庆帝。
事情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这个消息自然传到了皇宫。
早将《酒色财气疏》抛之脑后的隆庆得知这个事情，不由得勃然大怒，特别此刻正在喝酒欣赏歌舞表演，此时越发的心虚和愤怒。
砰！
隆庆先是将手中的黄金酒杯掷于地上，接着一把将案上的美酒和佳肴掀翻在地，然后不解恨地一把将旁边的灯架狠狠地踹了一脚。
灯架被踹翻，三盏灯一并倒下，其中一盏灯刚好点着了旁边的青色帷幔，火势沿着帷幔往上熊熊地燃烧起来。
“皇上，快逃！”张福看到这个情况，当即便是大喊一声道。
隆庆看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显是愣了一下，却是顾不得心中的熊熊恼火，便是扶着自己的皇冠狼狈地朝着外面跑去。
在殿中跳舞的十余名女子看到帷幔的火势，顿时花容失色地尖叫起来，而后急忙转身朝着宫门外逃去。
只是呆在这里的人光顾着仓皇出逃，却是没有人主动进行灭火帷幔上的火势，致使火势进一步扩大。
冯保带着一帮太监赶到的时候，虽然能够防止万寿宫的火势进一步蔓延，但已经无法遏制万寿宫里面的火势了。
很快地，这一座由徐阶父子重建的万寿宫被这场大火所吞噬，而世间自此再无万寿宫。
“该死！该死！查，查是谁将奏疏的事情捅出来的，是谁要跟朕作对，朕一定不会饶恕于他！”隆庆看着被大火所吞噬的万寿宫，却是将所有怨恨叠加起来地咆哮道。
张福感受到了隆庆前所未有的怒火，当即便是恭敬地领命道：“遵命！”
只是不管隆庆如何的愤怒和咆哮，却是无法挽回刚刚的那解恨的一脚所造成的后果，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西苑的寝宫被大火吞噬。
历史仿佛再度重演一般，万寿宫再度付之一炬。不过这一次不是跟尚美人躲在床上玩烟花的嘉靖，而是因愤怒而踹灯的隆庆。
好在，现在的西苑几乎弃用，万寿宫只能算是隆庆的临时寝宫，倒亦不用再劳民伤财地重建，更没有为了讨好皇帝而不计财政开支的徐阶。
隆庆当晚灰头土脸地返回乾清宫，次日在乾清宫宣召五位阁臣，自然不是为了昨晚万寿宫失火的事情，而是李焘那份大逆不道的《酒气财气疏》。

第2320章 解忧？
京城在春节期间是连续性的晴朗天气，各家各户频频往来拜年，穿着新衣裳的孩童在街道相互追逐，呈现着一幅新春的喜庆氛围。
得到隆庆的传召，李春芳等五人纷纷停止家事，先是换上一套崭新的官袍，而后乘坐轿子前往紫禁城。
“林阁老，祝你人丁兴旺！”
“张阁老，祝你吉祥如意！”
“郭阁老，祝你身体安康！”
……
五个人很默契地在宫门前碰头，最先到达的是张居正，离得最远的陈以勤则是最后一个到达，彼此间纷纷进行新年祝福。
由于五个人的地位崇高，春节期间需要应付络绎不绝的宾客，而登门拜年既耗时间又费精力，故而相互间采用名帖投贺的习俗。
除了李春芳跟其余四位阁老都见过面外，其他四位阁老几乎是年前放假到现在才第一次见面，此时相互间都透着几分热情。
身穿绯红官服的李春芳面色凝重，对着在场的四位阁老语重心长地道：“诸位，等会咱们见了皇上，还请多看少说！”
每一届内阁都有着各自的特点。严嵩时期的内阁是以严嵩一言九鼎，徐阶时期的内阁则是徐阶“狐假虎威”，而今的内阁则是以李春芳、林晧然和郭朴为首的三人组奠定内阁的基调。
陈以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只是四川出身少了乡党的根基，而其并没有主持过会试，本身不具备跟其他阁老叫板的资本。
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绝大多数时间一直在熬资历，幸得徐阶在后面几年提拔才连迈几级，但亦有了“拔苗助长”的负面作用。
最为重要的是，徐党的根基被林晧然连根拔起，张居正并没有接到徐阶所留下的政治资源，而今其根基甚至都不如陈以勤。
正是如此，陈以勤和张居正加在一起都不及李春芳、林晧然和郭朴的任何一人，故而面对李春芳的叮嘱，自然是只能默默地点头。
林晧然跟李春芳已经提前进行交流，亦是清楚李春芳今日的企图，自然是尊重李春芳的抉择，便是跟着默默地点头。
“咱们都听元辅大人的！时候不早了，咱们进去吧！”郭朴是五人资历最深的，先是轻叹了一声，而后宛如老大哥般地说道。
一行五人达成了共识，便朝着紫禁城的宫门走向，却是知道此次面圣注定不会平静，甚至可能让内阁出现强烈的大动荡。
跟着京城的年味相比，这一座雄伟的紫禁城宛如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般，却是少了春节期间的热闹劲，甚至透着几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阴森。
好在，在到达后宫区域之时，这里悄然多了一些生机和春节的喜庆氛围。
乾清门，门前的石隙中残余着鞭炮的红炮衣，两边张帖着一副崭新的春联，屋檐上悬挂着大红灯笼。
经过门前小太监的通禀，很快张福便从里面匆匆走出来，而后显得热情地将五个人一同引进乾清门。
乾清宫面宽九间，重檐庞殿顶，饰金龙和玺彩画，双交四椀菱花窗帖着火红的倒“福”字，两边分设东暖阁和西暖阁。
张福并没有将五人引向乾清宫的主殿，而是将他们引向了旁边的东暖阁，而身穿着睡衣的隆庆正躺靠在床上。
却不知是隆庆确实是染了病，还是昨晚再度“操劳过度”，隆庆的脸色显得不太好，呈现着一种不健康的肤色。
若说早前大家都清楚隆庆是诈病，但随着隆庆数次急召太医的小道消息传出，加上隆庆的脸色着实不好，而今却是不得不担心起隆庆的身体了。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春芳等五人看着躺靠在床头的隆庆，亦是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咳……
隆庆先是咳嗽一声，而后抬起一只手淡淡地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皇上！”李春芳等五人再度趁机打量着隆庆明显不健康的脸色，显得规规矩矩地谢礼道。
林晧然对皇宫的情况最是了解，隆庆的身体确实已经数次出现了征兆，但远还没有达到要整天卧床的地步，故而是最淡定的一个。
隆庆又是假意咳嗽一声，便直接卖惨地道：“朕身患心肝二经之火，身体有恙已近半年，年底有所好转。岂料李焘上疏诬蔑于朕，而今更是将奏疏内容外泄搞得满城风雨，以致朕肝火复发。今召诸位臣工前来，望解朕心中所忧！”
张福和冯保站在隆庆的床前，却是好奇地扭头望向了在场的五位阁老。
现在的基调已经定了下来，因李焘的诬蔑，致皇上现在肝火复发。而今皇上并不打算息事宁人，而是要对始作甬者的李焘进行处置。
林晧然等四人听到隆庆这一番论调，却是谨记宫门前李春芳“多看少言”的叮嘱，不由得默默地扭头望向了李春芳。
李春芳的眉头微微蹙起，而后站出来回应道：“回禀皇上，忠言逆耳，李焘的奏疏虽有言过其实之处，但亦有当年海瑞之风骨，还请皇上能听取一二！”
这……
站在身上的张福和冯保听到李春芳这番论调，却是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隆庆昨晚气得将万寿宫都点了，现在又怎么可能会听得进李焘的这种人身攻击的话，此时恐怕都恨不得将李焘碎尸万段。
只是如今，这位堂堂的内阁首辅李春芳竟然想要隆庆采纳李焘的一些建议，当真是要摸老虎的屁股了。
林晧然和郭朴提前知道李春芳的抉择，却是不由得暗叹一口气，知道李春芳这次确实是要直谏于隆庆了。
陈以勤和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却是清楚隆庆是什么性子的皇帝，不由得默默地将头低了下来。
隆庆原本寄望这五位阁臣帮助自己处置李焘，只是听到李春芳的这番论调后，脸上不由得阴沉下来道：“朕染病至今已有半年，李焘不祈祷朕早日康复则罢，而今还诬蔑朕沾染酒色财气，朕岂能容这个不忠之臣！”
不忠之臣？
林晧然听到隆庆给李焘扣下的这顶帽子，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却是知道隆庆终究不是明君，甚至没有嘉靖的城府和眼界。
李焘的奏疏固然是扎心，但内容亦不全然是编造，特别“今为鳌山之乐，必纵饮，必耽声色”的逻辑并没有太大的毛病。
隆庆此次着急于要惩治于李焘，却是暴露了李焘所指责的“气量不足”，更是坐实李焘所言非虚。
当然，这亦是古往今来皇帝的通病。
虽然很多皇帝嘴里都说要魏征这种谏臣，只是魏征真的出现之时，却是叶公好龙的翻版，恨不得将魏征之流碎尸万段。
“皇上，李焘是臣的弟子，臣对李焘知之甚深。李焘此举正是忠于皇上，故而才冒此风险上疏直谏，疏中之言虽有不当言词，但还请皇上能够听取李焘的劝色之言！臣从太医处得知，皇上今犯病良久，正宜遏欲养静。只是皇上近期仍旧进御无常，以致病情迟迟不得痊愈！由此可观，李焘亦可谓是忠言逆耳，故请皇上反躬自省、轻惩李焘之罪责！”李春芳朝着隆庆拱了拱手，却是选择维护李焘道。
反躬自省？
张居正等人听着李春芳这种维持李焘和如此定义事情的属性，看着隆庆和李春芳已然形成了对峙之势，却是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吐沫。
一时间，整个东暖阁弥漫起一种紧张的氛围，一些人很罕见地嗅到这对君臣间悄然生起了火药味。

第2321章 劲爆
隆庆的性情温顺不假，只是现在已经是隆庆五年，已经在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位置上呆了超过四年时间。
哪可能还是那位唯唯诺诺的裕王，自然是听不进李春芳这种劝谏他认错的言论，心里自然是感到不痛快。
张福是裕王府的旧人，自然知道隆庆此刻的心意。只是想到孟冲、滕祥等人的遭遇，加上他不敢在五位阁臣面前干预政事，故而默默地低着头不敢站出来力挺隆庆。
隆庆扭头望了一眼站在最右边的张居正，张居正心知隆庆的那份期许，但却是竟然避开了隆庆的目光。
虽然他知道押宝隆庆才是出头的唯一方式，只是那位经营朝堂几十年的老师都败了，自己这位没有根基的末位阁老怎么可能承受得了林晧然的怒火呢？
“皇上，臣在潜邸有言：吾日三省吾身，为皇者更当如此，还请皇上反躬自省、轻惩李焘之罪责！”陈以勤将隆庆的脸部表情看在眼里，却是再度表态道。
陈以勤是在裕王府做了隆庆九年帝师，单是资历不比高拱弱，只是性格过于严肃和正派，不说无法跟高拱相比，比后来混了三年的张居正都有所不如。
只是这种人固然不讨喜，但却是更强的原则性，他已然还是希望隆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不是一味地严惩李焘。
郭朴和林晧然的态度自然是支持李春芳，只是他们已经不好再行表态，毕竟他们五人的声音过于统一反倒可能引发隆庆的抵制情绪。
正是如此，而今就看隆庆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改正，还是仍旧坚持要处置李焘了。
“李阁老、陈师傅，李焘骂朕酒色财气样样俱全，但此事实属故意中伤于朕！”隆庆心里满怀委屈，当即便开始自辩道：“朕在西苑弄了鳖山灯不假，但这不是为了晚上更加敞亮吗？李焘说朕好酒好色，只是天下何人不饮酒？谁人不跟自己的女人享鱼水之欢乎？至于他说朕贪财，这更是无稽之谈！朕仅仅数次向户部索要财物，但每次所索要的钱银并不多，且户部还屡屡拒绝于朕，朕何来贪财耗财之说？”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咬牙切齿，想到户部尚书马森每次都找理由拒绝自己的要求，让他恨不得碎尸万段。
隆庆并没有就此结束话题，又是继续自辩道：“李遂又说朕尚气，只是谁人没有一点脾气。父皇当年杖责百官于左顺门确实不妥，但朕登基以来所处置的官员甚少，像查抄徐家皆因其子徐瑛作恶多端。然今观徐家家财推积如山，再历数徐阶之罪责，朕全然无错矣！”
却不管徐阶早前一直有着“贤相”之称，只是随着查抄徐家雄厚的家财，这已然是间接证实徐阶的手脚并不干净。
何况，徐阶倒台便是失去了震慑力，很多陈年往事都被揭露出来，当年隆庆查抄徐家无疑是正义之举。
林晧然和郭朴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隆庆的自辩听着颇有道理，但其实不过是偷换概念。
这天下人好酒好色贪财尚气不假，但隆庆明显掌握不到那个度，更是一直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反倒李焘所指责的酒色财气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隆庆酒气财气皆沾。
至于查抄徐家，却是故意拿出这个有理有据的特例，却是直接忽略故意置气报复林燫等官员的事实。
“皇上，臣刚刚已经言明，李焘之言确实有言过其实之处。其误听道路之言，轻率渎奏，确实当进行惩处。只是李焘直谏于皇上是希望皇上更加自律，做一个跟明成祖那般的圣明君王，此乃忠君之举。虽有轻率渎奏之实，但其发乎于忠君爱国，还请皇上轻惩李焘之罪责，且严于律己！”李春芳没想到隆庆说话能够如此有条理，当即便是再度重申道。
隆庆心里暗自一阵愤怒，却是表明自己的态度道：“李阁老，李焘哪是对朕尽忠！依朕之见，李焘分明是要借朕沽名，朕此次如何能轻恕于他？”
郭朴等人看到隆庆仍旧还是坚持要严惩于李焘，不由得暗叹一声，却是知道李春芳的一番努力是要白费了。
若是隆庆不进行让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么君臣的对峙形势就会形成，而李春芳恐怕没有回旋的余地。
“皇上，李焘并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此事臣可以作证。若是皇上此次宽容不咎，乃见圣德之盛，亦可破李焘所指责尚气之言，还请皇上三思！”李春芳亦是感受到隆庆并没有被自己说服，但还是做最后的争取道。
隆庆召集内阁的阁臣本想是严惩李焘泄愤且平息这一场风波，结果发现李春芳绕了一大圈还是想要偏袒自己的学生李焘，不由得冷冷地甩出杀手锏地道：“李阁老，若李焘不是为了沽名，朕明明已经将他的奏疏留中，为何他还要将奏疏的内容外泄而搞得满城皆知呢？李焘此举不是为了沽名，又是意欲何为？”
这……
郭朴等人听到隆庆如此逻辑缜密地分析，在暗自惊叹隆庆变得精明的同时，不由得默默地扭头望向了李春芳。
事情确实是如此，李焘奏疏的内容按说是一个机密。若李焘仅仅是为了劝谏于隆庆，那么他目的应当是将自己的想法向隆庆表达，而奏疏送到便已经达到目标。
只是李焘还要将奏疏的内容公之于众，那么这已然是画蛇添足之举，而李焘出于忠心而上谏的判断根本无法成立。
张福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十分得意于自己的逻辑分析能力，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地望向了李春芳等人。
“皇上，奏疏外泄的事情跟李焘无关，实则是臣所为！”李春芳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是语出惊人地道。
啊？
在场的人听到奏疏的事情竟然是李春芳故意捅出去的，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李春芳，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李春芳竟然会有此般“大逆不道”的举动。
正是如此，整个东暖阁显得落针可闻，很多人的脸上都写着震惊的表情，不曾想今日还有如此劲爆的内幕爆出来。

第2322章 反转再反转
这……
隆庆的眼睛瞪起、嘴巴微微地张开，既是惊讶又是愤怒地望向李春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从奏疏泄密的消息传到自己耳中，他当时便认为故意让自己难堪的人正是那个该死的礼部主事李焘，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出自于李春芳之手。
在他的印象中，李春芳是一个极守规矩的人，对自己亦是一直恭敬有加，不曾想这个老好人竟然会朝自己捅来如此狠厉的刀子。
堂堂的内阁首辅竟然故意让自己这位皇帝难堪，若是事情控制不好，那么李春芳恐怕发动百官攻击自己，届时自己明君的形象将要大打折扣了。
“李阁老，你说是你将奏疏的内容泄露出去的？”张福原本不敢插嘴，但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求证道。
郭朴已经清楚事情的原委，面对李春芳的突然间坦白，亦是无奈地叹息一声，然而眼神复杂地望向旁边的李春芳。
李春芳的目光坦然，显得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正是！李焘上疏之时便将副本交给我，此次确实是我将奏疏的内容外泄，所以李焘并没有沽名之举！”
“李阁老，你……你为什么要这般做呢？”张福望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隆庆，而后显得困惑地询问道。
李焘的上疏还能归咎于年轻气盛，只是身居百官之首的李春芳亦是如此态度，更是直接将隆庆推到火坑上烤，这个事情无疑变得复杂起来了。
陈以勤和张居正虽然已经知晓李春芳的举动，但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的缘由，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李春芳。
隆庆原本还显得十分的坦然，毕竟要针对的人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礼部主事。只是得知堂堂的内阁首辅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当即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由得紧张地望向李春芳。
“皇上，臣如此之举，缘由有二：一是国有国的章程，官员的奏疏经过通政司到皇上这里，皇上有权直接处置奏疏，但却无权留中不发。若是皇上开创了‘留中不发’的先河，不仅阻塞官员的言路，甚至会耽误朝中要事，故而还请皇上对不利于自己的奏疏不可留中，此非明君所为！”李春芳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便是亮出理由道。
郭朴等人听到李春芳这个理由，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留中不发确实不符合国法，嘉靖当年虽然将《治安疏》“留中”几个月，但最后还是处理了此疏，将海瑞打入了刑部大牢。
隆庆而今效仿嘉靖当年的做法，似乎还打算将《酒色财气》疏一直留中，这无疑是一种“非法”行径。
正是如此，李春芳的立场并没有太大的问题，隆庆面对不利于自己的奏疏确实不该“留中不发”。
这……
张福原来还沾沾自喜自己的逻辑分析，只是听到李春芳的这一番言论，却是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靠在床头上的隆庆。
隆庆心里虽然讨厌起李春芳，只是听到李春芳揭开“留中不发”的错误做法，脸上亦是感到一阵火辣辣的。
按着他原本的规划，确实是想要将《酒气财气》疏永远地留中，让这一道不利于自己的奏疏无法公之于众。
只是如今，内阁首辅李春芳却是咬上了这一件事情，让他感到自己这个皇帝根本不是“无所不能”。
李春芳看着隆庆没有正面回应，便又是继续说道：“其二则是臣之所愿，还请皇上能自省己身！皇上而今疏于政务，不关心朝中诸事，面对臣等改制之策更是一拖再拖。然今国困民穷，审时酌变方为国家经久之图。以宗藩禄米为例，国初亲郡王将军四十九位，今玉牒内见存者二万八千九百二十四位，岁支禄粮八百七十万石余，其中郡县主君及仪宾尚不在内，而今大明财政大半的去向皆为宗藩所获，此乃大明财政之一大症结。而皇上先是失信于林阁老，至今都是悬而未决，臣早已是心急如焚！”
林晧然听到李春芳提及自己，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宗藩禄米确实已经成为目前最为迫切要解决的顽疾。虽然嘉靖时期就已经意识到宗藩禄米的危害，但那时大明的财政几乎是供由嘉靖炼丹、修建承天皇宫和道家建筑，致使朝廷拖欠宗藩禄米的情况是极为严重。
尽管嘉靖四十四年颁布了新的《宗藩条例》，但所削减的宗藩禄米并不多，而今大明的财政得到改善，反而是要足够支付宗藩禄米，致使朝廷每年支付禄米达到八百七十万石之多。
正是如此，现在粮税、市舶司、商税和苏杭织造局的收入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大明财政及百姓，而是这种附身在大明王朝身上的蛆虫，所以这些年朝廷百官辛辛苦苦其实是给宗人打工了。
有鉴于此，百官对削减宗藩禄米的呼声日高，但偏偏隆庆对大明顽疾的坐视不理，将这个事情一直拖着不处理。
郭朴等人听到李春芳的这席话，亦是默默地望向隆庆，却是看这个皇帝有没有将这些话听进耳中。
隆庆的最大问题并不是酒气财气，而是对大明顽疾的坐视不理，却是没有肩负起皇帝爱民的责任。
“李爱卿，即便你是要朕削减宗藩禄米，可以跟朕坐下来细谈，却不必如此……令朕难堪！”隆庆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怨气，却是有些不满地道。
郭朴等人听到隆庆这番看似通情达理的话，却是不由得暗暗地摇头。
他们何曾不想跟隆庆坐下来好好细谈，只是隆庆现在一直在躲着他们，而登基四年的时间主动召见他们的数次不超过一个手掌。
“臣并非是故意要皇上难堪，而是希望皇上能够纠正留中不发的错误，亦恳求皇上励精图治！”李春芳面对着隆庆的不满，再度申明态度地道。
隆庆沉默了片刻，当即便对李春芳许诺道：“既然李阁老要求，那么请再制定一份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朕定会认真斟酌！”
“臣领旨！”李春芳看到隆庆如此开明，眼睛不由得迸发光芒地拱手道。
郭朴等人见状，亦是不由得暗松一口气，本以为隆庆是要一意孤行，却没有想到隆庆是一位十分开明的帝王，已然是听进他们此次的劝谏。
事情到此，隆庆不仅没有坚持追究李焘的罪责，而且还同意李春芳提出削减宗藩禄米的提议，可谓是皆大欢喜。
由于隆庆答应削减宗藩禄米，致使包括李春芳在内的阁臣都十分的高兴，感觉卡着数年的削减宗藩禄米是要动真格了。
春节假期结束，李春芳便是急不可耐地制定了一个新的宗藩新例，却是要一举处理宗藩这个毒瘤。
只是到了正月底，仍旧没有得到隆庆的批复。
有鉴于皇宫传出乾清宫急召太医的消息，李春芳等人亦是耐着性子等待，毕竟隆庆的身体不佳还是情有可原。
眨眼到了二月中旬，礼部上公文询问了数次，结果每一份文书都是石沉大海，乾清宫一直没有任何的音信。
众人终于慢慢意识到隆庆突然变卦了，已然是不想要对宗藩禄米动真格。
经过多方打听，却是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隆庆在那次散场后，似乎是越想越委屈，在泡脚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骂了李焘和李春芳是“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
虽然不知道这位堂堂的大明皇帝从哪里学得这种市井污言，但隆庆的态度已然是昭然若揭，却是不没有推动削减宗藩禄米的心思。
跟着李春芳等人的失望不同，林晧然其实早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隆庆终究还是朱家的一份子，真要推动新的《宗藩新例》，难免会激发地方藩王的暴动，而隆庆根本不具备这种魄力。
李春芳无疑是希望彻底解决宗藩禄米的顽疾，从而让大明财政得到有效的改善，但此举对宗藩的利益无疑是伤筋动骨。
隆庆终究还是朱家的一员，而今更是由于血统才成功地坐上皇位，想必是不愿意冒着得罪近三万宗人的风险而削减宗藩禄米。
有鉴于此，隆庆定然还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是不愿意冒着自己地位动摇的风险，更愿意碌碌无为地享受如今的生活。
事情确实如同林晧然所料，隆庆不仅逃避着立储的事情，而且对李春芳等人削减宗藩禄米的方案是置之不理。
待到二月下旬来临，李春芳已经确信隆庆那日其实是搪塞于他，便心灰意冷地选择上疏向隆庆请辞。
内阁首辅李春芳上疏请辞的消息一经传出，当即便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第2323章 官拜次辅
隆庆得知李春芳竟然要请辞，却是再也坐不住了，当即下一道上谕慰留李春芳，让李春芳不要离开。
虽然这段时间一直躲在深宫中，但李焘那份奏疏在京城不断发酵，加上李春芳力挺李焘的消息传开了，对自己不利的言论此起彼伏。
尽管自己失信削减宗藩禄米的事情没有在京城传开，但在官场恐怕不是什么秘密，这无疑更是有损自己明君的形象。
若是李春芳此次真的致仕，那么天底下的百姓恐怕误以为是自己小气逼走李春芳，恐怕还要背上更大的骂名。
正是如此，隆庆深知李春芳现在不能够辞官离开，不然自己这位皇帝的声名定然会变得更糟糕，且影响自己在百官中的形象。
二月底的京城春光灿漫，很多人家后院高大的树木吐出了新芽。
“元辅大人廉洁奉公，朝堂不可失之！”
“不错，此事源于皇上失信，皇上当挽留并改正错误！”
“咱们一起上疏挽留，元辅大人劳苦功高，皇上不可如此寒功臣之心！”
……
尽管李春芳是通过青词的方式步步高升，只是在担任首辅的两年多时间里，李春芳的谦和还是得到了很多官员的拥护，故而很多官员纷纷上疏请隆庆挽留李春芳。
只是李春芳此次上疏请辞的举动，已然是像落到湖面中的一颗小石子，这个朝堂注定将不会再平静。
礼部左侍郎吕侍郎不仅呈上新的《宗藩新例》提案，而且还再度发动一大帮清流官员上疏请隆庆册封皇嫡子为太子。
官场并没有秘密可言，而今首辅李春芳请辞，并不是自身出了什么问题，主要还是隆庆迟迟不定国本和削减宗藩禄米的失信。
一时间，关于削减宗藩禄米和册封太子的声音骤然响起。
隆庆原本还忌惮着声名想要尽力挽留李春芳，只是看到这背后透着几分威胁和交易的味道，让他气得一阵咬牙切齿。
倒不是他不想削减宗藩禄米，而是这个父皇都小心谨慎的事情，自己又怎么可以冒着三万宗人的口水削减他们的禄米呢？
特别有着朱允炆的前车之鉴，一旦有地方藩王像成祖那般举旗起事，自己很可能成为下一次朱允炆，而好端端锦衣玉食的生活定然是要荡然无存。
至于册封皇嫡子为太子，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的心意早已经表露无遗，所心仪的人选是皇长子朱翊，而不是那个病恹恹的皇嫡子。
隆庆忍着对这帮得寸进尺官员的不满，面对以身体为由请辞的李春芳，便是派遣冯保前去探望，且送去了一些宫廷食物，又传圣谕：“宜慎加调摄，痊可即出，副朕眷怀”。
其实不管李春芳是不是身体堪忧丝毫没有关系，只要李春芳肯呆在京城养身体，哪怕不到内阁处理政务，对自己其实不会造成任何的影响。
树欲止，但风不止。
李春芳看到隆庆仍旧不愿意处理削减宗藩禄米的事情，知道隆庆确实是失信了，便是再度上疏请辞。
偏偏在这时，给事中王祯自作聪明地认为郭朴是李春芳离任的最大受益者，便是为了讨好郭朴而进行一场政治投机。
事情确实如此，毕竟明朝内阁的尊卑是以成员入阁的先后排序，一旦李春芳离任，那么首辅的宝座自然是属于郭朴了。
针对李春芳在请辞奏疏里的言辞，王祯揪出其中的问题直接攻击道：“亲已老而求去不力，弟改职而非分希恩，是为不忠不孝也。”
李春芳无疑算是一个幸运儿，在很多朝廷大佬早早失去双亲的大环境下，他的双亲至今还健在人间。
这原本是一件大好事，只是在时下科道言官却是鸡蛋里能挑出骨头，而王祯借此攻击“亲已老而求去不力”。
这话的意思很是明显，就是你的双亲已经年迈，但你请辞的姿态不够坚决，故而这是一种不孝的行径。
在满朝百官都在请求隆庆挽留李春芳的氛围中，王祯这个声音显得那般的不和谐，所列的理由更是让人见识到科道言官的无耻和节操之低。
只是现在的朝堂早已经掌控在林晧然手里，面对着这么一头疯狗，关于王祯的一些罪状很快被人揭发。
仅是两日，王祯便因贪墨的罪名下狱，这一场政治投机不仅断送了他的仕途，而且还遭来了牢狱之灾。
李春芳自然并非不忠不孝的人，遭到王祯“不忠不孝”的攻击后，既为心里对隆庆失信的那份怨念，亦为了能够归乡向父母尽孝，故而继续上疏请辞。
尽管遭到隆庆的接连慰留，但他此次去意已决，又是连续上了三道乞休奏疏。
时间已经悄然到了三月，春雨明显多了起来。
隆庆虽然一再慰留李春芳，但面对着李春芳不间断的乞休奏疏，渐渐感到了不耐烦，特别礼部对立储和削减宗藩禄米的声音不断。
隆庆知道想要李春芳不离开，那么至少要同意削减宗藩禄米或册封皇嫡子为太子，但这两个事情都不是他甘愿妥协的。
在接到李春芳第五道乞休奏疏后，隆庆知道事情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便对着李春芳的奏疏直接骂了几句，而后无奈下了一道《赐大学士李春芳归天敕》，允准李春芳致仕归。
至于他因此事损失的声名，特别更加坐实“酒、色、财、气”的污名，却是只能在今后再慢慢清洗了。
他原本想要一改父皇时期的恶名，做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但奈何世事并不遂自己所意，总是遇上一些糟心的人与事。
随着圣旨下达，李春芳亦是结束了他的仕途。
李春芳年仅二十岁便中了举，只是蹉跎十六年之久，于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及第，隆庆二年接任首辅，而今隆庆五年选择离开。
纵观其一生，不可谓不风光。年仅二十岁中举，还经历状元的风光，更是在首辅的位置坐了两年多，而今归乡还能尽孝道。
李春芳在接到圣旨和恩典优恤的时候，心里却是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失望。
倒不是他贪恋权势，而是宗藩禄米的事情悬而未决，国本迟心没有得到册封，这个王朝离盛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次日清晨，李春芳不愿意在京城多呆一刻，携带着亲眷打算从通州码头乘坐官船沿着京杭大运河直达扬州。
由于隆庆仍旧罢早朝，一大帮官员早早来到这里相送，河面弥漫着一片白色的晨雾。
李春芳对着前来相送的官员表达感谢，而后对着林晧然期待道：“林阁老，老夫此番离开，朝堂诸事便要依仗于你跟郭阁老，望你们为大明开创一个盛世！”
人生免不得有遗憾，眼看着大明盛世就在眼前，结果而今的君王只是一个贪图享受之徒，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天下。
“元辅请放心，我跟郭阁老不负元辅所望，定要带领大明开创一个盛世！”林晧然的眼睛坦然，显得信心十足地道。
李春芳读懂了林晧然的眼神，便是跟着众官员再度道别，在登上甲板之时，对着码头相送的众官员朗声道：“潘晟掷纱不为官，一心只求真礼存……”
“今日通州别吾众，吾众当为后继人！”码头上的众官员当即纷纷响应，再度将众人的心紧紧地联系到一起。
林晧然目送李春芳的官船远去，虽然李春芳通过自我牺牲的抗争打开了局面，但心里却没有多么开心。
明代的皇权实在是太强大了，哪怕他已经能够号令百官，但想要掌舵这个王朝的走向，已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次辅大人，请先行！”户部尚书马森等官员都不敢离开，对准备乘车反京的林晧然恭恭敬敬地道。
随着李春芳离任，内阁的位置亦是产生了相应的变化，次辅郭朴顺理成章地进阶首辅，原本位居内阁第三的林晧然则官拜次辅。

第2324章 新形势
宰相，自唐以来谓之礼绝百僚，见者无长幼皆拜，宰相平立，少垂手扶之。客坐稍久，则吏从傍唱“相公尊重”，客踧踖起退。
明朝虽然废除了宰相制，但嘉靖时期的权柄悄然落到内阁手中，帝王权术平庸的隆庆自然没有能力更改已经延续几十年的内阁掌权的体制。
故而，如今的阁臣被称为相爷，可谓是名副其实。
林晧然此次从普通阁臣到次辅，无疑是一个极重要的跨越。虽然有徐阶那种十年次辅的例子，但这种是极罕见的情况，更多还是等到两三年便能接替首辅的宝座。
亦是如此，次辅的位置可比作是当朝太子，林晧然已然是将来领导百官的未来首辅，故而地位跟普通阁臣已经可以明显地区分开来。
马森等官员虽然早已经是以林晧然马首是瞻，只是看到林晧然正式成为内阁次辅之时，那份隶属的感觉显得更加强烈，更是坚定地拥护于次辅林晧然。
林晧然环视在场恭敬有加的官员，先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着马车走去。
他知道想要带领华夏走上世界之巅，却是不能像徐阶、李春芳那般和蔼可亲，而是要采用强势的手腕来统率百官。
摆在眼前的难题则是打破当前朝廷安于现状的局面，只有设法除掉大明身上的毒瘤，这样才能够开创一个全新的大明盛世。
三月的京城，春意盎然。
文渊阁门前的青草地多了一些色彩，那几株高大的树木显得越发的生机勃勃，枝头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随着李春芳的离任，整个内阁的结构亦是悄然发生了一些改变，最明显是内阁成员从五位变成了四位。
虽然内阁再少一位阁臣，只是如今的情况仍旧不用急于增补阁臣，特别排在门槛外面的是礼部尚书赵贞吉，百官更不可能推荐赵贞吉入阁。
加上四位阁臣都处于年富力强之时，完全有足够的精力和智慧应付朝中的大小事务，故而内阁同样没有再添加成员的想法。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经过石道来到文渊阁前，却是没有急于返回自己的值房，而是走进了升级为首辅值房的郭朴值房内。
虽然郭朴已经升级为首辅，只是他并没有搬值房的想法，仍旧有原来的那间值房中办公，而空气中正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郭朴跟往日有所不同，身上已经换上一套威风凛凛的蟒袍，正处理着手头上的奏疏。
若不是当年守孝时期被李春芳超车，内辅首辅早已经属于他，不过现在的情况亦不能算太差，毕竟他接替了李春芳所留下的位置。
隆庆昨天同意李春芳的请辞后，亦是给郭朴颁发了一道圣旨，除了授予虚衔外，亦是给郭朴赐了一套蟒袍。
郭朴今日并不适合前去相送李春芳，停下手中的手笔，对着归来的林晧然抬手温和地道：“若愚，先坐吧！”
“谢首辅！”林晧然亦是保持着尊敬的态度，便是在对面坐下来道。
郭朴伸手端起桌面上的茶盏，便是抬起脸认真地询问道：“若愚，李阁老已经离开，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虽然他接任李春芳的位置，但并不打算跟林晧然争着这艘航母的掌舵权，且他亦是知道自己操纵不了这艘庞大的航母。
只是如今，朝廷已然是面对着宗藩禄米等难题，却是需要他们齐心协力地解决，这样才有机会打造一个盛世。
“李阁老此次辞官离开，加上先前《酒色财气疏》的那场风波，皇上如今饱受非议。若是皇上仍旧不同意削减宗藩禄米，他恐怕要通过其他方式来挽回声誉，这可能才是我们最有效的破局时机！”林晧然接过阁吏送上的茶水，显得智珠在握地分析道。
虽然明朝的皇权明显比以往增强不少，只是皇帝的评判权一直攥在文官手里，对于皇帝生前或死后的名声都有着决定能力。
隆庆如果想要生前和死后拥有好声名，那么就需要做一些相应的妥协，而不是一昧地跟百官唱反调。
现在他既不同意削减宗藩禄米，又不需要册封皇嫡子为太子，那么却需要做出一些成绩才能抵消这些负面的影响。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认真地询问道：“若愚，事到如今，你是觉得削减宗藩禄米仍旧没戏吗？”
“三万的宗人，这是一张张吸血的嘴，但亦是骂人的嘴，皇上怕是不太可能会轻易同意的！”林晧然知道郭朴是乐观地判断隆庆会选择妥协，但还是决定泼一盆冷水地剖析道。
郭朴听到林晧然的理由，不由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着宗人的不断繁衍，庞大的人口固然拖累着朝廷的财政，只是这庞大的人口亦会让隆庆投鼠忌器。
毕竟削减宗藩禄米侵害了三万人的根本利益，不说其中会不会出现朱棣那种狠人，这三万人的声讨亦让隆庆难以承受。
实质上，各地藩王不仅派遣人员在京城诉苦和讨要历年欠粮，而且通过自己血亲的渠道向隆庆不断地鼓吹削减宗藩禄米的危害性。
正是如此，哪怕大家都知道削减宗藩禄米是利国利民，但隆庆很可能还是没有足够的魄力推动此事。
郭朴捏着茶盖子轻泼着茶水，却是眉头紧锁地询问道：“若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大明的财政如何才能改善？朝廷财政将来又怎么可能养得起越来越多的宗人呢？”
“元辅，咱们想要开创盛世才如此急迫，只是单纯维持现状确实不见得要多着急！咱们大明财政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削减宗藩禄米的事情反倒没有前几年那般急迫了！”林晧然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显得十分苦涩地说道。
郭朴喝了一口茶水，却是乔装生气地瞟了一眼林晧然责怪道：“如此说来，此事还得怪你！粮税和商税的财政加入增加了不少，致使咱们的财政得到显著改善，确定还能勉勉强强过得去！”
所谓的怪责自然是一句玩笑话，只是大明财政哪怕得到了改善，但这并不能构成不处理宗藩禄米这个毒瘤的理由。
“元辅大人，在皇上眼里，现在的宗藩禄米远没达到非削不可的地步！依我之见，皇上恐怕是仍旧不会同意大笔削减宗藩禄米，所以此次咱们还得暂时性让步了！”林晧然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后满脸认真地望向郭朴道。
“若愚，虽然如今我是首辅，你是次辅，只是你的执政能力远在老夫之上！不管你接下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全力支持你，所以你大可放心去做即可！”郭朴知道林晧然这个要争取跟自己形成共识，便是直接掏心窝地说道。
两人从徐阶时期便已经开始结盟，而经过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经见识到林晧然的执政智慧，更明白林晧然实质才是最佳的首辅人选。
之所以他要占着这个位置，一则是林晧然确实过于年轻，二则自己亦可以帮着林晧然压着陈以勤和张居正。
“谢谢！我定不负大家所望，定要打造一个盛世！”林晧然迎着郭朴诚恳的目光，亦是不再客套地应道。
盛世，这已然是时下百官所奋斗的目标，哪怕前面拦着的人是隆庆，他们亦要想办法搬开这一个阻碍。
两人结束谈话后，亦是召开了新内阁的第一场会议。

第2325章 新首辅让权
文渊阁，内阁议事厅。
陈以勤和张居正都向前迈了一步，从第四位阁臣和第五位阁臣分别递进一位，只是他们都没有生起太大的野心。
陈以勤原本就不是一个拥有大野心的人，且不说他是多得林晧然的运作才成功入阁，更没有跟林晧然相争的政治资本。
至于张居正虽然有一些野心，只是他亦算是见识到林晧然的惊世才能，而今不仅没有多少政治资源，甚至还受累于一直提携他的徐阶被查抄出巨额财产而遭人诟病，他能够继续呆在朝堂还得感谢林晧然没有赶尽杀绝。
有鉴于此，两个人都是恭恭敬敬地向郭朴见了首辅礼，而后又向林晧然见了次辅礼，确定着双方的从属关系。
郭朴在首座落坐，对着左边第一位的林晧然点了点头，便是微笑着说道：“李阁老已经致仕，今由本辅担任首辅。只是本辅年事已高，免不得精力不济，若是遇上朝中大事还得跟诸位一起处置，一切还如同李阁老时期一般无二。”
陈以勤和张居正微微点了点头，敢情郭朴并不打算走“独相”路线。
当然，现在的内阁其实他们二人都没有跟郭朴和林晧然叫板的能力，朝中大事还是会由郭朴或林晧然来敲定。
郭朴扭头望向左边的林晧然，显得温和地说道：“不说当下，哪怕大明建国至今，论治国安邦之能当属文魁郎也！本辅今精力不济，李阁老所留奏章及诸事，便是有劳次辅处置了！”
这……
陈以勤和张居正听到这话，不由得暗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们都知道郭朴和林晧然一直都是穿着同一条裤子，哪怕郭朴排在林晧然前面，但很多时候郭朴都是跟随林晧然。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郭朴刚刚才坐上首辅的位置，但却是将最重要的票拟核心奏疏工作和处理六部事务的权限直接转交给林晧然了。
“下官谢元辅大人抬举，只是李阁老所处置的奏疏关系甚大，当由元辅亲自处理才是！”林晧然亦是微微一愣，但旋即便是进行推脱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不过他们更加确定这两人的联盟是牢不可破。
郭朴坦诚地望向林晧然，显得语重心长地道：“大明如今方兴未艾，方方面面都需要一个治国奇才掌舵，此事舍你其谁呢？老夫本生追求的不是所谓的权限，而是希望看到一个盛世，一个国泰民安的社会！”
这……
陈以勤和张居正刚刚还在感慨接下来的内阁是要以林晧然为主导，只是听到郭朴的这番话，不由得羞愧地低下了头。
自张璁时期开始，大明朝廷就陷入了争斗中，各党为了权势而彼此使绊子。像徐阶跟严嵩原本是一派，只是徐阶看准时机，却是对严嵩捅了一刀。
不过党争的结果却是让大明变得越来越糟糕，徐阶固然是替大明除掉了一个奸臣，只是为讨好山西帮而恢复淮盐旧例，在税赋上差点做出“加征三年”的恶劣之举。
直到林晧然的横空出世，先是以刁民册震惊朝野，而今以惊世的军事才能定国安邦，这让大明才得以窥得曙光。
陈以勤和张居正迅速地放下了权势之争的念头，却是纷纷望向林晧然，希望林晧然能够挑起开创大明盛世的重担。
“既然如此，那么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晧然知道这不是郭朴的试探，便是选择接下这副担子拱手道。
郭朴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只是身体亦是出了一些毛病，不由得咳嗽了几声。而后他对陈以勤和张居正又是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安排，亦是给予了相应的好处。
在将具体工作进行分工清楚后，大家便开始商讨起国事。
两京十三省和六部衙门的事务都汇集到内阁之中，单是奏疏票拟便达到二百多份，而国事更是往上四百以上。
若是没有充足的精力，且熟悉于国事运作的人，根本无法应付得了这种浩瀚的国事。而今隆庆不具备这种能力，哪怕司礼监的几位太大监同样不具备。
亦是如此，现在的朝廷诸事还得依仗于内阁来处理，权柄其实是被内阁的四人组牢牢地攥在手里。
跟着以往相比，内阁的权柄是空前的强大，甚至有着不可取代的重要性。只是内阁同样存在着顾忌，却是不敢为所欲为。
毕竟这终究是家天下的王朝，这种形势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若是他们现在做出太大的改革，譬如强行大幅削减宗藩禄米，将来很可能会遭到严重的反噬。
都是熟读史书之人，如何不知道在位时固然能够大刀阔斧，但失势之时不仅不得善终，而且还殃及子孙后代，致使他们更多还得寄望于拥有大魄力改革的君王。
李春芳原本是希望将隆庆拉进改革的战车上，但隆庆却只顾贪图享乐，却是全然没有拯救苍生之念，致使李春芳只能含恨离开京城。
正是如此，内阁四个人讨论的都是如何让朝廷健康地运转，却是不可能波及到触碰某些利益群体的根本性改革。
轮到林晧然发言的时候，林晧然先是喝了一品茶水，而后认真地说道：“据我刚刚得到的军事情报来看，今年开春咱们跟俺答恐怕是要有一场大战了！”
自从他兼任兵部尚书以来，对于军事情报工作十分的重视。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他在蒙古那边拥有大量优秀的内应，对俺答的动向一直都是了如指掌。
虽然俺答还没有领兵南下，甚至俺答都还没有召集各部落的兵马，但结合自己一直以来对蒙古形势的了解，已然提前有了判断。
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一来是给在场的三个人提前打个预防针，二来是拿出来跟大家进行商讨应对的方案。
“蒙古历来反复无常，如果不是若愚当年主持八达岭那场大捷，而今边境亦不得如此大平。却不知俺答此番为何而来？”郭朴的脸上涌起寒气，却是好奇地打听道。
军事关乎着大明国运，陈以勤和张居正都显得关切地扭头望向林晧然，亦是想要知道俺答此次南下的动机。
林晧然手里端着茶盏，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地道：“去年边境便出现过骚动，此次明面上的理由恐怕还是前来讨要孙子把汗那吉了！”
“咱们索性将把汗那吉给回俺答，看他还有什么话说！”陈以勤听到是因把汉那吉而起，当即便是出主意地道。
把汗那吉带着未婚妻投奔大明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陈以勤对把汗那吉并不感冒，甚至觉得将人还回去还省不少的麻烦事。
张居正知道林晧然不可能像陈以勤这般处事，且听出林晧然指出明面上的理由有另一重含义，不由得好奇地望向林晧然。
“俺答而今创建的后金是内忧外患，建国以来一直不能让各部落过上好日子，甚至日子越过越糟糕。现在他们又遇上灾年，想要解决资源缺乏所引发的纷争，南下其实是势在必行之事！”林晧然指出金国的现状，而后扭头望向陈以勤道：“不管我们交不交出把汗那吉，这一仗都无法避免，俺答急需我们大明的物资来化解金国的危情！”
张居正对北边亦是有所关注，当即便轻轻地点头道：“确实如此，林阁……次辅大人封锁晋商向关外走私物资，加上关外近年灾难不断。俺答所创建的金国已经是政权不稳，确实需要战事来转移他们国内的矛盾！”
“还是次辅深谋远虑，那个把汗那吉交不交确实无济于事，这帮鞑子其实还是图谋我们百姓的财物，当真是该死！”陈以勤亦是理清了形势，显得恨恨地说道。
“若愚，军事上还得由你多费心，切不能在这里出差池，务必要做好防守的准备！”郭朴对林晧然的判断是深信不疑，显得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林晧然将茶盏放下，亦是做出保证道：“元辅且放心！只要军政维持现状，主帅不临阵换人，此役定然可以无恙！”
郭朴等人听到林晧然如此承诺，加上边军确实得到了大大的改观，故而对俺答的来犯亦是没有过于担忧。
若说他们为何有信心能够开创盛世，正是林晧然这种神乎其神的军事能力，从最初被俺答部打到通州城和北京城，到如今已经将俺答拒于关外。
更为甚者，八达岭的那一场反击战更是打出了大明的威风，令俺答惨败而归，至今才受形势所逼南下。
如此的时局，又拥有着林晧然这定海神针，却还有什么理由再过度担心俺答，俺答充其量不过是一头乱吠的疯狗罢了。
正是如此，对于俺答是否会如林晧然所料那般率军南下，已然不算是一件让他们寝食不安的事情了。
议事很快结束，各方便是纷纷离开。
文渊阁左右修建东阁和西阁，由于已经是中午时分，故而四人一起到西阁简单地享用午饭，而后各自返回值房处理着手中的事务。
林晧然接过李春芳所要处理的奏疏和文书，致使工作量是大大地增加。
只是他本身就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加上做事效率比常人都要高出几倍，故而这些奏疏亦是耽搁不了太多的时间。
到了申时，他便将手上的全部工作都处理得漂漂亮亮的，此时外面的阳光灿灿，显得一切都那般的美好。
却是这时，一道身影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正是隆庆最为信任的太监张福。

第2326章 君与臣
张福虽然是从裕王府跟过来的太监，而今深受隆庆宠信，但并没有持宠而骄，对阁臣一直显得恭敬有加。
从外面走进来后，他抬头看到端坐在书桌前的林晧然，先是堆着笑脸向林晧然道了贺，而后传达了隆庆的旨意。
“皇上召见我？”
林晧然得知隆庆召见自己，先是得微微一愣地停下手中的笔，而后起身跟随张福一起前往乾清宫。
隆庆上任以来，对朝务确实不关心，极少主动召见阁臣。只是在这为数不多的召见中，太多召见却是被林晧然所夺得。
得益于林晧然当年在裕王府时期跟隆庆所结下的情份，尽管没能从这份情分中换得加官晋爵，但却是有利于双方的私交。
特别林晧然那种神乎其神的生财术，亦是让隆庆对林晧然有着特殊的依赖，故而隆庆对林晧然甚至比自己的老师还要尊重几分。
隆庆每次召见大臣通常都不是为了政务，往往都是出于其他的原因，更多的是他遇到难题需要求助于阁臣。
“次辅，回头我再过来找您！”
陈以勤拿着一份奏疏前来找林晧然商讨，正好看到林晧然和张福从值房走出来，当即知道皇上召见林晧然，便向林晧然恭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跟着陈以勤打了招呼，而后指着迎上来的陈经邦进行安排道：“陈阁老，皇上突然召见！若是方便的话，你可以先跟陈经邦说一说，我回来了解事情原委便寻你一起商讨！”
“如此甚好！”陈以勤感受到林晧然对自己的那份重视，当即微笑地点头道。
陈经邦知道这是老师有意栽培自己，既要自己多接触国事，亦是要自己分担一些工作，便对着陈以勤恭敬地拱手道：“陈阁老，我这便随您回您的值房，回头我会第一时间将事情转告给师相！”
林晧然满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便是跟着陈以勤告辞离开。
“请！”张福并没有因陈以勤的耽搁而走远，却是停留在不远处等着林晧然，对着前来的林晧然抬手道。
林晧然深知张福其实是畏惧自己，对着张福淡淡地点了点头，而后便跟张福一道前往乾清宫。
他隐隐猜到隆庆召见自己的意图，只是秉承着不自作聪明的原则，心里并没有胡乱猜测，打算面圣以随机应变为主。
三月的春光明媚，两人由乾清门进入，眼前便是那一座气势如虹的乾清宫，而隆庆仍旧是住在左侧的东暖阁。
林晧然跟随张福来到榻前，当即嗅到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加上听到隆庆的咳嗽声，又瞧到隆庆的脸色苍白，当即知道隆庆确实是犯病了。
从种种迹象不难看出，隆庆的身体已经是大不如前。
虽然太医的诊断是隆庆“休息不足，加上热衷于酒色”所致，但林晧然却是知道隆庆的身体不会如此简单。
隆庆很可能是中风的先兆，亦或者患得所谓的色痨，只是这两种病都是这个时代束手无策的病状。
很显然，隆庆是无法逃脱原有历史的既定命数，隆庆的身体顶多再撑一年，甚至还有可能提前终结。
事情到了这一步，林晧然其实提前进行了部署，哪怕隆庆今日突然间暴毙，亦已经做好了应对的方案。
正是如此，林晧然对于隆庆的状况并没有过于紧张，一切都早已经处在他的筹谋之中。
林晧然在迅速地捕捉周边信息的同时，显得规规矩矩地对着躺靠在床头上的隆庆行礼道：“臣大学士林晧然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爱卿，平身！”隆庆的嘴唇泛白、眼神显得呆滞，缓缓地抬手温和地道。
林晧然听到隆庆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更加确定隆庆而今并不是装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道：“谢皇上！”
“朕如今的身体状况，本不欲跟你们外臣相见！只是林爱卿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且亦只有你才能替朕解惑，故而朕还是决定宣召于你！”隆庆的目光落在林晧然的身上，显得敞开心扉般地解释道。
张福眼神复杂地扭头望向林晧然，哪怕新任首辅郭朴今日前来谢恩之时，亦是没有得到隆庆的召见。
而今极度好面子的隆庆纵使病情恶化，仍旧选择召见林晧然，可见隆庆对林晧然确实是有着不一样的情分。
林晧然施予一礼，脸上带着诚恳的表情进行表忠心道：“诚蒙皇上信赖，臣自不敢外泄令百官妄议皇上龙体，亦竭尽所能替皇上分忧！只是龙体有恙，还请皇上依太医之言，多加静养才是！”
“朕今日宣召于你，正是因为朕的身体！响午之时，朕突然间昏眩而浑身抽搐，深恐命不久矣，故而找你是想议一议国本之事！”隆庆先是假惺惺地叹息一声，而后开诚布公地说道。
咦？
张福听到隆庆竟然要跟林晧然商议册封太子，先是意外地瞪大眼睛，而后不由得耸起耳朵准备倾听。
不仅是百官关心册封太子的事，其实他们内宦更是如此，毕竟他们后面的荣华富贵很多程度是决定于下一任皇帝。
“皇上，祖训有云：立嫡立长立贤。今大明有皇嫡子，为防大明落下隐患，臣请立皇嫡子为太子！”林晧然作为护嫡派的领袖，当即便表明立场地道。
虽然他从语气上听出隆庆所属意的太子人选还是皇长子朱翊钧。只是为了华夏的未来，更为了华夏的崛起，却是不可能向隆庆妥协。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个地步，且不说隆庆不是那种一意孤行的执拗性子，哪怕隆庆真要执意册封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那他亦有足够的手段阻止这个事情。
现如今，百官是越来越团结，隆庆其实没有足够的资本扶皇长子朱翊钧上位。
隆庆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早有准备地道：“林爱卿，朕的身体越来越不堪，怕是今年都要准备身后之事。只是皇嫡子年幼，皇长子却已经九岁，皇长子岂不是更合适吗？”
咦？
张福不由得瞪起眼睛，发现隆庆这个说法还真有几分道理，甚至皇长子朱翊钧还真是最为合适的太子人选。
毕竟皇嫡子确实年幼，若是由九岁的皇长子来继承皇位，皇长子无疑能够更快地掌权，从而让大明牢牢地掌控在皇家手里。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护嫡派领袖林晧然，隆庆借着自己身患重病之机，还真是拥有了册封皇长子的充足理由。
“今皇上身体只是微恙，臣岂敢妄议皇上崩天后事，此乃不忠也！皇上，请恕臣不能回答，自然不敢跟皇上讨论国本之事！”林晧然当即抓到了事情的漏洞，便是冠冕堂皇地拒绝道。
隆庆是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哪可能让林晧然如此溜走，便是大手一挥地道：“林爱卿，朕恕你无罪！而今你当以大明江山为重，朕跟你谈及此种可能性，此不知是否册立皇长子为太子更为合适呢？”
这……
张福看到隆庆是一意孤行要逼林晧然表态，却是不由得好奇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纵观朝野上下，林晧然是最有声望的朝堂大佬。若是林晧然表态皇长子朱翊钧更为合适，那么阻碍将会直接削减大半，皇长子朱翊钧上位的可能性将会大大地增长。
现如今，就看林晧然是被隆庆逼得无奈表态，还是能通过他的智慧来化解这个难题了。

第2327章 君王功绩
东暖阁，一缕缕轻烟从铜炉中袅袅而起，空气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隆庆对自己推进册封皇长子为太子的计谋沾沾自喜，在允许林晧然畅所欲言后，显得十分得意地抬头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感受到了隆庆册封皇长子朱翊钧的决心，显得无奈地询问道：“敢问皇上，皇长子今年几岁？”
咦？
张福没想到林晧然会抛出这个人尽皆知的蠢问题，不由得困惑地扭头打量这位被称为智比郭嘉的当朝次辅。
隆庆的底气正是皇长子的年纪远要大于皇嫡子，便是嘴角微微上扬，显得自鸣得意地回应道：“林爱卿，皇长子今年已经九岁，且天资智慧！”
“皇上，皇长子九岁不知能治国否？”林晧然将隆庆的得意看在眼里，却是平淡地抛出第二个问题道。
咦？
张福听到林晧然第二个问题，心里当即豁然开朗，然后恍然大悟地扭头望向正在自以为手段高超的隆庆。
这……
隆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退，转而茫然地望向林晧然。
虽然皇长子朱翊钧确实很聪明，但要让仅仅九岁的朱翊钧来治理这个国家，无疑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
不说是九岁的朱翊钧，哪怕他三十岁继承大统，那个时候亦是一头雾水，即便现在都太晓得该怎么处理那些复杂的政务。
隆庆面对着林晧然这个极其犀利的问题，亦是不由得老实地摇头道：“九岁……自然还不能治国！”
“皇上，恕臣言语冒犯！纵是皇上如今大限将至，那亦不可由皇长子继任大统！既然皇嫡子不能治国，皇长子亦不能治国，此时更要册立法统！只有大明的法统纯正，地方宗藩或朝中奸人方不敢生事，咱们臣民方能坚定地拥护皇上，从而避免出现同室相戈的局面，可保大明千秋万载！”林晧然抬眼望向隆庆，显得一脸正经地指明其中的利害关系道。
尽管朱翊钧在年纪上确实是占着不小的优势，但隆庆想要借此来推动皇长子上位，其理由还远远不够充分。
至于这个所谓的理由，乍听之下确实还算有几分道理，但不过是隆庆一个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罢了。
不管隆庆的内心是如何渴望扶持皇长子朱翊钧上位，但想要避过祖制会遭到百官的阻拦，而自己更不可能让朱翊钧有机会为祸华夏。
正是如此，不管隆庆找来多少个理由，他都不可能会让隆庆得逞。
隆庆听到林晧然的这番分析，亦是意识到自己思维上的漏洞，纵使自己毙命当场，确实还是选择皇嫡子继任大统更为合适。
皇长子的年纪确实比皇嫡子更有优势不假，只是终究还是九岁的年纪，在治国上还没有出现本质的区别。
隆庆的眼睛突然微微一亮，便是抬头望向林晧然询问道：“若是朕大限之时，皇长子刚好十六岁呢？”
这……
张福看穿了隆庆的那份心思，眼睛显得复杂地扭头望向隆庆，当真是铁了心想要皇长子朱翊钧继任大统。
“皇上，请恕臣无法做这种假设！”林晧然知道这种假设绝对不会出现，便是选择直接拒绝地道。
隆庆的心思却是已经活跃起来，心里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若是皇长子朱翊钧不是九岁，而是刚好年满十六岁，那么自己还真有足够的理由直接传位给能够承担治国重任的皇长子。
对，自己现还不能倒下，只要再活上七年，那么皇长子朱翊钧便成年，自然比皇嫡子更会合适继任大统。
隆庆想清楚这些事情后，当即进行妥协地道：“既然如此，册封太子一事便再缓一缓！”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难题道：“林阁老，今李阁老已经辞官归隐，但朝野对朕反倒出现更多的恶评，却不知当如何才能让朝野对朕……有所改观呢？”
张福知道这是隆庆最为闹心的事情，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这位谋略过人的林晧然。
隆庆明明最是喜欢听到别人恭维的话语，结果却活成了一个大反派般，而今遭到朝野空前高涨的非议声音。
虽然他已经将外界对隆庆批评的声音已经有所保留，但架不住外界对隆庆那种失望，致使隆庆被批判得体无完肤，而隆庆亦是极度想要挽回名誉。
正是如此，隆庆的病情突然恶化之时，却是将林晧然召了过来，为的正是要借助林晧然的智慧改善他的帝王形象。
“皇上，李阁老和百官所求所愿无非是册立国本和削减宗藩禄米！若是陛下能够削减宗藩禄米，亦或者是册立国本，百官定会对皇上称颂有加！”林晧然早已经猜测隆庆的心思，便是斩钉截铁地给出一套方案道。
所谓的百官称颂有加，这纯粹是他在胡扯。
百官却是恨不得当今皇上能够成为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像，真正让百官闭嘴的是从来都不是甜枣，而不是嘉靖那种棍棒。
若是隆庆现在选择向百官妥协，其实不见得会得到太多的称颂，反倒会再来那些得寸进尺的官员继续“挑刺”。
当然，现在的百官都听从他的号令。若是隆庆能够做出这种让步的话，他短期内不会得寸进尺，而且还会约束住底下的官员。
隆庆心里自动忽略册封国本一项，脸上显得为难地说道：“林爱卿，朕亦知百官的诉求，只是……只是宗人那边是朕的宗亲，朕着实是……！”
“敢问皇上，您心里是不是并不愿削减宗藩禄米？”林晧然看到隆庆吞吞吐吐的模样，便是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隆庆脸上浮起几分尴尬之色，便是吐露心声地道：“朕倒亦非不愿！若是削一成即可，如果削减太多的话，朕确实难以定夺，亦无法向朕的宗亲交代！”
自从朝廷削减藩米的呼声越来越高，自己的宗亲亦是通过种种方式向自己哭诉他们的苦楚，甚至李贵妃和长公主都成为了说客。
这……
站在旁边的张福听到这话，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话虽然听起来是在让步，但其实还是不愿意削减宗藩禄米。削减宗藩禄米的本意是减轻财务负担，若是你才削那么一成宗藩禄米，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相对于宗藩每年高达八百多万石的禄米开销，此举无疑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更不可能永久性地解决宗藩禄米的这一大顽疾。
“皇上，若是仅削减少许，百官怕是怨气难消！若是皇上不愿在宗藩禄米上大动干戈，臣倒是有一策，或可替皇上解忧！”林晧然对于隆庆的态度早已经知晓，便是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隆庆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十分期待地道：“何策？”
咦？
张福听到这话，亦是好奇地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除了国本的分歧外，宗藩禄米更是成为君臣的最大分歧，亦是隆庆遭到百官非议的最大根源。若是林晧然有其他办法解决，那么确实无愧于林文魁之名。
“皇上，百官所议其实仅是一时之事，唯有青史才能彰显君王的功绩。若是皇上不愿意削减宗藩禄米，可寻其他比削减宗藩禄米更彰显君王功绩之事！”林晧然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故意卖一个关子道。
隆庆的胃口已经被吊了起来，显得颇为心动地追问道：“林爱卿，不知是何事能够彰显君王功绩呢？”
“纵观古今，开盛世者为明君，开拓疆土为雄主！今大明精兵强将，致使九边安宁，鞑子不敢再南下洗掠。若是皇上能够下决心除掉北患，大明可再创成祖时期雄风！”林晧然迎着隆庆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第2328章 各取所需
俺答终究不是打不死的小强，更不是成吉思汗，不过是蒙古草原的一个枭雄。在林晧然数次重创和经济封锁的双重打压下，而今俺答的政权早已经变得岌岌可危。
虽然俺答正在筹谋南下，但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若是隆庆给予足够支持的话，那么他此次不仅能够继续重创率领大军进犯的俺答，甚至还可能直接打回去。
自成祖以后，大明谈论更多的是如何防守，早已经失去了建国时期的明军雄风。哪怕被后世认为高瞻远瞩的夏言收复河套计划，却还是一种防守性的战略思维。
只是林晧然不想华夏继续如此堕落下去，亦不愿意跟随当权者通过压榨自己人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而是希望走上一条带领华夏崛起的道路。
正是如此，在隆庆遭到朝野空前压力的时候，特别遭到朝野言论攻击之时，他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时机或许已经到了。
隆庆需要雄主的名声来挽救他的帝王形象，而他亦想要通过北伐来强化军队战力，从而带领华夏走上世界之巅。
“林爱卿，你对此事信心几何？”隆庆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这已然是自己目前处境的一个最佳选项，便是有所心动地认真询问道。
林晧然的目光坚定地抬头望向隆庆，显得信心十足地保证道：“若是皇上不听信谗言，不像先皇对收复河套那般摇摆不定，且不对臣任用将领少些猜忌。臣顶多筹谋一年的时间，便足让鞑子不敢再向大明兴兵南下，而咱们大明则可出关收复蒙古诸部，令大明恢复成祖雄风！”
这……
张福听到林晧然竟有如此的信心和野心，不由得一阵目瞪口呆，发现自己还是低估这位主战派领袖的魄力。
以前的官员都是以守成为目标，凭借守卫边墙便能像杨博那般加官晋爵，但这位身兼兵部尚书的大学士却是要马踏大草原。
偏偏地，林晧然通过山竹滩大捷、山西大捷和八达岭大捷等战役，却是早已经证明他并不是一个空想家。
张福心里清楚这个事情背后有着其他含义，不由得扭头观察隆庆的反应。
却不管林晧然构画的蓝图多么美好，但实则是向隆庆索要兵权和人事自主权，此举很容易会触碰到帝王的那根敏感的神经。
明朝沿用了宋朝的很多制度，亦是通过文强武弱等方式来削减臣子造反的可能性，故而一直提防臣子坐拥更多的兵权。
虽然林晧然无疑是有能力助隆庆成为一代雄主，但隆庆给予林晧然更大的兵部人事自主权却会危及皇权统治。
当然，林晧然终究是一介书生出身，且此等做法其实是在为隆庆解忧，还是得看隆庆如何取舍了。
“好，朕应允你，定不会受小人而左右！”隆庆倒没有猜忌林晧然别有用心，当即痛快地点头答应道。
他知道林晧然之所以提出如此要求，恐怕仅仅是不想步夏言的后尘，毕竟收复河套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事实亦是如此！若是他像父皇那般三心两意，不仅浪费大明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恐怕林晧然所有的谋划都是功归一篑。
只是林晧然的军事才能早已经得到证明，且林晧然的生财之术更让人惊叹，故而他们确实有能力马踏草原。
只要自己不轻易改变立场，那么林晧然定然能够彻底解决北患顽疾，而自己这个皇帝便能坐享其成，甚至真的能够成为青史上的一名雄主。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这个事情达成之后，纵使百官腹议自己不肯削减宗藩禄米，但自己马踏草原却是一项留名青史的壮举，试问前面几代帝王谁人能及？
林晧然其实知道隆庆确实不像嘉靖那般多疑和有主见，而今更多还是得到隆庆的口头承诺，便是认真地施礼道：“皇上，臣亦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定会替皇上解决蒙古这个心腹大患，令皇上成为比肩成祖的雄主！”
华夏想要实现真正的富强，却不能过度地着重经济，亦得发展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只有军队强大，这样才不会步宋朝的后尘，却是可以开创一个属于这时代的盛世。
现在有了隆庆的这一个承诺和许可，那么他亦不会再逼迫隆庆削减宗藩禄米，接下来的重心则是放在军事上，用全部精力解决掉北边蒙古的问题。
一旦扫清北方蒙古的威胁，那么华夏便少了北边的掣肘，从而借助海洋时代的机遇站到世界之巅。
“好……咳咳咳！”隆庆心情顿感愉悦，只是话音刚落，却是突然喉咙一阵发痒，不由得弯腰咳嗽起来。
张福知道隆庆的病情恶化，当即让人拿来痰盂，同时上前帮着抚着隆庆的背部顺气，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担忧之色。
“皇上，请保重龙体！”林晧然看着咳嗽不止的隆庆，亦是进行表忠心地道。
按着原本的历史轨迹，隆庆应该还有一年的寿命。只是随着他的出现，对很多事情都悄然产生了蝴蝶效应，特别这个时期的隆庆远比原有历史上的隆庆更要富有。
富有原本是一件好事，但亦可能演变成一件坏事。
隆庆的病因本就因为纵欲过度所致，偏偏隆庆有了钱更加的为所欲为，这无形中加剧了病情的恶化进程。
正是如此，隆庆现在的病情恐怕比原定的历史轨迹更要严重，已然是离大限更近，甚至活不到隆庆六年了。
咳咳咳……
隆庆发出一阵干咳，咳到最后连眼泪都咳了出来，只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显得痛苦地朝林晧然抬了抬手。
张福知道隆庆是的一个极在意体面的皇帝，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
“皇上保重，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倒不需要张福提神，便心领神会地告退道。
咳咳……
当林晧然离开的时候，隆庆的咳嗽声仍旧不止，最后往痰盂里咳出胆汁，整张脸更显十分的苍白。
在这一个封建时代，皇帝的个人安危不仅关乎着整个朝局的走向，甚至直接决定着这个国家的最终走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却是不出林晧然所料，隆庆的身体迅速恶化。
面对着隆庆的病情，太医院的御医轮番问诊。在看到隆庆每况日下的身体后，他们终于意识到隆庆并不是休息不足和荒淫过度所致，而是已经患上了色痨和中风。
医治皇上无疑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谁都不敢拿着自己全家的性命来冒险，故而一直采用温和的药物进行治疗。
经过两个多月的保守治疗，虽然太医院没有将隆庆治死，但隆庆的身体不仅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是变得越来越严重。
现如今，已经不是隆庆不愿意上早朝，而是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如此耗力费神的活动，每日都呆在乾清宫中养病。
不作死便不会死，这话放到隆庆的身上正好合适。
隆庆的病情其实是间歇性的，经过太医院的精心医治，加上宫廷的大补之物确实不少，故而偶尔间亦是有所好转。
只是隆庆实属一个大色胚，只要身体允许的话，却不理会太医的戒色劝告，便会宠幸宫中的美人。
偏偏地，宫里的女人都不傻，谁都看出隆庆的命不久矣。
谁都想要在隆庆临死之前落下龙种，从而为自己的将来赢到一份依靠和保障，故而她们都是千方百计榨取着隆庆，甚至不惜劝说隆庆服用春药。
在这种身体每况日下的日子里，隆庆竟然还下诏册封了两名妃子，其他受提拔和恩赏的宫嫔不计，可见他偷偷在后宫干了多少风流事。
正是隆庆自身的不克制，加上这帮为着各自前程的美人，却是断送太医院那点来之不易的成果，致使隆庆的身体一步步地陷入到深渊之中。
哪怕是阳光明媚的夏季，乾清宫的咳嗽声亦是不断响起，而隆庆短短两个月便暴瘦了十几斤。
“皇上并非是诈病而避议册封皇储，而是真的病了！”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若真是患上色痨，咱们的皇上恐怕……”
“虽然咱们臣子不可妄议龙体，但皇上如此这般不节制，着实让我等臣子愤慨啊！”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隆庆的病情已经算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官员对于如此“胡闹”的隆庆帝，特别在此期间还册封两名贵妃，便是纷纷表达着他们的不满。
不过他们如今对隆庆亦是无可奈何，尽管他们对隆庆一直攻击不断，但奈何隆庆一直呆在皇城之中，而他们每一拳似乎都打在棉花之上。
只是论到毅力，很多人比不得这帮寒窗十年出身的官员，尽管得不到隆庆的反馈，但他们对于谏言仍旧是乐此不疲。
却不论是哪个时期，吵吵闹闹才是朝堂的主弦律。
林晧然无疑算是一个例外，既不担心隆庆的病情，亦没有参与对隆庆的声讨，而是专心都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
由于隆庆彻底不理会朝政，加上李春芳愤而离任，而今大明的所有事务都落在他跟郭朴所组建的新内阁身上。
终究已经是内阁的老人，虽然近两个月的事务同样繁杂，但他们四个人显得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政务。
从对外开海的深化工作，到对内西南改土归流的实施，再到整个大明朝的轻赋税和重商税，种种举措致使大明变得越来越好。
华夏的百姓在享受低税赋的同时，竟然还得到了开海所带来的福利，致使他们对而今以郭朴和林晧然为首的朝堂称颂有加。
事情便是如此，虽然隆庆仍旧没有肩负起皇帝的责任，百官对攻击隆庆仍是乐此不疲，但百姓的日子反倒越来越好。
另外，得到隆庆的允许后，林晧然的军事改革亦是悄然展开，不仅加强了军官的培养，而且还直接免掉很多世袭的无能将领。
如果在以前，林晧然这个举动必定会面临着世袭军官集团的反扑，但而今的林晧然早已经掌控了局面。
且不说这些无能将领心知有愧，且他们亦是没有能力跟林晧然叫板，故而亦是默默地接受降职或调到闲职部门。
在时间来到六月之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俺答突然召集诸多部落，然后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急驰南下，仅两日便出现在八达岭关隘前。
随着形势发生了变化，蒙古对大明的战略亦得进行相应的调整。
面对着越来越强大的明军，他们亦是希望进行一场突袭战，而不是同时面对大明赫赫有名的四大主力军团。
正是如此，他们此次南下不仅提前做了大量的保密工作，从而趁着石家军、马家军和骑兵团没作出反应前，便来到了八达岭下。
跟着林晧然所预料的那般，俺答此次兴师动众而来，却不是高举进犯大明的旗号，而是打着向大明索要孙子把汗那吉的旗号。
“把汗那吉已经投诚于我大明，要是把汗那吉愿意随你回去，本总兵便当场放人！”戚继光面对索要把汗那吉的俺答，亦是站在城头淡淡地回应道。
之所以抛出这个承诺，自然不是害怕俺答，而是这是大明军队一种自信的体现。他们明军不会看谁的脸色，亦不会强留把汗那吉做作筹码。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把汗那吉的去与留其实跟战局无关，戚继光这种应对之法无疑能彰显大明的兼容和自信。
“我已经加入大明，咱们自此便是仇敌，我是不会跟随你回去的！”把汗那吉来到城头后，显得旗帜鲜明地回应道。
虽然他是俺答的孙子，但这种血缘关系在蒙古谈不上多么牢靠。若是他真的选择回去，没准自己的妻子仍旧还要送人，而他自己亦是都难逃一死。
现如今，他在大明得到了优待，且妻子已经怀了身孕，却是只想过着这一种简单却幸福的农耕生活，却是不可能选择返回大草原。
城下的蒙古军队听到把汗那吉的回应后，却是默默地交换起眼色，既是震惊大明的气度，亦是惊讶于把汗那吉的立场。
只是他们心里却是明白，大明早已经是今非昔比。此前他们南下都是乐此不疲，但此次南下都是提前安排身后事，毕竟明军确实是太强大了。

第2329章 空城计
八达岭关隘，这是万里长城的一小部分，虽然此处是南下京城的门户，但宛如一道天堑般。
身穿锁子甲的戚继光带领众将士跟俺答所率的十万大军对峙，只是他们眼睛没有丝毫的畏惧，身上散着一种军人的自信。
且不说他们背后是强大的后盾，单是想起那夜将俺答大军杀得狼狈逃窜返回大漠，便让他们占据着巨大的心理优势。
过往的战绩已经不论，只要当下大明的军事长官是林晧然，那么他们就没有理由再畏惧这一帮鞑子。
夏风透着一丝的诡异，正是从南往北地吹拂着，似乎彰显着明军的强势。
俺答没想到把汗那吉是如此态度，便大声地对着把汗那吉喊话道：“把汗那吉，你定是受汉人威胁了！不过你且放心，只要你说要回来爷爷这边，爷爷定要大明平安无事地将你送出城！”
“把汗那吉，林阁老早有明示！若是你想要离开，不仅是你本人，你的妻子及部下都能平安离开！只是你离开之日，我们自此便是生死之敌！”戚继光扭头望向旁边的把汗那吉，显得一本正经地转述道。
把汗那吉知道那位大人物有如此的心胸，只要自己此刻点头表示要离开，他相信这些诺言都能得到兑现。
只是亦如那位大人物所言，如果他现在选择离开大明，那么便算是等同于“背信弃义”，那么他们自此便是仇人。
反观自己这位所谓的爷爷，明面上是兴兵讨要自己而来，但却全然不提及自己的妻子和部下，讨要自己终究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把汗那吉心里早有了选择，便对着城下的俺答朗声道：“俺答，我是心甘情愿投诚于大明，今已为大明的一份子！若你真是因我而来，那么便不用如此虚情假意，速速撤兵避免兵戎相向。如果你胆敢进犯大明，我今已经效忠于大明，必率部下斩杀于你！”
虽然他跟俺答是有血亲，只是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大明这段时间对他可谓是照顾有加，故而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效忠于大明，效忠那位敢于收容自己的大人物。
这……
赵全等人听到把汗那吉的表态，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把汗那吉竟然是铁了心要留在大明，更是如此态度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虽然大家都清楚此次打着讨要把汗那吉是一个借口，但把汗那吉公然做出如此的表态，此举无疑让他们变得出师无名。
“俺答，把汗那吉已经归顺我大明，他现在是我大明的子民，自然要受到我大明的庇护。却不论你是为讨要把汗那吉而来，还是要进犯我大明的领土，我大明都会悉数接下！”戚继光得到把汗那吉的态度后，亦是战意高昂地表达立场道。
随着大明军队的强势崛起，亦让他们有了足够的底气。他们既能坦然地让把汗那吉离开，亦能强势地护着把汗那吉，却不惧怕任何形式的战争。
俺答的脸色顿时阴沉，突然拔刀指着城头上的戚继光威胁道：“你们大明若是不即刻将把汗那吉放回来，便等着我血洗大明吧！”
“呵呵……休要找这种自欺欺人的借口，有种便来攻吧！”戚继光面对着这种威胁，亦是十分强硬地回应道。
而今的边军面貌明显得到提升，纵使俺答率领着大军强攻，他亦没有半点害怕，甚至还隐隐有几分期待。
蒙古骑兵本就不擅于攻城战，而今他们的军械更是大不如前，开展攻城战必定还是他们蓟州军占优。
一旦俺答的军队伤亡过重，只待其他几路大军赶来，那么他们不仅能够打败俺答大军，甚至还能趁机杀向大漠。
终究而言，经过林晧然这些年的经营，现在的大明早已经不需要再龟裂于城中，已经具备跟蒙古骑兵进行野战的能力。
两边的军队士气肃然，呈现着战事一触即发的态势。
俺答虽然心里极度愤怒，但还是忍着怒火下达命令道：“让他们暂且嚣张一时！咱们安寨扎营，吃饱再让他们领教我们铁骑的厉害！”
这些年林晧然在边关实施有效的经济封锁政策，让他所创建的金国物价飞涨，致使此次不得不南下洗掠物资。
原本他计划通过索要把汗那吉挫败明军的士气，却是没有想到明军竟然如此强硬，更没想到把汗那吉是彻底倒向大明。
现如今，他若是选择强攻八达岭且不说能否啃下这根硬骨头，恐怕自己都得葬送在这里，故而此处其实是佯攻。
至于这个举动会让士气受损，这已经不是他能够顾及到的事情，毕竟他知道自己确实没有夺取八达岭的实力。
随着命令下达，一顶顶蒙古帐篷搭建而起，营地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
俺答大军有鉴于上次的重大失利，此次并没有选择留下部分精锐在后方，而是选择了倾巢而出，致使十万大军都在此扎营。
有鉴于明军雷神大炮惊人的杀伤力，他们的营地选择在八达岭下面。虽然此举不利于突袭，但亦是远离了危险，避免被明军直接炮轰营地。
“骄兵必败！咱们要谨记林阁老的教诲，对鞑子不可有一分松懈！”戚继光望着下面连片的蒙古包，亦是对着自己部下认真地叮嘱道。
“是！”在场的将领绝大多数都是武讲堂出身，已经系统地学习了现代的军事知识，显得一本正经地拱手领命道。
尽管俺答此次南下做了大量的保密工作，只是兵部的军情司早已经渗透到蒙古内部，故而早在几天前便已经知晓俺答要南下。
面对着进犯的俺答大军，八达岭关隘已经调来了戚家军，连同蓟州军的兵力达到三万人之多，致使这里简直是固若金汤。
只要明军方面不过于盲目自大，那么俺答的大军想要以十万蒙古骑兵攻下这里，无疑是痴人说梦。
夕阳西下，这片大草原染上了一层灿灿金光。
蒙古中军大帐内，众头领围着一个沙盘而立，正在认真地商讨他们的作战计划。
虽然他们此次是十万大军南下，只是并不打算强攻八达岭，而是想要通过这种大举行动来牵制大明的主力军，从而创造从其他地方突袭的可能性。
终究而言，他们要的并不是要入主中原，而是想要夺取部分区域的胜利，从而在大明的腹地进行掠劫。
“大汗大可放心！若是从野林岭溃墙进入，便能用小部队突袭京城，致大明自乱阵脚，而我们的军队则可大肆地在京畿富庶之地劫掠百姓！”赵全指着那个沙盘上的一个缺口，显得信心十足地提出战略构想道。
黄台吉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有所担忧地道：“玉面狐狸不可等闲视之，若是他已经猜测到我们会从此处进入，那当如何是好？”
众头领听到玉面狐狸的名号，亦是不由得暗感一阵头疼。
“此次我们的作战计划一直保密，而我在大明的眼线一直盯着石家军、骑兵营和马家军的动向，何需如此草木皆兵？”赵全知道俺答早已经被林晧然吓破了胆，却是自信满满地道。
俺答知道这三大军团是大明边军的最强战力，便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三大军团而今在何处？你的眼线可靠吗？”
“大汗，我想为你引荐一人！”赵全等的便是这个问话，便是认真地拱手道。
得知俺答的首肯后，一个汉人走进中军大帐向俺答行跪礼道：“草民斩玉石拜见大汗，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汗，斩玉石正是一直为我们大金国提供上等茶叶的晋商，此次三大军团的情报便得益于他！”赵全指着地上的斩玉石，显得十分郑重地介绍道。
虽然大明实行了经济封锁，但晋商并没有彻底放弃走私活动。尽管他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走私活动，但仍旧坚持着小规模的走私，从而跟俺答方面一直有着比较亲密的联系。
晋商终究是数百年的底蕴，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斩玉石是晋商斩家之后，而今监视三大兵团的动向，已然还是能够做到的。
斩玉石抬头望了一眼俺答，当即目光诚恳地道：“草民能为大汗效微薄之力，这是草民及祖辈的荣幸！”
祖辈？
赵全听到斩玉石竟然搬出了祖宗，嘴角不由得一阵抽搐。自己充其量不过是自己背叛大明，这货竟然带着祖宗一起叛明，这做叛徒用得着这么卷吗？
“呃，原来你便是那位茶叶商人，快快请起！”俺答的眼睛当即微微一亮，便是十分欣喜地抬手道。
斩玉石此次冒险出关，正是要进行一场豪赌，便从袖中取出一物上呈道：“大汗，这是大明方面的布阵图，还请大汗过目！”
俺答接过布防图，在确定骑兵营等主力军团的动向后，当即大喜过望地道：“呵呵……有此图在手，咱们此次必定能满载而归！”
“大汗，而今三大主力兵团都在西边，而据斩玉石刚刚探明，野林岭溃墙至今都不设防。只要我们今晚连夜奔袭，必定能够一举突入关内！”赵全指着三大兵团所处的位置，显得野心勃勃地道。
俺答正想要点头同意，结果旁边的黄台吉再度提出异议道：“玉面狐狸谋算过人，而今野林岭不设防，恐怕其中有诈，怕是早已经埋伏重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咦？
俺答听到黄台吉的这番分析，不由得紧紧地蹙起了眉头，发现野林岭至今不设防确实是透着一份诡异。
面对他们蒙古大军进犯，野林岭的溃墙按说应该被明军觉察，而不是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更不该没有兵力设防。
“黄台吉，野林岭的溃墙乃新墙，恐怕明军方面至今都没有知晓！”赵全看到黄台吉要搅和这个作战计划，当即便是站出来辩解道。
黄台吉对赵全一直不喜，便一本正经地争辩道：“纵使是一道新墙，我们如今大举南下，他们岂有不巡查城墙之理？”
“且不说这是你的一种猜测！纵使明军有所察觉，但三大主力军团都在西边，而戚家军亦被我们引到八达岭，他们早已经无暇东顾。纵使是发现了野林岭的溃墙，却是已经知道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明军方面不过是摆着一个空城计。”赵全亦是不满于黄台吉的前怕狼后怕虎，亦是进行反驳道。
俺答心知自己这个儿子已经被林晧然打怕了，亦是发现赵全说得更有道理，便是扭头望向几位心腹大将。
“大汗，临阵岂有畏战之理，我愿为马前卒！”
“明军此举多半是一个空城计，我亦愿为前锋！”
“管他什么诡计，只要不是三大主力营驻扎在溃墙之后，我们杀进去便是！”
……
面对着俺答询问的目光，在场的头领显得战意高昂，纷纷表态着自己作战的意愿道。
俺答思索良久，特别确定三大军团确实是在西边，当即做出决定道：“阿木古楞，你率两万先头部队从野林岭溃墙进入！”
“属下遵命！”阿木古楞先是诧异地望了一眼旁边的黄台吉，而后十分欣喜地领命道。
黄台吉看到事态的发展，不仅担心此次作战计划的成败，更是感到自己的位置突然变得摇摇欲坠。
在敲定作战计划后，俺答便跟众头领进行研究更加详细的战术部署。
俺答率领主力军队继续驻扎在八达岭下，只是明天要对八达岭进行一场佯攻，从而牵制住蓟州军的兵力，更是以此迷惑住三大军团。
至于另一方面，他们会通过突袭的方式，打明军的防线一个措手不及，从而在腹地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掠劫行动。
六月的夜空繁星万千，只是这个夜里暗流汹涌，一团乌云突然地从北边铺天盖地而来。
当天夜里，便有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朝着东边奔驰而去，那个疯狂的计划亦是悄然展开。

第2330章 内奸？
“冲啊！”
随着一轮灿烂的朝阳从东边跳跃而起，蒙古的军营终于展开了行动，一个先锋营朝着八达岭关隘冲来。
王稚登早在几天前便来到这里，此时站在戚继光的身旁，显得未卜先知般地望着来犯的蒙古骑兵。
“放！”
身穿锁子甲的戚继光扶剑而立，显得十分沉稳地挥下手刀道。
轰隆！
几十门雷神大炮面对已经进入射程的蒙古骑兵，当即用火把将一根根火绳点燃，然后炮口发出了一阵阵轰鸣的声音。
一枚枚重若十五斤的铅弹带着呼啸之声砸向来犯的蒙古骑兵，落在地上便出现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坑，打中树木则是碗大粗的树木轰然而倒，而打在蒙古骑兵身上便人仰马翻。
明朝军队最大的利器无疑正是这种拥有惊天动地之能的雷神大炮，特别针对冲锋的蒙古骑兵，这简直就是收割的利器。
这……
面对着明军如此不讲理的野蛮打法，致使负责指挥作战的黄台吉当即懵住了。
此次他们的战略是进行一场佯攻，但对方偏偏第一时间就直接放出了王炸，让他们这边瞬间陷入被动。
若是现在他们就下令撤退，那么这场佯攻的痕迹无疑过于明显，而他们的注意力会放到溃墙上。只是他们继续强攻，面对明军如此火力强劲的雷神重炮，他们这边必定会加大伤亡人数。
“杀！”
黄台吉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此刻不向蓟州军施予足够的压力，那么他们的偷袭计划很可能无法顺利施行，故而咬着牙继续下达冲锋的指令道。
扎鲁特部敖勒布是黄台吉的追随者，虽然亦是看到明军强势的火力，但还是带着部下义无反顾地冲锋。
砰！砰！砰！
一排排燧发枪手陈兵在城头上，对着奔腾而来的蒙古骑兵毫不犹豫地扣动板机，射出一枚枚滚烫的铅弹。
嘶……
策马而来的蒙古骑兵显得十分英勇，只是面对漫天飞来的铅弹避无可避，纷纷跟随马匹中枪倒地。
扎鲁特部敖勒布率领两千部落精锐充当先锋，结果在明军强大的火力下，他们很快便牺牲好几百，令这片净土洒下了一大片鲜血。
“阿尔浑部、杜拉特部和科尔沁部，你们攻上去！”
俺答原本只想投入几千人进行小规模的佯攻，只是看到他们这边竟然连城墙都摸不到，只好选择投入更多的兵力道。
阿尔浑部、杜拉特部和科尔沁部原本充当佯攻的酱油党，而今听到俺答让他们投入战场，亦是只能带领部下冒着不断飞来的炮弹冲向八达岭的关隘。
若说八达岭关隘早前是一座让人无法逾越的堡垒，此刻简直化身成为收割生命的冥地。
轰隆！
城头的雷神大炮轰鸣声不绝，更是不断地提高射程，致使俺答所率领的大军只好撤回了营地之中。
“杀啊！”
随着三个部落兵力的投入，以扎鲁特部为首的冲锋营一改劣势，再度冒着枪林弹雨冲向了八达岭关隘的城门。
其实他们的主攻方向并不是城门，而是打算通过攀爬等方式登上城墙。
只要他们在城墙上能够立足，进而让更多的同伴登上城墙，那边他们便可以通过以点带面，从而彻底夺下八达岭关隘。
一支蒙古骑兵冒着枪林弹雨来到城墙下，他们通过叠罗汉的方式攀爬城墙，很快便成功地登上了城墙。
“冲啊！”
扎鲁特部敖勒布很希望通过强攻的方式夺下八达岭关隘，接着再夺取居庸关，从而打开南下京城的门户，故而十分兴奋地冲在最前面。
“杀啊！”
城门突然间打开，乔一峰率领上万骑兵营的精锐毫无征兆地杀了出来，矛头直指这支冲到城头前的先锋营。
砰！砰！砰！
骑兵营的燧发枪手充当着先锋队，他们纷纷扣下早已经填充好的枪支，对迎面而来的蒙古骑兵进行精准射击。
噗！噗！噗！
随着铅弹打在没有身穿战甲的蒙古骑兵身上，一道道鲜血飞溅而起。
虽然蒙古骑兵是马背上的民族，只是大明的燧发枪骑兵占据着武器的优势，显得单方面地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杀！”
骑兵营后半部分是手持唐刀的骑兵，经由澳大利亚铁矿石打造的唐刀异常锋利，正是疯狂地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城门已开，杀啊！”俺答远远地看到八达岭关隘的城门竟然已经打开，当即宛如打鸡血般地下令道。
经过双方的实力综合对比后，他知道自己无法啃下八达岭这个硬骨头，哪怕吃下亦要付出他所不能承受的代价，故而亦是决定进行佯攻。
只是谁又能想到，历来都只知道龟缩在城中，顶多只敢在夜里进行一场偷袭的明军，此次竟然敢于光天化日打开城门。
却是不管如何，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而今完全可以凭借明军的这一份盲目自大，带领着大军直接掩杀进八达岭关隘。
扎鲁特部敖勒布虽然亦是看到夺取八达岭关隘的希望，只是自己的部下早已经损失贻尽，甚至自己险些便死于明军之手。
呜……
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面对冲杀而出的骑兵营，却是选择吹响号角撤退。
虽然他知道这是一个好时机，只是这个代价无疑太大了。此次他们仅仅是一场佯攻，如果真要跟骑兵营血拼，那么这个损失着实是太大了。
一旦他们科尔沁部的主力军都牺牲在这里，偏偏还不能从此次战役中得到物资补充，他们科尔沁部落的命运已然是凶多吉少。
正是如此，他虽然知道继续冲锋是有机会夺下八达岭，但他却不愿意用自己科尔沁部仅存的实力为代价。
阿尔浑部和杜拉特部仅率领一千多人，而今面对无可匹敌的明军，他们亦是同样抱着保存自己部落实力的念头。
若是他们此次作战能够所向披靡，那么他们必定是抱着血战到底的决心，只是如今却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致使他们亦是生起了保存自己实力的私人。
噗！噗！噗！
乔一峰率领着骑兵营的精锐不断地收割着冲锋营的生命，对这些失去后援的冲锋营不断地挥动着屠刀。
“让开！让开！”
俺答率领着主力军想要驰援先锋营，只是遭到雷神大炮的轰击，路上还受到撤退的三大部落所阻挡，显得十分愤恨地喊道。
呜……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在俺答还在设法清理道路赶过来的时候，骑兵营已经鸣金收兵，重新退回那座八达岭关隘里面。
而今八达岭关隘既有身经八百的戚家军，又有配备最精良的骑兵营，俺答想要吃下这里其实是痴人说梦。
轰隆！
城头数十门雷神大炮发出一声声轰鸣，继续朝着蒙古骑兵进行炮轰，正在彰显着属于华夏的雄风。
俺答看着这一个似有似无的机会，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十分郁闷地下达指令道：“撤退！”
这场战事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只是在那条千疮百孔的道路上，此时已经血流成河，断肢洒落一地。
俺答从最初的佯攻计划，再到被迫追加兵力，而后想要发起进攻，每个举动似乎都在被明军牵着鼻子走。
野林岭溃墙，这是一个新崩的城墙。
事情确实是古怪，历来注重长城工事的大明直到如今，仍旧没有安排一兵一卒驻扎在这里，竟然就是一个故意敞开的大门。
“杀！”
阿木古楞跟着黄台吉喜欢瞻前顾后的风格不同，在蒙古军队以勇猛著称，却是不管不顾般地下达指令道。
两万骑兵在清理一些障碍物后，便是朝着溃墙长驱直入，打算从那华夏的富庶之地抢掠物资和女人。
蒙古中军大帐内，此时气氛显得异常的低迷。
“可恶！”
俺答回到中军大帐，当即狠狠地拍着桌子怒声道。
尽管他知道根本不可能拿下八达岭，只是一次佯攻便让他丢掉几千人，这个代价着实是太大了些。
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等头领却是大气不敢粗喘，特别三位首领刚刚都有私念，这时不敢跟俺答的目光相触。
俺答虽然亦恨查干额布根三人贪生怕死，但亦跟自己佯攻的战略失误有关，却是不好对他们进行问责。
正是这时，一个探子匆匆跑进了大帐内。
“什么！马家军出现在我们东边，离我们仅有十里地？”黄台吉等人听到最新的情报，显得十分震惊地道。
如果马家军的兵团仅仅是来威慑于他们，那么应该在二三十里择一处有利的地形摆出防守阵型，只是现在离他们这么近，这哪里还是要威慑他们，分明就是要跟他们直接开战了。
结合刚刚从八达岭关隘出战的骑兵营，明军的两大主力营已经出现，敢情跟他们都已经拥有跟他们进行野战的本钱。
只是他们此次南下为的是物资，若是跟明军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战事，那么他们金国政权可谓是雪上加霜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一名探子进来汇报道：“大汗，石家军绕到我们的后方，离我们不足三十里地！”
石家军？后方？
黄台吉等人听到石家军竟然已经出现在他们的后方，却是不由得瞪直了眼睛，突然感到整个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且不说他们早前所掌握的情报，这明军又是如何得知他们的动向，又怎么突然就将他们合围起来了呢？
南面八达岭关隘内的戚家军和骑兵营，西面马芳所率领的马家军，而北面则是战神石华山所率的石家军。
“这分明是要跟我们开战，我们该如何是好？”众头领猛地发现自己的军队被合围，不由得齐刷刷地望向俺答道。
“大汗，我们中间必定出了奸细！”赵全第一时间觉察到事情有异常，便是愤恨地望向在场的众头领道。
如果说马家军从东边而来，只是石家军竟然绕到他们的大后方，那么他们的所谓保密工作完全是一个笑话。
在他们对大明进行突袭之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却已经悄然展开，更是将他们七万多人直接罩在其中。
俺答环视着在场的将领，亦是意识到这里出现了内奸，不然自己的计划不可能被林晧然所洞察，更不可能被明军三大军团所合围。
一时间，整个中军大帐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我看那个奸细就是你，毕竟你是汉人，早前更是给了我们一些虚假的情报！”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环视众人，而后对着赵全进行指责道。
在场的众头领当即纷纷怒目望向赵全，亦是开始怀疑起这个汉人。
赵全面对着脏水，当即愤慨地指责道：“谁人不知道我跟明廷不共戴天，你如此急于将脏水泼给我，没准那个奸细便是你！”
“我忠于大汗，此乃天地可鉴！在我们之中，只有你是汉人，你的嫌疑当是最大！”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对俺答行了礼，却是咬着赵全不放地道。
赵全感受到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却是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努力地融不入这个群体，便是气愤地说道：“我赵全一心辅助大汗！若是你们如此怀疑于我，那我离开便是！”
尽管他深知自己的无辜，只是这些人始终将他视为异类。若是接下来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必定还是怪责到他们身上，届时再想抽身便难了。
俺答的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他知道赵全确实是汉人，但赵全早已经背叛大明，而今不该是那个内奸才是。
“大汗，既然大家都如此质疑于我，那我先行返回王城静候处置！”赵全向俺答行礼，显是忠心耿耿地道。
扎鲁特部敖勒布此次损失惨重，心里一直窝着火，此刻已经认定赵全是内奸，便对着赵全恶狠狠地道：“狗贼，你哪里都去不了！”
说着，他腰间的利刃出鞘，在赵全惊恐的目光中，一道鲜血飞溅而起，而赵全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第2331章 内部和外部
中军大帐内，宛如黑夜掠过一道刀光。
赵全的脑袋滚到中央，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些年，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助俺答打造金国政权和掠夺大明，却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蒙古人手里。
敖勒布身材高大而结实，是蒙古数一数二的勇士，手持着正在滴血的腰刀，眼睛冷漠地望着赵全的尸身。
这……
在场的众头领看到敖勒布竟然将军师赵全立斩当场，不由得地扭头望向这个莽汉，而后又是默默地扭头望向俺答。
尽管在场的众人都质疑赵全是那个内奸，只是赵全究竟是俺答的军师，是己方阵营的一个重要人员。
只是如今，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这位堂堂军师大人竟然被敖勒布愤而斩杀。此举不仅显得敖勒布十分鲁莽，而且算是对俺答的一种不敬。
“大汗，内贼已除！扎鲁特部此次伤亡重大，我需要回去整顿一番，在此便先行告退了！”敖勒布亦是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便是想要开溜地拱手道。
守在帐前的几个护卫看到敖勒布斩杀军师赵全，在注意到俺答的脸上浮起怒容后，亦是拦住了敖勒布的去路。
俺答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全，便是沉着脸冷冷地道：“敖勒布，你哪里都去不得！赵全是本汗的军师，而今你不分青红皂白将其斩杀，今日必须给本汗一个说法！”
虽然刚刚他对赵全亦是有所怀疑，只是想着赵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特别白莲教一直都是明廷的眼中钉，反倒赵全的嫌疑最小。
若仅仅因为赵全是汉人血统便认定他是奸细，这个逻辑无疑是有问题的，毕竟蒙古血统亦不见得全都忠于自己。
正是如此，不管是为了给效忠自己的赵全讨要一个说法，还是要捍卫自己这位大汗的权威，都不可以让敖勒布如此胡作非为，而是要对如此莽撞的敖勒布进行惩治。
“敖勒布确实冒犯父汗，只是他一心为金国除奸，还请父汗能够酌情处置！”黄台吉虽然知道敖勒布此举不妥，但还是进行求情道。
在诸多的蒙古部落首领之中，敖勒布是最忠于自己的部落首领之一，故而黄台吉亦是决定对敖勒布伸出援手。
“大汗，敖勒布今日率领扎鲁特部充当先锋营，此次伤亡不少部下，故而刚刚才犯下此等过错，还请大汗网开一面！”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有着很浓的民族歧视，当即站出来袒护敖勒布道。
“请大汗从轻发落！”在场很多部落首领都不愿意看到敖勒布受到重罚，当即便纷纷跟着进行求情道。
之所以出面给敖勒布求情，很多部落首领并不是因为他们跟敖勒布有多深的交情，更多还是看黄台吉的面子。
毕竟谁都知道敖勒布是黄台吉的心腹，而黄台吉接任俺答是既定的事实，故而都想要卖黄台吉一个面子。
另外，现在他们中出了内奸这茬子事情，谁都不愿意受到无妄之灾，故而希望将内奸的事情直接推给赵全这个汉人。
敖勒布原本还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心虚，只是看到这些多部落首领替自己求情，不由得重新挺直了腰杆。
俺答的虎目环视在场求情的人，同时深深地望了一眼自己大儿子黄台吉，却是阴沉着脸下令道：“敖勒布罪不在冒犯于我，而是不该斩杀军师！来人，给本汗拿下！”
“大汗，我不服！今日我扎鲁特部牺牲了一千多名壮士，而今我只不过让这个叛徒祭奠一千多个英灵，何错之有？”敖勒布猜到俺答这是要严惩自己，便是愤怒地拔刀道。
这……
帐中的众头领看到敖勒布不仅没有主动认错，而且直接拔出腰刀抗命，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虽然扎鲁特部牺牲了一千多名壮士，但这不能是他敖勒部公然抗命的理由，毕竟扎鲁特部充当冲锋营能够瓜分到更多的战利品。
最为重要的是，敖勒布拔刀相向，这已然是要跟俺答唱对台戏了。
俺答顿时面沉似水，对着拔刀的敖勒布冷冷地质问道：“敖勒布，你这是要违抗本汗的命令吗？”
“敖勒布，你快将刀放下！”黄台吉有心护着这位忠于自己的部落首领，显得恨铁不成钢地下令道。
敖勒布并没有松开手上的腰刀，像是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道：“大汗，若是你因这个汉人而治罪于我，那我敖勒布一百个不服，亦不愿再追随大汗！”
啊？
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等人原本想替敖勒布求情，但万万没有想到敖勒布竟然如此的强势，更没想到敖勒布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显得无比震惊地望向这个猛人。
虽然金国是一个比较松散的国度，只是他们既然已经选择尊俺答为大汗，那么便要一直效忠于俺答。
却不能像敖勒布这般，仅因为个人的喜好，公然违抗俺答的命令，更是扬言脱离金国这一个大家庭。
黄台吉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暗寒，却是深深地打量起敖勒布。
敖勒布现在扬言要脱离金国，此举不仅是要跟自己的父汗划清界限，亦是等同背叛于自己，当真是死不足惜。
俺答已经年过六旬，这个时候却是气极反笑，却是指着敖勒布恶狠狠地下令道：“将他给本汗拿下！”
随着命令下达，几个身材高大的护卫当即扑向敖勒布，打算将这位蒙古有名的猛士擒下。
噗！噗！噗！
敖勒布的性情刚烈，一直以勇猛冠绝于蒙古，面对上前要擒拿于他的护卫，当即将这几名护卫愤而斩杀。
在刀光剑影间，几道鲜血在中军大帐中飞溅而起，其中一道鲜血更是将中军大帐的一片白布染红了。
噗！
正当敖勒布勇不可挡之时，方才还替他求情的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却是突然偷袭，一把利刃从敖勒布的背后刺穿了整个身体。
这……
敖勒布正想要逃出中军大帐，结果被人从后面偷袭，看着从自己胸膛贯穿而出的半把利刃，眼睛充满着不甘地轰然倒下。
噗！
查干额布根用力地拔出利刃，眼睛冷冷地看着试图背叛金国的敖勒布。
在场的部落首领看到敖勒布的尸体，亦是没有过于同情，毕竟这个人刚刚确实是做得太过分，而今自然是死不足惜。
俺答知道这个事情并没有结束，便是对着黄台吉道：“黄台吉，你带人前去安抚白莲教众，就说赵全被奸细敖勒布所杀！”
他之所以一直倚重于赵全，除了赵全的才能及山西方面的人脉外，还有就是那一支拥有一定战力的白莲众徒。
“孩儿遵命！”黄台吉心里暗叹一声，当即便是领命道。
俺答扭头望向查干额布根，眼睛闪过一抹狠厉地吩咐道：“查干额布根，你带你的部下到扎鲁特部，如果能收服便进行收服，若不然都斩了！”
“遵命！”查干额布根暗自一喜，当即便是领命离开中军大帐。
随着两个人领命而去，在场的蒙古首领都敬畏地望向了俺答。
他们感受到俺答的铁血手腕，面对桀骜不驯的敖勒布，不仅任由查干额布根斩杀，而且还要对敖勒布的部落进行重新收编。
只是这个事情能怨得了谁？终究还是敖勒布过于目中无人，不仅当着俺答的面公然斩杀赵全，而且还扬言威胁要脱离金国，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不过经过这场风波，俺答政权的弊端亦是显露无遗。
金国由诸多部落汇聚而成，在俺答能够给众部落带来源源不断物资的时候，俺答无疑能够一呼百应。
只是如今，大明边关严厉地打击走私活动，从而切断晋商跟蒙古的联系。加上大明边军战力的提升，令到他们已经有几年不能入关，致使从大明获得的物资越来越少。
偏偏这些年大草原的天灾连连，让很多牧民无法自给自足，进而促使金国的粮食和商品的价格飞涨。
正是如此，在国内因为物资问题频频爆发冲突的时候，俺答这位可汗的声望无疑降到了一个冰点。
俺答原本计划通过大举南下抢掠物资来化解内部的矛盾，只是现在的明军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大肥羊，而是一头觉醒的雄狮。
此次纵使十万大军南下，不仅受阻于八达岭关隘外，而且还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遭到了明军的合围。
在这种形势之下，一个原本就出现裂缝的团体无疑更加支离破碎，跟敖勒布同样心思的部落首领恐怕不少了。
敖勒布在一定程度反映了很多部落首领的心声，只是在场的部落首领都是老谋深算之人，却不像敖勒布这般冲动和没有城府。
俺答亦是意识到自己的威望在削减，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勒敖布是冲动的性子，但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清除勒敖布及扎鲁特部。
扎鲁特部在得知敖勒布的死讯后，很多人都没有接受查干额布根的吸纳，进而营地又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在人数的绝对优势下，加上查干额布根是有备而来，致使扎鲁特部的营地很快便躺着上千具尸体。
这一场清除扎鲁特部的风波着实不小，这个事情很快就在整个蒙古大营中传起，搞得大家都变得人心惶惶。
谁能想到，今日还充当着冲锋营的扎鲁特部，结果在战场损失惨重，而今更是遭到了俺答的血屠。
不过俺答的强硬手段亦是取得不错的效果，纵使很多人已经生起脱离俺答的心思，但此刻亦是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只是现实的问题同样摆在眼前。虽然他们斩杀了赵全和勒敖布，但这两个人很可能并不是奸细，而明军的真正内应恐怕还继续潜伏在他们身旁。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已经落入明军的包围圈中，现在急需寻找一条出路，从而摆脱现在的困境。
黄昏时分，整个军营都染上了一层金光般。
俺答再次召集诸多的蒙古部落首领，虽然通过清洗扎鲁特部暂时压制住内部矛盾，但目前的形势仍旧不容乐观。
黄台吉面对前面的众头领，显得无奈地说道：“刚刚探子来报，石家军在我们二十里外的碗口岭扎营！”
“石华山这是要做什么？”
“碗口岭的地形易守难攻，怕是要截断我们的归途了！”
“北面石家军，西面马家军，而戚家军和骑兵营囤兵八达岭关隘，玉面狐狸怕是要图谋我们啊！”
……
在场的头领得知情况后，亦是纷纷各抒己见道。
随着石家军推进，他们的处境无疑是雪上加霜。石家军可谓是九军最难缠的存在，而今有着地形的优势，想要从北方原路返回已然十分困难。
现如今，不管他们选择西边还是北边，都会遭到其他两路从背后掩杀而来，届时他们必定是伤亡惨重。
偏偏地，他们蒙古大军并没有军粮补给线。虽然他们每个人都自带干粮，但撑三五日还可以，只是被困上小半个月，那么他们非要被生生饿死不可。
正是如此，他们现在便要筹谋该如何摆脱这个包围圈，甚至需要提前规划从何处解决他们的军粮问题。
“父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黄台吉深知现在的处境极为糟糕，亦是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俺答道。
在场的蒙古头领得知石家军的推进令形势更加急切，同时感受到明军更具侵略性，亦是纷纷扭头望向俺答。
俺答思索片刻，却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道：“咱们暂时按兵不定，看西路的情况再定夺，希望西路能传来好消息！”
现在八达岭不可能拿下，而南边是坐拥重炮的马家军，北边更是名震天下的重骑石家军，只有西边还残余着一线生机。
一旦他们从野林岭溃墙突破，那么他们不仅能够借此走出这个包围圈，而且还能借此从溃墙钻进关内。
若是大军能够顺利入关，那么自己军粮和内部不团结等问题定然是迎刃而解，届时无疑是天高任鸟飞。
正当他们翘首以盼的时候，东边的某个山谷中此时炮声震天。

第2332章 第五军团
阿木古楞从溃墙顺利进入，两万的人马宛如是一条长虫般爬进关内。
只是长城内的地形复杂，从野林岭溃墙进来所面临是一片山地，只有斩玉石的走私团伙用脚走出来的一条蜿蜒的山路。
两万人马根本没有空地进行休整，只能一字纵队地继续前进，但这座山岭的地形显得十分的险要。
且不说周围的草丛充满毒蛇和毒虫，即便他们派出的前哨队伍，在侦察的过程中便摔下山崖死了好几人。
“领主，正是此处地形险要，所以这个溃墙才不被明军所觉察！只要翻过前面那一条河和那一座山，周围都是平坦地带，你们便可以纵马四处劫掠了！”斩玉石是此次的向导，指着前面的山头兴奋地道。
阿木古楞打量这个脸带着讨好之色的汉奸，便挥手下达指令道：“小心戒备，着令前哨先寻一个开阔之地进行休整！”
虽然这里的地形险要，但他亦是时刻提防着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故而他当务之急是寻得开阔之地站稳脚跟。
凭借他所率领的二万蒙古骑兵，纵使面对明军的三大精锐之一，他亦是能够“进可攻、退可守”。
正是如此，当务之急是先寻得一处开阔地带休整，从而避免这条防卫力量单薄的一字长蛇阵被明军进行偷袭。
嘶……
两万的队伍在这种岖崎的山道中前行，很多马匹被旁边的荆刺伤到皮肤或眼睛，致使不少马匹受惊而发出嘶鸣。
啊……
一个蒙古骑兵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跟随不堪重负的石头摔了下去，便是摔得没有了声息。
砰！
一个蒙古骑兵被一条毒蛇咬了腿，当即栽倒在地上，先是痛苦地抽搐，然后整个人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这些意外事件给这支队伍带来了一定的心理压力，但最让他们害怕的还是明军。
由于谁都不敢保证这是不是阴谋，故而此次前进都怀惴着一种担心，特别他们此刻已经进入了关内。
好在，探子不断确认前面并没有埋伏，而他们从山岭走下来的时候，终于顺利地来到了一个开阔地带。
这里宛如是一个缩小版的草原，那些马匹来到这里便是走不动了，何况前面是一条清澈的河水，宛如是从地狱来到了天堂般。
咕咕……
走在前面的队伍越过了那片大草地，放开一支紧攥的马绳，便跪在清澈的河水前，当即伏身痛饮起来。
这一路走来，他们所携带的水几乎喝光，不少人经过此次的翻山越岭早已经是饥渴难耐，故而显得十分的满足。
不仅是这些蒙古兵，那些马匹更是口渴，同样伸着脖子痛饮着清澈的河水，这河水当真是有点甜。
“我们在此扎营！先检查水源是否安全，四下进行戒备和探查！”阿木古楞亦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即便下达指令道。
对于行军打仗的军队而言，最重要是的军粮，而其次则是饮水问题。
当年的土木堡之变的最大教训便是军队遭受饮水危机，致使那支精锐部队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战力。
此次他们先是从王城奔赴八达岭，接着从八达岭长途奔向野林岭，然后从溃墙进来又走了一段极崎岖的山路，致使所携带的水源已经耗尽，而今人和马饥渴难熬。
只是如今，他们无疑受到了上天的眷顾，让他们解决了目前最大的难题。
如此清澈的河流自然不可能存在太大的问题。纵使上游被人投毒，那亦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流掉毒性，且在旁边挖坑亦能顺利解决水源问题。
随着命令下达，在那片浅河滩的草地上，很快便扎起了一顶顶帐篷，毅然是一个隐藏在山林间的军营。
中军大帐中，阿木古楞召集着自己的部下，正在认真地研究着这周边的地形。
事实果然如同斩玉石所说的一般，只要他们翻过前面的这一座山，那么前面便是开阔的平原地带。
只要他们到了开阔的地带，凭借着他们出色的野战能力，以及让明军望尘莫及的机动能力，那么他们当真是来去自如。
至于他们一直心心念念的物资和女人，似乎真的是唾手可得了。
阿木丁楞注意到前面那座山还要经由一个山谷，得知这个山谷唯一的路，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
尽管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此刻并不敢掉以轻心。若是明军提前在那里埋伏，那么他们二万人从这里经过，至少得损失一半以上的人马。
“山谷那里是最佳的设伏地点，咱们应当小心才是！”
“不错，明军向来狡猾，没准他们正等我们从那里通过呢！”
“管他呢！不说咱们是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只要直接闯过去，大明的女人便任由我们糟蹋！”
……
阿木古愣召集着众头领进行相商，很多头领对山谷那里充满着担心，但亦有不少头领对此并不过于重视。
在一些激进派看来，纵使大明军队真的埋伏在山谷两旁，但他们直接闯过去便是，并不打算撤回关外。
“领主，你且放一百个心！此次我从年初至今已经走了不下三十趟，至今明军都不知晓这个溃墙，此处断然不会有任何问题！”斩玉石知道阿木古惭还是心存余虑，显得十分自信地保证道。
自从他发现这一道新溃墙后，亦是一直担心被边军会发现他走私的事实，故而对明军时时进行警惕。
只是此次位于长城的东边，又界乎蓟州和辽东的边界处，拥有着极强的天然隐秘性，却是很容易被两边的守军所忽视。
加上他从中进行了打点，故而他对这一条通道十分自信，并不认为明军真的如此神通广大、未卜先知埋伏在山谷两旁。
阿木古楞结合着大家的意见，特别看到斩玉石的那一份信心，便对着自己的一个心腹进行安排道：“巴科图，你带领你的人马前去探查山谷，今晚便是驻扎在那里！”顿了顿，又是郑重地作出决定道：“明日一早便启程，开始我们的狩猎之旅！”
“遵命！”巴科图深知这个事关重大，当即便是郑重地道。
斩玉石等人感受到阿木古楞的那份决定，却是知道纵使有少量的明军在山谷两边埋伏，亦是无法击退阿木古楞进犯大明的野心。
傍晚时分，营地生起了一堆堆篝火。
阿木古楞派出了好几支队伍，让他们查探周围的情况，从而避免被明军包围。
只是这些队伍陆续返回，却是没有发现明军的踪迹，甚至向南的那一支队伍翻过那座山到达了开阔地带。
在得到亲身的确定后，大家都知道眼前这一座山是他们最后的一道难关。
若是明天他们能够成功地翻越过去，那么他便可以取得此次突袭的成功，甚至凭借着这支强大的兵马横扫整个大明的腹地。
“首领，刚刚我探查这条河上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体形瘦弱的小头目犹豫一番，最后进行汇报道。
阿木古楞当即便是警惕起来，对着这个存在感不强的小头目询问道：“夫伊热，你往西探了多少里？是不是发现了明军的踪迹？”
尽管现在的进展十分顺利，只是如此顺利却让他想起石竹滩那晚的战斗，故而他心里亦是生起了一丝的不安。
虽然斩玉石显得十分值得信任，且这一路确实没有发现明军的踪迹，摆在眼前只有一座山，但总是隐隐感到事情充斥着一丝阴谋。
正是如此，在这个不怎么受自己待见的部下说出发现问题的时候，当即便是引起了他的警惕和重视。
斩玉石等人听到这一番话，亦是纷纷扭头望向这个身材瘦弱的小头目。
“回禀首领，因上游的道路岖崎，我往西仅仅只前行了一里地，并没有看到明军的踪迹！”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夫伊热显得老实地回应道。
斩玉石的心当即便是放回肚子里，显得有所不满地道：“西边是一片高地，那里的比今日所走的山路还要岖崎难走，明军怎么可能会驻防在那里，你肯定是多虑了？”
阿木古楞觉得这是虚惊一场，便将悬着的心重新放下道：“只要西边两里内没有明军大军驻扎的痕迹，那么咱们便不用理会，你亦不要制造恐慌！”
尽管俺答大汗在临走前叮嘱他多加警惕，只是现在的问题其实亦摆在眼前，目光最大的难关便是前面的这座山。
至于西边几里外是否有明军大军驻扎，这已然不是重要的事情，毕竟他们只需要离开这里便是天高任鸟飞。
“首领，虽然我没有发现明军的踪迹，但发现这条河的河道明显缩小了很多，所以隐隐间觉得此事不妥！”夫伊热一咬牙，还是坚持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道。
众人听到是这个理由，便有人不以为然地道：“河床的位置跟每年的雨量有关系，冬季很多河流都会枯竭，这根本不算是事！”
“不错，今年这一带的雨水比较少，且现在才是六月，河床低一些亦实属正常！”斩玉石没想到这个蒙古人如此胆小，便是淡淡地说道。
阿木古楞亦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不由得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
“呵呵……确实是我多虑了，西边并没有发现明军的踪迹！”夫伊热听到大家是如此的意见，亦是做出让步地道。
只是话音刚落，西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炮声。
这……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虽然这个炮声显得有些远，但无疑是从西边传过来。
夫伊热刚刚还大言不惭地说西边没有明军，结果这个属于明军特有的炮声，无疑是被当场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明军为何放炮，这炮声又是怎么回事？”
阿木古楞等人听着这个显得比较近的炮声，却是不由得疑惑起来。
如果这是针对他们的炮击，那么这炮声不该显得如此之远。只是这场炮击不是针对他们，那么明军为何会突然间放炮，难道还有另一支蒙古军队遛进关内不成？
夜幕降临，整个天地陷于漆黑之中。
从蒙古营地往西三里地，这里原是一片茂盛的山林。每逢雨季，这里汇集着周围的雨水，从而形成河流由西向东奔腾而去。
只是在去年冬天之时，这里悄然筑起了一道结实的石坝，致使这个茂盛的山林出现了一个大水库。
“放！”
身穿锁子甲的俞大猷是一个成名很早的名将，在身后火把的照耀下，显得十分从容地挥出干枯的手刀道。
他出身于军户之家，早年从父亲那里继承百户的世袭职务，于嘉靖十四年考了武举人，从而被任命千户。
不过他的仕途坎坷，经历过贬职和不得志，只是他并没有就此沉沦，而是在广东赢得平定安南范子义叛乱和海南的形势等功绩。
而后在东南抗倭的战线上，与戚继光并称为“俞龙戚虎”，带领着他所创建的“俞家军”扫平了为患多年的倭寇。
由于得到林晧然的赏识和重用，俞大猷从广东总兵直接被调往北边，很快便出任了举足轻重的辽东总兵。
在任职的这些年里，他亦没有辜负林晧然的信任，虽然没有像石华山和戚继光那般耀眼，但早已经成为了辽东的定海神针。
俞大猷目光坚定地注定着前面的石坝，虽然他并不想跟石华山和戚继光争强斗胜，但亦是一直觉得他的俞家军被低估了。
只是经过这大半年的策划，他知道终于是到了收获的季节。
至此，鞑子不该只记得石家军、戚家军、马家军和骑兵营，而是亦要知晓大明第五军团“俞家军”的名号。
轰隆！
早已经蓄势待发的一排雷神大炮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突然发出了阵阵的轰鸣声，一枚枚黑色的炮弹重重砸向了那一道石坝。
石坝在一连串的炮弹面前，很快便出现了一个缺口，而后整个石坝突然间崩塌，湍急的水流不理会漆黑的夜色朝下游奔涌而去。

第2333章 王牌
京城的灯火璀璨，彰显着这座世界第一大城的繁荣景象。
灵石胡同，林府后花园。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并没有呆在书房中，而是带着孙吉祥来到凉亭中赏月，只是眼睛涌现着一份担忧。
虽然他已经筹谋一切，只是任何事情都伴随着运气的成分，故而有了诸葛亮火烧上方谷却遭到大雨的憾事。
正是如此，他今晚跟孙吉祥在这里吹着凉风、享用茶水的时候，眼睛还是忍不住朝着东北方向频频张望。
“东翁，而今城门已关，辽东那边的战况最早亦得明日清晨才能知晓啊！”孙吉祥跟随林晧然十几年，便是直接捅破林晧然的心思道。
林晧然捏着茶盖子轻泼热茶，闻言先是微微一愣，而是微笑地反问道：“孙先生，若是明日才能知晓军情，我又怎么会如此没有定力呢？”
今晚无月，但凉亭挂着四盏灯笼，却是将整个凉亭染上一层金黄。
“纵使辽东跟府中有飞鸽传书，那亦需明日才是啊！”孙吉祥亦是意识到今晚的林晧然确实反常，便是不由得疑惑地道。
林晧然轻呷一口茶水，显得神秘地说道：“我方才跟你说石华山在蒙古大营二十里外的碗口岭驻扎，此事实则是今天黄昏才发生的事情！”
“难道不是飞鸽传书？不对，飞鸽传书没有这么快！”孙吉祥先是进行推断，而后自我否定地道。
虽然飞鸽传书比马匹要快，只是飞鸽存在着一定的风险，加上信鸽亦会选择夜间休息，故而传递的速度不应该如此之快。
正是这时，一个年轻人匆匆走了过来，毅然正是长林村林大彪的儿子林文书。
咦？
孙吉祥好几次遇到林文书出入林府，这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恐怕是事负重职，不由得认真地打量着这个长林村的后辈。
林文书来到林晧然身前，显得十分恭敬地呈上一张纸道：“十九叔，这是辽东军刚刚传来的电报！”
林晧然知道战事已经有了结果，便是放下手中的茶盏，然后伸手接过这份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纸张。
在很早之前，他便意识到通讯速度的重要性，故而在联合研究院所攻克的诸多方向中，亦是将无线电报的领域交由联合研究院来攻关。
只是任何技术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特别林晧然要联合研究院直接跳过有线电报，故而其难度已经上了几个档次。
无线电报的最初基础理论源于电磁感应定律，此定律揭示了电、磁现象之间的相互联系，而后证明电磁波的存在便奠定无线电通信的基础理论体系。
林晧然先是给予这一套无线电通讯的理论基础，接着将研制装置的方向定为波波夫所发明的火花发报机，进而交由联合研究院攻克这层层难关。
这个举动就像是抛出一个“太空快递”的理论构想，而后由相应的团队尝试载物火箭的发射，而后火箭到达相应的地点进行降落。
联合研究院在得到林晧然的任务后，亦是不惜花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对这个无线电报进行了攻关。
无线电报的原理是利用火花放电来产生高频电磁振荡，从而通过天线发射电磁波，进而通过电磁波的变化来发送代表不同含义的信号。
虽然这一套理论听起来很简单，但想要将这个无线电报的装置弄出来，其实亦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
毕竟这涉及一个华夏民族从来没有探索过的领域，其中无线电报装置还涉及电池和电容，这毅然成为困扰联合研究院好多年的两大难题。
无线电报的首个大难题是电池，这既是电的起源，亦是电磁波的基础。
只是林晧然将一块锌板和一块锡板浸在盐水里，联合研究院发现连接两块金属的导线中有电流通过，便推开了电池的大门。
这种简单粗暴的原始电池的弊病显而易见，其所产生的电压连一只苍蝇都电不死，自然无法满足电报的发电电压需求。
联合研究院吸收着华夏最有探索精神的年轻人才，他们孜孜不倦地对原始电池不断改良和优化，进而朝着增强电压方向努力。
经过大量的实验后，他们很快意识到产生电流的原理并非是由某种物质所提供，而是锌板、锡板和盐水所产生的化学反应。
有鉴于此，在摸索着电力理论体系的同时，亦是不免产生很多奇思妙想，而后通过实验不断进行尝试。
通过多番努力后，他们终于寻得最合适的稀硫酸作电解液，从而大大地增强了化学反应，进而通过激烈的化学反应获得了足够的电压。
只是单纯的发电存在着不可控性，故而这些电需要一个容量将他储存起来，而后再合理地进行利用。
很显然，一个难题解开的同时，往往会面临新的难题。
在解决电池问题后，联合研究院面临着如何将电能进行储存的难关。
林晧然再度扮演无所不知的上帝人设，给联合研究院提供了理论支持，抛出了电容器的概念，即“两个相互靠近的导体，中间夹一层不导电的绝缘介质，这就构成了电容器”。
有了这一个理论支持，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出现莱顿瓶，但电容器原本就不需要莱顿瓶的特定装置，只要两个金属板中间隔一层绝缘体就可以做成电容器。
正是如此，一种属于联合研究院的电容器应运而生，便一举解决电能的储存问题，进而能够不间断地进行火花放电，从而向四周释放特有频率的电磁波。
在这两大难题解决后，所面临的发射频率变化和如何破译电波都不是什么难事，故而属于联合研究院的无线电报应运而生。
随着无线电报的发射装置得到圆满的解决，接收装置亦是提上日程。
由于这时代的电磁波由联合商团单一制造，故而不用过多地考虑无线电波的相互干扰问题，仅是考虑如何更好地接收电磁波即可。
联合研究院在经过大量的实验后，终于寻得捕捉电磁波的方法，进而推出了联合矿石电波接收器。
通过一根金属探针接触到矿石的一个针尖大小的点位，调整其在矿石上的接触点可以找到有半导体效应的接触点，利用该点的半导体效应，对调幅无线电波进行检波，从而得到音频信号。
至于如何提示周围有电波出现，对联合研究院自然不是什么难题，一个通过捕捉电磁波来转化成声信号的装置很快便问世。
联合研究院的无线电报装置跟很多电子产品一般，初代产品往往伴随着很多的问题，却是足足花费数年的时间不断地优化。
联合研究院的无线电报分别遇到气候、距离、细铜线和信号干扰等问题，针对在实际运用所面临的问题，他们不断的进行优化和升级。
事到如今，无线电报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却是能够肩负起传播信息的职能。
其实林晧然在无线电报问世的过程中，主要是提供着一些理论基础，很多事情都是由联合研究院来完成，这亦是他创立联合研究院的初衷。
终究而言，林晧然更希望成为带领华夏走上世界之巅的领袖，而不是一个钻研于科学技术的技术宅。
由于没有林晧然的深度参与，致使无线电报的问世时间滞后了好几年，但亦让联合研究院可以独当一面，让联合商团得到了这个领域的数百顶尖人才。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林晧然以他背后的联合商团无疑是做了一笔好买卖，已然是坐拥无线电报的技术和人才。
有鉴于无线电报的重要性，从刚刚开始研制便实行了保密制度，而后测试和商用都采用联合商团的内部人员。
像无线电报的电报员全部都出自于联合学院的生员，他们是经过筛选的优质生员，且拥有极高的忠诚度。
电报员无疑是需要极好的记忆力，这样才能迅速地从特定的《电码本》上，发送或解读那些信号的含义。
无线电报装置先是在联合商团内部进行商业运用，在成功运作一年后，林晧然选择将这个技术运用到军事作战之中。
在世人还不知道无线电报是何物的时候，林晧然却已经完成了周密部署，悄然地打造一张无线电报通信网络。
正是如此，在俺答率领十万大军南下的时候，林晧然已经悄然打造了一张京城和九边的无线电通信网络，拥有了一张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军事王牌。
得益于无线电报技术的横空出世，京城和九边显得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蒙古大营，两万骑兵经过一天的翻山越岭后，正疲惫地躺在营地中休息。
轰隆！
在一阵莫名其妙的炮声后，西边突然间传来了山洪暴发的声音，湍急的河流从西边如同惊涛骇浪般涌了过来。
“这里怎么会有山洪？”
“快，快逃，向山上逃！”
“这里是低洼地，这是明军的阴谋！”
……
这个营地原本就位于夏季的河道中，而今的河道简直宛如是一头恶龙，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吞噬着这营地中的骑兵。
虽然很多蒙古骑兵想要往高地逃去，只是他们光凭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山洪的速度，很快便被洪水直接卷走。
一些人手持着火把逃上了高地，原以为他们成功逃过了一劫，只是有一个人手中的火把不慎脱落在一片干枯的草丛中，意外地点燃了一场山火。
这里本就是人迹罕至之地，而今的山火连同那条小道都烧掉，让人更是寻不得逃离这里的道路。
啊……
阿木古楞所率的两万人马绝大多数都不通水性，致使过半的人员被山洪带走，侥幸逃上高地的人却面临着山火。
在面临生死之时，他们的丑陋面很容易暴露，一些人为占据一个有利的生存位置，却是纷纷拔刀相向。
“该死，该死的明军，我定要你们汉人血债血偿，一定要那个玉面狐狸死无全尸！”阿木古楞侥幸从河道的另一边逃生，只是刚刚喝了一肚子水，显得十分愤怒地骂道。
在他们都提防前面那个易守难攻的山谷的时候，谁能想到真正的危险就在身边，明军竟然采用了水淹的方式。
更是没有想到，自己那帮愚蠢的部下竟然点燃了对面的山林，致使逃往那一边的部下是九死一生。
“你不该辱林阁老！”
突然一片亮光从上方出现，一个身穿轻甲的青年男子冷冷地望向从河中爬上来的阿木古楞道。
阿木古楞看到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将军，万万没有想到这边河道竟然埋伏着一支明军，不由得瞪起眼睛道：“你是何人？”
斩玉石从河中爬了上来，对这个青年将军当即便是痛哭流涕地道：“俞将军，我愿意用五万两买命，还请放过小人！”
“呵呵……你的名字早已经在生死薄上，纵使是神仙来了，亦是救不得你！”俞咨皋冷冷地望着没有骨气的斩玉石，却是大手一挥地道。
噗！
身后的亲兵对这个早已经在他们俞家军视野中的汉贼没有丝毫的手软，显得毫不留情地捅向了心脏。
斩玉石的眼睛一瞪，终于意识到这个溃墙由始至终都是一个阴谋，亏他一直以为自己寻得了一座金山。
“本将军叫俞咨皋，这便送你上西天！”俞咨皋将阿木古楞的惊慌看在眼里，便是冷冷地回应道。
不……
阿木古愣看着挥下来的砍刀，显得万分惊恐地道。
噗！
俞咨皋没有丝毫的手软，挥动着手中由佛山制的利刃，一把将这个蒙古第一勇士阿木古愣的头颅砍下。
阿木古楞的脑袋飞落在后面的洪流之中，只是他的眼睛一直瞪得大大的，显得十分不甘的模样。
至此，蒙古第一勇士阿木古楞被斩杀，而他所率的两万蒙古骑兵几乎被全歼。
在这里的战事刚刚结束，有关这里的战况便第一时间传回了京城，传到了坐在家中的林晧然手里。

第2334章 合围
今晚无月，漆黑的夜空显得迷雾重重。
孙吉祥看到林文书竟然声称送来了辽东的军报，心里的疑惑不由得变得更深，却是十分困惑地望向这个年轻人。
明明北京城的城门已经关闭，信鸽很少会在夜间飞行，结果这个长林村的年轻人竟然带来了辽东的军报。
林晧然看到俞大猷水淹蒙古先头部队的计划奏效，不由得吐了一口浊气，悬着一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尽管在事先做了大量的工作和周密的部署，但任何计划都难免出现各种无法预料到的意外，故而他今晚亦是忧心忡忡。
只是现在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俞大猷按着既定的计划淹死蒙古的两万先头部队，这一场源于大半年前的布局得到了回报。
早在把汗那吉来投诚之时，林晧然便已经预料到俺答必定以此为由南下，故而将把汗那吉安排到蓟州，亦是提前张开这一张大网。
野林岭的新溃墙其实是他刻意毁之，接着引山西的走私商人斩玉石入局，进而推动俺答以此为入关的攻破口。
正是在这种层层的谋划之下，此次才能成功引来了两万蒙古骑兵，进而通过水淹的方式成功吃掉这支先头部队。
林晧然将送来的军报递给孙吉祥，而后对着林文书命令道：“回复：本阁老心甚悦，速出关围敌军东路！”
“是！”林文书暗暗记下，当即便是恭敬地领命离开。
孙吉祥看到林文书离开的背影，再也压抑不住好奇地扬着手中的纸张询问道：“东翁，这个军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联合研究院研制出一个叫无线电报的物件，此物件可以通过特定的暗号来传递消息，这个军情便是刚刚从辽东那边传来，水淹两万先头部队便是方才不久所发生的事情！”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孙吉祥暗暗地咽了咽吐沫，虽然这个事情显得极度荒谬，但他知道林晧然不会撒谎，更是明白联合研究院有创造神奇的能力。
只是想着世间竟然有如此奇妙的物件，他忍不住进行感叹地道：“这……这无线电报当真是神奇至极！”
“如今有了此物，纵使我身在京城，但对九边几大军团的动向亦是一清二楚了！”林晧然手里捧着茶盏，亦是有些得意地说道。
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而今是大明的次辅，不远的将来便是大明的首辅，故而不太可能再离开京城。
只是现在他拥有了无线电报，便能够更加迅速地了解九边和地方所发生的事情，这无疑有利于他掌握九边和地方。
最为重要的是，像这一次无线电报的传递让他更加快捷地得知最新战况，从而更加科学地部署兵力，进而完成这一场针对蒙古大军的阻击战。
孙吉祥亦是意识到无线电报所蕴含的价值，便是话锋一转地道：“东翁，辽东军如今剿灭了蒙古的两万大军，下一步咱们要怎么样对付俺答呢？”
六月的夜晚带着习习凉风，正在驱赶着凉亭中的那一团闷热。
“虽然俺答大军遭到重创，但而今围攻俺答的成本太大了，还是先围着再看吧！”林晧然倒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显得十分理智地说道。
尽管他已经收割了两万的先头部队，只是俺答所率领的军队还有七万多人，且俺答大军处于骑兵最擅长的草原之中。
有鉴于此，他并不打算即刻对俺答的七万多人进行疯狂围攻，而是采用更加稳妥的“围而不攻”战术。
孙吉祥轻轻点了点头，亦是出谋划策地道：“东翁，俺答此人极度善战，咱们确实不宜逼他狗急跳墙。只是他的性情暴躁、自负且多疑，若是咱们能够不断愤怒于他，便可以徐徐图之，甚至可以借机将他的头颅斩下！”
虽然他的主要工作是辅助林晧然伫立于朝堂之上，但亦是花费大量精力来研究俺答此人，从而为林晧然提供最好的突破口。
“咱们大明跟鞑子的恩怨可谓是延续千年之久！若是此次仅仅解决掉一个俺答，或可享受几年的太平日子，但却无法彻底解决北患的难题。此次我不仅要推翻俺答所创建的金国政权，而且还要借此良机入主草原！”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野心勃勃地道。
随着他地位的不断提升，眼界亦是得到相应的提高。
北患的根源其实不在金国身上，更不在俺答身上，而是体现在两个民族力量和财富不成正比的矛盾之中。
有鉴于此，林晧然不仅大力发展大明的军事力量，同时还会入主大草原，进而推动两个民族的融合。
至于俺答的生与死，对于林晧然整个大计划而言，其实变得不那么的重要，不过金国的政权必定是要土崩瓦解。
孙吉祥感受到了林晧然那份做大事的魄力，却是突然进行猜测地道：“东翁，你此次还有其他的安排？”
“不错！”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便是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道。
这……
得知林晧然在这场战事还安排着后手，孙吉祥想到刚刚水淹蒙古大军那个精妙的布局，不由得同情起那位智力一般的俺答。
尽管这是一个漆黑的夜，但躲在草丛中的夏虫欢快地叫着，这种绵绵不绝般的叫声充斥着整个草原。
八达岭下，这里有一座连绵不绝的白色军营。
蒙古大军虽然没有无线电报这种神奇的物件，但先头部队跟大本营一直保持着联系，故而先头部队第一时间便将兵败的消息传回蒙古大营。
“阿木古楞所率的两万部队没有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咱们两万精锐啊！”
“听说是遭到了明军的水攻，只有极少的人侥幸逃生！”
……
兵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蒙古大营，只是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是纷纷地讨论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被寄予厚望的两万大军入关，却是不仅没有替他们打开一条生门，结果竟然被大明用水淹死了。
遭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创，他们此次南下洗劫的行动无疑提前宣告失败，而今几乎没有逆风翻盘的希望了。
这终究是一件万分重要的军情，在生还者逃回军营的时候，他们被带到了中军大帐中。
“咱们的大军在河边驻扎，结果明军炸掉上方的那道大坝，致使我们两万大军被淹，只有咱们几个侥幸逃生！”逃回来的头领来到中军大帐中，显得满脸沮丧地汇报道。
黄台吉虽然早前对此次行动有所担忧，但万万没有想到两万人竟然遭到团灭，不由得担忧地扭头望向了自己的父亲。
俺答原本还希望早前是一个错误的军情，只是如今得到了证实，显得无奈地挥手让这几个生还者离开。
两万先头部队被团灭，这无疑大大地打压了在场部落首领的士气，致使很多部落首领都打起了小九九。
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看到败局已定，当即便是硬着头皮提议道：“大汗，阿木古楞所率的两万人被团灭，咱们如今遭到三面合围，是否要拔营东进呢？”
黄台吉等人听着查干额布说得很委婉，但都知道他的意思是劝俺答向东而逃，然后绕道返回大板升城。
“要么咱们继续选其他地方进入关内，要么现在便原路返回，咱们何必如此惧怕明军！若是向东绕行，便得多花数日才能返回大板升城，难道最后要抢自己人的粮食不成？”阿尔浑部的首领生性好战，当即便是进行强烈反对道。
“咱们暂且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俺答亦有着自己的利益考量，显得一锤定音地作出一个决定道。
各个部落之所以脱离北元而奉他为主，并不是他的血脉多么纯正，而是他能够给大家带来莫大的好处。
只是如今，他们的日子变得越来越糟糕，偏偏还被在明军手底下一再吃败仗，其他的部落今后恐怕不会再听从他的调遣。
现在拔营离开固然能够保存较多的实力，但亦等于承认自己已经无力带领诸多部落从大明身上抢掠到好处，承认自己已经不具备领导能力。
正是如此，他现在还不能灰溜溜地返回大板升城，而是要继续留在这里寻得新的契机。哪怕不能从大明抢掠到足够的物资，那亦要想办法维护住自己的声望。
查干额布根等部落首领听到俺答的决定，亦是只好拱手道：“一切听从大汗安排！”
只是俺答的这个看似理性的抉择，却是错失了全身而退的最佳时机。
东边的太阳冉冉升起，将整个草原染上了一层金色。
年过六旬的俞大猷带领三万辽东精锐军浩浩荡荡地出关，然后从东边的地平线合围而来，剑锋直指俺答的军营。
待到中午时分，这支辽东军在离蒙古军营十几里地的时候，便是跟着马家军那般，寻得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摆出重炮防守。
至此，俺答的大营被四面的明军合围，毅然成为了瓮中之鳖。
谁都没有想到，俺答的大军竟然史无前例地遭到了明军的合围，一场大规模的战事似乎随时打响。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他们遭到四面明军合围之时，他们的水源竟然被人投毒，致使阿尔浑部死了几十人。
几十人无疑是一个小数目，只是军营原本就已经生起恐慌情绪，这无疑更是加剧了这种情绪的蔓延。
“可恶！咱们中间必定出了内鬼，一定要将这个内鬼揪出来！”俺答得知投毒的事情后，当即便是愤恨地命令道。
虽然赵全和敖勒布被斩杀，但他由始至终都不认为那两个人会是真正的内鬼，而今的投毒事件，更让他断定内鬼还在他身边。
“父汗，我已经秘密调查内鬼的事情，并没有寻得可疑之人，只是……”黄台吉很快便有了调查结果，却是一副欲言又止地道。
俺答的眉头微微地蹙起，显得有所不满地询问道：“只是什么？”
“父汗，很多人在私底下说的话极不中听，一些人对……对父汗已经有所不满！”黄台吉一咬牙，便是老实地汇报道。
俺答倒没有因此而勃然大怒，却是知道这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
此次原本是他一场挽回声誉之战，但谁知道他们还没有入关，便已经撞得灰头土脸，现在更是遭到明军的合围。
不过他心里亦有着苦衷，而今的困境却是让他无法做出更多的动作，毕竟从任何一个方向突围都需要牺牲。
明军已经占据着各个方向最有利的地势，且三支军队都有雷州大炮做后盾，这会让他们的突围变得困难重重。
虽然他所率领的七万余人有能力从任何一个方向突围，但针对擅于打防卫战的明军而言，突围无疑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只是他如果在突围中死伤过于严重，那么此次返回大板升城，他金国的政权恐怕就要面临土崩瓦解了。
终究而言，他跟明军打不起消耗战，而今南下是为各部落谋求物资，若是再次损兵折将而归，其他部落便不会再听命于他了。
俺答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便是抬头望向东边道：“那么话不听便是，而今还是要团结一心走出困境。现在咱们不好强行突围，但明军亦不敢贸然来犯，咱们继续观望一下，没准转机就出现了呢！”
很多事情都是祸福相依，明军固然已经借助有利地形对他们形成了包围态势，但明军亦不敢轻易离开他们的防守阵地。
“父汗，咱们此次没有入关完成补给，大家携带的干粮已经所剩不多了！”俺答犹豫了一下，便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他们蒙古人并不重视补给线，亦没有建立军粮线的习惯，历来都是以战养战。只是现在想要翻越大明边墙难于登天，故而他们此次仍旧无法进行补给。
大明军队可以围着他们几个月的时间，但他们蒙古骑兵顶多再坚持数日，故而已经要着手考虑军粮补给的问题。
俺答知道这很可能是那位玉面狐狸的阴谋，却是仍旧冷静地道：“越是到这种时候，咱们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咱们再熬上三天，实在不行的话，咱们便杀马充饥。我就不信明军四个方向的军团能够遥相呼应，他们三日内必定出现破绽，届时便会我们的转机！”
事情到这一步，他想要逆风翻盘不仅是要成功脱身，更要寻得时机重创明军，这样才能赢回他岌岌可危的声望。
“是！”黄台吉感受到自己老爹坚定的态度，便是恭敬地领命道。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明军却是一直按兵不动，而蒙古人为自己不重视补给线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却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战马被杀掉。

第2335章 痴人说梦
八达岭关隘，这里的城门再度缓缓地打开。
骑兵营和戚家军已经不满足固守于关隘中，而是有条不紊地向城外推进，在前方修建一道道防御工事，从而跟其他三大主力军团遥呼相应。
虽然任何一个方向的军团都无法剿灭俺答的主力军，但他们的整体实力早已经凌驾俺答大军之上，故而他们已经有围剿俺答主力军的实力。
身穿锁子甲的戚继光看着正在修建防御工事的部下，却是突然疑惑地道：“本以为我们出城会遭遇一场血战，结果俺答仍旧选择按兵不动，我此次当真看不穿俺答此人了？”
“俺答按兵不动，此事其实是在林阁老的预料之中！”江荣华遥望着山下的那座蒙古大营，显得十分平静地说道。
为了更好地观察前线的情况，亦是为了更好的贯彻林晧然的战略思路，他此次亦是跟王稚登来到了最前线。
戚继光知道江荣华是林阁老身边最信任的谋士，当即便是认真地道：“愿闻其详！”
“戚将军，此次想要知道俺答为何不趁机强攻八达岭关隘，便要先弄清楚俺答此次是因何而南下！”江荣华扭头望向戚继光，却是故意卖一个关子道。
戚继光对此早已经是心知肚明，便是理所当然地回应道：“虽然俺答此次是打着讨要把汗那吉的旗号而来，但实质还是想要入关抢劫！”
“戚将军，你这个猜测其实不对，或者不算完全正确！”江荣华听到这个答案，却是轻轻地摇头道。
戚继光的目光从蒙古大营中收回，当即困惑地询问道：“江先生，哪里不对呢？”
“俺答已经在鄂尔多斯建城称王，手上坐拥大量的财富，身边亦不缺女人，怕是早已经不知民间疾苦。此次之所以兴师动众而来，表面还是在图我大明的物资，但其实是想要通过征伐大明来明确他的大汗之位，让各个部落仍旧效忠于他！”江荣华遥望着大草原，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虽然俺答创建了金国，但其政治体制还是维持着原有的蒙古模式，各个部落都拥有着绝对的自治权。
俺答想要坐稳大汗的宝座，却是离不开各个部落对他的效忠，故而他既要通过武力震慑住各个部落，亦要跟各个部落达成利益共同体。
偏偏地，晋商的走私行径遭到林晧然的雷霆打击，致使俺答所统领的金国物资缺乏和物价飞涨，进而让各个部落的生活质量大幅下降。
在以俺答部为核心的金国中，因为物资的严重缺乏，无疑加剧了其他部落的不满，进而俺答的威望不断下滑。
正是如此，俺答此次南下表面动因是抢劫物资来解决金国内部的物资缺乏等问题，但本质还是想要各个部落继续无条件地效忠于他。
“这有什么区别？”戚继光的眉头蹙起，显得十分不解地道。
江荣华想起早前跟林晧然的交流，便是侃侃而谈地道：“据我们早前的情报！自从咱们实行经济封锁后，蒙古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甚至一口佛山铁锅都能换得十头羊，致使很多牧民的生活艰难。俺答的大汗之名已经遭到内部的诸多质疑，此次南下又陷入如此不利的局面，他的威望怕是已经降到冰点。”顿了顿，又是继续说道：“阿木古愣所率的人马有一半是出自俺答部，而黄台吉的精锐早些年便被我们屠戮，现在俺答本部兵力已经不足两万。现在的俺答心里哪里还想从大明掠夺物资，而是一心想要带领各个部落走出包围圈，最好能够打一个能够挽回面子的漂亮仗，所以他定然不会选择强攻我们这边了！”
倒不是他这边盲目自大，而是他早已经洞察了俺答的心思，亦是清楚俺答的困境，故而才敢于比较激进地派军队出关推进防线。
“既有兵法，又有政治，怕这天下亦只有林阁老才能看得如此深远，亦难怪林阁老上次认定俺答必定是佯攻！”戚继光领会到林晧然的那份智慧，不由得暗自佩服地道。
江荣华思索了一下，却是认真地补充道：“林阁老确实推测俺答对八达岭只会佯攻，但此事最终是否正确，还是通过蒙古内部的情报进行验证！”
“蒙古大军究竟有多少我们的人？”戚继光知道大明的军情司已经渗透到蒙古内部，便是忍不住进行打听道。
江荣华先是微微一愣，而后轻轻地摇头道：“具体人数我亦不得而知，且事关相关人员的安危，还恕我无法奉告！”
“倒是本将军失言了！”戚继光亦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事情，不由得尴尬地摸着鼻子道。
江荣华故意转移话题，显得自信满满地望向蒙古大营道：“俺答原本就遭到各个部落的不满，而今被我们大军合围，各个部落对俺答恐怕已经是离心离德。只要时机一到，我们定然能够拿下一场大胜！”
“林阁老可有明示，却不知什么时候发起总攻呢？”戚继光亦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显得摩拳擦掌般地道。
江荣华微微一笑，却是自信地道：“应该是快了！”
六月底的大草原显得绿意盎然，但此时的天空显得阴沉沉的，仿佛有一团阴鸷正笼罩在军营上空。
在这些天里，蒙古大营的局势却变得更加糟糕。
辽东军和大同军不断大胆地推进，虽然没有易守难攻的天然地形，但他们却是通过挖战壕来修建一道道防御工事，从而向蒙古大营再推进十里。
俺答这些天一直寄望大明能够露出破绽，从而通过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
只是四个方向的军队配合得极为默契，在辽东军和大同军前进的时候，石家军和骑兵营亦是展开了行动，致使他这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如此，他不仅没有寻得歼杀明军的良机，而且包围的区域进一步缩小，致使他们处于更加不利的局面之中。
俺答正在认真地研究沙盘，心里已经开始放弃歼杀明军的想法，却是寻得一条能以牺牲极小代价从容离开的道路。
只是这终究是沙盘所显示的地形，他这一支大军能够从中绕道通过，还得派遣一支小队进行侦察。
俺答刚刚将这个任务安排下去，抬头看到黄台吉从外面走进来，当即便是询问道：“内鬼的事情可有眉目？”
“爹，此事孩儿不敢大张旗鼓调查，故而至今都还是没有头绪！”黄台吉先是一愣，而后苦涩地摇头道。
虽然他亦是感觉赵全和敖勒布并不是内鬼，但开始怀疑身边人的时候，却发现每个人似乎都有嫌疑。
只是想要从这帮嫌疑人揪出内鬼，这无疑是一件极为困难的时候，毕竟内鬼亦不可能轻易地暴露出来。
即便他已经动用所有心腹来秘密地调查内鬼的事情，但至今都一无所获，反倒投毒的事情仍旧时有发生，仿佛是故意挑衅他一般。
“石家军可有什么异动？”俺答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又是认真地询问道。
黄台吉不由得微微一愣，便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石家军从碗口岭推进两里后，至于没有动作！”
“呵呵……若是他们仍旧呆在碗口岭，我恐怕还不敢从北面突围，但他们偏偏推进两里地！”俺答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十分得意地道。
经过这些天的仔细侦察，却是发现三个方向的军团之中，反倒从石家军所处的北面突围是最佳选择。
虽然石家军的重骑举世无双，被公认为九边的第一军团，但他们此次的兵力反倒最少，且石家军的动机性能最差。
另外，他们如果直接从北面突围，那么便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自己的领土，既能快速地摆脱逃兵，亦能解决军队所存在的粮食危机。
正是如此，在多番权衡后，他将此次突围的方向选在石家军身上，甚至还有机会取下石华山的人头来挽回颜面。
黄台吉隐隐猜测到父亲的意图，却是惊讶地求证道：“父汗，难道你打算从北面突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晚便从北面返回王城！”俺答知道黄台吉心里始终畏惧石家军，却是没好气地回应道。
正是黄台吉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性情刚烈的吉仁泰走进来直接质问道：“大汗，王庭当真被明军攻陷了？”
啊？
黄台吉原本还在惊讶于父亲要从石家军所在的北面突围的决定，转而更加惊讶地望向走进来的吉仁泰，却是被这个消息直接搞糊涂了。
所谓的王庭自然是指大板升城，只是那座城处于金国的腹地，是他们大草原上的一颗闪亮的明珠。
只是说他们王城被明军攻陷，这无疑是一个大笑话。
尽管在林晧然出任兵部尚书后，现在明军的战力确实是大大的加强，但明军顶多是阻挡他们蒙古骑兵南下，哪可能有如此魄力反攻于他们。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明军汇集着九边最强的兵团在这里包围他们，根本没有哪支军队敢于直捣他们的大本营？
俺答亦是被这个消息给整懵了，旋即愤怒地指责道：“吉仁泰，你在这里说什么胡话，王庭怎么可能会被明军攻陷？你少在这里扰乱军心！”
“当真不是大汗刻意隐瞒？”吉仁泰歪着脖子认真地打量着俺答，仍旧有所怀疑地询问道。
俺答看着吉仁泰怀疑的目光，当即便拔出腰刀威胁道：“吉仁泰，若是你在这里扰乱军心，本汗今日便杀了你？”
“大汗还请息怒！这是明军刚刚投放到我们营地的传单，所以我才误以为王庭当真被明军所攻陷！”吉仁泰看到俺答如此强烈的反应，当即便是呈上一份纸张道。
在说话的时候，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等部落首领亦是走了进来，很多人的手里都拿着跟吉仁泰相同的纸张。
就在刚刚，明军突然向他们这边投来了大量的传单，而传单的内容毅然是：“我军攻破大板升城，伪金已被我大明所灭！若拿此传单归降我大明者，可得优待，同把汗那吉般安置。若有部落来降，我大明亦能容纳！”
“这帮明军已经无计可施，却是鬼话连篇，当真可恶至极！”俺答看过传单的内容后，当即愤怒地将传单攥成一团道。
他们此次大举南下，固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王庭防御空虚。只是大明军队历来都是据城而守，敢于跟他们野战亦是近些年的事，又怎么可能有如此气魄穿过大草原攻占王庭。
“明军奸狡，着实可恶！”
“无中生有，这定是玉面狐狸的诡计！”
“呵呵……明军攻陷王城，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
科尔沁部查干额布根等部落首领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原本还怀疑俺答故意压下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但如今恐怕真是明军的一个烟雾弹，便是纷纷进行表态道。
俺答的眼睛扫过众头领，亦是不揭穿他们的小心思，便是指着沙盘认真地道：“既然你们都过来了，那么我便布置一下今晚的战术安排吧！”
“遵命！”查干额布根等部落首领知道俺答是决定带他们突围了，亦是纷纷围上来道。
却是这时，一个养鹰人匆匆走进来进行汇报道：“大汗，刚刚收到王庭的飞鹰来信，还请过目！”
咦？
查干额布根等部落首领听到是王庭的来信，亦是不由得纷纷望向俺答，心里纷纷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俺答却是十分淡定地接过来信，显得从容不迫地拉开卷着的字条，却是突然瞪起眼睛且震惊地道：“这……怎么可能！”
“父汗，王庭怎么了？”黄台吉将俺答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便上前询问地道。
俺答的眼睛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却是缓缓地抬头望向西北方向，在众人的目光中喃喃自语道：“王……王庭被明军围了！”

第2336章 征西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富饶的土默川呈现着一幅放牧的画卷，无数的牛羊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时而抬起头望向远方的蓝天。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从远边传来，在干燥的土地上卷起了一股烟尘，很快骑兵的身影出现在那条地平线上。
“阿奴，你还愣着做甚，快回来给老子干活！”一个中年蒙古男子腆着大肚子，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愤怒地命令道。
阿奴一改往日的唯命是从，眼睛噙着泪花地道：“你没看到吗？”
“王师得胜而归！此次怕是抢了你们大明不少人过来，若是不听话，我便杀了你，换一个听话的！”中年蒙古男子随着阿奴的方向望过去，当即嗤之以鼻地道。
阿奴知道这人确实不将他当人，便是冷冷地提醒道：“那是汉旗！”
“汉旗？”中年蒙古男子不由得眯着眼睛望过去，结果惊讶地发现那面旗帜上确确实实是一个汉字，当即变得目瞪口呆起来。
阿奴平复自己的心情，转身望向显得震惊万分的巴拉。
“阿奴，你想要做什么？”巴拉读懂了阿奴的目光，当即惊慌地后退道。
阿奴看着这个时常用鞭子抽自己的巴拉，显得十分平静地说道：“王师到了，那我便不用再伪装，我是军情司的情报人员！”
他是被劫来的大明军户子弟，原本有机会逃回大明，只是接触到军情司后，他选择留在这里为大明提供情报。
“你想要做什么？我……我知道你跟我女儿有私情，昨晚还干了那事，我……我是你岳父！”巴拉心里慌得一逼，却是突然口不择言地道。
阿奴的心里原本是想要杀掉此人，只是想到那个时常钻进自己被窝的蒙古女人，当即长叹一口气道：“你跟奈日嘎说，我会回来接她的！”
说完这话，他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当即便翻身上马。
“女婿，这匹马是我送你的，不用还了！”巴拉心知自己的马是有去无回，便是做一个顺水人情地讨好道。
阿奴拍马朝着那边的王师而去，只是那一面飘扬的旗帜并不是某个人的姓氏，而是一个“西”字。
“大板升城终于到了，杀！”
身穿轻甲的石昊率领这支骑兵穿越草原而来，看到那一座伫立在草原上的土城，眼睛当即闪过一抹坚定地道。
自从大明推出针对西南的战略，他更跟随征西大将军冠巾伯林平常平定西南，这些年一直推动了西南地区的改土归流政策。
从最初的播州杨家开始，征西军先后经历大小战役不下一百场。虽然难免有所伤亡，亦是遭遇很多的困难，但代表正义的他们总是能够取得胜利。
自贵州而始，再到四川、广西等地，最后打到了云南，凡是胆敢抗拒命令的土司都会直接进行征讨。
到今年年初，他们终于到了云南，便将矛头指向了云南沐家。
云南沐家原本是有机会阻止他们的脚步，毕竟沐家是名副其实的云南王，但偏偏云南沐家陷于内讧中。
沐朝弼原本是旁枝，是上一任国公沐朝辅的弟弟，因新任黔国公沐融年仅四岁，故而被朝廷任命都督佥事代替侄子镇守云南。
只是此人野心极大，让两任黔国公沐融和沐巩先后离奇而死，从自己侄子手里抢到黔国公的爵位。
在坐稳黔国公的位置后，沐朝弼显得更加骄纵和残相，奸污嫂嫂陈氏，夺兄田宅，做了很多令人深恶痛绝之事。
有鉴于沐朝弼的恶行，朝廷决定罢沐朝弼的爵位，以其子沐昌祚嗣位，不让沐朝弼参与云南的政事。
却是在今年年初，沐朝弼跟沐昌祚因权势而产生了间隙，沐朝弼密谋想要杀掉儿子沐昌祚，进而引起了父子的矛盾。
正是如此，云南沐家接受了明廷的安排，不仅主动交出了兵权，而且全家迁回京城，将自己经营的云南地盘悉数让出。
在平定西南后，他们平西大军亦是留下来继续震慑地方土司，以防这些残存的土司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就在这个月，他们平西军突然接到了兵部的秘密命令，让征西军抽调一支骑兵精锐突袭伪金王庭。
由于征西大将军冠巾伯林平常被朝廷勒令坐镇西南，故而林平常只能闷闷不乐地留守，却是将任务交给了他石昊。
之所以他能够担任这个重任，虽然跟他父亲是石华山有一定的关系，但他在平定西南表现极度出色，却是平西军的第一勇将。
当俺答率领十万大军南下之时，他亦是率领征西军骑兵精锐从西边出关，而后绕着大草原北上，现在顺利地看到了大板升城。
“杀！”
身后的骑兵太多出身于九边，这些年经过百战的磨炼，此时眼神显得无所畏惧，却是纷纷举刀大声响应道。
此次万里奇袭虽然辛苦，但他们都怀惴着一颗报国之心，亦想要完成他们祖辈马蹄蒙古王庭的夙愿。
嗒嗒嗒……
最先朝他们奔来的并不是蒙古的军队，却是一些零星的汉人，这自然不会给这一支百战之师制成紧张。
石昊得知来人是军情司的人，当即认真查看对方的身份牌，很快便确定这确实是兵部安排在蒙古的情报人员。
“卑职原名陈弩，是军情司的总旗，祖籍山东！”阿奴为了打消对方的疑心，亦是自报家门地道。
石昊将身份令牌丢还给了陈弩，便是认真地询问道：“陈总旗，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
“回禀将军，俺答率领十万大军南下，而今土默川只剩王城的两千亲兵和西北驻扎的两千守军，宜闪电战！”陈弩的目光坦诚，当即进行提议道。
土默川的人口顶盛时达到五万之多，只是随着这些年的南征北战，特别在跟大明几场大战中损失惨重，致使人口严重下滑。
此次土默川的男丁又跟随俺答出征，留在这里太多都是老弱妇孺，故而现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兵力。
“好，咱们火速杀向大板升城，将伪金的王庭端了！”石昊得知这里的情况便不再畏首畏尾，当即便下达指令地道。
俺答打跑北元建立金国，这无疑是蒙古自家的事，只是在外交上，明朝从来都不承认这个伪金政权。
此次他们兴师动众而来，既是要向手上沾满大明人鲜血的俺答报仇，亦要给这个所谓的金国划上一个休止符。
“杀啊！”
这支骑兵宛如是脱僵的野马般，眼睛看到那座敞开着的城门，便是高举着手中的刀和枪，显得义无反顾地冲过去。
在发现王师出现的时候，很多潜伏在这里的暗探纷纷前来相随。
倒不是每个人都像张弩那般跟人家女儿有一腿，很多人的刀上毅然是沾着血，毕竟他们这些被劫掠而来的人都会充作有身份蒙古人的奴隶，却是难不得受到各种折磨。
只是如今，他们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却是可以公然表明自己汉人的身份，跟随着王师马踏王庭。
“明军怎么出现在这里？”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明军！”
“快，快通知钟金哈屯，明军进犯王庭了！”
……
不仅是潜伏在这里的军情司人员，周围的牧民同样看到这一支突然出现的明军，却是纷纷慌张地道。
蒙古确实是彪悍，尽管面对着一支过万人的骑兵，但他们仅仅汇集一百多号人便敢于前面阻挡明军。
噗！噗！噗！
石昊带着石家军精锐充当前锋，面对着敢于阻拦的蒙古人，当即利用战阵对这些人进行了无情收割。
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这一片土地，那帮英勇的蒙古人仿佛是螳臂当车，大军过后尽是蒙古人的尸首。
倒是有几个骑术精湛，他们在意识到无法跟明军短兵相交之时，却是从缠斗中脱身而出，然后逃向了远方。
当然，亦是有人骑马奔向了大板升城，却是要将明军来袭的军情进行汇报。
夏风习习，那座土板显得格外的耀眼。
大板升城的名字源于“板升城”，而“板升”两个字又源于北方构筑城池所用的“干打垒”，即以板夹土，以杵筑实，逐渐升高成墙。
俺答在称霸草原后，先是修了一处自己的府邸，而后经由白莲教徒赵全等在土默川这里修建板升城，因其占地极大而得名“大板升城”。
只是金国这座王城墙高四米、周长仅681米，在南墙正中开设“泰和门”，其规模还要逊于大明的县城，仅是三座养心殿的面积。
大板升城内有一座大殿，七座寝殿，东南分别建有两座仓库。除了亲兵入驻这里外，居住都是俺答的妻儿和仆人。
在得知明军来犯的时候，这里当即变得人心惶惶。
尽管仅有两千守军，但傲木嘎和傲日其郎产生了争执，性情火爆的傲木嘎却是主张出城跟大明军队正面交锋。
“傲木嘎，此处还轮不到你作主！”正是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子出现，却是严厉地呵斥道。
傲木嘎看到出现的女子，当即恭敬地施礼道：“见过钟金哈屯！”
钟金九岁就嫁给俺答，为人聪明英武，善于骑射，多次随俺答汗征战四方。虽然在入侵山西时被俘，但后来跟随俺答归来。
经过那场战事后，她亦是意识到明军的恐怖，故而不再跟随俺答南下，却是在金国内培植自己的势力。
因为帮俺答生下第七子不他失礼和第八子沙赤星，却是得到了俺答的信任，而今代为掌管着这一座大板升城。
钟金刚刚哄着幼子睡觉，结果才醒来却被告知明军来进犯，看到傲木嘎不再言战，便是对着傲日其郎道：“傲日其郎，将城门关上，一定不能让明军进来！”
“钟金哈屯，现在大量的人涌进城，这城门一时关不上！”傲日其郎指着那些进城避祸的牧民，显得十分为难地道。
钟金哈屯见状，却是上前拨出傲日其郎的腰刀，朝着一个向这里惊慌跑来的妇人便是狠狠地挥下一刀。
这……
刚刚还要出城迎战的傲木嘎却是被钟金给震住了，却是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
噗！噗！噗！
傲日其郎领会了钟金的意图，面对着那些想要进城避祸的人，却是果断地挥下了屠刀，迫使他们不得不转身而逃。
这帮牧民见状，亦是只好纷纷逃离这里。
钟金看到明军已经离城门不足五百米，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快逃！”
“当心明军的马蹄！”
“呜呜……我们这一次恐怕是要死了！”
……
却见一大帮妇人和孩童被从城中驱赶出来，只是明军的骑兵已经离他们不足百米，而他们即将被马蹄踩成肉泥，却是不由得更加惊慌地哭道。
“停！”
石昊看着城门缓缓关上，却是突然勒紧马僵，抬手下令停止冲锋道。
尽管他知道不能抱有仁慈之心，只是有些底线还是不会轻易践踏，却不说继续冲锋亦不能到达城门，而且他亦不认为这小小的城门能挡住他们的脚步。
吱……
随着堵在城门处的牧民被赶跑，那道城门便是合拢起来，致使整座大板升城宛如是一个小世界般。
“仁慈的汉人，我一定要你为这份仁慈付出代价！”钟金看到这支明军的仁慈，却是自信满满地道。
她深知单凭城中的两千人根本无法剿灭这支明军，当即便让傲日其郎带人防守，同时通过信鹰向俺答求援。
只要她能够坚持三日，那么自己的丈夫定然派遣一支军队归来，届时必定能够将这一支不知死活的明军送上西天。
张弩看到石昊没有马踏牧民，虽然有些惋惜错过一个有可能突入城门的机会，但心里对这位少年将军多了几分好感。
哧！哧！
两边的角楼射来飞箭，却是朝着为首的石昊而来。
哐！
石昊面对飞来的箭矢，脸上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却是十分从容地拨刀格挡，很是熟练地挡下这支箭。
砰！砰！砰！
面对角楼上的弓箭手，征西军这边的神枪手当即出手，却是第一时间朝着角楼上的蒙古射手进行了射击，采用更先进的燧发枪进行火力压制。
双方的交战已经拉开了序幕，却不是一场短兵相交，而是远程武器的碰撞，同时一场攻城战亦会打响。

第2337章 民族
“彼俺答者，一朝得势，逞爪牙之尖锐，纵战祸我大明，屠边堡数座，军民十无一二……今我征西军先锋营为大明边民复仇而来，今不破伪金王城誓不还！”
石昊有着很浓的民族情结，对普通百姓有着感同身受的仇恨，此时念起那一份早已经准备的檄文大声地朗读道。
其实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而是一场事关民族主导权的战争。
由于种种的原因，汉族和蒙古走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模式，亦是造就出完全不同的民族习性。
汉族从原始世界中走出，通过创造资源来解决自身的需求，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养活自己的父母和孩子，跟其他族人友好相处。
蒙古则是追逐水草而居，既要跟恶劣的气候和野兽作斗争，亦要跟其他族人争夺资源，通过向周围掠夺资源而生存下去。
正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民族习性，造就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致使蒙古最终将掠夺的目光投向了汉族。
蒙古人从小就训练骑兵和射箭等技能，亦会团结合作进行狩猎，故而他们更加擅长于战争的游戏。
正是依靠着这种技能优势，蒙古向汉族人们频频主动发起了战争，对汉族贪婪地进行了一场场资源掠夺。
从理论上，汉族所创造的资源和财富足够打造一支保卫自身安全的军队，从而保证自己所创造的资源不被抢夺。
偏偏地，封建王朝有着很严重的阶级属性。
由于蒙古人这种掠夺往往没有触及到统治阶层的根本利益，在意识到蒙古骑兵的强大后，当权者却不愿意花费过多的资源，往往都是选择息事宁人的方式。
宋朝无疑是刷新汉族统治阶层的底线，而今明朝仿佛被打断脊梁一般，面对俺答的欺凌却是做起缩头乌龟。
若是按着历史的发展轨迹，明朝将会跟蒙古握手言和，却是不再顾及边民的感受，只希望通过利益交换得到所谓的太平。
只是随着一个出身贫寒的南方书生崛起，这个书生不仅考虑着普通百姓的利益，而且还替汉族百姓向蒙古进行了强硬的还击。
从最初的通州和宣府的保卫战，到山西的反击战，再到八达岭大捷，而今更是兵临王庭，都是那个男人带领着华夏强势崛起。
仅因一人，双方的形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经过这些多年的努力，更是将这种形势彻底地颠倒过来。
现如今，带着林晧然意志的征西军来到了王城前，不仅是给金国重创，而且是要确定汉族无上的地位。
却不管以前的形势如此，至此汉族已经真正觉醒，蒙古要么乖乖向汉族低头认错，要么便是直接毁灭。
“不破伪金王城誓不归！”穿越万里而来的征西军拥有着满腔的热血，亦是朝着大板升城宣誓道。
这……
钟金听到外面山呼的声音，不由得惊慌地抬起头。
原以为只要向俺答求援，这帮来犯的明军必定是有来无回，但她此时却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慌，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钟金哈屯，这帮明军太过嚣张，还是让我率领兄弟杀出去吧！”傲木嘎听到这个讨伐的声音，反而更是激起斗志地请战道。
钟金打量着这个鲁莽的手下，却是对着旁边的头领吩咐道：“傲日其郎，你带人防卫，一定不能让他们攻进来！”
虽然她是女儿身，但早年便跟随俺答南征北战，对军事有着独特的见解。以她对双方兵力的预估，却是知道这般杀出去只会是以卵击石，届时她母子三人都要落到明军的手里成为人质。
“是！”傲日其郎跟着钟金所想的一般，却是知晓这支明军并非得闲视之，当即十分恭敬地领命而去。
其实这一场防守战已经开始，蒙古方面已经借助大板升城的防御工事进行反击，以角楼为核心对明军用弓弩进行射击。
虽然他们亦是制造了土铳，只是看到明军亮出的燧发枪，却是十分嫌弃地丢弃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
石昊骑兵离开了蒙古角楼的射程，却是远远地打量着这座城，看着那面足有四米高的土墙不由得暗自发愁。
虽然这是一座土城，但这种被晒得松软的土墙更加不利于攀爬，而他们想要翻过土墙只有借助工具才行。
“将军，这一扇城门并不牢固，在西边二十里外有一片树林，可制造攻城工具！”张弩对攻城的事情有过考量，当即进行献策道。
跟着物产丰富的大明不同，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大草原中，却是很难寻得木材，而能用于制作攻城的木材更是难得。
石昊亦是注意到那是一座木制的木门，便认真地询问道：“若是前去采伐木材回来制作攻城器械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天时间应该可以了！”张弩若作思索，便是颇有信心地道。
石昊轻轻地摇头，却是做出决定道：“那就不要如此麻烦了！来人，准备给他们瞧一瞧我们征西军的厉害！”
“是！”身后有人在得到指令后，当即便大声地回应道。
在张弩惊讶的目光中，却见一个大汉拿出了几个铁罐子，而后将几个铁罐子直接埋在城门旁边，从中牵出一条火线。
征西军在平定西南的过程中，特别骑兵能够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小，反倒促使他们更加疯狂地钻研于热武器。
此次北上，他们并没有携带威名赫赫的雷神大炮，甚至连虎蹲炮都没有携带，但携带了大量的黑火药和这种铁罐。
轰隆！
在蒙古和明军继续对射的时候，城门前的火线滋滋地燃烧，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后，随即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这座城墙终究是一面土墙，特别所谓的城门实则是一座木门，其防御能力根本无法跟大明的城池相提并论。
在这个大爆炸后，不仅大板升城那一面木制城门被炸得只剩下一个门槛，城墙更是被炸出了一个大洞。
这……
张弩本以为要花费一番工夫才能攻入这座王庭，只是看到城门被炸飞，整个人不由得目瞪口呆起来。
“杀！”
在看到城门已经被炸开后，戚金和马栋当即率领部队向前冲了进去，亦是露出了属于他们戚家军和马家军的獠牙。
此次他们北上，不仅希望能够一举捣毁这座王庭，而且亦是希望能建功立业，像自己父辈那般战功赫赫。
砰！砰！砰！
一支燧发枪手在前面为军队开道，扣动板机对蒙古的防御战阵进行射击，一举突入了这一座王庭。
“杀！”
傲日其郎刚从那个地动山摇的动静中回过神来，尽管双腿还在不停地哆嗦，但还是高举着战刀大声地呐喊道。
只是在士气上，王庭的亲卫军已经完全处于下风，绝大多数的蒙古骑兵压根还没有上马，便是被迫进行应战。
噗！噗！噗！
在燧发枪的一波波扫射后，后面的一支直刀军补位冲上去，对军阵已经大乱的蒙古骑兵进行无情的斩杀。
在武器上，征西军无疑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不管是他们的燧发枪，还是手中的刀箭，质量都要远强于蒙古。
对于已经混乱的蒙古亲卫，特别他们有着人员和武器上的绝对优势，明军便是一举占据了上风，单方面地对蒙古人疯狂地斩杀。
傲日其郎带领着两千人进行了负隅抵抗，但面对着这支势如破竹的明军，其本人很快被人斩于马下。
“快，快组织抵抗！”
“上马，快上马跟他们博杀！”
“不，太强了，逃！快逃出去！”
……
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城内的蒙古人乱成一团，虽然不少蒙古人还想要抵抗，但亦有人出现了怯战的心理。
只是不管他们此刻如何选择，似乎都逃不掉命运的轮回。由于仅有一个城门，纵使他们想要出逃，那亦是已经无处可逃，却是只能被迫地接受着明军的屠刀。
噗！噗！噗！
石昊带领着骑兵对着已经陷入混乱的蒙古兵进行了单方面的屠杀，鲜血很快就染红了这座象征金国权力的王庭。
“这支明军怎么可能这么强？”傲木嘎被一个无名的将士斩掉头颅，脸上却是充满着不甘地喃喃道。
曾几何时，他们是屠戮的制造者，但现在却是遭到了跟大明无辜百姓般的待遇，却是纷纷被无情地斩杀。
一万多的明军已经完全涌进了这座小小的大板升城，在将两千的主力军击溃后，亦是开始处理那些漏网之鱼。
“我们愿意投降，请停止杀戮！”钟金下令护在自己身前的数十亲卫放下刀剑，却是向马栋求饶道。
她本以为能够借城自保，只是看着明军冲进来的时候，特别看到这支明军恐怖的战力，亦是决定带着两个儿子投降保命。
尽管如此向明军投降有失金国国母的颜面，只是跟着尸首异处相比，这无疑是一个更能接受的结果。
最为重要的是，她相信自己跟两个孩子亦会跟山西石州城那次一般，自己的丈夫定然能够将自己解救出来。
哐！
那数十名蒙古亲卫交换眼色，亦是纷纷丢下自己手上的刀进行投降。
面对如此强悍的明军，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继续斗争的勇气，投降无疑是他们当下唯一的活路。特别这是国母的命令，他们亦是不敢不从。
噗！噗！噗！
马栋面对着已经丢下武器的蒙古亲卫，却是没有停止杀戮，而是带着手下将这些手无寸铁的蒙古亲卫直接斩杀。
此次万里奔袭而来，却是不可能带这些没有任何价值的蒙古亲卫俘虏，故而并没有接受这些亲卫投降的理由。
钟金看着自己的亲卫被直接斩杀，眼皮仅是眨了一下，然后对着马栋道：“我便是钟金哈屯！我跟我两个儿子可以成为你的人质，助你们返回大明，但你们必须善待于我们母子三人！”
“你这是跟我谈条件吗？”马栋打量着这个有几分姿色的蒙古女人，却是淡淡地询问道。
钟金的秀眉微蹙，旋即自信地道：“你们已经破了我们金国的王庭，若是在我们母子三人在手，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俺答汗或许还能跟你们大明握手言和，你们林阁老想必知道其中的利弊！”
“我们林阁老只要我们毁了伪金的王庭！”马栋的眼睛犀利，却是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道。
钟金发现事情跟自己所想的不一样，便是慌张地道：“你难道要杀我们母子三人不成？”
“你……得死！”马栋望着这个女人，却是冷冷地说道。
钟金的杏眼瞪了起来，显得难以置信地道：“你敢？”
噗！
马栋却是不再废话，当即挥下手中的那把雪亮的长刀，朝着这个恶毒的蒙古女人的脖子斩了下去，当即溅起了一片鲜血。
钟金伸手捂着自己鲜血四溢的脖子，脸上呈现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质问，但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可还记得在山西死在你手上的妇人？”马栋看着这个蒙古女人，便是认真地说起一件往事道。
钟金看着马栋的脸，又是回想着山西的往事，这才想起自己的双手早已经沾满鲜血。尽管她的脸上带着极大的不甘，但整个人还是轰然地倒下。
石昊已经在从事着战争的收尾工作，自然注意到马栋这边的行径，不过并不进行阻拦。终究而言，哪怕将这些人全屠了，这帮人亦算是罪有应得。
最为重要的是，哪怕他们大明想要跟蒙古融合，但俺答这一脉却是不能留，定然要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那些死去的无辜边民，一些鲜血是不可避免的。
金国的王庭被征西军所破，这无疑是一件能够载入史册的大事件。
当然，最为麻烦还是正在那支前线作战的俺答大军，在他们遭到明军五大军团包围之时，自己的大本营却是给人一窝端了，这必定让军心涣散。

第2338章 软柿子
八达岭前，蒙古大营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谁都没有想到，在他们大军兴兵南下之时，不仅遭到了明军的团团包围，而且自家的王庭还给明军端了。
虽然中军大帐最新传出的消息明军仅是将王庭围了，但大家知道这很可能是大汗继续隐瞒真相，从而达到安抚军心的目的。
只是此次土默川的青壮几乎跟随南下，单凭王庭的两千亲军和那四面土墙根本挡不住明军，而今他们的国母和台吉必定成为对方的人质。
正是如此，大家意识到此次南下不仅是吃了一场大败仗，他们建国才几年的金国恐怕自此是要终结了。
他们之所以舍弃北元而奉俺答为大汗，一是俺答所统率的土默川最为强大，二是俺答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若是这两样东西都不复存在的时候，各个部落如何还会服从俺答的调遣，又如何还要听从俺答的号令呢？
在夜幕降临之时，有一批蒙古骑兵悄然地离开了大营，有的打算返回自己的部落，有的则直接投降于明军。
王庭被明军所破宛如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支由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团体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裂痕，已然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前兆。
不仅是其他部落人心惶惶，哪怕俺答所统治的土默川本部同样坐立不安，毕竟他们亦要担心自己的家人和财产的安危。
最为甚者，已经有一个部落首领派人给明军秘密地送去了一封降书。
经过严厉的经济封锁政策，致使蒙古各个部落的生活质量严重下滑，而今根本无法进入关内抢掠，剩下的道路已然只有跪而称臣。
现在俺答的大本营受到重创，而他们没有足够的实力称霸于草原，故而选择投降于大明无疑是利益最大化。
“凡是胆敢私地离开营地者，杀无赦！”俺答得知不少蒙古骑兵倒戈后，当即愤而下达指令地道。
随着这一道指令下达，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稳住局势，那些有心离开的骑兵不敢冒着被处死的风险贸然离开营地。
只是这个举动并不见得高明。这些被迫留下的人怨念更甚，致使营地内部的负面情绪反应急促上升，对俺答不满的声音越发强烈。
哎……
黄台吉一直在秘密调查内鬼的事情，结果发现对父汗不满的人已经从小头领上升到部落首领，让他亦是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此次出征他们土默川已经实力大损，结果现在王庭又遭到明军的重创，整体实力无疑是大打折扣。
在蒙古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们原本就不是正统，而今又丧失了绝对的统治力，其他部落哪可能还听从他的号令。
可以预见的是，哪怕他们此次能够顺利逃回大漠，底下的部落定然会纷纷脱离他们，或是转投明军，或是自立门户。
俺答看到黄台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当即便是询问道：“有事？”
“没有！”黄台吉将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轻轻地摇头道。
虽然他很快揭发查干额根等人说背后说坏话的行径，只是将这个事情捅出来，必定会造成更大的动荡。
只是现在的军营需要的是稳定和团结，只待父汗带领大家突围成功，后续的事情可以慢慢进行解决。
今晚北斗孤星悬于天际，整个营地处于夜幕的笼罩中。
由于害怕明军过来偷营，故而他们的防御亦是没有半点松懈，哪怕吃不饱肚子都要时刻进行高强度的提防。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这支军队经历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重压，特别王庭还被明军所破，致使他们心里的那根弦似乎随时都会断掉。
中军大帐，这里显得灯火通明。
“明早我们从北边返回，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俺答在得到亲信的探查路线反馈后，对着在场的部落首领语出惊人地道。
啊？
在场的众部落首领听到俺答所选的突破方向竟然是北面的石家军，却是跟着黄台吉那般的表情，显得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了俺答。
虽然都说大明而今最强大的是四大军团，但谁都清楚石家军比马家军、戚家军和骑兵营都高出一大截，那是一支真正无敌的军团。
只是现如今，俺答竟然选择石家军所在的方向进行突围，这无疑是选了最难啃的骨头来啃咬，当真让人感到一阵牙疼。
吉仁泰是蒙古有名的勇将，亦是暗暗咽着吐沫地道：“大汗，我跟石家军的骑兵小队有过交手，他们着实是名副其实的九边第一军团。”
早些年他南下进行洗劫，结果恰好遇上了一支在边关巡视的石家军，双方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尽管那次他们人数占优，结果双方仅仅打成了平手，而石家军那种凶悍的打法却是深深地震撼到他。
一个小小的石家军小队都如此的凶悍，而今石家军的精锐全部囤于北边，这是一支何等恐怖的存在。
正是如此，他压根没有想过要从石家军所在的北面突围，心里压根没有信心打败那支简直无敌的军团。
“查干额根，你们亦都是这么想的吗？”俺答并没有搭理已经畏战的吉仁泰，却是扭头望向在场的部落首领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查干额根等部落首领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们心里确实不愿意遇上石家军，那是一支根本让人看不到胜利的恐怖军队。
“我知道石家军是九边最强的一支军团！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石家军很强不假，但此次的人数反倒最少，而且他们机动性最差！最为重要的是，你们所有人都选择避开石家军，明军方面恐怕亦不会认为我们选择北面突围，此举必定能够出其不意！”俺答看到查干额根等人都是如此态度，反倒更加坚定地要从石家军方向突围道。
咦？
查干额根等部落首领听到这些理由，特别“出其不意”让他们颇为心动，亦是开始认真地审视俺答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石家军看上去是最强，但其实是三个方向兵力最弱的！西边的马芳带着宣府军，东边的俞大猷带着辽东军，只有石华山从大同绕到我们的后方，此次所率领都是统一的骑兵，军队人数只有区区的一万余骑！现在石家军从碗口谷出来，其防御横面足有三路，却是最容易突破的方向。”俺答不等其他人开口，显得自信满满地指着沙盘道。
查干额根等部落首领看向那个川字形的地形，发现石家军兼顾着三路，其兵力着实不足让他们畏惧。
渐渐地，大家发现事情似乎如同俺答所分析一般，若是抛开石家军强大的因素，北面着实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正是如此，查干额根等部落首领抛开了早前对石家军的畏惧之心，却是决定跟随俺答出其不意地痛击石家军，直接从北面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次日天刚蒙蒙亮，蒙古大军突然间北上。
他们此次并没有拔营，而是将大量的帐篷和铁锅等物资直接丢弃在营地中，既是要减少辎重，亦是要迷惑其他三路的明军。
借着微微的晨光，这一支人数七万的军队向北面急行，却是将八达岭远远地抛到了后面，似乎没有惊动离得最近的骑兵营和戚家军。
嗒嗒嗒……
七万的骑兵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前进，他们的动静不可能避开石家军的眼线，而他们很快竟然跟石家军在草原相遇了。
跟着大家所猜测的不同，石家军并没有依靠地形防守，反而直接主动出击，挡在了三岔路口前面。
石华山已经年过四旬，但腰杆挺拔，那双眼睛不怒而威，毅然是当世的名将，手上的长刀闪过寒芒。
“大汗，我们怎么办？”查干额根看到石华山带领着石家军放弃防守地形出现，显得脸色凝重地询问道。
俺答亦是没想到石家军主动出击，当即便做出决定道：“吉仁泰，你率领一万人马为前锋，务必将石华山斩于马下！”
“遵命！”吉仁泰深知已经没有退路，当即战意高昂地响应道。
石华山面对着这支蒙古的主力军，亦是高举着长刀发出宣言道：“既然他们以为我们石家军是软柿子，那么今日便让他们明白我们石家军的厉害！”
“杀！”
石家华有着超乎想象的荣誉感，这是一支拥有军魂的军队，纵使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蒙古大军，但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亦是战意高昂地响应道。
若是放在其他军队，或许蒙古大军的选择不算什么，但落在石家军眼里，这便是鞑子对他们石家军的一种轻视。
不论是为了军人的责任，还是石家军的名誉，他们都需要尽情地撕杀，向世人证明他们石家军是当世第一。
一万重骑和数千辅助军面对着足足七万的蒙古大军，这无疑是一场硬仗，但没有谁认为这是不可取胜的战斗。
“杀！”
吉仁泰带领着先锋营迎了上去，尽管亦是感受到石家军那份扑面而来的战意，但还是带着部下迎上去道。
双方很快交战到一起，打照面便展开了撕杀。
砰！砰！砰！
石家军的枪手营作为先锋打乱骑兵的战阵，身后手持长刀的重骑战阵第一时间扑向了蒙古大军，展现着华夏的军人雄风。
噗！噗！噗！
石华山身先士卒，所率领的长刀战阵宛如是一辆推土机般，却是将这帮一度让明军闻风丧胆的蒙古骑兵疯狂地劈砍。
尽管手持长刀的石家军没有蒙古骑兵那般的灵活，但每一次挥舞都是伴随着鲜血飞溅，而这些蒙古骑兵纷纷被斩于马下。
“真……强！”
很多蒙古骑兵一直认为石家军是矮子里拔将军，只是在交手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石家军战力的恐怖。
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骑术和挥刀技巧，在这一支宛如恶魔般的军队面前，似乎通通都失效了一般。
噗！
一个蒙古骑兵正想要斩向一名石家军将士，结果寒芒从脖颈处划过，自己的脑袋已经不知去向，保持着砍姿的身体应声而倒。
哐！
一个蒙古骑兵凭借精湛的骑术，成功用腰刀突刺一名石家军将士的背部，结果锋利的刀尖根本无法刺破战甲。
噗！噗！噗！
石家军始终保持着完好的战阵阵形，他们并不是对付某个特定的敌人，而是相互进行配合和照应，对闪到自己这边躲闪劈斩的蒙古骑兵当即不留情地斩杀。
鲜血很快染红了这一片草原，只是石家军的战阵一直保持着特定的阵形，正在疯狂地收割着这一支蒙古军队前锋营。
俺答在看到形势不对的时候，亦是派出了各个部落对石家军的肋部进行攻击，但并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只是他足足统率着七万大军，且是在他们最为擅长的地形，心里有着绝对的把握除掉这一支石家军。
正当他准备要亲自率领所有人员投入战斗之时，一个意外却是突然间发生。
“大汗，不好了，查干额根并没有攻击石家军的肋部，而是带着他们的部落从西路绕向碗口谷了！”一个亲随匆匆而来，却是汇报一个糟糕的消息道。
这……
在听到查干额根带着自己的人从左边逃跑的时候，在场的蒙古部落首领不由得面面相觑，同时隐隐间看到了一丝希望。
虽然石家军十分强大，但其弊病亦是显而易见，就是他们的机动能力很差。
现在处于这种开阔的地带中，石家军受到吉仁泰和俺答的牵制，那么只要他们绕过石家军，无疑能够安全地返回自己的部落，压根不需要在这里跟这支恐怖的石家军进行搏杀。
特别亲眼目睹石家军的恐怖，他们心里更不愿意被这支恶魔般的军队单方面屠戮。
“大汗，我阿咏嘎请求顶替查干额根出战，愿率部攻敌军左肋！”部落首领阿咏嘎的眼睛微微一亮，显得战意高昂地请战道。

第2339章 第一军
晨风徐徐吹过，阿咏嘎的刘海被拂到另一边，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透着一抹坦然。
在场的其他部落首领看到捷足先登的阿咏嘎，却是暗暗后悔自己为何不快点请战，然后便能像查干额根那般率部离开了。
“不必了！”俺答淡淡地望了一眼阿咏嘎，当即直接拒绝道。
虽然他无法判断阿咏嘎的真实意图，但哪里还敢给这些部落逃跑的机会。一旦这些部落首领都借机带着各自部下离开，现在别说是要给石家军迎头痛击，恐怕自己都得死在石家军的刀下。
正是如此，他不能同意阿咏嘎及其他人的请求，而是要将各个部落都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起码能对石家军保持人数上的绝对压制。
七万蒙古骑兵对阵区区一万多的明军，理论上应该是蒙古这边占上风，只是现在的战况并不是如此。
噗！噗！噗！
石家军的阵型没有丝毫改变，锋利的大长刀正在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在蒙古大军面前谱写着汉军的雄风。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砺和成长，每个石家军将士都拥有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精神，正在尽情地挥舞着手中的大长刀。
由于俺答没有投入全部兵力，加上查干额根率部离开，致使这一场交锋是石家军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仅是半炷香的时间，虽然双方都有死伤，但落下的尸体绝大多数都属于蒙古骑兵。
按说，蒙古大军拥有着人数的优势，最佳的打法是正面牵制，同时派遣两支军队攻石家军的肋部。
只是查干额根带着自己的部下选择逃离，另一个部落首领亦是选择紧跟查干额根的脚步北上，致使石家军并没有遭到太大的压力。
亦是如此，蒙古大军并不能发挥出人数上的优势，俺答放弃最优的战斗，转而专心跟石家军正面相争。
“杀！”
吉仁泰看到自己这边根本无法抵挡石家军的攻势，知道只有执行斩首计划才能扭转局势，便带着亲卫冲向了石华山。
噗！噗！噗！
吉仁泰所率领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尽管石家军确实十分恐怖，但还是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直逼那位身材高大的石华山。
噗！噗！噗！
石华山手持着一把锃亮的大长刀，面对已经混乱的蒙古骑兵不停地斩杀，身上的战甲已经被鲜血所染红。
他刚将一个蒙古骑兵的头颅斩飞，当即看到吉仁泰率部朝着自己这边冲过来，并不打算进行避让，而是直接提着手中的大长刀迎了上去。
在看到双方主帅要交战之时，周围的士兵亦是纷纷让出一片空地。
“石华山，今日我便取你的狗命！”吉仁泰对石华山可谓是闻名已久，但他同样是蒙古有名的勇士，便大吼一声拍马冲过去道。
石华山已经年过四旬，身上已经没有早些年那般的锋芒毕露，眼睛亦显得收敛不少，显得面沉似水地迎向了吉仁泰。
只是在两人即将交汇之时，他的眼睛突然一凛，手臂当即青筋暴起，扬起手中的大长刀便朝着吉仁泰狠狠地斩下去。
这……
周围正在交战的士兵都忍不住停下来，惊讶地看着石华山这种凶悍的打法，那把大长刀隐隐发出了龙吟之声。
在马背上斩敌既要骑术水准，亦要讲究腰部的发力技巧，而石华山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斩向吉仁泰。
吉仁泰注意到石华山身上的战甲竟然少了一部分，已然是看到这位九边第一悍将的那份狂妄自大，心里当即便是了有应对之策。
哐！
一声金属的脆响，一截刀尖打着圆旋飞出，而后溅起了一道鲜血。
“怎么会这样？”
吉仁泰看着手中用来格档的腰刀已经断掉，显得难以置信的瞪起眼睛，只是看到越来越近的刀芒更是生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
吉仁泰的亲兵见状，心里却是惊恐地大喊起来。
噗！
石华山的大长刀是经过最优质的澳大利亚精铁所制，其坚硬和锋利程度可谓是越乎想象，这一斩直接断了吉仁泰的腰刀，而后更是狠狠地斩在吉仁泰的身上。
砰！
吉仁泰看到自己胸前已经深可见骨的伤痕，加上那把大长刀所带来的后劲，致使他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快，救首领！”吉仁泰的亲卫见状，当即想要救起重伤的吉仁泰。
噗！噗！噗！
石家军并没有给吉仁泰生还的机会，不仅对摔倒在地上的仁吉泰直接补刀，而且对上来营救的亲卫进行斩杀。
噗！
吉仁泰没有能够从地上爬起，一个石家军将士用手中的长刀狠狠地将他钉在地上。
啊……
吉仁泰发出了最后的呐喊，而后便离开了人世。
这……
俺答等人看到勇将吉仁泰仅是一个照面就被石华山斩于马下，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发现石华山的威名还真是名副其实。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跟石家军进行的这一场野战，不仅没有占到任何的优势，反而不断损兵折将。
按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他们不要说斩杀石家军，恐怕他们此次又得遭受一场惨败。纵使能够将石家军除掉，恐怕他们绝大多数的人亦要留在这里。
吉仁泰的斩首计划落空，不仅将他自己的生命搭在这里，而且他所率领的部下现在已经军心涣散。
石家军的士气大振，尽管眼前是六万蒙古骑兵，但他们的战阵保持完整，继续收割着吉仁泰残部的生命。
“大汗，要不还是由我率部攻其肋部吧？”阿咏嘎看着这一支无敌之姿的石家军，再度主动请缨地道。
俺答很想临走前血祭石家军来挽回军威，只是石家军的强大远超想象，却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前是轻视了石家军。
虽然他们现在合力一起确实可以击溃石家军，但这其中的代价着实太大，且他认为阿咏嘎这些部落首领会跟他事进退。
正是如此，他没有搭理阿咏嘎，而是不得不放弃早前的战略目标。
“父汗，我们一起攻石家军的左肋离开，然后再由孩儿断后吧！”黄台吉却是知道这些蒙古部落首领不可能再为他们家卖命，当即进行提议道。
俺答的眼睛闪过一抹痛苦之色，早知道就应该听从自己儿子的劝告，压根就不该强行推动此次大军南下。
阿咏嘎等部落首领确实不愿意在这里跟石家军血拼，而是希望能够逃离这里，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俺答。
“咱们何需避之！正面迎战，咱们一道北归！”俺答的目光落向那支纪律严明的石家军，却是战意高昂地道。
“这还不是要逃！”一些人听到俺答将逃跑说得如此硬气，心里不由得腹议道。
“杀！”
俺答知道自己重创石家军的计划已经破产，只是他并不想过于丧失颜面，便是带领着自己的精锐杀向正中央的石家军道。
曾几何时，他一直诟病明军贪生怕死，将士只会龟缩于城池中，很希望明军出来被他的军队屠戮。
只是现如今，他却是痛恨这帮主动出击的明军，如果他们能够像以前那般龟缩于城中那该多好啊？
“杀！”
蒙古大军的人数终究还在六万之上，而今仅仅是向石家军发起冲锋而后离开，致使很多蒙古骑兵都爆发了战意。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石华山看到蒙古大军朝着自己这边冲来，却是没有选择以硬撞硬，而是下令摆出防守的架势地道。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石家军很快组成一个个方字阵，面对如此蝗虫般的蒙古军队，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亦是不断对这些人进行斩杀。
这确实是一场考验，那些蒙古骑兵冲来，而他们需要保持着专注力，对着近身的蒙古骑兵不断斩杀。
当然，他们身上的战甲保护着他们的身体要害，优势还是处在他们这一边。
“杀啊！”
阿咏嘎等部落首领率领部下虽然喊得杀声震天，但无不绕开石家军的防守阵，却是从旁边迅速北上。
当他们离远这一支无敌英姿石家军的时候，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终于从这一个人间地狱走了出来。
“可恶！”
黄台吉注意到不少部落根本是出工不出力，足足离石家军的战阵有好几米远，不由得怒骂起来道。
只是陈咏嘎代表着大多数的蒙古部落首领的态度，看着是向石家军发起冲锋，但他们实质争先恐后地逃跑。
随着这一场场的败仗，俺答所创建的金国政权无疑是名存实亡，而今保存自己的实力无疑才是最佳选择。
可以预见的是，此次他们返回之后，俺答已经无力掌控局面，他们的大草原必定会迎来新的王者。
“杀！”
俺答有着不服输的性格，率领着亲军跟石华山正面硬刚，只是他发现居于中央的石家军宛如磐石般，让他亦是杀红了眼。
尽管他这边不要命般地进行冲杀，只是面对石华军整齐的战阵，不管多少人都会遭到战阵的疯狂绞杀。
一具具部下的尸体不断躺下，哪怕他率领的是金国最强的一支精锐，但仍旧无法击溃石家军的战阵。
“大汗，阿咏嘎他们都跑了，我们快些离开吧！”一个亲卫看到阿咏嘎等部落首领率领部下离开，显得十分焦急地提议道。
俺答看到形势越来越不利于自己，纵使心中有万分不甘，亦是只能选择绕行此上。
这其实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争，他们内部已经分崩离析，而明军已经成长为恐怖的怪兽，而今只有逃跑这一条路。
此次亦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石家军没有严守于碗口岭前，此次又主动走到开阔地形，却是让他们可以绕行逃离。
如果石家军选择一处有利地形防守，一旦将他们这支军队缠在这里，待到后面的明军围上来，那么自己这边没准就要全军覆没了。
当然，由于对石家军实力的预估不足，这一次逃跑的代价亦是已经十分惨重了。
“截杀！”
石华山看准时机，却是突然下达指令道。
随着这道命令下达，原本呈现防守战阵的石家军突然散开，呈现一个犬牙状直接咬向蒙古大军的尾部，阻止后面的蒙古部队北上。
“混蛋！不讲武德！”黄台吉率领的一万部队留在最后面，结果看到石家军突然间咬向自己，不由得破口大骂道。
噗！噗！噗！
石华山看到黄台吉所率的军队军心已散，却是故意放走数千人，然后合力对着黄台吉所率的几千人进行截杀。
在军队已经呈现着逃跑的趋势后，哪怕俺答有心想要回援儿子，却是不可能再组织足够的人数进行反扑。
至于其他部落首领早已经跑得没有人影，却是恨不得黄台吉和石家军打得久一些，如何还可能会回援。
正是如此，石华山这个举动无疑是极为精明，即便不能拦下蒙古大军，但已然足够让俺答感到肉疼。
“黄台吉，我们誓必护你安全离开！”面对着石家军的突然合围，黄台吉的亲卫显得忠心耿耿地道。
石华山注意到了黄台吉，却是果然地下达指令道：“速战速决！”
随着命令下达，燧发枪手率先对蒙古骑兵进行射击，而后石家军进行了斩杀，仍旧是他们屡试不爽的战法。
只是这种看似简单的战法，但无疑是最佳效果，对着一心想要逃亡的蒙古骑兵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黄台吉所率的部队着实是被打怕了，前面没的军队回援，哪怕自己逃出去的同伴都没有杀回来，他们已然是逃亡的牺牲品。
噗！噗！噗！
石家军遵守着石华山的命令，很多石家军的将士手持大长刀对蒙古骑兵进行疯狂的屠戮，鲜血很快重新染红了这片草地。
“杀啊！”
正是这时，南边传来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致使一些原本打算从南边逃亡的蒙古骑兵又折了回来。
这……
黄台吉看到这个情况，却是知道其他方面的军队已经到达。虽然他不明白其他方向的军队为什么反应这么快，但知道自己此次恐怕是插翅难逃了。
只是让他更是有些不安的是，玉面狐狸此次如此大张旗鼓的布置，恐怕不会满足于这一点胜利，没准还酝酿着更多的阴谋。

第2340章 意料之中？
面对着马家军的截杀，黄台吉这边自然是奋力反抗。
由于他们并不是要跟石家军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寻求石家军薄弱环节进行突破，故而很快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然，为了撕开石家军破线的缺口，他们在战力不占任何优势的情况下，亦是为此付出了惊人的代价。
黄台吉放眼望去几乎都是自己部下的尸体，更是深刻地明白石家军重骑的恐怖，幸亏自己父汗刚刚没有一昧地正面硬刚。
“黄台吉，快逃！”在撕杀石家军的防线后，亲卫队长对着黄台吉大声喊道。
黄台吉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便带着自己仅剩的近千亲卫军冲了出去，决定利用速度摆脱石家军。
虽然他很想带着所有的部下离开，只是他知道这是他唯一逃离的机会，他能从石家军重骑中逃离已经算是侥幸。
噗！噗！噗！
石家军在防线被撕开的时候，周围的石家军将士亦是奋力厮杀过来，很快便将这个缺口重新填补上。
“走！”
黄台吉在缺口被石家军重新合围前成功突围，却是没有任何的停留，当即带着自己的几百亲卫军朝着北面逃离。
“追！”
林峰看到黄台吉撕开防线逃跑，却是不打算放任黄台吉离开，当即带领着自己的一千骑兵追了上去。
正在斩杀蒙古骑兵的石华山注意到林峰带着枪营追上去，仅是瞟了一眼，而后便是专心继续杀敌。
遗留在这里的蒙古骑兵看到前面无法突围，而后面的明军援兵即将到达，却是已然有人选择了投降。
驾！
林峰率带领一千枪骑追上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逃跑的黄台吉。
他是石家军枪骑的指挥官，一直承担帮助重骑打乱对方战阵等辅助任务，而今决定充当着追杀者的角色。
刚刚他们并不敢追击俺答主力军，只是现在看到黄台吉仅带着几百亲卫逃离，他却是决定要将黄台吉永远留在这里。
黄台吉发现林峰带着人马追了上来，原本还疑惑对方的速度为何如何迅速，但很快知晓这是石家军的枪骑。
林峰看到黄台吉竟然选择左路逃跑，心里突然生起了一丝不安，但还是继续追了上去。
跟着重骑的配备不同，由于他们枪骑需要十分灵活的动机性，故而他们所配备都是优良的快马，亦是尽量减少身上的重量。
正是如此，他们的速度并不弱于蒙古骑兵，这亦是他为何要追杀黄台吉。
噗！噗！噗！
林峰的枪骑追到一处空地之时，两边突然间飞来了一阵箭矢，致使前面的人员纷纷中箭栽倒在地。
黄台吉此时已经勒住马缰并转身，正在戏谑地望着追上来的林峰。
“杀！”
在左侧的树林中，一支蒙古骑兵突然间杀了出来。
石家军刚才故意放掉黄台吉的一帮部下，从而减轻石家军截杀的压力，但不是所有的人员都选择逃离。
一个忠心的部下在领会黄台吉的意图后，却是提前埋伏在这里，而今直接带着部下从旁边杀了出去。
林峰看到这个突发情况，当即知道自己是中了对方的埋伏，但显得十分沉着地开始组织应战。
砰！砰！砰！
燧发枪的先头部队都填充着子弹，面对突然冲出来的蒙古骑兵，便举起手中的燧发枪进行了射击。
尽管他们遭到了埋伏，只是他们亦不是软柿子，手中的燧发枪无疑是最好的还击武器。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纷纷中弹，便是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冲，咱们一举解决掉他们！”
黄台吉看到燧发枪第一轮射击完毕，当即率领亲卫冲上去道。
他深知自己无法跟石家军的重骑相抗衡，只是面对这么一支只懂得偷袭的枪骑，心里还是生起了一份自信。
尽管他们此次南下的败局已定，但如果能够打出一场挽回颜面的仗，自家无疑还是能够得到一部分部落的继续效忠。
这一支不知天高地厚追击自己的枪骑，无疑是最好的战利品。
噗！噗！噗！
蒙古骑兵在牺牲先头部队后，跟着上来的蒙古骑兵逮住石家军填充弹药的工夫，当即进行了疯狂的斩杀。
跟着明军交战这么长时间，他们亦是渐渐意识到燧发枪的杀伤力恐怖，但其弊病无疑是显而易见。
只要他们能够顺利近身，那么这些依靠枪支的骑兵，简直就是一群任由他们所屠宰的羊羔。
“当真以为我们枪骑只懂射击吗？刀营准备！”林峰看到扑杀而来的黄台吉，却是拔出腰上的长刀道。
唰唰！
随着一声令下，前面的枪骑纷纷停止填充弹药的动作，而是纷纷拔出腰上的刀，这是产自于佛山的军刀。
跟着蒙古骑兵的弯刀不同，他们手中的刀身修长，因刀身较薄而轻捷灵便，刀柄带护手圈，正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雪枫刀。
“杀！”
林峰看到杀过来的蒙古骑兵，亦是大喊一声地道。
他所统率的枪骑主要使用燧发枪不假，但并不是他们多么依赖枪支，而是他们需要为重骑打辅助。
只是他们枪骑亦是进行着体能训练，甚至很多都是重骑的预备人员，故而本身具备着相当出色的短兵作战能力。
“杀”
黄台吉看到前面的燧发枪手竟然拨出腰刀应战，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心里却是暗喜地继续冲锋道。
若是面对重骑，他心里无疑是畏惧的，只是看到这支骑兵拔出的是军刀，对自己这边的实力却是十分的自信。
噗！噗！噗！
两军相交，双方进行了近距离的撕杀，呈现出蒙古骑兵的短腰刀对着轻便且锋利的雪枫刀的场景。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黄台吉渐渐发现对方的雪枫刀显得更占优势，依旧是他们这边倒下的人员更多。
砰！砰！砰！
与此同时，燧发枪的声音不断于耳，不断地对着蒙古骑兵进行射杀。
虽然林峰带着一半的人员转而手持雪枫刀跟蒙古骑兵近战，但后排的枪骑仍旧填充药弹继续从旁辅助。
只是他们而今的辅助对象不再是重骑，而是改为手持雪枫刀的枪骑伙伴，正在从旁收割着蒙古骑兵的生命。
这……
原以为已经抓到枪骑命门的蒙古骑兵顿时慌了，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他们发现自己还是被石家军压在地上摩擦。
枪骑的劣势是无法近身战，只是现在后面的枪骑仍旧还能从容射击，而前面手持雪枫刀的枪骑显得十分的难缠。
噗！噗！噗！
蒙古骑兵原本想要凭着人员的优势歼灭枪骑，只是他们发现远远小窥了枪骑，自己这边的人员纷纷倒下。
“该死！”
黄台吉看着自己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亦是知道自己判断错了形势，心里不由得暗骂着自己的愚蠢。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哪怕石家军的枪骑都拥有如此强悍的近战力，更没有想到枪骑竟然还有着这种战法。
“杀！”
林峰的眼睛一凛，此次并不打算放走黄台吉，便是手持着雪枫刀围向了黄台吉，显得战意高昂地道。
世人只知道石家军的重骑所向披靡，但他们枪骑其实亦是不差，综合能力甚至处于骑兵营之上。
“黄台吉，要不我们撤吧！”一个亲卫队长看到形势跟自己早前所预料的完全不一样，不由得进行劝导道。
朝阳已经升上半空，这里的空地正沐浴在阳光中，只是一具具尸体不断从马背摔下，鲜血染红了这片空地。
黄台吉看到自己所率的几百亲卫已经死亡近半，心里亦是生起了一阵悔意，却是心里发狠地道：“杀！”
跟着早前的吉仁泰的想法一般，他此时的目光落到了林峰身上，却是想要将林峰这个头领斩于马下。
终究而言，石家军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勇将，而林峰不由得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杀这种无名小卒无疑是十分轻松的事。
林峰似乎是意识到黄台吉的想法一般，却是并没有贸然继续上前，而是带领着自己的亲卫摆起了防守的阵型。
砰！砰！砰！
枪营的人员发现了黄台吉的意图后，亦是紧张地加强对黄台吉所率部队的火力，朝着黄台吉的亲卫军扣下了板机。
噗！噗！噗！
蒙古骑兵面对飞来的子弹，由于他们都没有穿甲的习惯，身体纷纷被打出了血窟窿，而后一头栽倒在地。
只是他们的战术执行很是坚定，尽管为此牺牲了不少的部下，但黄台吉已经成功地持刀冲向了林峰。
“不好！”
林峰虽然知道自己的近战能力不算差，但想要跟黄台吉进行博杀，却是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心里不由得闪过一抹慌张。
“杀！”
黄台吉宛如是猛虎出笼，在自己亲兵牵制其他敌人之时，显得凶光毕露地拍马冲向已经落单的林峰。
哐！
林峰面对冲过来的黄台吉，却是出乎意料地丢掉了手中的雪枫刀。
这……
看到林峰这个举动，周围的人当即都惊呆了。
黄台吉看到林峰竟然丢弃武器投降，不由得微微一愣，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头领竟然如此的软蛋，但很快整个人浑身的寒毛耸了起来。
“黄台吉，小心！”黄台吉的亲军本以为黄台吉就要取下对方的人头，但突然万分惊恐地喊道。
林峰举起挂在自己身上的燧发枪，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虽然他确实不是一名悍将，亦不是俺答的对手，但他能够成为枪骑的头领，依靠的正是他的枪法。
不要！
黄台吉看到那个黝黑的枪洞对着自己，心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砰！
林峰没有丝毫的犹豫，在寻得最佳的射击时点时，便是轻轻地扣下了板机。
黑火药剧烈地燃烧，一颗铅弹夹带着火焰从枪口射击，这颗银色的铅弹径直飞向了奔腾而来的黄台吉。
噗！
黄台吉保持着举刀的运作，只是眼睛的惊恐还没有退去，胸前当即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同时溅起了一片鲜血。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蒙古骑兵显得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智勇双全的黄台吉，他们金国的下一任继承人，而今就要葬送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
砰！
黄台吉虽然有着强烈的求生欲，但在胸部中枪的时候，整个人亦是失去了重心，而后重重地摔到地上。
“杀！”
枪骑这边的士气大振，却是没有急于对躺在地上的黄台吉进行补刀，而是对着这里的残部进行疯狂的斩杀。
他们枪骑固然没有重骑那般的恐怖战力，只是他们亦不是温顺的羊羔，而是一头头拥有保家卫国决心的狼。
碗口谷，一条长长的骑兵队伍正从中奔行。
俺答率领着大军一路北行，只是仿佛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却是不由得心生一阵寒意，而后扭头望向空空如也的肩膀。
“大汗，只要过了碗口谷，我们便可以直返王庭了！”看着大部队顺利通过碗口谷，一个亲兵队长显得十分高兴地道。
俺答刚刚心里还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哀痛，只是听到这一番话，当即便是打起了精神。
此次他之所以选择北上返回，其实还是藏着一些私心。若是从北面返回，他不仅可以解围王庭，甚至可以击杀那支突袭的骑兵。
等等！
俺答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若是在王庭没有被围前，他此次北归无疑是出其不意。只是现在王庭被围，自己攻击北面石家军的理由无疑变得充足，这哪里还能是出其不意？
凭着那位玉面狐狸的智慧，当真预测不到这一点吗？更为甚者，玉面狐狸突袭王庭，此举正是要逼自己从北面突袭。
一念到此，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不由得心悸地打量着周围，而后抬头望向山谷的上方。
轰隆！
正是这时，在山谷的上方，却是突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

第2341章 朝阳
朝阳高悬，那条峡谷处于阴凉中。
随着山谷上方发出了一个剧烈的爆炸，大量的石块从石崖脱离并砸向谷底，走在下方的骑兵被砸得血肉四溅。
“保护大汗！”
亲卫队长在听到这个异常的动静后，却是第一时间拔出了腰刀喊道。
砰！
一块重若千斤的石头从石崖上砸下来，在亲卫队长风刚抬起头张望的时候，当即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泥。
嘶……
受到这个动静的影响，处在危险区域的马匹发出了一阵嘶鸣，有的马匹向前疯奔，有的马匹则是转身后逃。
这支原本整整齐齐的队伍，这时却是乱成了一团，而前面的骑兵更是紧急地朝着前面的谷口狂奔。
驾！
俺答先一步觉察到上方的危险，在大量石头滚落之前，却是骑着自己的宝马先一步向前奔离危险区域。
嘣！嘣！嘣！
那面被爆破的石崖发生了崩塌，大量的石头从石崖上脱落下来，在这一条狭窄的道路卷起了滚滚烟尘。
啊……
一些来不及逃走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被石头所埋，只有一声声惨叫在这个山谷中回响，让人感到了毛骨悚然。
“幸好快上一步！”
从危险区域逃生的蒙古骑兵却是暗自庆幸，若是他们刚刚要是慢上一步，此刻已然被这堆石头所埋。
吁！
俺答在前面的开阔地带勒住马缰，先是警惕地抬头望向山谷的上方，而后又是望向刚刚身后的滚滚烟尘。
哪怕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只是想到刚刚的险境，听着被砸中之人的惨叫声，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后怕。
却是不得不承认，此次率领十万大军南下是一个鲁莽之举，而今的明朝边军是一个恐怖的存在，却是只能为友而不能为敌。
“大汗，毕力格他们还在后面，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心腹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睛闪过一抹忧色地道。
随着烟尘慢慢散开，却见刚刚还能通行的道路已经被大量的落石所阻，前面堆出一个几米高的大石堆。
偏偏地，这个落石的时机显得极为精准，却是将他们长蛇队伍斩成两段般，后面的数万骑兵已然无法顺利通行。
到了这一刻，谁都清楚这必定是明军的一个阴谋，通过落石截断他们的队伍，从而吃掉落在后面的蒙古骑兵。
“卑鄙！”
一个蒙古头领知道明军这是故意将他们一分为二，毕竟他们主力军保持完整的话，明军亦不见得敢杀过来。
“不好，咱们快走！”俺答突然注意到前面的石崖出现一根火绳正在剧烈燃烧，当即便是命令道。
“快！”
刚刚经历一个落石砸人的恐怖场面，谁都不想被石壁上的落石砸中，更不希望自己被困在这个山谷之中，故而显得争先恐后地朝着谷口而去。
此次已经是上午时分，前面的谷口沐浴着灿烂的阳光。
对于这帮狂奔的蒙古骑兵而言，那是他们此刻最为期待之地，只是对于一些落后的蒙古骑兵显得那般的遥不可及。
轰隆！
山体的第两波爆炸响起，这一次同样从那面石壁炸下一大片石头。
嘣！嘣！嘣！
那面被爆破的石崖同样发生了崩塌，大量的石头从石崖上脱落下来，在下面的谷道卷起了滚滚烟尘。
啊……
一些来不及逃走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被石头所埋，又是一声声惨叫在这个山谷中回响，让人不免心生畏惧。
由于位置的关系，加上这边的谷道有十多米宽，尽管同样落下了很多的石头，但并不能将道路给堵死。
看到这个情况，落在后面的蒙古骑兵发现老天并没有抛弃他们，当即拍着马朝着那个缺口迅速穿过。
随着朝阳不断升高，谷顶此时正沐浴在洁白的阳光中。
杨元甲是此次爆破小队的队长，只是看到第二爆的情况后，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对于这一爆并不满意。
“队长，他们上来了，咱们快跑吧！”一个爆破小队的成员看到蒙古骑兵从小路上来，当即便是惊慌地提议道。
杨元甲却是坚定地摇头，显得十分果决地道：“我们还有再炸一次，这一次务必堵上这个缺口！”
虽然他的任务是堵上一处即可，只是他此次却不想敷衍任务，务必要再上一道保险，将后面的蒙古骑兵的生路彻底堵死。
此次他所肩负的责任比任何人都要重，此次的成败关系到他们明军此次的战果，故而是不容有失。
“队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爆破小队的成员看到蒙古骑兵合围而来，不由得更加慌张地道。
杨元甲显得十分利索地重新布置一个简易的爆破点，却是无动于衷地道：“你们先行撤离，回去告诉大帅，我已经完成了任务！”
看到蒙古从两边的山路上来，却是知道再不趁机逃跑便是瓮中之鳖，终于有人害怕地朝着南边逃跑了。
“我们留下来跟他们拼了！”身后几个人经过一番犹豫后，当即便是拨出刀道。
蒙古的骑兵通过一番狂奔，他们终于走出了碗口谷，身体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面前是一片辽阔的大草原。
此时此刻，他们的头顶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威胁，而且此处已经算是彻底脱离了危险，却是可以急疾返回王庭。
俺答亦是勒紧马缰停了下来，只是转身看着面前的山谷，而后又望向谷顶，眉头不由得紧紧地蹙了起来。
原本他此次南下就已经损兵折将，现在伤亡进一步放大，而自己的部落又蒙受更大的损失，却是知道自己草原霸王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大汗，山谷上只有几条小虫，是我们忽悠，还请治罪！”一个小头领前来，显得自责地请罪道。
由于知晓这里是伏击的理想场所，故而他们亦是提前进行了侦查。
结合以往的经验，只要确认谷顶没有潜伏军队即可，但谁能想到，仅仅十余人竟然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当然，若是按着战损而言，他们此次确实是损失不大，但问题就在于那崩塌下来的石头截断了道路，到使后面的大军无法顺利出逃。
俺答的眼睛一凛，却是知道不能放弃后面的部队，何况自己的大儿子黄台吉还落在后面，便是准备派遣部队搬开那堆石头，哪怕这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
轰隆！
正是这时，山谷上的崖壁再次爆炸，大量的石头从上面滚落下来，却是将原先的缺口给填补上了。
这……
在场的蒙古部队看到这一幕，却是不由得瞠目结舌。
“大汗，我们阿巴嘎部落此番损失严重，得尽快回去养伤，在此别过了！”阿巴嘎部落的首领看到这个情况，便是向俺答道别道。
说着，亦是不等俺答同意，却是带领着自己的族人离开。
在看到阿巴嘎部离开后，其他各个部落亦是不愿意冒险，更害怕明军会不会继续追杀他们，亦是纷纷向俺答道别。
俺答看着自己身后只有几千人马，其中还有一些暂时还忠于自己的部落首领，却是知道此处已经是无力回天。
经过数十年的征战，他将北元驱赶到辽东一带，创建属于自己的金国政权，但在晚年竟然遇上了明朝的那个妖孽。
俺答看着前面那个石堆，却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搬回，便是含恨地调转马头道：“走，咱们返回王庭！”
原本还打算带着大军返回王庭将那支奇袭的明军击杀，只是凭着他现在的实力，还真不知道是谁杀谁了。
“这里根本过不去！”
“咱们弃马爬过去！”
“不，趁明军的追兵没到，咱们绕过这个碗口谷！”
……
被困在山谷中的蒙古骑兵看着前面的石堆发愁，众人亦是纷纷发表看法，很自然地产生了意见分歧。
只是留给他们的选择其实不多，现在他们要么弃马翻过去，要么就撤出山谷从其他道路返回大草原。
正当谷中的蒙古骑兵正在犹豫不决之时，谷顶的战斗已经拉响。
“俺答不死，永不开市！”
杨元甲先是满意地看着第两道石堆终于堵住去路，面对已经合围而来的蒙古兵，显得誓死如归地冲上去道。
曾几何时，鞑子翻越城墙长驱直入，在北京城下逼使嘉靖帝同意互市，而后蒙古在互市中公然强买强卖。
只是那个人出现后，不仅理解了他们这些九边军民的那份苦衷，更是公然喊出了那个振奋人心的口号。
现在虽然要死在鞑子的刀下，只是想着截至如今他们明军所取得的战果，却是没有死亡的那份恐惧。
经过一番打斗后，杨元甲的腹部被一名蒙古兵的腰刀贯穿，只是他当即抱着那个脸露惊恐的蒙古骑兵一起跳下了山崖。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望向了南边的山谷。在看到更远地方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而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杀啊！”
马家军和骑兵营已经赶到了碗口谷，在看到爆破小队已经被成功拦截的蒙古骑兵，显得脸露凶相地喊道。
看到战况发展到这一步，他知道现在轮到他们保家卫国，用他们最尖利的刀捅杀这帮意图入侵大明的鞑子。
蒙古骑兵看到追军竟然已经到了，有人选择弃马攀爬乱石堆逃生，有人打算退出碗口谷寻找其他的逃生之路，亦有人选择了正面战斗。
毕力格是俺答的心腹爱将，虽然无法指挥其他部落的骑兵，但还是带着隶属自己的数千骑兵进行了迎战。
砰！砰！砰！
乔一峰所率的骑兵营面对出击的毕力格，却是充当着先锋，用燧发枪对这支队伍进行了无差别射击。
“杀！”
马芳是经受过蒙古人奴隶的痛苦经历，此时看到能够完成复仇大业，显得战意高昂地率领部队杀了上去道。
噗！噗！噗！
马家军是九边最凶悍的轻骑，面对着这一支战阵已经被骑兵营打乱的蒙古骑兵，却是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这还是我所认识的马家军吗？”
毕力格早些年跟马家军有过数次交锋，自认对马家军十分了解，但看着这支马家军比早前更能疯狂几倍，不由得震惊地道。
“别都让石家军占了风头，咱们马家军亦是爷们！”马芳在斩杀蒙古骑兵的时候，亦是鼓舞着士气道。
九边第一军的名号原本属于他们马家军，只是随着石家军以无敌之姿降临九边，这个名号自然被冠到石家军头上。
虽然他们自认无法跟石家军相抗衡，但心里亦是产生了一份较劲的心理，亦是想要展露属于他们马家军的荣光。
正是如此，在面对着这一支已经涣散的蒙古骑兵，他们若是再畏首畏脚，那么就会成为九边的笑柄了。
毕力格原本还想通过自己的抵抗来鼓舞其他部落的士气，只是看着自己的部下纷纷倒下，心里亦是生起了一种畏惧的心理。
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说这一支比早几年更疯狂几倍的马家军，而这支骑兵营简直就是一支魔鬼部队。
他们这边的骑兵根本无法靠近骑兵营，骑兵营凭借着他们强大的火力，却是对他们这边疯狂地输出。
仅仅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自己所率的数千部下眨眼就只剩下不到千人，而剩下的人都已经不敢应战了。
“我投……”毕力格心知自己抗争的结果是必死，当即便准备进行投降道。
噗！
毕力格的话还是迟了一些，马芳宛如一阵风杀过来，显得十分轻松地收割了毕力格的人头，而后继续朝着山谷中的隶属不同部落的骑兵扑过去。
“顶住，顶住！”
蒙古骑兵面对着明军最强两支军团的进攻，亦是奋力进行抵抗和拼杀，却是希望能够杀出一条生路。
只是他们的劣势亦是十分明显，不仅已经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而且这些天缺乏军粮让他们的战力明显下降，致使他们不断地后退。
原本他们已经守住了谷口，但随着后面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忍不住浮起了惊恐之色。

第2342章 结束和开始
入目之下，前面的空地卷起滚滚的烟尘。
为首的队伍不仅身穿着重甲，而且马头都披着甲，手持着一把大长刀，毅然正是名震天下的石家军重骑。
在阳光的照耀下，整支正在奔腾而来的军队闪着一种别样的光芒，毅然是一股所向披靡的铁流般。
马家军回头看到这个阵仗，尽管他们很多人都想要跟石家军相比较，但却知道想要夺回九边第一军的名头无疑是痴人说梦了。
却是不得不承认，石家军不论是军队所呈现的气势，还是所具有的恐怖战力，这支毅然是一支能够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降者不杀，不降杀无赦！”
石华山吃掉那一支几千残部后，亦是带领着那这支无敌的重骑奔腾而来，对着前面的蒙古骑兵大声地喊道。
“要我等投降，休想！”
“我们绝对不向明军投降！”
“咱们再坚持一下，大汗必定会回来接应我们的！”
……
尽管这些年蒙古部落屡屡吃鳖，但始终还是心存着一股傲气，当即有不少蒙古骑兵的头领回应道。
很多蒙古骑兵原本已经生起了投降的心思，只是看到旁边激进份子如此表态，却是不好站出来投降。
“杀！”
石华山看到对方没有选择生路，而是选择负隅抵抗，当即便是冷冷地下达指令道。
两万多的蒙古骑兵被迫退守在谷口，而今面对着直冲而来的石家军，很多蒙古骑兵心里不由得一阵害怕，只是被迫上前进行抵挡。
“杀！”
石华山带领着重骑杀向碗口谷，再次身先士卒地挥下手中的大刀。
面对已经被困在山谷中的蒙古骑兵，哪怕人数仍旧是他们的两倍，但在他们的眼里亦不过是一群羊羔。
更何况，此次已经不单单是石家军，马家军和骑兵营的实力同样恐怖。
石家军占据中路，马家军和骑兵营分居于左翼和右翼，三军显得相互默契配合地进行一场疯狂的屠杀。
若说在林晧然底下的明军最大的不同点，那么便是林晧然极度重视兵种相互配合的作战方式，让几个军团能够相互协助。
像这一次狙击蒙古大军，以最擅于防守的戚家军坐镇八达岭关隘，由机动性最好的骑兵营奇袭俺答大军的冲锋营，再由擅于兵法的俞家军水淹入关的两万军团，最后是最擅于正面野战的石家军充当截杀俺答大军的任务。
正是五大军团的默契和协作，致使明军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从而以较轻的代价来取得这一场罕见的大捷。
噗！噗！噗！
石家军的重骑杀向山谷，尽管蒙古骑兵的人数仍旧不少，但在大长刀的砍杀下，很快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路。
噗！噗！噗！
马家军往于左翼，看到那些想要从他这边逃亡的蒙古骑兵，亦是采用他们最擅长的疯狂打法，斩杀着这些已经没有了斗志的蒙古骑兵。
砰！砰！砰！
位于右翼的骑兵营没有给予蒙古骑兵任何机会，既为石家军充当扰乱战阵的任务，亦是对试图从右边突围的蒙古骑兵进行射击。
三大军团合拢一处后，亦是默契地展开着合作，将三股力量拧结在一起，正在收割着这帮没有逃路蒙古骑兵的生命。
面对着一面倒的战况，特别这支明军呈现着一种吹枯拉朽的气势，哪怕再顽固的蒙古骑兵都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了胜算。
“逃！快逃！”
“明军怎么这么强！”
“投降，我们投降！”
……
蒙古骑兵原本还想着依仗地利进行防守，只是他们所占的谷口压根没有任何的作用，明军显得势如破竹般杀了进来。
这一场屠杀仍旧没有停止下来，面对着这支已经完全没有战意的蒙古骑兵，而今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很快地，鲜血染红了这片山谷，蒙古骑兵的尸体不断地填充着这里。
待到最后一批顽固的蒙古骑兵被逼到那处石堆前时，他们已经是退无可退，很多蒙古骑兵早已经弃马，却是打算翻越这个石堆逃亡。
只是这个石堆有十余米高，而且上面的滚石没有固定下来，一些蒙古骑兵踩上去便连同石头跌落下来。
啊……
有几个蒙古骑兵不知道是攀爬失败，还是被自己同伴推了一把，竟然从上面的石推狠狠地摔了下来。
由于下面都是嶙峋的石堆，摔下来的蒙古骑兵发出一声惨叫后，却是直接摔死在那嶙峋的石堆中。
“我们投降！”
“我们投降！”
“求饶恕我们，我们愿意为大明做牛做马！”
……
面对着这种状况，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没有了早前的气节，却是纷纷向着这一支无可匹敌的明军投降，从而保住自己这条生命。
“接收俘虏！”
石华山看到已经杀得差不多，当即便是同意道。
骑兵营没有打算放过那些试图翻越石头逃跑的蒙古骑兵，在派出一支骑兵绕过碗口谷进行追击之时，亦是试图翻越石堆追击那些蒙古逃兵。
头顶的一轮烈日正直照在山谷中，那一堆堆尸体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而鲜血显得分明的鲜红。
随着剩下的蒙古骑兵纷纷投降，这一场战事落下帷幕。
俺答此次率领十万大军南下，却是仅仅带着近三万离开，伪金政权可谓是遭到了史无前例的一场惨败。
反观大明这些的伤亡并不大，凭借着种种的计谋和五大军团的默契配合，却是将俺答七万大军留下在这里。
经此一役，不仅伪金政权已经不可能再威胁到大明的边关，而大明亦是向蒙古展露了华夏军队的恐怖。
若说杨博时期的大军仅仅是一支比较擅长防守的军队，那么经过林晧然这几年的打磨，而今的华夏军队已经具备横扫大草原的实力。
碗口谷，这里显得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处处都是明军忙碌的身影。
一支医疗队带着医疗包对伤员展开着救治工作，对于一些重伤的患者，显得十分娴熟地进行抢救。
自从林晧然出任兵部尚书后，便开始重视起军队的医疗工作，故而打造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医疗军。
正是有着这支优秀的医疗军，致使现在明军的阵亡人数急促下降，很多重伤人员都从鬼门关被抢了回来。
却不论林晧然作为军队大脑的身份，还是他处处替军队的利益着想，而今的九边军队都强烈地拥护林晧然。
另一方面，明军接受俘虏的工作亦是有序地展开。
在收缴蒙古骑兵的武器后，便是将这些俘虏给予不同的编号，然后将他们暂时归入新建的战俘营。
却不是每个蒙古骑兵都是罪大恶极，一些蒙古部落的人员其实向往着和平，亦是愿意成为大明的附庸。
当然，他们此次进犯大明终究是戴罪之身，若是想要重新获得自由，那么就需要向明军贡献出等同的价值。
“胜利了！”
戚继光和俞大猷带着军队前来，看到碗口谷的战况后，心里既是兴奋又是自豪。
面对着俺答亲率的十万大军，他们不仅成功阻于关外，而且还对大军进行了重创，更是用蒙古骑兵的鲜血染红了碗口谷。
而今的大明军队是真的崛起了，不再是龟缩在城中眼睁睁看着城外军民被屠戮的窝囊军队，而是一支能够追着鞑子疯狂蹂躏的铁血之师。
“大帅，刚刚接收到京城的电报！”正在这时，一个通讯兵匆匆走过来，向着石华山进行汇报道。
马芳等人知道是林阁老的电报，当即便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石华山看到情报后，却是将电报转交给在场的几个人。
面对着他们此次碗口谷大捷，林晧然亦是进行了大加褒奖，此举令到在场的五人都是十分的欣喜。
乔一峰是最后一个看电报的人，却是抬头望向石华山道：“石总兵，那么咱们便即刻前往土默川！”
在电报之中，林晧然亦是给予他们新的任务。
“我的伤亡并不大，要不我带领马家军跟你们一道前往吧！”马芳看到此次要深入大草原，当即进行提议道。
“林阁老想必对你有其他安排，且粮道还需要你来保证绝对的安全，还是由我跟乔指挥一起先行前往吧！”石华山知道马芳是想要壮大己方声势，但还是断然拒绝道。
现如今的俺答已经元气大伤，却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虽然不知道林晧然是如何打算，但他们此次对俺答继续痛打落水狗，那么伪金政权必定会分崩离析。
一旦蒙古重新陷入内乱，那么他们不仅是大草原上实力最强的一股力量，而且还能够坐收渔翁之利。
马芳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但还是点头同意道：“好，我留在这里等候林阁老的安排，你们路上小心！”
石华山和乔一峰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水，便朝着土默川浩浩荡荡而去。
在很多人看来，如今的战绩已经可以让他们这帮人在功劳薄上躺一辈子，但他们却是知道这其实才是刚刚开始。
在那位大人物的运作下，不会仅仅满足于重创俺答大军，而是会采用更加激进的方式，将以王者之姿降临大草原，甚至是成为大草原新一代的霸主。
正是在隆庆五年六月，大明的军队正式踏足大草原，矛头直指伪金政权的王庭。
次日中午，天空晴朗。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由于来不及补给食物和水，很多蒙古骑兵已经显得筋疲力尽。只是远远看到那座完好的王城，很多人脸上不由得露出灿烂的笑容。
俺答亦是不由得吐了一口浊气，原以为还会有一场恶战，却不想明军的骑兵已经主动撤离，查干额根是帮着他夺回了王城。
虽然查干额根的临阵出逃让他心里很是生气，只是查干额根此举可谓是将功抵罪，且他现在需要莫干额根的效忠。
此次大军南下，他可谓是倾巢而出，几乎带上了土默川的全部战力。只是偏偏地，他的主力军几乎损失殆尽，而留在本部的人马更是遭到了明军的突袭。
现如今，他只有作为大汗的余威，坐拥土默川这片最肥沃的草原，但战力其实已经比不上查干额根这种大部落了。
驾……
俺答此刻亦是归心似箭，拍着已经疲惫的骏马朝着王府而来。
哧！哧！哧！
两边的山坡突然出现大量的骑兵，却是直接弯弓射箭，大量的箭矢射向了俺答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
胡塔嘎看着自己身边的几名同伴倒地，当即拨出腰刀紧张地戒备道：“这里有埋伏，大家小心！”
只是对方占据着地利，却是朝着他们不停放箭，越来越多的同伴中箭倒地。
“查干额根，你这是要做什么？”俺答看到带头突袭自己的竟然是查干额根，当即便是沉着脸质问道。
查干额根亦不再掩饰自己，索性直接说道：“俺答，你得位不正，而今正是天理报应，你的土默川草原现在归我了！”
“当真可笑，就凭你也想吃下我的土默川大草原？”俺答看到查干额根竟然有如此野心，当即便是气极反笑地道。
尽管查干额根的科尔沁部落很强，却是能够拥有一万人马的大部落，但想要将他撵走且占据土默川，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查干额根看到俺答的嘲讽，显得十分冷静地道：“我只需要将你们默特部撵走，大明的军队会支持我的科尔沁部接管这里！”
单靠着科尔沁部的实力，确实很强坐拥这片最肥沃的草原，但现在明军已经驻守王城，那么这支军队便是他们科尔沁部的后盾。
之所以选择成为大明的内应，正是大明给予了足够诱惑的东西，而今跟明军合作，既有牧场又有军队支持，何乐不为呢？
最为重要的是，明军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科尔沁部的物资短缺问题，而他科尔沁部必定能够成为大草原最强部落。
“原来你才是内应，今日我便取你项上人头！”俺答显得后知后觉地望向查干额根，显得十分气愤地道。
本来他是要坐稳大汗的宝座，只是遇上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惨败，自己这边的精锐几乎是损失贻尽。
现如今，他们眼看着就要顺利地回到王城，结果遭到尔沁部查干额根的背叛，让他如何不怒呢？
查干额根看到俺答已经被自己激怒，却是大声地悬赏道：“谁能取下俺答的人头，我赏两百头羊和五十头牛，而明军亦会赏黄金千两！”
随着这个悬赏令发出，科尔沁部的骑兵显得十分英勇地从山坡杀了下去，争先恐后地想要取下俺答的人头。

第2343章 基地
俺答的军队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而归，原本已经陷入食物短缺多日，而今奔波归来身体早已经疲惫不堪。
由于在回来的中途误信查干额根的军情，错以为可以直接回到王庭大吃大喝，故而战斗神经亦是松懈了下来。
偏偏地，在他们身心疲惫的时候，却是遭到了一场伏击战，查干额根率领科尔沁部对他们展开了攻击。
“杀！”
查干额根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体矮而肥胖，只是笑起来十分的讨喜，但现在高举腰刀大声地冲锋道。
嗽！嗽！嗽！
科尔沁部是一个崇尚武力的大部落，从小便练习骑马射箭，显得十分勇猛地朝俺答所在的方向放箭。
噗！噗！噗！
俺答的军队还没有组织好防守，前面便有几十人中箭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一道道鲜红的血液溅起。
在这个不起眼的空地上，一场激烈的战事正式打响。
“保护大汗！”胡塔嘎看到箭矢不断地朝着俺答飞来，当即便护在俺答身前命令道。
由于都知道查干额根的目标是俺答，故而很快就在俺答前面构建一个防守阵型，却是迎接着科尔沁部的冲锋。
“科尔沁的儿郎们，杀掉俺答这个狗贼！”
查干额根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带着几千名部众从山坡冲下来，便拔出腰刀朝着俺答大军杀了过去道。
“杀！”
科尔沁部一直保护着较好的体力，加上刚刚还美美地饱餐一顿，显得战意高昂地高举着腰刀响应道。
两个部落现在已经没有了隶属关系，而今只有你死我活的原始争斗，双方的骑兵显得疯狂地进行着撕杀。
噗！
一个蒙古骑兵利用下冲的优势，对着一个来不及反应的蒙古骑兵狠狠地挥下一刀，当即溅起一片鲜血。
噗！
面对着冲过来的科尔沁部骑兵，土默特部的骑兵尽管身心疲惫，但还是看准时机捅入对方的腹部。
战事发展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和战阵，仅仅是双方人员的拼命撕杀，比拼的是哪一边更狠。
只是这种最原始的战斗无疑会加大双方的伤亡，科尔沁部在斩杀俺答的残军之时，亦是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查干额根亦是有过权衡，之所以选择走上这一条反叛之路，正是想要占据最肥沃的土默川，甚至是想要成为大草原的新霸主。
每个部落首领都免不得有一个大汗梦，成吉思汗不过是乞颜部落的首领，俺答亦不过是土默特的首领，而他查干额根如何不能成为霸主呢？
今天是一个大晴天，蔚蓝的天空宛如一块碧玉般，只是下面的空地已经被鲜血所染红。
大板升城，东南方向的角楼。
年仅十八岁的石昊身穿着盔甲，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生得浓眉大眼，宛如是一个英俊的少年将军形象。
在夺取大板升城后，他并没有选择退兵离开。在得知俺答惨败，他亦是接到了最新的命令，却是继续驻扎在这里。
石昊手持着一根精致的单孔望眼镜，正是远远地观看着远处空地中的战况，看着这一场最原始的厮杀。
只是战况并不尽人意，虽然查干额根所率领的科尔沁部在牌面上占尽优势，但战争从来都不仅仅取决于双方人马的多寡。
俺答所率的残部呈现着极强的战斗意志，尽管遭到了查干额根的伏击，但跟科尔沁部杀得是难舍难分。
“石将军，我们要不要前去呢？”戚金同样借助望远镜观看着那一场战事，却是突然认真地询问道。
“咱们现在赶过去怕是太晚了，何况还有其他事要做呢！”石昊显得少年老成，却是望向其他处说道。
在城门的外面，这里显得热火朝天。
由于俺答慢慢意识到农业生产的重要性，故而决定在土默川开拓农田，数万被劫掠的汉民被安排在这里从事耕作。
虽然其中很多是白莲份子，但这些人主要是受到赵全的蛊惑或强迫才加入白莲教，并不是真心实意要反抗大明。
石昊在得到留守这里的指令后，亦是将这数万汉民招了进来，在挑出一批合适的人员充当新军后，其他人员则是修建外城。
正当他们如火如荼地修建外城的时候，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军队从城门冲出来，径直朝着前面的那个山坡狂奔过去。
“俺答老贼，纳命来！”
查干额根虽然身体肥胖，但运作显得十分的灵活，带领队伍杀出了一条血路，对着前面的俺答大喝一声道。
此时他已经杀红了眼，身上满是鲜血，对俺答没有了丝毫的畏惧，只希望能够亲手将俺答的人头给斩下来。
其实明军给俺答的人头奖励并不是区区的一千两黄金，而是足足一万两黄金，外加一个科尔沁部跟大明边军通商的机会。
前者解决了他们部落的钱财问题，有着这么一大笔黄金，他们部落便能够购置大量的生活必需品。
至于后者，有鉴于现在的蒙古物资严重缺乏，他们可以扮演中间商的角色，从而致使科尔沁部大赚特赚，从而趁机坐上蒙古最强部落的位置。
正是如此，查干额根朝着俺答所在的方向杀过去，只希望能够斩下俺答的头颅，从而换取明军的丰厚奖励。
科尔沁部看到自己的首领如此的玩命，亦是纷纷爆发出自己的潜能，手里的腰刀纷纷斩向这支身心疲倦的残部。
俺答感受到了查干额根的杀意和疯狂，看着自己的手下不断在眼前倒下，不由得暗自怒骂道：“该死的混蛋！”
只是让他十分不解的是，这货在自己手下历来都显得贪生怕死，却不想现在替明军办事反倒如此的拼命呢？
尽管他亦想像查干额根这般勇猛，但现在他终究年过六旬，早已经没有了年少时那种雄心和战斗力。
“大汗，我们快抵挡不住了！”胡塔嘎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在看到前面的同伴不断倒下，却是不由得着急地道。
俺答自然知道自己这边已经落入下风，尽管他的亲军拥有更强的单战作战能力，但架不住连日的疲劳和食物短缺。
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是后悔自己南下的鲁莽行径，不仅没能通过洗劫来解决物资问题，反而被明军抄了老巢，而今更是遭到了查干额根的背叛。
俺答正想要逃离的时候，却是突然看到远处的山坡出现一支打着金国旗帜的军队，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道：“我们的援兵到了！”
只是话音刚落，却见一支浩浩荡荡的明军从王城的方向而来，竟然对那一支援军刚刚出现的援军进行拦截。
俺答认出那是自己的手下大将达林太率部来援，只是看到明军强势狙击，当即知道恐怕一切都落在明军的计划中。
不过他终究还是不明白！这支明军此次孤军深入攻陷王城，却是如何能够笃定他会惨败而归，又凭什么敢于继续呆在这里狙击于他呢？
隐隐间，他总感觉有一个神灵在天上注视着他的军队，而这个神灵通过精准的调兵遣将来送他归西。
“怎么会这样？”
很多人跟俺答一样，原以为援军前来帮他们扭转战局，但看到明军扑向援军之时，刚刚燃起希望的火苗当即被扑灭了。
尽管他们心里始终不愿意相信，但而今的明军确实已经脱胎换骨，着实是比他们的军队更加强大。
“大汗，我们顶不住了，你……快跑！”胡塔嘎此时已经浑身是血地疲于应对，却是对着俺答喊道。
随着查干额根的疯狂打法，俺答的败势已定。
若是俺答再不趁机逃跑的话，恐怕俺答本人要搭在这里，却是被查干额根用他的脑袋换取巨大的经济利益。
“你们等着，本汗一定会杀回来的！”
俺答怨恨地望了一眼杀过来的查干额根，而后又留恋地望了一眼远处的那座王城，最后带着仅剩的亲兵逃离不甘地撂下话道。
“别让俺答狗贼跑了！谁能斩下俺答的头颅，我便纳他为婿！”查干额根看到俺答想要逃跑，当即着急地追加赏金道。
只是这话喊出来的时候，原本追在最前面的一个蒙古骑兵莫名其妙放慢了速度，主动将这种好事让给他人。
哧！哧！哧！
俺答的军队虽然无法取得胜利，但得到逃亡的命令后，亦是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朝着身后不断地放箭。
噗！噗！噗！
科尔沁部的追击部队纷纷中箭倒下，只是他们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紧紧地咬了上去，追上去逃兵便狠狠地斩上一刀。
这是一场比拼速度的战斗，若是他们能够成功将俺答截留，那么他们便能取得一场圆满的胜利。
在这边上演追逐战的时候，明军对那支援军的阻击战亦是到了尾声。
达林太率领着两千残部前来救援俺答，只是面对三千征西军的时候，这一场已经是没有什么悬念的战斗。
噗！
马栋举起手中的大斩刀，狠狠地斩向了达林太的脖子。
砰！
达林太面对着这致命一刀，已经是避无可避，自己的脑袋当即离开了身体。
他的眼睛大大地睁开着，却是充满着不甘。他知道燧发枪的可怕，故而想要取下马栋的首级来逆转战局，却是不想自己竟然死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你们头领已死，降者不杀！”
马栋提起达林太的人头，对着那些还有负隅顽抗的蒙古骑兵道。
剩下的蒙古骑兵知道再抗争下去，只会成为活靶子，在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便是纷纷选择了投降。
大板升城的角楼上，石昊缓缓地放下望远镜，却是很满意于这两场战事的结果。
对于马栋成功拦截援军，这个结果自然是意料之中，毕竟马栋的军队配备着大量的燧发枪，更是一支百战的铁血之师。
至于查干额根所负责的伏击战，虽然战斗的过程过于惨烈，但终究还是查干额根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虽然查干额根没能即刻斩杀俺答有些可惜，但这种事情亦看天意，亦得看查干额根能不能抓到最后的机会。
尽管他很想手刃俺答，只是林晧然的命令是让他将大板升城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而俺答的生死要交给各个部落。
为了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他不仅向科尔沁部开出了丰厚的悬赏，同时亦将这个悬赏告诉其他的部落。
现如今，他只需要耐心地静静等待，直到某个部落将俺答的人头送过来。
“若是俺答此次真的逃了，他还有翻盘的资本吗？”戚金看着查干额根带领着科尔沁部众追击俺答，不由得有所担心地询问道。
石昊面对这个问题，显得十分平静地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林阁老其实希望俺答能够逃掉！”
“这是为何？”戚金听到这个判断，不由得震惊地道。
若是此次他们能够成功截杀俺答，那么伪金政权必定是分崩离析，整个蒙古都陷入内乱中，而他们则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石昊将戚金的震惊看在眼里，便是认真地说道：“我亦是大胆的猜测，毕竟林阁老的智谋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够揣测明白的。只是林阁老如果想要胜利和声望，他所做的其实已经远远足够，犯不着让我们征西军前来突袭，而今更是要占据这座王城。”
“若是俺答真的逃掉，他必定是设法卷土重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戚金的眉头蹙起，仍旧不解地道。
石昊抬头望向南边，又是继续推理地道：“林阁老接下来恐怕是想要我们的军队能从长城中出来，在这里好好地磨炼，打造一支能够让蒙古骑兵闻风丧胆的军队！”
尽管他们九边的军队现在已经很强，只是他亦是看到明军的不足，在很多时候都是依仗城池打防卫战。
只是真正强大的军队应当像蒙古骑兵这般，能够直接流窜于各地，可以不依靠任何的地利直接展开战斗。
特别他们现在坐拥燧发枪等大杀器，却是根本不用畏惧于蒙古骑兵，甚至可以效仿蒙古骑兵的作战风格。
“你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戚金亦是隐隐抓到了关键之处，不由得轻轻地点头道。
只是想到林晧然竟然是想要拿俺答来练兵，想到俺答前几年还让杨博那帮老家伙闻风丧胆，却是不知该不该相信了。
到了黄昏时分，一支沐浴着夕阳的铁骑由南而来。
石家军和骑兵营浩浩荡荡而来，按林晧然的命令入驻这座所谓的金国王城，而这里亦将会打造成明朝的一个军事基地。

第2344章 草原新形势
“来了！”
石昊、马栋和戚金的脸被夕阳染红，看到前面山坡出现的无敌铁骑，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灿烂笑容。
尽管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他们有信心应对任何的突发情况，但现在援军到来，无疑让他们吃下了定心丸。
有这一支无敌铁骑前来相助，那么他们便可以无所畏惧，在这片草原上修建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军事基地。
“石家军竟然来了！”
查干额根的眼力极好，虽然没有单孔望远镜，但亦看出前面出现的是未尝一败的石家军，眼睛不由得当即亮了起来道。
他早前带领科尔沁部追击俺答，眼看着就能成功击杀俺答，但没有想到突然出现一支几百号人的援兵将俺答成功救走。
在看到俺答率残部渡河远遁的时候，他亦是无奈地选择鸣金收兵，却是错失这个斩杀俺答的最好机会。
原本他心里还一直担心俺答可能号召个别忠心的部落进行反扑，只是看到石家军出现在这里，这个顾忌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前他已经亲眼见识了石家军的恐怖战力，哪怕俺答能够再集结上万兵力进行反扑，那亦不过是前来送死。
更何况，现在的俺答已经宛如一头丧家之犬一般，哪个部落还可能倾尽所有来助俺答东山再起呢？
嗒嗒嗒……
身穿盔甲的石华山挺着腰杆，骑着自己从林平常那里讨来的高头大马，亦是看到大板升城那面“西”字旗，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份自豪感。
在那位大人物的下运筹帷幄之下，大明的军队不仅真正强大起来，而今即将在这个大草原上占据着一席之地。
“石将军他们到了，那么咱们到城门前迎接吧！”马栋对石华山是由衷的佩服，当即便是提议道。
石昊和戚金自然不会反对，且不说他们是后辈，而今石华山的军职远在他们之上，自然是要出城迎接。
咦？
查干额根正准备跟随石昊等人下去迎接石家军，只是突然看到后面还有一支骑兵，而骑兵竟然带来了雷神大炮，却是不由得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夕阳下，八门红铜雷神大炮散着别样的色彩，分别被八台车子拖着前来。
不仅是查干额根，石昊等人在看到雷神大炮出现的时候，亦是停下了脚步，而后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虽然他们的军貌今非昔比，但跟着从小练习骑马射箭的蒙古骑兵相比，他们的优势始终体现在火器上。
现在有了雷神大炮相助，那么他们根本不需要再看谁的脸色，必定能够将这个军事基地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城堡。
“石将军，久仰大名！”查干额根近距离见到一身盔甲的石华山，宛如一个小迷弟上前握着石华山的大手道。
石华山的手掌常年握刀，而今对自己亦是没有丝毫的松懈，故而手上满是老茧。只是落到查干额根手里，却感觉这只手分外的温暖，似乎这才配得上是战神的手。
“爹，这位是科尔沁部的首领查干额根！”石昊没想到查干额根这么猴急，当即急忙进行介绍道。
石华山这才意识到这个矮肥的蒙古男子是要拉拢的对象，便是温和地道：“查干额根，今次咱们明军能够一举取胜击溃伪金军队，您可谓是功不可没，林阁老还特意叮嘱我代他感谢于你！”
“玉……林阁老自谦了，此次之所以能够大捷，正是林阁老的运筹帷幄和神机妙算所致！”查干额根有受宠若惊，当即反过来进行恭维道。
这其实亦是他的心里话。在刚刚结束不久的战事中，尽管他为明军提供了情报，亦是在中军大帐挑拨离间，但对战事的作用其实极其有限。
且不说明军拥有大量的内应，他并不是不可取代，而真正取决战事胜负走向的是玉面狐狸的运筹帷幄。
从俺答率领大军进犯八达岭关隘的时候，俺答其实说就已经掉入了玉面狐狸的陷阱，最终一步步地走向了灭亡。
若不是今天出现一小股援兵救下了俺答，那么俺答便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整个金国亦将会成为历史。
正是如此，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立下了多少功劳，很清醒地知道玉面狐狸的可怕。
“查干额根，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彻底粉碎伪金政权！虽然我们答应将土默川都划给你的科尔沁部，但这座王城及周围十里之地，却都得给我们建造明军的驻军之所，而我们亦会助你抵挡入侵的外敌！”石华山巧妙地挣扎查干额根抓着不放的手，显得十分认真地说道。
石昊等人都扭头望向查干额根，查干额根却是求之不得地道：“方才小石将军他们已经跟我说了，这个自然没问题！”
“为了结下我们友好的盟友关系，我代表军方跟你签下契约！”石华山看出查干额根不是敷衍，当即便是提出要求道。
“甚好！”查干额根其实是求之不得，当即便是点头同意道。
虽然他有成为新一代草原霸主的野心，但他知道自身的实力其实远远不够，甚至现在土默川还要分出地盘给其他部落。
另外，俺答很可能会带着残部杀回来争夺土默川，届时若是能够得到明军的支援，那么他无疑是上了一道保险。
至于会不会是引狼入室，却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且他不认为明军会不惜耗费大量的财力和人力来占据这个价值不高的大草原。
正是如此，他需要跟明军签订这一份契约，亦是一份他不得签订的契约。
双方很快就正式签订了这一份契约，在明军表态要支持查干额根对付外敌的同时，查干额根亦将王城这一带直接划给了明军。
在签订契约后，查干额根亦是带领着族人远离了这里，而且帮着明军将逗留在这里的牧民都撵走了。
石华山来到这里之后，便开始主持着修建外城的工作，争取将这里打造成为明军的一个军事堡垒。
跟着林晧然的意图相似！他亦希望在大草原上驻军，此举即可以震慑蒙古各部，又能好好地磨炼军队。
若是华夏军队要真正崛起，那么就不能过度地依赖于长城，而是要成为一支即使离开长城亦能所向披靡的军队。
夕阳从西边落下，而第二天又从东边冉冉升起。
随着王庭被明军所夺，土默川落到科尔沁部的手里，俺答率残部远遁，俺答所创建的政权无疑划上了一个句号。
只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是让这个辽阔的大草原产生了一场巨震，甚至很多人都质疑此事的真实性。
自从俺答撵走北元大汗打来孙，这一片草原的新主人便是俺答汗，一个统率着诸多部落的新霸主。
在最为光辉之时，俺答率领诸多部落的精锐到了北京城下，而后迫使大明同意跟他们蒙古开关互市。
嘉靖末年，俺答终于还是爆出了他的野心，在修成大板升城后创建金国，从而彻底否定了北元的统治权。
若是按着这个形势发展下去，那么这片草原的主人将一直都是俺答，而取代北元的金国将一直统治这片土地。
不过那位玉面狐狸横空出世后，整个形势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尽管俺答曾经坐拥有十几万精骑，只是在这么多年的败仗中，加上金国灾年连连，致使他的实力不断被削弱。
特别刚刚的倾剿南下，却是不仅没能成功捞回失去的声望，反而将自己最后的本钱都断送在碗口谷中。
“不管你信与不信，王庭被明军所占是事实！”
“这些年南下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早说俺答不行了！”
“呵呵……要是我当上大汗的话，定然不可能像俺答如此狼狈而逃！”
……
虽然有一些人质疑事情的真实性，但大多数蒙古人还是选择了相信，只是对俺答由尊敬变成了数落，甚至是打心底瞧不起向北逃亡的俺答。
在这一个崇尚强者为王的社会形态中，这里的人们却是没有太强的国家意识。
特别俺答原本就是一个窃国贼，而他所创建的金国就几年时间，自然就更没有所谓的国恨家仇，甚至很多部落首领的第一个想法是趁机取代俺答。
仅是两日时间，这个的消息亦是传到了大兴安岭的东边地区。
由于这里拥有肥沃的土地，处处都是成群吃着青草的牛羊，而一顶顶白色的蒙古包出现在青草之上。
自从北元大汗打来孙败于俺答后，亦是被迫从锡林郭勒大草原迁离，却是在东边寻得了一个天然的牧场。
而今北元的驻帐是察哈尔万户，下辖察罕塔塔尔部、克什克腾部、敖汉部和苏尼特部等属部，向诸部征收税赋。
现在的北元大汗是打来孙的儿子扎萨克图汗，却是一直蛰伏在这里，对现在的生活亦是十分满意。
得益于俺答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而察哈尔万户借此休养生息，致使现在北元的精骑达到了三万多人，已然是蒙古草原仅次于后金和瓦刺的存在。
“金国真的完蛋了？”扎萨克图汗得知这个消息，显得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道。
虽然他知道俺答这些年势力大衰，刚刚率领十万大军南下更是吃了败仗，但听到金国的老巢被抄的消息，还是感到一阵震惊。
尽管他知道明军现在很强，但并不认为明军有击溃俺答的实力，毕竟俺答占据着最肥沃的草原和拥有大量的部落。
敖汉部的首领特木尔满脸诚恳，显得十分认真地道：“此事千真万确，科尔沁部查干额根伏击俺答的残部，而今俺答已经向北逃窜，土默川已经落入科尔沁部手里！”
“现在伪金被推翻，我们当如何呢？”察罕塔塔尔部的首领塔拉知道消息无误，不由得询问大家道。
克什克腾部首领包力道是一个好战份子，当即主张出战道：“此乃我们北元千载难逢的良机，咱们即将杀回去锡林郭勒！”
“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过上太平日子，若是兴兵的话，咱们的部落怕是得死不少人呢！”苏尼特部的首领朝鲁知道战争的残酷，不由得担心地发表看法道。
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翻了一个白眼，当即不屑地说道：“现在是我们恢元的大好时机，此能为了一时苟安而坐失良机，咱们现在便召集诸部杀回去！”
扎萨克图汗发现双方都有理由，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
按说，现在的日子过得亦算不错。只是现在这个同样是良机，如果成功收复各部，那么他便能够如同先祖那般统治这片大草原。
“且不说俺答至今未死，若是瓦刺借机入侵，又当如何呢？”苏尼特部的首领朝鲁却是不愿意生战事，便是抛出一个问题道。
咦？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听到这话，亦是慢慢地冷静下来。
瓦剌虽然被撵到西北，但同样有着称霸大草原的野心。如今俺答的政权瓦解，那么他们所面临对的敌人不仅是左翼的诸多部落，而且还得提防着强大的瓦剌。
虽然他们现在有能力解决金国的残部，但面对随时前来的瓦剌大军，却是不得不考虑自身的安危。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的俺答并没有死，而是率着残部向北逃窜，谁都说不准他会不会再度卷土重来。
他们坐拥有三万多精骑固然是一股强大的战力，但俺答能够将他们逼到这里，其军事能力远在他们之上。
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冷哼一声，显得无所畏惧地道：“自然是杀回去，咱们还怕瓦剌那帮软蛋不成？”
正当大家争执不休之时，一个亲卫队长匆匆地走进大帐。
“什么事？”扎萨克图汗见状，便端起大汗的威严沉声道。
亲卫队长显得恭敬地汇报道：“大汗，辽东军的来使求见！”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听到是辽东军的来使，先是思索了一下，而后刷刷地望向了扎萨克图汗。
扎萨克图汗不敢怠慢，当即便让来使进来，来使呈上了一封书信道：“大汗，这是林阁老给你的书信，还请过目！”

第2345章 后知后觉
林阁老？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知道而今大明次辅正是林晧然，尽管他们都没能见过林晧然本人，但玉面狐狸之名早已经名震整个大草原。
可以说，若是没有这号人物的横空出世，而今的明朝还是那头每年都要遭受他们抢掠的肥羊，俺答所创建的金国亦不会毁灭。
只是这号人物出现后，他们南下抢掠的行径已经彻底被堵死，甚至他们不得不讨好明军来讨要市赏。
虽然他们在玉面狐狸治下的辽东和蓟州吃了不少苦头，但秉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原则，他们对玉面狐狸都是抱着一定的好感。
特别玉面狐狸刚刚重创俺答的大军，更是将俺答所创造的金国直接抹掉，这个举动简直是大快人心。
扎萨克图汗深知而今的九边将士皆听命于林晧然，亦是显得动作利索地打开书信，然后认真地审看起来。
来使的任务已经达成，在确定这封信件没有出现纰漏后，便选择告辞离开，打算尽快返回辽东复命。
“大汗，玉面狐狸在信中说些什么呢？”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看到扎萨克图汗将信的内容已经看完，显得急不可耐地询问道。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同样如此，都是纷纷好奇地扭头望向居中而坐的扎萨克图汗。
扎萨克图汗此时的眼神复杂，迎着众人的目光认真地道：“林阁老让我们北元派遣军队助其剿灭逆贼俺答及残部，事成后明廷封我为右顺王，且可以跟大明通贡互市！”
右顺王？通贡互市？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对林阁老要求他们派兵帮助剿灭俺答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这“右顺王”的封号却是透着别样的味道，但偏偏画出的饼显得十分诱人。
自从晋商的走私遭到边军严打后，受到物资困扰的并不仅仅是俺答所创建的金国，他们北元同样不能幸免。
这些年来，他们北元同样缺乏物资，且物价同样持续上涨，整个察哈尔万户百姓的日子都过得不如意。
只是俞大猷出任辽东总兵和戚继光坐镇蓟州后，明朝的战力大大地加强，加上朵颜三卫等蒙古部落为了获利物资而更加亲近明军。
好在，蒙古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他们的部落一旦承认明朝为宗主国，或者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和人员，亦能够换取明朝的市赏。
跟着以往的兵部尚书所不同，明朝而今的市赏着实是慷慨，却是很大程度地缓解了他们的物资短缺问题。
正是如此，他们所有人都意识到经济制裁的恐怖，若是他们北元跟大明通贡互市无疑能够化解物资短缺和物价上涨等问题。
现在林晧然画出这个诱人的饼，一旦能够实现的话，简直是将他们北元从深渊中拖出来。
“林阁老的承诺能信吗？此事他真能够做主吗？”苏尼特部首领朝鲁已经动心，但有所担忧地嘀咕道。
敖汉部首领特木尔的消息最灵通，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大明皇帝已经病危，而今真正做主的并不是大明首辅郭朴，而是这位年轻的大明次辅林阁老，这个事情他定然可以做主才敢于向我们承诺！”顿了顿，又是进行补充道：“据我这些年的调查，林阁老在大明的名声极高，且是一个极其重信之人。其他事情且不说，像查干额根此次在背叛俺答后，的确是得到明军强有力的支持，这才让他能够顺利入主土默川！”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不由得轻轻点头，若不是有明军的入驻和支持，查干额根那点兵力怎么可能占据得了肥沃的土默川。
扎萨克图汗的手里还拿着林晧然的书信，却是将问题抛给大家道：“你们以为该如何处理此事呢？”
虽然他很希望能够跟大明通贡互市，但这“右顺王”的封号无疑是想要将他钉在大兴安岭的东边，让他放弃争霸草原的野心。
很显然，那位运筹帷幄的玉面狐狸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却是想要他能够定分一些，同时画了一张诱人的大饼。
“大汗，这个封号不能接受！咱们北元直接出兵收拾掩答的残部，然后向西收服左翼那些部落！”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仍旧希望称霸，显得无所畏惧地提议道。
苏尼特部的首领朝鲁瞥了一眼包力道，而后向扎萨克图汗提议道：“大汗，而今我们并没有称霸草原的实力！我以为应该跟明军联手围剿俺答，通过跟明朝通贡互市后，再慢慢地壮大己身。”
眼看着两个人各执一词又要争吵，扎萨克图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扎萨克图汗是一个三十岁出发的青年男子，身体条件很一般，骑射能力亦是十分普通，但好在打来孙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在继承北元汗位后，他虽然没有带领部落跟俺答争霸的实力和野心，但亦是没有太大的恶习，算是一个比较中庸的大汗。
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和苏尼特部的首领朝鲁正准备继续唇枪舌战，但听到这一声咳嗽后，亦是给扎萨克图汗卖了一个面子，便是选择了沉默。
扎萨克图汗看到两个人消停下来，便是望向最为依赖和能干的敖汉部首领特木尔求助道：“特木尔，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知道扎萨克图的才能平庸，而今北元很多大事都取决于特木尔，故而纷纷投去了关注的目光。
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知道特木尔此人确实聪明，但这个人却处处为敖汉部的利益着想。
在各个部落都在饿肚子的时候，敖汉部却总能吃上饱饭，致使他对特木尔一直都没有太大的好感。
敖汉部首领特木尔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精明小老头，并没有当即回答扎萨克图的这个问题，而是扭头望向朝鲁道：“朝鲁，我要补充你刚刚所说的话！”
“我说的话？”朝鲁当即一懵，脸上充满疑惑地抬头道。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最先反应过来，便是进行猜测道：“特木尔首领，您的意思可是咱们争霸所要面对的敌人？”
“不错！”敖汉部首领特木尔点了点头，而后环视在场的人员道：“我们若是真要进行争霸，所需要面对的不仅是俺答残部、查干额根等部落和西北的瓦剌部，其实你们都漏了最重要的一个！”
咦？
扎萨克图汗等人仍旧一头雾水，显得茫然地望着这个北元最有智慧的人。
敖汉部首领特木尔看到竟然没有一个人当即猜出来，便是十分认真地吐出两个字道：“明军！”
众人一听到这话，当即宛如醍醐灌顶般，这才恍然大悟。
在他们按着固有思维进行思考的时候，却是凭着以前的战斗经验，不知不觉间将明军自动略过了。
若是几年前的明军，他们自然不足为虑，明军根本不敢踏出边关。只是现在的明军简直是一个极度恐怖的存在，而今的战力恐怕都能跟明成祖时期比肩。
俺答刚刚率领十万大军都惨遭明军的屠戮，他们北元满打满算亦就区区三万多精骑，哪可能是拥有五大恐怖军团的明军对手呢？
一旦明军对他们北元出手，那么他们北元别说是要称霸草原，恐怕他们都得步俺答的后尘，却是被明军歼灭。
“大汗，林阁老这一封信确实是向我们北元投来橄榄枝，但我们如果拒绝的话，这个后果咱们还需要考虑清楚！”敖汉部首领特木尔的目光重新放到扎萨克图汗的身上，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
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突然发现事情远比自己刚刚想得要复杂，尽管他心里是希望北元能够重新称霸草原，但却知道他们北元跟明军作对所面临的后果。
哪怕是他们克什克腾部的骑兵十分强悍，只是别说跟名震天下的石家军相比，哪怕面对坐镇辽东的俞家军都没有什么胜算。
刚刚之所以敢于藐视一切，正是因为他忽略了明军这个最恐怖的因素，亦是将目光定在那些没有太强战力的西边部落上。
“若是我们跟明军交恶的话，怕是这里都呆不下去，你们当真希望又得远迁他乡吗？”苏尼特部首领朝鲁意识到问题比自己想象要严重，显得灵魂拷问般地询问道。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缓缓地摇头，却是抵触着这种事情的发生。
敖汉部首领特木尔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便是继续说道：“林阁老给大汗授予右顺王，虽然是要我们不要以北元自居，但未尝不是给予我们居右的名分，甚至是支持我们收复右翼部落呢？”
蒙古的情况显得比较复杂，在分离出鞑靼和瓦剌两大部分后，经过俺答这么一闹，右翼和左翼亦是产生了分裂。
察哈尔万户只是右冀的一部分，如果能够趁机将所有右冀部落收于麾下，那么他们无疑是统一了小半个鞑靼。
“若是如此的话，我支持跟明朝合作，出兵助明军一起围剿俺答及其残部！”苏尼特部首领朝鲁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表态道。
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包力道听到朝鲁这个主和派的意见后，嘴角先是张了张，但最后喉咙没能发出声音。
尽管他十分希望北元能够重掌大草原，但却是知道他们如今不具备跟明军叫板的能力，甚至今后还得多多依仗于明军。
扎萨克图汗并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可汗，甚至觉得这个结果十分美妙，便环视在场的所有人道：“若是没有意见的话，那么便这般定下来了！”
察罕塔塔尔部首领塔拉等人默默地交换起眼神，而后不约而同地点头。
不说岁月早已经消磨掉了他们的野心，面对着强势崛起的明军，他们却是不得不向现实选择低头。
这些年的日子，他们之所以不像金国那般难受，正是多益于明军给予他们不少物资。若是双方的关系交恶，单是经济封锁就足以让他们北元陷入巨大的危机中。
经过一番商讨后，众人很快就敲定出兵事宜。
他们此次接受林晧然的招揽，却是派遣一万精骑相助于明军，更是要借机将俺答的脑袋直接拧下来。
若不是俺答背叛他们北元，他们几个部落根本不用背井离乡，来到大兴安岭东边这些草原过苦日子。
正是如此，他们出兵名义上是相助于明军，但亦希望能够亲手完成复仇。
灿烂的阳光落在这片草原上，洒落在这里的白色蒙古包显得更加洁白。
敖汉部首领特木尔走出蒙古包，接着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嘴角却是微微上扬，而后朝着南边而去。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雨，他对北元早已经不抱任何的希望和幻想，但亦没有像俺答那般自立门户的野心。
现如今，他只考虑敖汉部的利益得失，带领着敖汉部的部众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跟随着谁谁争霸天下。
此次他成功说服扎萨克图汗相助于明军，而他们敖汉部将会得到辽东那边的更多资源倾斜，好日子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扑扑……
在这边的事情商议完毕后，亦是有人偷偷地放出了一只信鸽。
经过这些多年的经营，兵部军情司不仅渗透到了金国，而且还渗透到了北元，甚至渗透到蒙古的每个角落。
正是这一张张庞大的情报网，林晧然对大草原的动态可谓是了如指掌，进而为着蚕吞整个大草原打下坚实的基础。
随着天地间重新陷入黑夜之中，六月的最后一天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在嘉靖五年六月的日子里，由俺答所创建的金国轰然倒塌，原本蠢蠢欲动的北元却是选择站到明军的这一边。
只是现在的京城正呈现着一种别样的氛围，从宫里传出隆庆病重已经不是新鲜事，最近已经不断有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出。
在蒙古刚刚经历着一场势力洗牌的大风暴之时，明朝似乎亦将迎来一场皇位的更迭，即将诞生一位年幼的皇帝。

第2346章 冬临
七月的京城，闷热的天气终于有所消散，但百姓对时事的热情未减。
随着明军取得碗口岭大捷传来，整个京城都在歌颂着运筹帷幄的林阁老以及那一支战无不胜的铁血之师。
特别对于边军将领，从以前的各种贬低到现在的疯狂抬举，致使对给石华山、马芳和戚继光等人封爵的呼声越来越高。
“石华山都杀这么多鞑子，封侯都绰绰有余了！”
“戚继光在东南抗倭，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岂能不封爵？”
“南京临淮侯那帮人先辈犯下大罪都能重新封爵，这些有功之士不封爵岂不让人心寒？”
……
京城的百姓对能够保家卫国的将领是打心底的敬重，对那些只会在京城或南京享乐的功勋是由衷地鄙视，故而不断帮着石华山等人摇旗。
只是他们终究是普通的百姓，哪怕他们的理由显得十分的充分，但却影响不了朝廷的决策，更是左右不了隆庆的意志。
其实文武百官现在对封爵十分的淡然，文官对爵位的态度自然不用多说，而武将对勋位不见得多么热衷。
在文强武弱的时代，哪怕国公都没能得到太多的权势，而今他们的官职看着很高，但实权却远不如九边总兵的权势。
一旦他们被封了爵位，而后再“升官”回京城，仅能凭着那薄微的禄米来养一家，无疑是得不偿失的买卖。
正是如此，虽然百姓对于石华山等人的呼声很高，但朝堂却是反应平淡，躲在深宫的隆庆更是时不时传出驾崩的小道消息。
到了七月中旬，封爵的事情已经被抛之脑后，隆庆重新成为百姓的谈论焦点。
“皇上真的驾崩了吗？”
“这事还能有假？我三姑的二表舅给宫里送蔬果，这个消息是从宫里传出的！”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半个时辰后紫禁城那边肯定就要敲钟了！”
……
虽然隆庆驾崩的消息已经传了很多次，但百姓都知道当今皇上已经病入膏肓，故而对这个事情是热情不减。
为了满足自己的猎奇之心，却是通过种种渠道打听着当今皇上的身体情况，甚至每日都期待着午门传来丧钟的声音。
随着隆庆驾崩的消息不断传出，整个朝堂亦是暗流涌动。
“按照祖制，当由皇嫡子出任太子！”
“臣纵死无怨，恳求皇上册立国本！”
“今龙体有恙，以防不测，还请皇上速速立皇嫡为太子！”
……
跟普通百姓的反应有所不同，百官在经历“隆庆屡次驾崩”后，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却是纷纷上疏请求隆庆册封太子。
在诸多的政治投机中，“拥立之功”和“站对队伍”无疑是回报最高的一种政治投机方式。
一旦他们所押宝的皇子当上皇位，那么得到的回报却是十分丰厚，甚至能够将一个官员捧到相位。
远的不说，单是早年的裕王和景王之争，这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嘉靖二十年的榜眼潘晟进了景王府担任讲师，结果后来官职排到高拱的后面，甚至是落后了一大截。
反观同一年的二甲进士高拱，随着景王被外放后，他可谓是官运亨通，在隆庆登基后更是以阁臣的身份兼任吏部尚书。
一个是堂堂的榜眼，一个仅是二甲进士，同样进入王府担任讲师，由于效忠的对象不同，致使官途是差若天壤。
面对如此大的诱惑，又有几个官员不心动，不想着自己成为拥立新帝的功臣呢？
虽然现在皇嫡年幼，他们不可能跟皇嫡建立师生关系，但却是可以替皇子摇旗呐喊，从而确定皇嫡的太子身份。
只是这些奏疏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哪里他们的用词再优美，言辞再催泪，但通通都没有得到隆庆的回应。
“皇上不顾大明江山，如何敢泉下面见太祖？”
“国本不立，江山不稳，皇上此举非明君也！”
“皇上独爱皇长子，却欲违祖宗之法，臣纵死亦要护皇嫡之正统！”
……
面对着隆庆习惯性的做法，百官没有轻易放弃此次机遇，而是公然地指责隆庆，甚至是辱骂皇上。
尽管任何政治投机都伴随风险，特别是回报越大风险越大。
像嘉靖时期，当时便有礼部官员上疏请嘉靖册封裕王为太子，结果此举触怒嘉靖，最后被廷杖致死。
只是事情妙就妙在隆庆都要驾崩了，这个时期的风险无疑是最小的。
哪怕他们的言语触怒了皇上，真的被隆庆关到了大牢，新皇登基必定会赦免他们，更是对他们加予提拔。
现如今，隆庆已经病入膏肓，甚至都活不了几天，用几天的牢狱之灾换一个“拥立之功”，这无疑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
正是如此，在丰厚政治回报的诱惑之下，很多官员甚至不惜通过上疏责骂隆庆来博取一个拥立之功。
不知是隆庆将这些责骂忍了下来，还是隆庆压根没有精力翻看这些奏疏，却是没有对任何一个官员进行处置。
到了七月下旬，正当百官变本加厉地对隆庆口诛笔伐的时候，原本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隆庆竟然挺了过来。
八月依始，隆庆虽然还是不能下床，但恢复精力后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要对百官开始秋后算账了。
很多官员最初还是有所防范，毕竟林燫的“照”字风波过去不算太久，隆庆抓到他们的错误用词便可以小题大做。
只是看到隆庆一直都没有反应，加上大家都笃定隆庆驾崩是早晚的事情，故而用词方面显得越来越放肆。
却是谁都没有想到，隆庆竟然挺过了这一关，而今对他们这帮一心想要政治投机的官员进行了大清算。
这个事情很快就交到了内阁进行处置，已然是要对一帮“犯上”的官员进行处理，其中竟然包括时任礼部尚书的赵吉贞。
赵吉贞其实有点冤，其作为礼部尚书，有护礼的职责，故而上疏请求隆庆册封皇嫡为太子是无可非议的事情。
偏偏地，事情碰上了隆庆的枪口，而隆庆正苦于没有比较有份量的官员，结果却是发现了赵吉贞的奏疏。
正是如此，这位原本从南京调过来想要制衡林晧然的礼部尚书，而今却是被隆庆亲自给罢免了官职。
至于那些骂得很欢的官员其实都是闲职或边缘化官员，他们无视郭朴停止拥立皇嫡的劝告，却是一心想要博得拥立之功。
事情到了这里，隆庆想要惩治，而内阁亦不打算袒护，故而对于这些官员的清洗工作很快便完成了。
隆庆在惩治这帮官员后，却是感到自己终于是胜了百官一场，而且九边不断传来好消息，致使他的身体日见好转。
到了九月份的时候，隆庆已经可以下床了，却是令太医都感到神奇。又过一月，隆庆竟然可以走出乾清宫，整个人的脸色明显好转。
正当大家都以为隆庆将会慢慢康愈的时候，结果淑妃待寝的那天晚上，隆庆在行房中途突然间昏了过去。
或许在昏迷的前一刻，隆庆会后悔自己没有听从太医的叮嘱，但这一切已然是太晚了。
今天的冬天比以往要来得早一些，京城的气温急剧下降，青砖街道上的行人亦是纷纷穿上了棉袄等厚衣服。
紫禁城跟着京城似乎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般，特别隆庆不上朝后，京城对于这位皇帝的情况亦是依靠道听途说。
尽管新近又有隆庆驾崩的小道消息传来，但像是放羊的小孩不断地喊着“狼来了”，结果现在大家都不再相信这些流言了。
至于官场更是如此，毕竟那一场风波让礼部尚书赵贞吉为首的官员倒台，而今大家都不肯轻易进行这种政治投机。
文渊阁，次辅值房，檀香袅袅而起。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端坐在书桌前，胡子明显更长了，深身散着一种上位者的气息，偶尔的一眼能让进来的人心生畏惧。
随着俺答的金国毁灭，林晧然的声望再上一层楼，却是大明当之无愧的战神，一个注定会留名青史的名相。
从政界到军界，亦或者是华夏民族，而今的领头人都是林晧然。特别在这个皇帝不理事的时期，林晧然的权势可谓是达到了顶峰。
林晧然倒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骄横，每日都是按时前来文渊阁处理政务，认认真真地处理两京十三省的大小事务。
虽然他位居内阁次辅，只是郭朴将绝大部分的票拟权移交给他，致使他已经提前享受首辅的权力。
林晧然是一个很自律且有责任心的人，面对着这个王朝繁琐的事情，正在认真地拟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
凭借着他过人的智慧和充沛的精力，毅然是大明百年最能干的相爷，亦是华夏民族最强的一位领袖。
身穿七品官服的陈经邦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给林晧然的茶盏重新换上新茶，期间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他比林晧然其实要大上一些，只是不管是双方的关系，还是那份打心底的尊敬，亦或者是林晧然身上那份上位者的威严，都让他处事十分的谨小慎微。
林晧然看到茶盏放回固定的地方，便是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是左眼皮突然跳了好几下，让他若有所思地扭头朝着西南方向望了一眼。
却不知为何，今日总是感到一阵心神不宁，总是感觉在西北方向会有一件不好的大事情发生。
只是明军在大板升城的基地刚刚已经修筑完成，不仅安排着精兵强将在那里驻守，而且有雷州大炮充当着新城的守城重器。
尽管石家军已经返回了大同，但凭借驻守基地的兵力和防御工事，按说不应该发生什么大事才对。
偏偏地，他心里生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总是感觉将会有不得了的大事发生。
“师相，您可是为了甘肃灾情的事情发愁？”陈经邦看到林晧然微微地蹙起眉头，便是进行猜测道。
在最新的朝廷大事上，最严重事情的无疑是甘肃大旱，甘肃巡抚周幼清再度上疏称“甘肃干旱，请求拨款赈灾”。
林晧然轻轻地呷了一口热茶，抬头瞥了一眼陈经邦道：“公望，为师听说你家里最近十分的热闹呢！”
“师相，他们都知道弟子相随在师相身边，故而才过来想要巴结弟子，其中有几位六部侍郎亲自登门，弟……弟子着实不好拒之门外！”陈经邦的额头当即冒起虚汗，便是急忙进行解释道。
尽管他现在仅仅是小小的正七品翰林修撰，但凭借着他跟老师的亲密关系，哪怕是六部尚书都不敢轻视于他。
至于巴结他的官员可谓是络绎不绝，若不是他有着很强的原则，恐怕早已经被这些官员所攻陷了。
林晧然捏着茶盏子轻泼着茶水，却是认真地询问道：“你可还记得你的师公在西苑门前对你们的教导！”
“师公当年用轿夫湿鞋来教导弟子等人，弟子至今不敢忘！”陈经邦想起那位令人钦佩的师公，当即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又是轻呷了一口茶水，而后抬眼询问道：“甘肃巡抚周幼清昨晚托人给你送来一份重礼，可有此事呢？”
“师相，他……他是师相的同年好友，弟……弟子不好拒绝，但只收下了一个玉如意！”陈经邦的眼睛一瞪，而后十分认真地解释道。
一直以来，他都谨记着自己的原则，并没有收下任何官员的重礼。只是甘肃巡抚跟自己老师是同年好友，昨晚实在不好拒绝，故而折中收取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玉如意。
林晧然知道陈经邦此次破例收礼并不是因为贪念，而是这种很难避开的人情世故，但还是认真地告诫道：“你的鞋子一旦脏了，便会跟那个轿夫一般，将无所不至矣！此次算你不慎所致，但望你今后不要将师公的话抛之脑后！”
“弟子愧对师相和师公的教诲，今后定不敢再犯！”陈经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当即便是跪下跪了三个响头道。
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便是对着敲破额头的陈经邦吩咐道：“起来吧！你去将陈尚书叫过来！”
“弟子遵命！”陈经邦隐隐感觉到甘肃灾情并不一般，便从地上站起来恭敬地拱手道。

第2347章 势力版图
工部，这是负责全国各类大型工程的衙门。
随着大明财政得到显著改善，加上郭朴十分注重有益民生的水利工程，故而近年户部太仓有很大一部分银两流向了工部衙门。
现在的工部尚书陈绍儒是一个面相儒雅的小老头，正在训斥着手下的官员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工部，本部堂如何能用如此极品黄花梨书桌，快将这张书桌还回去！”
“正堂大人，这书桌都已经做了出来，您不用还能拆了不成？”工部主事原本想给陈绍儒换一张好桌子却不想遭到了责备，当即便哭丧着脸道。
陈经邦来到门外刚好撞见这一幕，却是知道这位工部尚书节俭的老毛病又犯了。
按说，工部手里掌管着全天下最多且最好的木材，此次用极品的黄花梨木给堂堂工部尚书大人制作一张书桌，已然不算是什么大事。
陈绍儒却是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便是大手一挥地道：“你快让人将桌子搬回去，不管桌子是给吏部还是户部，亦或者给夏侍郎，反正这书桌本官不用！”
“正堂……遵命！”工部主事感受到陈绍儒坚定的态度，最后无奈地拱手道。
陈绍儒脸上的余怒未散，只是看到陈经邦进来，这才缓和下来地道：“陈修撰，你怎么过来了？”
“陈尚书，师相让我请您前去，说是有事情相商！”陈经邦朝着陈绍儒拱手，而后一本正经地说明来意道。
陈绍儒得知是林晧然召见自己，便是即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并站起来道：“好，本官现在随你前去！”
陈经邦看到这位工部尚书如此着急，却是不由得无奈地转身跟着一起离开。
两人从工部衙门乘坐轿子前往紫禁城午门广场，接着匆匆走进城门，然后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文渊阁。
由于隆庆不处理政务，而今的内阁毅然是一座相爷府般。内阁不仅全权处理着全国事务，而且拥有着绝对的人事权，亦是已经真正意义上统领六部。
像户部、吏部、都察院，这些最紧要的衙门都是林晧然的班底，而掌握工部的陈绍儒更是以林晧然唯命是从。
经过陈经邦的通禀，陈绍儒走进来面对着正在票拟奏疏的林晧然，当即恭恭敬敬地跪拜道：“下官拜见次辅大人！”
不管哪个时代，却是离不开“内卷”。
按着明朝的规定，陈绍儒作为堂堂的正二品官员，并不需要向仅是从一品官员的林晧然行跪拜之礼。
只是在其他官员开始跪舔的时候，你若不赶快行动起来的话，那么就等着回家种地，你的位置将由一个肯下跪的工部尚书所取代。
当然，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是现在的林晧然的权势太大了，甚至已经达到左右六部尚书去留的地步。
“陈尚书，请起！”林晧然对这种跪礼从最初的拒绝到如今的坦然，便是淡淡地回应道。
陈绍儒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谢礼，这才从地上站起来。
他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初升户部云南司主司，后外放地方担任南昌知府，转任湖广按察司副使，历任广西右布政使、云南左布政使。
在地方任职走到尽头之时，他亦是顺利地返回京官之列。幸得林晧然相助，他回京不久就进入六部，而今担任正二品的工部尚书。
却不论是林晧然的提携之恩，还是林晧然如今的地位，都需要他保持着一份对林晧然的绝对尊敬。
此时他注意到林晧然手里还在票拟着那一份奏疏，便识趣地闭嘴站着，静静地等着林晧然处理完奏疏。
对于这位手握重权的同乡，虽然心里不免生起妒忌之心，但亦是感到由衷的佩服，甚至还带着一份来自广东的人自豪。
从一个贫穷的山村走出来，最终成为这个王朝的实际掌舵人，却是不过花了区区十三年的时间，更是以一举之力改变这个积贫积弱的王朝。
纵观整个大明朝的历史，却是没有任何一个官员的功绩能与之相比，甚至在将来都不可能会出现。
一缕缕如同轻纱般的檀香从那个黄铜铸造的檀炉中袅袅而起，致使整个值房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儿。
林晧然看到甘肃有一名千户纵兵围攻府衙讨要欠薪，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倒没有一昧地相帮于文官，而是着令甘肃巡按和甘肃总兵一起查核此事缘由。
虽然他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但实质亦算是武将集团的领袖，而今他并不打算偏帮，而是要替双方主持公道。
在写完最后一笔后，他这才放下手中的笔道：“陈尚书，你假借甘肃大旱，以修渠和修井为由请求拨款，而后中饱私囊，可有此事？”
啊？
陈经邦正准备给陈绍儒送来茶水，只是听到这个事情后，却是不由得瞪直了眼睛。
由于时常相伴在老师身边，却是知道今年全国最大的灾难便是已经干旱一年有余的甘肃，为此朝廷还拨款几十万两助甘肃解决饮水问题。
有鉴于水泥井圈的出现，大明亦是借此进入了深井时代。虽然深井有利于解决干旱地区的饮水问题，但无形中加大了修建深井的成本。
只是现在的内阁一心为民，尽管知道这是一笔庞大的开支，但郭朴还是咬牙从财政挤出了这笔几十万两来解决甘肃的饮水问题。
却是谁能想到，所谓的甘肃干旱竟然是一个谎言，而这些修井等工程的开支最终落到了工部尚书陈绍儒等官员的口袋中。
“次辅大人，究竟是何人如此诽谤下官，还请您替下官做主啊！”陈绍儒的眼睛泛起泪花，当即便是喊冤道。
咦？
陈经邦看到陈绍儒如此大的反应，亦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却是充满疑惑地望向自己的老师林晧然。
虽然不知道自己老师是从哪个渠道得知这个事情，只是甘肃跟京城隔着万里之遥，却是不可能是老师亲眼所见。
不论是甘肃巡抚周幼清谎报干旱，还是陈绍儒将在甘肃修井的钱直接揣进自己的腰包，这些事情都需要证据。
最直接的证据无疑是派遣官员到甘肃地区瞧上一瞧，看那里是否真的如甘肃巡抚周幼清所说般干旱，工部是否真的没有在地上落实深井解决饮水困难。
林晧然看着陈绍儒不像是撒谎的模样，便是端起茶盏淡淡地说道：“事情是不是真冤枉你了，此事一查便知！”
“次辅大人，敢问此事可有证据，还是他人的一面之词？”陈绍儒坦然地望着林晧然的眼睛，显得十分诚恳地询问道。
林晧然的眉头微蹙，却是轻轻地摇头道：“目前为止，并无实据，确是他人提及！”
“次辅大人，既然此事并没有实据，您为何仅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便认定是下官跟周幼清串连，而不是对方蓄意构陷我两人，从而引发我们内部的纷争呢？”陈绍儒心里暗暗叫苦，却是苦口婆心般地道。
陈经邦原以为自己老师已然掌握证据，敢情这个事情也是从其他人的嘴里听到的，亦是眼神复杂地望向自己老师。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立场坚定地道：“我会权衡这种可能性，但目前你跟周幼清都要接受调查！”
“林阁老，此次对我们两人不公！哪怕你已经不信任于我，但甘肃巡抚周幼清是你的同年好友，难道你连他都不相信了吗？”陈绍儒却不知林晧然给谁灌了迷魂汤，不由得叫屈地道。
林晧然用手捧着茶盏，似笑非笑地望向陈绍儒道：“此事不是信任和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内阁刚刚已经决定要对你跟周幼清进行调查，你只需要好好配合即可！”
尽管他现在是大权独揽，但终究是涉及到堂堂正二品工部尚书和甘肃巡抚，但一些必要的流程还是要走。
却不能仅仅听取某人的证词便对陈绍儒和周幼清治罪，而是需要将事情交给相关部门调查，从而确实他们两人是否真有罪。
当然，凭着他现在所掌握的权力，哪怕陈绍儒和周幼清没有犯事，让他们滚蛋亦是十分轻松的事情。
“次辅大人，下官对你一直都是唯命是从，你当真不问清红皂白就要调查于下官吗？此事一出，下官今后如何还有颜面继续呆在朝堂啊？”陈绍儒的眼睛呛着眼泪，却是打起感情牌道。
陈经邦想到陈绍儒担任工部尚书以来，确实全力配合着老师的工作，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自己的老师。
“周幼清是我的同年好友，而你则是我的同乡，但你可知检举你们之人是谁？”林晧然犹豫了一下，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陈绍儒和陈经邦都被吊起了胃口，而陈绍儒当即便是疑惑地道：“是谁？”
“我妹妹林平常！”林晧然手里端起茶盏，脸色肃然地公布答案道。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虽然满朝都知道陈绍儒身上打着林党的烙印，而周幼清是林晧然的同年好友，但哪有资格跟林平常相比。
且不说林平常的人品是世人皆知，单是人家兄妹从小相依为命的情分，就是一座足以粉碎同乡和同年的大山。
陈经邦原本还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挑拨离间，只是听到检举之人是自己的年姑后，当即鄙夷地望向了旁边的陈绍儒。
尽管现在仍旧没有实据，但他知道这位道貌岸然的工部尚书就是一个大贪官，至于那位甘肃巡抚周幼清已然是辜负自己老师的信任。
这两个人狼狈为奸，却是通过伪造甘肃旱情，从而骗取朝廷几十万两的工程款，简直该千刀万剐。
这……
陈绍儒刚刚原本还心存幻想，只是听到检举的人竟然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冠巾伯，不由得瞠目结舌，却是知道此处当真是在劫难逃了。
“陈尚书，此事真相究竟如何，定然会给你调查清楚，但这段时间只好委屈你呆在大牢里了！”林晧然将陈绍儒的反应看在眼里，显得面无表情地说道。
相对于这些所谓的同乡和同年，他自然更加相信自家的野丫头。
尽管那个野丫头时常惹事，但无疑有一颗七巧玲珑心，一直做着除恶扬善的事情。跟着这些伪善的官员相比，自己妹妹才是真正的正义之士。
自己妹妹既然将这个事情捅了上来，定然是发现了事情的端倪，却是不可能徒然冤枉甘肃巡抚周幼清和工部尚书陈绍儒。
正是如此，哪怕陈绍儒刚刚演得很是逼真，但落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小丑唱戏。
陈经邦再次听到林晧然的安排，却不再认为林晧然苛刻，而是已经给予这两个贪官一种宽容的待遇了。
陈绍儒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却是进行哀求道：“次辅大人，此次是下官糊涂，看在小人忠心的份上，还请恕过小人这一回，今后定然为您做牛做马！”
唉……
陈经邦看到陈绍儒已经认罪，却是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亏自己一直以为这位工部尚书是一个大清官。
“我林晧然不需要忠心于我的下属，而是心怀百姓的好官，能够跟我一起开创盛世的志同道合之人！你这等只图私利之人，我跟诸位阁老都不会允许你留在朝堂祸害大明，此次谁都救不了你！”林晧然看着陈绍儒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却是冷冷地回应道。
现如今，不仅是京城六部等重要衙门之中，哪地是在地方之上，很多的封疆大吏其实都是他的人。
虽然他知道一个团体壮大到一定程度后，一些人员难免会被贪婪所吞噬，只是没有想到这种事情来得如此之快。
若不是那个野丫头揭露甘肃干旱造假，他亦是没有想到周幼清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竟然通过谎报旱情来中饱私囊。
不过亦是难怪，像甘肃这种低产的省份，想要从中捞得油水，还真的只能是依靠这些谎报灾情的伎俩。
紫禁城，午门前广场。
陈绍儒显得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紫禁城，几十年的宦海沉浮，如同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闪过。只是他想不到最后竟然是晚年不保，因贪念而铸就了一场大错。
“陈尚书，请跟我们走吧！”锦衣卫同知吴康已经在这里等候，对着走出来的陈绍儒淡淡地说道。
陈绍儒看到林晧然竟是要将自己关到北镇抚司，心里感到恐怖的同时，却是不由得感慨林晧然如今的通天势力。
哪怕林晧然没有自己这位工部尚书充当小弟，亦是影响不了林晧然分毫，而今林晧然的势力版图恐怕仅仅欠缺宫中的力量了。

第2348章 退意
十月的京城，那轮金灿灿的冬日给这座冷飒飒的京城平添几分璀璨。
在午门前御林军的注视下，只是堂堂正二品的工部尚书陈绍儒显得垂头丧气的模样，乖乖地跟随吴康乘坐马车前往北镇抚司衙门。
吴康虽然是北镇抚司的二把手，但其出手十分阔绰，加上背景深厚，故而在这里亦是说一不二的主。
陈绍儒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个恶名昭著的北镇抚司衙门，便是被押入了阴森的大狱，关进臭味熏天的牢中。
陈绍儒看到草堆竟然有几个老鼠，却是当即“啊”地大喊了一声，便是转身想要逃离这里。只是外面的门已经被锦衣卫锁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放本官出去！放本官出去！”陈绍儒终究是感到了害怕，亦是感到了后悔，却是不由拍打着圆木大声地喊道。
只是这世间并没有后悔药，正是因为他的贪婪，致使他犯下了大错，从而不可能避免地遭到清算。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工部尚书陈绍儒下狱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官场。
陈绍儒是一个老资历官员，由于抱上林晧然的大腿，进而得到了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成为林党核心人员。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林晧然不仅没有对陈绍儒的贪墨行为进行包庇，而且还亲自对陈绍儒痛下杀手。
“林阁老从来都不是一个徇私之人！”
“陈绍儒犯下如此大罪，林阁老如何还能饶恕于他！”
“我早就说了，陈绍儒看着道貌岸然，但实则不是好人！”
……
随着陈绍儒贪墨的事情传出，官员对这个事情议论纷纷，矛头一致指向了此次事情的主角陈绍儒。
尽管现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只是事情已经由林晧然亲自来处理，那么陈绍儒必定是在劫难逃。
在时下的朝廷，却是没有谁能够阻挡得了林晧然惩戒犯了大错的官员，哪怕躺在深宫中的隆庆亦是不能。
外界因为陈绍儒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文渊阁仍旧呈现着一份安详。
杨富田来到文渊阁前，由于这一步走得匆忙，致使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子，显得气喘吁吁地走上台阶。
他身穿一套宽大绯红的四品官服，身形比年轻时又大了足足一大圈，而今的体重已经接近两百斤。
杨富田已经离开了户部，现在担任光禄寺的寺卿，刚刚得知林晧然召见，便是屁颠颠地跑了过来。
陈经邦原本地都已经走完台阶，只是回头看到杨富田正在艰难上移，便是只好折下去掺扶杨富田。
杨富田亦是无奈，平生最大的爱好是美食，致使他的体重已经超标，而今甚至是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扶着柱子歇息，同时让陈经邦去通禀，而后这才恢复体力跟随陈经邦走进值房，对着正在忙碌的林晧然堆着笑容道：“师兄，不知你突然召见是什么事呢？”
尽管林晧然的地位早已经高不可攀，但两人的关系极为亲近，而杨富田在私底下亦是以“师兄”相称。
陈经邦最初对这个称呼颇感震惊，但现在早已经是习以为常。
“先坐吧！”林晧然放下了手中的活，同时对着陈经邦递了一个眼色道。
陈经邦心领神会地道：“师相，我这便去给年叔泡茶！”
杨富田在对面舒服地坐了下来，又是主动打开话匣子道：“陈绍儒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谁不知道他家里藏金，纳了好几房妾室。只是看在大家同乡的份上，我一直遵照师兄的教导让这类人收敛一些，却不知陈绍儒如此不知分寸，当真是死不足惜！”
“现在听着你是诸葛孔明，但其他你就是一个马后炮！”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显得没好气地指责道。
对于陈绍儒贪墨的事情，他的情报早已经提及。只是现如今大明的官员都在贪，若是谁贪就将谁拿下，恐怕整个京城官场都没能剩下几个人。
他跟杨富田一样的心思，只要陈绍儒知道分寸，那么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想要马跑是要给马吃草的。
只是他没有万万想不到，陈绍儒的胃口竟然如此的大，更是没有想到他会跟周幼请一起将手伸向了大明的财政。
几十万两无疑是一笔巨款，若是放到水利工程上面，无疑能够让很多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却不想被这两人给吞了。
杨富田知道自己确实是马后炮，脸上仍旧堆着笑容地打听道：“师兄，陈绍儒已经被关到北镇抚司，那么工部你打算交给谁呢？”
陈经邦这时端着茶水进来，亦是颇为好奇地望向自己的老师。
由于郭朴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陈以勤和张居正都不敢跟自己老师相争，故而工部尚书的人选必定还是由自己老师敲定。
“工部还是需要懂得一些专业知识，潘季驯还是留在地上治理黄河，此次由夏顺水接任工部尚书的位置。只是如此一来，工部便会出现一个右侍郎空缺了。”林晧然端起旁边的茶盏，亦是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道。
杨富田本以为林晧然会选择潘季驯，却是发动脑筋地道：“现在朝廷的财政富裕了，而今的工部已经成为一个富得流油的衙门，这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不用急，但夏顺水此人的风评不是很好，可别又成了第二个陈绍儒。”
经历这么多年的官场，他亦是慢慢看透这个官场。想要找一个忠心的班底不难，但想要找一个不贪财且忠心的班底，却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正因为夏顺水的风评不太好，所以这个工部右侍郎的人选才重要！”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嘴角微微上扬地道。
陈经邦将茶盏放到杨富田面前，只是好奇地耸着耳朵。
杨富田不明白林晧然为何要坚持重用夏顺水，便是端起茶盏进行打听道：“师兄，你是否已经有工部右侍郎的理想人选了？”
“你以为我将你匆匆叫过来是为了什么呢？”林晧然看着杨富田还没反应过来，不由得没好气地道。
杨富田的茶盏泼出了一些滚烫的茶水，只是瞪着眼睛惊讶地道：“师兄，你的意思是让我来担任工部右侍郎？”
陈经邦原本打算离开，但此刻亦是震惊地停了下来。
此次安排谁担任工部右侍郎，这完全是自己老师一句话的事情。只是杨富田刚刚升任正四品的光禄寺卿不久，而今又要出任工部右侍郎，这个升迁速度着实有点快。
最为重要的是，杨富田比自己老师其实大不了几岁，而今出任正三品的工部侍郎，年纪似乎小了一些。
“不错！原本计划你在光禄寺呆上一两年时间，既是为你攥资历，亦是能让你好好积淀，到时再给你安排进六部。只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工部不能成为一个贪腐的窝点，所以工部右侍郎还是得由你来担任！”林晧然端着茶盏，显得十分认真地说道。
“师兄，你如此安排的话，会不会给你带来非议！”杨富田压下心里的狂喜，却是表示担忧地询问道。
虽然他亦很想坐上工部侍郎的位置，从而挤身于朝堂大佬一列。
只是他跟林晧然的亲密关系早已经无人不知，若是林晧然将他破格提拔，却是免不得遭人背后议论，从而给林晧然造成不利的影响。
正是如此，如果给林晧然的名声造成负面的影响，那么这个工部右侍郎不要亦罢。
林晧然放下手中的茶盏，显得不以为然地道：“这个任命能有什么非议？无非就是你年轻、资历浅薄，但现在内阁有意革除旧弊，正是要大胆地采用年轻的官员，此次你无须忌惮！”
“幸得次辅大人提携，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富田听到林晧然如此态度，当即便放心地道谢道。
林晧然听到杨富田称呼自己“次辅大人”，显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又是聊了一会，一些细节问题很快便敲定下来，却是由杨富田到工部将那些不良风气通通斩除。
夕阳西下，文渊阁前是一片灿烂的霞光。
林晧然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便跟往常那般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而后则是走出了自己的值房。
“若愚！”郭朴刚好从值房中走出来，却是最先打招呼道。
林晧然对郭朴略带沙哑的声音极为熟悉，便是转身恭敬地施礼道：“见过元辅大人！”
“今天的天色不错，咱们一道走出宫门吧！”郭朴的脸被西边的霞光所染，显得十分亲和地说道。
林晧然亦是觉得今日的天色很好，便是微笑着抬手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这是一个晴朗的黄昏，宫道两旁呈现着一种和谐的氛围。
以前每日上早朝之时，他们两人一直都是下朝后，便一起从金銮殿走回文渊阁。只是随着隆庆罢朝，这种机会却是越来越难得。
现在他们两人的主要交集时间是在每日的内阁会议上，平日亦会相互串门，但像现在一起边走边聊是越来越少。
原本他们的关系中穿插着吴山、高拱，只是随着两人对政治理念和治国夙愿的交流，毅然成为了忘年交。
“若愚，老夫是当真没想到甘肃竟然会爆出如此丑闻啊！”郭朴自然是知道了甘肃的事情，却是长叹一声道。
跟着林晧然大力发展工商业的思路不同，他更是注重于水利工程的建设，故而上任以来主抓的是地方工程。
在得知甘肃干旱，他便是决定在地方打造深井来解决灾民的饮水问题，哪怕张居正有微词都给他压了下来。
只是现如今，甘肃的干旱竟然是伪造的，而工部更是将修深井的银两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他这位“始作甬者”无疑要承担一定的政治责任。
“元辅大人，现在这个事情还没有经过调查，而今还不得下定论呢！”林晧然知道郭朴是极有责任心的人，却是有意拖延结论道。
“若愚，这个事情是冠巾伯揭发的，你难道还认为有假的不成？”郭朴扭头望了一眼林晧然，却是充满无奈地询问道。
如果是其他人，他对此事定然有所保留。
只是想到事情是由那个充满正义的野丫头上报，且冠巾伯这些年一直都在西南，定然是八九不离十才会上报。
正是如此，他清楚地知道林晧然这是不想让他背上心理包袱，所以才故意含糊结论。
“元辅大人，不管是谁举报此事，咱们都要通过调查才能得到结论！”林晧然显得极有原则地道。
郭朴看着一本正经的林晧然，却是索性不再隐瞒地道：“你就别安慰我了！其实陈绍儒向你求饶的时候，我跟陈阁老正准备去找商量商税的事，却是在门口刚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林平常的话原本就已经十分可靠，现在陈绍儒又主动认罪求饶，这个事情根本不用再继续调查，陈绍儒和周幼清便是大明的大蛆虫。
“元辅大人，这官场便是如此，不摘下面具根本不知对方是人是鬼。咱们内阁拨款挖深井助灾民解决饮水问题，这是我们的善政之举，只是不想被奸邪小人所蒙蔽而已！我亦是没有想到陈绍儒是这种贪得无厌之人，更没想到周幼清已经堕落到这一步，所以此次我要对工部和甘肃官场进行一场肃清大行动！”林晧然显得无奈地叹息一声，而后眼神坚定地道。
“吏治之事，自然不可放松！只是此次终究是老夫失职，老夫已无颜再……”郭朴有着很强的负罪感，此刻已经萌生退意地道。
只是话说到一半，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眼看着两人就要到达午门，结果张福带着两位太医急匆匆地迎面走来。
张福对两人打了招呼，便匆匆继续向前，只是他发现两名太医朝林晧然和郭朴行跪礼，却是回过头埋怨道：“都什么时候，你们快点，快点！”
郭朴和林晧然相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望向乾清宫的方向，而林晧然似乎找到今日对西北方向不安的由来了。

第2349章 林家有喜
冬日是昼短夜长，暮色已经悄然将整个北京城笼罩。
由于昼夜的温差很大，哪怕繁华如京城，街道亦是变得冷清起来，很多百姓行迹匆匆地朝着家里而归。
只是日子虽然比以前要忙碌，但绝大多数的京城百姓都嗅到盛世的气息。
跟着往年那种没有盼头的日子相比，而今的京城不仅日新月异，而且致富的手段亦是明显变多了。
他们的生活不再是吃这顿没下顿，而是慢慢地解决了温饱问题，手里的积蓄正在一点点都增多，对于购置房产似乎不再是梦。
灵石胡同，林府饭厅。
厨房按时烧好一桌美味的粤式饭菜，侍女将饭菜送到这里，而一家子人则会齐聚在这里一起用餐。
林晧然已经换下了蟒袍，端正地坐在首座，跟着自己的一妻两妾一起享用饭菜。
在吃饭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想着刚才撞见张福的一幕，想到张福平日对自己的尊敬和今日的那一份焦急，却是知道隆庆此次恐怕是真的出大问题了。
隆庆之所以能熬到现在，亦是有着他的几分功劳。在前几个月，由联合医院研制的一种新药刚好能缓解隆庆的病情，这才让隆庆延长了几个月的寿命。
只是从今天的情况来看，隆庆是真的到了最后的时光，哪怕他为此做过努力，但隆庆六年似乎真不会来了。
“相公，可是因陈绍儒的事情而犯愁呢？”吴秋雨看到林晧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是歪着脖子询问道。
吴秋雨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女，浑身散着妇人的那份特有的丰韵，特别胸臂都比少女时候足足上了一个大档次，加上身上那份作为当家主母的气质，毅然是这时代最美艳的诰命夫人。
现如今，她是唯一能够跟林晧然探讨政事的妻子，拥有着很强的政治天赋，一直在默默地为林晧然出谋划策。
花映容和织田依子在桌间默默用餐，而今听到吴秋雨的问话，亦是关切地抬头望向这位家中顶梁柱。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而后淡淡地询问道：“我今天将陈绍儒送进大牢，可有人前来向你求情呢？”
“陈绍儒今年贪了这么多银子，亦是趁着喜宴给一些大员家送了一份厚礼，但这份厚礼其实只能算是人情往来。谁都不会因为这一份厚礼为陈绍儒求情，亦是不可能替这种人求情！”吴秋雨看出林晧然并不是因陈绍儒的事情而犯愁，但还是认真地回应道。
林晧然知道仅仅一份喜宴厚礼不可能让有份量的诰命夫人上门求情，但还是认真地求证道：“当真一个都没有吗？”
尽管陈绍儒在京城任职时间并不长，而出任工部尚书连一年都不到，但毕竟已经贪下这么一大笔的银两，按说应该能请动一二家上门说情才对。
“相公，你可不要小瞧奴家的这个圈子！咱们这些人都是有理想抱负的，哪怕陈家砸再多的话，她们肯定不会上门说情！”吴秋雨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十分自信地道。
林晧然知道现在京城的诰命夫人圈子已经围着吴秋雨在转，只是目光如炬地说道：“不见得她们多么清高，而是你让映容都给她们各家发财的门路，自然就看不上陈家那点银子了。”
“你说的确实是一方面，此事还得多得映容妹妹能干，所以不可能有谁会搭理陈家，更不要说为这种人上门求情了！”吴秋雨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赞许地望了一眼花映容道。
“我亦是帮点小忙，主要还是秋雨姐姐跟她们的关系处理得好！”花映容并没有居功自傲，脸上露出淡淡地微笑道。
现在的联合商团要资本有资本，要人才有人才，而且现在有着朝堂这帮大佬做靠山，真要赚点钱其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像最新跟东北那边的人参贸易，这些人不过只要象征性地出点钱入股，便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每年的收益却是不比他们冒着风险贪墨少上多少。
正是如此，她亦是帮着打造一些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从而让那几位朝廷大佬不需要为银子的事情发愁。
林晧然发现自家夫人的防腐工作做得比自己都好，便是好奇地打听道：“你觉得夏顺水此人如何呢？”
花映容和织田依子都停下了筷子，显得好奇地扭头望向吴秋雨。
当年她们在雷州都见过落魄的夏顺水，只是时隔多年，亦是不清楚这位工部左侍郎现在的品性如何。
“相公，你是想让他来接任工部尚书？”吴秋雨拥有很敏锐的政治嗅觉，当即便猜到林晧然的意图道。
林晧然并没有隐瞒，轻轻地点头道：“虽然夏顺水的风评不佳，但为夫确有此意！”
“我跟夏家几个夫人都有过接触，她们的品行都很好，并不是过度贪慕虚荣的女人。依奴家之见，夏家的最大问题是那位挥霍无度的夏二公子，只是夏二公子上个月在春凤楼意外摔死了，奴家觉得可以重用夏顺水。”吴秋雨将筷子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原本还担心夏顺水会成为第二个陈绍儒，现在听着自己夫人这么一说，当即亦是彻底放心了。
虽然工部尚书的人选可以随时更换，但一个贪婪的工部尚书不仅会坏事，更会错失现在这个难得的发展机遇。
“相公，我们联合勘测队先前在江西贵溪那边发现了一座铜矿，若是有意拉拢夏家的话，我们可以让联合商团跟夏家成立一间铜矿企业！”花映容看到林晧然是有意重用夏顺水，当即便是出谋划策地道。
尽管她热衷于经商，亦是帮着林家打理着商业事务，更是联合钱庄的掌舵人。只是她始终都明白，自家相公的权势才是一切的权限。
哪怕是要牺牲掉整个联合钱庄，亦要让自家相公伫立在朝堂之上，维持相公这种权倾朝野的局面。
林晧然听到这个提议，不假思索地摇头道：“此事不急！咱们还是按照老规矩，先考察一下夏家吧！”
“好！”花映容轻轻地点了点头道。
吴秋雨默默地记下这个事情，却是打算通过对夏家几位夫人的考察，从而对夏家进行更全面的评估。
仅是林家的饭餐上，一些关乎朝堂的重要人事决策亦是彻底决定了下来。
织田依子的眼神变得暗淡起来，却是在一旁默默地扒着米饭。
吴秋雨和花映容注意到这一幕，显得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下眼神，而后扭头望向坐在首位的林晧然。
林晧然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织田依子，只是哪怕聪明如他，亦是不清楚织田依子现在的所思所想。
只是想到今晚是由织田依子服待自己，倒亦不需要现在就将这女人的小心思弄清楚，便将这个事情暂且搁置。
在快要吃完饭的时候，院子传来了一阵动静。
“姑姑，我们明天继续骑马出城到牧场玩，好不好啊？”人还没有进来，便传来虎子充满着兴奋的声音。
这世上能让虎子叫姑姑的人，自然是林晧然的亲妹妹，那个因思念哥哥而敢于上京找哥哥的野丫头林平常。
在众人扭头望去之时，却见一个充满着青春气息的女子带着虎子走了进来。
她的腰杆挺拔，一身干净利索的戎装，皮肤白皙而水嫩，一张漂亮的鹅蛋脸，那双大眼睛显得格外传神。
“今天娘看在你姑姑的面子上才给你放一天假，你明日乖乖给娘亲上学堂！”吴秋雨看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还想继续疯玩，当即便是出言训斥道。
虎子看到自己娘亲出言阻止，刚刚燃着的火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便是一副闷闷不乐地可怜模样。
阿朵看到林平常和虎子归来，亦是让人送来了碗筷。
“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到饭点还不知道按时回来吃饭！”林晧然看到自己妹妹出现，便是摆出哥哥的架子埋怨道。
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怕她再如何溺爱自己妹妹，亦得给她安排一场婚事了。虽然不可能让她十五六岁就出嫁，但现在已经将近二十，毅然已经知道该怎么样选择另一半了。
林平常接过阿朵送来的汤碗，先是喝了一口，这才进行解释道：“我本来是掐着点回来的，但在路上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所以我跟虎子教训了他一顿！”
“对，那个人仗着自己是举人的身份竟然对人拳打脚踢，我跟姑姑将他送顺天府了！”虎子坐在吴秋雨身旁，显得十分得意地附和道。
吴秋雨看到儿子的眼睛闪烁着正义的光芒，尽管知道自己儿子会被小姑子带野，但亦是喜欢这个有正义感的儿子。
林晧然发现这个野丫头当真是一点都没变，便是对着同桌的三位夫人道：“为夫近期还得忙于公务，你们作为嫂子要多操持平常的婚事，可不能出了什么大乱子！”
“相公，你放心就好了，平常也是我们的妹妹，保证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吴秋雨望了一眼花映容和织田依子，当即便是打包票地道。
在这些年里，她早已经将林平常当作自己的亲妹妹般对待。
她相信不仅她如此，织田依子跟平常早已经是姐妹般，而花映容更是对林平常极度疼爱，自然不会让林平常的婚礼出现大乱子。
林平常将一个大鸡腿递给虎子，自己则是捧起另一只大鸡腿，仿佛他们所谈之事跟自己浑然没关似的。
“平常，这婚事算是经你同意的，可别到最后给我跑了！”林晧然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又是对着林平常说道。
林平常停下啃鸡腿的动作，显得困惑地抬起头询问道：“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为什么要逃婚啊？”
吴秋雨等人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眼睛亦是充满着疑惑。
“不……不想逃婚便好，我这是未雨绸缪！”林晧然迎着这几双充满困惑的眼睛，亦是暗暗心虚地道。
想当年自己便是畏惧婚姻，只是在这个时代不结婚会寸步难行，这才勉为其难地跟吴秋雨成了婚。
只是他不确定这种东西会不会遗传。若是林平常突然临时变挂，那么这个事情无疑成为天下人的谈资，这样对妹妹和自己的名声都不利。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似乎是多此一虑，自家妹妹并没有恐婚，已然跟石昊拥有了牢靠的感情基础。
吴秋雨等人听到这个合理的解释，倒没有继续追究。
“我跟石华山已经说好了，你跟石昊成亲之后，你们两人便组建自己的小家，我们两家都不会干涉你们夫妻的生活。”林晧然放下筷子，显得认真地说道。
现如今，以他林家的地位，加上自家妹妹惊人的身份，自然是可以轻松找到一个赘婿，甚至石华山都主动同意让石昊入赘。
只是林晧然多番权衡，并不想给这野丫头的夫妻关系埋下隐患，故而决定给这对新人一种比较自由的婚姻模式。
在他们成婚之后，这两对人既不住在夫家，亦不在自己林家呆着，而是让他们拥有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林平常美滋滋地啃着鸡腿，显得认真地点头道：“嗯，我听哥哥的安排，不过我跟石昊成婚后就得返回西南，那边很多事情还得我处理呢！”
虽然她跟石昊初识于雷州，但其实是情定西南，在西南的战场一度是出生入死。而她跟石昊都在西南任职，京城一旦成婚完毕，她们二人便会返回西南继续主持政务。
“你们返回西南后，尽快将征西军安排妥当，将军权掌握在你们夫妇的手里，我接着会将你们都调回京城！”林晧然心里早已经有规划，显得十分认真地告诫道。
林平常轻轻地点头，接着眼睛带着几分希冀地道：“哥，我回京城之后，你能不能给我弄一个文官职位呢？”
吴秋雨和花映容没想到林平常是这个心思，只是这种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但在自己这位权势滔天的相公面前无疑是一件小事。
“胡闹！你想要进哪个衙门！”林晧然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下一秒却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问道。
林平常的眼睛由暗淡转为欣喜，当即便是兴奋地道：“哥，我想进都察院，要么大理寺和刑部也行！”
“我到时看哪个衙门合适！”林晧然耷拉着脸，显得不情愿地答应下来道。
原本他心里不太愿意让自己妹妹重返官场这个大染缸，只是看到陈绍儒和周幼清这些人的腐化，却是让他意识到妹妹回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这个事情其实还是有点遥远，当务之急还是要处理好随时到来的新老皇帝的交替，将权势一直牢牢地攥在手里。

第2350章 大政变之序章
林府书房，此时灯光通明。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跟着往常一样，在书房翻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情报，查看着最新的全国动态。
从近期的情报来看，全国并没有什么太事件，亦或者在他的治理下，这个腐朽的王朝正在朝着盛世的方向前行。
自从李春芳离任后，他已经成为这个王朝的实际掌舵者，不管是隆庆还是郭朴，都没有成为他的绊脚石。
只是在享受无上权力的同时，他亦是感到了一份责任和压力，故而这段时间殚精竭虑地治理着这个国家。
不过现在事情似乎要出现变数，首先是郭朴因陈绍儒联手周幼清贪墨的事情而萌生退意，其次则是隆庆的病情已经恶化。
虽然郭朴离任，自己便会接任首辅，从而成为名正言顺的文官领袖，但心里其实还是希望郭朴能够留下来。
毕竟自己现在的权柄着实是可以威胁到皇权，若是有着郭朴在前面挡着，会让自己减轻不少的压力。
至于隆庆的病情突然间恶化，这很可能会迎来新老皇帝的更替，从而会引发一场权力上的大洗牌。
正是如此，不管是郭朴的离任，还是隆庆的突然驾崩，他都要保证自己文官集团领袖的地位不被动摇，甚至还要借机更进一步。
一阵寒风从窗户吹进来，灯台的烛火摇曳而起。
淡黄的灯火映印在林晧然英俊的脸庞，这张脸庞早已经褪去书生时期的青稚，而今显得刚毅且自信。
林晧然虽然处于一个动荡的时期，只是这十几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早已经成为参天大树，却是有足够的能力和智慧去应对一切变数。
在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后，他知道该来的总归会来，而他将会面临严峻的考验，便是抬头望向了门口。
“十九叔，宫里刚刚发出了电报，还请过目！”林文书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十分凝重地汇报道。
林晧然知道宫里采用电报选择传递消息，那么这定然是皇宫发生了大事，当即便将那份电报接了过来。
只是在看到电报上面的那一行字，尽管他早已经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心里亦是万马奔腾而过。
林文书虽然不懂政治，但看到林晧然罕见地盯着这份电报良久，便是知道今天这个事情非比异常。
片刻后，林晧然的目光从纸片中离开，林文书看到林晧然望向旁边的灯台，当即便是将烛台取了过来。
林晧然借着烛火将纸条付之一炬，同时进行吩咐道：“回复他们！今晚都别睡了，让他们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进行汇报！”
“是！”林文书知道今晚自己亦不能睡了，当即便是领命而去。
孙吉祥、王稚登和江荣华三人在走廊遇上了行迹匆匆的林文书，隐隐间觉察到有大事发生，便是在外厅等着林晧然。
林晧然到外厅一起用茶，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刚刚宫里传出消息，皇上此次是真的熬不住了，太医已经让人准备后事！”
这……
孙吉祥等人虽然早知道隆庆已经是无药可治，但现在听到隆庆即将驾崩，一时间亦是感到十分的震惊。
王稚登第一个反应过来，便是认真地说道：“东翁，如此看来，册封太子的事情不宜再拖了，得尽快落实皇嫡子的名分！”
“不错，虽然皇上早前向东翁表示会册封皇嫡子，但现在还是得明确皇嫡子的名分，万一皇上的遗诏传位于皇长子则会出现大麻烦了！”江荣华认同了王稚登的观点，亦是进行附和道。
孙吉祥的眉头微蹙，却是发表着自己的看法道：“不至于吧！这立嫡立长立贤是祖制，皇上终究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不可能罔顾祖制和礼法而强行册封皇长子！”
“孙先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王稚登亦是有着江荣华方面的担忧，当即便是望向孙吉祥认真地表态道。
孙吉祥虽然并不认同两人这种危言耸听般的观点，但亦不好直接否定这一种可能性，便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东翁，你可是还在忌惮跟皇上的约定呢？”王稚登看着林晧然脸上带着迟疑之色，便是进行推测道。
林晧然跟着隆庆早已经达成了共识，他并不逼迫隆庆册封太子，但隆庆则是要无条件支持他对蒙古的军事行动。
正是因为这个君子之诺，林晧然哪怕在朝堂是一呼百应，亦是拥嫡派的领袖，但并没有介入上次“拥立风波”。
孙吉祥和江荣华默默地望向林晧然，亦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这个约定，所以才不愿意借着权势和声望逼迫隆庆册封皇嫡为太子。
林晧然其实是担心隆庆能不能见第二天的太阳，但知道这种可能性太小，便是轻轻地点头同意道：“明天早上我会亲自面见皇上，跟他当面提及立储的事情！”
若是在以前，他确实不好打破这个君子之诺。只是现在隆庆眼看都不行了，而储君关系着大明的国本，他这位文官集团领袖自然要站出来了。
如果隆庆能够痛痛快快同意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隆庆还想拖延，那么他定然要号召百官一起请愿了。
事到如今，其实隆庆已经没有第二个选项，而了确保大明江山稳固，却是只能将皇位传给皇嫡子。
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已经出现在屋檐之上。
针对隆庆的突然病危，三位谋士畅所欲言，很快就制定了一套方案。先是要明确皇嫡继承人的身份，而后保证新老皇帝交替顺利进行。
由于隆庆心仪皇长子朱翊钧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却是难免有心之人转而扶持朱翊钧，从而给大明王朝造成动荡。
当然，最重要的是确保林晧然仍是文官集团的领袖，同时让文官集团在新朝中占据更多的话语权。
“若是有可能的话，我想要将批红权夺过来！”在三人滔滔不绝的时候，林晧然显得语出惊人地道。
在大明现行的权力体系中，除了文官集团的票拟权，最重要的其实还是那一个原本属于皇帝的批红权。
由于隆庆怠政，加上内监被文官集团所压制，负责朱批的司礼监并没有多少自主权，仅仅相当于内阁的应声虫。
隆庆一旦驾崩，年幼的新皇更不可能掌握批红权，故而批红权只会在司礼监、太后和内阁中产生。
正是如此，最理想的状态是趁此良机将批红权夺过来，从而将这个王朝处理政务的权力牢牢地攥在手里，成为名副其实的大相爷。
王稚登和江荣华先是感到一阵震惊，但很快战意高昂地回应道：“对，这是咱们夺取批红权的最佳良机！”
四个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一个争夺批红笔的计划应运而生，而华夏亦将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一轮圆月高悬于空，只是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形单影只，透着几分夜的清寒。
织田依子身穿一套黑底白花纹的和服，服饰掩盖不住她绝好的身段，那双长腿和那张精致脸庞宛如是贤淑且柔情的夫人形象。
自从完成复仇后，她便放下了日本那边的所有事，回到京城做林家的三夫人，却是陪伴在林晧然身边。
昔日冷漠的冰之刀客阿丽已经不见，她正跪坐在甲板前，旁边摆着茶具和糕点，正在静静赏着庭院上空的那轮圆月。
“今天原本好端端吃饭，怎么就突然不开心了呢？”林晧然从后面走了过来，在织田依子的身旁盘腿坐下道。
织田依子当即便要起身向林晧然行礼，却是给林晧然一把按住道：“我们是夫妻，不用如此见外！我跟她们两个私底下也不在意礼数，这些礼数是做给外人看的，咱们心里有彼此就行了！”
这一番话并没有作造的成分，林晧然从来都不是大男子主义的人，更是喜欢这种夫妻间坦诚相待的相处模式。
尽管织田依子是最后一个进门，但他跟织田依子是最早相识的，而且两人的相处时间亦是最长的。
“妾身怎么能跟两个姐姐相比！她们都给林家添了香火，而且都能帮相公分忧，只有妾身是一个无用之人！”织田依子心里微微感动，但亦是盘出自己的柔软道。
从日本归来后，她亦是想要全心全意呆在林晧然身边做林家三夫人相夫教子，但奈何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在事业亦是不能相助于林晧然。
林晧然不由得微微一愣，然后打量满脸自责的织田依子道：“我记得你在扬州的时候，你说不喜欢小孩来着！”
“那……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当时的话怎么能作数！”织田依子瞪了一眼林晧然，显得气恼地道。
林晧然看着她如此认真的模样，便知道所有女人都逃不过作为人母的诱惑，不由得泄气地道：“刚好平常回来了，你让她再到西山大觉寺求一道符，当年我就是她求来的符水才让她们二个怀上的！”
“对，我怎么将这个事情给忘了！”织田依子显得后知后觉地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作势便是要起身离开。
林晧然看到她这是要去找林平常，当即按着她的肩膀道：“这个事情先撂置一下，今晚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你的帮忙！”
“我？”织田依子不由得一愣，却是十分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林晧然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但眼睛十分诚恳地说道：“你不是说你没用吗？只是相公现在面临一个大难题，若是你能相公办成，你比她们两个更能帮到相公了！”
“相公，你是要杀人了，对吗？”织田依子看到林晧然眼睛中的坚定，亦是反应过来地道。
为了复仇，她训练了很多死士。只是完成复仇后，这些死士便失去了作用，而她选择将花费几年心血培养的死士交给林晧然。
林晧然并没有接受这些死士，而是让她负责林家人的安保工作，甚至让她秘密地培养更多的死士。
偏偏地，她所精心培训的人员一直都扮演着保镖或潜伏者的角色，却是从来没有帮林晧然暗杀过任何人。
只是在今晚，林晧然却是突然找上她帮忙，已然是需要动用这一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却是能除掉一些人了。
林晧然面对着织田依子的问题，亦是认真地点头道：“此次若是有必要的话，不仅要杀人，甚至还得灭门！”
刺杀，对于一个优秀的政客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十分可耻的行为。
只是林晧然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人，如果采用常规手段无法解决问题，那么刺杀无疑是极好的选择。
他之所以一直不动用这张牌，一来是他现在的权力和地位根本不需要动用这张牌，二来是他不想依赖上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毕竟遇到一点难题，便想着采用这种武力方式来解决问题，那么只会让自己变得冷血无情，且容易给华夏带来战争。
像如今，他其实可以通过武力的方式来改朝换代，但他却绝对不会这样做，毕竟王朝的腐败不是他给华夏民族带来战争的理由。
不过现在处于一个大明王朝权力更替的最关键时期，若是再不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那么他所有的理想都会成为空谈。
跟着民族崛起相比，一点流血事件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且他亦有足够的理由要这样去做。
“暗部本就是替相公办事的，自然是一切都要听从相公的指令！”织田依子对此十分的坦然，当即便是表明立场地道。
林晧然知道织田依子不会拒绝自己，且知道织田依子无论如何都站在自己这一边，当即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织田依子在得知计划后，并没有询问林晧然这样做的理由，当即便是叫来了自己的两名心腹，然后将事情交代了下去。
圆月已经高悬于天空的正中央，一片薄云将它罩去了一些光芒，只是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之夜。

第2351章 大政变之血的觉悟
日式庭院，一只蹲在院墙上的黑猫耸起耳朵倾听着屋里的动静，而后“喵”地一声害羞地离开了。
林晧然并不是古板的性格，对日本的榻榻米亦是十分坦然地接受，且这种空旷的地方让他拥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在一番云雨后，他正回味着这女人的那双结实大长腿的妙处，却见织田依子到旁边穿上一套厚实的夜行服。
织田依子在穿上夜行服后，又给自己身上披上一件大黑袍，甚至还准备了一个狐妖面具，便伸手是握住刀架上的那一柄日本刀。
林晧然本来还等着她回来继续温存，却是不想织田依子竟然拿刀外出，便是疑惑地询问道：“依子，你这是要去哪？”
“相公，你先好好休息，此次我亲自前去坐镇，确保你安排的事情万无一失！”织田依子检查了一下刀身，然后一本正经地道。
这……
林晧然看到显得生龙活虎的织田依子，却是不知该检讨自己的战力下降，还是要佩服这女人的这份活力。
“相公，我去了！”织田依子看着躺在榻榻米上的林晧然，毅然是当年那个侠客阿丽般地撂下话道。
林晧然看着织田依子离开的背影，想着自己身边这三位各有所长的贤内助，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得意和安心。
曾经有这么一项调查，一个小小的沛县为什么能够出现这么多顶尖人才。
调查的结果显示：其实并不是沛县的人才扎堆，而是聪明的华夏民族根本不缺人才，缺的仅仅是一个发挥自身价值的平台。
若是换后世的经济学来分析，那么便是刘邦的强势崛起，致使沛县产生了“产业聚集效应”。
刘邦从一个小小的亭长成为帝国主宰的过程，亦是给了沛县人一个发挥价值的平台，给予萧何、曹参和樊哙等人施展才华的机会。
林晧然从粤西一个贫穷的小山村走出来，接着一步步站到了权力的巅峰，毅然算是第二个刘邦了。
正是出现了林晧然这个“王”，致使以林晧然为核心的区域出现了“产业聚集效应”，让这些人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在政治上，以林晧然为首的党派成为这个王朝最强的新生力量，朱衡、马森、汪柏和徐绍儒等人都站上了高位。
在经济上，以联合商团为核心的粤商迅猛崛起，让原本碌碌无为的粤商一举成为商界最耀眼的明星，从而造就了一大批有经商才华的粤商新贵。
以晋商为例，他们的经商不可谓不精明，更是一度成为全国最强大的商人群体。只是经过林晧然的连番打击和清洗，致使现在的晋商别说日进斗金，而今整体收益都在下降。
反观坐拥巨额资本和林晧然支持的粤商，已经不限于扮演海上贸易商的角色，亦是纷纷进入大明的诸多行业，在很多行业中已经形成了垄断。
正是这种平台上的差异，却是造就了晋商的没落和粤商的强势崛起，而接下来十年的商界新星必定诞生于粤商群体。
在谋士上，林晧然身边亦是出现了孙吉祥、王稚登和江荣华这种顶级谋士，正在背后默默地为他出谋划策。
亦是如此，并不是林晧然网罗了多少人才，而是林晧然身边的这些人借着平台发挥出属于他们的才能。
现在的林党是一个产业聚集，联合集团亦是一个产业聚集，而作为最为核心的林家更是一个产业聚集。
像吴秋雨、花映容和织田依子都得益于林晧然所提供的平台，从而激发出她们的潜能，进而成为后世之人所说的顶尖人才。
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的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里，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必定属于林晧然的阵营。
乾清宫，东暖阁，此时烛火显得一片通明，仿佛能够将漆黑的夜空点燃一般。
躺在龙床上的隆庆“哇”地吐了一口血，却是连翻身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向了耳朵。
旁边的宫人一直在旁边小心侍候，急忙用白绸帮着隆庆擦拭嘴角，而今的隆庆简直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几名太医上前查看病症，脸上涌起悲哀之色。
隆庆的生命能够延续到今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现在想要他们出手拯救隆庆，这早已经远远地超出他们的能力之外。
隆庆的眼睛微微睁开，只是整张脸显得苍白如纸，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哪怕说话都是气若游丝。
“父皇，皇儿不要你死，呜呜……”朱翊钧已经是懂事的九岁大男孩，却是扑到隆庆的身边哭了起来道。
李贵妃此时静静地站在榻前望着隆庆，亦是已经知道隆庆坚持不了多久，甚至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隆庆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却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看着扑在自己身边的大儿子，他的眼睛闪过一抹怜爱，苍白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
张福这段时间一直伴随在隆庆身边，加上他是裕王府的老人，故而他现在是最为了解隆庆的那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去，隐隐听到说的是“钧儿”，便对着正在哭泣的朱翊钧道：“皇长子，皇上叫你呢？”
“父皇，皇儿在！”朱翊钧抹了一把眼泪，显得十分孝顺地回应道。
李贵妃的眼睛顿时一亮，却是充满希冀地望向了隆庆。
张福亦是猜到了一种可能性，便是将耳朵再次贴近隆庆，只是那气若游丝般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说一些要坚强的话，不由得失望地朝着李贵妃轻轻地摇了摇头。
尽管他亦是希望隆庆临终遗言是将皇位传给皇长子，但而今的隆庆毅然不是说这一件事情。
“皇上，你说过是要将皇位传给翊儿的，你可不能食言！”李贵妃的眼睛闪过一抹失望，却是上前对着隆庆说道。
虽然朝堂百官集体支持皇嫡子继承皇位，但她却从来没有妥协，而是希望隆庆能够遵照约定，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大儿子朱翊钧。
隆庆虽然说话吃力，但耳朵并没有聋，却是不由得一阵气血上涌。敢情这个女人到现在眼里只有皇位，却是没有半点的夫妻之情。
“皇兄，现在就数翊儿最懂事和聪明，咱们大明的江山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呢？”长公主站在李贵妃的身旁，亦是进行声援道。
自从隆庆病重后，长公主便借着这个机会返回京城，亦是隔三岔五前来探望。
虽然她跟隆庆的兄妹感情其实很淡薄，但她终究是唯一在世的亲妹妹，故而在外人眼里一直拥有着超然的地位。
特别得到李贵妃的支持后，她成功地留在皇宫，时常跟随着李贵妃一起行动。
隆庆并没有搭理这两个心里只有皇位而没有亲情的女人，便将目光落到张福身上。
张福已经是司礼监的秉笔大监，虽然仅仅处于末位，但由于出身裕王府，而今比陈洪和冯保都要得宠很多。
看到隆庆朝他投来目光，当即便将自己的耳朵贴了上去，知道隆庆这是要给他分派任务了。
隆庆在张福耳边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哪怕呆在旁边的李贵妃和长公主都听不清楚隆庆究竟说了什么，却是不由得佩服张福的耳力。
乾清门，几盏大灯笼高高悬挂，将这里照得宛如白昼一般。
陈皇后乘坐王辇顶着寒风而来，身旁坐着已经两岁的皇嫡子和皇嫡女，只是皇嫡子给人一种病怏怏的感觉。
“皇后娘娘，皇上早前已经吩咐，谁都不见！”守在乾清门前的太监对着陈皇后见了礼，而后便是阻拦道。
隆庆自从染了重病后，不仅跟朝廷重臣几乎断了往来，而且亦是将所有嫔妃都拒之门外，故而乾清宫其实早已经是一个封闭的王国般。
唐素的眉头微蹙，便是对着守门太监大声地呵斥道：“混账东西，李贵妃能进里面，皇后为何就不能进！”
“皇上刚刚是召见李贵妃！”守门太监当即便是解释道。
陈皇后抱着已经有睡意的皇嫡子，盯着还站在门中央的守门太监冷冷地道：“你是要挡本宫的去路吗？”
“不……不敢！”一个太监连忙拉着另一个太监，当即便是让开道路道。
尽管他们还不清楚东暖阁的情况，只是隆庆现在已经病危，甚至都熬不过今晚。若是为了所谓的职责而得罪这位未来的太后，那他这些年当真是白混了。
陈皇后已经不再是当年任人欺负的憋屈皇后，而今她有着皇嫡子在手，那么谁都无法阻拦她成为太后。
她不再理会这门前的守卫太监，便带着儿女一起走进乾清门，得知隆庆住在东暖阁，便径直走向了灯光通明的东暖阁中。
东暖阁的供暖系统已经运转，房间显得暖洋洋的。
“皇后怎么来了？”李贵妃得知皇后闯了进来，心里却是不由得一阵慌张道。
毕竟陈皇后是后宫之主，而皇嫡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她所拥有的仅仅是隆庆的一个口头承诺。
在说话间，陈皇后已经抱着皇嫡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李贵妃和长公主亦是连忙向陈皇后进行见礼。
一番礼数后，龙床仍旧没有反应。
“孩儿给父皇请安！”皇嫡子显得害怕地紧紧地抱着皇后，倒是皇嫡女显得十分乖巧地朝着床上的隆庆请安道。
隆庆并没有任何反应，亦或者已经根本无法反应，此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死了？”
陈皇后看到隆庆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得扭头望向李贵妃和长公主暗道。
李贵妃还没有吭声，旁边的长公主便是站出来道：“皇嫂，皇兄旧疾复发，而今要休养，您还是不要打扰皇兄了吧！”
陈皇后却是没有忘记长公主当年下符咒的恶举，原本对长公主已经网开一面，却不想还要涉足这场争斗之中。
她连正眼都不瞧一眼长公主，便抱着皇嫡子上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隆庆的脸色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说巧不巧，隆庆此时亦是睁开了眼睛，正好将陈皇后的惊恐看在眼里。历来好面子的隆庆，脸上当即浮起了不快之色。
张福看到隆庆的嘴唇动了动，又是将耳朵帖了上去，而后脸上显得十分为难地望向陈皇后。
“张福，皇上刚刚说什么了？”陈皇后将张福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进行询问道。
长公主看到张福为难的模样，显得愤怒地指责道：“我皇兄现在是病了，但你这个狗奴才连传话都不会了吗？”
张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皇后娘娘，皇……皇上要你好好呆在您的坤宁宫！”
陈皇后深吸了一口凉气，却是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皇上当真这么说的？”
张福望了一眼已经将眼睛闭上的隆庆，而后十分肯定地道：“皇上是这么说的，还望皇后能遵照皇上的旨意！”
陈皇后没想到隆庆竟然是想要禁足自己，甚至都不给自己儿子相伴的机会，当即便是寒着脸抱着皇嫡子离开。
长公主和李贵妃见状，却是不由得兴奋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烛火在差不多烧尽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换了新蜡。
隆庆感觉自己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发现床前还是李贵妃、长公主和张福这些人，嘴唇不由得又动了动。
张福将耳朵贴了上去，而后望着李贵妃道：“皇上，皇上问几位阁老怎么还没有到？”
在陈皇后进来之前，隆庆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故而决定将那四位阁老都叫进皇宫，却是打算安排身后之事。
“皇上，你现在身体要紧，现在宫门已经落锁，重新打开宫门太繁琐了，您还是明日再召见阁老！”李贵妃咽了咽吐沫，显得关切地说道。
隆庆看到李贵妃竟然无视自己的命令，登时便是要发作。只是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脑子顿时是天旋地转，连同呼吸都变得困难。
众人见状，当即便是惊慌地上前。
李贵妃看到隆庆已经出现深度中风症状，当即便是大声朝着外面喊道：“快，快传太医！”

第2352章 大政变之群蛇乱舞
两名太医一直呆在偏房，亦是闻讯前来查看隆庆的症状。
躺在龙床上的隆庆气息微弱，双眼已经翻白，嘴巴紧紧地闭合，灵堂暗黑，整个人已经昏迷不醒。
在仔细地检查隆庆的这些症状后，两个太医相互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皇上怎么样了？”李贵妃看到太医检查完毕，显得紧张地询问道。
年老的太医对着李贵妃施礼，显得十分痛心地道：“禀告贵妃娘娘，皇上的五感皆闭，已是弥留之际，而今怕是……熬不到天明了！”
这……
李贵妃的脑袋突然“嗡”地一声，得知隆庆是真的要死了，亦是不舍地望了一眼躺在龙床上的隆庆。
尽管她对隆庆没有多少感情，但能够享受到如今人上人的生活，正是多亏这个男人对她的宠幸，更让她拥有两个听话的孩子。
最为重要的是，她能够跟陈皇后分庭抗礼，正是得益于隆庆对她及大儿子的宠爱。
一直沉默长公主朱禄媜的嘴角微微上扬，对着两名太医带着威胁的语气道：“你们且下去老实地待着，今后是赏是罚，便看你们的表现了！”
“小人知晓！”两名太医交换一下眼色，当即便是恭敬地道。
李贵妃看着两名太医离开，又屏退身边的太监和宫女，而后对着长公主朱禄媜询问道：“宁安，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福刚刚没有依照隆庆的命令深夜传召四位阁臣，便早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亦是扭头望向了长公主。
此时此刻，他们三人不再伪装，而是组成了一个三人小团体。
“皇嫂，我回京的时候便跟你承诺过，一定要帮助翊儿坐上皇位！”长公主朱禄媜望了一眼在旁边酣睡的皇长子朱钧翊，显得信心十足地道。
李贵妃虽然很想将自己的大儿子扶上皇位，但十分清醒地道：“皇上刚刚没有同意，现在更是开不了口，翊儿如何还能坐上皇位呢？”
张福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而是抬头望向这位显得足智多谋的长公主。
跟着李彩风这种半路出家的贵妃不同，长公主是地地道道的皇室中人，却是从小便知道宫廷争斗的残酷，已然是更懂得该如何进行争夺皇位。
“皇嫂，还请谨记，皇上一直都是试图册封翊儿为太子，而且刚刚已经说是要将皇位传给翊儿了！”长公主的脸色一正，当即便是认真地纠正道。
李贵妃猜到长公主这是要她撒谎，但还是担忧地说道：“长公主，咱们三人自然可以统一口径，只是太明的祖制立嫡立长立贤，百官怕是不会同意让钧儿继承皇位的！”
凭着现在的形势，她确实可以咬死隆庆临终是要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大儿子朱翊钧，但以郭朴和林晧然为首的百官定然不会买单。
仅仅凭着这一个谎言，她是完全没有信心让百官改变阵营拥立自己母子，何况陈皇后父子的背后可是林晧然。
“皇嫂，其实你给百官给骗了！这皇位传给谁，早在太祖时期就已经没有定数，所谓的立嫡立长立贤都是百官给编制出来的！太祖传位给建文帝朱允炆，但朱允炆并非皇嫡，仅是年纪最大的皇子，而那时的皇嫡是朱允熥！”
李贵妃对这段历史并不清楚，便是扭头望向张福询问道：“张福，当真如此吗？”
“回禀贵妃娘娘，此事千真万确！”张福是一个有志于成为司礼监掌印的野心家，却是十分肯定地道。
“这皇位传给谁，其实还是跟往朝一般，是由诏书说得算！”长公主不等李贵妃表态，却是语出惊人地道。
高！
张福的眼睛当即一亮，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本以为长公主是要三人一起撒谎，却不想手法比这远要高明，而是通过遗诏的方式来确定皇长子的合法性。
跟往朝有所不同，自朱元璋始，明朝皇帝的即位诏书和遗诏往往都不是自己所写，特别遗诏几乎出自大臣之手。
历代皇帝之所以容忍这种情况出现，这是大明遗诏的格式有着十分固定的格式，回顾自己在位时期的政绩和检讨自己在位时期的过失。
任期做得好的皇帝，若是自己亲自下笔，无疑有一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多年的努力无疑是付诸东流。
任期做得不好的皇帝，更不好亲自下笔，毕竟自己做的荒唐事是心知肚明，还不如交由信赖的重臣来适当地美化自己。
最为重要的是，明朝皇帝的文化水平太多都不高，这种考验文笔的事情最好的选择还是交由自己所依赖的重臣。
若是在以前，遗诏的重点无疑是隆庆的功绩和过失，但现在处在一个特殊时期，遗诏内容其实关系到大明的皇位。
由于隆庆的坚持，而今太子人选并没有确立，加上隆庆属意皇长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故而他们完全可以通过遗诏将皇长子朱翊钧推上皇位。
李贵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儿子穿上龙袍，显得十分欣喜地说道：“对，对，我们可以撰写遗诏，让钧儿继承皇位！”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不再去考虑伪造遗诏的后果，亦或者她早已经自我催眠，隆庆就是要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大儿子。
这……
张福突然清醒过来，显得为难地望向长公主。
虽然历来都不是皇帝亲自写遗诏，但亦不可能由他们这种不能干政的宦官代劳，且他亦没有这种书写遗诏的笔力。
按着大明的规定，需要两位以上文官在场草拟的遗诏才能生效，故而他们这三人根本无法伪造一份注定有争议的诏书。
“皇嫂，我们三人可干不了这种事，还需要寻得两位重臣草拟奏疏，钧儿的皇位便无人再敢质疑了！”长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张福一直不认为长公主有多聪明，只是看着今晚的表现，却是不由得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了。
李贵妃看着信心十足的长公主，当即便是希冀地道：“安宁妹妹，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此事我已经安排妥当！”长公主自信一笑，而后扭头对着张福吩咐道：“张福，你即刻传召文渊阁大学士张居正和翰林院学士王希烈觐见！”
“张阁老和王学士？他们两个会同意吗？”李贵妃听到传召的是这两位重臣，不由得担心地询问道。
在她的印象中，而今的文武百官都跟郭朴和林晧然穿同一条裤子，张居正和王希烈应该也不例外。
张福亦是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得疑惑地望向这位自信满满的长公主。
“皇嫂，对文官而言，亲手操刀遗诏这是一份无上荣光，更是能够助他们更上一层楼，谁人能拒绝呢？”长公主迎着李贵妃的目光，显得十分自信地道。
张福轻轻地点了点头，知道这确实是一个让文官很难拒绝的诱惑。
能够参与草拟遗诏，这代表的是先皇的信任，故而在新朝会得到更大的重用，算是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按着现在的朝局，操刀遗诏的是郭朴和林晧然，张居正或许有机会站在旁边磨墨，王希烈则是根本没有机会参与。
现如今，有机会让他们两个人亲自操刀遗诏，这无疑算是天上掉馅饼。
李贵妃轻轻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有所顾忌地道：“他们两个可靠吗？”
“皇嫂，你可知他们两个有什么相同之处？”长公主面对这个问题，却是微微一笑地道。
张福心里微微一动，当即便有答案地道：“长公主，你是意思是……他们两人都是徐阶的门生？”
在官场，师生关系宛如父子。自从徐阶出事后，作为他门生的张居正和王希烈都受到一定程度的牵连，给他们的仕途蒙上一层阴影。
张居正幸得是当朝帝师，故而受到的影响比较小，但他想要成为文官领袖无疑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至于王希烈，他是徐阶地地道道的门生，却是一直遭受百官的排挤，而今苦熬多年亦仅是翰林院大学士。
正是如此，他们两人想要在仕途有所突破，那么就需要新的际遇，否则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出头之日。
李贵妃却是想得更深一些，显得有所悟地道：“文官恐怕亦不是铁板一块，像后宫之中，难免有一些不得宠的妃子！”想到这里，又是认真地点头道：“宁安妹妹办事我放心，那么便由他们两人来草拟遗诏了！”
“不瞒皇嫂，我……我已经跟他们两个进行接触，定然不会让皇嫂失望！”长公主看到李贵妃被自己成功说服，亦是进行保证道。
张福看到长公主已经搞定两位重臣，显得十分乐观地道：“若是诏书颁下，按百官的德性，他们定然会马上改变阵营支持皇长子！”
虽然现在的文官集团是铁板一块，只是以他对文官的了解，这朝堂九成以上的官员其实都是墙头草。
只要他们通过合法的程序确立皇长子朱翊钧的继承人的地位，哪怕遭到林晧然为首的护嫡派反对，但事情已经木已成舟，届时定然很多官员纷纷临阵倒戈。
就像当年的大礼仪之争，哪怕明知道嘉靖不占理，亦会有张璠、桂夢和席书等不得志的官员声援。
可以预见的是，一旦遗诏能够顺利公布，那么朝堂绝大多数的官员都会改旗易帜，届时皇长子定然可以顺利登基。
“不错，只要遗诏颁发下来，百官定然会改变阵营支持钧儿！”李贵妃原本还担忧百官的阻力，而今显得十分亢奋地道。
长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扬，亦是满意于自己及那个人所谋划的一切，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正躺在地铺上打着鼻鼾的皇长子朱翊钧。
只要再过些日子，她不仅会得到“大长公主”的名号，而且不会再被陈皇后压制，甚至还能得到一些权势。
而今得到李贵妃的信任，皇长子朱翊钧又少不更事，若是自己顺利留在京城，那么无疑能够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
烛光摇曳，外面的夜已深。
李贵妃在隆庆没有同意传位自己大儿子的时候，她都有了一点放弃的念头，却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按着长公主这种周全的安排和谋划，加上百官很多都是墙头草，自己的大儿子定然可以顺利坐上皇位。
她隐隐感觉长公主背后有高人，否则不该变得如此聪明才是，只是这已经不是当下要考虑的问题。
李贵妃整理好思路，当即便是认真地许诺道：“咱们就这么定了，等到钧儿登基，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两位！”
“娘娘哪里的话，这都是奴婢的份内事，能替娘娘和皇长子办事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张福急忙表忠心地道。
长公主虽然不说那些肉麻的话，但亦是进行讨好地假笑道：“皇嫂，咱们不是外人，我自然是要帮着你了！”
李贵妃的心情很好，便是扭头望向满脸谄笑的张福。
张福伸手一拍额头，当即亦是反应过来道：“奴婢这便派人出宫将张阁老和王学士带到这里来！”
他亦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一旦隆庆驾崩，那么他裕王府旧人的身份变得毫无价值。而今想要保留权势，那么就需要新的政治投机。
若是他此次能够帮着皇长子上位，那么他定然可以成为宦官之首。届时不仅保住自己的地位，而且在皇宫的地位更是大大地提高，甚至还有机会指染那至高无上的批红权。
三人显得心怀鬼胎，但亦是达成了一个利益同盟。
只要他们成功将张居正和王希烈召进皇宫，从而制定一份传位皇长子朱翊钧的遗诏，那么他们将会书写出不一样的华夏历史。
圆月高悬于夜空中，却不知何时周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正是这个寒冬深夜，紫禁城的宫城很罕见地打开，几名太监手持诏令外出，正是要奉旨前去将张居正和王希烈带到乾清宫草拟诏书。

第2353章 大政变之幕后之人
夜已深，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
宫里来人的消息很快惊动了王府，躺在床上的王希烈得知宫里来人，当即一个激灵地坐起床穿官靴，眼睛闪过一抹亢奋之色。
“老爷，现在都不到三更，皇上怎么这个时候召你进宫，还让不让好好睡觉了？”继室王夫人只有四十的年纪，却是风韵犹存地撑着身子迷迷糊糊地询问道。
“你妇道人家不懂我们男人官场的事，少在这里说些扫兴的话！”王希烈瞪了一眼自己夫人，接着对门外的仆人指挥道：“你让管家先将宫里的公公招待妥当，我要等会才能出去！”
“是！”仆人当即便是领命道。
王夫人顶着空气中的寒意，下床帮王希烈穿上那一套五品官服。
出于女人的直觉，她知道自己这位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丈夫最近心里藏着事情，而今事情恐怕是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你不用相送，回床上呆着吧！”王希烈对着铜镜整理好衣服，便对自己夫人大手一挥地道。
王夫人并没有梳理自己，其实并不打算穿衣相送。
刚刚钻回被窝的时候，她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发现王希烈走出房门并不是朝大门而去，竟然走向东厢。
东厢，最左边有一间不太起眼的房间，此时门窗正透着淡淡的烛光。
王希烈来到房门的时候，房门正好被人从里面打开来。
一个瘦矮的小老头显得未卜先知般，那张老脸带着温和的笑容道：“子中，你来了，先进来吧！”
“是，老师！”王希烈当即施予一礼，显得十分恭敬地回应道。
眼前身穿灰色素衣的小老头不是别人，正是被削籍为民的原首辅徐阶，一个在嘉靖末年权倾朝野的权臣。
现在的徐阶已经没有当年那般上位者的气势，整个人显得十分的内敛，宛如一个寻常的教书先生般。
在松江府落难之时，他曾经被一只狂狗在大腿上咬了几口，致使落下了病根，现在走路显得一瘸一拐。
徐阶在茶桌前坐下，显得欣喜地说道：“子中，宫里连夜将你传召入宫，证明长公主那边已经完成第一步计划了！”
“此次多得老师运筹帷幄，学生过来是想请恩师再加提点！”王希烈深知面前这位老师是政坛真正的老狐狸，显得虚心求教地道。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二甲进士，以庶吉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原本他在翰林院的成绩并不突出，但在徐阶的帮忙下，却是成功地留在翰林院。
在徐阶当政时期，他得以主持了南京乡试，还以同考官的身份参与了隆庆二年的会试，却是积累了声望和资源。
不管是出于报答昔日的恩情，还是依仗徐阶的政治智慧走出现在的困境，王希烈都决定听从徐阶的安排。
徐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语重心长地道：“子中，其实该说的东西，为师早已经跟你说过了！此次你想要打破你仕途的天花板，想要像老师站上高位，现在便是你人生最好的一次机会。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法，哪怕要承担一些风险，你都务必要牢牢地抓住这个良机，错过便不会再有了！”
说到最后，却是有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了这个时机的重要性。
当年他之所以能够在嘉靖朝坐上首辅的宝座，依靠的无非是两样东西：一是擅于等待时机，一是足够阴狠。
当年他从地方返回京城，在京城并没有根基和依靠。
他先是附势于权力最大的严嵩，而后通过青词等方式讨好当时的皇帝嘉靖。随着严嵩年迈和自己的羽翼未满，他则是瞅准时机，毫不留情地对严嵩痛下杀手。
现如今，属于王希烈的最佳机会已经到了，接下来则是需要王希烈拿出自己当年那种为权势而敢于付出一切的狠劲。
“老师，您且放心，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王希烈的眼睛闪过一抹决然，当即便恭敬地拱手道。
徐阶知道这个学生有自己当年的那份野心和狠厉，便是放心地说道：“只要记得你想要什么，这便已经足够了，去吧！”
“学生告辞！”王希烈的心里有着方向，便是施礼告辞道。
徐阶看着王希烈离开，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
造化弄人，虽然他扳倒严嵩成功登上了权力的巅峰，但却败在了林晧然的手里，最后跟严嵩那般沦落到被朝廷抄家削籍的下场。
只是他终究不是严嵩，哪怕最后他落得身无分文，但亦能依靠门生故旧接济，更是有着多方的援手。
面对着松江府那边的打击和报复，他先是故意扮可怜麻痹周围的人，而后寻找机会成功逃出了松江府。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是要寻得一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度晚年，但他徐华亭岂能甘心败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徐华亭销声匿迹的时候，殊不知他早已经悄悄北上，却是到宁晋县长公府跟长公主秘密接洽。
纵观整个朝局，文官集团已经没有能够跟林晧然相匹敌之人，而唯一的胜算则是下一任皇帝的争夺。
早在他还在首辅任上之时，便已经看到了长公主的野心，而今长公主因站皇长子那边而失势，这无疑是一个最为合适的合作者。
他此次跟随长公主秘密进京，然后选择寄住在王希烈的家里，正是要通过自己的政治智慧将皇长子扶上皇位。
整个事情跟他所预料的一般，隆庆迟迟没有确立太子的人选，这给他通过遗诏的方式钻了一个大漏洞。
不管这份遗诏是出于隆庆的授意，还是他们这边的颠倒是非，这其实都已经不重要。只要遗诏公布，那么新皇便是皇长子朱翊钧。
皇长子朱翊钧一旦上位，不管林晧然拥有多少功绩，百官如何拥护于林晧然，收拾一个小小的次辅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届时，他不仅要洗清自己身上那些污点罪名，亦要让林晧然体会被朝廷削籍抄家的滋味。
“老夫回来了，今日便是你林若愚的死期！”
徐阶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睛闪过一抹狠色，期待林晧然那帮还被蒙在鼓里的官员得知真相后的精彩反应。
寒月高悬，那些原本笼罩着的薄云慢慢散开，仿佛揭开了很多的内幕。
王府，前院。
王希烈身穿着五品官服，却不知是因为翰林院学士身份的超然，还是即将迎来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此时此刻显得官威十足。
轿子早已经准备妥当，只是传旨太监并没有留在这里等着他，而是让王希烈乘坐轿子前去午门前相会。
“老爷，请上轿！”管家掀开轿窗子，显得十分讨好地道。
吱……
王府的中门被两个仆人打开，门口两盏大红灯笼的蜡烛还没有燃尽，淡黄的烛光从门外透了进来。
王希烈正要钻进轿子，结果门外突然涌进几十个手持武器的黑衣人，让他的心脏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站住！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闯我们翰林大人的府宅！”一名护卫头领见状，当即便是冲上前质问道。
噗！
进来的这帮黑衣人看到护卫头领已经拔刀，却是不等这位头领有所动作，一个黑衣人显得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护卫头领。
这……
身后的几名护卫看到对方出手利落，特别拔刀收刀一气呵成，知道他们跟来人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却是知道自己此次是在劫难逃了。
一个黑衣人就已经如此厉害，而今涌出来有几十人之多，外面没准还安排着援兵，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
“通通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进来的黑衣人第一时间便将这帮人包围，为首的黑衣女子冷冷地命令道。
几个护卫相互看了一眼，却是知道他们这几个人根本无力反抗，便是纷纷将手上的武器丢掉，只希望对方不是真的来灭他们满门。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过来行刺本官的？”王希烈强作镇定，对着为首的黑衣人大声地质问道。
大时雍坊是京城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重点保护的区域，普通的百姓都很难靠近这里，更别说是这些持械的盗贼了。
现在这支训练有条的队伍能够在这个时点闯进他的府宅，必定是哪个大人所养的死士，而今前来是想要他的命。
王希烈原以为不会有答案，只是为首的黑衣女子却是冷冷地说道：“王大人，你既然选择将脚踏进这一场争斗中，难道还没有做好牺牲全家人的觉悟吗？”
这话无疑包含着很多的信息，不仅已经透露对方确实是受某位朝廷大佬的指派，亦让到王希烈有种当头一捧的感觉。
他之所以选择参与这一场争斗，既是因为自己恩师徐阶的怂恿，亦有他那一份野心作祟，但唯独还没有认真考虑过事情的严重后果。
此次要争的并不是普通的官职，而是那个令万人垂涎的皇位，其中失败的代价无疑是十分惨烈的。
即使对方现在要灭他满门，但在事关大明皇位的争斗前，这无疑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且对方亦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
王希烈的背脊感到一阵发凉，显得有所明悟地询问道：“你们是林……林阁老派过来阻止我的？”
纵观这个朝堂，有这种实力和智慧的人，无疑便是那一位被大家公认为“三步一算”的当朝次辅林晧然。
若是林晧然已经知悉他们的整个计划，为了阻止他前往乾清宫伪造遗诏，现在确确实实有杀他的理由。
“王大人，你猜测这些事情并没有意义，还是先上轿子吧！”为首的黑衣女人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指着轿子淡淡地说道。
“快来人，救……”管家看到王希烈要被掳走，当即便是大声地呼救道。
噗……
一道寒光闪过，想要呼救管家的脖子鲜血溅起，那个声音亦是戛然而止。
为首的黑衣女子眉头蹙起，却是对着王希烈道：“王大人，你是现在跟我们走呢？还是要我们现在灭你满门呢？”
“本官跟你们走！”王希烈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管家，终于意识到这场争斗的残酷远超他想象，便是涌起求生欲地道。
事关皇位，对方已然不可能跟他讲仁义道德了。要是对方心狠手辣的话，现在完全可以屠掉他一家上下二十余口，从而阻止他入宫伪造遗诏。
现在他其实并没有选择，只有乖乖跟着对方离开，他及他的家人才可能有一条生路。
王希烈知道自己手里并没有反抗的筹码，却是为了避免牵连自己的妻儿，只好硬着头皮钻进轿子之中。
夜已深，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声。
王希烈坐在轿子中，尽管外面不时有寒风吹进来，但手心已经冒汗，却不知对方要将他带往何方。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他们的全盘计划，但他知道此事的幕后之人应该不是郭朴，而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当朝次辅林晧然。
一念至此，他亦是慢慢地冷静下来。
若是林晧然真要他的性命，刚刚完全可以在他的宅子里动手，而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将自己从家里掳走。
林晧然之所以这样做，便是担心杀掉自己无法向百官交代。毕竟自己是堂堂的翰林院学士，刺杀朝廷命官的罪行并不小，而林晧然不敢冒这个风险。
由此而可，林晧然应该是打算寻得一处宅子幽禁自己，直到皇位的事情有了定数，而后才会选择释放自己。
“对，林晧然不敢杀我，这些黑衣人应该不敢要自己的性命！”
王希烈的灵光一闪，通过随风而起的轿帘捕捉到一个绝好的时机，当即从轿子宛如脱兔般冲了下去。
前面的两名轿夫看到突然冲出来的王希烈，当即便是重心不稳要摔倒在地，同时无比惊讶地看着王希烈奔跑的速度。
“救我！我是翰林院学士王希烈！”王希烈发现这里竟然是午门前广场，当即朝着站在城门前的几个人影大声地呼叫道。
事实证明，他这一次是赌对了。且不说对方不可能敢在午门广场行凶，而今只要成功进入皇宫，那么他便能够按原计划进行草拟遗诏。

第2354章 大政变之步步惊心
孤零零的圆月高悬于空，淡淡的月光洒在城门前的那几个人身影，虽然看不清那边人的脸蛋，但能够看到体形和服饰。
王希烈在逃跑的过程中时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既生怕对方追上去，亦担忧对方用弓弩对他进行射杀。
正是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他爆发了全身的潜能，虽然不能判断是否有人要射杀他，但他离那顶轿子已经是越来越远。
扑通！
王希烈眼看着就要来到午门前，只是被地上的石头突然绊了一下，双脚乏力再无力抬起，结果重重地摔了下去。
由于他是脸蛋着地，脸部和额头当即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痛。只是想到自己成功从敌人手里逃脱，而今计划已然可以重新执行，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亢奋。
三步一算又如何？不还是让自己逃脱，从而可以继续自己的阴谋诡计。
正当王希烈想要爬起来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白净的右手，当即便知道这是在宫里前等待自己的传旨公公。
“有劳这位公公了！”王希烈借着对方的手从地上起来，只是待看清对方的脸后，整个人当即变得目瞪口呆起来。
一阵夜风吹过，偌大的广场显得十分的寂寥。
城门前并列站着三个人并不是太监，而是内阁的三位阁老，正在给王希烈搭把手的人正是身穿蟒袍的林晧然。
王希烈看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竟然是林晧然，嘴巴当即张得大大的，完全想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晧然将王希烈的震惊看在眼里，却是微笑着说道：“王学士，宫里虽然急召你入宫，但亦不用如此匆忙啊！”
王希烈看着脸上充满笑容的林晧然，背脊顿时有涌起一份毛骨悚然的寒意，敢情对方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更为甚者，刚刚的轿子并不是要送他到某个宅子中幽禁起来，而是要将他送到这里。
“王学士，怎么像是中邪了，莫非还没睡醒不成？”陈以勤看着久久没有反应的王希烈，显得没好气地打趣道。
王希烈咽了咽吐沫，忍着心中的疑惑恭敬地行礼道：“下官见过元辅大人、次辅大人、陈阁老，方才是下官失态了！”
林晧然拍了拍因拉王希烈而沾在手上的泥土，而后站回到原地，跟郭朴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朴的脸色凝重，却是没有正眼瞧王希烈，而是宛如一根柱子般。
“陈阁老，你……我们这是做什么呢？”王希烈跟陈以勤有些交情，当即便是小心翼翼地打听道。
陈以勤亦是不再喜欢王希烈，却是瞥了王希烈一眼冷淡地命令道：“先等着吧！”
“是！”王希烈感受到陈以勤态度上的细微变化，只好硬着头皮回应道。
尽管他此刻心里头有一万个为什么，只是面对着这当朝的三巨头，自己压根连提问的资格都没有。
面对着这三个人的冷漠，他不仅要笑脸相待，而且还得乖乖地站在他们屁股后面。
又过了一会，后面传来了一阵动静。
王希烈发现前面三人显得无动于衷，不由得好奇地回头张望。那顶轿子由远而近，待到轿子放下，却见从轿子下来的人正是张居正。
在原来的剧本中，此次应当由他和张居正一起入宫，而后配合着李公主和长公主写下一份传位皇长子的遗诏。
只是他们两个人都来到了这里，但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郭朴、林晧然和陈以勤任何一个人都压他们两人一头。
张居正穿着一套绯红的一品官服，一张标准的国子脸，浓眉大眼，颌下是一手飘逸的胡须，深身散着上位者的气息。
只是他此刻的眼神显得飘忽不定，却是没有在王希烈的身上停留，而是上前恭敬地施礼道：“下官见过元辅大人、次辅大人、陈阁老！”
“既然人已经到齐，咱们便一道进宫面圣吧！”郭朴仿佛没有看到张居正般，显得十分冷淡地道。
说着，亦不等张居正和王希烈是否同意，当即便大步朝着城门走去。
午门城楼上的太监早已经安排妥当，在看到郭朴一行人要入宫的时候，上面的太监当即便命令御林军将宫门打开。
吱……
在这个非常规的时间里，这道宫门徐徐打开。
由于光线的缘故，前面的城洞显得十分昏暗，只是大家都没有退缩，而是大步地通过这个城洞进入紫禁城。
“究竟怎么回事，他们为何亦能入宫呢？”王希烈看着前面亦是能够顺利进宫的三人，却是不由得哭丧着脸地暗道。
按着他们所制定的计划，皇宫仅是将他和张居正召到乾清宫，而后由他们两个人来草拟隆庆的遗诏。
只是现在郭朴、林晧然和陈以勤都进去了，别说没他这位小小的翰林院学士什么事，连张居正都得靠边站着。
最为诡异的是，明明这个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这些人似乎早已知晓他们的计划一般。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尽管离黎明还有点远，但整个天地被月色所笼罩，午门后的广场可见度很高。
虽然他们无数次出现在这里，但在后半夜来到这个广场却是一次都没有，故而给了他们不同的体验。
只是谁都没有说话，大家跟随着两个领路的太监前行，显得轻车熟路地走在宫道上，很快便来到了乾清宫门前。
乾清宫前，一盏灯笼已经熄灭，一个守门的太监靠在墙边已经睡着了。
领路的太监正要到里面进行通禀，结果张福恰好从里面迎了出来道：“哎哟喂，你们可算来了！”
事情交代下去后，李贵妃、长公主和张福便一直在东暖阁等待。只是等的时候久了，加上她们原本就心虚，却是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张福刚刚已经出来查看几次，亦是已经变得心急如焚。只是刚刚打完招呼，却是发现站在乾清门前的竟然是郭朴和林晧然，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在他的安排中，仅是要将张居正和王希烈叫进来，却是不可能将郭朴和林晧然这两位大佬叫进来。
郭朴和林晧然交换了一下眼色，却是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张福，便是一起朝着里面走去。
这……
张福心里想着拦下郭朴和林晧然等人，只是感受到这两位大人物的强大官威，却是愣愣地站着原地。
当看到后面紧随而来的张居正和王希烈，他当即投去求助的目光，只是张居正并不搭理，而王希烈却是深深一叹。
尽管他现在还处在云里雾里，但让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学士跟这三位巨头抗衡，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却是不管如何，这三位巨头已经插手进来，他们想要通过伪造遗诏传位于皇长子朱翊钧的计划大概是破产了。
东暖阁，一排排烛火熊熊地燃烧，致使整个房间显得十分的明亮。
“来了！”
李贵妃是最心急的那个人，在听到门口的一阵脚步声，便是十分欣喜地朝着门口望过去，却是突然惊叫了一声。
若说此次不心虚那肯定不可能的。为了让她大儿子登上皇位，尽管隆庆并没有答应由大儿子继承大统，但她还是决定另辟蹊径。
只是她们明明召见的是张居正和王希烈，但进来的竟然是郭朴和林晧然这两个护嫡派领袖，致使她的脸蛋刷地白了。
长公主的心思细腻，在确定隆庆已经失去了五感，为了尽量对张居正和王希烈隐瞒这个事情，便将床前的蚊帐放了下来。
刚刚离开床前，便听到李贵妃尖叫了一声，却是疑惑地抬头望去。
长公主初是不解，只是看到走进来的郭朴和林晧然，显得无比惊讶地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你们！”
至此，张福、李贵妃和长公主对突然间出现的郭朴和林晧然，都感到了一种带着恐惧的震惊。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郭朴和林晧然等人并没有理会震惊的李贵妃和长公主，而是来到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下来一般。
躺在龙床上的隆庆脸上带着一团黑气，虽然还在轻微地呼吸，但眼睛闭上，牙齿仍旧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长公主看到这个情况，生怕隆庆已经不能言语的事情直接暴露，当即对着李贵妃使了一个眼神，同时咳嗽一声进行提醒。
这……
李贵妃看到郭朴等人出现后，整个人却是被吓傻了。
她此时显得无比紧张，根本领会不到长公主的意图，正不知所措地杵在那里，却是感到了大难临头。
“诸位大人，皇上哥哥已经睡了，不知你们深夜入宫所为何事呢？”长公主看到李贵妃没的反应，只好越殂代疱地站出来道。
虽然不知道郭朴这些人为何出现，但皇宫有着极为森严的制度，当务之急是要弄清郭朴等人的来意，亦是弄清楚他们因何能够深夜进宫。
王希烈此次算是被裹挟进宫，至今都不清楚郭朴和林晧然唱哪一出，不由得抬头望向前面的两人。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理所当然地大声道：“本辅得知皇上病危，故而才深夜入宫探查情况。只是现在看来，此事非虚，却不知皇上的病情如何了？”
这……
李贵妃和张贵听到郭朴问及这个问题，却是不由得心虚地咽了咽吐沫。
如果在早前时候还好，只是被她们早前故意这么一拖，隆庆的五感已闭，现在简直就是一个活死人了。
只是偏偏地，这个事情根本无法透露出来。
毕竟隆庆都不能言语，那么就不可能通过口头授意张居正和王希烈草拟遗诏，自然就不能通过遗诏来助皇长子朱翊钧登上皇位了。
“郭阁老，皇上病情如何，此事稍后再论！本公主记得，皇上哥哥刚刚并没有传召于你们三人，却不知你们因何在此，莫非是要造反不成？”长公主终究出身于皇家，却是深谙斗争的路数道。
此话一出，让周围人当即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发现这位长公主还真是什么样的帽子都敢扣人头上。
王希烈听到长公主扣下这顶帽子，却是暗暗地朝她竖起大拇指，同时幸灾乐祸地望向这三位闯宫的大佬。
“长公主，还请慎言！我等三人深夜入宫，这是受皇上传召，特意前来聆听圣训！”郭朴面对攻击，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李贵妃和张福不由得扭头望向龙床，只是今晚他们一直侯在这里，隆庆连说话都困难，却是不可能下达这种命令。
长公主抓到了把柄，当即便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跟皇嫂今晚一直守在这里，皇帝哥哥根本没有下达过这个旨意，你这分明是无中生有！”
“皇上早已经有所交代！一旦他病危之时，不管是什么时候，即可传旨让我们内阁阁臣进宫面圣、主持大局！”林晧然面对着质疑，显得十分坦然地回应道。
面对着随时会驾崩的隆庆，他怎么可能没有丝毫的防备。由于他跟隆庆有君子之约，故而他一直没有发动自己的力量逼迫隆庆册封太子，但亦是留下了一个后手。
对于他的这个小小的请求，隆庆当即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故而在隆庆今晚真正病危的时候，陈皇后便能够持诏令出宫，将他们三人直接领进皇宫。
“杂家当时亦是在场，今晚受皇后指派，按皇上的意思将四位阁老带进宫里主持大局！”跟随进来的陈洪突然间表态地道。
这……
王希烈的嘴巴微微张开，却是惊恐地望向前面的三人。
敢情他们发现的“漏洞”，其实就是一个陷阱。
当他们以为可以通过伪造遗诏来助皇长子朱翊钧继任大统之时，却不知人家早已经洞察了他们的企图，进而狠狠地戏耍了他们。
“敢问此次当真是皇上将王希烈连夜召进皇宫吗？”郭朴将周围人的震惊看在眼里，却是突然沉声询问道。

第2355章 大政变之三人成虎
西暖阁，顿时一股寒意袭来。
李贵妃浑身一颤，听到郭朴竟然追究起这个事情，却是不由得担心起她们三人耍的小把戏会被拆穿。
“郭阁老，此事确实是由皇上吩咐，老奴按皇上旨意的将张阁老和王学士请进宫里的！”张福心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即便是镇定地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不是他这边服软便能够了事的。特别他作为服侍在隆庆身边的太监，一旦被人知晓他此次是假传旨意，那么必定是要车裂而死。
何况，这个事情其实根本无法查证，只要他们三人一致咬定是皇上的旨意，郭朴等人根本拿不出证据推翻他们的谎言。
躺在龙床上的隆庆脸色越发暗黑，正是他已然是无法开口，只有全身正在绷紧着，却是只能任由张福信口雌黄。
“张公公，刚刚李太医说皇上大半个时辰前便已经五感皆闭，却不知如何还能向你传达这道旨意呢？”陈洪的嘴角微笑上扬，却是站出来直接拆穿道。
这……
李贵妃的眼睛不由得瞪起，本以为那两个太医是忠于自己及皇长子，但没想到竟然成了这个陈洪的内应。
郭朴和陈以勤暗自一喜，便是冷漠地望向假传旨意的张福。
“陈洪，若不是那两位庸医，我皇上哥哥何以至此！刚刚皇上哥哥下达命令之时，除了张福外，还有贵妃娘娘和本公主在场，莫非你还以为我们三人撒谎不成？”长公主知道这个谎言不能被拆穿，当即便出来力挺道。
李贵妃看到自己被长公主捆绑，只是发现郭朴等人望过来的时候，亦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作了伪证。
一边是李贵妃、长公主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张福，一边则是太医院的一个小小御医，前者的份量无疑要重得多。
陈洪看到长公主和李贵妃公然力挺张福，却是知道已经不好在这个事情上继续发难，毕竟这个事情亦是没有十足的证据。
“却不知皇上为何不按咱们君臣约定召见我们阁臣，而是要召见毫不相干的翰林院大学士王希烈呢？”郭阁老没有质疑三人传召的真伪，而是选择追究地道。
王希烈听到郭朴提到自己，却是不由得默默地低下头，他跟隆庆确实是没有过于亲密的关系，根本没有理由选择自己进宫拟定遗诏。
李贵妃和张福默默地扭头望向了长公主，已然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出身于皇家的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将心一横，却是仍旧嘴硬地道：“皇上哥哥为何不召见你们阁臣，定然是有着他的考量，我等亦是遵照皇上哥哥的旨意行事。不过本公主所说皆是事实：皇上哥哥自知时日不多，特召张居正和王希烈连夜进宫拟定遗诏！”
陈洪看到明明是一派胡言，结果长公主却能做到面不改色，亦是不由得暗暗佩服这个女人的演技。
“皇上并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不过尔等三人皆以此为证，我们内阁亦不好继续质疑！当务之急是由太医问诊，只是皇上而今病危，亦请陈公公速到坤宁宫请来皇后及皇嫡子，我等阁臣皆在御前相随陛下！”林晧然选择保留意见，同时淡淡地进行安排道。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争论这种细枝末节并没有意义，倒不如将皇后和皇嫡子请来，等到隆庆咽下最后一口气，便顺理成章地扶持皇嫡子继任大统。
郭朴和陈以勤都不相信长公主的话，只是这种事确定不好现在扯皮，便是欣然同意林晧然的安排。
“是！”陈洪从林晧然身上感受到重臣的处理大事的那份沉着和冷静，当即便是拱手道。
“且慢！”长公主却是突然制止陈洪，扭头对着林晧然等人道：“诸位阁老，尔等怕是有所不知，皇上已经勒令皇后禁足坤宁宫，皇后和皇嫡子不可前来！”
这……
正准备离开的陈洪不由得愣住了，却是为难地望向林晧然等人。
“长公主，你这是什么混账话！皇上今病危，皇后乃大明国母，皇嫡亦大明正统！你一介公主尚可从公主府相伴皇上，国母和皇嫡却是要遭到阻拦，你当真以为我们阁臣是摆设不成？”陈以勤看到长公主竟然要阻拦，当即怒发冲冠地道。
林晧然压根不将长公主放在眼里，对着愣着的陈洪道：“大明的事情还轮不到公主作主，你去吧！”
“是！”张福看到如此霸气的林晧然，便是欣喜地匆匆离开。
长公主被气得浑身颤抖，只是她心里亦是清楚，自己一个小小的长公主确定是无权无势。
两名太医再度上前查看隆庆的病情，却是再度重重地摇头，仍旧是早前的诊断结果道：“皇上的五感皆闭，已是弥留之际，纵是华佗再世亦是回天乏术了！”
唉……
郭朴和陈以勤听到这个诊断结果，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
林晧然明显要平静很多，却是知道隆庆的死期就在今日，接下来操办隆庆的丧事和扶持皇嫡子登基即可。
至于李贵妃、长公主和张福无疑是在撒谎，却是意图通过张居正和王希烈来伪造诏书，进而将皇长子朱翊钧扶上帝位。
只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现在由他来掌握局面，再请皇后和皇嫡子请过来，这三个跳梁小丑根本掀不起风浪。
“真没希望了！”
王希烈看到局面已经被林晧然所掌控，却是知道他们这边的败局已定，不由得泄气地暗道。
今晚他的心情可谓是一波三折。原以为是自己仕途的重大机遇到来，结果却是有了灭家之祸，而后以为的转机又被现实的冷水所浇灭。
现在事情可谓是要盖棺论定，而今隆庆的五官皆闭，哪怕隆庆是真将他召来草拟遗诏，那亦不可能有机会开口了。
一念至此，他扭头望向前面的张居正，只是发现今晚的张居正格外的沉默，完全猜不透这人是失落还是难过。
长公主愤怒地瞪了一眼两名太医，而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咦？
郭朴却是生起了几分警惕，尽管他跟这个长公主的接触不多，但却知道这个女人除了生活不检点外，却是一个拥有很大的野心。
长公主成功引来大家的目光，便是进行开口道：“刚刚皇上哥哥担心自己挺不住，虽然已经下旨传召了张阁老和王学士，但亦是提前留下了遗诏，大家依照皇上哥哥的旨意拟定遗诏即可！”
林晧然的眉头当即蹙起，却不想这个疯女人竟然敢于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来玩这一出。
“长公主，你莫不是要说皇上只留下一句，便是要传位给皇长子吧？”陈以勤看着长公主竟然还要耍花招，当即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却不说陈以勤等人不相信，连同身后的王希烈都不信，这摆明就是想要强行为皇长子朱翊钧强夺皇位了。
只是不得不说，仅仅转述这种口头的遗愿，林晧然等人根本不可能会让长公主得逞，甚至还要遭到反噬。
长公主从袖口掏出纸张，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本长公主刚刚已经将皇上哥哥的遗诏内容全部记下，诸位大臣先行接旨吧！”
“长公主，太医已经说皇上五感皆闭，你这分明就是无中生有！”陈以勤看到长公主掏出纸张，却是再度质疑地道。
长公主的脸色一沉，亦是拿出长公主的威严道：“刚刚本公主已经说得很清楚，庸医的诊断并不作数。”说着，又扬了扬手中的纸张道：“这份遗诏是由李贵妃和陈公公见证，本公主亲自执笔，不知有何不妥？我看陈阁老一再误信太医，而不辨事实真伪，分明是要不遵圣意、目无皇上！”
郭朴怀疑地扭头望向李贵妃，李贵妃却是心虚地前去那张小床叫醒皇长子，目光并不敢跟郭朴对视。
“正是皇上口述，由长公主书写，我跟李贵妃都听得清清楚楚！”张福心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并将李贵妃拉下水道。
李贵妃看到自己是避无可避，心里却是骂了张福一百遍，但还是选择点头道：“不错，此事我在旁听得清楚！”
郭朴和林晧然交换一个眼色，发现这三人已经是不计后果，已然是打定主意要制造一份假遗诏了。
“且不说此事是真是假，大明自建国以来，从没有由公主草拟遗诏之理，你这遗诏分明就是乱命！”陈以勤心里十分愤怒，却是继续质疑道。
“陈阁老，此言非矣！事急从权，今皇上病情突发，由长公主书写亦是无奈之举！”王希烈心知此次是最后的机会，当即便站出来声援道。
“闭嘴！”陈以勤原本对王希烈这个后辈还有一些好感，但此时却是恨不得生啖地道。
长公主却已经把握到这个时机，对着刚刚被吵醒的皇长子朱翊钧道：“遗诏在此，请皇长子朱翊钧接旨！”
这……
郭朴不由得蹙起眉头，却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是打算强行颁旨，从而想要坐实这一道圣旨的合法性。
朱翊钧刚刚被吵醒，正是闹得脾气，结果给李贵妃赏了一个后脑勺，当即便感受到严母的那份带着疼痛的爱。
尽管眼睛还噙着眼泪，只是在李贵妃的督促下，亦是乖乖地跪到了长公主面前。
“臣翰林院学士王希烈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希烈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根，又是再度跪了下来道。
陈以勤十分鄙夷地望着地上的王希烈，却是相当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瞎了眼，竟然在王希烈的仕途上提供过帮助。
郭朴向林晧然投来询问的目光，林晧然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并不打算阻止这一场显得荒诞的戏。
只是他望向王希烈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其实有所失策。纵是自己以王希烈全家的性命相胁，王希烈仍是想着如何往上爬，此人才是真正得到徐阶真传的弟子。
长公主摊开纸张，当即便是念道：“朕以凉德，缵奉丕图君主万方于兹六载，夙夜兢兢，图惟化理，惟恐有孤先帝付托。乃今遘疾弥笃，殆不能兴……皇长子朱翊钧聦明仁孝，令德天成，宜嗣皇帝位……其丧礼悉遵先帝遗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是寄，不可輙离本国……诏谕中外咸使闻之。”
王希烈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笑容。
原以为长公主不能糊弄一份有水准的遗诏出来，只是现在他发现当真是小瞧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这份遗诏的质量已经堪比他这位翰林学士的水准了。
若说早前还觉得自己这边必败无疑，但此时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而他将以从龙之功成为整个官场最为耀眼的存在。
天空上的那轮圆月宛如功成名就的功臣般，此时正在慢慢地淡化自己，亦让整个天地昏暗了几分。
王府，东厢房。
身穿素衣的徐阶并没有睡下，却是一个人继续坐在灯下，慢慢地品着茶水，默默地等待着宫中的结果。
纵观他的一生，可谓是人生的赢家。出身于官宦之家，年轻之时便已经中得探花，享受了世间的赞誉。
虽然因为得罪张璁而被外放地方，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好事，正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挫败，让他真正懂得了这个官场。
像张璁之流，论资历和才能远远不及自己的老师蒋冕，更别说跟杨延和相比了。只是张璁凭借着他的政治智慧，却是六年入阁，而后官拜首辅。
正是凭着自己所悟到的官场心得，他开始抛掉清流的作派，而是以目标为导向，最后果真是坐上了人人向往的相位。
只是天意弄人，晚年却是遇上了一个妖孽般的人物，不仅被迫辞官归田，更是落得了跟严嵩一样抄家削籍的下场。
尽管他凭借着几十年的经营，想要找一个地方隐姓埋名过富家翁的生活并不假，但他还是决定要复仇，更要将自己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正是如此，他运用自己的政治智慧谋划这一切，动用所有的资源进行最后的反扑，却是要扶持皇长子而实现惊天大逆转。
“是这间吗？”
“是！”
一个简单的问答，门突然被踹了开来，然后闯进了一帮黑衣人。
“你们是何人？这可是翰林学士之家，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徐阶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手里稳稳端着茶杯怒声道。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来意，只是这些人都蒙着自己的脸，已然是不敢暴露身份。
“徐阁老，你可还记得我？”织田依子伸手摘下面具，显得十分平静地询问道。

第2356章 大政变之扭转乾坤
徐阶早在十几年前就见到过总跟在虎妞屁股后面的阿丽，此时看清楚阿丽的面容，显得无比惊讶地道：“你……你们怎么知道老夫在此？”
在他的预判中，林晧然压根不知道他已经悄悄地来到了京城，亦不知道他暗地里跟长公主接触，更不可能知道他正在谋划的一切。
只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这个十几年前便跟随林家兄妹的阿丽出现在这里，无疑证明那个人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
更为甚者，这帮人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直接冲他而来的。
“怎么知道？从你离开松江府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便一直知晓你的行踪，甚至知道你跟谁取得了联系。只是没想到，堂堂的阁老竟然不惜扮作老妇人一路北上，当真是能屈能伸啊！”织田依子将徐阶的惊讶看在眼里，亦是不再隐瞒地道。
徐阶的背脊一阵发凉，只是他连陪同自己北上的忠心仆人都杀害了，对方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徐阁老，你还是想一想自己的处境，此次你是在劫难逃了！”织田依子并不打算替徐阶解惑，而是一本正经地道。
徐阶看着这一帮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当即便是沉着脸地道：“我就知道林若愚不会放过老夫！只是他贵为当朝次辅，竟然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除掉老夫，当真不怕被世人所取笑吗？”
“我相公让我转告你：原本他还在犹豫如何处置你，只是你此番自投罗网，他不会辜负你的好意！”织田依子却是淡淡地道。
徐阶的脸色刷地白了，显得无比惊恐地望向织田依子。
天空已经慢慢归于寂静，整个天地陷于最昏暗的时刻。
乾清宫，东暖阁，这里的灯火通明。
随着长公主将遗诏的内容朗诵出来，胜利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倾斜，这一份遗诏似乎真的是出自于隆庆的嘴。
长公主手持着那一份伪造的遗诏，脸上显得极为得意，更是挑衅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怎么会这样！”
郭朴和陈以勤认真地回味着遗诏的内容，心里早已经波浪澎湃，简直不敢相信长公主真的能够拿出如此高水准的遗诏。
跟着他们所期待的粗糙遗诏不同，这份遗诏完全符合遗诏的格式，甚至水准跟历代皇帝的遗诏都不相上下。
且不论真与假，如果这一份遗诏的内容宣扬出去，却是必定会三人成虎，很多人会认定隆庆确实是要将皇位传给皇长子。
一时间，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心不断地冒出汗珠子。
长公主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再度得意地强调道：“这份正是皇帝哥哥的遗诏，你们当真不接旨吗？”
这……
郭朴和陈以勤的眉头微锁，却是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长公主，而是淡淡地开口道：“陈阁老、张阁老！”
“次辅大人，何事？”陈以勤第一时间进行回应，而张居正投来目光。
林晧然的目光落到龙床上，显得十分认真地询问道：“你们两人都是皇上的老师，你们觉得皇上有得如此文学功底吗？”
陈以勤顺着林晧然的思路，不由得认真地思索起来。
虽然隆庆十六岁便建府进学，但隆庆的天资愚钝，真实水准恐连童生都不如，更别说这些年一直迷信着吃喝玩乐了。
陈以勤当即十分肯定地摇头，只是落向长公主等人却是苦涩地道：“不，皇上没有如此水准，但他们三人……”
“我知道！长公主没有这个水准，李贵妃亦是没有这个水准！”林晧然的眼睛缓缓扫过两人，显得十分理智地判断道。
陈以勤知道林晧然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是望向剩下的张福道：“张福出身潜邸，这些年识几个字已是不易，他亦没有这个水准！”
尽管他判断隆庆没有这种文学功底，但长公主、李贵妃和张福更没有这个水准，反倒是隆庆的可能性更大了。
长公主看到林晧然等人压根没有上前接旨的意思，不由得脸色发寒地道：“你们当真是要违旨吗？”
“长公主，你将手中的遗诏拿给本阁老一观吧！”林晧然迎着长公主严厉的目光，显得十分强硬地道。
尽管长公主是皇室中人，有着很高的身份地位，但却是没有任何权势。在他们这种权臣眼里，实质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长公主不由得退后两步，而后端起公主的架子道：“你一个外臣有什么资格观看，离本公主远一点！”
咦？
郭朴和陈以勤看到长公主如此激烈的反应，当即便觉察到长公主手里的遗诏有问题。
只是看到长公主将那份遗诏藏于身后，这还真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他们总不能一起上前进行强抢。
“我等乃朝廷重臣，负责处理朝中诸多大事。今皇上重病在床，这份遗诏且不论真伪，当由内阁保持和处置，而你作为公主该按照祖制远离朝政！”林晧然的脸色当即一寒，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长公主将手中的遗诏攥得更紧，却是仍旧拒绝地道：“你……你分明是想要借机撕毁遗诏，本公主不会给你的！”
郭朴和陈以勤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这个长公主还真的会胡搅蛮缠，不过此举更是证明遗诏有问题。
跪在地上的王希烈倒没有多想，毅然是站在长公主那一头道：“长公主，若是你不信任林阁老的话，则可依照皇上的遗愿将这份遗诏交给微臣和张阁老！”
张居正亦是看到了长公主的反应不对劲，此时看到王希烈要将自己拉下水，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来。
“王希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陈以勤听到陈以勤竟然想要绕过他们三位阁老，当即便是气不打一处地道。
长公主的眼睛却是一亮，当即便是表态道：“不错，你们皆不可信，这份遗诏由张阁老和王学士保管！”
“朝堂之事何事轮到你一个公主说了算了，若是再度强行干政，老夫便让宗人府削了你长公主的名号！”郭朴的忍耐亦是到了极限，当即便是恶狠狠地道。
长公主感受到了压力，但还是进行争辩道：“我乃大明的长公主，纵使你是当朝首辅，那亦无权处置于我！”
“那本宫呢？”正是这时，门口传来了陈皇后的声音。
陈皇后虽然身穿便服前来，只是看到林晧然在场后，腰杆都不由得挺直起来，整个人多了一份母仪天下的气质。
早前她得知隆庆病重，便是知道应该守在隆庆身边。只是她跟隆庆的关系早已经是形同陌路，刚才被隆庆这么一气，亦是不管不顾地离开。
只是在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她亦是派人通知了林晧然等人，同时亦是慢慢地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张福这个人她有所了解，此人表面看起来忠心耿耿，但其实隐藏得很深，刚刚转述的未必就是实话。
再说了，现在是最为关键的时期，哪怕隆庆是真的如此厌恶于她，她亦该带着儿子赖在那里，而不能意气用事。
直到陈洪来报，李贵妃、长公主和张福三人联手伪造遗诏夺取帝位，这才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让她微微感到安心的是，林晧然已经出现在这里。尽管这个事情已经变得十分棘手，但她相信这个男人可以扭转乾坤，帮着她将儿子推上皇帝的宝座。
这……
长公主原本所依仗便是自己的皇家身份，只是看到这位皇宫之主出现，却是知道自己的本钱又变得一毛不值了。
“拿来！”
唐素儿已经得知林晧然要的是那份遗诏，却是没有惯着长公主，上前却是威胁性地瞪着长公主索要道。
长公主看到这个女官的头目，想着早些日子在公主府所吃到的苦头，心里的底气不由得一阵发怵。
唐素儿干净利落地夺过长公主手中的遗诏，先是望了一眼陈皇后，而后便将那份遗诏呈给林晧然。
林晧然接过那份遗诏，脸上突然间乐了，而后便是直接递给了郭朴。
郭朴不明所以都接过遗诏，只是在看过内容后，脸上亦是露出了笑容。
陈以勤注意到这两个人异样的表情，只是当从郭朴手里接过遗诏的时候，却是看不出任何名堂，最后十分疑惑地询问道：“这份遗诏有何不妥呢？”
“张阁老应该知晓！”林晧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抛给了张居正道。
郭朴当即明白林晧然的用意，亦是向张居正投去了目光。
张居正今晚显得十分的安静，安静到仿佛这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一般。
陈以勤对张居正已经心生戒备，只是听到林晧然这么一说，亦是只好将遗诏递给了旁边的张居正。
张居正初是不明白林晧然的用意，只是在看完那份遗诏的内容后，当即便明白林晧然的高见之处。
“张阁老，你可看出这里有何不妥吗？”陈以勤虽然一直质疑着张居正的立场问题，但还是忍不住打听道。
这话所发生的一切都落在旁边人的眼里，陈皇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显得紧张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李贵妃和张福却是一头雾水，先是望了一眼似乎看出名堂的林晧然和郭朴，而后又是望向手持遗诏的张居正。
张居正面对着周围关注的目光，显得语出惊人地道：“这纸上的字……字迹是我老师徐阶的！”
此言一出，当即四下皆惊。
所谓的“隆庆口述、长公主代笔”，这个谎言已然是不攻自破。
既然这份遗诏的笔迹是徐阶所书写，那就没有“隆庆口述、长公主书写”一说，而李贵妃和张福更是做了伪证。
“怎么这样？”
李贵妃和张福得知事情发生了如此大的破绽，显得惊慌地望向始作甬者的长公主。
长公主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倒不是她不想自己抄写，而是徐阶的亲笔书写无疑更要说服张居正和王希烈。
陈以勤听到张居正揭开答案，这才恍然大悟地一拍前额。
虽然他跟徐阶接触得并不多，但这遗诏确实是徐阶的笔迹，那个人已然参与甚至主导着这一场阴谋。
陈皇后却是不明所以，只是单纯地认为徐阶负责的笔录，便是用眼睛寻找着徐阶的踪迹。只是这里根本没有徐阶这号人，而后茫然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看到真相已经被揭示出来，当即便是趁热打铁施加压力地发难道：“长公主，这份遗诏分明是徐阶的笔迹，你可知伪造遗诏是什么罪？”
郭朴和陈以勤当即扭头望向长公主，却不知长公主是一个法盲，还是真的有一种为目的而不惜拿身家性命冒险的野心家。
事情一旦追究起来，纵使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唯一亲妹妹，但亦不能逃脱律法的制裁。若不是新皇赦免，她必定要被按律斩杀。
长公主拥有着很强的心理素质，却是仍旧不承认地争辩道：“林阁老，这分明是本公主的笔迹，你这是故意不遵圣命，妄图将你一直拥护的皇嫡扶上皇位！”
郭朴看到长公主竟然还要继续狡辩，便是扭头望向林晧然，想要用预测的方式来推翻长公主的谎言。
“你懂书法吗？就凭你再练二十年，那亦写不出这等好字！”陈以勤却是冷哼一声，便是直接进行嘲讽道。
虽然皇家子女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教育，只是公主所受到教育很有限。尽管长公主可以书写，亦是有一定的文学鉴赏能力，但哪能跟徐阶那种几十年功力的天才型选手相比呢？
现在的事情其实已经十分的明朗，这一份遗诏是伪造的，而且伪造之人不仅限于李贵妃、长公主和张福，而且还有那位已经被抄家削籍的徐阶。
长公主想到自己的书法不由得一阵心虚，但还是继续嘴硬地道：“你们说这封遗诏是由徐阶所书，只是徐阶远在松江府，本公主如何能跟他取得联系呢？”

第2357章 大政变之中流砥柱
徐阶，这是一个熟悉但已经遥远的名字。
三年前徐阶辞官返回松江府，随后因徐家因毁堤淹田而被抄家削籍，世人这才发现那位名满天下的贤相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贪官。
现如今，且不说徐阶早已经离开了政坛，而今更是声名狼藉之辈，自然不会再被人提起，亦是被大家渐渐淡忘。
却是不曾想，由徐阶亲手所书写的“遗诏”竟然出现在这里，既是让人感到十分的惊讶，亦是显得有些离奇。
毕竟徐阶远在松江府是大家的普遍认知，现在他所书写的东西出现在长公主手里，似乎确实是解释不通。
这……
陈以勤对徐阶的笔迹原本就不能十足的肯定，现在被长公主如此反问，不由得求助性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对，徐阶跟长公主并无交集，这封书信分明是由长公主所书写！”张福深知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当即站出来声援道。
林晧然没想到长公主还在狡辩，便对着身后的王希烈冷冷地道：“王学士，你到现在还要继续隐瞒吗？”
此言一出，郭朴等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王希烈身上，却是从王希烈慌张的脸部表情看出了一丝端倪。
虽然长公主跟徐阶好像是真没有什么交集，但长公主更不可能拥有如此出众的书法和才情，故而这封伪遗诏必定是出自于徐阶之手。
王希烈听到林晧然的话后，当即知道整个事情已经不可能瞒得住了。
到了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林晧然派那帮黑衣人控制自己家人，既是对他的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亦是要将藏在自己家里的徐阶控制住。
却是不得不承认，即便自己的老师是大明最有政治智慧的政客，但跟这个妖孽人物还是差了一点火候。
早前自己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徐阶身处首辅之位都落败了，现在被朝廷削籍为民又凭什么能够战胜林晧然呢？
王希烈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当即扑通在地叩头道：“元辅大人、次辅大人，徐阶上月便随长公主的车队偷偷潜入京城，这些日子一直躲在下官的宅中密谋伪造遗诏一事！下官原本念及师生之情而收留于他，只是不想被他挟迫为他办事，但下官由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参与伪造遗诏，还请元辅大人、次辅大人明察！”
林晧然听着身边的扑通在地的声音，便是知道此次胜局已定。
虽然他讨厌王希烈这种投机的政客，只是在形势出现逆转后，这种人往往会改变阵营成为自己这一边的杀敌利器。
现在有了王希烈的指证，不仅一举粉碎了长公主三人的谎言，而且可以借着这个指控将徐阶进行法办。
郭朴等人看到王希烈不仅认罪，而且还供出了徐阶，悬着的心亦是放了下来，同时抬头望向意图伪造遗诏的三人。
“完了！”
张福看到王希烈直接招认伪造遗诏的事情，当即便是懊悔地闭上眼睛，知道自己离死期已经不远了。
“怎么办？”
李贵妃倒没有将事情想得太深，只是意识到事情对自己这边极度不利，便是求助性地扭头望向长公主。
“真是该死！”
长公主原本打算咬死不认伪造遗诏的事情，但没有想到徐阶的得意门生王希烈竟然出现反咬一口，不由得愤怒地攥紧了拳头暗骂道。
“长公主，徐阶现今在王希烈的府上，你还要继续狡辩吗？”陈以勤虽然震惊徐阶竟然是幕后主使，但还是向长公主继续施压道。
长公主面对着陈以勤的步步紧逼，额头不由得渗出泪珠子，但还是试图撇清关系地道：“哪怕徐阶在王希烈的府上，这跟本公主又有何干系？”
这……
郭朴听到长公主仍旧挣扎，却是发现这位公主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便是无奈地扭头望向旁边的林晧然。
事情到了这一步，可谓已经真相大白。正是徐阶在背后策划，再由长公主执行，这才有了今晚伪造遗诏的闹剧。
“长公主，你可以否认跟徐阶从来没有过接触！只是这笔迹进行比对，到时便轮不到你不认账，而你们都要为伪造遗诏承担相应的罪责！”陈以勤扬起那一份假遗诏，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只要证实这个笔迹出自于徐阶之手，那么不仅躲在幕后的徐阶要被推上断头台，而刚刚做了伪证的李贵妃、长公主和张福都无法逃脱罪责。
“罪责？”
李贵妃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亦要受到伪造遗诏的牵连，脸上不由得惊慌地喃喃道。
咳！
正是这时，东暖阁突然传起一个咳嗽声，让在场的所有人愣在当场，而后齐刷刷地扭头望向龙床上的隆庆。
众人刚刚都听信了太医的诊断结果，都以为隆庆已经成为一具活死人，却不想现在似乎是要活过来了。
“皇上！”
李贵妃意识到隆庆很可能已经苏醒，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当即便是哭着扑上去呼唤道。
“主子！”
张福知道现在能拯救自己的只有隆庆，亦是不管刚刚他假传圣旨和伪造遗诏的过错，亦是第一时间扑向了龙床。
“皇帝……哥哥！”
长公主转身朝着那张龙床走了过去，只是想着自己跟隆庆并没有多少兄妹之情，却是不由得停了下来。
咳……
隆庆又是发生一声轻微的咳嗽，但脸上明显带着一团死气，眼睛还在闭着，只是眼睫毛分明动了一下。
“太医！”林晧然倒是冷静很多，在意识到隆庆还没有死透的时候，当即便让太医上前检查隆庆的情况。
两名太医虽然早已经判定隆庆不可能再救活，只是迫于林晧然的权威，加上隆庆刚刚确实发出咳嗽，便是急忙上前进行抢救。
“李贵妃，还请让一让，由太医进行救治！”林晧然知道这个时候可不是谦让的时候，便站出来主持大局地道。
李贵妃看到隆庆并不是活过来，亦是停止了哭泣，只是想到自己很可能要担上罪责，便在一旁抽搐着。
“长公主，这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你该回去休息了！”林晧然望着站在床前的长公主，当即进行驱逐地道。
长公主感受到林晧然身上的官威，原本还想要端出自己公主架子，只是看到林晧然凌厉的目光，当即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请吧！”唐素儿十分的不喜欢这位不安分的长公主，亦是上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
长公主发现陈皇后正在冷漠地望向自己，尽管她知道现在离开便没有翻盘的机会，但却根本没有叫林晧然和陈皇后叫板的资格，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至于张福，仅是林晧然的一个眼色，陈洪便让人将张福押了下去。
林晧然将一些闲杂人等赶出东暖阁，这才望向床上的隆庆。
两名太医尽着最大的努力拯救隆庆，只是熬制的药汤根本无法喂进去，隆庆的食道已经闭合了。
李太医尝试扎了几次针，最后对林晧然轻轻地摇头，便跟着另一位太医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
“李贵妃，你暂且回承禧宫，这里的事情由皇后和我们内阁处理即可！”林晧然望向正伤心的李贵妃，亦是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女人赶走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隆庆并没有将皇嫡子册封为太子。作为一个成熟的政客，现在就不能给敌人留下一丝翻盘的机会，而是要将这些不安定的人都撵走。
李贵妃感受到林晧然的那份冷漠，更是知道此次她定然还要承担伪造遗诏的罪责，眼泪不由得如同决堤般涌了出来。
咳……
隆庆突然发出了一声咳嗽，眼睛悠悠地睁了开来，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皇上！”
李贵妃看到隆庆终于醒了，求生欲显得比刚刚还要强烈，便是当即扑向隆庆哭泣着道。
刚刚醒来的隆庆看到为自己如此伤心哭泣的李贵妃，心里亦是涌起了一份莫名的感动，嘴唇亦是努力地张了张，像是在呼唤着“李妃”。
陈皇后等人得知隆庆醒过来，亦是纷纷上前，却是知道隆庆此次仅是回光返照。
“钧儿，快，快过来！”李贵妃却是突然大声地叫来朱翊钧，然后将朱翊钧拉到身前道：“皇上，你说过是要传位给钧儿的，你说过的，你快说啊！”
这……
郭朴和陈以勤的眼睛一瞪，发现林晧然刚刚意图将这个女人撵走是多明智之举，没想到这个女人都这个时候还要生事。
“不，你眨眼睛就行，眨眼睛就行！”李贵妃意识到隆庆已然虚弱无比，便又是急忙重新更换方法道。
“李贵妃，别在这里胡闹了，将她拖出去！”林晧然的脸色一沉，便是对着唐素儿和冯保下达命令道。
唐素儿和冯保亦是不顾及李贵妃的身份，当即便联手将李贵妃给拖走。
李贵妃不甘于受到林晧然的摆布，却是努力地挣扎着，眼睛的余光突然看到床上的隆庆闭了一下，显得无比兴奋地大声道：“皇上眨眼了，皇上眨眼了，他同意由翊儿继承皇位！”
“李妃，别挑战本宫的底线！”陈皇后暗自后悔自己早前的宽容表现，当即对着还在作妖的李贵妃严厉警告道。
冯保和唐素儿感受到陈皇后的愤怒，亦是清楚不能再任由李贵妃在这里胡闹，便一起合力将人抬了出去。
在将李贵妃给撵走后，林晧然等人亦是站到了床前，看着这位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
隆庆努力地睁开眼睛，只是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生命已经枯竭，看着床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却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一出生便是这个王朝的皇子，只是从小并不待父皇所待见，甚至跟自己的父皇都没有见过几次面。
哪怕自己的太子哥哥过世，他作为在世的皇长子仍是没有得到父皇的关爱，父皇仿佛根本没有自己这个儿子一般。
由于自己弟弟景王的母妃得宠，加上资质远比天资愚钝的自己要强，故而一直盛传父皇要传位给弟弟，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陷于惶恐之中。
直到自己的弟弟景王病逝，自己成为父皇唯一在世的皇子，这才让他不至于那般的焦虑，但行事仍旧是小心谨慎。
随着那位很少见面的父皇驾崩，自己虽然没有太子的头衔，但还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个王朝的皇帝。
只是跟着能够为所欲为的父皇相比，自己这个皇帝却处处受到大臣和科道言官的刁难，让他才发现做皇帝其实是一件苦差事。
由于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亦没有治理国家的兴趣，故而他更愿意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内阁处理。
偏偏地，百官却是对他的私生活不依不饶，在立嗣的事情上更是产生了严重分歧，致使他走上跟文官集团对立的道路。
由于身体的缘故，加上他确定已经厌烦每日早朝在金銮殿上吱吱喳喳的官员，故而他学着父皇那般罢了早朝。
好在，内阁的几位阁臣一直表现得很好，致使国家诸事都是蒸蒸日上，甚至很多人都说他开创了一个盛世。
另外，身兼兵部尚书的文华殿大学士林晧然不仅将鞑子拒于关外，而且瓦解了俺答所创建的金国政权，让解决北患成为自己任期最为耀眼的功绩。
但这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一切都将是过眼云烟。因为自己过度沉迷于酒色，身体早已经掏空，现在即将要离开人世。
世间的酒虽香醇，女人虽迷人，但千不该万不该如此的沉迷。正是自己的不节制，不听从官员和太医的劝告，最终走上了这一条不归路。
只是自己醒悟得太迟了。纵是现在懊悔不已，但事情已经不可能重来，哪怕他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亦无法逃过天道轮回。
至于自己的皇位由谁来继承，这其实已经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情了，似乎也变得不是那般的重要了。
隆庆的心里已经释然，属于他的人生已经落幕，却道来世再做皇帝，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2358章 大政变之权力大洗牌
天空那轮圆月已经模糊不清，整个天地陷于一片暗黑中。
王府东厢最里面的房间还亮着灯光，从房门吹进来的风将灯光搞得摇曳不定，一个枯瘦的老者显得满脸愁容地坐在那里。
时间仿佛是静止了一般，外面原本还能听到几声狗吠和争执的声音，只是现在却是没有了任何的声响。
徐阶看着站在前面正盯着自己的几名黑衣人，又是扭头望了一眼外面黑漆的院子，却是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
在这帮人没有闯进来幽禁他之前，他一直还在为自己这一场精心谋划而沾沾自喜，但哪想到林晧然早已经知悉了一切，致使他的前景顿时变得一切暗淡。
虽然朝廷从他家查抄出大量的财物，但这些财物的来源完全可以推给儿子和家奴，故而自己顶多背负一个“管教不严”的骂名。
只是此次他悄悄潜回京城试图伪造遗诏来助皇长子上位，如果皇长子能够成功继任大统还好，但如果由皇嫡子坐上皇位则后果不堪设想。
纵使他在朝堂拥有诸多的门生故旧，但这个事情涉及到皇位的争夺，谁都不可能敢站出来替他求情。
当年的于谦主持京城保卫战拯救大明于水火，此后更是受到朝野的爱戴，但英宗复辟后仍旧落得了斩立决。
一念至此，他知道只有皇长子成功登基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自己此次是真的晚年不保，而且还要像严世蕃那般背上叛国的臭名。
“徐阁老，好久不见！”吴康从外面大步地走进来，显得似笑非笑地望向坐在桌前发呆的徐阶道。
徐阶知道吴康是北镇抚司的同知。当即便是紧张地道：“吴康，老夫并没有什么逾越之举，你不能将老夫带到北镇抚司！”
早在林晧然赴京参加会试之时，他便见识到北镇抚司的手段，而自己到那里肯定熬不住那些酷刑。
“呵呵……徐阁老，你终于感到害怕了啊！”吴康将徐阶的惊慌看在眼里，却是十分冷漠地说道。
徐阶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显得硬气地道：“老夫虽已被朝廷削籍，但门生有一千多人，二百余人还在官场之中。若是无凭无据便要将老夫押进北镇抚司，你可知其中的后果？”
“徐华亭，我的妹夫说得对！你做了几年风光的首辅后，其实整个人早已经膨胀，却是早已经看不清朝局了！”吴康听到徐阶的威胁，却是不屑一顾地道。
徐阶发现门口吹进来的风格外寒冷，便是蹙起眉头道：“吴康，你此话是何意？”
“你在官场的门生确实有很多，只是这都是你风光时的门生，而今整个官场有几个人还敢自称是你门生呢？”吴康抱手在胸，显得同情地望着徐阶道。
虽然大明很重师生关系不假，但徐阶的声名早已经臭了，更是被朝廷削了籍。但凡有一些上进心和自爱的官员，都已经眼徐阶划清了界线。
徐阶意识到那帮门生很可能靠不上，但还是嘴硬地道：“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看法，我的弟子都懂得如何尊师重道。远的不说，老夫现在寄住在王希烈家里便已经证明了这份师生情。若是你敢将我抓到北镇抚司，此事定然会满朝皆知，你当心你的官职不保！”
“呵呵……你这里犯了两个错误！”吴康知道徐阶这是有意恫吓自己，但还是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道。
徐阶被门外吹进来的风打了一个冷颤，却是忍着寒意询问道：“哪两个错误？”
“我此次过来并不是要抓你到北镇抚司，而是暂时过来看管于你，待天明便将你送到刑部衙门大牢！”吴康跟着徐阶的目光相触，便是认真地解释道。
徐阶的眼睛一瞪，显得十分惊讶地道：“老夫何罪之有？为何要送到刑部？”
虽然他很不想被关到北镇抚司被折磨，但更不愿意到刑部衙门大牢，毕竟自己当年曾经给严世蕃强加罪名，而今林晧然亦给自己强加罪行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这便是你第二个错误！”吴康重新竖起两根手指，而后眼睛凌厉地说道：“我对你们的师生情并不敢恭维！此次之所以要将你送到刑部衙门法办，正是王希烈供认你在幕后策划伪造遗诏一事，而今你已经是大明的叛贼了。”
“这……这不可能，王希烈不会出卖我！你……你们分明是挟公报私，是想要替吴曰静复仇！”徐阶当即感到一股寒意从门口扑面而来，却是难以置信地质疑道。
“复仇？若不是我妹夫拦着，不说是我要你死，袁家早让你死上一百遍了！只是现在看来，我妹夫的做法才是对的，你这种人就该送上斩头台！”吴康当即冷笑一声，不再掩饰自己的仇恨道。
在徐家落魄之时，他要弄死徐阶复仇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这个事情老爹早让他们放下仇恨，而林晧然亦不许他这样做，更是阻止了袁家的复仇。
却是不得不说，这个等待其实是值得的，跟着偷偷将徐阶捅死，远不如将这个人推上断头台解气。
“不，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徐阶终究意识到这其实是林晧然的阴谋，眼睛闪过一抹惊恐地喊道。
敢情自己由始至终都无法逃脱林晧然的报复，只是自己偏偏是一无所察，还傻傻地跑到京城送人头。
由于自己策划助皇长子夺位，林晧然便可以公然对自己实施打击报复，更是将自己钉在大明的耻辱柱上，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上路吧！”吴康听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当即便是大手一挥地道。
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不由分地上前，当即宛如是拎小鸡般，将这个前任首辅直接带出了房间，却是要投进刑部大牢。
乾清宫，处处挂起了灵幡，这座宫殿呈现出白色的主格调，而这里自然而然成为了大行皇帝的梓宫。
内阁的四位阁臣已经披了白色的丧服，在将隆庆的遗体安排到灵棺中时，亦是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由于大明的遗诏皆是出自于文官之手，而今隆庆驾崩，那么就得尽快拟定遗诏。既是要向天下诏告隆庆驾崩，亦得向天下人宣告新帝。
“若愚，你来执笔吧！”郭朴带领着众阁臣到一旁的时候，便是对着林晧然直接开口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对这个安排一点都不意外，且不说他们都排在林晧然之后，郭朴跟林晧然历来都是同穿一条裤子。
“好，我先拟一个草稿，再由诸位斧正！”林晧然自是当仁不让，当即便是上前拿来笔纸准备书写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并没有任何的异议，便是十分好奇地望向已经执笔书写的林晧然。
现在已经算是四个人一起参与，故而由谁进行草拟，这个区别并不大。毕竟遗诏跟八股文相类，都是填写固定的几项内容。
至于要褒奖隆庆什么功绩，又是贬低隆庆的什么行为，这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只要林晧然不做得太离谱都不会有争议。
当然，由于隆庆没有册封太子，故而这份遗诏传位给谁，这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却是不容有半点失误。
不说郭朴、陈以勤和张居正都盯着这个事情，哪怕刚刚还在哭泣的陈皇后亦是走了过来，却是紧张地望着林晧然的笔头。
“皇嫡子龙威燕颔，皇威天成，宜嗣皇帝位……”林晧然捻袖挥毫，手中的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着。
由于知道要拟定遗诏，而且亦决定由自己来拟定，故而他早已经跟孙吉祥等谋士商议妥当，现在其实是默写出来而已。
陈皇后看到林晧然的笔头写下“皇嫡子”，不由得捂着胸脯长舒一口气，同时感激地望向正在专心书写的林晧然。
张居正和陈以勤看到林晧然敲定是由皇嫡子来继承大统，知道这场皇位的争夺已经是尘埃落定，已然没有人能够更换此事了。
林晧然很快将遗诏写完，又是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然后交由郭朴三人审阅。
郭朴等人接过这份遗诏，发现前面的文稿没有过度美化隆庆，亦没有刻意贬低隆庆，将隆庆执政的功与过都摆了出来，却是能让人十分的信服。
只是看到后面的内容的时候，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后纷纷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便交由皇后斧正了！”林晧然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十分平静地说道。
虽然刚刚嘴里说是让大家斧正，只是林晧然却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亦不是一个会在大事让步的人，毅然表现出跟在东暖阁主持大局时的强硬态度。
“没问题！”郭朴当即便是表态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便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拿着那份草稿，对着陈皇后恭敬地呈上道：“皇后，还请审阅！”
“本宫审阅？”陈皇后看到林晧然竟然要自己来审核遗诏，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充满疑惑地接过了那份遗诏。
由于自身于书香之家，她自然是识得上面的字，只是在看到后面内容的时候，但却是微微愣住了。
“皇后娘娘，不知可有何处不妥？还请斧正！”林晧然将陈皇后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十分诚恳地道。
陈皇后抬头望向眼睛充满着善意的林晧然，却是显得担忧地道：“本宫垂帘听政，这样做合适吗？”
“皇后娘娘，英宗即位之时年仅九岁，便由张太后垂帘听政。而今皇嫡子年仅三岁，自是由皇后垂帘听政！只是为防东汉外戚干政之鉴，故而此后不再区分票拟和批红，一律事务由内阁负责，再由皇后裁定奏拟能否通过！”林晧然轻轻地摇头，又是复述自己的方案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林晧然确实是最合格的内阁领袖。
虽然大明有鉴于东汉外戚干政的乱象，早已经规定内宫不得干政。只是现在处于特别时期，确实可以打破常规，安排陈皇后垂帘听政。
这个安排看似给予了陈皇后权柄，但其实最得益的还是内阁。当年的张太后虽然秉政，但并不处理国家政务，却是将一切政务都交由内阁大臣处理。
这……
陈皇后听到林晧然竟是想让自己垂帘听政，顿时有一种被天上馅饼砸中一般。
她对这个安排已然心动，一则她深知自己儿子皇位的稳固需要依仗这些阁臣，二则她亦是得到了相应的尊重和权势。
陈皇后却是担心林晧然需要承担相当大的压力，不由得望向郭朴等人。
“皇后，臣等恭请皇后垂帘听政！”郭朴等三人看到陈皇后投来询问的目光，当即便是进行表态道。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们如何不知道这般安排的妙处。虽然给予陈皇后垂帘听政的权利，但却将批红权巧然地收归内阁，让内阁成为名副其实的相府。
在这一场权力洗牌中，除了被他们选择忽略的司礼监，内阁和皇后都是最大的赢家，可谓是最好的安排。
陈皇后看到四位重臣都表态支持，却是不再担心自己垂帘听政会招来非议，当即便是欣然同意了这个方案。
随着遗诏由郭朴认真地誊抄在圣旨上，而后由林晧然三人及皇后仔细地看过一遍，在确认内容无误后，便是在上面重重地盖下玉玺。
随着玉玺按了下去，这一份遗诏便具备了合法化，亦是确定了皇嫡子的法定继承人身份和大明权力的最新分配方式。
接下来，只要这份遗诏诏告天下，便会拉开新王朝的序幕。
随着景阳钟声响彻整个北京城，午门前聚满了闻讯而来的官员。
却不知道是为了死去的隆庆而哭泣，还是意识到天天不用上早朝的好日子结束，文武官员跪在午门前嚎啕大哭起来。
历史已然发生了一些偏差，隆庆崩于隆庆五年十月底，享年三十五周岁……

第2359章 新君
东方渐亮，整座紫禁城显得清晰起来，这座世界上最雄伟的宫殿在晨曦中展现着它的东方魅力。
午门前广场，百官和勋贵分列两旁。他们头上带着乌纱帽，身戴重孝，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犀角带，这一套便是标准的斩缞服。
刚刚景阳钟动静不小，不仅是在职的官员闻讯而来，一些退休在京的官员或闲赋在家的勋贵都前来奔丧，正在这里嚎啕大哭。
“皇上！皇上啊！”
跪在这里的官员宛如是死了父母般，一声声的悲切之声传起，眼泪溢满了脸颊，甚至有人的鼻涕流进了嘴巴里。
倒不全是在这里卖力演出，一些官员深受忠君思想的影响，像当年狱中的海瑞得知嘉靖的死讯便是大哭了一场。
尽管隆庆不能算是一个明君，甚至他过度沉迷酒色都可以称作“昏君”，但在这个君父深入人心的时代，很多官员此时此刻是真的伤心了。
一个年老的礼部官员竟然哭得昏了过去，主持秩序的鸿胪寺官员查看情况后，只好安排人员将这个人抬回家中。
“四位阁老因何未至？”
“刚刚我打探到消息，他们四位都被召入宫了！”
“我打听到翰林学士王希烈亦被召进去了，这会不会横生枝节！”
“放心好了，只要林阁老进去了，谁都掀不起风浪，必定是由皇嫡继承大统！”
……
朱衡等官员倒是冷静很多，他们的心里始终掂记着皇位的事情，先是打探四位阁老的去向，而后马森显得十分自信地说道。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们对于林晧然拥有着绝对的信任，相信林晧然一定能够扼杀一切变量，将皇嫡子推上皇位。
或许正是林晧然的这种能力，而今谁都不再拿林晧然的年纪和资历说事，已然都拥立林晧然作为他们的领袖。
十月底的清晨透着寒意，特别地面显得冰冷。
跪在这里的文武百官最初都是嚎啕大哭，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的哭声明显小了很多，甚至一些官员偷偷地蹲着。
不知过了多久，午门终于有了动静。
却见左侧的掖门突然打开，同样身披孝服的郭朴等四位阁臣从里面走出来，郭朴和林晧然并列走出，后面跟着的正是陈以勤和张居正。
虽然朱元璋时期便已经废相，只是经历了嘉靖和隆庆两个特殊时期，内阁却是借机成为了百官之首。
“呜……”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看到四位阁臣从里面走了出来，哭声突然变得更加洪亮，明显有要在这四位重臣面前卖力表演的嫌疑。
四位阁臣一起走到文武百官面前，林晧然面对着这帮刻意将哭声提高的百官和勋贵，便是沉着脸呵斥道：“大家肃静！”
在场的文武百官早已经被郭朴手上的遗诏所吸引，而今听到林晧然的喝止声，当即便是纷纷停止了哭声，显得好奇地盯着那一份关乎重大的遗诏。
遗诏不仅昭示皇位的归属，而且有可能会影响到一些官员的命运。
像徐阶当年便试图通过嘉靖遗诏来为嘉靖时期的建言罪臣平反，若不是遭到林晧然等人的阻拦，徐阶必定会赢得那些政治投机分子的拥戴。
林晧然看到文武百官已经安静下来，便是扭头对着郭朴轻轻地点了点头。
郭朴先是向大家确定隆庆驾崩的事实，接着便是缅怀大行皇帝云云，而后对着文武百官宣读手中的遗诏。
朕以眇躬，仰绍祖宗鸿业六年于兹，深惟皇考取法尧舜之训……方锐意治平，与民休息。今乃复触夙恙，衄血陡发，凭几弥留，殆不能起，有负先考顾托之命，朕用尽伤。
皇嫡龙威燕颔，皇威天成，宜嗣皇帝位，勉修令德，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边备……皇嫡年幼，由皇后陈氏垂帘听政，授内阁四卿辅政，宜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汝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为重，不得輙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许擅离职守，各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官土官，俱免进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
这份遗诏最重要的无疑是两件事，一件是确定了由皇嫡继任大统，一件则是暗含新朝的势力划分。
一些聪明的百官亦是瞬间捕捉到要点：新君可以说是一个傀儡，真正掌握实权的是陈太后和内阁，至于司礼监已经被边沿化。
对于这种新的局面，特别他们本身作为文官集团的一员，而今能够将司礼监边缘化，这无疑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权力洗牌。
“臣等奉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听完遗诏的具体内容，仅是得知继任大统之人正是他们所拥立的皇嫡，便是大声地响应道。
在这帮文武百官中，其中亦藏着几个护长派的官员。只是他们除了暗自后悔外，却是不可能敢跳出来质疑，否则定然会被周围的官员群殴至死。
随着这一份遗诏公布，一直以来的皇位之争便是落下帷幕，大明的下一任皇帝是根正苗红的皇嫡。
天空已经大亮，午门前广场迎来了清晨时分。
两名身材高大的宫廷锦衣卫手持一丈多长的大长鞭出现，站在文武百官前的空地上，显得手法老练地挥舞着大长鞭，最后将长鞭甩出令人生畏的响声。
这种皮鞭子又粗又长，鞭梢儿用专门的软皮制成，上面涂有一种特制的蜡，抡起这条鞭子就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偏偏地，这还要保证每一鞭都能抽出令人生畏的响声，而且不能缓也不能急，又要舞得好看且动静大，让人头皮发麻仅仅只是合格。
亦是如此，纵使是从锦衣卫群体中选取力气出类拔萃之人，亦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专业训练，这样才能达到震慑的效果。
“哇……”
文武百官的哭声突然变得更大，甚至有人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根，自然不是被前面响鞭吓的，而是那尘封已久的午门徐徐打开了。
御辇从代表身份象征的午门宫道出来，落入众人的视线中，只是御辇被锦帐所盖，却无法看不到坐在御辇中人的真容。
“臣等恭迎新君！”
郭朴和林晧然已经站回属于他们的位置，当即便率领文武百官朝着御辇上的皇嫡子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由于皇嫡还没有登基，故而现在是以“新君”来称呼。从宣读隆庆的遗诏，而后文武百官一起叩见新君，无疑是在确定皇嫡的继承人身份。
御辇在文武百官面前停下，冯保上前掀开锦帘，里面毅然坐着宛如瓷娃娃般的皇嫡，只是他的眼睛充满着胆怯。
三岁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年纪，特别皇嫡十分粘陈皇后，至此现在都不太会说话，面对这一大帮文武百官第一反应却是害怕。
好在，旁边有陈皇后相陪，而冯保亦在旁边帮着主持大局，加上内阁内臣相符合，这一些新君正式露脸的流程顺利完毕。
“臣等恭送新君！”
郭朴和林晧然看到新君乘坐御辇返回紫禁城，再度率领文武百官朝着御辇上的皇嫡子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一些直正的官员看着年仅三岁的新君，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担忧，既是提防陈太后搞外戚乱政，亦是提防着内阁的权势过大。
可以肯定的是，大明在很长的时间里，皇帝将会是一个“虚君”，真正拥有话事权的是陈皇后和内阁。
咚咚咚……
午楼的钟声突然不间断地响了起来，像是在呼唤着同类一般。
城北的柏林寺的钟响了，城东隆福寺的钟响了，城西崇玄观的钟响了，外城大报国慈仁寺的钟响了，全京城的钟都响了。
按着大明的国丧制度，京城内的寺观在此期间每日都要击钟三万杵，代刚刚驾崩的皇帝“造福冥中”。
至于京城的百姓虽然不禁音乐嫁娶，但无疑要遭受钟声的滋扰，同时京城禁屠宰半个月左右，却是很难再吃到新鲜的肉。
郭朴看到御辇消失后，便是对着林晧然提议道：“若愚，咱们进去吧！”
“好！”林晧然知道接下来是真正的体力考验，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文武百官跟随四位阁臣从午门的掖门进入，此次并不是前往金銮殿，而是直接来到几筵殿进行哭丧。
这座宫殿匾额已经用白布盖住，门前树挂上了灵幡、白旗等，而殿正摆有酒馔等祭奠物的供案，上面存放着隆庆灵位。
当朝天子驾崩，这已然不会是小事。而今整个天下都要进入国丧流程，京城的衙门亦是停止运转，哪怕各地的藩王都要面向京城跪礼。
自今日起，满朝官员都要进入丧期，奔丧不仅对身体是一种考验，而且还要实行严格的斋戒。
文武官员来到几筵殿，却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到了这里不能够再表现轻浮，而是要规规矩矩地哭丧。
不仅文武百官和勋贵要前来这里致奠，在京的三品以上诰命夫人亦要前来，像吴秋雨所在的诰命圈子都得悉数到场。
五年的时间亦不算太过遥远，其实很多事情按着嘉靖当年奔丧的流程即可。
通政司八百里传邮将讣告和遗诏发布全国，却是从省会、府城、县城、乡镇和村落，整个大明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跟着历朝历代的皇帝一般，死后都需要定下庙号和谥号。
庙号和谥号是皇帝死后的在庙中供奉时所称呼的名号，这个名号关系着隆庆的功过，无疑亦算是一件大事。
若是按照以往，这些事情肯定是由新君来拍板，只是现在的新君仅仅三岁，而这个决定权会移交给陈皇后。
只是陈皇后对这些事情根本不懂，且她对林晧然等阁臣十分信任，便将这些事情一并交给了内阁定夺。
由于郭朴已经生了辞官的心思，而今内阁真正的决策人其实是林晧然，林晧然在内阁会议上，当场便是给隆庆敲定“穆宗肃皇帝”。
陈以勤和张居正对于这个偏于褒奖的庙号和谥号并没有异议，其实哪怕他们有异议也没用，且不说郭朴跟林晧然穿出一条裤子，而今他们亦是早已经被林晧然牢牢压制。
特别张居正知道随着伪造遗诏的事件发酵，特别对自己老师徐阶定罪后，哪怕他还想要留在朝堂，下面的官员定然是要对他群起而攻之了。
在敲定这些事情后，皇嫡登基亦是正式提上日程。
刚过隆庆的头七，在林晧然的授意下，文武百官军民耆老等一起到会极门前，向新君递上了《劝进表》。
陈皇后和新君仍旧住在乾宁宫，在看到《劝进表》后，便是召见了林晧然，而后将这个事情交给了内阁。
不得不说，内阁都是这个时代最有头脑的优秀人才，而陈皇后出身普通富裕家庭的女子，一些在陈皇后眼里无从下手的事情落到内阁都是迎刃而解。
内阁按着《劝进仪注》的拒绝流程，当即便进行谕答道：“皇考大行皇帝奄弃万邦，予兹茕茕在疚，即位之事，实不忍闻，所请不允。”
次日，这帮人再来到会极门前递上新的一份《劝进表》，而内阁仍是替新君进行拒绝，进行谕答道：“卿等再笺劝进，具见诚恳，但予终天之恨，方殷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到了十一月初三，这帮人再次盛装来到会极门，显得十分郑重地递上一份新的《劝进表》。
跟着前两次不同，此次的诏答是：“皇考大行皇帝上宾，予哀痛悲号五内摧裂，而文武群臣军民人等以祖宗基业之重皇考遗命之严，三上笺劝进，义正词恳，不得已勉从所请。”
事情到了这里，这一套被历朝历代皇帝玩烂的劝进游戏结束，接下来择日登基即可。
钦天监亦是择出一个登基好日子，正是八日后的十一月十一日。

第2360章 即位诏
登基当天，遣英国公告天地，新宁伯告太庙，惠安伯告社稷，一切跟以往皇帝登基之时一般无二。
紫禁城，坤宁宫。
新君朱翊鉮一大早便被陈皇后吵醒，在哭闹声中被连哄带骗地穿上孝服，而后陈皇后抱着皇嫡子前往几筵殿。
面对今日如此重要的日子，陈皇后亦是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却是有鉴于上次的风波，至今都还在提防着李贵妃的手段。
至于宁安长公主，她对这个小姑的忍受度早已经超过了极限，现在已经将这个女人交给了宗人府处置。
虽然现在她早已经全面占优，但她心里还是有所提防，特别是保障自己儿子的绝对安全。
几筵殿已经清静下来，只有守在这里的太监和孤伶伶的灵牌。
礼部官员已经先一步在这里等候，拿出祭文向隆庆宣告朱翊鉮今日登基一事，而后对着陈皇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鉮儿，乖，像娘亲昨天教你的，你给父皇叩头！”陈皇后望向跪在黄色蒲团上的朱翊鉮，显得温柔地说道。
虽然新君朱翊鉮胆子很小亦十分黏人，但在陈皇后面前显得十分乖巧，当即像模像样地行了三拜五叩之礼。
礼毕，礼部官员将祭文和一大堆金银纸钱一起焚烧于左侧的铜盆中，算是完成向先帝祭告受命仪式。
一行人出了几筵殿，便是前往谨身殿。
朝阳已经从东边冉冉升起，灿烂的阳光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上。
新君朱翊鉮来到殿中，先是脱掉那一身孝服，然后接上一套崭新的黄色兖冕服，完全从皇子到九五至尊的华丽变身。
兖冕服是最为繁杂的帝服，单是头上戴的冠就有十二疏玉藻，兖服上要绣十二张图案，除了内外衣外，还有蔽膝、裳大带等配件。
“母后，我不要穿！”朱翊鉮面对着这一套穿着繁杂的兖冕服，却是表现出一种抵触的情绪抗拒地道。
“鉮儿乖，一会就穿好了，你再坚持一会！还有，你以后不能说我，要说……朕！”陈皇后面对着闹情绪的朱翊鉮，显得心平气和地安抚道。
“嗯！”朱翊鉮虽然心里显得极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同意下来道。
随着一件件小配饰挂在朱翊鉮的身上，大明毅然出现了建国以来最小年纪的皇帝。只是他年纪终究太小了，身上完全没有威严，倒是显得更加的可爱。
陈皇后看着儿子如此模样，倒是十分的满意。只是越是如此，她的心里越是不安，总感觉李贵妃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原本她是一个性情好静的人，对这些明争暗斗的事情并不向往。只是命运弄人，在隆庆一心想要册封李贵妃的儿子为太子的时候，她的鉮儿亦是出生了。
当然，她亦不会愧疚什么，毕竟这都是她应得的，皇长子本就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个皇位本就应该属于她的儿子。
天晴得像一张蓝色的纸，几片薄薄的云朵点缀天幕上，东边的朝阳很灿烂，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紫禁城仿佛意识到今日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整座宫殿显得气势磅礴。
更名为“皇极门”的“奉天门”是紫禁城里最敦实宽阔、雄伟壮观的宫门，门楼是屋宇式大门，双重檐顶，横向长度为九间房阔，纵宽为五间房深，是九五之尊的典型之门。
门的前后有三重台阶，重重台阶两边均有汉白玉栏杆环绕。奉天门前列一对青铜狮子，狮子高居于汉白玉方台之上，雄在东，雌在西。
吉时到，午楼上的钟鼓齐鸣。
“百官进！”
太监在敲响钟鼓的时候，亦是对着午门前的文武百官大声地道。
文武百官已经在午门外的左右掖门排队等候多时，随着鸣钟声响起，便是鱼贯而入，经过金水桥，上到前面两个平台，按着官职高低在皇极门前的平台东西相对站立。
在今天这种重要的仪式中，所有官员不得谈笑喧哗、指手画脚，行走时，面容严肃端庄，一步紧跟着一步，不能出现拖沓；站立时，官员要两手合围放在胸前，身子挺直。
哪怕是郭朴、林晧然、陈以勤和张居正四位辅臣，此时亦是以身作则，显得规规矩矩地率领百官来到皇极门前的平台上。
林晧然跟郭朴等人站在最前面，故而能够看到皇极门前的情况，此时上一级平台上已经设置了宝案和祭坛等。
司礼监的力士五人举五幅伞盖，四人举四幅团扇，在乐曲声中，由东西两边进入皇极门。先是在上方的金台交叉往来，然后由一内使举华盖一内使执夹武备二扇进入皇极殿并立于御座后面。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在一阵乐鼓声中，身穿黄色龙衮服的新君被陈皇后牵着走上了皇极门前的那个祭台。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拜见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看到新君和陈皇后出现，当即山呼海啸般地跪拜道。
礼乐停下，鸿胪寺的官员朗声道：“请新君向上天祈福！”
朱翊鉮按着早前的教导，显得乖巧地跪在蒲团上，旁边的礼部官员在此朗诵早已经准备的祭文，最后朱翊鉮再行五拜三叩之礼。
下面的文官跪在御道东边，武官跪在御道西边，静静地等候着新君祈祷完毕。
只是面对着这个年纪三岁的新皇帝，哪怕是再迟钝的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大明将迎来虚君时期，而林晧然将会成为建国以来罕见的权臣。
虽然早前都说严嵩权势滔天，只是嘉靖那是对严嵩的宠信，但亦不是没有任何的约束。反观现在的林晧然，别说是这年仅三岁的新帝，哪怕垂帘听政的陈太后亦不可能是这个妖孽的对手。
一念至此，很多文武官员默默地望向最前面的林晧然，心里却是在盘算着该如何才能够抱上这条粗大腿。
林晧然倒没有多想，而今并没有大权在握的喜悦，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和压力。
隆庆在位的时候，他还可以因畏惧皇权而畏手畏脚，只是现在权力已经重新划分，却是完全可以大展拳脚。
华夏的南倭北虏已经得到解决，接下来所要做的便是扫除内部的毒瘤，而后专心于军事、文化和经济的发展即可。
阳光渐渐高起，却是给这片天地平增了一丝暖意。
朱翊鉮在祈告完毕后，陈皇后便牵着朱翊鉮的粉嫩的小手一起走进皇极门。只是在下台阶的时候，朱翊鉮却不肯走了，却是缠着陈皇后抱他。
陈皇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抱着儿子走向皇极殿。
由于陈皇后已经确定了垂帘听政的地位，故而皇极殿的格局已经发现改变，后面增加一张属于太后垂帘听政的御座。
锦衣卫鸣鞭，大汉将军卷帘。
“百官进！”鸿胪寺官员看到皇上和太后已经在皇极殿就座，当即便是朗声地道。
由于皇极殿的地方有限，却不可能一下子容纳所有的文武百官，故而官员以官职高低分批进入殿中参拜。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拜见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郭朴等人当即行五拜三叩大礼，算是真正认可这位新帝和垂帘听政的太后。
“赏！”升格为太后的陈皇后代新帝恩赐，却是依照惯例对下面的官员道。
在京的文武百官在隆庆的丧事中吃了不少苦头，特别连七日的跪祭仪式极为辛苦，现在总算是得到了一点甜头。
得益于近些年内阁治理有方，大明财政得到了大大的改善，此次亦是提升了赏赐标准，让君臣可谓是皆大欢喜。
礼毕，文武百官退出了皇极殿，而后前往承天门外等候，接下来新帝将会宣读跟遗诏甚至可以并列的即位诏。
如果说遗诏是老皇帝总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么即位诏的重点是新皇帝打算做什么，即位诏通常是新帝即位后的治理方针。
即位诏跟遗诏一般，有着固定的文本格式。
首先是向天下人重申新君的合法性，强调为何由自己继承皇位；接着便是宣布大赦天下，以此拉拢民心；最后则是颁布新政的方针。
一份好的即位诏既能强化新帝的合法地位，亦能以此来收拢天下民心，甚至可以赢得天下士族阶层的拥护。
值得一提的是，方孝孺正是因为拒绝替朱棣草拟即位诏，这才惹得朱棣诛了方孝孺十族。
即位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特别对于有志要开创盛世的人而言，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良机。像一直悬而未决的宗藩禄米的弊病，却是可以通过即位诏来表达解决宗藩禄米的决心，而后便会顺理成章地抛出新方案。
由于皇帝年幼，陈太后现在不敢表示出太强的权力欲，故而即位诏的具体内容还是要落到内阁头上。
林晧然此次没有跟陈以勤和张居正做过多的交流，仅是跟郭朴交换了一些意见，便按着自己的想法草拟了即位诏。
郭朴知道林晧然即有想法又有做事的能力，加上已经萌生退意，自然是全力支持林晧然。只是在看过即位诏的具体内容，还是忍不住有所担忧地道：“若愚，如此会不会操之过急？”
“现在不怕敌人在明，就怕敌人在暗，权且算是引蛇出洞吧！”林晧然经过多番的权衡，当时如此回应郭朴道。
时到今日，他可谓是大权在握。哪怕陈太后联合张居正来对付自己，不说早已经有所防备，两人根本扳不倒自己。
登基仪式已经完毕，接下来是颁布即位诏。
即位诏此时在翰林侍讲学士徐渭的手里，他先是到皇极殿请求用印。在等到允许后，先是来到皇极门前的宝案前，然后用玉玺在即位诏上面盖下大印。
鸿胪寺的官员再度前往皇极殿奏请，接着手捧即位诏出皇极殿，前往奉天门，来到早已经设置的宣读案前。
“臣等迎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郭朴等官员看到即位诏，当即便是恭恭敬敬地行四拜之礼道。
期间，教坊司的礼乐再度奏乐。
在场的文武百官在行完礼后，亦是好奇地盯着那一份即位诏。
展读官户部尚书马森从鸿胪寺官员手里接过即位诏，然后高举着对着文武百官朗声道：“有制！”
“臣等奉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郭朴等官员面对着这份即位诏，再度跪拜道。
宣读官吏部尚书朱衡从马森手里接过即位诏，便是对着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朗声地宣读着这份诏书。
诸大臣谓朕穆宗肃皇帝之嫡长，顺天应人，天位不可久虚，神器不可以无主，上章劝进，朕拒之再三而无获，乃俯狥舆情，于十一月十一日即皇帝位。
……诸葛亮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人臣者惟诸葛亮能如此耳。若帝王仔肩甚重，无可旁诿，岂臣下所可以比拟？臣下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年老致政而归，抱子弄孙，犹得优游自适。为君者勤劬一生了无休息之日，如舜虽称无为而治，然身殁于苍梧，禹乘四载，胼手胝足，终于会稽，此皆勤劳政事、巡行周历，不遑宁处，岂可谓之崇尚无为、清静自持乎。
今天下初平，然弊病不止。属兹莅祚之初宣布革故鼎新，并宜兼举。
一、今年仍以隆庆五年为纪，其改明年为百历元年。
一、鳏寡孤独，有司依例存恤，毋令失所。民年七十之上，及笃废残疾者，许令一丁侍养，有饥寒不能自存者，官为赈济。
一、自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以后，官吏军民人等有犯，除谋反大逆，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谋杀，故杀人，蛊毒魇魅，毒药杀人，及见提奸恶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敢有以赦前事相言告者，以其罪罪之。
……

第2361章 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朝阳已经高高地跃起，整个紫禁城都淋浴在灿烂的阳光中。
礼仪，这早已经是渗透到这个王朝的方方面面。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锦衣卫在皇极殿内的东面设置云盖盘，礼部官员在午门外面设置綵车，鸿胪寺官员在承天门上设置宣读案……
即位诏送到承天门的时候，鸿胪寺官员、锦衣卫和校尉便通过旗帜传递消息，然后由校尉向皇极殿中的新皇奏明礼毕。
至此，新帝百历完成了登基的所有流程，大明第十四任皇帝正式上线，自明年起大明王朝便进入百历元年。
值得一提的是，百历是陈太后所挑选的国号，蕴含着长寿之意。
虽然三十五岁的隆庆在历代皇帝中已经算是中寿，只是跟六十岁的嘉靖确实差得太远，跟动辄八、九十岁的太监相比差距更远，故而陈太后亦是渴望儿子能活得长寿一些。
尽管她秉承着一切听从内阁的原则，但在这个事情上却是自己拿了一次主意，这大概便是母爱了。
陈太后终于是彻底放下心来，对着自己的儿子认真地叮嘱道：“鉮儿，你现在是皇上了，以后谁想要是想加害于你，你大声喊救驾就行了！”
朱翊鉮抬头望着一脸认真的母亲，显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洪和冯保却是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看似跟皇上说的，但实则是告诫他们在场的所有人。
毕竟皇上一旦出事，那么他们这些呆在皇上身边的人都要被问罪甚至株连，既是对他们的严厉警告，亦是要他们时刻提防李贵妃那边的手段。
倒不怪太后现在如此警惕，毕竟就在几天前皇上的衣服被落下的蜡烛点燃，谁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蓄意呢？
陈太后知道现在儿子的安全已经多了几重保障，便是伸手牵起朱翊鉮温柔地道：“鉮儿，咱们回去找你姐姐玩！”
“好！”朱翊鉮的眼睛顿时一亮，却是重重地点头应道。
冯保看到太后要带皇上离开这里，当即便对着外面恭候的太监喊道：“皇上、太后摆驾回坤宁宫咯！”
话分两头，奉天门前还在上演着宣读即位诏。
跪在奉天门前广场的文武百官已经慢慢地回过味来，在听到即位诏出现“革故鼎新”四个字的时候，便隐隐猜到这份即位诏极可能出自林晧然之手。
林晧然打从进入官场便给人改革派急先锋的形象，凭借着广东开海的成果名震整个官场，成为当时大明官场的超新星。
尽管林晧然当年出任雷州知府、广州知府和顺天府尹的任期内，其地方治理的政绩卓著，但让人一直津津乐道的还是林晧然广东开海和整顿盐政的成果。
在礼部左侍郎任上稍微消停一些，但出任户部尚书便通过种种创新手段来增加大明财政收入，其中的代表之举便是苏杭织造局跟佛郎机人的丝绸贸易。
在林晧然真正掌权后，更是着手于本朝财政收入的最大恶疾——偷税漏税，抛出的刁民册可谓是石破天惊。
大明不缺少从微不足道的官员成为当朝次辅的案例，但能够像林晧然如此改变王朝面貌的，却是绝无仅有。
正是这位当朝次辅通过种种改革的手段，不断改善大明财政的状况，而且重塑这个积弊重重的王朝。
现在即位诏抛出“革故鼎新”，这无疑是林晧然在主张着他的政治理念，却是要在新朝中继续推行改革措施。
“咱们终于可以削减宗藩禄米！”
刘溥山等官员是锐意进取的改革派，却是知道一直心心念念的宗藩之弊很可能得到解决，眼睛不由得迸发出光芒地暗道。
在隆庆朝的后期，大家跟隆庆的最大的矛盾是“立储”的分歧，但紧随其后的矛盾便是百官要着手解决吸吮大明血肉宗藩的弊病。
现在这份即位诏既然出自林晧然之手，那么林晧然不会让他们感到失望，定然会在借机提出要着手解决宗藩之事。
手持即位诏的吏部尚书朱衡面对着跪着的文武百官，似乎是听到这些人的诉求，只是嘴角噙着一丝不屑，又是用极其冷静的语气继续朗读。
一、各处盐运司、提举司、盐课司，自隆庆五年十一月以前，拖欠未完并风雨消折盐课，及折色盐粮银布等项，诏书到日，风宪官核勘是实，悉与除豁，以苏灶丁贫苦；客商失落截角退引，亦皆免追。
一、圣人有云，有教无类。今天下私学渐兴，私塾创办人均可到地方官府报备，除四书五经学科外，可广设算术、医学和农业等学科。
一、南洋、东海及西洋等人不知机织，不晓治金，不通巧工之术，今大明上国当给予恩泽，地方官府可促作坊之兴，借市舶司通商于此三地。
一、今大明从商者日盛，从工者日多，然品行不正祸乃地方。于童生之下再增设初生，工者考识字认数，商者考论语诗文。
一、天下各处卫所废驰，人员十不存一，然将领盛行奢侈之风，今由兵部对卫所百户以上将领实行两年一核，无德者、无才者、无勇者革之，军户不再仅限于世袭，可从地方招壮丁填充。
一、民不可无存粮，然国亦不可无财。世宗重农税而民疾，市舶税收解穆宗财政之困，故此后三年农税占财政收入六成为宜，五年农税仅占财政收入一半。
……
啊？
汪柏等官员听着这一份罕见的长篇即位诏，虽然还是没有听到解决宗藩之弊的条项，但已经深深地感受到林晧然的那份野心，同时还有那一个开创盛世的决心。
虽然大明建国以来，许许多多的士太夫口口声声要开创一个盛世，但这些上位者不是严嵩那种贪赃枉法的人，便是徐阶那种图名图利的伪君子，亦或者是李春芳那种有心无力的首辅。
却不像林晧然这般知行合一，不仅树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而且还抛出了种种具有可行性的措施。
这些措施涉及到经济、文化和军事等方方面面，特别是降低农税而提高商税，分明就是用最惠民的方式来解决大明财政问题。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是，若是大明朝廷一起朝着这个方向努力，那么大明离盛世已然不远，甚至会站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份即位诏太燃了，我现在感觉浑身血脉偾张！”杨富田听着这一项项的措施，却是浑身起鸡皮疙瘩地兴奋道。
跪在后面的宁江沉默片刻，很罕见地附和杨富田道：“对，我也是气血上涌，这应该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好的即位诏了！”
“不，这已经不是即位诏，这是我们大明今后五年所努力的方向，是大明开创盛世的指南针！”跪在前面的汪柏一改往日的沉默，却是进行纠正地道。
周围的官员听到汪柏的这个总结，亦是纷纷认可地点了点头。
却是跟历代很多皇帝即位诏只是喊口号或者空谈不同，这份即位诏既有措施亦有具体的奋斗目标，似乎这才是即位诏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亦或许说，以往的即位诏都是废纸，而这份即位诏才是真正的即位诏。
“有林阁老，大明当兴！”
“如此治国良才，大明焉能不兴呢？”
“天佑华夏，此乃千年一遇的相才也！”
……
工部尚书夏顺水等文官和定国公等武勋听着这一份字字珠玑般的即位诏，心里亦是不由得暗暗感慨地道。
大家一直都知道林晧然以连中六元横空出世，确确实实配得上“文魁”之名，更是一个罕见的治国良相。
特别在主政的这些年里，林晧然可谓是将整个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够替隆庆游刃有余地处理所有的棘手的政务。
只是说林晧然是不世出的国相，大家已然还是觉得林晧然还是欠了一些火候，起码宗藩禄米的事情一直是悬而未决。
现在亲郡王将军二万八千九百二十四位，岁支禄粮八百七十万余石，其中郡县主君及仪宾尚不在内，却是宛如一座大山压在大明身上。
但在今日，他们才猛然发现林晧然早已经远远地走在他们前面，他们想到的问题林晧然早已经想到了，他们没有想到的问题林晧然亦是已经想到了。
临近正午的朝阳落在这里所有人身上，只是大家发现最前面那人身上的蟒袍是那般的璀璨夺目，那个背影是那般的高不可攀。
“老师，你是真的错了，我远远……不如他！”
张居正虽然已经看过这份即位诏的具体内容，但现在在这里再听一次，亦是难掩心中的激情澎湃，却是喃喃自语地道。
尽管他有着自己的执政理念，甚至被他的老师推为当世第一。只是跟着旁边这个人相比，他却是知道自己差得太远太远，甚至觉得想要跟这人争斗都是罪孽深重。
“于陛，你是真有一个好老师啊！”
陈以勤再次听到这一份即位诏的具体内容，亦是喃喃自语地道。
只是他的心情倒是很平静，却是知道林晧然抛出这个即位诏会面临很大的压力，而他亦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像郭朴那般协助于林晧然。
跟着很多野心勃勃的官员不同，他深知自己的资质平平，若不是有幸成为隆庆的帝师，他压根无法入阁拜相。
虽然他不具备带领这个王朝走向辉煌的能力，但却有着自己的判断力，却知道谁才是时下大明最合适的领军人。
朱衡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怀揣着最激动的心情朗诵最后一段道：“於戏！文帝入汉，尚资恭俭之风；武王绍周，愿广至仁之化国。朕愿跟诸臣开盛世，今布告天下，其体朕怀。”
“臣等愿随皇上开盛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郭朴等官员感到彼此已经是心连心，当即大声地进行拜礼道。
这一拜，心里已然并不是要拜皇上，而是要拜他们的领袖人物林晧然，亦是要拜即将到来的这个盛世。
如果在以往任何时候，他们都会对所谓的盛世肯定产生质疑，但现在却是有着一种迷之自信。
自从林晧然崛起，这个王朝改变得太多太多。远的不说，单是对蒙古和西南的征战，他们已经成功地解决外敌，而今大明拥有着自保甚至对外征战的实力。
正是如此，他们知道只要紧紧地随着林晧然的脚步，盛世离他们并不远。
即位诏宣读完毕，文武百官陆续散去，却是知道大明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当日，即位诏由礼部进行分抄，经过通政司将会让两京十三省的省府、府城、县城张贴，将会向世人传递朝廷开创盛世的决心和措施。
在百历登基不久，隆庆亦是择吉日在大峪山东麓的昭陵安葬，随后京城便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文渊阁黑色的屋顶被白雪所覆盖，这里已经成为大明朝真正的权力中心。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跟着以往一般，正端坐在暖洋洋的值房中，显得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事务。
虽然隆庆时期内阁的票拟送到司礼监文书房，那帮司礼监太监亦是照抄、批红，所有事务都按内阁的意志执行。
只是现在他却完全不用再担心司礼监从中作梗，却是由内阁直接进行朱批，而后送到陈太后那里御审，太后仅有打回奏疏的权力。
陈太后出身于普通的书香之家，让她背诵《女诫》还好，若是由她来参与处理政务，其能力却比隆庆都不如。
当然，虽然陈太后拥有名正言顺的垂帘听政权力，但张太后早已经在前面做了表态，现在的陈太后亦是不好过多地干预政务。
尽管林晧然没有过度沉迷于权势，但亦知道要将《即位诏》的理念推行下去，那就需要拥有相应的权势。
却不论下面有官员是诟病他效仿“独相”严嵩，亦或者指责他不该现在还兼任兵部尚书，他对这些声音都是充耳不闻，而是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林晧然心里十分清楚，权力才是实行改革的根本，此次多项改革触碰到很多人的蛋糕，故而更需要将权力和兵权牢牢地握在手中。
事到如今，就看是谁先跳出来，成为他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第2362章 盛世之法？
穿得很厚实的居正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端坐在书桌前审批奏疏的林晧然施礼道：“下官见过次辅大人！”
“张阁老，请坐吧！”林晧然正在审批关于调派宣府军帮把汗那吉平息叛乱的政令，却是头亦不抬地道。
自从推翻俺答金国的政权，整个蒙古地区陷入四分五裂的格局。且不说北元的扎萨克图汗没有能力称霸，加上大明已经悄然掌握蒙古地区的经济命脉，林晧然自然不允许统一的情况出现。
在先后扶持几个屈服于明朝的部落首领后，林晧然亦是决定能够接受汉化的把汗那吉放回草原，进而由把汗那吉吸引土默川的残部成为草原的一支力量。
跟着朱棣时期单纯的分化蒙古部落不同，他现在更侧重于经济控制和文化交融，却是要尽可能地将蒙古部落彻底汉化。
亦是如此，他不介意派遣边军适当地介入蒙古内部战火，让蒙古处在一种分裂的状态，从而有利于他不断掌握和感化那些渴望和平的蒙古部落。
张居正误以为林晧然故意怠慢自己，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道：“次辅大人，下官刚刚已经上疏请辞了！”
跟随着进来给张居正送茶的陈经邦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震惊地望向张居正。
尽管张居正从翰林侍讲学士到内阁阁臣的升迁速度过快，致使他并没有太厚实的班底，但怎么说都是大明内阁排名第四的阁臣，地位可谓是超然。
现在竟然要辞官归田，这无疑算是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我其实已经猜到了！”林晧然终于批审完毕，却是将毛笔放下并满脸认真地点头道。
就在昨天上午，三司会审结束，徐阶为着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却是被判处了斩立决。
结案文书在内阁没有驳回，却是将这份结案文书送到陈太后那里走了一个流程，而后便将这位前任首辅推上断头台。
张居正作为徐阶的得意门生，特别此次张居正其实是徐阶的棋子之一，而今下面很多官员强烈呼吁张居正下台，这无疑给张居正相当大的压力。
正是如此，张居正上疏请辞其实是在情理之中，在他享受从翰林侍讲学士到阁臣快车道的同时，他亦是将仕途跟徐阶绑得很结实。
张居正不由得微微一愣，显得有些惊讶和不解地求证道：“你真的猜到了？”
“张阁老，徐阶此次的所作所为跟你没什么干系，而且你提前跟我和郭朴通了气！若是你是为这个事情而辞官，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我已经帮你平息了这个声音！”林晧然抬头望向张居正，显得满脸诚恳地挽留道。
旁边的银丝炭正在悄无声息地燃烧，却是不带一丝烟火气，仅仅留下一层淡淡的白灰，给这个房间输送着暖意。
张居正却不为所动，语气透着几分寒意地道：“下官之所以选择辞官，并非全因我老师之故，而是……我已经不满于你！”
咦？
正在给林晧然茶杯续茶水的陈经邦听到张居正竟然怪罪到自己老师头上，不由得十分惊讶地望向张居正。
“张阁老，不知我做了何事，让你对我产生不满了呢？”林晧然无奈地端起茶盏，显得十分镇定地询问道。
张居正稍作犹豫，当即便极度认真地说道：“今诸事皆决于内阁，而你在即位诏向天下宣布要开创盛世。只是今离登基之日已是半月有余，你却迟迟没有施政，岂不欺天下人哉？我将一条鞭法交予你已是半月，前后寻你数次，但你至今都没有给我任何答复，这虚名阁老不做亦罢！”
尽管现在内阁当政，只是在内阁真正有决定权的人还是林晧然。不说林晧然在朝堂所拥有的绝对声望和班底，单是郭朴和陈太后的鼎力支持，他张居正在内阁只能屈从于林晧然。
此次之所以选择上疏请呈，一方面是因为徐阶的罪行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一方面则是林晧然对他所倡导的一条鞭法根本没有重视，甚至是选择忽视。
在几番权衡后，他深知自己不可能斗得过林晧然，且已经被朝廷钉在耻辱柱上的徐阶连累到他，所以便萌生了退意。
若是在以前，他不会如此跟林晧然这般说话，但现在已是离任之际，亦是忍不住将自己的不满说出来。
“张阁老，你心里是如何评价一条鞭法的呢？”林晧然轻呷了一口热茶，显得十分认真地询问道。
跟着很多人所想的不同，一条鞭法并非是张居正最先提出，而是由由桂萼在嘉靖十年提出，到万历九年张居正推广到全国。
只是现在的情况跟另一时空的情况已经不同，且作为一个后世之人，自然明白一条鞭法的利与弊。
张居正的目光坚定，显得推崇备至地回应道：“一条鞭法是大明的希望之法，若次辅大人要带领大明开创盛世，则是非它不可！”
“张阁老，却不知一条鞭法能给百姓带来多少好处呢？”林晧然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是进行追问道。
张居正的眼睛当即闪过一丝不悦，便是冷冷地回应道：“次辅大人，我已经在给你的具体执行方案中说得很是清楚，只要你看了便不会问这个问题！”
这……
陈经邦正想要离开，结果听到张居正如此恶劣的态度，却是不由得蹙起眉头。
且不说任何政策都需要地方官府认真贯彻才行，这一条鞭法说到底还是要往百姓的口袋掏银子，亦是不可能真的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张居正此等态度，当真以为只有一条鞭法才能助大明开创盛世，但他亦不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提出的刁民册？是谁解决大明最严重的地方士绅偷税、漏税的难题？是谁使得大明征粮田亩一举突破十亿亩？是谁让大明财政一下子增加五成之多？
若是要论治国之道，谁才能带领现在的大明走向盛世，如果自己老师都不行的话，那么他张居正更不行！
“张阁老，你的一条鞭法我已经认真看过了，你对桂萼的方案补足了很多更具可行性的细节！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此法谁最受益呢？”林晧然手里端着茶盏，显得十分认真地询问道。
张居正却是没想到林晧然变得如此的愚蠢，便是理由当然地道：“此法自然是百姓最为受益！若是朝廷将地方名目繁多杂税简为一体，役以户丁征集，百姓便少了很多滋扰，缴银亦可避开徭役。田赋除东南等富庶之地仍征实物以供京师，其余皆一律折色，无须粮长携百姓输送储存之苦，此乃谋盛世之良策！”
咦？
陈经邦听到张居正如此部析，却是不由得重新审视一条鞭法，发现此法对百姓还真的极为有利，可谓是造福于民了。
“张阁老，此法一旦推广全国，天下百姓便再无法离开白银！只是近些年白银自海外涌入，银贱而米贵自是有益于百姓，只是他日涌入白银收缩致使银贵而米贱，百姓需要用更多的粮食才能换得等量的白银交税，此时又当如何？”林晧然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显得十分认真地反问道。
这其实是真实历史曾经发生过的情况。在明朝的后期，随着日本的闭关锁国，加入跟西方贸易的收缩，最后致使涌入大明的白银严重缩水。
由于粮食减产，偏偏白银还进入了升值区间，朝廷对百姓还各种强征白银，当时可谓是“苛政猛于虎”。
林晧然现在并不能确保自己真能带领华夏走上世界之巅，故而他不想做这种目光短浅的举措，致使在白银升值时期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来缴税。
终究而言，他心中所追求的良方是让百姓少一些税赋的负担，而不是这种有可能给百姓埋下地雷的政策。
张居正亦是意识到百姓确定需要出售粮食换取白银，当即便生起主意地道：“次辅大人，咱们官府可以管控米粮市价，确定粮价在一个合理区间运行！”
“商人重利，且官商勾结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年我治理雷州之时，广东发生很严重的洪灾，广州城的米价一石高达十两，只是次年丰年米价却可以落至一石仅四、五钱。地方官府纵有心干预，只是府库那些钱银又岂能斗得过地方富商？”林晧然发现张居正如此理想主义，却是苦涩地摇头道。
张居正看到林晧然一再贬低一条鞭法，显得十分不满地说道：“次辅大人，一条鞭法固然有利弊，但终究是造福于百姓，咱们亦不可因噎废食！”
“张阁老，咱们都知道加征加派不利于民生，但严嵩和徐阶当政时期，地方官员为何却总会认真地贯彻这些举措呢？”林晧然把玩着茶杯，却是似笑非笑地抛出一个问题道。
张居正在这方面跟林晧然等人有过交流，当即若有所悟地吐出两个字道：“火耗？”
“多向百姓征一两白银，地方官员则可多得一分银！若是此后地方官府向百姓征银为主，而朝廷的威慑不足，一条鞭法怕是‘鞭外有鞭，法外有法’，苦百姓矣！这些年以来，我之所以不许地方官府加征加派，一则是不让百姓承受太多的税赋，二则是不给这些地方官员通过火耗从百姓身上榨取太多血汗银！”林晧然的眼睛闪过一抹无奈，显得十分认真地道。
虽然他能够恪守清廉，但主要还是自己太过富有的缘故。
只是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官员，本就自以为是天之骄子，让他们在地方仅吃一二年的苦头还好，但如果他们长时间看不到仕途的希望，那么很可能就会大贪特贪。
周幼清就是一个很好例子，哪怕初入官场的秉性优良，但到地方很容易就会沦陷。最可怕还是那种原本有抱负之人，这种人在彻底黑化之后，却比谁都更要恐怖地收刮民脂民膏。
正是如此，在意识到火耗的严重危害后，林晧然亦是一直寻找着更加巧妙的解决方式，而不是张居正所倡导的一条鞭法。
张居正慢慢意识到一条鞭法的弊端，但还是坚持施行一条鞭法地道：“此法虽有不足，但亦是将杂税简并为一体，还请次辅大人能够重视此法！”
“张阁老，杂税的问题归根究底还是大明地方财政先天缺陷，咱们应当设法改善地方财政和百姓得到更大的实惠，却不能总想着如何从百姓身上掏银子！”林晧然发现跟张居正存在认知上的偏差，却是耐着性子表达自己的观点道。
经过这么多年，他亦是慢慢看清了这个王朝的全貌。
大明朝廷为了减少地方上的财政开支，一个县城正规的编制往往只有知县、县丞、主簿等几个官职，而在编书吏不过十余人，其他是没有编制的贴写、帮差、衙役等。
跟着后世一个中等县城公务员动辄一、二千的编制相比较，便可以知道现在这点公职人员治理同样大的地方，人手其实是远远不够，而地方官府解决的方式往往只能依靠免费的徭役。
明朝有各种繁杂的差役，概括起来主要有“四差”，即里甲、均徭、驿传、民壮。
里甲役又称里甲正役，是以里甲为单位即以户为单位而承担的徭役。里甲正役的内容，主要是“催征钱粮，勾摄公事”，是里甲最基本、最主要的任务。
民壮，又名民兵。初时设立民壮的本意只是用来征守，主要是为了补充卫所军卒的不足，但到后来民壮已失去其本意了，在官府提供迎送差遣诸类事宜，到嘉靖年间已经成为一项重役。
正是如此，地方百姓除了要按例缴纳正税外，还是额外承担“正役、均徭、驿传、民壮”等，成为缓解地方财政开支的免费劳力。
哪怕是像海瑞那般的清廉，在出任淳安知县的期间，却还是要从百姓的口袋收取杂税和徭役百姓来招待路过的公职人员等。
之所以造成这种杂税繁杂的现象，其实并不全是地方官府的贪婪，更多还是地方官府编制人员过少和地方财政不足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张居正发现林晧然比他想问题可能要深一些，便是认真地表达观点道：“次辅大人，恕下官直言，你爱惜百姓令人钦佩，但一条鞭法已是目前最好的良方！”
“原本我是打算跟首辅先行商议，只是既然咱们聊到这里，那么你先且一观，我亦好听一听你的看法吧！”林晧然看着张居正钻进一条鞭法的牛角尖，当即便拿出一份方案递过去道。
冬天的雪花宛如柳絮般，正从天空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将这一座雪白的京城又盖上一层白色铠甲。
张居正翻开着林晧然递过来的方案，却很快呆立当场，很久才回过神来，却是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眼前这个显得那般不真实的妖孽。

第2363章 万国来朝之仁爱国度
隆庆五年剩下的日子里，整个内阁显得分明的平静。
自从张居正那次主动找了林晧然后，便不再提及被他推崇为盛世之法的一条鞭法，显得默默地处理手上的事务。
郭朴在上疏请辞被拒后，偏偏还真的染了一场严重的风寒，便索性称病在家，却是彻底将事务全部交给林晧然。
只是让外界不解的是，林晧然在抛出那份轰动一时的《即位诏》后，却是迟迟没有后续的大动作。
当然，这其实是一种表象，林晧然虽然没有抛出法令，但亦是一直一步步落实《即位诏》中的具体方针。
跟着那些急躁的年轻官员不同，他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今百历帝年仅三岁，留给他还有很多的时间，却不需要急功近利。
不仅是下面的地方官员需要一个接受和转变的过程，而且下面的百姓同样需要一些心理准备，故而有时候的慢反而是最快的方式。
在年底这段时间里，他的主要精力放在地方将领的考核和清洗上，却是要将地方卫所的毒瘤给拔除。
另外，有鉴于现行翰林院培训储相的方式过于脱离群众，他从中挑选一批优秀的年轻翰林官外放，让这些担任国家未来的翰林官接触普通百姓的真实状况。
唯一比较明显的大动作则是推出的养廉银制定，得益于现在财政的改善，他决定让地方官员合法收入得到提升。
海瑞这种半年不吃肉的官员固然可敬，只是天底下的官员不可能全都是圣人，而且他们都有养家的责任。
京城的官员之所以能够接受低俸的工资待遇，其实不是他们多么的高尚和爱国，更多还是地方官员的冰儆、炭儆将他们喂饱了。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朝堂，林晧然实则正在一点一滴地治疗这个王朝的弊病，驾驭着这个王朝驶向盛世。
百历元年如期而至，整个京城越发的热闹，却是显得越来越有年味，更是隐隐有了一种盛世的味道。
春节刚刚过去，以林晧然为首的内阁打响了新年的第一枪，朝廷颁布今年的第一项新法令——摊丁入亩。
在明朝现行的杂税体系中，不仅杂税的种类繁多，而且征收的范围和群体显得十分的混乱。
像近年著名的徽州丝绢案，一位世袭新安卫的湖广江夏普通弟子帅嘉谟想在徽州府衙里混得一个钱粮管事的书吏，通过关系弄到徽州府衙户房繁杂户籍税粮账册后，便埋头苦算起来。
然而，帅嘉谟发现徽州府每年要向南京承运库交纳的税粮中，除了正税之外，还有一笔科目叫“人丁丝绢”税目。
“人丁丝绢”本质是一项杂税，却是要以实物缴纳，且数额颇大，每年要缴8780匹生绢，折银6145两。
只是他下查徽州府六县分账之时，只有歙县的账簿上有“人丁丝绢”税目，而其他五县均无此税目，即徽州府这项杂税全部由歙县单独承担。
帅嘉谟很快将自己想要成为徽州府衙的初衷抛之脑后，却是想要为歙县“伸张正义”，当即将这个不合理的事情捅了出来。
在歙县乡绅的支持下，徽州府很快便是引发了该由歙县单独承担还是应该六县共同承担的争端，引起了一场惊动朝野的“丝绢案”风暴。
从“徽州丝绢风波”中不难看出，徽州府一府之地的杂税都能够如此的混乱，更别说下面的县衙。
事实亦是如此，由于种种的历史原因，大明县级的税种不仅巧设名目，而且征收的对象亦是随心所欲。
除此之外，大明现行杂税的征收对象是以“丁男”为计量单位，但这种看似公平的做法，却蕴含着一种更大的不公。
官绅阶层本质是特权阶层，他们所面对的地方知县往往都是弱势的三甲进士或举人，故而很容易出现压制地方官员的现象。
纵使仅是一些普通的豪绅，但他们拥有更多的教育资源，族中的子弟往往在县衙的六房中办差，亦或者是跟土生土长的胥吏相勾结，却是很容易通过隐漏人丁等方式来逃避杂税。
正是官绅阶层通过自身的权势或资源，造成了“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的不公现象。
纵使是张居正所倡导的一条鞭法，其实仅是在“丁男”上的表面一体均当的公平，但根本不能消除这种“富者少出，贫者多出”的现象。
正是如此，大明现行的杂税既存在着税种混乱且无序的问题，亦有“富者少出，贫者多出”的不公，且征收的群体亦存在明显的偏差。
林晧然在看清大明杂税体系的种种问题后，并不想做一个和稀泥的当权者，亦没有打算讨好那帮掌握着土地资源的乡绅，所以在将一府一县杂税全部简并一体的基础上，选择推行真正能够惠民的“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结束以“户、男丁”为单元的征税方式，而是采用以“田亩”为计量单元，拥有田亩多的富人要多纳杂税，而拥有田亩少的穷人则少纳杂税，甚至不用纳杂税。
亦是如此，杂税的负担直接转移到土地持有者身上，土地多的人要多缴税，土地少的人少缴税，没有田地的人则不缴税。
地方官府不再免费奴隶百姓，今后要搞什么大型工程，却是由官府雇人代役，从而奖励真正勤劳的人。
林晧然不知自己为何会魂穿而来，只是上天既然给了他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那么他就不许华夏民族走上山河破碎的道路。
经过这么多年的朝堂争斗，他已经成为华夏民族的领袖，那么便有义务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带领华夏走向崭新的辉煌。
自己位极人臣不是辉煌，联合商团坐拥天下金矿银矿不是辉煌，大明海外开疆拓土亦不是辉煌，真正的辉煌是大明民富国强。
在他的理想的辉煌里，不仅仅是华夏能够无敌于海上，而且底层的百姓不再遭受国家机器的压榨，不需要耕种一亩三分却要肩负财政的全部收入，而是能够像自己当年那般能够给自己妹妹扯一匹棉布、用上一盏油灯、吃上香喷喷的肉包子。
正是如此，他虽然知道这是一个很难走的路，但却是义无反顾地前行，既要带领国家走上强盛，亦要让底层的百姓过着富足的生活。
他相信只要朝廷能够真正体恤底层的百姓，哪怕他哪一天突然不在了，那么将会出现无数个像岳飞般的英雄来守卫这个相亲相爱的民族，而华夏亦会永远傲立于民族之林。
“这才是真正为我们百姓着想的好官啊！”
“可不是吗？我早说林青天是天下第一的好官！”
“你们都错了！林青天不仅仅是好官，他更是咱们大明真正的贤相！”
……
这一项法令一经昭告天下，当即引发无数大明百姓和读书人的强烈拥护，很多人对林晧然更是冠予了“贤相”之名。
当然，乡绅无疑是很难接受这个结果。在早前的“刁民册”中，他们所藏匿的田产早已经登记，现在摊丁入亩会大大增加他们在杂税上的开支。
不过他们纵使有万般不甘，现在的林晧然的相位即不可动摇，亦手握着天下军权，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情况似乎还可以乐观一些。大明朝廷近些年重水利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很多乡绅得益于水利建设所带来的丰收，亦不见得全都痛恨林晧然。
在摊丁入亩发布的当月，大明朝廷接着推出了影响更大的《金融法案》。
大明建国之初，朱元璋以强硬的手段打击民间的金银交易，却是想要打造了一个以大明宝钞为核心的货币体系。
只是大明宝钞并没有健康财政的支持，在初期宝钞体量较少且借助强权还可以勉强运行，但随着当政者疯狂发钞来解决财政开支问题，这个体系很快便崩溃了。
到了如今，大明宝钞几乎没有了流通属性，却是早已经被金银所取代，现行的杂税都是以白银为结算货币。
不过这里无疑埋下了一个极大的隐患，由于华夏没有自己的货币体系，却是无法调节本国的经济，且很且容易受到拥有大量金银的西方力量的冲击。
最为重要的是，华夏没有属于自己的货币体系，可能可以比肩西班牙的海上霸主，但无法真正影响全世界。
林晧然作为一个后世之人，却是知道金融的威力，更是知道在大航海时代中打造自己货币体系是多少的重要。
在内阁形成统一的意见后，他亲自前往坤宁宫游说陈太后，而后决定抛出属于大明的新官方货币——百历银元。
百历银元暂且仅发行一钱银元和一两银元两种面额，材质均采用纯银加入镍、铜铸造，单是实物的价值便已是不低。
有鉴于不受限制发行的大明宝钞信誉崩塌的教训，百历银元并不是由朝廷铸造和发行，而是交由联合钱庄所代为发行。
跟当年大明宝钞只发不回收完全不同，朝廷今后的税收只收取百历银元和联合银票，正式确立了百历银元和联合银票的官方货币地位。
普通百姓既可以用自己的碎银和铜钱到联合钱庄换得百历银元，亦可以用百历银元到联合钱庄进入兑换金银，却是保障了百历银元跟金银的兑换。
正是如此，联合钱庄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央行。
林晧然深知竞争才是发展的原动力，故而在《金融法案》中，亦是向民间放开了金融业。
朝廷除了继续打击高利贷外，允许民间建立以百历银元为主要货币的地方性银行，从而加强了百历银元的流动属性。
正是如此，在大明宝钞完全退出历史舞台之时，却是没有让白银成为官方货币，而是将官方货币的使命交给了联合钱庄。
当然，很多保守的土财主亦不会轻易认可百历银元和联合银票，他们很多人都选择将金银窑藏，到需要办什么大事才选择用金银换取联合钱庄的百历银元和联合银票。
只是这其实是一种正常的现象，毕竟任何一种转变都不会一蹴而就，而是呈现着一种缓慢的大趋势。
随着这两项法令执行，而新的征税系统正式运转的时候，百姓很快便知道这两项法令的优劣。
底层百姓无疑是懂得精打细算的，却不管当权者吹得多么天花乱坠，但他们都牢牢地盯着一年的支出和留存。
尽管他们都知道林晧然是一个好相国，只是他们到联合钱庄换足百历银元而后到县衙缴纳杂税的时候，却是感觉一切都宛如是做梦一般。
很多百姓在缴完杂税之时，却是向书吏一再确认他们有没有算错，这是不是真是他们本年度仅需要交的杂税。
书吏原本还耐心地进行回答，最后实在是不耐烦了，只好站上书桌对着后面排队的百姓再度讲解起摊丁入亩。
一些智商比较低的百姓对着摊丁入亩还是有所不解，只是看到本县首富缴上一百个百历银元，这才恍然大悟起来。
敢情是有田的多缴，少田的少缴，无田的不用缴，大明朝廷这是在偏帮着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
当然，这亦是产生了一个负面的影响。以前大家都想着如何积攒更多的“祖产”，只是现在多田则要承担更多的杂税，却是让很多人选择望而却步了。
毕竟购买的田产仅靠耕种的话，起码十几年才能收回本钱，而现在又要多缴杂税，这无疑是加剧了田亩的成本。
正是如此，在《摊丁入亩》和《金融法案》推行不久，全国田亩的价格出现了小幅度的下滑。
时间眨眼到了三月中旬，整个京城显得十分的热闹。
京城的百姓发现京城多了很多奇装异服的番邦人，这些番邦人对大明的商品极度好奇，同时还带着大量的奇珍异宝在这里出售。

第2364章 万国来朝之以秦为鉴
跟以往当政者闭关锁国的政治理念不同，而今在林晧然掌舵下的大明，正按部就班地打开国门面向世界。
通过一条条国际航线，而今大明由开放的几座城市跟南洋、东海紧密相连，甚至一些民间商船已经冒险前往西洋和北美洲淘金。
与之相对应的是，越来越多的外国人知晓大明王朝的强大，亦是不辞辛苦前来一览大明的盛世风采。
特别一些传教士对大明京城十分的向往，尽管已经在香山县扎了根，但他们还是愿意花费大半年的时间前来京城。
此次之所以如此多的番邦人齐聚于京城，其实这个事情是由林晧然所促成的。
早在百历去年登基之时，林晧然借着这个机会号令南洋、东海和西洋诸国来朝，更是声明需要国王本人亲自前来。
通常而言，藩国朝贡都是遣使而来，很少国王本人亲自前往的。像俺答当年向大明朝贡，哪怕他十分蔑视大明，但亦不可能亲自前往京城。
只是现在的大明王朝已经名声在外，联合舰队早已经成为南洋和东海当之无愧的霸主，国威比明成祖时期是只强不弱。
正是如此，林晧然将这份邀请函由联合舰队下发诸国之时，绝大多数的国王都选择亲自前来京城共商大事。
由于此次万国来朝是国王亲自前来，随行人员自然跟遣使是不可同日而语，故而在这个月才会出现番邦人随处可见的景象。
华夏无疑是一个极有包含性的民族，从最初对番邦人的惊奇，接着便开始慢慢接纳，最后更是有擅于交际之人邀请他们把酒言欢。
三月的天空不染一丝纤尘，宛如一块翠绿的玉壁般。
小时雍坊，郭府。
郭朴身穿着一套灰色的长衬，经历了一场病痛后，而后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只是脸型比之前明显要削瘦了一些。
他现在仍是当朝内阁首辅，上个月再度称病上疏请辞，结果陈太后允许他养好病再回内阁处理政务。
对于郭朴如此坚持请辞，很多人都清楚这是郭朴因甘肃贪墨案而自责，故而才三番五次想要上疏请辞。
却不知陈太后是真心挽留郭朴，还是陈太后根本揣摸不到郭朴请辞的缘由，却是直接允许了郭朴带职养病。
在林晧然的劝说下，郭朴亦是暂时接受这个结果，却是没有继续上疏请辞。不过他亦是一直没有返回内阁，而是呆在家里做一个闲云野鹤。
“你此次如此大动干戈，将东海和南洋诸国的国王和使臣召集到京城，难道真的仅仅为了彰显国威吗？”郭朴坐在凉亭中，落下一枚白子开门见山地道。
此时坐在郭朴对面的人正是当朝次辅林晧然，今日他借着休沐日的机会，却是前来跟着郭朴一起下棋。
林晧然显得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思索片刻落下一枚黑子道：“咱们大明比海外之国强盛太多太多，此次自然还是要彰显一下我们大明的国威！若是我们不让他们认识一下我们大明的强大，他们恐怕还是夜郎自大，不管嘴里说得多么好听，但其实心里并不将我们当一回事！”
在此次的招待外藩的安排中，他已经特意准备了一场军演，目的正是要狠狠地威慑这帮性情高傲的国王和使臣。
“老夫虽然没有统计，但此次招待各国使臣的开支和接下来皇上的恩赐都不是一个小数字，只是这天底下没有谁比你更精明的，老夫是绝对不信你仅仅是为了彰显国威！”郭朴在棋盘重重地落下一枚白子，却是瞥了一眼林晧然道。
其实不仅他是这般认为，大明官场绝大多数的官员都知道林晧然一定是另有图谋。
毕竟这位次辅为了普通百姓的生计，却是敢得罪整个官绅阶层，自然更不可能做出削大明的肉来喂这些藩国的道理。
结合林晧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林晧然定然是在图谋着什么，所以才能搞出这一场很罕见的“万国来朝”。
林晧然的注意力停留在那枚继续进攻的白棋上，显得认真思索地道：“除了向他们彰显大明的国威，我确实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我还没有摸清他们的态度，所以现在还不好说，不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要了一个应对之策，当即将抓在手中的黑棋重重落在棋盘上，竟然是成功破局。
“啥？”郭朴看到落下的黑棋十分的精巧，却是进行追问道。
林晧然看到自己成功逆转战场，便是灵机一动地道：“郭公，你的安阳先秦属燕赵之地，我的高州那时是百越地。只是而今咱们同朝为官，今日在此下棋聊时政，却不知是谁种下的果呢？”
“秦始皇嬴政扫灭六国，统一海内，开创华夏帝制，此乃始皇之功绩也！”郭朴在棋盘落下一子，显得不假思索地道。
林晧然跟着落一枚黑棋，却是继续询问道：“秦二世而亡，然天下并非一分为七，而是由汉代之，国祚四百年之久，此又何故？”
“若愚，你此次召集诸国，所谋之事跟秦一统有关？”郭朴端起桌面上的茶盏，显得若有所悟地道。
林晧然看到郭朴已然是停止下棋，便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道：“秦改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行同轮，统一货币、计量单位等，正是此举将七国百姓紧密相连。纵是此后王朝更替，但咱们南北之人既可同朝为官，亦可在此喝茶下棋聊天。”
“此次你将诸国召来京城，难道是要效仿秦朝嬴政的做法？”郭朴的茶盏送到嘴边，突然十分震惊地询问道。
虽然不明白林晧然为何总会有这种天才般的想法，但这个计划一旦成功施行，那么可谓是造福千秋万代。
哪怕大明现在没有吞并南洋、东海诸国的野心，只要这些小国慢慢被华夏所同化，将来并入华夏版图不过是早晚之事。
却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不仅是大明王朝最优秀的首辅，而且还会成为华夏民族最杰出的一位领袖。
林晧然伸手端起茶盏，却是苦笑地轻轻摇头道：“咱们大明仅是宗主国，却还不能如此强制他们这般言听计从，但这确实是我现在所谋求的方向！”
历史最已经证明，单纯的武力扩张并不能造福于民。
明成祖初期，取代安南国政权的胡朝骚扰明朝边境，朱棣一怒之下便派张辅率军深入安南，成功消灭纂位的胡氏政权，得府州十五、百姓三百十二万，在河内设立了交趾布政司进行直接统治。
当地的百姓并不接受明朝的统治，始终视明朝为侵略者，并不断出现起义军，试图推翻明朝的统治。
偏偏地，明朝需要派遣大军长期驻扎在安南，每年的军费开支需要三百万两，但能从越南收到的赋税仅为七万两。
明宣宗朱瞻基继位后，很快便主动选择放弃安南的统治权，抛掉这个巨大的财政包袱，专心于大明的国防事业。
虽然安南直治失败有诸多因素，但林晧然并不打算走上这一条单纯的武力扩张道路，而是希望吸取前人的失败教训来壮我华夏。
“这确实是咱们值得努力的方向，只是一些国家已经有了他们的文字，这‘书同文’打算如何达成呢？”郭朴终于明白林晧然是在下一盘大棋，喝了一口茶水便继续追问道。
管家一直侯在凉亭，意识到这两位大人物在商谈重要的事情，对着准备前来送糕点的丫环挥了挥手。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便是开诚布公地说道：“诸国的教育都相当落后，我想要在诸国创建圣人书院，免费吸纳当地有心向学的孩童，向他们教导我们大明的儒家学说，甚至允许他们前来参加我们的科举并进入仕途！当然，大明今后跟诸国亦会有更多的公文往来，而我亦会要求他们的回复函要用汉字。”
“你这个主意倒是可行，只是如此花费定然亦是不小，且那些举人出身的教渝定然不肯前往那些苦寒之地！”郭朴认可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有所担忧地道。
林晧然手里捧着茶盏，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构想道：“教导这些人不需要教渝，甚至都不需要生员的资质，只需要童生水准以上则可。接下来我会在国子监之下再设师范学院，这些能够顺利毕业的生员都属于朝廷的公职人员，然后派遣到各国的圣人书院任职，五年任教结束可回原藉进入县衙任书吏。”
“那如何统一货……？”郭朴知道林晧然的手段恐怕不止这些，正想要继续深挖，结果看到林福朝着这边匆匆地走了过来，不由得打住了话题。
林晧然知道肯定是出了重要的事情，对着来到近处的林福道：“什么事？”
“顺天府尹雷长江刚刚派人来询问，有两名商贩跟渤泥国王一行因争执而发生斗殴，却不知该不该提审他们？”林福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显得十分认真地询问道。
渤泥国？
郭朴听到这个事情，却是不由得露出了凝重之色。
渤泥国位于加里曼丹岛北部，首都居民达万人，下辖十四州，却是由四位大臣和八位副大臣全权管理。
尽管是一个岛国，但得益于土地平坦且肥沃，却是以农业为主，亦是从事“煮海为盐、酿秫为酒”。
早在北宋时期，两地便已经有了友好往来，渤泥国两次派遣使者访宋，而朱元璋初期曾派使者前往渤泥国。
永乐六年，国王麻那惹加那携妻子、弟妹、子女、陪臣共一百五十多人来明朝进行友好访问，同年十月病故，被以王礼埋葬，谥恭顺王。
随着大明执行严厉的闭关封国政策，加上渤泥国自身政权产生了一些动荡，双方的关系慢慢淡化。
只是现在大明的国门打开，大量的明朝商人活跃在南洋的海域上，致使两国间又恢复了朝贡往来。
现在朝廷还想着如何拉拢南洋诸国，却不想那些商贩竟然如此的胆大包天，竟然跟渤泥国王一行进行了斗殴。
不过好在，雷长江还是知道事情的轻重，先派人前来过问林晧然，不然还真的要影响到全盘的计划了。
“你让那人回去告诉雷长江：现在他才是顺天府尹，这种事情还用我来教吗？”林晧然并不打算包庇渤泥国王，当即便是沉着脸道。
林福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便是领命而去。
郭朴看着林福匆匆离开，却是忍不住询问道：“若愚，人家堂堂一国之主不辞万里而来，此番不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啊！”
“咱们大明一直秉行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渤泥国王无视规矩而做出强买强卖之事，我们亦不能惯着他！不瞒元辅大人，此次我就是要摆出强硬姿态，这样在进行谈判的时候，他们才不敢轻意跳出来忤逆我们！”林晧然的眼睛十分凌厉，便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道。
现在的大明是强国，那么完全可以摆出一副强国的姿态。
以他对城北商贩的了解，却是不可能无缘无故跟渤泥国王一行产生冲突，此事的过错方很大可能是渤泥国王。
正是如此，一昧的包庇不是他的风格，倒不如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渤泥国王，从而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郭朴看盘棋便是投子认输，而今林晧然做事可谓是步步为谋，却是发现自己确实不需要再回内阁了。
城北，顺天府衙公堂上。
张虎带领一众捕快将闹事的渤泥国一行人押到顺天府衙，周围的百姓纷纷跑过来凑热闹，却是想要看一看顺天府尹雷长江提审番邦国王的场景。
仅仅是盏茶的功夫，这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显得十分期待的模样。
赛尔夫里看到走上公堂的雷长江，却是为显得十分愤怒地指责道：“我乃渤泥国赛尔夫里！他们两人莫名其妙阻拦我们的去路，而你们不问青红皂白抓我们，你们大明如此做法当真是欺人太甚！”

第2365章 万国来朝之外交冲突
两个商贩被赛尔夫里一指，亦是担心雷长江偏帮这个番邦人，当即噼里啪啦地向端坐在堂上的雷长江进行解释。
赛尔夫里听不懂这两名商贩说些什么，只是此刻心里十分的愤怒，却是不明白为何这大明王朝的巡逻队和官员如此不辨是非曲直。
他是渤泥国现任的国王，随着广东海商十余年前来到渤泥，让他重新认识这个位于海洋北面大陆的大明王朝。
几年前，他决定跟着这个名义上的宗主国再度建交，便派遣使者借助联合商团的商船正式访问大明王朝。
在换得价值不菲贡品的同时，亦是从使臣的描绘中得知大明王朝的情况，更加确信大明王朝是一个远超想象的强大国度。
纵使他不相信使臣的话，但大明海商活跃于南洋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实，而且大明的联队更是强大到足以令人生畏。
前些年，亚齐国国王阿拉乌丁进攻柔佛王国，一举击溃柔佛军队并俘虏了柔佛国王，而后摧毁了柔佛城。
只是柔佛国跟大明交好，当时联合舰队闻讯而来，却是一举将亚齐的舰队尽数歼灭于马六甲。不仅解救了柔佛国王，并且迫使亚齐国进行战争赔偿。
经此一战，他亦算是真正认识到大明王朝的强大，这是一个能够轻松摧灭他渤泥国的恐怖王朝。
此次大明皇位更替，新帝亲自召见他们南洋国王，还是由联合舰队进行宣旨，致使他不得不跟随联合舰队前来京城。
虽然他心里其实渴望亲眼目睹大明王朝的风貌，但更加害怕会遭到大明的报复，特别吕宋一直对他的渤泥国虎视眈眈。
尽管是受到胁迫而来，只是这一路却是看到了大明疆土辽阔，亦是看到大明王朝沿海城市的繁荣，感受到了华夏那份令人神往的魅力。
从天津港下船，在来到北京城前的时候，却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间竟然会有如此雄伟的都城。
虽然他已经从使臣的描述中得到大明都城的情况，只是真正站在大明都城前，才真正明白渤泥国是多么的渺小。
纵使他一出生便是天命之子，只是现在亲眼看着这个位于北面大陆大明王朝的强盛，亦是让他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好在，大明朝廷对他们这帮来自南洋的国王十分的热情。不仅给他们安排了舒服的房间，而且每顿都是上等佳肴和美酒招待，更是让他见识了很很多多闻所未闻的神奇物件。
由于此次大明朝廷并没有限制他们呆在会同馆，只是告诫他们不许购买武器，他便像吕宋、苏禄、古麻刺朗等国王那般，借机领悟京城之地的繁华。
他今日兴高采烈地带着女儿哈菲札和护卫到了鼓楼一带，在这里大肆购买各种充满神奇的商品，体会着这种前所未有的购物快乐。
却是不得不承认，这大明的商品是经济又实惠，仅仅花费一颗大珍珠和一些铜钱便买到了一大堆的好东西。
正当他跟女儿哈菲札携带着所购的商品准备返回会同馆的时候，却是不想被刚刚光顾的两名大明商人堵住去路，似乎是诬陷他们买东西没有付钱。
他的护士自然是誓死保卫自己及女儿的安全，面对这两名气势汹汹的奸商直接动了手，亦是借着人数的优势将对方打倒在地。
在他们刚刚制服这两名商贩准备离开的时候，却不想引来了大明的巡逻队，这帮官差却是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他们一行人带来了这里。
原本他对大明的印象十分之好，特别感受到周围百姓对自己一行人的友善和包容，但却没有想到这帮巡逻队和官员似乎是要包庇这两个奸商。
赛尔夫里知道眼前身穿官服的人定然是大明的官员，只是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官员是无能还是仅仅受到蒙骗，当即向这个大明官员进行解释和质问。
尽管他深知自己无力跟这恐怖的王朝相抗衡，但他终究是堂堂的泥渤国王，怎么都要受到公正的待遇。
“我看这个番邦人像是一个好人！”
“别乱说，人家商贩被打才是苦主！”
“他们被打怎么了，现在有一些商贩挺奸诈的！”
……
堂下的围观百姓正在下面吃着西瓜嗑着瓜子，眼睛盯着公堂的情形，却是忍不住纷纷发表看法道。
顺天府尹雷长江从廉州知府、广州知府、苏州知府一路走来，可谓已经是审案无数，但却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棘手。
只是他知道这个案子关系重大，面对着堂下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泥渤国王赛尔夫里，显得无奈地对着围观的百姓求助道：“谁能听懂泥渤国王说什么，还请上来替本府尹翻译一二！”
这……
围观的几百名百姓没想到难题落在自己头上，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只是他们都是单纯的吃瓜群体，堂堂的顺天府尹听不懂的话，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自是更加不懂了。
不过难题似乎早已经摆在眼前，虽然这里的瓜似乎很大，但偏偏他们压根听不懂这个番邦国王说些什么。
“府尹大人，学生能听懂泥渤国王所说的话！”正当大家左顾右盼的时候，一个身穿青色长衬的年轻人高高举起手臂道。
围观的百姓不由得眼睛一亮，便是齐刷刷地寻声望过去。
只见这个自告奋勇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身材显得比较瘦弱，只是那一双眼睛充着自信和睿智。
“你是何人？请上来答话！”雷长江此刻深知翻译的重要性，便对着在人群中那个举手的年轻人道。
围观的百姓刚刚对位置还是寸土不让，只是现在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此时已经自动让出一条过道。
宁海富从过道走上公堂来，对着端坐公堂上的雷长江施礼道：“学生国子监宁海富见过府尹大人！”
赛尔夫里根本听不懂雷长江和宁海富的对话，这时亦是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很可能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不由得扭头询问自己翻译。
“回禀苏丹，这位大人应该是在找……找目击者！”博尔基亚的额头当即渗出大滴的汗珠子，显得吞吞吐吐地猜测道。
此次他是以翻译的身份跟随国王一起出使大明，只是他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个差使，依靠的是裙带关系。
尽管在船上亦是恶补了大明话，只是让他比手划脚来帮国王完成一些买卖还好，但懂的词汇其实就几十个，却是连简单的正常交流水准都没有达到。
像现在这位大人跟堂下的书生对话，他仅仅能够听出几个词，但他们所表达的意思只能是靠猜了。
赛尔夫里听到这位大人竟然寻找刚刚打斗的目击者，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却是警惕地望向这个大明书生。
“宁海富，你当真懂得他们所说的话？”雷长江看着走上堂中的宁海富，便是认真地进行求证道。
宁海富轻轻地点头，显得十分坦然地道：“回禀府尹大人，学生是广东潮州人士。得益于林阁老当年在广东主持开海，我族中有叔辈当时便响应号召，用雷州布跟南洋诸国贸易。我当时性子顽劣，亦是随船到过好几次泥渤国，确实懂得他们所说的话！”
他的家族算是广东开海的第一批获益者，而他从小的愿望便是拥有自己的商船，成为富甲一方的大海商。
偏偏地，纵使他从小便表现出极大的经商天赋和语言天赋，家里人却一直渴望他能够通过科举走上仕途，更是逼得他来到国子监求学。
“好，你帮本府尹询问他们，这些铜钱是不是他们的？”雷长江选择相信了宁海富，当即便让人将一些铜钱送到宁海富面前道。
宁海富其实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刚刚在下面便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此次指着端上来的铜钱认真地询问道：“尊敬的苏丹，咱们这位大明官员想要向你求证一事！”
“啊？你居然懂得我们国家的语言？”赛尔夫里听到宁海富一口流利的母语，当即便是充满着惊讶地道。
不仅是赛尔夫里感到吃惊，连同翻译博尔基亚都震惊地瞪起了眼睛，还有那位哈菲札公主亦是歪着脑袋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风度翩翩的大明年轻书生。
“尊敬的苏丹，我曾有幸随船到泥渤国贩卖龙脑香，所以懂得你们渤泥国的语言！”宁海将他们的惊讶看在眼里，便是微微一笑地解释道。
咳……
雷长江从赛尔夫里等人的表情中看出宁海富是真的懂得渤泥国的语言，但还是通过咳嗽提醒宁海富处理正事。
宁海富接收到信号，当即宛如优秀的外交官般指着盘中的铜钱求证道：“尊敬的苏丹，我们大明历来都是礼仪之邦，今日发生的争执是我们所不希望看到的。只是现在事情可能存在一些误会，还请您确认一下这些铜钱是不是原本属于你们的？”
“不错，这铜钱原本是我们的，我们便用这些铜钱向他支付，却不知有何问题？”赛尔夫里看到交流已经没有了阻碍，亦是很坦然地回应道。
宁海富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认真地盯着赛尔夫里认真地询问道：“尊敬的苏丹，你当真不知这其中有何不妥？”
赛尔夫里的眉头微蹙，发现事情或许跟自己所想的不一样，这两个商贩似乎并不是诬陷他们没有付钱。
旁边的翻译博尔基亚看到宁海富抢自己的风头，当即便是冷冷一笑地道：“呵呵……有何不妥？我们买东西跟他货钱两清，他们却非要控诉我们没有付钱，我看你跟他们都是蠢蛋！”
哈菲札公主一直目睹着整个事情的经过，而今隐隐间觉察到自己的翻译不靠谱，便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江海富。
“他们两个商贩并非控告你们不给钱，而是你们给他们的铜钱有问题！”宁海富深深地望了一眼翻译博尔基亚，指着那些铜钱一本正经地道。
咦？
赛尔夫里听到宁海富这帮解释，不由得狐疑地望向自己的翻译博尔基亚。
博尔基亚顿时是汗如雨下，但还是强装镇定地道：“你们大明人都是一帮无赖！不管是何种缘由，他说要给二十个铜板，我们可一个都没有给少，为何还要堵我们的去路！”
“虽然你们给的铜钱是一个不少，但你们给的铜钱都是安南钱。这两个商贩事后才发现此事，故而他们才拦着你们要求给他们换回大明铜钱，这个诉求亦算是合情合理！”宁海富望着嚣张的博尔基亚，却是耐着性子进行回应道。
这两个商贩并不是蓄意闹事，而是他们想要讨回自己的血汗钱。由于他们都不识字，初时只觉得渤泥国王一行所支付的是大明其他朝代的铜钱，但询问旁边的商贩才知道这是安南的伪等铜钱。
不说现在大明压根不允许这种别国的铜钱流通，而且安南国的铜钱质量极低，本身并没有蕴含多少铜，故而跟大明的真铜钱的价值根本无法相比。
在意识到自己“上当”后，两名商贩当即找上了渤泥国王一行，却是要求对方换回真正的大明铜钱。
偏偏地，两名商贩找上渤泥国王一行，不仅没有能够要回自己的血汗钱，反而还遭到了渤泥国护卫的殴打。
亦是好在，顺天府衙的捕快秉承着林晧然时期的正义，却是将这一帮出手伤人的渤泥国王一行带回了顺天府衙。
博尔基亚意识到自己这个翻译并不称职，但还是不肯承认错误地辩解道：“都是铜钱！为什么安南的不能用，你们大明的才能使用，这还是你们大明人不讲理！”
“且不说我们大明交易一直用的是大明铜钱，你现在拿安南钱跟我们大明铜钱相比，就像是拿哈菲札公主跟普通女子相比较！”宁海富邪魅一笑，却是理直气壮地争辩道。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当众拿起一枚安南铜钱，稍稍一用力，便是将这枚安南铜钱掰成了两半。
堂下的百姓明明听不懂宁海富在说什么，但却是看得津津有味，而听得懂的哈菲札公主已经是双眸含春。

第2366章 万国来朝之文运岭南
泥渤国王赛尔夫里看着那一枚被掰成两半的铜钱，显得若有所悟的模样。
宁海富从自己钱袋取出一枚漂亮的黄铜铜钱，便是充满善意地递给赛尔夫里道：“尊敬的苏丹，请你试一试咱们大明的铜钱，看能否将我大明的铜钱掰断！”
赛尔夫里接过递过来的那枚漂亮的铜钱，入手便感到这枚铜钱比自己先前的明显要重一些，而硬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围观的百姓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合格的吃瓜群体完全可以脑补情节，不少人当即猜测到宁海富的用意，显得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虽然很多邻国都效仿他们大明铸造铜钱，只是这些国家铜钱的含量和工艺都远远无法跟大明相提并论，价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赛尔夫里把玩着手里那枚黄澄澄的铜钱，却是知道自己根本掰不断，但还是疑惑地询问道：“同样是铜钱，为何差异如此之大呢？”
哈菲札公主刚刚十六岁，虽然相貌平平，但皮肤白皙，正处于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年纪，亦是扭头疑惑地望向宁海富。
“泥渤国的木雕十分精湛，我当年随叔父到达贵国，初见之时甚是喜欢。只是同样造型是真主神像雕件，一件要用一丈棉布来换取，一件仅需要一尺棉布，苏丹可知这是何故？”宁海富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笑着反问道。
赛尔夫里当即便陷入沉思，旁边的哈菲札公主宛如积极回答问题的小学生道：“我知道！你们外人看着木雕很是相似，但其实木雕不能光看表面，贵的那尊肯定用的是好木，而便宜那尊用的是差木。”顿了顿，她又是进行补充道：“哪怕是同一种木材，但由于木材年份的差距，刻出来的木雕的价值亦不尽相同！”
“哈菲札公主果真是博学聪慧，这其中的缘由我亦是好久才弄明白！尊敬的苏丹、公主殿下，大明的铜钱和安南的铜钱虽然看着很相似，但其实宛如贵国的木雕一般，两者的价值却是宛如两尊贵贱的木雕。他们二人都是靠着自己手艺谋生的大明子民，此次之所以拦着你们的去路，并非是有意冲撞你们，而是他们亦有父母妻儿要养，故而想要你们使用大明铜钱亦或者取消交易退还货物。”宁海富又是给出哈菲札公主一个彩虹屁，而后指着旁边两名商贩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两名商贩原本就没有做亏心事，此时看到宁海富指向自己，显得十分坦然地望向泥渤国王赛尔夫里。
旁边的博尔基亚汗如雨下，但还是插出一足道：“他们两个分明就是蓄意闹事！在交易之时为何不提，事后才跑过来拦我们去路，简直是无理至极，你们官府亦不管管这两个刁民！”
“博尔基亚，刚刚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们找上你们并非有意冲撞，而我们大明官差亦是看你们对这两个商贩出手才出面制止！”宁海富先是耐心地辩解，而后将矛头指向博尔基亚道：“倒是你作为翻译，这两个商贩所求无非是给他们换回二十枚铜钱，亦或者将货退还给他们，我相信以苏丹和公主陛下的心胸定然不会为难他们两人，此事分明是你不能尽责所致！”
“如果我跟父皇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定然不会为难他们两人，更不会对他们动手！”哈菲札公主当即便是表明立场，而后取出一枚珍珠道：“他们所售的彩瓷碗本公主甚是喜欢，此次我们确实是误信博尔基亚才认为他们是诬陷我们没有给钱，却不知用这枚珍珠赔偿可能让他们满意呢？”
博尔基亚还想要进行争辩，只是发现国王赛尔夫里投来死亡凝视，却是便将吐出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主当真是通情达理，在下先行试一试！”宁海富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误会，当即便是微笑地接过珍珠道。
哈菲札对明朝一直很向往，而今对这个明朝书生的好感大增，显得眉目传神地道：“那麻烦你了！”
堂下的百姓看着他们在公堂上吱吱喳喳，而今看到那个公主递给宁海富一枚珍珠，当即便知道事情有了进展。
端坐在堂下的雷长江一直默默地看着宁海富跟泥渤国那边进行沟通，而今看到宁海富接过珍珠，亦是好奇地望向宁海富。
宁海富面对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却是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便是恭敬地向雷长江施礼道：“回禀府尹大人，依在下之见，此事皆因泥渤国的翻译不能准确传达两位商贩的诉求，故而才造成了此次的误会！今泥渤国王和哈菲札公主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哈菲札公主愿意向两名商贩赔偿一枚珍珠！”
“你确定此次冲突是翻译所致，而不是他们故意推卸责任吗？”雷长江作为顺天府尹有着自己的立场，当即便是质疑的态度道。
旁边的商贩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此时亦是给出自己的判断道：“府尹大人，这个翻译说的汉语确实不利索，现在细细想来，问题应该真是出在这个翻译身上！”
“他们跟草民做买卖的时候，这个翻译说话确实很不清楚，还是靠比手势才明白他说的是二！”另一名商贩亦是已经冷静下来，表达出自己的看法道。
虽然他们此次被人揍了心里十分的不爽，只是现在冷静下来后，发现很可能是沟通不畅而造成的一场误会。
最为重要的是，他知道林晧然正在设法跟各国共商大事，纵使自己吃了一些闷亏，亦是不想给林晧然那里制造出不必要的麻烦。
宁海富却是完全相信泥渤国王，便是对着雷长江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府尹大人，学生方才在堂下见泥渤国王十分愤怒地指责我们，这不是明知道自己做错事该有的态度，所以泥渤国王确实是被翻译蒙在鼓里！”
“如此看来，事情恐怕是真出在那个翻译身上了！”
“那个翻译说的话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懂，压根不懂我们大明语！”
“我也觉得那位国王确实不知情，而且堂堂的国王亦不可能为了二十枚铜钱就赖账才是！”
……
围观的百姓一直旁观着事态的发展，看到这个案子进入了一个小僵局，亦是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道。
雷长江原本就不想将事情闹大，而今自然是顺应民意地道：“如此看来，这事确实是一个误会！陈大、赵九，你们是本案的受害者，此次对方赔偿你们一枚珍珠，你们可还有什么不满吗？”
“府尹大人，这赔偿是不会太多了？”陈大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克制着自己的贪婪地询问道。
雷长江处理这种案子早已经是驾轻就熟，当即便是给出一锤定音地道：“既然你们没有异议，那么你们便收下所赔偿的珍珠，但却不得再追究他们！”
“多谢府尹大人明察秋毫！”陈大和赵九的本意仅是想要讨回自己的二十文钱，而今看着除去医药费都有残余，当即便是欣然接受了珍珠地道。
此次他们之所以选择闹起来，一来是他们此次确确实实是吃了亏，二来亦是相信现在的顺天府衙能够主持公道。
自林晧然出任顺天府尹之后，顺天府衙便已经继承了那份公正严明的风气，一直都能不畏权势替他们普通百姓主持公道。
当然，顺天府衙之所以能够维持着这种局面，却是跟那位已经身居高位的林阁老脱不开关系，那位大人物一直时时刻刻爱护着他们，亦是有效地约束着手底下的官员。
当大家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之时，雷长江却是脸色一正地道：“虽然此事源于一场误会，只是泥渤国王一行在大明伤人亦是事实，此事不得不有所惩处！本府判处他们在会同馆三日不许外出，你一并转告给他们！”
虽然说得十分的正义凛然，但雷长江知道泥渤国王等人压根听不懂他所说的判决，亦是只好交由宁海富进行转达。
宁海富显得颇为无奈，只是深知不能违背这位府尹大人的意愿，便是只好将这个判决结果原原本本地进行转述。
“我们都进行赔偿了，为何还要禁足我们三日？”哈菲札公主对逛街已经上瘾，却是有所抵触地道。
赛尔夫里的眉头微蹙，亦是有所不满地扭头望向宁海富。
宁海富颇为无奈，但还是耐心地讲解道：“回禀公主殿下，此事并非是针对你们，而是我们大明律法对你们这种打人的行为早已经有处罚的规定。且我们大明的律法的宗旨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我们大人对你们已经是网开一面，所以还请你们遵守这个判罚，亦请你们能够理解！”
在说话的时候，同样给赛尔夫里投去真诚的目光，心里亦是想要替大明出一分力，故而希望能够成功游说这位泥渤国王。
“律法？这是什么东西？”哈菲札公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显得无辜地眨动，却是更加困惑地询问道。
宁海富深知不能引发对方的抵触情绪，便是充当顾问般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大明王朝管理百姓的依据，就像今日所发生了事情，我们官员面对这种事情要怎么判罚，都需要按大明律法条文来做，却不能以个人的喜好来判罚！”顿了顿，又是进行举例道：“像当年我到达泥渤国之时，同样是小偷，结果有人偷盗鱼干被断了手，但有人偷盗珠宝却是平安无事地走出来，这其实是贵国没有律法的坏处。只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大明，那么官员就不能如此了，而是要按照大明律进行一视同仁地判罚！”
“听你这么一说，你们大明律听着还挺好的！”哈菲札公主似懂非懂地点头，亦是对着这种律法表达好感地道。
宁海富暗暗松了一口气，当即表现出一副热心肠地道：“若是你们对大明律感兴趣，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向你们具体讲解大明律法，这亦是我们大明治国之根本也！”
跟着这些没有治理章程的南洋小国相比，大明的律法简直就是一本圣经，甚至他们都应该好好地效仿大明。
“好，那便一言为定！还请你明日到会同馆，我在那里恭候！”赛尔夫里听到这话，当即便是一锤定音地道。
这……
宁海富扭头望向一直沉默的泥渤国王，却是不由得瞠目结舌起来。
刚刚仅是一个客套话，根本没打算跟泥渤国有过多的接触，却是没想到这位泥渤国王竟然将事情当真了。
雷长江虽然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但亦是懂得察言观色，看到宁富田面露难色，当即便是询问情况。
宁海富显得十分的无奈，当即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说出来。
雷长江得知是此事，便是当机立断地道：“现在泥渤国王不远万里而来，我等自然要好好地招待他们！国子监那边我会帮你打招呼，你今后不需要再到国子监上课，只需要负责跟泥渤国处好关系即可！”
“这不妥吧？”宁海富原本只是一个热心市民，结果现在竟然被雷长江征用，不由得瞪起眼睛抗拒地道。
雷长江冷哼一声，却是不为所动地道：“此事能有什么不妥，就这么定下了，你服从安排便是！”
宁海富作为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生员，面对着这位高高在上顺天府尹的强压，自然没有反抗的资本，却是无奈地同意了这个安排。
雷长江毅然是将宁海富当成可以随意支配的商品般，伸手指着宁海富对着泥渤国王道：“你们的翻译不靠谱！若是今后要逛北京城，可以由他给你们做向导！”
赛尔夫里根本不懂客气为何物，当即便是接受了这份好意，只是却苦了丧失人权的宁海富。
待到一行人离开，宁海富被雷长江叫进了府衙。
雷长江看着跟着走进签押房的宁海富，亦是不得不发出感慨：当今天下的文运已经汇聚于广东，像今天堂下有几百人之多，其中书生少说也有上百，结果又是一个广东人挺身而出。

第2367章 万国来朝之内祸将起
顺天府衙，签押房内。
自从林晧然离任后，这里已经换了好几任顺天府尹，只是历代顺天府尹都没有改变这里的布局，甚至墙上的字画都没有改变。
宁海富并不像普通书生那般手足无措，而是十分自然地叫屈道：“府尹大人，你将学生安排给他们讲解大明律则罢，还要充当他们逛北京城的翻译，这着实是苦差啊？”
“我看你穿戴不俗，不惜万里从广东到国子监读书，想必家境不会太差，你……不会向我索要报酬吧？”雷长江在外厅主座落坐，却是一脸警惕地道。
进来送茶的管家听到雷长江这番话，却是不由得憋着笑意，尽管自家老爷为官清廉，但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铁公鸡。
“此次能为大明出力，这是学生义不容辞的使命！”宁海富自然不是想着要钱，便是苦涩地表态道。
雷长江亦是安下心来，当即端起茶盏打听宁海富的底细道：“你有如此的爱国之心，不愧是国子监的大才，却不知你跟宁巡抚是什么关系呢？”
“不瞒府尹大人，我父亲跟宁巡抚是同一个祖父，他是我的堂叔！”宁海富亦是不隐瞒，当即便是回应道。
雷长江看到宁海富跟宁江确实还有几分神似，便是给出许诺地道：“跟我猜的果真没错，你真是潮州宁家！你到会同馆便以我客卿的身份出入，我亦会派人跟会同馆那边打招呼，只要事情办妥不会亏待你！”
“府尹大人，学生倒是有一事相请！”宁海富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当即便是准备提出条件道。
雷长江没想到宁海富这么快就顺杆向上抓，先是轻啐了一口茶水，显得不动声色地道：“请说！”
“学生受家中所迫，这才不得不前来国子监读书，只是学生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子，更别说考取举人功名，在此亦是继续虚度光阴而已。故而学生希望你能跟宁巡抚说一说，让家里别再逼我考取举人，学生更希望能够跟随族中长辈前往南洋历练。”宁海富不愿意放出这个好机会，当即便是提出请求道。
原本他在潮州读书就不出众，而今到了国子监更是明白自己的长处不在这里，故而他早就断了科举的心思，更别说是考取贡举人的功名。
只是很多事情亦不是他能够决定的，特别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他的家人却不会允许他早早放弃科举。
不过他心里却是十分明白，如此继续这般下去，那么自己再花费十年都考不到贡举人的功名，而且自己这辈子亦是完蛋了。
雷长江不再是曾经那个古板的京城六部主事，从廉州府一路走来，亦是意识到改变这个国家不能光靠这帮死读书的人。
宁海富不仅精通泥渤国的语言，而且还能十分轻松就解决了外交纠纷，这无疑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人才。
雷长江面对着宁海富紧张的目光，便是表明立场地道：“大家都知道当官的好处，所以一直都是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只是咱们大明要兴盛，却是需要全方位的人才，这点我跟林阁老是不谋而合。你这段时间用心办差，只要你将泥渤国王和公主招待好了，我会修书跟宁巡抚替你说情！”顿了顿，又是补充道：“此次外交很是重要，纵使到时宁巡抚不愿意，我亦可以向林阁老说明你的事情，林晧然是通达之人，想必还是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若得林阁老发话，学生家中自是不会再阻拦！”宁海富听到雷长江竟然有计划搬出林晧然，当即便是欣喜地道。
倒不全是林晧然的权势，主要还是林晧然在自己族中的威望。若得林晧然开口，那么家里人定然不会再逼着他考取举人功名，毕竟世间有几人能得到林阁老的认可的呢？
雷长江看着宁海富兴冲冲地离开，便是将这个外交事件上报给林晧然。
虽然他不知道林晧然具体在筹谋着什么，只是从廉州府、广州府和苏州府一路走来，林晧然正在赋予着无数百姓无限的希望。
在他初到廉州府之时，北流江入海口的淤泥官府坐视不理，但各种赋税却是层出不穷，致使一些百姓只能靠卖儿卖女来换一袋米粮挺下去。
只是林晧然不仅在地方替百姓开海谋求发展，在回到大明的权力中心之时，同样是千方百计地削减百姓的税赋。
虽然现在所推行的《摊丁入亩》遭人诟病，只是他知道林晧然的心意一直都没有改变，始终在为着最底层的百姓着想。
现在花费这么一大笔开销将南洋诸国请到北京城，他相信林晧然一定是在替华夏子民谋求利益，正在下着一盘惊天大棋。
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相信只有林晧然才能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而他亦是早已经下定决心尽力帮助林晧然。
纵使是千难万难，他亦不会让到林晧然独自承受这一切，而是会始终站在林晧然这一边，即便牺牲自己亦是不惜。
林府，灯火璀璨。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跟着往常一般，白天忙碌着全国的政务，晚上则会翻阅来自全国各地的情报。
随着他将情报网全国铺开，特别无线电报已经成功运用，而今他宛如是开启了一个上帝之眼一般，却是能够时时刻刻掌握着各地的动静。
只要他有这个需要，哪怕是现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亦是可以窥探到里面的一些极度隐秘的事情。
在此期间，管家林金元送来茶水，而后便是悄然地退出去，林府上下通常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这位家主。
林晧然已经是这个王朝实际上的掌舵者，浑身上下越发的威严，特别越来越茂密的胡须平添几分沉稳和内敛。
他此时借着旁边敞亮的烛光，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一份份的情报。
不过现在的重心还是放在外交上，而今各国受邀的国王或使臣陆续到来，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会议即将在京城举行。
在看到今天顺天府衙所发生外交纠纷的前因后果，仅是会心一笑，却是没有过多地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其实最近类似的外交纠纷并不少，而今后还会更多。只是这种文化间的碰撞并不见得是坏事，五千年华夏文化作为强势的一方，必定能够慢慢地同化南洋这类糟蹋的文化。
他始终相信华夏打开国门拥抱世界，这是最正确的决策，既可以让国家变得强盛，亦能够让广大百姓享受到海洋红利。
今晚十五的月亮很圆，已经悄悄地出现爬上屋顶。
孙吉祥、王稚登和江荣华跟往常那般来到外厅等候，只是近来朝堂显得十分太平，故而大家的脸色都显得很轻松的模样。
“南洋的各国的纷争不断，像吕宋和北山国前些年还打了一仗，而今都担心我们大明偏帮一方而让致其灭国，故而两国的国王都不敢不来！”江荣华对于南洋的格局最为了解，便是发表自己的看法道。
最近京城并没有什么大事，而今最热门便是陆续到达的外邦国王和使者，故而三人亦是聊起了这方面的话题。
王稚登轻轻地点头，随即揶揄地笑道：“南洋这么多国王敢于赴京，恐怕亦跟你们广东那几位外番国王女婿分不开，想必这些人亦是帮着游说！”
“他们自然要帮着促成此事，但说到底还是我们大明王朝而今的强大。南倭北虏已经成为历史，我们大明现在兵强马壮，哪怕打到暹罗都不是什么不可能想象的事情！”江荣华的眼神坚定，显得信心十足地道。
之所以南洋诸国很多国王选择前来，主要还是现在大明王朝的强大，不仅可以帮着他们抵御外敌，而且拥有毁掉他们任何一个国家的实力。
正是这种利益和威胁之下，这些南洋诸国才会选择登上联合舰队的船，不惜万里迢迢来到大明的都城。
孙吉祥看着林晧然脸色凝重地从里间走出来，当即便是郑重地询问道：“东翁，发生什么事了？”
王稚登和江荣华亦是结束了话题，心里知道可能出了状况，便是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刚刚南京传来的消息，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要对我出手了！”林晧然面对着在场的三人，便是扬起手中的情报道。
孙吉祥等人知道林晧然在朝堂已经没有威胁者，但知道林晧然的改革会触碰到一些人的利益，却是难免会遭到反扑。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偏偏处在外交最关键的时间窗口，这些人着实会挑选时间。
尽管大家对此早有预期，但大家都知道林晧然的出发点是为了这个国家和百姓，心里还是忍不住生起了愤怒。
江荣华是最后一天看那份由南京传来的情报，只是情报上面并没有具体的弹劾内容，便是不解地询问道：“临淮侯李庭竹怎么也是参与此事，摊丁入亩对他的影响并不大啊！”
“临淮侯凑进来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摊丁入亩，而是东翁最新推行的军政改革！”王稚登对南京的情况最为了解，便是皮笑肉不笑地道。
在林晧然所推行的新政中，摊丁入亩无疑是侵犯了官绅阶层的利益，一些人原本只需要缴税少许，但现在却是要承担极大的税赋。
只是对南京勋贵最大的损害还是林晧然所推行的军政改革，却是摒弃原本那一套“世袭”，而是对所有地方长官都实行考核。
建文帝败北和土木堡之变已经说明虎父无犬子的思想是错误的，像临淮侯的先祖李文忠是英杰，只是世袭曹国公爵位的李景隆率大军征讨燕王朱棣惨败，最后更是打开金川门迎接燕军。
这些勋贵早已经没有了先祖那种惊艳的军事才能，不过是像宗藩这种附在大明身上的蛆虫，仅仅依靠先祖的荣光便是能够身居高位。
在最新的考核中，南京的勋贵很快便是原形毕露，别说是带兵上阵杀敌，却是连大刀都舞不起来。
林晧然自然不会跟这些废物讲情面，面对临淮侯这种胖得提刀都废劲的漕运总兵，自然不会再允许这种废物占着位置。
只是事情倒出现了些偏差，林晧然都还没有正式将这位临淮侯从漕运总兵的位置踹下去，结果临淮侯竟然率先动手了。
“怕是如此了，不过临淮侯此人不足为惧，这位钱德望倒是十分麻烦！此人师承王明阳，王明阳在师之时便已经主持讲席，而这数十年更是在南直隶、江浙和江西等地讲学，而今的门生早已经遍布天下，已经是当世最有影响力的几个大儒之一了！”孙吉祥看着上面的名单，显得忧心忡忡地道。
王稚登对那种空谈的大儒十分不爽，当即便是提议道：“这种人在讲学时口口声声救万民于水火，但而今不过是触碰了一些利益，便跟着淮临侯那帮人狼狈为奸，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对付这种人亦不用太过讲究，给他寻得一个罪名先关起来！”
“不可！钱德望这种大儒通常能够严于律己，不仅不会做出欺压百姓之事，相反还得到百姓的爱戴。如果真的强行加罪名的话，反倒给对方抓了把柄，凭着他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到时东翁的名声恐怕受到严重的损害！”孙吉祥深知这种大儒的可怕，当即便是阻挡道。
“若是强行扣下罪名的做法确实不妥，我们不如让人试着跟钱德望调和一下，没准这仅是一个误会呢！”江荣华亦是进行表态道。
林晧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心里却是早已经有决断地道：“咱们亦不需要过于着急，且看他们如何出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按计划推进大明跟各国能够深入合作！”
今晚的月很圆，只是整个京城充满着一股凉意，一场大风暴似乎即将到来。

第2368章 万国来朝之圣儒伐林
南直隶，太平府。
一辆高大的马车沿着新修的官道缓缓行驶，旁边是正在忙碌春耕的百姓，正是显现着一个美好的田园风光。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跟着铁靶后面拾着从地里刨出来的杂草，前面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人扶着铁靶，显得像模像样地驱赶着牛车。
“够了，够了，县尊翰林大人，你且歇一歇，由老汉来吧！”一个老汉从田埂中走过来，眼睛带着歉意地道。
龙乾是朝廷外放的第一批翰林知县，而今上任当涂知县已经两个多月，今日放下县衙中的事务，专程到这城外参与这一场春耕。
经过这一番忙碌，他的额头亦是已经渗出汗珠子，倒亦不再继续逞强，便是将铁靶的扶把交回老汉。
“老黄，走！”老汉虽然已经年近五旬，但身子骨硬朗，扶着铁靶的扶把便是用鞭子驱赶着黄牛道。
龙乾用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便走到一旁的田埂休息，而一旁的蓝衣侍女从食盒取出包子和清水。
那个一直帮着拾田里杂草的小女孩跟着龙乾一道走向田埂，只是看到龙乾这边取出食物，却是不好意思再过来。
只是她的眼睛已经看到那一盘雪白诱人的包子，却是忍不住咽了咽吐沫，那双腿亦像是长在地里了一般。
龙乾洗了手后，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热情地招呼道：“小恬，快过来，我这里有好吃的肉包子！”
小恬扭头望向自己的爷爷，老汉望了一眼自己的孙女，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县尊老爷不是坏人，你去吧！”
龙乾知道小恬的双亲已经过世，而今跟着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先是帮着这个乖巧的小女孩洗了手，接着将一个肉包子递给了小恬，同时让侍女给老汉送去了两个肉包子。
小恬闻着肉包子所散出的香味，在看到爷爷已经开吃的时候，便是再也忍不住朝着肉包子咬了一口。
春光明媚，在这片天地间都是忙碌的劳作身影，不断有春燕穿梭其中，远处的黄牛时而发生“哞”的长音。
“这肉包子真的太好吃了，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小恬将肉包子咽进肚子，却是突然激动地说道。
龙乾的情绪受到了感染，只是微微感到诧异地扭过头询问道：“你从来没有吃过肉包子？”
“肉包子要三文钱一个，三文钱都够买一、两斤米了，而且家里的钱都得留着缴税，我们是吃不起的！”小恬的眼睛闪着一抹晶莹，显得十分懂得地解释道。
龙乾的心头不由得一酸，看着这个身穿破烂但乖巧的小女孩，隐隐间感到林阁老安排他们翰林院外放知县的深意。
纵使他们翰林官有再高的学问，只是他们如果不能给百姓带来好日子，不能让这些底层的百姓填饱肚子，那么将来确实不能很好地治理好这个国家。
当年他听过徐阶的讲学，却是不得不承认徐阶的学问很高，但这种人当政却想要实行“加征三年”。
如今看来，治国之人确实不能光看才学，像徐阶这种人一度被誉为贤相，但所做之事却比严嵩还要可恨。
龙乾这一刻领悟到作为父母官的那份沉甸甸的使命，伸手摸着小恬的脑袋许诺道：“现在朝廷已经实行摊丁入亩，今后你们家里的税会少上许多，你们家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我的任期只有三年，三年后就要返回京城，但我在这期间一定努力让你们家能吃得起肉包子！”
“嗯，好！”小恬仰起起脸望向龙乾，便是重重地点头道。
虽然以前爷爷一直骂着当官的，只是看着龙乾的这一双眼睛，她觉得这个知县老爷跟以前的官员不同，一定能让她们家过上好日子，亦能逛街的时候买上三个肉包子。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正是这时，一辆插着旗帜的高大马车从官道由远而近，马车里面传出一个洪亮的老者声音。似乎看书看到兴起之时，在马车里面陶醉地朗诵起来。
小恬好奇地扭头朝向那辆古怪的马车，龙乾却是突然蹦起来，然后跑到路中央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马夫正想要进行呵斥这个拦路之人，只是认清这个身穿布衣的年轻是当涂知县，便是将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中可是钱老先生？”龙乾朝着马车施予一礼，便是直接开口询问道。
钱德望身穿一身漂亮的红衣绸缎，腰间挂着香袋和玉佩，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本古籍。
正是陶醉在这篇治国名篇中，发现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却是知道自己的诵书之声已经引来了崇拜之人。
钱德望通过侍女揪开的帘子看到身穿布衣的龙乾，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便是故意打趣地道：“龙知县，你怎么这一身装扮，莫非被朝廷削了官职不成？”
“本官还是当涂知县，今日忆得林阁老的教诲，每逢春耕当下田耕作感百姓劳作之不易。今日一番尝试，确实是受益良多，比在家读书要胜百倍！”龙乾并没有恼怒，而是十分坦然地道。
钱德望看着手里拿着的书，顿时脸色一沉地讥讽道：“堂堂翰林要下田耕种跟粗陋之人为伍，这事老夫管不着！只是老夫正在感悟治国大道，你如此孟浪逼停老夫的马车，此等行径可是有失君子之风，若无要事便让开去路！”
“钱老先生，本官今日确实非君子！只是本官既是当涂知县，自当恪尽职守，还请您将拖欠县衙二十两杂税银缴清！”龙乾迎着钱德望的目光，当即便进行讨要道。
随着朝廷在正月颁发《摊丁入亩》的法令，两京十三省各个衙门自春节开始便开展征收工作，而当涂县自然不例外。
得益于刁民册的施行，而今很少有官绅敢于隐匿田亩，故而当涂县按着田册的田亩数对各家各户进行征收杂税即可。
只是到了地方，龙乾才发觉地方官员的不易。
尽管这是朝廷的法令，但那帮官绅尽管一直口口声声爱国爱民，但要从他们身上多征税银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虽然有很多官绅和富户能够理解这是朝廷的一项善政，但亦是不乏钱德望这种自私自利的伪君子，至今都不肯缴纳新政所需要缴纳的杂税。
龙乾原本就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而今更是感受到小恬这种普通家庭的艰辛，故而更是坚定地向这些官绅追缴赋税。
正是如此，哪怕面对这位是当世有名的大儒，他亦要替当涂县的百姓讨要这一笔拖欠的杂税银。
钱德望的青筋冒起，却是没想到龙乾竟然当众追税，当即便是冷冷地回应道：“当真是可笑至极！这摊丁入亩分明就是劫富济贫养恶民，此等恶政吾辈岂会就范，亦亏你堂堂翰林竟窥不得其中的祸端！”
“钱老先生，这是大明朝廷今年正月所颁布的法令，你当真不肯缴税吗？”龙乾并不想跟钱德望争辩，却是沉着脸质问道。
钱德望的嘴角微微一扬，却是带着几分戏谑地道：“龙知县，你的顶头上司太平知府都是我的徒孙，莫非你还能将我关到县牢不成？”
“你坐拥几千亩良田，可谓是富甲一方。今不过是区区二十两税银，若是你多出一些，下面的百姓便能吃上一个肉包子，你当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龙乾知道钱德望正是依靠着太平知府这个靠山才无法无天，但还是忍着怒火指着正在耕作的百姓质问道。
钱德望懒得瞧一眼正在劳作的百姓，却是十分自傲地道：“道理？你亦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儿，纵使是要论治国大道，哪怕林若愚都不及老夫百一！今摊丁入亩实则滋生恶民，我钱德望定然不会助纣为虐，你休要在老夫面前自取其辱！咱们走！”
说到最后，钱德望亦是不打算再搭理龙乾，对着前面的马夫直接吩咐一句，而后便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龙乾并没有再行阻拦，便是拉着跟过来的小恬闪身到一边。
只是他看着这辆远去的高大马车，却是再也没有一丝对这位大儒的敬仰，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鄙夷。
平日读得最多的是圣贤书，嘴里说得最多的忧国忧民，只是现在仅是要这种人多承担一点赋税，结果就像是要割他们的肉一般。
却不知是这位大儒是当真无知，还是真的如此的盲目自大，竟然以为他比林阁老还更懂治国，当真是当世第一大笑话。
“知县老爷，他真的不用缴税吗？”小恬看着远去的马车，显得十分好奇地道。
龙乾的眼睛显得无比的坚定，对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道：“没有人不用缴税，他钱德望亦不能例外！”
钱德望返回太平府城家里仅是休整一夜，次日一大早便朝着南京城而去，正是打算给那位祸国殃民之人致命一击。
虽然他师从王阳明，而今亦是已经门生满天下。只是他所创的学说遇到了发展的瓶颈，特别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迷信林晧然那一套实干兴邦的理论，致使他的影响力明显下降。
不论他将自己的学说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只是现在年轻人深受林晧然那套实干精神的蛊惑，致使他的学说都已经遭到年轻一代的质疑。
像这位从京城下来的年轻翰林还是遵循林晧然的那一套，却是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顾，竟然亲自到田地中耕种。
有鉴于此，他知道一定要将林晧然给弄下来，既要推翻林晧然那一套歪门邪说，亦要借此机会向世人正名。
天下人都知道林若愚做了多少政绩，但殊不知他钱德望学富五车，却是真正能够救国救世之人，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罢了。
所幸，这世间拥有大智慧的人不少，跟他同样想要扳倒林晧然的人并不在少数。
只是林晧然的权势确实太大了，又仗着在北边所立下的赫赫战功，整个朝堂根本没有能够威胁到林晧然的人。
不过华夏千百年来的政治斗争早已经指明了道路，所有臣子的权力其实源于皇家，而要除掉林晧然只需鼓动皇家出手即可。
经过数月的等待，以及对林晧然等人“犯罪证据”收集，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个千载难逢的进攻时机。
钱德望当日便乘坐马车进了南京城，先是跟事先相约的几位好友相见，接着召集一帮有功名的士子，然后便一起联名上疏。
只待这道联名疏在京城闪亮登场，这世间都知晓大明有一位他忧国忧民的大儒钱德望，至于那位名满天下的林若愚的好运亦该到头了。
北京城，仍旧呈现着世界第一城的风貌。
各国使臣汇聚于此，今日又有一个使臣团走进了北京城，只是看到这支队伍出现的时候，很多百姓和士子纷纷顿足观望。
这支使者队伍身穿着统一的武士服饰，脚踏着木屐，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发型是古怪的月代头，正是傲然地走进了京城。
“倭人？”
“这有什么害怕的，倭国现在亦是臣服我们大明！”
“当年倭寇闹得那般厉害，其实是很多海盗冒充所致！”
……
京城的百姓对当年东南倭乱自然还有印象，现在看到一帮倭人走进北京城，一些人不由得一阵发怵，只是更多百姓慢慢冷静下来。
且不说东南倭乱早已经平息，而今他们大明的军队已经变得越发强大，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倭人。
不管是面对蒙古人，还是这些发型古怪的倭人，只要林晧然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那么这些人通通都是土鸡瓦狗。
只是在看到这帮倭人入城的时候，一直静坐在对面茶馆喝茶的几个人却是匆匆离开。
谁都没有想到，林晧然邀请南洋诸国亦罢，此次竟然还请来了倭国的使者。若是这种事情放在在以前，这是不敢想象的事情，甚至都可以扣上“通倭”的罪名了。

第2369章 万国来朝之一声主君
蓝天之下，红墙黄瓦的紫禁城彰显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位于东南角的文渊阁在安静中透着一股威严。
次辅值房中，一缕缕青烟从铜炉中袅袅而起，淡淡的檀香充斥在这里的每个角落。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跟往常一般处理着政务，外界的动荡自然是逃不开他的眼线，只是坐上这个位置难免遭受各方的窥视。
特别他所抛出的摊丁入亩确实侵犯了官绅阶层的利益，若不是现在徐党和晋党早已经被他铲除干净，恐怕这个官场又得掀起一场斗争。
只是他既然敢这样做，那么他就有信心遏制住官绅阶层的反扑力量，亦不会轻易改变将华夏带上世界之巅的那份决心。
尽管外面已经是暗流涌动，但丝毫影响不了林晧然推动改革的那份决心，又是召来两位阁老共商大事。
陈以勤和张居正坐在对面，正在认真地翻看着林晧然的最新一套改革方案。
现在两人早已经习惯没有郭朴的日子，而今林晧然可谓是这个朝廷真正的决策权，内阁一切事务亦是由林晧然主持。
陈以勤看完林晧然最新议定的新法令，显得有些顾忌地询问道：“次辅大人，此事涉及甚大，你当真要这般做吗？”
张居正为了帮助林晧然改革才选择留下，只是看到这个最新的改革方案，亦是同样惊讶地望向林晧然。
“现在京城早已经不同于成祖时期，京畿之地产粮日增，保定、真定、河间三府的米粮直供于京师，山东、河南的米粮皆可水运来京，而今南方粮商亦海运粮食经天津到京出售，蒙古很多部落的大批羊羔贩卖给九边军营，京城的粮食其实已经可以自足。今通州粮仓存粮几百万石，时有发霉而不得不弃之，户部每年有半数以上售粮换银。咱们内阁当因时制宜、因势利导，与其耗费巨资从各地征税粮漕运到京城，倒不如由地方官府直接征收税银。此举既少了百姓运粮之苦，朝廷亦无须承受漕运每年动辄百万两之费，岂不两全？”林晧然的目光坦然地望向陈以勤，便是解释制定改粮征银的缘由道。
“改粮征银”这是他出任户部尚书时就已经有的念头，只是当时的条件其实没有完全成熟，加上这个举措几乎要颠覆大明的税收体系，更需要拥有足够权势的人强力推动才能实现。
随着“百历银元”渐渐被大明百姓所接受，加上他现在拥有足够的权势，故而决定再度抛出这个能够惠及于民的新举措。
“次辅大人，改粮征银自然是一个利国利民的举措，只是这道法令一经颁布，怕是更多人要反对你了！”陈以勤看着林晧然已经打定主意，便是苦涩地说道。
自从林晧然抛出摊丁入亩，便是引发了不少的反对声音，甚至一些人已经私底下联系他一起扳倒林晧然。
如果林晧然现在又抛出“征粮改银”，那么依靠漕运而大举敛财的利益群体，定然又会更加强烈地反对林晧然这个改革的措施。
只是身处于这个旋涡的中心，他更清楚地看到林晧然所面临的压力。
明明做得比徐阶之流更上千百倍，只是别说“贤相”之名，甚至很多地方大儒都已经组成了“反林联盟”，对林晧然大肆进行抹黑。
张居正的脸上露出苦涩之色，对这个事情有着更深的体会，不由得扭头望向这位显露锋芒的次辅。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个改革会侵犯到一些人的根本利益，却是无所畏惧地道：“咱们既然下定决心要开创盛世，那么就不能事事如他们之意。呵呵……不客气地说，他们很多人现在腰缠万贯、娇妻如云，却是恨不得天下百姓都食不果腹，如此方能显得他们地位优越，亦好继续盘剥身处于苦难中的百姓。”
“次辅大人，你这番话说得……未免太过于暗黑了！”陈以勤听到林晧然这番言论，却是微微一愣地道。
尽管他亦觉得很多官绅阶层自私自利，只是深受着传统思想的影响，一直以为“人之初，性本善”，很多人反对林晧然仅是因为政治理念的不同，所有人对盛世还是十分向往。
张居正早已经看清了这个世道，却是认同地道：“我倒觉得次辅大人说得极好！很多家资丰厚的大儒看似忧国忧民，但说到底还是想着自己的利益。我当年在求学之时，便是看到坐拥上万书籍的乡贤，却是从不肯将书借予我等贫寒学子。”
“我们华夏传统文化一直倡导的是竞争，像咱们三人当年参加科举，亦是打败很多对手才能最后金榜题名。只是我等三人既已是内阁阁臣，那么就有强国富民的责任，亦当以开创盛世为己任。征粮改银纵使得罪一小摞人，那又如何？”林晧然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显得心志十分坚定道。
“既然次辅大人有如此觉悟，下官自当竭力相助！”陈以勤受到林晧然情绪感染，亦是当即表明态度地道。
尽管林晧然的改革得罪这么多人，这其实是他挑战林晧然的一个绝佳机会，但他从来都没有这个念头。
除了林晧然的地位压根不是他所能撼动的原因外，他知道林晧然这种人都倒下了，那么大明王朝纵使历经千百世亦不能走上强盛之路。
正是如此，他将跑上门想要怂恿他扳倒林晧然之人直接送官，却是早已经下定决心尽心尽力辅助林晧然，让华夏走上一条真正的富强之路。
“次辅大人，你曾经说过征银会给不法商贩打压粮价而致使百姓负担加重，这事又当如何预防呢？”张居正同样已经下定决心辅助林晧然，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自然会看到这个问题，当即拿出另一份计划递过去道：“这便是我们今日的第二个议题。在朝廷颁布改粮征银之时，我打算建立国储制度。今后户部来统管地方的储粮工作，常平仓不仅承担赈灾的重任，而且还要担任稳定地方粮价的职能，故而常平仓的模样要在现在的基础上扩大一倍以上！”
尽管征粮改银利国利民，但自然不能彻底放弃粮储。粮食关系着国计民生和国家安全，粮储不只是为了抵御自然灾害，而且还要防止战争等。
当然，对于地方的百姓而言，这亦是抵制粮食被不法商人疯狂打压的利器，从而有效地保障百姓的根本利益。
“常平仓规模扩大一倍，此举怕是需要耗费不少银两啊！”陈以勤听到林晧然要如此加大地方的常平仓规模，便是不由得担忧地道。
张居正的眼睛闪过一抹嘲讽，便是轻轻地摇头道：“陈阁老，纵使是常平仓加大一倍规模，但所耗的银两亦不过两百万两，且此次投入是一劳永逸。反观而今漕运所耗动辄数百万两，此举比漕运每年开支不知省下几何，此法甚妙！”
“我已经让户部算过这一笔账，这确实如张阁老所言，每年可省下甚巨。纵是短期投入甚大，但咱们亦不可不谋之长远！”林晧然从来都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亦是认真地表态道。
从刁民册的颁布，再到摊丁入亩的招待，接着是金融体系的建设，而今即将要抛出的征粮改银和国储计划，这种种的举措无不是要造富于民。
明成祖五征漠北致使蒙古部落远遁，亦是将安南收入大明版图，更是让南洋诸国乘坐郑和的船队来朝，这便是大家所津津乐道的“永乐盛世”。
只是林晧然在那段历史所看到的是是百姓食不果腹，为修建北京城促使数百万百姓背井离乡，各种赋税致使很多百姓只能卖儿卖女过活。
尽管是占据了安南之地，但每年要从底层百姓身上盘剥三百万两来稳定一年仅产出七万两的安南，他不会追求这种盛世。
跟单纯扩大版图这种好大喜功的方式相比，他更愿意花费更多的精力让华夏民族摆脱内卷的大环境，让底层的百姓填饱肚子。
盛世从来都不应该以版图来权衡，而是需要底层的百姓吃饱饭，让他们的日子比其他民族的百姓过得要更好，让大明成为一个让人畏惧的王朝即可。
正是如此，他现在纵使拥有一支几乎无敌的强大军队，但并不打算贸然进行版图扩张，而是先要斩除内部的毒瘤，让底层百姓填饱肚子。
盛世，何为盛世，底层百姓舍得花钱买肉包子才是盛世。
“既是如此，咱们当推行征粮改银和国储制度，只是不知何时颁行呢？”陈以勤认可地点了点头，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不由得暗叹一声，显得苦涩地说道：“现在离五月尚早，倒不用操之过急，咱们先等此次各国使臣会谈过后再颁行吧！”
虽然他不害怕任何的反扑势力，只是现在处于外交的关键时期，特别此次外交关乎着大明朝廷的对外利益，故而他亦是不想要节外生枝。
在这个王朝想要做一些造富于民的事情，其实比后世很多人想得要艰难得多。倒不是他没有开创盛世的方法，而是这些改革注定会触碰到既得利群体的利益，却是要时时提防着他们的反扑。
所幸的是，他现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权臣，当今皇上仅仅只有三岁。
“好，那便依照次辅大人的安排！”陈以勤和张居正知道林晧然担心什么，便是默默地点头同意道。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陈以勤和张居正便是告辞离开，毕竟他们三人负责着全国所有事务，各自都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林晧然看着陈以勤和张居正离开，却是知道这两个助手并没有趁机扳倒他的想法，不由得稍微安心了一些。
大明王朝无疑得处在一个最好的时代，只要抓住这一场千年难得的机遇，不说开创一个盛世，哪怕占据世界第一强国的头把交椅都不是梦。
现在大明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生产技术，而今又迎来大航海时代，只要大明坚持对外开放，那么大明必定能够享受到海洋的红利。
只要此次开海的红利不再被官绅阶层所独吞，而是能够惠及全天下的百姓，那么必定能够借此刺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进而走上资本主义的崭新之道。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北美洲的金银矿，还是各国的木材、矿石等资源，甚至是各国的美女，都将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
当然，现在还需要解释官绅阶层等群体的阻碍，这一条道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他肩负着整个华夏民族崛起的希望。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气势恢宏的紫禁城上。
林晧然处理完手中的事务，便跟往常那般踩着夕阳的余辉走出午门，然后坐上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轿子。
京城的百姓明显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得益于朝廷屡番推出惠民政策和营养良好的商业环境，致使他们吆喝的声音更显响亮。
路上的官员和百姓看到林晧然轿子经过之时，大家都是站到路边，朝着轿中的林晧然恭恭敬敬地施礼。
虽然林晧然的改革措施侵害了官绅阶层的利益，只是群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对这位为国为民的次辅大人显得越发的敬重。
“恭迎老爷回府！”吴秋雨带领着一众家眷等候在这里，对着从轿中走出来的林晧然进行施礼道。
花映容和织田依子同样出现在这里，却是已经打消离开京城的想法，甘愿成为一个传统相夫教子的好妾室。
林晧然看着眼前的这妻儿倍感暖心，询问家中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便返回房间准备换上一套舒服的居家服饰。
谁知林金元跟着进来，汇报有人上门求见。
林晧然初时还疑惑是谁这么不懂得挑选时间，只是得知来人之后，便停止了换下蟒袍的打算，便是在书房中召见了前来拜见之人。
龙造寺隆信跟随林金元进到书房见到林晧然的时候，当即跪下施礼道：“肥前国龙造寺隆信拜见主君！”

第2370章 万国来朝之帝国盛况
日本的战乱已经持续数百年之久，各地的小势力首领发展成为大名，这已经是日本当前社会的一种常态。
龙造寺隆信出生在肥前国佐嘉城，为水江龙造寺周家嫡子，几经波折以水江分系继承本家家督，从而掌握龙造寺家的势力，亦是获得了山城守一职。
正当他想要施展抱负之时，龙造寺家重臣土桥荣益趁机起事，联合亲大友的肥前国国人众围攻龙造寺隆信，打算拥立龙造寺监兼。
龙造寺隆信不敌而败退，所幸获得柳川城城主蒲池鉴盛的相助，两年后他带着蒲池军成功的返回肥前并流放了龙造寺监兼，再度控制了龙造寺家。
至此，他便是开始在这乱世中争霸，地盘从小小的东肥前扩张到整个肥前国，而后向大友家的地盘进攻，进而将自己的势力伸展至下筑国、东筑国和肥前国等地。
在海域上，他花费大价钱从联合商团那里购到战力不弱的战船，从而占据了马岛和壹岐岛，成为九州岛的一股大势力，亦是获得了“肥前之熊”的名号。
只是谁能想到，这位在九州岛的大名鼎鼎的肥前之熊，此刻竟然跪在这位明朝的权臣面前，而且还称呼林晧然为“主君”。
“隆信君，请起！”林晧然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龙造寺隆信，便是轻轻地抬手道。
龙造寺隆信的五官并不出众，一副标准的日本大名装束，只是眼睛显得颇有神采。只是他并没有从地上起来，而是在地上盘腿而坐，显得十分顺从的模样道：“谢主君！”
林福看着龙造寺隆信竟然盘腿坐在地上，却不知这是龙造寺隆信的生活习惯所致，还是他以此来表达对林晧然的绝对臣服。
“隆信，你可知此次我为何要安排你前来京城？”林晧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龙造寺隆信，故意拿捏话语地询问道。
此次他将龙造寺隆信从九州岛召唤前来，却是故意没有说明任何的缘由，这无疑算是对这位家臣的一场考验。
只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龙造寺隆信对自己这个家主还是认可，却是第一时间乘坐联合舰队的船只前来，已然是将他自己的性命交给自己处置。
却是不得不承认，日本人对于忠诚有着更强烈的立场，在他们身上很少看到背叛，起码比华夏有着更强的执念。
龙造寺隆信却是揣摸不透林晧然的心思，便是老实地摇头道：“家臣只遵主君命令，不敢猜测主君所想！”
站在林晧然旁边进行守护的铁柱打量着这个事事小心翼翼的龙造寺隆信，却不知此人是在演戏，还是确实如同其他死脑筋的日本武士那般对家主有着绝对的忠诚。
“隆信君，我知你有鸿鹄之志，只是不知你是想要做九州的探题，还是想要做大明的九州王呢？”林晧然的嘴角微笑上扬，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尽管他已经接受龙造寺隆信成为自己的家臣，但却是丝毫不会影响自己的计划，对于日本的战略亦是有条不紊地推进。
对于现在的大明而言，一个分裂的日本更加有益。虽然他暂时不想介入日本的争霸，但不妨在旁边添一点火，从而让日本走向分裂的局面。
龙造寺隆信的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但还是压抑自己的野心道：“家臣不敢做主，还请主君大人吩咐！”
“这是我给你的两个选项，你可以自由选择，我不会进行干预！”林晧然端起茶盏，显得事情无关轻重地表态道。
龙造寺隆信抬头望向林晧然，便是做出决定地道：“如果可以的话，家臣愿意做大明的……九州王！”
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个选择将会意味着什么。只是他从来都没有国家的概念，如果能够占据整个九州，那么他亦想摆脱徒有其名的幕府的控制。
最为重要的是，他既然已经选择成为林晧然的家臣，那么就不能再三心两意，而是应该努力成为林晧然在九州岛的代言人。
“既然如此，我会给予你一个朝贡的资格，朝廷此次会封你为九州北王！至于你能不能获得九州王的称号，那么就看你接下来的努力了！”林晧然早已经猜到龙造寺的选择，当即便是给予好处地道。
尽管日本已经战乱几百年，只是他们一直围绕着日本体制下官职争夺，致使各个势力仍旧共尊天皇和将军。
像毛利元家的石见银矿，这个银矿被毛利家巧妙地挂到天皇名下，而毛利家仅仅是天皇任命下银矿的管理者，致使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松抢夺石见银矿。
现在要日本走向真正的大分裂，那么就需要这些大名主动放弃这些这官衔，以称王的形势自立，这亦是他将龙造寺隆信叫到北京城的真正目的。
尽管给予龙造寺隆信一个朝贡的名额，大明朝廷需要花费一笔开支，但跟对日本战略相比无疑是划算的。
龙造寺隆信心里一阵狂喜，当即对林晧然感激地道：“多谢主君厚爱，家臣一定不会让主君失望！”
“隆信君，九州的战局复杂，你亦无须急于求成！虽然每年需上交两成税给我，但所余亦是不少，当休养生息为上！你妻儿在京城之地亦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有我照料，定然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林晧然虽然还不能确定龙造寺隆信的忠诚度，但还是认真地指导道。
自己的出现无疑改变了原有历史的走向。龙造寺隆信大规模种植经济作物致使拥有更雄厚的战争资本，致使他更多激进地扩张领土，但同样遭到各方势力的围剿。
由于龙造寺隆信的野心太大，致使龙造寺隆信一度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中，最后他选择向联合商团臣服，愿意成为林晧然的家臣。
林晧然自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相助于龙造寺隆信，先是要求龙造寺隆信以妻儿为质，而后则是要求他地盘两成的税收上贡。
亦是如此，龙造寺隆信现在的地盘跟林晧然的利益是戚戚相关，其中两成的税收是归林晧然所有。
龙造寺隆信刚刚已经见过家人并知道他们在京城过得很好，便是认真地点头道：“家臣感激主君对家臣妻儿的照顾，一定谨遵主君教诲！”
“这些日子你且在京城呆着，待到朝廷对你进行封赏，你便可返回九州，退下吧！”林晧然看着聊得差不多，便是轻轻地抬手道。
“一切听从主君的安排，家臣先行告退，主君万岁万岁万万岁！”龙造寺隆信跪着恭敬施礼，而后小心翼翼地离开。
林晧然看着龙造寺隆信离开，却是轻轻地叹息一声。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日本仍然处在混乱中，各地的大名攻伐不断，而日本亦是慢慢沦为了联合商团经济作物的重要生产基地。
日本所产的生姜经过葡萄牙转售西方，日本的棉花则成为雷州布的生产原料，从而以雷州布的形势销往全世界。
在这一场经济活动中，联合商团无疑已经成为最大的赢家，从日本身上源源不断地榨取着巨额财富。
只是作为华夏的领袖，却是不得不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日本是一个尚武的国家，尽管现在的日本远远不是大明的对手，但却不得不提前提防。
正是如此，在解决织田信长和丰田秀吉等人解决下，接下来就需要给日本造成真正的分裂，从而更好地掌握日本的局势。
不论是面对蒙古还是日本，他都知道一昧的仁爱只能招来劫难，倒不如将这些事情打一开始就扼杀在摇篮之中。
三月底，京城的热闹终于达到了顶峰。
随着最后一批使臣乘船到达京城，各国使臣在学习相关的礼仪后，便一起前往紫禁城拜见天朝的皇帝。
在朝阳的照耀下，各国朝贺的宾客身穿艳丽的服装，手里举着属于他们国家标识的旗帜，捧着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贡品云集在承天门外。
有鉴于大明王朝和联合舰队的强大威慑力，此次朝鲜、琉球国、小琉球、莫朝、真腊、暹罗、占城、苏门答剌、爪哇国、湓亨国、白花国、泥渤国等国纷纷到场。
各国的宾客外貌和气质不尽相同，站在指定的区域内人头攒动，场面宏大而热闹，正在等待着百历皇帝的接见。
哞……
在人群前面的大象发出一个叫声，身上披着一面锦绣，背上是一个座椅，毅然是某位国王要送给大明皇帝的坐骑。
大明的文武百官们对这种场面早已经驾轻就熟，按照品级分左右两侧在承天门前站好，静静地等待着仪式开始。
“文武百官、诸国国君、使臣进！”
太监在敲响钟鼓的时候，亦是对着承天门前的文武百官和诸国宾客大声地道。
随着前面的钟鼓声和宣召声传来，站在前面的文武百官便朝着城门而去，而诸国宾客亦是跟在后面。
今天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致使紫禁城的城墙、宫殿更显皇家的威严，特别是那座高台上的皇极殿气势磅礴。
“这就是……大明皇宫！”
“天啊，世间竟然有如此雄伟的宫殿！”
“怎么可能？这究竟是怎么样建造的？”
……
各国宾客走进紫禁城，看着眼前的宫墙和宫殿，顿时惊讶得瞪直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只是跟前面和后面人的碰撞，很快便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一座宛如仙境般的地方便是大明王朝的皇宫。
尽管他们不少人都拥有自己的皇宫，只是跟着眼前这座红墙黄瓦的紫禁城相比，当真是不值一提。
对于一些其实是部落首领的国王而言，这一份冲击简直是终生难忘，在震惊中领悟着大明王朝的那份强大，双方拥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说南洋小国的国王或使者，哪怕朝鲜和暹罗这种大国的人，亦是清楚地看到两国间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现在大明有着智谋若妖的林文魁掌权，若是他们真的跟大明王朝为敌的话，那么绝对是自寻死路。
莫朝和占城此时面临着安南后黎朝的威胁，却突然生起了别样的心思，已然更加强烈地想要找上大明王朝的这条粗大腿。
跟着登基仪式相似，文武百姓在皇极门的台阶平台分左右站定。
司礼监的力士五人举五幅伞盖，四人举四幅团扇，在乐曲声中，由东西两边进入皇极门。先是在上方的金台交叉往来，然后由一内使举华盖一内使执夹武备二扇进入皇极殿并立于御座后面。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在一阵乐鼓声中，上方的冯保大声地宣告道。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文武百官带领着诸国宾客，当即山呼海啸般地跪拜道。
此时，朝阳已经渐渐高起，所有人都沐浴在阳光中，而很多宾客却是构起对当今大明皇帝的好奇。
待到乐鼓声停歇，冯保又是进行宣旨道：“文华殿大学士林晧然率内阁阁臣及六部九卿进殿，英国公张溶率公侯进殿！”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先是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年迈的英国公张溶，便是带领着身后的一众高级官员走向皇极殿。
由于皇极殿的地方有限，故而不可能容纳所有的文武百官，所以仅有他们这帮高级官员和勋贵是见证人。
当然，如果出现什么突发事件，那么他们亦需要站出来解决，而林晧然的右眼皮莫名地跳动了好几下，隐隐生起了一份不安。
一行人来到皇极殿中，先是对着端坐在上方的百历和陈太后跪礼后，便是分列于大殿两侧，静静地等待着各国国王或使臣进来朝拜。
冯保站在皇极门前的阴凉处，对着下方的文武百官和宾客大声地宣旨道：“宣！朝鲜国王李昖觐见！”
泱泱天朝，帝国盛世，声名远播，万国来朝，这是何等的荣耀和盛况，而今日便在紫禁城的皇极殿前上演。

第2371章 万国来朝之命悬一线
身穿朝鲜传统红色主格调王服的李昖听得懂简单的汉语，倒不需要四夷馆翻译的提醒，当即便带着随行的宫人抱着锦盒拾级而上。
由于朝鲜跟北直隶仅仅隔着渤海湾，加上朝鲜有对大明政局密切关注的传统，故而他对大明现在的情况十分了解。
而今的大明已经解决北患问题，大明的辽东军可谓是兵强马壮，加上海上拥有一支无敌舰队，大明王朝的国力再上一个台阶。
此次受大明邀请前来大明都城朝拜新帝，尽管他的心里感到十分害怕，但在一番权衡之后，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前来朝拜。
现在的大明王朝早已今非昔比，国力不仅蒸蒸日上，而且还出现了一个将蒙古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的军事奇才。
若是触怒了这位大明权臣，只需要他指使辽东军南下，那么自己的女人和财宝都将不保，自己更是成为亡国之君。
正是有鉴于此，他亦是硬着头皮前来参加大朝拜，所幸这次并不是针对朝鲜的阴谋，确实是大明王朝要向诸国展示国威的一场盛宴。
朝鲜国王李昖走进金碧辉煌的皇极殿，先是忌惮地望了一眼站在左侧闭目养神的林晧然，而后对着龙椅上的百历跪拜道：“寡人朝鲜国王李昖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明朝开国之初，朝鲜半岛的王国叫高丽，只是高丽大将李成桂成功夺得皇位，并向明太祖朱元璋称臣求册封赐印。
虽然后来李成桂的子孙从建文帝和明成祖得到了册封赐印，但历任朝鲜统治者都不敢称帝，均循例向大明受封“朝鲜国王”。
正是如此，朝鲜国王只能自称予、寡人，不能自称朕。只能被大臣称大王、殿下，而不能称皇上、陛下，否则均为僭越。
百历帝虽然仅仅三岁，但比绝大多数的小孩都显得更乖巧，此时端正地坐在那张偌大的龙椅上，既不哭亦不闹。
只是看到跪在地上行礼的朝鲜国王，他仍旧没有吭声，亦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便扭头望向珠帘后面的陈太后。
陈太后直接越过自己的儿子，对跪在地上的朝鲜国王李昖温和地抬手道：“朝鲜国王，平身！”
“谢皇上！谢太后！”朝鲜国王李昖带领随行的宫人谢礼，而后从随行宫人的手里接过贡品，便是进行上呈道：“小王此次前来贺新皇登基，上贡千年大参十株、豹皮十张、苎布十匹，祝皇上千秋圣寿、万寿无疆。”
“朝鲜国王的心意，哀家和皇上收下了！”陈太后心里顿时感觉朝鲜国王小气，但还是显得客气地回应道。
旁边的小太监当即上前接过贡品，然后将这些贡品一并登记、入库。
陈太后亦是渐渐适应自己的角色，对着旁边的陈洪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洪摊开手中早已经准备的那道明黄圣旨，便对着殿中的朝鲜国王朗声道：“朝鲜国王李昖，请听旨！”
“小王迎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鲜国王心里顿时激动起来，便跪在地上接旨道。
这其实就是朝贡的一个固定流程：各国国王和使臣上贡带来的珍宝，大明皇帝则是给予相应的封号和一些价值不菲的赏赐。
在这一道圣旨中，却不需要再对朝鲜国王李昖进行封号，只需要将一些具体的赏赐进行宣读即可。
按大明一贯坚持“薄来厚往”的原则，虽然朝鲜国王的贡品不值多少银两，但大明都会十分慷慨地回赠。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一些传统的赏赐外，此次还特意加入了珠江钟表和香水。
机械钟表对男人宛如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般，而香水对女人拥有无限的魅力，这都是大明时下最顶级的奢侈品，亦算是为着这两款大明的拳头产品开拓“国际市场”。
另外，此次赏赐中所有的金银都由百历银元来代替，亦算是为接下来签订统一结算货币打下了基础。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鲜国王李昖听到大明赏赐的东西，当即便是喜不自禁地接旨道。
朱衡和马森将朝鲜国王李昖的窃喜看在眼里，只是这便是大明朝贡的真相，朝贡贸易一直都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据不完全的数据显示，成祖当年上演万国来朝固然风光，但对外邦朝贡者的赏赐就一共耗费600万两白银之多。
亦难怪当年刘大夏得知仁宗要建船下南洋会烧海图，若是仅仅为了面子而下南洋，这确实是一个劳民伤财之举。
这个仪式很快完成，大明王朝得到了所谓的面子，而朝鲜国王则是拿到了实惠。
随着朝鲜国王李昖领着丰厚的恩赏退下去后，站在皇极门前的冯保按着名单，接着将暹罗国王召了进来。
南洋的东部和南部都是岛屿，故而这些地区的王国实力都不强，甚至很多国王其实仅是一个小岛的岛主，真正强国是跟东亚大陆相连的中南半岛上的国家。
像泥渤国原本就隶属马六甲王国，只是随着马六甲王国被葡萄牙所灭，泥渤国才算是真正的独立自主。
暹罗国坐落在中南半岛上，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耕国家，得益于土地肥沃和水源充沛，粮食产量十分惊人，却是大明时下最大的粮食贸易伙伴。
现如今，每年都有大量的暹罗米涌进大明广东等地区，暹罗米成为大明粮食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
针对着这一个优良的贸易伙伴，林晧然亦是特意安排了更优厚的赏赐，同时给予更多的百历银元。
跟着成祖时期简单粗暴的赏赐方式不同，此次大明朝廷明显更精打细算，对于每位国王和使者都有着针对性的赏赐。
“小王迎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暹罗国王按着早先学得的礼仪，亦是像朝鲜国王那般迎旨道。
他此次之所以亲自前来大明都城，亦是有着他的小心思。自暹罗建国以来，他们暹罗便跟缅甸王国出现冲突，双方大小战事不断。
几年前的“白象大战”，他所率领的军队损失惨重，更是丢失了大片的领土。
在见识到大明的强大战力和先进武器后，他便希望能够得到大明的军事支援，从而解决缅甸王国的威胁。
正是如此，他此次不仅带来了大量的南洋珍宝，而且将自己心爱的座椅送给大明皇帝，却是希望得到大明的军事支持。
太阳渐渐高起，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皇极门前的文武百官和各国宾客身上。
这一场隆重的万国大朝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个个的国王或使者被传召，而后显得心满意足地从皇极殿出来。
南洋不少国王带来了他们国家的珍禽，只是这些动物都不许被带入皇极殿，而是交由宫人统一安排到百兽园中。
其实这里绝大多数贡品都不会在皇宫逗留太久，异国的珍宝自然是收进皇宫宝库，但更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则会赏赐给文武百官。
转眼间，便已经进行了大半。
按着早已经拟定的顺序，在琉球国的朝拜之后，便轮到大肚王国。
而今的琉球国指的并不是台湾岛，而是位于台湾岛和九州岛之间的琉球群岛，新兴的大肚王国正是台湾岛上的最大政权。
大肚王国是一个年轻的政权，由台湾岛巴布拉族，巴则海族与部分洪雅族组建而成，只有短短的三十年历史。
由于台湾岛的耕种资源匮乏，大肚王国的总人口仅有十万，至今还是以部落的形式存在，而大肚国王本质是众部落的首领。
现任大肚王国国王叫阿拉米是一个憨厚的中年男子，身穿着普通的黑色棉衣，头上包着一块传统的头巾，完全没有一国之主的模样，但吃得确实很肥胖。
得益于大明开海，大肚王国这几年跟大明海商产生了频繁的贸易往来，此次同样受邀前来京城参加大朝拜。
阿拉米得知终于轮到自己，便是对着旁边抱着锦盒的赤足大汉点了点头，便踩着一双从京城买来的皮靴走向皇极门。
虽然他从祖辈那里早已经得知这个隔海相望的王朝是多么的强大，但他对大明王朝总感觉十分的遥远。
只是他此次到了北京城，看到这一座宛如梦幻般的皇宫，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大肚王国是多么的渺小。
所幸，他此次得到了贵人的相助，却是不仅能够得到大明王朝授予的王国称号，而且还会得到大明王朝丰厚的赏赐。
“鄙人大肚王国阿拉米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阿拉米按着这阵子所学的礼仪，对着殿上的百历帝跪拜道。
陈以勤等人看到这个装束，不由得苦涩地摇头。
若不是林晧然开恩，这种部落首领压根没有资格前来大明朝拜，更没有资格得到大明的册封赐印。
百历帝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眼睛闪过一抹害怕，而后扭头望向珠帘后的陈太后。
陈太后的神色如常，便是对着阿拉米抬手道：“平身！”
阿拉米是一点都听不懂大明话，倒是旁边的随行赤足男子的提醒，这才从地上起来道：“谢……谢皇上！”
“我们大王此次前来，给皇上上贡一头云豹、一头锦鹰，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赤足男子的汉语流利，显得十分讨喜地汇报道。
由于都是飞禽走兽，所以并不能带进皇极殿。
朱衡和马森等人听到又是这种华而不实的野兽，却是不由得暗自摇头。
自己大明赏赐都是真金白银，结果这帮南洋土著尽是飞禽走兽，这种朝贡当真是一笔不好的买卖。
“除此之外，我们大肚王国偶获一宝，此次亦是带来献给皇上！”那个赤足男子看到大家眼睛中的不屑，显得神秘地补充道。
咦？
陈以勤等人听到这话，便是将目光落向那个锦盒上。
陈太后亦是来了一点兴趣，当即便是询问道：“却不知是何物呢？”
“此乃夜明珠！”那个赤足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揭示答案地道。
啊？
在场的人听到竟然是夜明珠，却是不由得愣住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王国竟然带来如此的重宝。
此次当真是印证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个不起眼的大肚王国竟然上供本次朝拜最耀眼的贡品。
“皇上、太后请看！”那个赤足男子反手拿着那个锦盒，便是准备打开锦盒道。
陈以勤等人都已经被锦盒所吸引，亦是想要目睹夜明珠的真容，却不知这个大肚王国国王上供的夜明珠成分几何？
“且慢！”
林晧然看着那个赤足男子的眼神突然间有细微的变化，当即便是上前阻止道。
咦？
大肚国王阿拉米虽然听不懂汉语，但看到林晧然突然站出来，显得疑惑地扭头望向这位英俊的大明官员。
“林阁老，你这唱哪一出？别妨碍老夫欣赏夜明珠啊！”英国公张溶对宝物情有独钟，当即便是表达不满地道。
林晧然并没有理会英国公，对着这个赤足男子询问道：“这夜明珠从何而来？”
“林阁老，这自然是我们大肚王国所产之物！”赤足男子面对这个询问，当即便是理所当然地道。
只是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懊悔之色，便是望向坐在龙椅上的百历帝，同时将手里的锦盒打开。
砰！
林晧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哪怕锦盒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亦是果断地抬脚踢向那个锦盒。
这……
殿中的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阵惊诧，却是不明白林晧然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失礼之举，竟然将宝盒踢飞。
陈太后对林晧然的观感一直很好，现在看着林晧然伸出一脚将那个锦盒踢飞，却是没想到这位次辅还有如此暴躁的一面。
只是下一刻，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嗽！
随着那个宝盒打开，先是传来了一个异响，而后那个打开的宝盒洞射出一根银针，那根带着黑气的银针笔直地射向了端坐在龙椅上百历帝。

第2372章 万国来朝之幕后主使
紫禁城，皇极殿。
众人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根银针朝着百历帝射去，心脏在这一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这根毒针射杀百历帝，那么刚刚打开的大好局面很可能荡然无存，大明的朝局将会出现巨大的动荡。
哐！
好在林晧然一脚踢在锦盒上，却是将锦盒的盒口踢得向上仰起，那一根银针从百历帝的头上飞过，重重地钉在后面的镶金屏风上。
看到银针没有射中百历帝，所有人都暗暗捏了一把汗，而后亦是纷纷愤怒地望向这个来自大肚王国的刺客。
“林阁老，你……你焉能如此无礼，此等做法当真有失大明体统！”年过六旬的英国公张溶并没有看到刚刚惊险的一幕，此时站出来对着林晧然指责道。
这……
定国公徐文璧等人看到英国公竟然闹这种乌龙，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这人是真该放下军职退休了。
“有刺客，快……快救驾！”陈以勤等人自然不像张溶如此老眼昏花，却是第一时间对外面大声地喊道。
“纳命来！”赤足刺客看到毒针没能射中百历，却是没有选择放弃，脸上显得十分暴虐地冲向坐在龙椅上的百历帝。
站在上面的陈洪看到刺客朝着这上面冲过来，急得声调都变了，对着后面大声地喊道：“护驾！快护驾！”
“保护皇上，快保护皇上！”陈太后亦是看到刺客并没有善罢甘休，显得十分焦急地大声命令道。
在龙椅的后方是两名手持武备二扇的太监，这是兵仗局打造的一种护卫武器，使用时可变化成一柄三刃的刀，意在用这种武器保持皇上。
只是两个太监面对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间竟然慌了神，面对着冲来的刺客却不知如何是好。
却不论他们平日是如何的耀武扬威，一旦面临真正的危险，人性的弱点便会暴露出来，而这些太监对死亡产生了强烈的恐惧。
赤足刺客的凶相显得十分吓人，特别是那双老鹰般的眼神带着一种死亡凝视，让其中一个太监竟然直接尿了裤子。
“刺……刺客？”
英国公张溶显得后知后觉地瞪着这个赤足男子，在看到刺客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后，却是连连后退，完全没有国公该有的模样。
不仅英国公张溶如此，其他的勋贵看着突然暴起的刺客亦是选择连连后退，却是生怕会波及到自己的安全。
不得不说，朱元璋所提倡的血统论无疑是错误的。
这帮人既遗传不了他们祖辈的军事才能，亦没有继承祖辈对大明的那份忠诚，其实跟宗人都属于国家的蛆虫。
从上一世的历史书籍中便可以知晓这种功勋是什么德行，在大明生死存亡之致，魏国公、保国公、临淮侯、隆平侯、忻城伯等勋贵打开南京城门迎接清军，可谓是亲手将大明江山拱手让给大清。
最典型便是临淮侯一脉，他们在建文朝是地位赫赫的曹国公，只是看到朱棣得势便打开城门迎接叛军，面对清朝入侵又主动打开城门迎接清军，简直就是三姓家奴。
偏偏地，这些明明没有任何军事才能的废物却占据着军中要职，平日吃着国家丰厚的禄米，但每逢国衰便开城投降于敌人，这是何等的可憎。
林晧然之所以不惜得罪勋贵而深化军事改革，正是看到这些连马都骑不好的勋贵在军中出任要职的弊病，故而才痛下决心除掉这些毒瘤。
言归正转，赤足刺客显得视死如归，却是将目标锁定在百历帝身上。
“休想！”林晧然知道百历此时不能出现意外，便是扑上前进行阻拦。
尽管这么多年一直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但当年血书生那股劲却还在，正是趁着刺客的这份轻视，他从刺客身后进行了锁喉。
“混……蛋！”
赤足刺客没有想到当朝阁老竟然主动出击，更没有想到这位大人物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格斗技巧，一时间竟然被扼制住了。
林晧然知道自己一个人根本解决不了这个刺客，便对着英国公等人喊话道：“你们这帮武勋不是骂我不公吗？还不上来帮我制服这个刺客？”
英国公等人确实对林晧然增加力量和速度方面的测试而大为不满，正想要上前帮忙制服刺客，只是看到刺客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和那双宛如要吃人般的眼神，他们不仅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又向后退了好几步。
呜……
百历帝终究还是三岁的小孩，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刺客朝着自己这边而来，亦是哭得奔向珠帘后面的陈太后。
陈太后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儿子，看到殿中只有文质彬彬的林晧然出手，而那帮武勋竟然后退，顿时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林晧然此次强势地推动军事改革，亦是有勋贵夫人入宫拐弯抹角地表达担心林晧然独揽兵权云云致使她亦有了这方面的顾忌。
只是现在看着这帮郧贵如此贪生怕死，亦不怪林晧然要革他们的职，这种人如何有能力领兵打仗？
一念至此，她当真是恨不得将这些贪生怕死又无能的勋贵通通削爵，省得看到他们感到心烦意躁。
“一群窝囊废！”林晧然迟迟得不到支援，眼睛余光看到这些勋贵连连后，却是不由得暗骂这帮勋贵道。
只是他的力气根本扼制不了这个刺客，整个人被刺客带着一起向前，眼看着刺客揪着他的衣服便要倒摔在地。
赤足刺客看到已经有身披铁甲胄的大汉将军已经进来，深知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当即反手揪着林晧然的衣服使劲将林晧然向前摔。
“林阁老，我来救你！”
朱衡、马森和汪柏看到林晧然处于危险之中，却是突然爆发出一个小宇宙，当即一起朝着刺客了过去。
林晧然心知不能依靠任何人，在刺客想要将他倒摔出去的时候，他的手仍旧紧紧地抓着刺客的衣服。
砰！
刺客原本想要将林晧然摔出去，只是林晧然揪着他的衣服，让他的身体重心不稳，而后跟随着林晧然一起摔倒在地，而他的额头竟然重重地嗑在地板上。
“吃老夫天马流星拳！”
“胆敢拭君，九族当诛！”
“竖子，今日不踹死你，我不姓赵！”
……
朱衡、马森和汪柏都是年过近百之人，而明朝的读书人都没有习武的习惯，但不妨碍他们对打架的理解。
面对着磕破头栽倒在地的刺客，他们总结着在朝堂打架斗殴的经验，上前就对着这个刺客进行拳打脚踢。
“我……不甘！”
刺客的身体高大而结实，只是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拳头和脚丫却是只能被动防守，显得心有不甘地呐喊道。
门外身披铁甲胄的大汉将军和校尉已经闻讯而来，面对着这个意图行刺皇上的刺客，当即便是将刺客制服在地。
只是刺客突然间没了动静，嘴角涌出大量的鲜血，一阵淡淡的血腥味迅速在皇极殿弥漫开来。
“死了？”
马森等官员原本还想再补上几脚，只是看到躺在地上的刺客突然失去了生机，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只是转念一想，这其实是十分合理的举动。
行刺当今皇上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不仅会牵连到亲人，而且还会遭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远不如现在咬舌自尽来得划算。
林晧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摔得不轻，但好在没有受伤，却是望向地上这个咬舌自尽的刺客，而后便是扭头望向大肚国王阿拉米。
大肚国王阿拉米全程目睹刚刚刺客行刺的过程，此次面对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显得不晓得大家心里所想，却是对大家露出一个憨厚的傻笑。
“咦？难道跟他无关？”陈以勤看着大肚国王阿拉米竟然是这个耐人寻味的反应，当即不由得猜测地道。
按说大肚国王的随从人员行刺大明皇帝，定然是受大肚国王的指使。而今行刺的事情失败，大肚国王阿拉米此刻应该感到害怕，而不是如此的淡定从容。
林晧然整理好自己的蟒袍，当即便对着大肚国王阿拉米厉声呵斥道：“大肚国王，你竟然指使手下行刺皇上，你可知该当何罪？”
“啊？他……他不是你们大明官员派过来协助我的人吗？”大肚国王阿拉米从四夷馆的翻译口中得知情况，当即便目瞪口呆地回应道。
事情确实如此，阿拉米跟这个刺客并不相识，而是一直以为是大明官方派给他的翻译和协助人员。
“你少在这里装傻充愣，来人，先将他打入天牢，容后再审！”林晧然并不打算听大肚国王的辩解，当即便是下达指令道。
“遵命！”大汉将军原本仅听命于皇上，而今亦是对着林晧然拱手领命道。
尽管大肚国王阿拉米一直用大家听不懂的语言骂冤，但大汉将军并没有跟这个小小的国王客气，便是将这个人押往天牢。
呜呜……
百历此次被吓得不轻，加上刚刚打斗的动静颇大，而今生起了小孩子的情绪，正是在陈太后的怀中哭哭啼啼起来。
单从哭声便可以判断这位皇帝身上少了一些刚阳之气，整个人更倾向于柔弱，长大后很可能是一个妈宝男。
“臣思索不周，让皇上受惊，臣罪该万死，请太后责罚！”林晧然没有理会那顶已经不知掉在何处的乌纱帽，向着珠帘后面的皇上和太后进行请罪道。
虽然这一次意外跟他的责任并不大，甚至在刚刚算是救了皇上，但作为臣子还是要表达出该有的姿态。
“林阁老，你当真不该操办此场大朝拜，若非如此便没有今日之事！”英国公张溶却是恨不得林晧然滚出朝堂，当即便是借机发难地道。
话音刚落，朱衡便是站出来争辩道：“英国公，今日之事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欲谋害皇上，跟此次大朝拜是两码事，还请别混为一谈！”
“不错，此乃两件事，当务之急是揪出幕后主使。呵呵……英国公，倒是你刚刚躲得远远的，难道你不应该向皇上请罪吗？”陈以勤对英国公并不感冒，当即便是展开攻击道。
英国公张溶虽然是功勋之后，但却是一个十足的草包，在军中任职只想着如何捞钱。早年间被兵科给事中弹劾不称职和贪墨，只是得益于张溶是堂堂的国公，朝廷才没有进行追究。
林晧然在此次深化军事改革中，却是触碰到了英国公的核心利益，故而现在想要处处针对林晧然。
“臣等让皇上受惊，请太后责罚！”定国公徐文璧等人显得默契地交换眼色，当即向皇上和太后请罪道。
这……
英国公张溶发现自己似乎被独立，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害怕。
陈太后对林晧然的观感很好，特别刚刚的险情多得林晧然出手，当即便表态地道：“各国前来朝拜是哀家敲的板子，此事不可怨任何人！林阁老，此次幸得你反应机敏，皇上这所幸得逃过一劫，只是你如何得知这个刺客有问题的呢？”
张居正等人听到这个问话，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却不知林晧然为何会未卜先机地踢飞那个锦盒。
“回禀太后，虽然元朝在台湾岛曾设过县治，只是当地十分落后，并没有采矿和矿石加工技术。只是这个刺客说夜明珠产生大肚国，臣便断定他是在撒谎，所以才断定夜明珠定有蹊跷！”林晧然不好将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透露出来，便是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陈太后暗暗佩服林晧然的渊学和逻辑推理能力，却是正色地询问道：“依你之见，此刺客是何人所派？”
这……
陈以勤等人不由得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却是默默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虽然现在还没有任何的证据，但大家心里隐隐间都已经有了一个十分明朗的答案，只是不知林晧然会如何应答？

第2373章 万国来朝之天朝一怒
尽管事发突然，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大肚国王阿拉米哪怕胆子再大，亦不可能哪自己的性命来冒险，而今最大的嫌疑人无疑是李贵妃。毕竟百历一旦遇刺身亡，那么朱翊钧便是皇位的不二之选。
正是如此，现在张太后抛出这个问题，矛头显然并不是傻里傻气的大肚国王，而是已经将矛头指向了李贵妃。
“回禀太后，这个刺客是以大肚国王随行人员的身份来到殿中，大肚国王便是最大的嫌疑人，咱们首先对他进行审讯。至于事实真相如何，则可交给刑部进行追查，方可知此事是受大肚国王指使还是另有他人策划！”林晧然知道陈太后是急于掀出幕后真凶，但还是保持着冷静地表明态度道。
英国公张溶心里记恨林晧然，便是故意唱反调道：“林阁老，以你的聪明才智，当真以为大肚国王是主使不成，亦或者故意让大肚国王作替罪羊？”
陈以勤等人发现英国公真的是势利小人，在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后，如今却是处处跟林晧然作对。
“英国公，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一切以刑部调查结果为准！大肚国王此次纵不是幕后主使，但刺客是他携至此，至少亦已经能算作同伙，谁都不可替他求情！”林晧然扭头了一眼英国公，当即公然地表态道。
虽然他亦是看得出大肚国王并非主谋，堂堂的国王不可能将自己性命置之不顾谋害素不谋面的大明皇帝，甚至根本不知情。
只是在国家这个层面，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和情面可讲，大肚国王将刺客带到这里亦已经不能算作无辜之人了。
正是如此，不管最后刑部查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揪出幕后的李贵妃，大肚国王都需要承担他将刺客带到这里险些让皇上丧命的责任。
至于有人想要替大肚国王阿拉米求情，林晧然更是直接堵死这条路，阿拉米已经被他针在死刑架上。
英国公张溶看着自己的攻势被化解，便是故意挤兑道：“林阁老，若是咱们大明因此事而斩杀大肚国王，那么我们大明跟大肚国世世代代都是敌人，你可要想清楚其中的后果！”
咦？
陈以勤等人的眉头微微蹙起，亦是不得不认真权衡利弊。
虽然他们是打心底瞧不起这个小小大肚国的国王，只是他们大明处决大肚国王阿拉米还真是结下了世仇。
“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大肚国王今日之举已触犯我大明皇威，臣请发兵征讨大肚王国，战后将台湾收归大明，在台湾设县自治。”林晧然心里早有打算当即向陈太后请命道。
这……
定国公徐文璧等人不由得瞪起眼睛，显得十分震惊地扭头望向林晧然。
原以为此次惩治大肚国王便已经骇人听闻之举，却是没有想到林晧然更加的强势，竟然是要发兵将台湾岛收归大明。
这都多少年了？大明哪怕商议收复一个小小的河套都闹出几条人命，而今这位内阁次辅竟然将目光投向海外，却是盯上了跟福建隔海相望的台湾岛。
陈以勤听到林晧然的这个看似疯狂的决定，回想着昔日跟林晧然的种种交流，若有所悟地望向林晧然。
如果说，马六甲是南洋和西洋连接的最重要通道，那么福建和台湾岛之间的海峡是东海和南洋的咽喉。
林晧然既然是想要大明成为海上的霸主，那么借机将台湾岛一举收归大明，亦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正是如此，在所有人都为林晧然这个决定感到震惊或不理解的时候，他却再度为林晧然总揽全局的能力所折服。
汪柏和朱衡等人都知道林晧然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先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坚定地站出来表态道：“臣等附议！”
“征伐？”陈太后听到林晧然是要发动战争，却是习惯性地咽吐沫道。
英国公张溶同样没有想到林晧然如此疯狂，但还是继续唱反调道：“太后，林阁老此举不妥！若中因今这等小事便发兵征伐，此举不仅小题大做，更有失我大明礼仪之邦的风范！”
“英国公，刚刚并非小事！我大明皇帝遭到外邦使团成员行刺，此举已经犯了天威，更是轻视我大明数百万雄师和亿兆子民。若是今日不对小小的大肚国征讨，他国使团进行效仿，皇上的安危又当如何？何况，台湾岛本属于我华夏的一部分，今日不过是将其收归大明统治而已！”林晧然瞥了一眼英国公，显得立场十分坚定地争辩道。
早在宋元时期，华夏便已经借助澎湖岛管控台湾岛，只是明朝实行闭关锁国的海禁政策，从而撤取了澎湖岛的行政机构。
单从农耕价值出发，而今台湾岛的耕地资源匮乏，每年恐怕一千两的税收都没有，确实没有占据的价值。
只是台湾岛上拥有大量的土地、矿产和木材资源，更是东海和南洋的咽喉之地，却是拥有极高的海洋贸易的战略意义。
另外，台湾跟当年的安南情况完全不同。台湾跟华夏可谓同宗同源，对华夏有着天然的归属感，却不会出现过激的反抗情绪。而大肚王国本质就是一个数十个部落组成的松散政权，亦是不可能出现像安南那种大规模的反叛军，维护地方的统治仅需要很少的驻军便能够达到目的。
正是如此，虽然出兵收复台湾需要花费数十万两，但其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更不会对大明财政造成太大的负担，而且还能借此让大明的威望再上一个台阶。
所谓的外交，并不是大明皇帝所推崇“薄来厚往”的朝贡，而是“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的气概。
皇极殿显得十分的安静，刚刚弥漫在殿中的紧张气氛已经消失，有的是一份从林晧然身上蔓延开来的万丈豪情。
曾几何时，大明被俺答几番欺凌，结果当时朝堂的想法竟然是以和为贵，一度还想跟俺答通贡互市。
只是如今，他们的领军人面对皇威遭到挑衅之时，却是表现出强势的态度，竟然打算将大肚王国直接抹除。
朱衡等人生起了久违的民族自豪感，当即便站出来表态道：“臣等恳请出兵征讨大肚王国，将台湾收归大明！”
“林阁老，都说你有远谋，只是今天看来却并非如此！台湾不过一个荒蛮之岛，你如此劳师动众收复台湾，却是跟大明当年急于占领安南有何不同？此亦劳军伤财之举！”英国公张溶是铁了心跟林晧然唱反调，便是倚老卖老地指责道。
林晧然发现真不能得罪小人，但寸步不让地争辩道：“英国公，按你所说，这行军打仗需要军粮就坐视皇威受到侵犯而不管了吗？大明当年占据安南是否是过错，此事有待辩证！只是这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你的先祖定兴王张辅正是出征安南的主帅，难道你认为他当年做错了不成？”
“这……”英国公张溶终于意识到这是大明第一辩才，顿时不由得哑口无言。
虽然他确实认为大明当年占据安南是错误的行径，只是林晧然将他的先祖搬了出来，却还真不好否定这个事情，否则他便是大不孝了。
林晧然没有兴趣对英国公穷追猛打，便向陈太后再度请求道：“太后，刚刚皇上遇刺，大肚国王此举已犯皇威。臣恳请允许出军台湾岛铲除大肚王国，向天下万国宣示我大明皇威不可侵犯！”
“臣等附议！”陈以勤等人对林晧然可谓是无条件信任，当即站出来表态道。
“太后，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三思而行！”英国公张溶并不甘于认输，却是站出来阻拦道。
陈太后的心里顿时暗自不喜，便是对着英国公告诫道：“英国公，你虽是功勋之后，但左军都督府被你搞得乌烟瘴气，此事当真以为哀家不知？军国大事非等闲视之，今后还是谨慎发言为好！”说着，她对着林晧然温和地道：“林阁老，哀家知你谋之远大。刚刚皇上几近遇刺身亡，哀家亦是气上心头，咱们大明的皇威亦是不可犯。既然诸位臣工都认为可以征伐，那么此事便由你来全权负责！”
“臣遵旨！”林晧然的脸上显得无悲无喜，当即便是恭敬地拱手道。
英国公张溶被陈太后一顿数落，却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英国公根本没有资格跟林晧然叫板。
且不说满朝文武百官都站在林晧然的身后，而太后对林晧然极度依重，加上林晧然的智谋，自己哪可能有胜算？
一念到此，他顿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亦亏他在这个朝堂呆了几十年，结果连这个形势都看不透。
征讨大肚王国的事情算是敲定了下来，有鉴于大肚国王阿拉米触犯了天朝皇威，大明决定出兵台湾将大肚王国抹除。
陈太后的心情已经彻底平息下来，便劝百历回到前面那张龙椅上，打算继续进行还没有完毕的大朝拜。
“母后，我害怕，我们回去找姐姐好不好？”百历刚刚被吓得不轻，此刻却是哀求地道。
陈太后顿时一阵为难，但还是对儿子安抚道：“皇上，咱们再等等，庆典结束咱们就回去找姐姐！”
“不，我不，我要回去找姐姐，我要回去找姐姐！”百历的眼泪再度涌了出来，在这里闹起脾气道。
“太后，一切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皇上遇刺刚刚受惊，今日大朝拜不进行亦罢，恳请太后和皇上一道回寝宫静养！”林晧然犹豫了一下，当即便是表态道。
跟那些好大喜功或恪守礼仪的朝堂重臣不同，他本质还是更加的务实。
大明王朝压根不需要通过朝拜和恩赏来彰显天朝地位，只要大明王朝能够蒸蒸日上，那么周围的国家都会敬畏大明王朝。
最为重要的是，哪有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儿子，既然陈太后一直支持自己的决定，那么自然要投桃报李。
“太后，当以龙体为重，请太后和皇上返回寝宫静养！”陈以勤等官员同样不重视大朝拜，亦是站出来附和道。
陈太后感激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当即便是做出决定道：“好，大朝拜今日至此为止！”
英国公张溶原本还想阻止，只是看到满朝文武百官都以林晧然马首是瞻，却是知道自己纵使站出来亦是自取其辱。
不得不承认，哪怕自己再如何不满林晧然对大明高级将领的考核制度，而今他压根没有能力阻止这个军事改革。
更为甚者，他本人恐怕都要遭殃。毕竟这些年在军中不仅不作为，而且没少做中饱私囊的事，恐怕此次还要被林晧然追责。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们这一帮勋贵中饱私囊其实是一种常态，他倒不相信林晧然敢于对所有勋贵进行追责。
“皇上、太后摆驾回宫！”陈洪对着外面的太监传令道。
林晧然等官员恭送皇上和太后离开，便一起走出皇极宫，而后对外面等候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团宣布大拜朝今日到此为止。
“大明皇帝遇刺？”
各国使团原本对突然中止大朝拜还有所不满，只是听到事情的真相后，却是不敢相信地瞪直眼睛道。
堂堂的大明皇帝遇刺，大明王朝确实是有理由停止今日的盛典。
不少国王或使者原本十分担心拿不到大明的恩赏和册封，只是得到后续还会继续盛典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且不说大明皇帝出手阔绰，很多部落首领都渴望得到大明的册封赐印，从而确定他们作为国家的名分。
正在各个使团各怀心事之时，一件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事情悄然上演。
一项军令很快传达福建和广东两地，由福建作为进攻的主力，广东方面则提供后续支援，着令他们务必要在半个月将台湾岛拿下。
自成祖以后，大明主动对外的战事已经不多。随着林晧然上位，加上大明国力不断增强，大明已经向开始展示他们的军事力量。
只是该来终究还是来了，北京城被一大团乌云所笼罩，一场针对林晧然的政治风暴却是悄然上演。

第2374章 万国来朝之博古通今
将军横尸何足言，宰相骈首宁无冤？
君莫哭，君不见金牌召后风波狱。
……
钱德望和南直隶那帮大儒的联名疏已经送到京城，似乎是担心林晧然会将这道联合疏给扣下，故而他们通过在京的门生故旧广派宣传单。
正是如此，在联名疏都没有送达文渊阁的时候，这一份联合疏的具体内容在京城已经搞得人尽皆知。
“吾等虽未曾入仕，但平日潜心向学，已是学得满腹经纶，可谓是博古而通今。纵观自古人主享国日久，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恪守祖宗之法度也。”
“盖夫天下至大器也，非大明法度不足以维持，非众建贤才不足以保守。苟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则不能询考贤才，讲求法度。贤才不用，法度不修，偷假岁月，则幸或可以无他……”
“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今朝中林少傅任意妄为，太祖定丁男均徭之法，今竟弃之不用，反推行摊丁入亩，此乃劫富济贫滋生恶民之恶法也……林少傅不过岭南一农家学子，师从无名之徒，其才安能胜于太祖所创之法？今林少傅变乱祖法，实乃动大明国本也。今朝廷推行摊丁入亩，此举荒谬至极，今日大明岂无法？祖宗之法岂恶法？”
“今我等二十四人虽身在野，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能容奸相祸乱大明，故恳请皇上拨乱反正，革林晧然之职，除摊丁入亩之恶法，以正朝纲。”
……
这篇联合疏的不愧是出自大儒之手，先是点明恪守祖宗之法的重要性，而后借此攻击林晧然违背祖法，进而全面否定摊丁入亩的变革。
有鉴于钱德望等人在民间的声望，加上这批人有大量的徒子徒孙在京，又有很多原本对林晧然摊丁入亩不满的人跳出来，致使这一份联合疏迅速在京城发酵。
“钱大儒当真是真知灼见，祖宗之法岂恶法？”
“这摊丁入亩实则养恶民，吾辈读书人岂能容奸相胡来！”
“大明总算还有明事理之人，咱们不能让林若愚动了大明根基！”
……
在酒楼和茶肆间，很多读书人纷纷站出来对摊丁入亩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抨击浪潮，不少人将矛头直接指向林晧然。
背后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这个事情，京城百姓对林晧然的风评历来很好，但现在的舆论已经开始指责林晧然是奸相。
正在大家还在疯狂地攻击林晧然的时候，南京御史张季浩上疏弹劾林晧然，却是将矛头指向了这一场万国来朝的盛宴。
“臣南京御史张季浩谨奏：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今内阁柄政，以郭、林、陈三人为甚，而林则好大喜功，为显其三人治国之名，不惜耗费国帑邀万国至京。只是今天下水旱频仍，南北多警，民穷财尽，林晧然却不惜耗费百万款待外邦，国财安能不竭？民安得不贫？臣恳请革林晧然之职，以惩其治理无方，幸乞陛下明鉴！”
……
在这一份弹劾疏中，他先是指出林晧然等三人专政，而后将矛头单独指向林晧然，却是以此次万国来朝为攻击点。
事实亦是如此，虽然此次万国来朝还没有公布出具体的花费金额，但按着明成祖时期的经验，无疑是一笔十分可观的数目。
哪怕朝廷再怎么节省，此次各国使团人员众多，而这些人员的吃喝用度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却是全部要大明来承担。
当然，由于此次各国使团走的是海路，加上路途的花销全部由联合舰队所承担，故而这里还是省下了一大笔。
只是这些事情注定会被忽略，而今林晧然推动万里来朝花费很多钱是事实，这便已经给张季浩足够的攻击理由。
不得不说，自从南京御史林润当年弹劾严嵩父子成功并迅速上位后，南京那帮御史的风气已经变了味道。
这些南京御史为了能够迅速上位，哪怕明知道是曲解事实都在所不惜，而今南京御史张季浩狠狠地咬向了林晧然。
“当真是败家，这些年咱们朝贡赔得还不够多吗？”
“花费百万换得一推土特产，这种人当政着实是误国！”
“呵呵……都说林阁老擅于理财，我看就他就是一个棒槌！”
……
随着事情不断发酵，那些人亦不管事情真相如何，继续对着林晧然是穷追猛打，已然是做实林晧然是奸相的名头。
可能是积怨已久，可能是钱德望的影响力惊人，亦可能是林晧然真失了民心，这一次的舆论风暴来得格外的强烈。
只是事情却还没有完，临淮侯、隆平侯、忻城伯等勋贵却是再添一把火。
在最新的军事改革中，这些人无疑都是“受害者”。
他们原本凭借着功勋之后的身份，尽管没有任何的军事才能，但却能够身居要职，更是随意提供忠于自己的将领。
但如今，林晧然以考核不合格为由大量清洗忠于他们的嫡系将领，而他们的位置亦是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面对着如此的结果，他们自然不甘心。他们是大明开国功勋之后，这些福利都是他们应得的，林晧然凭什么要对他们进行考核。
正是如此，他们此次亦是一起抱团，借着钱德望联名上疏弹劾的东风，他们亦是将矛头指向了内阁及林晧然。
这一次，他们不仅指责林晧然拥兵自重，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整个内阁，指责这内阁的四人把持朝政。
在他们几个人的眼里，这一场军事改革皆是内阁四位阁老狼狈为奸，故而他们打算一举扳倒内阁的四人众。
“先帝是英主，御国仅五载，便开创隆庆盛世。而今皇上是先帝亲子，三岁登基，竟在遗诏中迫先帝罪于天下，置先帝颜面何在？”
……
临淮侯、隆平侯、忻城伯等勋贵为了一举扳倒内阁的四人，不仅指责他们四人恃权而傲，更是通过遗诏的内容来指责林晧然等人实为不忠。
不忠，在任何时期都是一项重罪，却是足以让林晧然等四人卷被盖滚出京城。
正是如此，临淮侯、隆平侯、忻城伯等勋贵等人的奏疏到了京城后，又是将这个事件推出了新的高潮。
“遗诏说是先帝所留，但实则都是出自大臣之手！”
“遗诏确实有待商榷，诏中对先帝确实过于严厉！”
“如此说来，内阁四人确实不敬先帝，可将他们尽数革职！”
京城的士子已经达成了联盟，却是时时刻刻反对着林晧然，而今更是上升到反对内阁的所有成员。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呈现着山雨欲来风满楼末世景象。
在这一场京城的舆论风波中，大明内阁的四位阁老都被卷了进来，而林晧然更是处在漩涡最中心地带。
偏偏地，在看到林晧然如此“不得人心”后，徐党和山西帮的残余分子再也坐不住了。不仅在这一场声讨中添了一把火，亦是有官员选择上疏弹劾林晧然。
在他们看来，如此不得人心的林晧然，只要他们再使上一把劲，那么大家定然会纷纷对林晧然落井下石。
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哪怕林晧然的权柄再大，那么必定会被陈太后革掉官职，让这个朝堂再无林晧然这位权臣。
三道奏疏时隔不过数日，但一切仿佛都有预谋一般，在这三道奏疏出现的时候，林晧然等内阁成员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攻击。
更为甚者，已经有小道消息传出：林晧然因自知罪孽深重，竟然主动上疏请辞，而今只待陈太后盖下印即可。
紫禁城，文渊阁，正被一片灿烂的阳光所笼罩。
这里仿佛是自成一个世界一般，一些官员不断进进出出，而这些的办事人员亦是勤勤恳恳地忙碌着。
林晧然作为京城最大的话题人物，却是完全没有理会这场舆论风波，跟以往一般处理全国事务，同时向在京的各国使团发出到西郊大营参观军演的邀请。
在各国使团赴京之时，参加阅兵的各路大军纷纷前来京城，而后在东郊安营扎寨。致使现在的东郊，放眼望过去便是遍地的军营。
此次除了京营的军团外，还有从云贵赶过来的征西军，而九边的精锐之师则是此次军演的主力部队。
以动机能力著称的骑兵营，以重骑横扫千军的大同军，以战车为营的蓟州军，以计谋制胜的辽东军，比蒙古骑军打法更疯狂的宣府军，还有以充满热血的年轻征西军……现在每一支军队仿佛都拥有了属于他们的灵魂一般，这一场军演不仅不会单调，而且将会正式向全世界展示他们无敌的英姿。
随着军演的日期临近，足足十余万的大军云集在北京城的东郊，从西山到北京城下都有着各个兵团的身影，更有着一直被京城士子和百姓所津津乐道的英雄人物。
有鉴于顺天日报的强大宣传能力，而今石华山、马芳、戚继光和俞大猷等名将都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关于他们的事迹早已经刊登在报纸上面。
跟着每个时代一般，人们都向往着英雄和名将，特别年轻人更是将这些名将视为偶像，更有的年轻人已经决定参军。
正是得益这些名人和部队出现，京城的百姓宛如是过年一般，却是千方百计地远远瞧一眼自己所喜欢的名将或军团。
尽管各个军团都被京城百姓所称颂，但却是没有一丝松懈，各个军营都显得十分紧张。
他们不仅更加勤于训练，而且一遍遍地清洗自己的军服、装备和马匹，将兵刃打磨的闪闪发光，力求以最饱满的军姿出现在世人面前。
在得知各国的使团都会观看，此次亦是林晧然要向全世界展示大明的军力，故而他们已经将此次的军演当成一场战斗。
正是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三月悄然过去。
在这个讲究礼仪的国度，每逢重要的行动都会择吉日吉时，而这一场规模空前的南郊大阅兵自然不例外。
四月初三清晨，乾清宫。
几个宫女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此时铜镜映现出一张精致的面容，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微微拖地，领口微开，露出皙白的皮肤。
陈太后虽然已经是皇太后，但年纪仅仅三十岁出头，一张精致的脸庞、皮肤白皙，特别那一双眼睛带着几分妩媚。
尽管已经生育，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腰间没有一丝的赘肉，反倒生育后的胸臀更具规模，整个人显得更富魅力。
她亲手给自己戴上一双蓝宝石耳环，认真地端详着自己的面容，却是突然鬼使神差地询问道：“素儿，你说哀家是不是已经老了？”
“太后，瞧你说得，你现在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林夫人都没有你好看呢！”唐素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进行恭维道。
陈太后瞥了一眼唐素儿，只是今天显得心情很好的模样，又是挑了一根凤钗戴上，满意地端详着自己一眼。
唐素儿看着她如此模样，隐隐间已经猜到陈太后今日为何会如此装扮自己，只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在简单用过早膳后，陈太后戴上那顶九凤冠，换上最华丽的礼服，浑身散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百历帝亦是一大早便换上了皇服，让他颇为高兴的是，此次他的姐姐百安公主亦是可以一共前去观看军演。
宫车到了午门外面，文武百宫和御林军早已经在那里等候，只是作为军演的主策划林晧然并不在这里。
“出发！”陈太后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文武百官，眼睛不由得闪过一抹失望，而后淡淡地下令道。
随着一声令下，午门楼上的钟楼齐鸣，北京城内的各个寺庙的钟鼓响应，致使北京城百姓都听到这个动静。
由于皇上要出城前往东郊大营观看军演，故而相应的街道已经是空无一人，在御林军的护送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城。

第2375章 万国来朝之虽远必诛
队伍从城门出来，眼前便是连通大校场的官道，而官道两边则是田野和湖光山色，不少百姓远远观望着这一支皇家仪仗队。
旗帜在季春的阳光丽日下，被照得璀璨夺目。
最前面是十二面龙旗开道，由十二名身穿兵甲的校尉分左右持旗而行，紧跟北斗旗一、纛一居前，豹尾一居后，同样身穿着兵甲，随后是门旗、日旗、月旗，青龙、白虎、风、云、雷、雨、江、河、淮、济旗等六十四面，木、火、土、金、水五星旗，五岳旗，朱雀、玄武、熊等旗及二十八宿旗，每类旗用甲士五人，一人执旗，四人执弓弩。
随后则是幢节、响节、金节、烛笼、青龙白虎幢、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仪刀、镫杖、戟、骨朵、朱雀玄武幢等。
锦衣卫是这支仪仗队的护卫军，由锦衣卫指挥使朱孝希亲率八千人，全权保卫着居中那一辆金光灿灿的马车。
此次皇驾选用五辂中的金辂，端庄大气的陈皇后带着一对可爱的儿女端坐在车中，目光平视前方，已然有了几分武皇的风采。
后面是一大帮随行的文武百官，再之后是此次受邀请的各国使团，最后又是负责保护队伍安全的御林军。
皇上出行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由于此次是就近参观军演，故而负责保卫皇上安全的兵力仅有一万余人。
很快地，这支队伍沿着官道到达军演的大校场，辕门下站着身穿威武盔甲、手按刀柄的将士，而兵部左侍郎吴桂芳带着一帮官员在这里恭候多时。
金铬并没有在这里停留，而后直接驶进里面。
吴桂芳亲自迎驾，将百历帝、陈太后和百安公主三人引向了观演台。
“请随我来！”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是这场军演的操办者，对于如此安排文武百官和外国使团早已经进行预演，便是引领着文武百官和外国宾客走向观演台。
为了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军演，这里亦是修建了一座巨大的观演台，采用砖石结构，整体呈现着一个半月的形态。
百历帝、陈皇后和百安公主被安排在最中央，文官居左，武官居右，而外国使团被安排在外宾看台。
一个身披银甲的青年男子骑着一头高大的白马，手握着一把精致的青铜剑，从校场外拍马来到了皇座下面的高台。
“臣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林晧然恭迎皇上、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身穿银甲的林晧然翻身下马，对着上面端坐在百历帝和陈太后行礼道。
他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整个人宛如一位将军般，浑身多了一份阳刚之气，特别那双深邃的眼睛平添几分智慧，宛如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将军般。
文武百官看着林晧然这般装束出现，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是释然。
林晧然虽然贵为当朝次辅，只是现在仍旧兼任兵部尚书，而今日是各个部队的军演，确实是有必要披甲出现。
陈太后看着下面平台上的林晧然，却是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般，正是痴痴地打量着这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咳！
站在旁观的唐素儿看到陈太后一阵失神，只好不着痕迹地咳嗽一声，以此来提醒这位失态的当朝太后。
陈太后终于是反应过来，咽了咽吐沫地抬手道：“林爱卿，平身！”
“太后，他是问你军演可否开始！”唐素儿目视前方，却是小声地提醒道。
陈太后顿时俏脸微烫，只是不由痕迹地改口道：“嗯，那便依林爱卿所奏，军演便开始吧！”
“臣遵旨！”林晧然倒没有多想，当即便拱手领命道。
在场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团对于这场军演充满着期待，却是早已经伸长脖子等待，隐隐间已经看到远方有军队的身影。
林晧然从腰间拔出青铜剑，便是指向东边的角楼处。
校场上，一阵整齐的号角吹起，远处用锣鼓声进行着回应，而后十二门礼炮齐鸣，拉开了军演的序幕。
外国使团很多人显得一头雾气，听到远处传来的号角和锣鼓声，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般，总感觉这么大的动静十分不科学。
他们国家有锣亦有鼓，但却是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声音，更是不可能拥有如此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让他们开眼界则是那十二门黄铜大礼炮，虽然这十二门礼炮似乎是一个花架子，但声音确实很大、很吓人。
朝鲜国王李昖算是对大明王朝最为了解的人，只是听着远处锣鼓的声音，亦是忍不住暗暗地咽起吐沫。
礼炮是军演开始的信号，远处卷起了漫天的灰土，一只军队浩浩荡荡地朝着大校场这边而来，目标毅然是他们所处的观演台。
最先出现的是以五千人为方阵的宣府军，他们身穿统一的橙色军服，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手里扛着“宣”字旗，宛如一阵风般从远处奔驰而来。
得益于羊鞭酒畅销，加上林晧然所掌握的兵部对兵械和马匹极为重视，而今宣府军可谓是兵强马壮。
他们而今早已经比肩蒙古骑兵，腰间是大明特制的军刀，背后或是弓箭或燧发枪，以冲锋的阵仗快马策鞭而来。
“他……他们不会是要造反吧？”一些官员看着这个冲锋的场景，却是暗暗地咽起吐沫害怕地道。
五千骑兵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进入大校场，只是速度很快便放慢下来，而后在观演台前勒马停下。
只是他们哪怕已经停下，但这支宛如是一支兵临城下的凶悍之师，整个军阵散着一种勇往直前的气势。
却是谁都不会怀疑这支轻骑的战力，单从他们军貌、军阵和气势，便知道这确实是那支让人闻风丧胆的宣府军。
“这宣府轻骑名不虚传，今日是幸得一见！”
观演台上的文武百官虽然早已经听说宣府马家军的战绩，只是看着宣府军出现在眼前之时，看着这个气势如洪的战阵，不由得暗暗惊叹道。
“这……这是大明王朝的军队？”
外国使团有近千人，其中很多人连马都没有见过几回，而后看着五千骑兵，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大明王朝拥有如此多的骑兵，便是不由得惊呼起来。
“前面的，你快给我坐下！”
外国使团的观演台效仿后世足场球的看台，有人忍不住站起来想要看得更真切，结果后面的人当即便不乐观地站起来道。
其实在看到五千轻骑出现的时候，他们有过半的人忍不住站了起来，而现在整个外国使团看台的人全部起立。
“下马！”
身穿战甲的马芳此次是亲自率队参加军演，在固定的区域勒紧马绳停下，随后一声令下道。
在这一刻，宣府军的军纪当即便显露出来，五千人整齐地从翻身下马，而后跪着单膝跪地，朝着高台上的皇帝大声地宣誓道：“宣府军誓死保卫大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穿银甲的林晧然站在高位上，先是望了一眼进行应答的陈太后，而后拔出青铜剑斜指着天空以示回应。
马家军重新上马，却是在偌大的校场绕了一大圈，而后显得威风凛凛地撤出了大校场。他们在外面提前划出的区域重新结阵，宛如一支随时出击的骑兵大军般。
这……
暹罗国王此行有意跟大明联盟化解缅甸军的威胁，只是他一度担心大明王朝可能实力不济，但这一刻却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单是这一支大明的军队，别说是帮自己击退缅甸军，哪怕直接扫平缅甸国都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
在宣府军撤离后，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以战车营为先锋的蓟州军。
蓟州军同样以五千人为阵，虽然夹杂着骑兵和步兵，但在前面是卷起滚滚尘土的战车，他们身穿统一的蓝色军服，高举着“蓟”字旗。
蓟州军虽然少了宣府军那种来去自如的机动能力和锐气，但战车阵宛如是移动的堡垒般，那战车上一排排的长刺宛如城堡中的獠牙般。
入眼之下，仿佛是一个个移动的城堡般，兵械、军服、装备和马匹一律鲜明，而居中的将士无不散着肃杀之气。
锐意的进攻固然让人生畏，只是这种攻守兼备的军队显得更加可怕，宣府军再度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我们怎么打？”
各国使团几乎是第一次看到战车，却是不由得瞠目结舌地喃喃道。
面对着这种攻守兼备的战车阵，当他们将自己的军队代入其中时，发现他们的军队压根无法进攻，却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文武百官虽然早已经知道战车的存在，只是看到如此一排排的战车结阵，亦是暗暗地感到心惊不已。
尽管他们早已经知道而今的九边军队今非昔比，但却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感觉，而今才知道他们的可怕，亦是理解他们能够击溃鞑子并非偶然。
戚继光在特定的位置让军队停下，而后朝着高台上的皇上和太后再度行礼，而后林晧然手持青铜剑再度回应。
各国使团看着蓟州军离开，本以为已经结束，但发现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井底之蛙，亦小瞧了这个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大明王朝。
蓟州军过后，接着是俞大猷所率的辽东军、石昊所率的征西军、乔一峰所率的骑兵营，李木所率的神机营……这些都是来自各军的精锐，但尽管如此，此次所展示的军队便足以横扫亚洲大陆。
似乎是感知到什么一般，太阳躲出云彩之中。
正当各国使团成员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之时，却是突然发现自己有脚下突然产生了细微的震动。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最后压阵的军队出现了。
随着一阵整齐又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传来，却见远处出现一支身穿银甲的军队，连同他们所骑的马头都披着银甲。
在场的文武百官还没有看清那面“同”字旗，便已经是知道这是名动大明的大同重骑，一支横扫蒙古的无敌军队。
尽管现在的大明出现不少精锐部队，但论战力的话，那么大同军的石家重骑无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在场的文武百官看到出现的大同军重骑，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自豪感，一种源于华夏的自信，更是轻蔑地瞥向那边的外国使团成员。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军队？”
各国使团成员直接是看傻了，本以为刚刚的军队就足够震撼，但大明的王牌之师还是刷新了他们的认知，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重骑军道。
身体高大的石华山翻身下马，将长刀立在地上、单膝跪地道：“大同军誓死保卫大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果刚刚的马家军和蓟州军是矛和盾的话，那么便是大同重骑便是无敌战甲车，他们足以碾压一切敌人。
“果然是名不虚传，若是朝鲜……”朝鲜国王李昖对大明的情况最是了解，只是听到和看到完全是两码事，却是面带苦涩地感慨道。
其实在大同重骑出现的时候，他便不需要用语言来形容这支大明军队。从那个地动山摇的动静传来，再到这支大同重骑出现在眼前，他的心里只有“恐惧”这一种感觉。
曾几何时，虽然朝鲜一直以大明的藩国自居，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将大明当一回事，毕竟自己一直过着跟朝鲜天子一般无二的日子。
只是今天看到这一支支令他生畏的大明军队，他才知道自己确确实实是井底之蛙，曾经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或许在以前，他确实不需要讨好大明王朝，但现在大明王朝已经重新崛起，朝鲜的存亡其实就在大明的一念之间。
林晧然面对着放眼望不到头的一个个军阵，高举着青铜剑大声地询问道：“我们大明军队的口号是什么？”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九大军阵的将士顿时热血上涌，眼睛透着一种无所畏惧和自信地回应道。
这股洪亮的声音直上九霄，而这一场军演其实才刚刚开始。

第2376章 万国来朝之何国可敌？
接下来的军演多了一些表演的性质，九大军团都进行一项军事演练，其中有步兵的攻防演练、骑兵的劈砍演练，枪骑的射靶和战车营的攻防转换等演练项目。
每个项目都安排一百人以上进行演练，虽然参与演练的人员并不算多，但军队的气势却是一览无遗。
外行人看这些演练项目显得津津有味，但内行人还是看出了端倪，这些演练的将士个个都身手不凡，在他们国家至少都是将军级的。
最为重要的是，大明王朝的军队显得各具特色，打破了传统军队那种鱼龙混杂编制，显得具有针对性地强化自身的优势。
像蓟州的战车营，不仅有适合进攻的刺车、刀车和炮车等，还有进行防御的重车、轻车和盾车等，毅然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战车部队。
同样的情况体现在其中的军队之中，大明王朝的军种不仅十分全面，而且都是处在世界最顶尖之列。
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一场演练结束便期待下一场，但他们似乎刚享用午饭不久，时间偏偏已经来到了申时正刻。
至此，第一天的军演便暂告一段落。
皇家仪仗队离开这个大校场，队伍按着原路返回紫禁城，只是陈太后的眼睛明显透着几分恋恋不舍。
文武百官昂首挺胸而行，却是生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而外国使团在震惊之余对第二天的军演更为期待。
经过一夜漫长的等待，第二天的军演如期而至。
军貌、军械和军技只能看出军队表面的情况，真正强悍的军队还得看军阵、军律和军垒，以及他们灵活作战能力。
跟昨天轻松的演练氛围不同，今日的军演打一开始便透着一份紧张，军队中不断传出将军对部下大喊大骂的声音。
随着一通鼓声响起，校场边上的那一面城墙当即上演辽东军对京军三千营的攻城战，双方通过攻城梯展开了“厮杀”。
林晧然哪怕再想向各国使团展现大明军队的战力，亦是不可能拿自己的士兵生命开玩笑，故而所修的城墙高度不足四米，双方的兵器是涂有颜料的木刀，更是提醒大家点到为止即可。
当然，为了达成最好的军演效果，兵部亦是对此次演练的场景反复修改，从而才出现今天这种表现形式。
不得不说，林晧然为了此次军演能够达到最佳的效果，不仅借鉴后世的一些军演经验，而且还投入了不少人力和财力。
只是效果无疑是立竿见影，文武百官和各国使团看到这个情况，所有的注意力当即集中在这场“战事”上。
“求援成功了！”
在双方交战最是激烈之时，京军三千营终于有人潜出城中点燃了那个烽火台，烽火台当即燃起了一道长长的黑烟。
“杀啊！”
扎驻在远处山头上的宣府军看到烽火台燃起黑烟，他们算是成功被解锁，便拍马朝着这边赶过来支援。
观演台上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者看着卷起的滚滚灰尘，看着这恐怖的移动的速度和动静让人，算是见识到大明军队的机动能力。
啪！啪！啪！
马芳带着宣府军赶到的时候，便是对着辽东军进行袭杀，双方很快交战到一起，打得是难舍难分。
“杀啊！”
战况又突生变故，在宣府军替三千营解围而跟辽东军混战的时候，蓟州的战车营从树林中冲了出来，竟然意图从左翼伏击宣府军的肋部。
战事发展到这一步，却是考验各方主帅的应变能力。
三千营主帅面临着固守和出击的战术抉择，马芳却面临撤退和扭转战局的抉择，同时俞大猷和戚继光亦面临着抉择。
观演台上的观众看着战争层出不穷的变化，却是替自己所心仪的部队暗自捏汗，显得十分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唯一不担心的似乎只需要林晧然和陈太后，两个人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战况上，林晧然频频望向各国使团的反应。
经过多番的交战和战术的转换，结果是俞大猷和戚继光棋高一着，在三千营出城相助宣府军之时，反被辽东军借此攻陷城池夺了旗。
“好！真是精彩！”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啊！”
“当今天下，谁还能是敌手？”
……
文武百官和各国使团哪怕看到过如此精彩的军演，哪怕再矜持的国王，这个时候亦是站起来将自己的手掌拍红了。
在这一场军演中，让他们感到震惊的东西太多。
有人震惊于宣府军的增援速度，有人震惊于蓟州队的防守转换的灵巧，有人震惊于辽东军的诱敌和奇袭……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更深刻地意识到大明军队的恐怖，更是确信大明王朝的军队已经是一支无敌的存在。
四个军团的军演结束，随之而后则是另外五个军团的交锋。
第二场军演的场景显得更加的复杂多变，而地形显得得更广，很多战况只能通过望远镜观望，甚至是在完全看不到的地方上演。
呆在这里的文武百官和外国使团远远地看着战况，却是恨不得多长一双翅膀，好好地看着军演的全貌。
只是丝毫影响不了他们对这场军演的兴致，哪怕仅仅看到一些场面，甚至是听到一些锣鼓声，都让他们热血上涌。
尽管军演还没有结束，但他们知道有生之年能看到如此壮观的军事表演，这已经是人生一大幸事。
此次有三十多个国家的国王或使者受邀而来，只是眼前的军演越是精彩，他们却不得不思考更多。
虽然这场军演有一定的表演性质，但他们又不是瞎子，自然能够看得出大明王朝所蕴含的恐怖战力。
他们压根没有跟大明王朝平等对话的资格，而今想要保全自己亦或者是免于敌国的威胁，那么只能不惜一切代价抱上大明王朝这条粗大腿。
其中反应最大的莫朝使者，由于安南王的封号被嘉靖所取消，此次赴京是以安南都统使司代表的身份。
他此次受命前来，一是想要探清楚大明王朝的虚实，二是想要借此向大明朝廷要求恢复安南国王的封号。
只是看过这一场军演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大明王朝已经强大到令人恐怖的地步，他们莫朝别说是想逼迫大明王朝册封他们安南王，不被黎朝和大明王朝拔除都是一件幸事了。
黎朝此次派遣的使者是权臣郑检的儿子郑桧，显得若有所思地望向高台上的林晧然，却是知道他们黎朝不能跟大明为敌，甚至不能让莫朝和大明王朝走得太近。
在大家各怀心事之时，第二场的军演亦是落下了帷幕。
有人震惊于骑兵营的配合和射击密度，还有人震惊于征西军那种灵活的战术变化，亦有人震惊于大同军重骑的恐怖战力……
虽然昨天军演让他们很多人遭受到强大的冲击，但现在看着这两场大型的军演后，更强烈地感受到大明军队的恐怖。
如果昨天的大明军队是死的，那么今日便是彻底地活了过来，向文武百官和各国使团展现出真正无敌军队的真实模样。
哪怕完全外行的陈太后看着这两场军演，眼睛亦是不由得痴痴地望向下面那个身影，这个男人不愧是五百年难得一见的将相之才。
在大家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第二天的军演亦是宣告圆满结束。
第三天的时候，皇家仪仗队没有像前两天那般直接到大校场，而是来到了一处高地，而高地下面则是一个破旧的小山村。
这个小山村显得十分的寻常，虽然看着并没有荒废多久，但村子已经没有了人迹，更是没有看到家禽的身影。
“这是什么情况？”
一众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看着此情此景，显得十分的诧异，不明白为何安排他们来观看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
若说这个小山村有什么出奇之处，便是村口那棵高大粗壮的油松树，指出一根粗枝像是仙人指路般。
陈太后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淡淡的脂粉让她的脸蛋无可挑剔，经过绘画的眼睛更显妩媚，黄色绣着凤凰的碧霞裙和头上的皇冠充满着高贵之气。
这些天她的心情明显很好，嘴角总是不经意间上扬，而眼睛蕴含着一丝爱意，时而落在前面的青年男子身上。
林晧然仍旧是身穿一套银甲，手里握着青铜剑的剑柄，正在低声对着手下官员和将领进行着安排。
尽管他没有经历过沐血奋战，但这么多年官场的明枪暗斗早已经将他淬炼成意志坚定之人，更是有足够的魄力掌控大明的几十万雄师。
林晧然来到金辂前，其实早已经敏捷地察觉到陈太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是保持着恭敬地拱手道：“太后，这个村子叫油松边村，因村子位于这棵百年油松边上而得名！”
“林爱卿，不知这村子有何奇特之处呢？”陈太后知道林晧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如此安排，便是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先是一愣，而后一本正经地道：“要说奇特之处便是这个村子的百姓都已经迁移到大校场边上的新镇子居住，那个镇子今后必定会因军演大校场在此而兴，今日便请太后给新镇子赐名！”
“哀家这一路过来看到周边浅湖风光颇喜，那便叫海淀镇如何？”陈太后略作思索，便是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暗暗惊讶，当即便是恭敬地道：“太后起的这个名字既有意境又贴切，当真是我大明第一女才人，臣便替新镇的百姓多谢太后赐名！”
“若要论文采，哀家怎及得上你！人生若只如初见，也不知是怎么样的才情才能让你写出此等词句。扯远了，说一说，你将哀家带到这里不知意欲何为？”陈太后幽怨地望着林晧然，而后又将话题引回来道。
好在这里并不是孤男寡女，不然林晧然估计是跳下黄河都说不清了。
林晧然早已经摸清陈太后的性子，便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臣的意图有二：一则太后在京待久难免会闷烦，如今来到此处既能好好地领悟我大明的风光，亦是瞧一瞧您治下普通百姓的居所环境；二则……请容臣卖一个关子！”
陈太后幽怨地瞪了一眼林晧然，只是她倒没有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便是默许了林晧然这个安排。
实质上，这些天她其实是被在林晧然牵着鼻子在走，亦是到大校场才会被告知接下来具体的军演项目。
待一行人返回观演台，校场上早已经准备就绪。
林晧然向陈太后请求后，又是拔出腰间的青铜剑，斜指天空发生军演开始的命令。
咚咚咚……
两边角楼当即响起了鼓声，此次的鼓声明显比前两天更要急促和紧张。
神机营的队伍出现在大校场上，他们迅速摆出了射击的架势，而后对五百步外的木板进行精准射击。
跟着昨天的木枪、木刀和木棍相比，今日所采用的真枪实弹，当即将那些人形木板打出了无数的弹孔。
前排放铳不再后撤，而是迅速接过后排递上已经填充子弹的枪支，而后又是精准地将子弹打在靶上。
如此填充速度和密集的射击，哪怕面对着十倍的敌人，他们都可以取得胜利，这便是优秀枪队的恐怖之处。
尽管这一场射击表演其实是一道开胃小菜，但还是让很多没有领悟过燧发枪威力的国王感到了紧张和恐惧。
轰隆！
在神机营的枪队退下去的时候，十门重炮被推了出来，炮兵装弹、点火显得一气呵成，朝着五百米外的那个建在高台上的木屋进行炮击。
重达十斤的铅弹带着可怕的呼啸这声朝着木屋飞过去，只是观演台上的文武百官和外国使团纷纷做出一个抱头的动作，显得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轰！
在大家肉眼可见中，十枚铅弹砸向了那个木屋，却是没有一枚铅弹落空，直接将那个木屋砸起漫天木屑。
只是这还没有完，此时已经安置几十门铜铸的雷神大炮并排在前面的城墙上，炮兵在那里等候着命令。
在这一刻，很多人隐隐间感到此次军演的重头戏终于出场，显得十分紧张地盯着那几十门铜铸雷神大炮和古怪的炮弹。

第2377章 万国来朝之修罗地狱
今天的天空很蓝，显得很高很宽广。
石华山、马芳、戚继光和俞大猷等总兵已经陈兵于城墙两侧，正在注视着城头上那几十门雷神大炮。
他们这一路走来，可谓是见证大明军队崛起的全过程。尽管其中有他们的英勇和智谋，但大明军队能够达到如今的成就，最大的功臣始终还是他们最为敬仰的林阁老。
林阁老不仅是他们军旅生涯中的伯乐，而且还给予他们远超总兵的权限，更是给予了他们军队最好的武器装备支持。
咚咚咚咚……
随着命令下达，角楼上的鼓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城头上那几十门铜铸的雷神大炮缓缓地抬头，似乎是一头头刚刚苏醒的巨兽般，正在露出它们的獠牙。
轰隆！
在指挥官的旗帜落下之时，炮兵装弹点火是一气呵成。一枚枚黑色炮弹夹带着呼啸之声，从炮管腾空而起，然后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径直飞向前面的村庄。
经过这些多年的培养和实弹练习，而今的大明拥有最优秀的炮兵，这些炮兵能够既快又准地命中目标，算是大明军队的一笔无形资产。
“雷神大炮果真名不虚传！”
观演台上的人们已经提前捂住自己的耳朵，只是看到如此大的动静，还是打从心里感慨雷神大炮的威力。
“这雷神炮的杀伤力恐怕已经超过我们葡萄牙最好的重炮了！”
葡萄牙使者何塞对热武器可谓是见多识广，如今看着并排而起的漫天黑色炮弹，还是不由得惊叹这炮弹的威力。
炮弹的杀伤力主要体现在动能上，同等质量的炮弹飞得越高，所转化的动能便越大。现在看着炮弹高高地飞起，他对雷神大炮的威力当即便有着一个清晰的判断。
这……
朝鲜国王李昖虽然早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看到雷神大炮的炮击场面，却是被声音震得合不扰嘴。
龙造寺隆信虽然亦是感到震惊，但他早前便见识过雷神大炮的恐怖杀伤力，这亦是为何他选择将林晧然奉为主公的原因之一。
正在大家慢慢松开耳朵之时，却突然神经反应般地用力捂紧耳朵，而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远方的村子。
轰……
在炮弹着地的一瞬间，地面上竟然发生了强烈的爆炸。
一间瓦屋被炮弹砸了一个大窟窿，但下一秒屋子发生了爆炸，一股滔天的气浪和火焰将瓦屋炸得四分五裂。
那一棵格外显眼的油松树被一枚黑色的炮弹击中树干，同样发生了爆炸，那树粗大的油松树轰然倒下。
几十枚黑色的炮弹全部都落在那个村庄之中，不论是房子还是树木，却是纷纷崩塌或倒下，那里简直成为了一个修罗地狱。
“炮……炮弹还能爆炸？”
“不，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爆炸？”
“天……天啊，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大炮？”
……
文武百官和各国使团看到眼前竟然传来阵阵爆炸之声，却是直接傻眼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哪怕再凶悍的土匪想要摧毁一个村庄，他们都需要花费一番工夫烧杀抢掠才能达成，只是眼前的村庄仅仅一瞬间就成为了人间地狱。
很多南洋使团的成员哪里见过这种毁天灭地的场面，双腿不停地颤抖，裤子更是传来了一股暖意。
“不，不是真的，一定……一定是大明耍的把戏！”
葡萄牙使者何塞的眼睛已经瞪直，只是骨子里还残存着一种无法轻易磨灭的高傲，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道。
其实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且不说这样带爆破属性的炮弹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认知，若是有人在那个村子提前布置地雷，而后配合着炮击进行引爆，这无疑亦是能够达到眼前这种效果。
最为重要的是，作为高傲的葡萄牙贵族一直都认为自己国家和西班牙才是当世最强，大明王朝仗着人多和地利才得以成为南洋的主宰，却是不相信大明王朝已经拥有如此超乎想象的黑科技。
“再放！”
只是一轮炮轰之后，站在城头上的指挥官李木却是继续挥下旗帜道。
炮兵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得意之色，当即迅速装弹、点火，然后便对着那个村子进行新一轮的炮轰。
此次，他们的军演任务不仅是要炮轰那个村子，而且还要用最少的炮弹将那个村子直接移为平地。
随着前面城头上的一个个轰隆的炮声，一枚枚黑色的炮弹从炮口腾空而起，以肉眼可见的轨道飞行，然后精准地落向那个村庄。
每当一枚黑色的炮弹落下的时候，那个地方当即便发出爆炸之声，而后腾起一团滔天的气浪和火焰。
有一颗黑色炮弹落得比较近，却是落在村前的沙地上，当即将在那片沙地炸得沙土飞扬，而后地面便出现了一个大土坑。
如果说一轮炮击还能怀疑是明军提前埋下地雷所致，只是如此密集的炮轰，而且有几枚炮弹还落在近处，却是无疑推翻了大明阴谋论的假设。
“上帝，这竟然是真的！”
何塞的眼睛一刻地不敢松懈，只是越看下去却越是心惊，面对着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却是抱着头站起来难以置信地道。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多不可思议都是事实真相。大明王朝并没有弄虚作假，而是真的对大炮进行了技术升级，而今他们已经拥有全世界最先进最恐怖的大炮。
若说以前他们葡萄还有跟大明王朝的一战之力，但现在失去技术优势的他们，哪里还可能力敌如此强大的大明王朝？
今后的大海他们葡萄牙跟西班牙或许还会继续活跃，但只要大明所到之处，他们恐怕都要乖乖地给大明让出一条道。
“大明……大明不会吞并我的国家吧？”
朝鲜国王李昖看到此情此景，想着自己那帮装备简陋的士兵和眼前的恐怖场景，不由得感到一阵害怕地道。
跟朝鲜国王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安南莫朝和黎朝、占城、琉球等国王和使者，他们心里已经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蒙古现在已经四分五裂，右顺王扎萨克图汗、左顺王查干额布根和中顺王把汗那吉同样受邀参观此次军演。
扎萨克图汗却是暗暗侥幸自己当初没有选择跟大明闹翻脸，左顺王查干额布根和中顺王把汗那吉现在一心臣服于大明，且跟林晧然的关系保持得很不错，故而倒没有太大的担忧。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亦是已经觉察到林晧然并不热衷于领土的扩张，而是着重于双方的合作共赢。
“主君，你真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吧！”龙造寺隆信已经不再观看炮击的场景，而是扭头望向高台上的那个身影喃喃地道。
他一直生活在九州岛上，虽然不得不向联合舰队臣服，更是奉林晧然为家主。只是在坐拥近万的兵力称霸于九州岛的北部后，更是被世上称为“肥前之熊”，便是生起了一些自满的情绪。
只是此次大明之行的见闻，加上这些天十几万精兵的军演场面，而今这种毁天灭地的场景，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井底之蛙。
不过在他的高傲被击碎之时，却是对林晧然有了更新的认识，总感觉自己的主君很可能像京城人所言那般是文魁星君下凡。
亦是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世代忠于林晧然的决心，不仅要彻底脱离日本天皇，而且还要成为大明的九州王。
在轮番的炮轰之下，村庄的房屋和树木不断倒下。
“停！”
指挥官李木看到灰尘中再无黑影，便是将旗帜举起道。
随着炮声结束，烟尘慢慢散开，刚刚的那个村庄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个村庄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那可是一个村庄啊！”
“若非亲眼所见，老夫定然不信！”
“咱大明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武器，当真是天佑我华夏啊！”
……
不仅仅是南洋使团，哪怕是大明的文武百官看到此情此景，亦是感到了深深的震惊，同时有人已经是老泪纵横。
早前军演表现出来的战力便足以横扫整个东亚大陆，现在他们大明拥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大杀器，世上还有哪个国家能挡住大明的攻势？
陈太后身穿用五色金丝线所绣的朝阳拜月飞腾五彩凤凰的碧霞裙，领口缀着大红宝石、纤细的腰用一条大红色的织锦束起，下束黄色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风髻雾鬓斜插一字排开龙凤簪，耳上坠着纯黑水晶吊坠、中指上戴着白玉指环，毅然是这世间最高贵的女子形象。
虽然表面还是维持着母仪天下的风范，但心里难免为眼前的一切感到害怕，更是知晓林晧然卖的关子有点大。
在几番犹豫后，她对着下面的林晧然带着几分幽怨地道：“林阁老，你亦不告知清楚一些，刚刚吓得哀家不轻呢！”
这……
陪伴在身侧的唐素儿当即微微一愣，发现陈太后的语气不太妥，只是好在这里说话没人能听得清楚。
“这是臣失职，还请太后降罪！”林晧然其实已经提前告知陈太后，还特意让百历帝和百安公主不参加此场军演，但还是主动请罪地道。
陈太后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便是主动替林晧然开脱道：“此事倒亦怪不得你，要怪就怪这种大炮的声音着实大，杀伤力亦是恐怖！”
“太后，这种新研制的大炮是保护皇上和太后安危的依仗，亦是捍卫咱们大明尊严的杀器，太后当引以为豪才是！”林晧然早已经觉察到陈太后对自己的那份善意，便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陈太后轻轻地点头，便是替林晧然打抱不平地道：“你说得对，哀家当为这种大炮引以为豪！只是你替大明如此劳心劳力，那帮大儒却这般编排于你，着实是让人心寒！”
“臣的心里只有皇上、太后和天下百姓，那帮大儒说什么，臣其实并不在意！”林晧然知道陈太后是担心自己，便是微笑着回应道。
陈太后的心仿佛被小猫抓了一下，却是突然做出决定道：“哀家知道你此次所谋甚大！只是此次事毕后，你前来乾清宫求见哀家，哀家跟你一起商议如何平息这场风波吧！”
“臣……遵命！”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拱手领命道。
钱德望那帮人掀起的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他终究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朝堂争斗，却是自认还是能够处理妥当。
只是如果有陈太后的鼎力相助，那么事情处理起来确实会简单很多，甚至还可以能够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那面龙旗招展，九大军团再度集结于前面的空地中。
虽然经历过两天的军演，但他们的军械和战马都很干净，显得精神抖擞的模样。这里每个军团都足以横扫整个东亚地区，而今大明王朝却是坐拥九大军团。
林晧然站在高台上，举起手中的青铜剑再度对着大军询问道：“我们军队的口号是什么？”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大明的将士浑身散着杀气，整齐地喊出口号道。
观演台上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者被这个声音所震撼，很多人的热血当即上涌，却是知道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口号，而是属于华夏的一个宣言。
经过这三天的军演，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大明军队的恐怖，若是谁还不开眼招惹大明王朝，那么等着的便是毁灭。
一念至此，很多人不由得想起早前那个愚蠢的大肚国王，想必用不着多久这世上便不会有大肚王国的存在了。
林晧然很满意地望着这支经自己一手打造的军队，而后转身向陈太后拱手道：“启禀太后，军演已经完毕，请太后指导！”
“犒赏三军！”陈太后亦是被这场军演所震撼，便是从善如流地道。
这其实是固然的程序，此次九大军团参加军演付出了不少汗水，最为重要是为大明王朝争了面子，自然还是需要进行一番奖赏。
随着这道圣旨传达，九个军团再度爆发山洪般的回响。
至此，百历元年的军演正式完毕，而这场军演亦将载入史册。
陈太后在离开之时，却是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那双漂亮的眼睛透着一丝不舍，但似乎又带着一丝的期待。

第2378章 万国来朝之宗主国威
蓝天之下，十几万军队整齐地排列在观演台前的那大片空地中。
石华山、马芳、戚继光和俞大猷等总兵目送着太后的仪仗队离开，只是并没有急于率部返回驻地。
现如今，北边的威胁已经彻底消除，他们近期的战场不会是在北边，便是齐刷刷地望向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
乔一峰虽然同样望向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因为他得到率骑兵营跟随征西军南下的命令。
驾！
林晧然朝着石华山等总兵挥手作别，接着用短鞭抽打一下马屁股，便是跟随太后的仪仗队一起返回京城。
虽然军演已经结束，但事情其实才刚刚开始。此次请各国使者前来，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和财力搞这一场军演，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博弈时刻。
战争只是解决矛盾的工具，是政治的一种辅助手段，只是很多事情并不一定要通过战争才能解决。
大明现在坐拥全世界最强大的军队，拥有毁天灭地的黑科技，拥有足以毁掉任何一个国家的军事实力，这便是大明的底气所在，更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今日军演是午后便结束，故而整个天地显得一片敞亮，道路两边的农田出现很多忙于春耕的身影。
华夏的强盛不仅在于土地肥沃，亦是得益于他们勤劳的双手，这才诞生了东方最璀璨的华夏文明。
现如今，随着林晧然的横空出世，无疑将璀璨的华夏文明推上了新的高度。
各国使团跟随着大部队按原路返回，直到重新走进那座雄伟的北京城，他们很多人还处于懵圈状态。
虽然大明王朝的军演结束，但那份震撼却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对大明王朝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甚至会伴随他们的一生。
即便是最为骄傲的葡萄牙使者何塞都是失神地坐在马车中，每每回想九大军团所表现出来的战力和那几十门能够产生爆炸的神奇重炮，至今身体都不由得一阵颤抖。
南洋各国的国王或使者所受到的冲击力更大，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跟大明王朝的关系，同时重新寻找自己的定位。
虽然他们很多人这些年一直向大明朝贡，将大明奉为宗主国，但这其实是一种流于形式的行为，目的仅仅是得到大明薄来厚往的贡品。
只是现在的大明王朝拥有如此恐怖的军事实力，不说要想方设法抱上大明王朝的粗大腿，但至少不能得罪这个如此强盛的王朝。
至此，最紧张莫过于那些早前轻视此次大朝拜的国家使者。
像安南的莫朝和黎朝位于中南半岛上，本身实力亦算强悍，故而打一开始便不重视此次的大朝拜，仅仅派遣普通使者前来。
在见识到大明王朝军队的恐怖战力后，安南莫朝和黎朝的使者显得忧心忡忡，知道他们处理不当便可能给自己国家招来灭国之患。
特别是莫朝的使者暗暗地捏着一把汗，近些年他们莫朝没少惦记大明的领土，早在征西大军整顿云南之时，一度还想趁征西大军立足不稳而抢占大明的领土。
队伍在回到北京城后，并不需要跟随太后的仪仗队前往紫禁城，便是各自纷纷散去。
各国使团已经失去逛街的兴致，便是纷纷返回会同馆，打算好好地思考一些事情。
“我可是听说安南黎朝计划吞并占城，你回去后可要小心啊！”
“东禄国王此次上京采购了不少物资，据说正是要攻下你们泥渤国！”
“九州北王已经放出话来，他下一步就要进犯朝鲜，你回去要尽快备战了！”
……
不仅仅是安南的莫朝和黎朝使者坐立不安，很多国王赴京期间便听到不少的流言，亦是一直处在一种焦虑之中。
身处于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很多东南小国一直遭受着外敌的威胁，特别一些小国毫无安全感可言。
哪怕是强如暹罗，亦是被缅甸打得没有脾气，暹罗国王此次亲自前来，便是希望寻找大明王朝的庇护。
对于这些弱小的国家而言，大明王朝竟然是超乎想象的强大，且仅仅是以宗主国自居，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在他们刚刚返回会同馆之时，一个消息在会同馆中很快传了开来。
大肚国王携带刺客在皇极殿朝拜之时行刺大明皇帝，大明朝廷当日便下令福建总兵赵勇率兵征伐大肚王国。
现在最新战况传来，福建大军已经攻破大肚王国的都寨，而大肚王国的三十个部落全部归顺于大明。
“这会不会误传？这才多久大肚王国就被灭了？”
“大明的疆土辽阔，大明朝廷派福建军队过去自然是轻松收拾！”
“呵呵……大明两京十三省都有驻军，此次军演不过是北边战线的部分军队而已！”
……
各国使臣听到这个消息，虽然一些人惊讶于大明王朝的行动力，但不少人却是知道实情，故而并没有太过质疑这个消息的真伪。
事实亦是如此，福建总兵赵勇奉旨带兵渡过海峡征伐大肚王国，结果得知明军的来意后，很多部落首领是直接归顺。
让人更为意外的是，当得知大明要在台湾设县，那些部落得知他们将成为大明的一员，兴奋的手舞足蹈。
终究而言，大肚王国其实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而他们对大明王朝一直心存向往，故而十分乐意于接受了大明王朝的统治。
大明王朝的行动力和执行力还是震惊各国使团，他们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大明王朝的恐怖，故而更加坚定抱紧明朝大腿的想法。
小时雍坊，林府。
由于刚刚结束一场声势浩大的军演，林晧然便以此为由，向朝廷告假两日在家中休息。
各国的使者得知这个消息后，便纷纷前来林府造访。经过这些日子，哪怕再愚钝之人，亦是知道林晧然在大明王朝中的分量。
占城国王婆阿最为积极，一大早便携带着礼物拜访，来到后花园凉亭见到林晧然，当即扑通跪在地上道：“小王占城国婆阿拜见相爷！”
占城为占人所建，位于中南半岛东南部，其建国历史可追溯到东汉时期，是东南亚一个文明古国。
经过几代的王朝兴衰，而今成为安南后黎主动的扩张对象。占城的首都已经被黎朝攻陷，现在只能在南边苟延残喘，更是每年向黎朝上贡。
占城国王此次前来京城初时仅仅想要从大明朝廷换取丰厚的回赠，只是见识到大明王朝的强大后，却是下定决心借此摆脱黎朝。
若说他们占人最为痛恨的国家，便是让他们经历国破家亡之苦的安南黎朝，更是希望有一日能够复仇。
咦？
站在旁边的林福看到堂堂的国王竟然下跪，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想着这不过是外藩一个小小的国王，此举倒亦算是合理。
“占城国王，你无须多礼，请起！”林晧然看到跪在地上的婆阿，彰显着天朝相爷的风度抬手道。
占城国王婆阿从地上起来，便向林晧然进行哭诉道：“相爷，还请救救小王，救一救占城的百姓！”
“占城国王，此话不知从何说起呢？”林晧然端起茶盏，却是装糊涂地道。
占城国王婆阿当即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继续卖惨地道：“相爷，你是有所不知！我占城的都城被黎朝所破，占城的勇士多死于战争中，族人为生计而四散，只有小王率剩下的百姓苦苦支撑。只是黎朝亡我占城之心不死，却是要毁我占城最后的根基。小王知天朝仁义，小王此次上京便想请大明能够庇护占城，给占城百姓一些活路！”
“占城国王，你放心好了！你既是我大明的藩属国，一旦真像柔佛国那般被敌国破城掠走，我大明定不会坐视不管！”林晧然喝了一口茶，便是给予承诺地道。
这其实是一句场面话，且不说占城国王不可能接受被人掳走的命运，大明想必还是不会为了占城而出兵。
哪怕大明军队再如何强大，亦是不可能在没有好处的情况下无缘无故远征，这更不是林晧然的执政风格。
占城国王婆阿自然不会满足这个口头承认，便是道明来意地道：“小王听闻大明有意打造一支维护南洋和东海诸国稳定的正义海军，却不知可有此事？”
早在军演之时，底下的官员和商人便已经活跃起来，却是抛出大明和南洋一体化的理念，亦是提出了组建维护南洋地区稳定的海军构想。
由大明王朝牵头，南洋诸国出人出钱，在联合舰队的基础上组建一支强大的南洋海军，从而保证诸国不受外敌的威胁。
“实不相瞒，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此事只是处于探讨阶段！毕竟此举需要耗银耗力，而今南洋地区十分太平，未必需要组建这一支海军来维护地区和平！”林晧然故作惊讶地抬头望了一眼占城国王婆阿，便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占城国王婆阿信以为真，当即十分紧张地表态道：“相爷，此事太有必要了！只有大明组建海军维护正义，我们这些南洋小国才能得到太平日子，还请您务必组建海军！”
“若是真要这样做的话，那么各国便要出人出粮，你当真愿意？”林晧然将占城国王的紧张看在眼里，便是试探性地道。
占城国王婆阿苦涩一笑，显得认真地询问道：“敢问相爷，如果组建海军的话，我们占城还要每年给黎朝纳贡吗？”
“若是真组建了海军，占城的安危便由海军负责，而我大明军演中的军队亦不是吃素的。要是他还敢欺凌占城，我便让黎朝体会国破家亡的滋味！”林晧然根本不将小小的黎朝放在眼里，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占城国王婆阿知道这是摆脱黎朝威胁的最好机会，甚至还是让黎朝灭亡的良机，当即便是郑重地表态道：“相爷，我们占城每年愿意将向黎朝纳贡的粮钱的两倍份额交给海军，亦会从占城军中挑选五百名精壮送给海军！”
“若是各国对此事没有异议的话，你们只需要给一半的份额即可，我大明和海军定然会护你占城周全！”林晧然知道不能让占城负担过重，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占城国王婆阿当即一喜，便是拱手道谢道：“相爷，只要大明要组建海军，此事断然无人敢反对，很多人跟小王其实是一个心思！小王此次带不少货物前来，这便回去筹集银两，争取在离京前便将粮钱缴清。”
“嗯，占城国王好走，不送！”林晧然将茶盏轻轻放下，便是郑重地点头道。
所谓的筹建海军，这算是一种变相的索取。
华夏的统治者有着“宁予外邦，不予家奴”的扭曲思想，故而大明王朝为了所谓的面子，历来都是薄来厚往。
只是现在的大明王朝如此的强盛，虽然林晧然不打算戴上恶人的面具，公然向南洋各国索要纳贡，但却准备打着维护地区和平的旗号要求各国出钱出人替他养一支强大的海军。
这个事情虽然明面上还要征求各方的意见，但如果某些国主和使臣不识抬举的话，那只有被他踢出圈子的份，甚至会遭受到大明王朝毁天灭地的怒火。
正是如此，组建海军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容不得任何人阻拦。
由于消息已经放出去，今天南洋诸国的国王或使臣纷纷登门，很多人都抱着跟占城国王的心思登门造访。
黎朝此次派遣的是权臣郑检之子郑桧，而今黎朝名义上是黎氏的王朝，但真正掌权的人却是郑检。
“你我本是同乡，只是今日我还是要将丑话说在前头！”林晧然面对着郑桧，却是架着大明权臣的架子道。
郑桧深知林晧然是权柄滔天的相爷，甚至跟他父亲一般是王朝的真正掌控人，便是恭敬地施礼道：“相爷，请说！”
“占城是我大明的藩属国，莫朝是我大明下设的安南都统使司，只是黎朝打他们之时，可想过我大明的脸面？”林晧然一改方才面对诸国的温和形象，却是突然间发难道。

第2379章 万国来朝之东盟公约
林府后花园，湖面有蜻蜓立于莲叶之上，小湖四周显得春意盎意。
郑桧刚刚坐下，背脊当即涌起一份凉意，显得十分紧张地望向林晧然。
他们黎朝尽管不能在整个中南半岛称王称霸，但军事实力却是在莫朝之上，更是打得占城俯首称臣纳贡。
这些年不断蚕吞占城壮大己身后，他们黎朝亦是向莫朝主动挑起几场战争，目的正是统一安南全境。
此次之所以应邀北上，除了想要从大明朝廷得到一笔丰厚的回馈外，他的父亲其实希望大明能够助黎朝一臂之力，由南北夹击吞并莫朝。
但京城之行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料，且不说大明王朝压根不需要搭理他们小小的黎朝，而今大明王朝毅然已经成为莫朝和占城的保护伞。
如果没有参加军演，他或许还是不会将大明王朝放在眼里，亦是继续欺凌莫朝和占城。但看过那场军演后，他却是知道一意孤行跟大明王朝叫板，那么黎朝等同于自取灭亡。
郑桧顿时是汗如雨下，便小心翼翼地回应道：“相爷，我们黎朝并没有不敬大明的意思，早前跟莫朝和占城是邻居间的摩擦，还请相爷能够海涵！”
却是不是不承认，郑桧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面对林晧然如此刁钻的发难，却是将这种藐视大明的行径归咎于邻里间的摩擦，从而化解这个尖锐的问题。
“占城国王已经向我大明表忠！你此次回去便告诉你的父亲，今后就别动不动就对占城大动干戈，或许休怪我不念同乡之谊！”林晧然自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对黎朝动兵，便是缓和语气进行告诫道。
虽然他派遣征西军和骑兵营南下，已经将矛头指向中南半岛，但不到万不得已，却是不打算发动战争。
现在他当面告诫郑桧，既是对这位黎朝未来之主的敲打，亦是对黎朝真正掌权者郑检的一次警告。
不论是黎朝吞并占城，还是安南实现统一，这都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而是希望三方能维持这种局面。
郑桧知道林晧然并非是危言耸听，当即便是拱手表态道：“相爷请放心，我一定将话带给我父亲，我们黎朝亦衷心希望跟大明永结同好！”
“莫朝的使者刚刚前来，却是希望能够得到安南王的册封授印，不知你们是什么态度呢？”林晧然喝了一口茶，便是淡淡地询问道。
郑桧当即一激灵，便是强烈反对道：“相爷，还请大明能将安南王的册封授印，毕竟我们黎朝才是安南正统啊！”
大明当年占据安南，从而激发安南人民的民族抵抗情绪，一个叫黎利的土著趁势而起，成为最大的一股反抗势力。
宣宗朱瞻基登基后，为了削减安南每年三百万的军费开支而选择撤军，致使黎利得以在安南创建黎朝。
到了嘉靖朝初期，权臣莫登庸借着黎朝国势衰弱而篡位成功，并将黎朝改为莫朝，成为新一代的安南王。
由于权臣莫登庸得位不正，加上他的祖籍广东，又是地地道道的武将出身，故而原黎朝的王族和士族都反对他们的统治。
黎朝旧臣阮淦意识到黎朝王室金字招牌的价值，先是寻来昭宗之子黎宁拥立为“安南国王”，更是借着正统的名义请求嘉靖发兵助黎氏复国。
嘉靖朝果然介入安南国的内政，不仅对莫登庸进行了申斥，而且还派兵部尚书毛伯温挂帅率十万大军征讨。
莫登庸面对大明的十万大军，最终率领十几位重臣在镇南关请降。
大明王朝接受了莫登庸的投降，便将安南王国改称安南都统使司，将其行政地位由属国降为属地。
直到如今，大明王朝都没有册封安南王，仅仅只存在一个隶属于大明的安南都统使司和没有名分的黎朝。
此次两国的使者前来京城，亦是私底下给大明的官员送了不少钱财，却是要争夺“安南王”的称号。
“你们郑家是真希望黎朝得到安南王的授印吗？”林晧然伸手抄起茶盏，显得话中有话地微笑道。
郑桧的眉头蹙起，一时便是摸不透林晧然的心思，便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你们郑家如果永远都只想做黎朝的重臣，那便当我什么都没有说！”林晧然却是看得更长远，便是指出其中的弊端道。
虽然黎朝得到安南王的称号，可以更加坐实他们正统的身份，从而更有底气统一安南。只是黎朝的实际掌握者根本不是黎氏，而是一手创建黎朝的郑家。
亦是如此，若是黎朝得到安南王的称呼，其实对郑家“篡位”的行为并不利，甚至还给大明有征伐郑家的借口。
郑桧这才明白林晧然的深意，便是认真地询问道：“相爷，一旦我们黎朝出现皇权更迭，却不知大明会不会插手呢？”
“郑公子，你是希望我们大明插手呢？还是大明不插手呢？”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却是微笑着反问道。
郑桧可不想步莫登庸的后尘，便是十分认真地表明态度地道：“我……我希望大明不要插手进来！”
“看在我们是同乡的份上，如果篡权的是你们郑家，我大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算是我送给你们郑家的许诺！”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他跟嘉靖有所不同，并不会过度拘泥于安南所谓的正统。
而今他并没有吞并安南的想法，故而南北对峙是他所希望看到的，而由身上流淌华夏血液的郑家统治黎朝无疑更佳。
郑桧当即便拱手感谢，而后主动提及海军的事情道：“多谢相爷关照！我听说相爷有意组建海军，却不知是否有此事呢？”
“确实有此事！有鉴于南洋诸国不太平，加上西洋人频频前来滋事，故而我会着令各个藩属国出人出钱粮。”林晧然轻轻地点头，而后又是补充道：“莫朝使者已经同意给予一千精兵和每年一万两百历银元，只是此事他其实作不了主，所以最终还得等莫朝莫家的答复，你们黎朝看着办吧！”
郑桧知道这便是价码，当即进行表态道：“相爷，我们郑家亦愿意出等同的价码，支持大明筹建维护南洋和平的海军！”
“此事牵扯甚大，你亦是做不了这个主，还是先回去跟你父亲商议！只是此次黎朝不遵从我大明的号令，那么今后别说是王印，这大明之地便不用再来了！”林晧然抬眼望向郑桧，当即表明态度道。
虽然他还会维持这种“薄来厚往”的朝贡，只是此次一些国家不上道的话，那么他不介意将这些国家踹开。
现如今的大明早已经今非昔比，却是已经不需要形式上的宗主国地位，亦不需要只想从朝贡中占大明好处的藩属国。
如果这些南洋国家还想继续前来朝贡，得到大明王朝的庇护，那么就得出人出钱助大明打造无敌的海军。
若是哪个国家仍旧不愿意给人给钱粮，那么自然不会再享受朝贡的资格，更是会遭到大明的孤立，甚至成为大明王朝所打击的对象。
之所以有如此的底气，自然是大明现在的军事和经济实力所决定的，哪怕让占城畏之如虎的黎朝亦不过是随时能够摧毁的南洋小国。
郑桧感受到了林晧然的强势，却是认真地求证道：“相爷，按你的说法，若是我们郑家同意的话，是否能够会得到王印，是否每年都可以前来朝贡呢？”
“是！只要你们出人出钱粮支持筹建海军，下次你们前来朝贡，我便给你们王印！如果你们郑家仍旧还想要安南王印，我亦是可能给予你们！”林晧然知道郑桧是聪明人，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郑桧一咬牙，当即便是坦诚相待道：“相爷，你怕是有所不知！我父亲年事已高，刚刚传来他老人家病重的消息，让我速速返回黎朝接任家主之位！此次我返回黎朝后，黎朝诸事便由我作主，我定会履行这个承诺，亦希望相爷能够继续照拂我郑家！”
“嗯，那便等你的答复，希望我们明年还能在此喝茶！”林晧然倒是没有想到郑松已经病重，便是轻轻地点头道。
其实他并不害怕郑桧反悔，单是现在的联合舰队便能无敌于海上，这些藩属国的加入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之所以要搞这么一出，一来自然是要向这些藩属国薅一点羊毛，二来则是强化宗主国的地位和威望。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点私心，却是要借这个机会将联合舰队赋予官方身份，成为南洋名正言顺的“执法者”。
四月初六，文渊阁。
各国国王齐聚一堂，由大明倡导组建一个东方军事联盟。各国不得相互攻伐，一旦某国遇危，各国均有出兵的义务。
朝鲜、暹罗、占城、泥渤、吕宋、北山、八打雁、东禄、琉球、柔佛等十二国签署这份协议，成为第一批加入东方军事联盟的国家。
至于大明所创建的海军亦会优先照顾这些国家，不仅会打击邻国的滋扰，而且还会对付来自西方的威胁。
尽管联合舰队是南洋不折不扣的海上霸主，但架不住香料对西班牙冒险者的诱惑。近些年西班牙的舰只没少在南洋登陆，为抢夺香料而屠杀部落的事情是屡见不鲜，致使南洋小国是十分痛恨来自西方的冒险者。
除此之外，大明还正式规定今后各国的文书往来一律要以汉文为官方文体，哪怕南洋两国间的文书往来亦得如此。
在货币方面，各国签署了一份《货币公约》。南洋各国的贸易一律采用百历银元结算，各国将设立联合钱庄。
……
正是趁着各国前来大朝拜的时机，大明悄悄完成各种部署，不仅将华夏文化向各国渗透，而且力争大明成为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针对不同的国家，林晧然还制定了不同的措施。
跟华夏文化高度一致的朝鲜，林晧然以朝鲜近年择才不公为由，却是决定大考之年派遣翰林官前往朝鲜主持会试，替朝鲜选择最优秀的进士。
这个事情看似大明吃亏，但林晧然深知文化交流的重要性，更是能够通过这个举动来培养一大批亲近大明的朝鲜官员。
朝鲜国王李昖压根看不到这个安排的坏处，反而误以为大明是真心实意要帮助他治国，当即便是千恩万谢，更是表示要对派遣的翰林官重金酬谢。
其实哪怕他看出林晧然的真正用意，但在对比于两国军事和经济的天壤之别，朝鲜不被灭国还真是大明仁慈了，自然不敢忤逆林晧然的“善意”安排。
对于一些落后的南洋小国，大明亦将设立圣人书院，向当地的小孩免费教导华夏文化，而这些小孩亦可能参加大明的科举。
正是如此，大明王朝不仅打开了国门，而且即将成为货真价实的东方霸主，更是将华夏的文化播撒到东方的每个角落。
随着各种条约签署完成，各国的使团便陆续离京。
此次的大明之行，无疑让他们足以铭记一辈子。他们不仅见识到大明的富庶，而且领会到华夏的璀璨文明，更是见识到大明恐怖的军事实力。
只是纵观华夏五千年的历史，华夏出问题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自己内部，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蝼蚁。
在华夏的历史洪流之中，一些人做事的本领一点都没有，但拆台的本领可谓是世界第一。秦桧之流，从古至今都不少见。
由于林晧然的改革触碰到官绅阶层的利益，偏偏此次军演确实花费巨大，却是给那帮人又增加了一个攻击的靶子。
“动用十几万大军给各国使团搞演出，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此好大喜功之人当政，大明焉能不亡，老夫恳请皇上罢相！”
“林若愚今次辅便如此胡来，若是当朝首辅还得了，请随老夫声讨林奸相！”
……
越来越多的士子和乡绅加入其中，在这一股声讨的浪潮中，林晧然已经不再是那位一心为民的林青天，而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奸相。

第2380章 最后一战之君子嘴脸
华夏在达到封建社会的巅峰后，却是陷入一个怪圈之中。
每个朝代的官场越来越痴迷于争权夺利和党同伐异，偶然有立志要改革的人出现，这些人往往都会以失败而告终。
自唐宋时期起，很多有识之士意识到当前的政治生态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首当其冲便是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均，致使越来越多的百姓在生存线上挣扎。
虽然历朝历代亦是出现一些有志于改革之人，但在他们刚刚有所行动的时候，便遭到强大的官绅阶层阻挠和反扑。
远的不提，正德时期的大太监刘瑾整顿军屯，让处于底层的军户拿回原本属于他们的田产，此举可谓是利国利民的举措。
只是这个举措刚刚推行便遇到地方的阻挠，刘瑾更是遭到官绅阶层的报复，最终被冠以“谋反”的罪名凌迟处死。
现如今，林晧然在掌握大明王朝的权柄之后，却是陆续推出多项改革措施，特别“摊丁入亩”大大地侵害了官绅阶层的利益。
正是如此，林晧然已经成为了官绅阶层的敌人，更是注定会遭到官绅阶层的反扑。
在钱德望率先吹响对林晧然声讨的号角后，越来越多的官绅阶层悄悄地参与其中，一起对林晧然进行舆论的攻击。
初时，很多人还顾及林晧然的权势，只是他们发现不管怎么抨击林晧然都没有遭到报复，甚至还能成为酒楼或茶馆的焦点，故而很多人更是热衷于此。
至此，京城的十间酒楼竟然有七八家都是在声讨林晧然，而军演的花销问题算是再添了一把火。
四月，天气已经渐渐转热，雨水亦是突然间多了起来。
顺天府衙，签押房。
雷长江自从担任顺天府尹，便兢兢业业地处理着府衙的大小事务。虽然他没有林晧然那种开创新局面的能力，但亦是尽着最大的努力维持当下良好的局面，从而让北京城变得越来越繁华。
得益于林晧然当年营造的商业氛围，现在京城鼓楼一带商业气息越来越浓厚，致使顺天府衙的商税收入水涨船高，很可能成为大明第二个商税超过正税的府。
由于这个月顺天府衙要举行一场府试，故而他正在认真地忙碌着府试的事情，却是想要敲定府试的题目。
不得不承认，尽管顺天府是天下第一府，但论到学生的质量，其实远远不如人才辈出的苏州府，亦没有广州府学生那般擅于变通。
“府尹大人，叨扰了！”一个道貌岸然的老者跟随管家进来，对着雷长江拱手道。
雷长江放下手中的事务，显得十分客气地指着坐椅道：“张老，您能大驾光临，此处是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张伯冠的祖上曾经官拜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回京便创建了如今赫赫有名的青松书院，而今青松书院的山长正是张伯冠。
张伯冠早年亦是进入仕途，但不久便辞官，在青松书院专心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培养不少学生进入大明官场，原工部尚书张守直曾经便就读于青松书院。
张伯冠捋着自己漂亮的胡须，却是开门见山地道：“府尹大人，老夫此次过来叨扰，是想要府尹大人替老夫主持一个公道！”
“张老，这是谁如此不开眼，竟然敢招惹你啊？”雷长江接过管家送来的茶盏，却是故意半开玩笑地道。
虽然张伯冠现在并没有官身，但在北直隶拥有极高的声望，甚至去年还加入了皇上的劝进队伍，在北京城拥有着很超然的地位。
正是如此，哪怕他这个堂堂的顺天府尹，对这位在北直隶一呼百应的官绅亦是十分客气，断然不会轻易得罪。
张伯冠看到雷长江对自己十分尊敬的样子，便大倒苦水地道：“府尹大人，老夫在北京城亦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在士林中更是一呼百应！以老夫今时今日的威望和才学，若是在顺天日报发表文章，是不是在抬举顺天日报呢？”
“呵呵……理当是如此！”雷长江没想到张伯冠竟然有这一种迷之自恋，但还是假意奉承道。
张伯冠得到雷长江的认可，显得更加生气地倒苦水道：“只是老夫前往顺天日报的报社，那个康晚荣竟然不同意，你说气人不气人？”
事情已经显得十分明朗，自视甚高的张伯冠拿着自己的文章去找康晚荣要求刊登在顺天日报上，却是遭到了顺天日报总编辑康晚荣的拒绝。
“张老，不知是什么样的文章，本官能否过目呢？”雷长江心里微微一动，便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张伯冠的下巴微微上扬，便从袖中取出早已经写好的纸张递过去道：“此乃老夫花费数日所得，请看！”
雷长江将文章认真地看了一遍，只是眼睛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同时知晓康晚荣为何不同意，亦是不可能会同意。
张伯冠显得还处在气头上，却是继续愤恨地说道：“府尹大人，纵观整个大明朝，老夫在士林中的地位和声望亦是数一数二的。若是老夫此篇文章见报，少说亦给顺天日报带来十万份的销量，老夫此举分明就是送钱给顺天日报，只是康晚荣简直不如所谓。”顿了顿，便是说明来意道：“府尹大人，如今还请你出面，勒令康晚荣将老夫的文章明日见报，老夫便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南直隶，太平府城。
此处原是南京的屏障，拥有着极高的军事价值，故而历朝都是以府或刺吏统兵在此镇守。只是随着大明迁都，这里的重要性急促下降。
只是林晧然担任兵部尚书后，着令建阳卫驻扎于太平府的东部，在马鞍山大举开采铁矿，致使太平府成为大明少有的产铁矿大府。
正是在炼铁产业的带动，加上太平府拥有厚实的农业基础，致使这些年太平府衙的商业氛围越来越浓厚。
既有来自于广东的雷州布、香水和一品酱等，亦有来自于南洋的各种土特产，另外还有来自西洋的一些新奇玩儿等。
今日正逢墟期，太平府百姓纷纷涌到城中的街道，有人在这里吆喝叫卖，有人则是逛街购物，呈现着繁华的景象。
百历银元已经被百姓所接受，现在大家买卖彻底抛弃了碎银，都十分乐意接受这种有精致图案的银元。
咚……咚……
随着一声声悠长的铜锣响起，大家便见到当涂知县的轿子从这条热闹的街道穿过，已然是朝着城门而去。
虽然这个年轻的知县上任不足半年，但大家都将龙乾的那份干劲看在眼里，不仅勤于处理公务，而且还会时而下乡体察民情。
街道上的百姓看到是县尊大人的轿子，亦是纷纷进行避让。
却是这时，迎面驶来一辆高大的马车，知县的轿子却是突然落下，而知县本人竟然挡在那辆马车的前面。
“龙知县，你此举意欲何为？”钱德望刚从南京归来正是心情大好之时，对拦路的龙乾却是不满地质问道。
此次南京之行可谓是大获成功，不仅成功将那份联合疏递上朝廷，而且在京城引发了巨大的反响，而他钱德望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九州大地。
而今他亦算是衣锦还乡，只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才刚刚进城便遇到上了这个扫把星知县。
“钱德望，你欠县衙二十两杂税，还请尽快缴清！”龙乾显得无所畏惧地抬头望向钱德望，当即再次进行追税道。
咦？
街道上的百姓都是喜欢八卦之人，现在听到当涂知县公然向钱德望追缴欠税，不由得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尽管他们早前便听闻当涂知县龙乾在城外的官道拦钱德望的马车追税，但那个事情究竟是难辨真假的传闻，哪有现在亲眼所见来得精彩。
只是看到此情此景，众人的反应不一。
有人是惊讶当涂知县的追税行为过于不留情面，有人则没想到钱德望真的拖欠县衙的赋税，亦有的人纯粹只是在这里吃瓜看戏。
钱德望没想到龙乾如此油盐不进，当即沉着脸怒声道：“老夫早已经说过了，如此不合理的恶法定然不会屈服，还请速速让道！”
“钱德望，此乃当涂县衙向你发放的催税文书，你且先行过目！”龙乾一直将催款文书带在身上，便掏出那份催债文书递过去道。
按现行的大明征税制度，如果遇到抗税的情况，除了要进行一次口头追讨外，还要在欠税人员的面前出示相应的文书。
钱德望从马夫手里接过催税文书，显得挑衅般地将催税文书撕碎道：“龙知县，别搞这些没用的，老夫断然不会缴的！”
这……
围观的百姓看到钱德望如此的嚣张，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结合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筹款补税，结果这个坐拥数千亩良田的大儒竟然连二十两都舍不得掏出来，心里不由得一阵五味杂陈。
现在这些大儒都说林阁老推行的“摊丁入亩”不公平，但现在你们这些有权有势之人公然抗税就公平了？
“既然如此，那便休怪本县不客气了，来人，将他拿下！”龙乾的心里早已经有决断，当即便是命令道。
四名衙差当即出列，当即便准备上前锁人。
“龙知县，好大的官威啊！”却是这时，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端着官架子走过来挖苦道。
龙乾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巧合，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向走过来的中年男子见礼道：“下官见过府尊大人！”
来人正是太平知府郑远方，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经过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毅然成为了大明的从四品的地方官员。
郑远方并没有理会见礼的龙乾，而是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学生见过恩师！恩师从南京城归来，一路舟车劳顿，学生已经在家中备下酒席，还请随学生前去同饮！”
“宁静，为师怕是不能应邀，龙知县这是要将老夫押往县衙大牢呢！”钱德望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故意挑事道。
郑远方的脸色一正，当即对龙乾厉声训斥道：“龙知县，你可知你是在做什么？我老师不说在太平府，哪怕在整个大明都是受人景仰的大儒，岂是你一个小小的知县随便缉拿的！”
“钱德望拖欠二十两的杂银，而今一拒再拒，下官只是按流程办事将他缉拿到县衙！”龙乾的眉头蹙起，便是认真地表态道。
“胡闹！朝廷早已经三令五申，不可强行武力征税，你难道都忘了不成？且不说我老师的身份，单是他如此年纪，让他进入大狱赞同于谋杀，你可知其中的后果？”郑远方终究是官场的老油条，当即便是以势压人地道。
不可强行武力征税确实是林晧然当政后的政令，有鉴于地方官府采用强硬手段逼得很多人卖儿卖女，故而朝廷亦是下过公文让地方因地制宜，征税不可手段过硬云云。
当然，这话的本意是告诫地方官府对一些真正困难的百姓要多加体恤，却不是对钱德望这种蓄意抗税的乡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知县，这税老夫定然不会缴，你是要带老夫到县衙大牢还是让老夫离开，给句话吧！”钱德望轻蔑地望向犹豫不定的龙乾，却是十分高傲地询问道。
龙乾面对着知府的压力，又瞧着这个得意洋洋的钱德望，虽然心里十分的不甘，但还是站到旁边让道。
呵呵……
钱德望看着马车缓缓离开，心里不由得一阵发笑。
自己门生遍天下，而今联名上疏攻击林晧然必定让自己的贤名传遍大江南北，回到太平府更是地地道道的土皇帝。
这个小小知县当真是不开眼，亦不瞧瞧自己在太平府的声望，此人竟然还一再向自己追税，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围观的百姓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却是不由得摇了摇头，既是同情这位一心替当涂县操劳的知县老爷，亦对所谓的大儒钱德望生起了几分厌恶。

第2381章 最后一战之祸从口出
北京城，天气变得越来越闷热。
傍晚时分的一场雨将这股闷热驱散了不少，由于晚上还刮起了微微晚风，致使京城显得凉快不少。
林府现在是高门大宅，门前的灯笼高高挂起。尽管这段时间林晧然遭到一场负面的舆论风波，但这座相府仍旧威严耸立于此，更是官场中人最为向往的朝圣之地。
跟外面吵闹的世界不同，而今林家显得一团和气，三房相处得十分融洽。织田依子初为人母，吴秋雨和花映容都十分热心提供帮助。
林府的仆人越来越多，只是这个时代早已经形成一套等级森严的管理制度，每个人在此都是各司其职。
身穿居家黑色服饰的林晧然从来不需要理会家里的事情，洗过澡便来到书房中，然后翻阅来自两京十三省的情报。
虽然各地都难免会出现一些状况，但整体还是按着他所制定的发展路线有序地推进，致使大明的工业正处在蓬勃发展的阶段。
由于早前兵部从南洋一些国家得到丰厚的武器订单，故而现在要打造一条更加完善的军事产业链，同样能够促进大明商业的发展。
当看到安南莫朝趁着征西军人手不足之时，竟然再度滋扰大明的地盘，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尽管他心里其实不想发动战事，但看到莫朝如此挑衅的举动，却是知道针对中南半岛立威之战恐怕是不可避免了。
林晧然思忖片刻，当即便决定命令蒙古三王各派出一支骑兵南下，让妹妹寻得一个合适的机会在中南半岛打上一场。
凭着大明如今的军事实力，根本不需要蒙古骑兵的协助。只是他还是决定利用蒙古骑兵的战力，此举不仅能减轻大明军队的死亡，而且还可以有效地削减北面蒙古的威胁。
即便现在的蒙古已经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但林晧然还是希望跟蒙古的军事、经济和文化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从而组建成一个强大的中华民族。
灯光摇曳，书桌前的青年男子显得格外认真地处理着事务，即便外界对他咒骂声不绝，但他还是希望大明开创盛世，而华夏民族走上世界之巅。
不知何时，那轮半月已经从屋顶下面跳了起来。
当林晧然在翻阅全国情报的时候，孙吉祥、王稚登和江荣华出现在外厅之中，只是他们三人的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这些日子以来，林晧然简直成为了众矢之的。那些大儒自恃有地位和号召力，却是纷纷跳出来攻击林晧然，给林晧然冠予很多的污名。
虽然他们当初知道林晧然的改革会得罪一批人，只是看到几乎所有大儒都跳了出来，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那些大儒虽然嘴里天天喊着爱国爱民，但现在的改革侵犯到他们的利益，便完全可以置国家的兴衰于不顾。
亦是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些天天喊着拯救天下苍生的大儒其实跟势利小人没有两样，在自己利益受损便会变成疯狗一般乱咬人。
“见过东翁！”孙吉祥三人看着林晧然从里面走出来，当即便纷纷站起来施礼道。
“诸位先生无需多礼！”林晧然淡淡地回一句，而后在主座落座道：“却不知京城今日的情况如何了？”
“东翁，这些天京城突然盛传黄河决堤，已经淹死百姓过万，却不知可有此事呢？”孙吉祥是资历最老的谋士，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林晧然瞥了一眼孙吉祥，便是十分坚定地摇头道：“地方衙门没有上报，情报亦没有此消息，这个事情必是有人编造！”
京城终究是一个是非之地，很多流言蜚语都在生存的土壤。当年他出任顺天府尹之时，一度盛传整个东南被大海所淹，搞得当时的百姓都疯抢米粮。
江荣华的嘴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最后忍住没有说。
“东翁，此事初时很多人都认为是谣言，但这个消息传的范围颇广。而今不少读书人都已经借此事痛批皇上和东翁及三位阁老，认为是皇上失德和你们四人结党祸国，所以上天才会惩治大明！”孙吉祥虽然知道消息是假的，但还是认真地汇报道。
这其实是华夏历来的传统，一旦出现天灾人祸，那么大家就会将责任推到皇上身上。哪怕擅于帝王心术的嘉靖帝，亦是没少为灾而闭关祈雨。
现在大明出现了黄河大决堤，那么当今皇上和四位辅臣无疑是第一责任人，而那帮读书人确实有理由借此事大骂特骂。
林晧然隐隐间觉得这个事情有阴谋，而后若有所思地扭头望了一眼江荣华。
“东翁，如果此事确实是编造的，那么我认为可以借此对那些人进行还击了！而今那帮大儒和士子仅仅是一个没有经过证实的消息便如此攻击当今皇上和四位辅臣，这便可以对他们打击，何况他们的话语中有一些犯忌之处！”王稚登的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便是提议道。
孙吉祥的心里一动，亦是郑重地附和道：“东翁，近些天我一直在外面的酒楼和茶肆走动，他们的一些言论确实已经犯了忌讳，特别一些人毅然胆敢将矛头指向遗诏！”
“早前临淮侯那帮勋贵上疏弹劾之时，便指责东翁等人在遗诏迫先帝向天下百姓认罪，这是暗指遗诏是东翁等人随意所书，此话实则质疑遗诏的合法性！”江荣华同样关注着京城的舆论风向，亦是表达自己的看法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是申明立场地道：“我可以允许他们发泄情绪闹上一闹，但如果真敢将事情扯到遗诏上面，那么我只能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东翁，这些天已经有很多人公然发表了类似的言论，我都已经一一记下，还请过目！”江荣华似乎等的便是林晧然这个话，当即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名册递上道。
咦？
孙吉祥和王稚登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发现江荣华在暗里地其实已经做了很多事情，此次更是为林晧然的反击铺平了道路。
林晧然接过那份名册，发现上面将某些人在何时何地发言的言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有一些书生竟然质疑百岁皇位的合法性。
尽管他知道如此纵容那些大儒和士子，这些人定然会越来越嚣张，但却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这种话都敢说。
虽然当年裕王和景王同样发生过储君之争，只是在裕王继任大统之时，景王却已经去世了。尽管现在的百历继任大统，但皇长子朱翊钧还活得好好的，致使遗诏的事情变得十分的敏感。
林晧然将花名册放下，便是迎着在场三人的目光道：“那么便这么干吧！这个事情已经踩了底线，我跟大明都不能容忍，是该给他们长长教训了！”
凭着他现在的权势，这京城的声音再大，其实不过是一些官绅在宣泄情绪而已，却是左右不了朝堂的走向。
偏偏地，这些大儒和读书人是真的什么话都敢说，竟然敢触碰到帝国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最为重要的是，接下来他还会继续深化改革，而今如果对他们进行一场凌厉的打击，无疑会为将来扫清不少障碍。
“遵命！”江荣华等三人看着林晧然拿出决断，便是郑重地拱手道。
正是这时，林福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对着林晧然恭敬地呈上书信道：“十九叔，刚刚顺天府衙送过去的书信，雷长江让您过目！”
林晧然知道雷长江不会无缘无故打搅自己，当即从林福手里接过那份书信，然后打开认真地阅读起来。
“东翁，发生什么事了？”王稚登看到林晧然看完书信，便伸长脖子打听道。
林晧然迎着三人好奇的目光，却是做出决定地道：“我们已经不用再等下去了，明日便开始按名册抓人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则消息引爆了整个京城。
北直隶最有名的大儒郑远方一直是此次声讨林晧然的领袖人物，就在昨天下午他造访顺天府衙之时，却是被顺天府尹雷长江关进了大牢。
上百名士子得知这个消息，当即群情激昂前去围堵顺天府衙要求释放郑长江，而且在府衙外面大骂林晧然挟公报私。
“你叫周磊，很好，跟我到一趟北镇抚司！”
“你是国子监的刘铸模？跟我到一趟北镇抚司！”
“前天在四季酒楼是你说遗诏不合法？跟杂家到一趟东厂吧！”
……
当他们聚在顺天府衙门前叫嚣之时，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纷纷到场，却是按着名册将人纷纷进行锁拿。
一个瘦弱的书生被从人群中拎了出来，却是对抓着他衣领的锦衣百户指责道：“我们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你们北镇抚司如此不辨是非胡乱抓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啪！
锦衣百户面对着这个叫嚣着的书生，却是一巴掌将对方扇倒在地，而后对着手下吩咐道：“将人押回去！”
“哎哟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一个娘娘腔的书生被扇倒在地，却是十分委屈地哭泣道。
吴康此次所派的锦衣卫头目都不是吃素的，面对着地上哭哭啼啼的书生，便是冷冷地下达命令道：“带走！”
这些读书人平日自持是读书人的身份，没少在普通百姓的面前耀武扬威。只是锦衣卫压根不跟他们多废话，宛如是拎小鸡般将人带来，谁敢叫嚣便大手扇了过去。
终究还是欺软怕硬，在将几个刺头打了之后，他们即刻变得老实起来，很配合地跟着前往北镇抚司或东厂大牢。
只是随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传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事定然是林晧然假公济私！”
“他林晧然如此公器私用，当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黄河缺堤，这便是上天示警，而今奸人定是当政四位辅臣。”
……
很多读书人并没有被带走，只是他们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反而更加激动地声讨以林晧然为首的四位辅臣。
郑远方极具声望，而今被关在顺天府衙之中，确实引发了很大的社会反响，有人更是第一时间找到一直称病在家的郭朴。
虽然大家都知道现在执掌朝政的是次辅林晧然，只是郭朴并没有离任，故而郭朴仍旧是位居林晧然之上的内阁首辅。
第二天早上，郭朴果然换上官服前往文渊阁报道。
“呵呵……总算有人要治一治林晧然了！”
“别高兴得太早，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你们怕是有所不知，此次出马的是郭朴的至交好友！”
……
那帮读书人得知郭朴前往文渊阁的消息后，当即犹如是打了鸡血般，显得十分期待着处理的结果。
按着正常的剧本，郭朴定然是训斥林晧然如此公器私用，甚至借此次良机除掉林晧然，然后废掉林晧然所推行的恶法。
只是到了中午时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消息传来：“经刑部复核，郑远方目无君父，意图动摇国家之根本，处郑远方、李明致和陈家洋三人斩立决！”
虽然由大臣书写遗诏是大明一贯传统，但这个事情现在并不能捅破。
特别隆庆确实一度想将皇位传给皇长子朱翊钧，而今如果指责林晧然等人遗诏有违先皇的意志，无疑是在质疑百历皇位的合法性。
一国之君的合法性遭到如此质疑，在这种事关一国根本的大事面前，那么只有用杀戮来平息这些声音了。
只能说，郑远方这些人是过于忘乎所以，如果只是质疑林晧然等人还好，偏偏将矛头指向了皇位的合法性上。
正是如此，在大家都想看着郭朴和林晧然相争的好戏之时，郭朴却是在郑远方三人的判决书做了批示，亲手将郑远方三人推上了断头台。
“斩？”
正在闹事的士子显得不可思议地瞪起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地道。
在这一刻，他们终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亦是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生畏的权力，不由得胆战心惊起来。

第2382章 最后一战之时代落幕
数日后，郑远方三人斩首的日子如期而至。
郑远方等三人不仅在公开场合发表不当的言论，而且他们还在自己的文章中质疑隆庆遗诏，故而这种言行举止已经触碰到大明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亦亏朝廷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否则认真追究这个事情，不仅牵涉的人更广，而郑远方等三人都要被判处凌迟。
郑远方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行刑，但还是继续喊冤地道：“老夫何罪之有？遗诏分明就是内阁四人共谋，老夫只是依事而论，此次分明是林晧然打击报复老夫，老夫冤枉！”
“郑老，你就少喊几句！此事已经定了下来，很快就要来人押你到刑场，你还是吃饱饭好上路吧！”狱卒拿了郑家的钱财，显得好言好气地道。
早前，他都以为大儒都是聪明绝顶之人，只是看着郑远方这些天如此喊冤，反倒让他感觉大儒跟普通人没啥两样，甚至都不如他这种普通人要聪明。
遗诏是四位阁臣一共议定的不假，这个事情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当今皇上并非太子继位，你还嚷嚷着遗诏不合法，这事搁哪朝哪代都得斩头。
偏偏地，这位大儒都快要死到临头，竟然还看不清这点道理，在这里大喊大叫亦不嫌自己丢人。
郑远方的肚子亦是饿了，只是看到衙役手里的肉面便嫌弃地道：“我不吃这个！呵……老夫现在想吃联合酒楼的十全火锅，你让人送来吧！”
“郑老，联合酒楼还没开门，且火锅都是现场吃的，小人哪能给你弄来火锅呢？再说这时间……”狱卒听到这个要求，当即便哭丧着脸道。
郑远方是一个犟脾气，当即便是摆谱道：“老夫不管，反正老夫就要吃上这一顿火锅，否则老夫哪都不去！”
“郑远方，现在轮不到你肯与不肯，请愿本官前往法场吧！”顺天府衙通判齐前茅带着衙役前来，显得面无表情地说道。
郑远方却是没有将一个小小的通判放在眼里，却是抱手在胸地道：“老夫说过！若是没有联合酒楼的十全火锅，老夫今日哪都不去！”
“将人带走！”齐前茅原本还想通容着郑远方吃完这顿，但看着如此摆谱，便是坚定地挥下手刀道。
四名衙差没少干这种事，出于对死亡的本能，很多死囚都不愿意乖乖前往法场。只是他们下了阴手，趁着郑远方痛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便是给郑远方戴上了枷锁。
顺天府衙门前，身穿三品官服的顺天府尹雷长江已经带着队伍在外面等候。
郑远方看到雷长江，便是狠狠地咒骂道：“雷长江，你这个是林晧然的狗腿子，此次竟然将老夫推下火坑，你就等着跟林晧然一同遗臭万年吧！”
“利索点，咱们走！”
雷长江看到郑远方至今都没意识自己所犯的罪责，却是懒得理会这种蠢人，便是钻进轿子吩咐道。
衙役先是取下郑远方身上枷锁，接着便将郑长方赶上那一辆站笼刑车，前面拉车的是一头精壮的骡子。
咚……咚咚……
此次押送队伍的格局颇高，刑部和顺天府衙出动了好几百人员，却见前面有衙差鸣锣开道，接着是杀气腾腾的持枪甲兵，后面跟着的是囚车和监斩官的轿子。
队伍离开顺天府衙，便是径直朝着西市刑场而去。
西四牌楼，俗称“西市”。
这一带颇为繁华，每天早上沿街菜摊菜店众多，很多店铺都要在门口放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三碗白酒和酒壶，壶嘴朝外以示送行之意，有的铺店还会摆上几碗蒸菜。
犯人在谁家门口喝了酒吃了菜，谁家就积德有报。这间铺店前要挂红绸子、贴红对子，像办喜事一样。
在这里，最有名气的当属西鹤年堂，这间店家的原东家是通天之人，早在刚刚开店之时，便是得到了严嵩的墨宝。
抛开严嵩的官声不提，单提其书法而言，当今天下是少有能跟他比肩之人。特别“鹤”字笔划独多，与另外三字并写很难匀称，但却布局很好，毅然是难得的书法佳作。
西鹤年堂现今的东家颇有生意头脑，不仅保定了这个牌匾，且每次“出红差”都会准备酒菜在门口处。
由于他准备的酒菜很好，长案上不仅摆有红烧肉，而且倒在三碗十里飘香的酒，故而光顾他们家的死囚是最多的。
虽然为着“出风头”花了不少银子，只是此举亦是宣传了西鹤年堂的名声，致使这间药店一直都是红红火火的。
由于《顺天日报》已经将郑远方三人被问斩的消息传出去，今日西鹤年堂的店铺门前显得十分热闹，整条街道都挤满了围观的群体。
“倘有抱道君子，痛奸相祸纲，岂不仗义而言乎？”
“倘有仪义仁士，恨朝廷无道，当散千金已助复明！”
“倘有吴钩男儿，为国者昏庸，奋而讨贼以卫吾道！”
……
郑远方深知自己这位当世名儒拥有极高的号召力，看到囚车驶进人群密集的街道，当即便慷慨地发表言论。
尽管他这些日子几乎与外界断绝，但他相信只要自己挑拨，不说自己那一大帮门生，周围的百姓定然会群情激昂地拦下囚车，甚至逼得朝廷不得不赦免自己这个有识之士。
啪！
几个鸡蛋从街道的角落飞出，正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郑远方的额头上，在鸡蛋破碎的瞬间便弥漫出一种硫磺般的恶臭味。
随着味道散开来，站在囚车旁边的衙差纷纷避让，显得十分嫌弃地远离郑远方。
“这……怎么会这样？”郑远方顾不上这股难闻的气味，一时间彻底愣住，大脑更是变得一片雪白地喃喃自语道。
“满嘴的胡言乱语，老子受够了！”
“奸你奶奶的相，非要像徐阶那般跟你们同流合污才是贤相？”
“这些年我们减了多少税，增加了多少收成，都是林阁老一心替我们操劳所得！”
……
臭鸡蛋、烂菜叶和猪骨头纷纷从人群里砸来，而百姓的骂声不绝。
在大儒等人的心中，林晧然或许仅仅是一个未学后进，但在京城百姓心里却已经将林晧然视为真正的好官，更是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福祉的林阁老。
从林晧然出任顺天府尹以来，便是千方百计为他们减免税收。最初顺天府衙积极废除提编，接着修路方便百姓往返京城，而后重视京城的商业氛围……这些举措都让他们百姓得到了真正的实惠。
今年推出的摊丁入亩，或许在官绅眼里是十恶不赦，但他们却是感受到林晧然那份为民谋福的初心。
在林晧然遭到这些大儒声讨之时，他们心里其实十分的气愤，很想冲上去将这些满嘴胡言乱语的人暴打一顿。
只是奈何，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却是根本无法跟这种有身份地位的大儒相争，更是想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所幸，这个满脸胡言乱语的大儒被送上了断头台，而今他们亦是要以通过合法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愤怒和立场。
虽然他们微不足道，但像林阁老一心一意替他们谋福祉般，他们亦是始终坚定不移地拥护着林阁老。
这……
郑远方的上百名门生原本想来相送老师，只是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对郑远方群情激愤的模样，却是默默地掩面而逃。
今天店铺门前的长案本来说就很少，但看到此情此景后，那些后知后觉的商铺亦是纷纷将长案抬回店里，却是宁愿不要这一份阴德。
“不，不该是这样了，他们应该拥护我，怎么都维护起那个奸相了？”
郑远方听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污言秽语，面对着狂风暴雨般的鸡蛋、茶叶和一些说不清的硬物，却是完全顾不上这种疼痛感，显得难以置信地道。
这跟他所想象的场景完全不同，本以为会是一场万民含泪相送的景象，但哪怕想到竟然是对他的批斗会。
正当他还是无法理解这些百姓的愚昧行为之时，又是一个硬物砸到了他的头上，眼睛当即便是一黑。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台上，却是不知给谁泼了一身水，而眼前却是一幅人山人海的热闹场景。
只是如此多的人在场，不仅没有谁站出来替他喊冤，而且很多人还在批判着自己，让他不由得怀疑今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雷府尹，今日怎么来人如此之多？”监斩官大理寺卿陈一松看到如此场景，不由得疑惑地询问道。
每逢“出红差”，街市两旁都热闹非凡。不知是何原因，京城百姓都欢喜看这种极其残酷的一幕，怀着极大兴趣喜气洋洋地欣赏着别人生命的残酷终止。
只是今日明显要远胜以往，西市前早已经是人山人海，宛如鼓楼搞大灯会般的热闹场景。
雷长江对此却是心知肚明，便是目光坚定地道：“他们不仅仅是看来热闹，而是来申明他们的立场，他们一直支持着摊丁入亩！”
“原来如此！林阁老一心为民，理当受到如此的待遇！”陈一松看着这一幕，显得若有所悟地点头道。
行刑有着一套流程，最为重要的自然是验明正身。
虽然郑远方还在安慰自己是在做梦，但他的两个同伴早已经认命，甚至期待着这一刻快点过去，毕竟等待有时比死亡更加的可怕。
“时辰到！”报时官扯着嗓门汇报道。
在听到这个报时后，台下的人群当即变得鸦雀无声，却是知道最紧张的时刻到来了。
监斩官大理寺卿陈一松手握朱笔，连连勾画，便是丢下木牌道：“开斩！”
这砍头的顺序亦是有着明确的规定：刽子手各就各位，从东到西，依次砍头。
李明致和陈家洋先后被行刑，郐子手都会叫上一声道：“爷！我伺候你走，也是吃哪碗饭办哪桩差，您放心走好。”
刽子手手上的劲掌握得非常准，断头不掉头，以便让人家的家人抬尸，缝上头落个整尸下葬。既是他们的技术了得，亦是拿了郑家银子要将事情办漂亮。
“这……这不是梦吗？”
郑远方被旁边的陈家洋溅了一脸血，感受到鲜血的温度，不由得诧异地喃喃自语道。
“上路吧！”郐子手将大刀高高地举起，对着郑远方的脖子处狠狠地挥了下去。
此次的刀度格外的精准，亦是分明的用力，简直是他平生的最好水准。倒不是他一心想给郑长方痛快，而是他的心里亦是积攒着一口恶气。
他的家里田产不多，只是由于家里兄弟众多，故而这些年没少服徭。现如今，林阁老体恤百姓，故而推行了摊丁入亩，却没想到这种人竟然如此反对！
噗！
随着刀光闪过，一道鲜血飞溅而起，郑远方的脑袋滚落在地上，只是他的眼睛仍旧难以置信地睁着。
只是不知他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是终于悟了，还是稀里糊涂地下去见阎王，这已然会成为一个谜团。
“死了！真的死了！”
在远远旁观的读书人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艰难地咽着吐沫，亦是发现早前的闹剧其实是一场笑话。
不说林晧然握有着滔天的权势，京城的百姓亦是站在林晧然那边，他们这一帮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
偏偏地，他们竟然不知死活地质疑遗诏真伪，质疑当今皇上的继承权，这个举动完全是自掘坟墓。
或许早前他们还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主宰，但现在看着郑远方的脑袋被砍了下来，他们所有人终于是梦醒了。
不管他们是甘心还是不甘心，在绝对的权势和民意面前，他们这些读书人的愿意早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华夏历史的车轮仍然滚滚向前，只是跟他们这帮读书人似乎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更是与所谓的大儒全然无关，一切都将按着那个男人的意志前进。
在郑远方被斩的当天晚上，一场属于夏季的暴雨降临北京城，似乎疯狂地洗涮着属于过去的旧时代。

第2383章 最后一战之全新时代
次日清晨，京城的天气格外清鲜，青砖街道变得一尘不染，很多人家的后院呈现着鸟语花香，似乎即将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谈古论今》创办至今，已经有十四年之久。虽然销量早已经达到了峰值，但其影响力却是与日俱增，始终是当世最具影响力的官方媒体。
借助文雅斋的销售网络，每一期《谈古论今》的销售量都在四十万册以上，总是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国范围内传播开来。
即便是无名小卒的文章能在《谈古论今》上刊登，不仅他那篇文章会传遍全国，而且他的名字亦将响彻大江南北。
当然，每一期都有很多顶尖的读书人在争夺着名扬天下的机会，故而文章想要刊登在《谈古论今》的难度极高。
只是哪怕难度再高，每一期都会诞生一个幸运儿，而他所写的文篇亦将会引导全国舆论的新风潮。
“田亩起丁，田多则丁多，田少则丁少，计亩科算，无从欺隐，其利一。民间无包赔之苦，其利二。编审之年，照例造册，无须再加稽核，其利三。各完各田之丁，无不能上下其手，其利四……”
百历元年最新一期《谈古论今》出炉，在时政的篇章中，刊登了一篇关于摊丁入亩利与弊的时事策。
虽然最近有不少大儒对摊丁入亩持强烈的反对意见，更是搬出了祖宗之法，但很多读书人对摊丁入亩的利弊其实是心知肚明。
书读到这个程度，看待问题无疑更加的透彻。
摊丁入亩无非就是利无立锥之地的贫民，伤的是坐拥肥田连阡陌的富者，亦是为何很多富绅会参与其中的原因。
“我早说了！摊丁入亩非恶法，乃治国救民良方！”
“若是真要事事遵循祖宗之法，何来如今的大明盛象？”
“呵呵……这事利与弊一目了然，那帮人前些日子竟然还有脸上蹿下跳！”
“郑远方那几个人不过是倚老卖老，自身利益受到一丁点损害，竟然连脸都不要了！”
……
尽管早前郑远方等大儒不停攻击着摊丁入亩，但很多读书人其实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现在看到《谈古论今》公然表明立场，便纷纷站出来表态道。
其实并不是他们见风使舵，而是这些确实是他们心里所想。
经过《谈古论今》这些年的启蒙，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摆脱了八股文的禁锢，面对问题亦是开始发散思维认真思考。
只要他们不轻易迷信那些所谓大儒的论断，只需要好好看一下底层百姓的心声，便不可能出现摊丁入亩是恶法的结论。
一个能够惠及于民的法令，又可以提高社会效率的措施，而且还能减少社会不公现象，又怎么可能是恶法呢？
正是如此，在翰林院官方对摊丁入亩进行表态后，京城的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纷纷站出来力挺摊丁入亩。
随着林晧然的横空出世，其实很多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在以前，大儒拥有着极高的地位和声望，他们的态度能够很大程度影响到一大帮人，从而能够轻松引导舆论。
只是现在情况悄然发生了变化，而今的舆论其实不再由大儒所掌握，而是早已经落到每期四十万册以上的《谈古论今》手中。
哪怕郑远方这种大儒的门生再多，那亦不可能敌得过拥有四十万册发行量的《谈古论今》，舆论战早已经进行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虽然官绅阶层发动很多大儒攻击林晧然和摊丁入亩，但想要通过舆论来逼迫林晧然下台，这个方法其实根本行不通。
若说《谈古论今》是士子阶层的第一权威传媒，那么《顺天日报》则是普通人最广泛的读物，其传播力甚至更广。
在《谈古论今》发行当天，顺天日报刊登当涂知县龙乾的一篇文章，题目标题是：《坐拥四千亩良田竟拖欠二十两税银，一毛不拔怎敢论天下？》。
这篇文章通过一个翰林知县的视觉，却是将他半年任期的感悟说了出来，而后矛头指向当世大儒钱德望。
“呵呵……区区二十两都不肯缴，这算什么大儒！”
“说到底，还是自己利益受损，这才打着祖制的旗号想要恢复旧例！”
“这种事情多得去了，当年淮盐那帮人捧徐阶上位，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
京城百姓和士子原本对钱德望等人的联名疏就十分鄙夷，而今得知钱德望的为人，便是纷纷指责道。
原本还有一些读书人无条件相信钱德望这种大儒，只是看着事态如此发展，亦是慢慢地醒悟过来，进而开始改变了立场。
值得一提的是，龙乾不仅通过文章来揭露了钱德望的丑陋嘴脸，而且直接上疏弹劾了自己顶头上司太平知府。
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以前，这个行径会自断前程。但现在的大明官场十分的开明，太平知府竟然胆敢如此包庇钱德望，那么就理当自食恶果了。
随着《谈古论今》带了一大波节奏，加上《顺天日报》揭开钱德望等大儒的丑陋面目，京城的舆论很快呈现一面倒的趋势。
林晧然的负面舆论随之消失，不说郑远方的死已经将那些别有用心的读书人吓破了胆，他们其实压根无法主导京城的舆论。
其实在舆论扭转的时候，不仅林晧然的负面舆论消失，而且还得到了大家的赞誉和掌声，越来越多的人给予林晧然“贤相”的名号。
关于南京御史张季浩的弹劾内阁把持朝政和林晧然花费巨资招待外宾，在大明跟各国签订《东盟条约》和各国向大明购买武器之时，这一项指控便是变得软弱无力。
虽然林晧然此次促使万国来朝确实花费不少，但从最终的效果来看，大明的收益远比付出要多得多。
最为重要的是，大明王朝既然已经确定了对外开放的基本国策，那么这种促进跟各国的交流无疑是相当正确的举措。
南京御史张季浩弹劾的结果是遭到朝廷的免职，经过南京方面调查其宅中拥有大量来路不明的财物，朝廷便直接将张季浩削职为民。
至于临淮侯等勋贵的攻击，这其实是一种自取灭亡的举动。
他们攻击的依据是内阁在遗诏中对隆庆的批判，虽然他们没有直接质疑遗诏的合法性，但其实在变相否定遗诏了。
此次压根不需要内阁表态，陈太后当即便强烈要求严惩临淮侯这帮南京勋贵。
南京城，临淮侯府。
李庭竹看到应天巡抚海瑞带兵闯入要缉拿于他，便是愤怒地叫嚣道：“我祖上乃李文忠，太祖的义子，谁人敢问罪于我临淮侯一脉？”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所犯之事已经证据确凿，今天案子到本巡抚手中，定会公事公办，押走！”海瑞眯眼望着叫嚣的临淮侯，显得不讲情面地命令道。
应天府衙的衙差明白这些勋贵的德行，对临淮侯先祖当年打开南京城门而念念不忘，便是不客气地上前将人拿下。
若不是李景隆打开城门投降，建文帝未必会败，而大明便不会迁都北京，自己便仍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
“放开本侯，该死！”身体胖肥的临淮侯李庭竹尽管一度担任漕运总兵，但连一个小兵都打不动，却是愤愤地骂道。
这个事情很快在南京城传开，当即便是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临淮侯等勋贵在军中贪墨是一种很常见的行为，甚至早已经成为他们的一项光荣传统，故而是一查一个准。
特别临淮侯能够一跃成为漕运总兵，贪得比其他勋贵还要狠，故而他在军队贪墨的罪证很容易查证。
海瑞仅仅花费几日便查实了临淮侯等人的罪行，而后便是递上一份问斩的判决文书，此举当即震惊了世人。
“问斩？”
“贪墨都在十万两以上，为何不能问斩？”
“他们的祖辈是有功绩不假，但他们亦该遵纪守法！”
……
得知海瑞对临淮侯李庭竹等人的判决是处斩，很多人先是感到了震惊，但旋即亦是慢慢地认可了这个判决。
终究而言，临淮侯这些勋贵都不是什么好鸟。仗着自己祖辈的功绩，在重要的军职中尸位素餐亦就罢了，偏偏还要贪墨军资中饱私囊。
当然，他们亦是知道朝廷对勋贵一直保持着庇护的态度，这亦是为何这些勋贵敢于抢占人田和贪墨军资的根本原因。
只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朝廷面对着恶行累累的临淮侯等勋贵并没有留情，而是同意了海瑞的判决。
在南京百姓的见证下，临淮侯等功勋被公开斩首。
这个小小的举动，无疑是向世人彰显大明朝廷捍卫正义的决心，亦是不再庇护这些酒囊饭袋的勋贵。
就在临淮侯等勋贵人头落地的那天，朝廷又颁布了一项新的法令。
如果说宗藩是大明的一大毒瘤，那么开国勋贵的子弟无疑亦是毒瘤，他们虽然拿得不多，但却是军队的蛆虫和毒瘤。
由于大明皇帝总是过度信任勋贵，给予这些没有能耐的勋贵军中要职，从而让大明军队的战力大打折扣。
有鉴于此，朝廷抛出了《勋贵新例》，矛头指向了勋贵集团的利益。
在以前，哪怕再废物的勋贵，只要他们继承爵位，那么便能在军中担任要职。像草包国公徐鹏举，据传徐鹏举是大鹏鸟转世，但实则就一个贪生怕死的怂包，但偏偏就能担任南京守备。
在《勋贵新例》，先是给予勋贵的禄米翻倍，最高的魏国公五千石则达到一万石。这个数额看似很多，但要养活整个魏国公府，实则并不算多，何况这是待遇最高的国公。
只是他们想要在军中任职，一律要通过武举考取，朝廷将不再替他们分配军职。
换而言之，朝廷不再给勋贵分配工作，勋贵今后想要再就业就得自己去考武举，需要凭真本事才能吃饭。
这个法令无疑是触碰到了勋贵集团的根本利益，致使很多勋贵十分的不满。
当然，一些懒散勋贵倒亦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毕竟待遇多了一半，他们靠着朝廷禄米亦能过着好日子。
“这是钝刀子割肉，咱们要寸步不让！”以英国公张溶为首的勋贵集团显得十分的不满，却是进行反对道。
在推行爵位的改革法案后，郭朴面对着如潮水般的反扑，只是他并没有妥协的意思，却是借此为由十分淡定地上疏请辞。
这一次，陈太后不再进行挽留，而是同意郭朴离开。
郭朴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以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进入官场，依靠着青词入值西苑并得到嘉靖的重用。
历经嘉靖、隆庆和百历三朝，郭朴在官场不仅有着自己的班底，而且还拥有极高的声望，亦算是一个有作为的官员。
由于深知自己的治国才能有限，在担任首辅这些年，他将大部分首辅的权力移交给林晧然，成为了林晧然的护航人。
在甘肃谎报干旱骗取赈灾款之时，他便已经萌生了退意。只是有鉴于朝堂形势复杂，加上林晧然的改革必定会触碰到既得利集团的利益，故而才决定留下来再扶林晧然一程。
现在面对勋贵集团的反扑，面对着勋贵的种种攻击，他便以这些攻击为由，从而选择在这个时候激流勇退。
勋贵集团的反扑面对一心求退的郭朴，就像是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不仅没能对郭朴造成伤害，反而成为郭朴隐退的背锅侠。
百历元年四月中旬，郭朴携带家眷返回河南老家。
林晧然原本打算携带百官相送，只是郭朴在请辞之时便已经离京，仅仅给林晧然留下一句话：“今吾归矣，汝欠一盛世，望践行诺言！”
“郭公，你且放心，我定会给大明一个盛世！”林晧然知道郭朴帮助自己既是友情亦是爱国，便是望向河南的方向道。
随着郭朴的离开，首辅的位置便是空悬，自然需要一个填补之人。

第2384章 建极殿大学士
紫禁城，文渊阁。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冯保前来宣旨，林晧然晋建极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领吏部尚书衔，兼任兵部尚书，赐坐蟒服。
从嘉靖四十四年入阁，历经七年，期间熬走了徐阶、严讷、李春芳和郭朴，终于轮到了他这位一度排在第五的阁臣接任首辅。
一切都如同梦幻般，昔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而属于他的荣光终究还是到来了。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晧然面对着这个意料之内的授职，亦是压抑着兴奋谢礼道。
从嘉靖三十七年连中六元入仕，经过十四年的奋斗，现如今终于名正言顺地坐到首辅的宝座之上，成为这个王朝真正的主宰者。
这一路走来，虽然仕途看似顺畅，但期间亦是历经了无数的风险。既要应对严党的攻势，亦得提防着徐党的暗箭伤人，甚至一度跟郭朴反目成仇，每一步其实都是不容易。
所幸，他并完全没有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亦是努力地施展抱负。
从雷州开海、广州打开南洋通道，再到顺天革除提编杂税，而后前往扬州整理淮盐……尽管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于党争中，但这些年一直都在为民做事。
最让他感到自豪的是，这些年不仅陆续推出利国利民的治国措施，而且凭着自己的军事才能解决了北患。
亦是如此，哪怕他仅仅奋斗十四年便坐上首辅的宝座，但他相信不会有人敢对他指指点点，亦不能对如此政绩卓著的首辅指指点点。
“下官祝贺元辅大人高升！”
陈以勤和张居正跟随着一起迎旨，便是对着林晧然衷心道贺道。
虽然他们二人没有得到晋升，只是在内阁的排序无形中更进一步，特别陈以勤已然成为了当朝次辅。
“下官祝贺元辅大人高升！”
由于建极殿大学士是翰林院的上官，故而翰林院的官员最先行动起来，第一时间便身穿红色吉服前来文渊阁拜见这位新任上官。
这便是大明官场的真实情况，哪怕再如何清高的官员，他们都奉行着尊卑贵贱那一套行为准则，而林晧然毅然是他们的新领军人。
“下官祝贺元辅大人高升！”
“下官祝贺元辅大人高升！”
“下官祝贺元辅大人高升！”
……
在林晧然下衙之时，整个京城的官员不约而同涌向灵石胡同，纷纷携礼上门道贺拜见这位新任的内阁首辅。
这一夜，林府的灯火璀璨，显得十分的热闹。
面对着整个京城官员造访，亦好在林金元对此早已经有了预演，这才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前来的官员。
现如今的朝堂，却是越来越多的熟面孔，处处似乎都有林晧然的影子。
除了林晧然一手提拔的朱衡、马森和汪柏等人，有他的同年好友杨富田、张伟和龙池中等人，还有他昔日的下属何宾、刘耀和赵子泉等人，另有王弘海、王军和陈吾德等一大帮门生。
林晧然虽然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辅，但他的“群众基础”比以往任何一位首辅的根基都要扎实，这亦是为何他敢于推动改革的底气所在。
早在次辅之时，林晧然便已经是文官集团的领袖，而今无疑更是一呼百应，已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挑战他的权威。
只是今晚面对京官络绎不绝的道贺，林晧然显得十分平淡地应付。
或许在圣旨颁布的那么一瞬间很高兴，只是那个兴奋劲过去，他却是知道自己的征途其实才刚刚开始。
进入官场之初，他人生最大的目标确实仅仅是官拜首辅。
这么多年的经历，特别吴山、潘晟、林燫和郭朴等人的牺牲和夙愿，让他早已经不再单纯追求个人的荣华富贵，亦是想要肩负起这个民族振兴的责任。
古往今来，华夏出了很多想要开创万世太平的有识之士，但奈何他们要么被党争所吞噬，要么遭到皇权的摧残，最终都没有能够实现抱负。
现如今，他已经成为大明王朝真正的主宰，却是不再受到党争和皇权的禁锢，已然是有机会完成先辈们的夙愿。
前来造访的官员倒亦是识趣，面对着情绪不高的林晧然亦是说了几句道贺的话，而后便是心满意足地离开。
“夫君，你且放手去做！我们不仅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而且还会成为你的助力！”吴秋雨的肌肤白皙如雪般，却是在耳边轻声地说道。
林晧然迎着吴秋雨的清澈的大眼睛，心里却是生起一丝愧疚，知道自己不该将工作和生活过度纠缠到一起，便是翻身专注于鱼水之欢。
今晚的月很大很圆，一缕缕洁白的月色如水银泻地，致使整座林宅宛如白昼般，而这里正式晋升为首辅之家。
林晧然次日前往乾清宫谢恩，而后便开启属于他的首辅生涯。
由于今日是林晧然上任的大喜之日，故而不仅林晧然身穿吉服，连同陈以勤和张居正都穿上吉服相迎。
内阁里有一个不成文规矩：首辅去位三日后，次辅方可移座。林晧然虽然已经贵为首辅，但还是坐在次辅的位置上，便是跟往常那般召开内阁会议。
由于郭朴上任之初便将首辅的职权交给他，且近半年郭朴一直称病在家，故而林晧然早已经是内阁的话事人。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跟陈以勤和张居正各方面都已经磨合完毕，特别政治理念早已经达成了统一的共识。
起初陈以勤秉承传统的吏治理念，而张居正则是着重于爱民的治国思想，但最后自然是默默地转而支持林晧然的施政方针。
这便是大明一直以来的政治生态，若是阁臣跟首辅的政治理念相悖，要么主动选择屈服，要么就递上辞呈离开。
林晧然在结束第一场内阁会议后，便是返回自己的首辅值房，而后让阁吏挂起一个条幅：“发展才是硬道理”。
跟当年徐阶试图拉拢各方不同，而今林晧然只想表达自己的政治理念，亦是希望下面的人能够贯彻这个政治思想，从而寻到更多志同道合的官员。
华夏之所以走不出兴衰交替的死循环，除了受到固有文化禁锢外，更重要还是不具备发展和创造的思维。
数千年以来，当政者都是死盯着土地的生产情况，却是完全忽略了工业发展的重要性，明朝甚至关闭了海上贸易。
只是如今，林晧然已经意识到华夏的病症所在，自然不可能再重蹈前人的错误路线，而是要带领华夏走上强盛之路。
“不是吏治，亦不是爱民，而是要发展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辅大人是要带我们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似乎明白元辅大人的良苦用心，这不正是想要带领我们一起奔赴好生活吗！”
……
文武百官一直关注着新首辅的动态，在得知林晧然挂起如此一个条幅后，很多官员显得若有所悟地发表看法道。
不到一个月，这个条幅传遍了两京十三省。
得益于林晧然的公然表态，下面的官员无疑更容易领悟到林晧然的政治理念，从而更加有效地替林晧然办事。
实质上，很多地方官员早已经领悟到林晧然的政治理念，这些年一直都是努力发展工商业，致使很多地方出现了地区经济繁荣。
像江浙某县纺织的袜子最受世人所喜，结果在大力发展袜子产业后，该地区便出现了宛如盛世般的景象。
林晧然正式出任首辅，现在公然表明了执政理念，下面的官员必定会更加努力地朝着他所规划的方向努力。
由于看到勋贵制度对国防力量的危害，林晧然不仅斩断爵位跟军职间的联系，而且还在设法削减勋贵集团的人数。
像临淮侯李庭竹等勋贵被斩首后，朝廷便不再给他们的后代授爵。
只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不能一昧地打压，而是在打压一批人的同时，亦是需要提拔另一批人，而这另一批人自然是有军事才能的优秀将领。
在打压勋贵集团的同时，林晧然亦是给予战功赫赫的将领授勋，给予他们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感。
除此之外，对于获得勋章的将领朝廷还会每个月给予生活津贴，从而保障他们后半生的生活质量。
林晧然知道国家军事的力量从来不依靠文官的那点小智慧，真正取决定作用还是武将，那些敢于跟敌军正面撕杀的人。
正是如此，适当提高具有军事才能武将的地位无疑有助于国防力量的建设，更有利于掌控整个亚洲的局面。
林晧然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尝试，一举打破兵部一直由文官集团把持的惯例，而是给予一些有战功和能力的将领授予兵部官职。
为此，朝廷在兵部中给武将特意增设两名兵部侍郎、四名兵部郎中、四名兵部员外郎和十八名兵部主事。
此举不仅解决了兵部一直以为人手不足的问题，亦是打破文官集团把持兵部的局面，更是给予武将新的希望和地位。
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将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更是因为武将的重要军职被无能的勋贵集团所把持，故而很多有才能的军人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像俞大猷这种军事奇才，纵使是战功无数，结果屡屡遭到朝廷的贬谪，却是依靠抱着地方督抚的大腿才有机会得到重新任用。
有鉴于此，林晧然在给石华山、马芳、戚继光和俞大猷等人授予四星将勋的同时，亦是给予他们挂上兵部的官职，从而大大地抬高了他们的地位。
林晧然不仅抬高了武将的地位，亦是给予文官集团很大的实惠，对大明官员的工资进行了大幅提高。
朱元璋是贫苦人家出身，在夺得天下后，对官员的苛刻是出了名的，以致有人评价明朝官员的俸禄是“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
林晧然早已经意识到官员低俸禄的弊病，虽然高俸不能养廉，但低俸必定会滋生大量的蛆虫官员。
借着百历银元已经普及的契机，在大幅提高官员俸禄标准的同时，朝廷今后发放俸禄一律派发百历银行。
这个举措的效果是立竿见影，随着这个方案抛出，林晧然亦是赢得了整个文官集团更强烈的拥护。
当然，能够做成这个事情主要还是打铁还得自身硬，朝廷的税收增加给予了林晧然提高官员工资的本钱。
如果由严嵩或徐阶来操办这个事情，无疑是一个徒劳之举，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的才能不足以做成这种惠及百官的事情。
在对外方面，大明的步伐并同样没有停歇。
林大虎和海霸天率领联合舰队入编，组建一支隶属于兵部的强大军队，将代表大明统治东方的海域。
由于南洋各国纷纷出钱出人，故而很快便打造了一支人数达到三万的海军，而海军总部设在雷州府的东海岛上。
拥有如此强大的海军，大明王朝在南洋和东海无疑有着绝对的话语权，毅然是东方名副其实的霸主。
莫朝还是缺了一点教训，在他们使者还没有返回的时候，他们便跟征西军和骑兵团产生了军事摩擦。
只是他们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征西军和骑兵营，还是擅于骑射的蒙古骑兵，致使战争呈一面倒的局面。
莫朝的国王莫茂洽效仿先祖莫登庸带领十几名大臣自缚于明军的阵前，这才阻止明军进攻的脚步。
林晧然并没有热衷于扩张领土，仅仅要求莫朝赔偿三十万两的战争赔款和边疆不得设防，便将他们莫茂洽和大臣释放。
由于中南半岛政局的复杂多变，加上还需要征伐一些内陆国家，故而林晧然悄然重新组建一支征南大军。
在征南大军中，蒙古骑兵已经是重要的一环，他们担任着先锋部队的职责。
虽然采用蒙古骑兵打仗的军费花销不小，但在一定程度上亦是消耗着大草原的兵力，此举无疑削弱大明北方的威胁。
另一方面，林晧然亦是促进华夏跟蒙古的融合，不仅加强了经济贸易，而且推动双方文化的交融。
林晧然在三大部落都设立了圣人书院，不仅免费向这些蒙古子弟传授华夏知识，而且还允许他们参加大明的科举。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东方明珠正慢慢地洗去身上厚重的历史尘埃，正闪耀着属于新时代的璀璨光芒。

第2385章 来自华夏的探索
自百历元年后，华夏以更加积极的态度拥抱世界，越来越多华夏探险者朝着完全陌生的海域前行。
新一届内阁秉承替农民减负和发展才是硬道理的执政方针，朝廷已经不再专注于农业税，而是将触手伸向了经营税和商品税，更是着重于进出口的关税。
得益于海上贸易的迅猛发展，现在一年的关税已经高达几百万两银元，而且保持着良好的持续增长态势。
正是朝廷的政策鼓励和越来多的人从海上贸易掘取第一桶金，致使更多的人投身于海上贸易，他们带着大明的商品扬帆远航。
南洋早已经遍布大明商人的踪迹，最南端的澳大利亚被联合商团开发，甚至朝廷已经将澳大利亚划归联合商团所有。
联合商团并没有完全将澳大利亚占为己有，在寻得那些大大小小的铁矿后，便将这些铁矿出售给一些有实力的商帮开采。
这里已经不仅限于粤商，从闽商、浙商到徽商，甚至山西商人都已经加入其中，已经囊括了整个大明最有实力的商人团体。
由于新加入的徽商和晋商带来了大量的工人，有的商人甚至是举族迁来，致使澳大利亚成为大明商人最为活跃的区域。
仅是这一年，便有超过十万的大明百姓迁往澳大利亚。
虽然大明并不打算走对外扩张的道理，但由于对铁矿的需求，却是不经意间便将澳大利亚打造成了大明的第二个国度。
他们通过铁矿赚取丰厚投资回报的同时，亦是替华夏掘取工业养分，将源源不断的优质钢铁运回大明。
钢铁，这是工业的基础，大明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在取得澳大利亚的成果后，不仅仅是联合商团，很多大明的冒险者都想继续往南闯出一片新天地。
只是看到那茫茫的冰面后，他们便知道继续往南的道路行不通了。或许在将来，他们的子孙能够破冰前往，但现在的他们只能望而却步。
澳大利亚，已然是时代的终点，但华夏探险者的脚步并不会停歇。
虽然往南的路子已经被冰面堵死，但更多勇于冒险的商人毅然选择向东或向西继续进行探险，从而寻得新的商机。
正是这一年底，很多华夏商人从吕宋向东航行，涉足那一片茫茫的大海。
在踏入茫茫大海的那一刻，大自然是让人畏惧的。尽管不像南面那般遇到冰川所阻，但舰队大半个月仍旧看不到陆地，无疑让人感到绝望。
对此，很多大明商人得到结论：这东边的路子同样行不通，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域，继续前行只会葬身于大海。
正当大家都认同这个结论的时候，有商人成功到达了位于大平洋西部的马里亚纳群岛，进入那一座面积最大的关岛。
随着大明的强势崛起，这个时期的历史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由于西班牙的舰队被联合舰队驱逐出南洋，故而西班牙人压根不能再从南洋获取香料，被迫中断了南洋的香料贸易。
正是如此，西班牙舰队不再跨越大平洋而来，并不需要将关岛设为舰队的补给点，自然没有将关岛占为己有。
由于关岛没有受到西班牙人的滋扰，这里的原居民保持着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时常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关岛的气候十分适当居住，这里有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总人口约有五万。他们已经懂得从事农业生产，亦懂得造船在近海捕捞，故而实现了自给自足的生活。
面对着完全陌生的大明商人闯入，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十分害怕，特别看到大明商人手中的刀器，还有那个会响的棍子，却是纷纷躲了起来。
得知东面的海域存在着一片岛屿后，很多大明商人纷纷前来探索这块处女地，亦是跟关岛上的原居民开展了贸易。
虽然关岛的原居民已经实现自给自足，但他们并没有手工业基础，甚至所用的武器仅仅是锋利的石头。
哪怕是在大明十分普通的小刀子，在这些原居民眼里都如获至宝般，故而他们愿意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进行交换。
华夏没有抢掠的因子，亦没有打算奴役这帮乐观向上的原居民，所以双方开展的是平等的商业贸易。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逢大明商船靠近这个岛屿，这里的原居民都是兴高采烈拿着他们所得到的“宝贝”前来交换大明商品。
虽然关岛的环境优美，但经过他们的一番探索后，这片岛屿并不存在金、银、铁矿，甚至都没有过于值钱的东西。
对此，很多大明商人无疑十分的失望，却是只好用大明商品换取一些海获或土特产，而后便原路返回大明。
对于一些更积极的冒险家而言，这个关岛并非一无是处，在他们的眼里却是一个十分理想的补给站。
正是如此，很多富有探险精神的大明商人借着这座岛进行食物和淡水补给，而后朝着东边的海洋继续进发。
但历史似乎再度重演，他们面对的是看不到尽头的茫茫大海，很多人毅然又相信“东边是无限海域”的论调。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四十天……
很多大明商人不断地标记着日期，只是食物和淡水却是越来越少，航行几十天仍旧没有看到大陆，最终还是不得不选择退缩。
对此，大明商人又得出了一个新的总结：关岛是东边海域的尽头，继续向前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这个结论不仅是口口相传，亦是以奇闻秩事的形式登上了《顺天日报》，让世人知道华夏的最东边有一个叫关岛，又名东极岛。
虽然百历二年仍旧是探索的年份，但在发现“东极岛”后，却是没有能够继续前往，仿佛东面已经走到了尽头。
面对着这一条“死路”，很多大明商人不得不放弃，却是将目光投向了这些年渐渐火热的西航线。
正当大家都默默接受东极岛这个事实之时，次年春天发生了一件轰动整个大明王朝的大事件。
一支悬挂龙旗的舰队突然从茫茫的大海中出现，正是从大明商人不敢涉足的未知海域驶来，让逞留在关岛中的商人惊掉了下巴。
他们正是百历元年从雷州湾出发的长林探险号，历经三年的时间，终于横渡太平洋而来，完成了环球的壮举。
长林探险号在关岛完成食物和淡水的补给，便经由吕宋返回大明，回到了他们的始发地——雷州湾。
随行的人员不限于长林氏的人，亦不限于联合商团的人员，其中有很多大明的士子，甚至还有退休的官员。
在此次环球大舰行之中，虽然不少人因此丢掉了性命，但他们替华夏完成了最精彩的探险，毅然算是民族英雄。
对此，林晧然特意对这些航行人员进行了表彰。
作为此次航海的领军人林文胆将航海日志交给了康晚荣，而后康晚荣便将航海日志刊登在《顺天日报》上。
书雅斋同样借着庞大的销售网络，亦将这本航海日志刊印成书，而后便销往全国，让天下的读书人都能够开阔视野。
中原并非是世界的中心，而大明亦不是世界的全部，这大明之外还有着辽阔的土地和人，更是拥有着许许多多未知的事物。
至于东面是无限的海域，这个结论更是不攻自破。
“地球是圆的，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帮人肯定是妖言惑众！”
“别的不说，这北美比我们大明的土地还辽阔，当真可笑至极！”
……
面对代表华夏完成环球伟业壮举的林文胆航海日志，很多人却是并不相信，对着这个事情亦是公然产生质疑起来。
其实这种质疑是再所难免的，毕竟这个时代不存在相机，亦没有像麦哲伦那般派遣皇室成员，甚至都没有理论基础，故而这种事情很难让官绅阶层信服。
最为重要的是，华夏的官绅阶层哪怕再如何一副谦谦君子的形象，骨子里却是充斥着傲慢和自大，总是以天朝上国自居。
正是如此，虽然林文胆完成环球航海归来，但却遭到极大的质疑声，很多人对林文胆更是进行人身攻击。
只是官绅阶层不相信，但亦不缺乏相信之人。
林文胆此次从茫茫的东海归来，却是给大明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般，有人毅然再度向东进行冒险。
其中一个叫赵大胆的海商得知扬州证券交易所的招募后，便应聘成为了黄金号的船长，而后拿着林文胆的航海日记便启程前往那片传说中的大陆。
舰队经吕宋经过关岛，而后借助关岛为跳板，便是继续朝着未知的海域前行。
面对着这一片充满未知的海域，赵大胆这一次不再感到迷茫，而是义无反顾地选择继续向前航行。
虽然舰队在海上已经航行很长的时间，但仍旧看不到陆地，只是他已经不再那般的恐惧，而是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四十天……
赵大胆的舰队飘荡在这一片无尽的海域中，仿佛是看不到尽头，这里毅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百历三年，这无疑充满着纷争的一年。
跟长林号的环球航行不同，黄金号此次的航行受到了世人的关注，特别不少人拿着真金白银砸了进去。
“怎么这么久还没有音讯？”
“会不会真的沉没在东海了吧？”
“听闻东海有龙，没准舰队真被吞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投资者对黄金号的探险失去了信心，甚至已经出现了各种神奇的猜测。
“老夫早说过，林文胆就是一个骗子！”
“地球是圆的，如此荒唐之事竟然有傻子相信！”
“华夏是世界中心，东边是无限之海，咱们祖辈早已经证实！”
“林文胆编造如此荒唐的航海日志，正是骗人前去送死，此人心肠竟如此歹毒！”
……
偏偏地，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乡绅和大儒纷纷跳出来，指出林文胆的环球行程就是一个骗局，那份航海日志就是骗人去送死。
虽然经过早前的朝堂纷争，特别是传统传媒兴起，大家对大儒都抱有怀疑的态度，但大儒确实还是具备一定的影响力。
正是如此，在大儒的带头起哄之下，这种质疑的声音是经久不息，越来越多的人对林文胆的环球之行产生了质疑。
“算了，趁现在还能换点钱，先挽回一点损失！”
“我也是猪油蒙了心，当初真不该向这黄金号投钱！”
“可不是吗？那天真是撞了邪，现在只能自认倒霉了！”
……
由于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一些投资者再也拿不住了，便纷纷将自己手里的股票以极低的价格出售。
扬州交易所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毅然已经形成了一个比较成熟的证券交易市场。
现如今，不仅有实力的作坊可能发行股票募集资金，现在的探险舰队同样可以通过股票的形式发放股票。
扬州交易所不仅能够帮冒险者筹集航行资金，亦是打造一个投资者交易平台，投资者可以相互交易股票。
由于很多投资者对黄金号纷纷失去信心，加上很多大儒正在卖力鼓吹“骗局”，黄金号原始股的价格已经跌得只剩下三成。
虽然很多投资者都知道按着时间估算，而今的舰队还不可能返来，但架不住这些大儒不停地鼓吹，让他们不经觉陷入恐慌之中。
偏偏地，一些人还有眼有板地传言黄金号葬身于东海的传闻，让投资者再也拿不住，便是纷纷出售自己的原始股。
眼看着百历四年已经到来，让那些质疑林文胆航海日志的大儒更加的得意，甚至呼吁朝廷焚烧林文胆的航海日志。
“林文胆如此欺骗国人，当处以绞刑！”
以钱德望为首的大儒不仅公然表示黄金号已经葬身大海，而且对林文胆的航海日志进行质疑，更是联名上疏请求朝廷严惩林文胆。
正是这时，消失大半年的黄金号出现在上海码头上，赵大胆带领着舰队顺利返航。

第2386章 百历五年
“黄金号！真的是黄金号！”
“黄金号归航了，他们从东海的尽头归来了！”
“哈哈……我早说东海的那头有一块大陆，你们偏偏听信那帮狗东西！”
……
黄金号出现在上海码头之时，码头上的百姓先是不可思议地擦眼睛，而后更是奔走相告。
本以为已经葬身于无尽东海的黄金号竟然出现，看着船头上那一张张笑脸和船体的吃水线，此次恐怕是满载而归。
赵大胆亦是早已经知晓国内对林文胆和他们的质疑，便带着全体船员朝着码头喊话道：“我们黄金号到达了美洲大陆，我们光荣返航了！”
“欢迎回家！”码头上的百姓深知出航的辛苦，亦是纷纷对着黄金号的全体船员回应道。
只是这简单的一句，让赵大胆等人的眼泪当即夺眶而出。
虽然海上的风景很好，美洲大陆有着令人迷醉的风光，但他们最思念的东西始终是“家”，这一个令他在外感到自豪的国度。
哪怕美洲拥有一座金山，亦不及家乡的一棵树，他们由衷地热爱这个国度，以炎黄子孙的身份而自豪。
噼里啪啦……
看到黄金号顺利返航，有人在码头点燃了鞭炮，更多的人则是闻讯而来。
消失大半年的黄金号顺利返航，这不仅仅赵大胆的航行，亦是整个华夏的一次伟大航行，将会给华夏探索一个全新的方向。
黄金号缓慢地停泊在泊位上，而后便见船上的人纷纷下来。
在上海百姓的见证下，大家看到赵大胆带领着一众船员扛下一包包东西，毅然正是大明时下最受追捧的皮草。
林晧然治理下的大明，正呈现着日新月异般的变化。
在开海的巨大红利之下，社会已经出现一大批新兴的富裕阶层，而这帮人对生活质量有着更高的追求。
生活无非就是衣食住行，而衣位居首位。
虽然丝绸很是精美，但论到御寒的话，那么再好的丝绸亦比不上皮草。特别皮草受到当朝首辅林晧然所喜，在大明更是引发了一股时尚风潮。
只是大明作为文明最璀璨的农耕国家，大量的森林早已经变成农田，草皮的产量十分有限，而优质的草皮更是稀缺。
偏偏这些年富裕起来的百姓实在太多了，以致皮草市场出现供不应求的状况，不仅皮草的价格持续上涨，而且需求的数量越来越多。
据户部对皮草市场的保守估计，大明每年皮草市场需求在两百万百历元宝以上，且逐年将以两位数增长。
正是如此，近些年皮草在大明的富裕阶层十分吃香，只是很多商人苦于很难寻得优质且价廉的货源。
赵大胆之所以能够成为黄金号的船长，除了他的航海经验和过人胆识外，亦是一个拥有生意头脑的商人。
此次前往美洲大陆，他在那里看到遍地的野生动物后，便顺理成章地用大明的商品跟印第安人交换皮草。
上海市舶司是大明最重要的税收部门之一，而今已经升级为正四品衙门，直接隶属于户部，跟巡抚几乎是同一级别。
刘耀是户部郎中出身，在得知黄金号顺利返航后，却是知道此行意义重大，故而带着部下匆匆赶了过来，显得十分热情地握住了赵大胆的手。
赵大胆面对这位热情的刘提举，顿时感到受宠若惊。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质疑美洲大陆是否存在，亦知道美洲大陆存在的商业机会，便是一五一十地将此次的详细情况进行了汇报。
在他们进行交谈的时候，旁边《上海日报》的记者在认真记录。
黄金号的顺利归来，注定会成为一件重大的历史事件。
这批优质的皮草经由上海市舶司进行检查，在扣除相应的关税后，便给予赵大胆及黄金号通关证明。
如今上海码头聚集着全国各地的商人，在看到这一批优质的皮草后，当即便是挥舞着钞票将这一批皮草抢购一空。
经扬州交易所相关人员进行清算，此次黄金号的获利竟然高达到十倍之多，即早前投资的十两现在已经得到百两的回报。
“十倍，天啊！我赚大发了！”
“可不是吗？我投三十两，现在能得回三百两！”
“钱德望那帮老东西就是疯狗，必须要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
……
在得知黄金号满载而归的时候，一些投资者当即大骂钱德望那帮老顽固，但更多的投资者是欢天喜地地清点着此次的投资回报。
生活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一分一文进行储蓄，哪怕做买卖的人亦是追求细水长流的进账，家庭财富的增值一直很缓慢。
只是此次黄金号的投资，他们竟然得到十倍的回报，致使黄金号的荣归毅然一举成为华夏最让人稀奇的新闻。
《赵大胆从美洲大陆顺利返航，给投资者带回十倍的回报！》
有鉴于《顺天日报》的巨大成功，各地拥有官方背景的报社便应运而生，却是纷纷在头版打上了类似的大标题。
经过媒体这般鼓吹，整个大明都知道赵大胆按着林文胆的航海日记前往北美洲，而后从当地人的手里换到了大量优质的皮草，回国的利润竟然在十倍以上。
不管是传媒的宣传效果，还是事件本身所蕴含的经济诱惑，致使相关的话题一直被世人所津津乐道。
特别《顺天日报》刊登赵大胆的航海日志，让世人知道东面并不是无限之海，而是拥有着一个广阔无垠的大陆。
赵大胆的成功归来像是打开了潘多拉之盒般，越来越多的大明商人不再惧怕那片未知的海域，纷纷扬帆前往北美洲进行淘金。
仅仅是百历四年，据户部的相关统计，前后一共有数十支舰队前往北美大陆进行探险。
北美洲的印第安人是以部落的社会形态为主，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散布在北美大陆的每个区域，他们通过狩猎的方式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生存。
虽然他们对外来的大明人十分警惕，但随着双方不断交流，很快便打破了这种隔阂。特别华夏跟印第安人有着相同的肤色，无形中更容易接近关系。
尽管皮草在大明极受追捧，但在印第安人的眼里皮草随处可见，在解决自己穿衣所需外，这些皮草简直跟垃圾没有什么两样。
反观大明商人所携带的生活用品，别说那些精美的瓷器，哪怕是普通的陶器都被他们奉为珍宝，更别说那些由澳大利亚铁矿所冶炼的锋利刀子。
有一个大明商人仅仅用一把锋利的刀子便换回一大车优质的皮草，美洲大陆的皮草仿佛是大白菜般，致使大明商人的采购成本极其低廉。
不过转念一想，印第安人没准亦以为那个大明商人是傻子，用一车不值钱的皮草就换了一把锋利的宝刀。
正是如此，双方的交易可谓是皆大欢喜。
印第安人对大明眼里不值钱的生活用品视若珍宝，而大明商人对印第安人眼里多余的草皮垂涎三尺，双方可谓是各取所需、互利互惠。
虽然要花费数月的时间横渡太平洋，只是仅仅走上一趟便能得到十倍以上的利润，亦是彻底点燃了大明商人的航海热情。
扬州、杭州和广州三大交易所面对美洲大陆如此巨大的商机，亦是发挥着资本平台的功能，不断地促使更多的冒险者前往美洲大陆淘金。
在巨额的回报面前，大明投资者的热情同样被点燃，他们纷纷挥舞着手中的钞票，进而成为某支舰队的投资人。
既然是一项投资，无疑还是伴随着一定的风险，特别还是危险系数相对较高的航海，难免有的舰队遇难。
只是小概率事件完全阻挡不住华夏探索的脚步，越来越多的舰队横渡太平洋，致使出现了“大明——美洲”的皮草贸易。
不过有些人的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转变过来的，哪怕大明商人带回如此丰厚的利润，但大明王朝的守旧派还是不肯承认地球是圆的，对林文胆的质疑声仍旧不止，甚至以几次海难为由提议朝廷重新实施海禁。
“这一帮食古不化的老古董！”
“若是朝堂被他们把持，当真是华夏的悲哀！”
“所幸，咱们是林相爷当政，大明强盛可期！”
……
随着大明十分积极地拥抱世界，主流的声音已经不再由这些守旧的大儒所掌控，而是以更加开明的态度重新认识世界，对大儒亦不再迷信，甚至出现了批判精神。
“不管地球是圆还是方的，我只知道出海是对的！”
“那些大儒写的文章天花乱坠又能如何？结果国家兴盛了吗？！”
“发展才是硬道理，咱们不用想那么多，跟着林相爷走就对了！”
……
至于普通的百姓对于林文胆是否完成环球之旅，这个事情真与假似乎不那般重要，重要是他们通过林文胆的航海日记打开了财富之门，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日子一天天变好了。
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从海上贸易中得到实惠，故而他们不仅不反对开海，而且态度十分坚持地拥护着开海的政策。
不仅是那些投资者得到利益，由于海上贸易带动了造船、冶金和纺织等行业，从而带动了大量的就业。
虽然不知道盛世其实是什么样子，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是最好的时代，亦衷心希望这种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百历四年是充满惊喜的一年，这一年是以黄金号归航为起点。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华夏以更加积极的态度拥护海洋世界，让到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享受到了开海的红利。
从大明王朝对皮草的市场需求便已经反映到华夏的进步，普通群体的购买力不断地增强，特别一些织工咬咬牙亦要替自己的小孩买一件小皮袄。
正是如此，华夏的消费能力在逐年增强，这无形中对华夏的经济助推了一把。
百历五年起，前往北美大陆的大明商人已经不限于草皮贸易，亦是尝试着带回其他的物品，其中便有人带回了玉米、花生和西红柿等农产品。
这些充满着异域色彩的农产品，很快便受到了国人的追棒。
大明朝廷则是考虑得要更长远一些，为此还特意抛出了史无前例的优惠税收政策。种植玉米、土豆和红薯等作物的田亩，一律可享受八五折的优惠税率，限期两年。
大明的百姓对如今的朝廷越来越信任，当即便响应了这个政策，很多人纷纷尝试这些来自北美的农产品。
在秋季收成的时候，很多百姓是大喜过望。他们不仅享受了优惠税率，而且产量十分惊人，经济效益远超以前的小米或大麦。
亦是如此，北美高产的农作品迅速在大明推广开来，不仅大大地增加了大明的粮食产量，而且加强了国家的粮食安全。
不论在哪个时代，粮食安全都要放在首位，而林晧然自是不可能忽略到这一点。
正当大家喜滋滋要迎接百历六年的时候，却是发生了一件令到大明王朝十分震怒的事情。
大明的舰队不仅向东，而且亦是驶向西方。
虽然遵守着约定没有直接涉足香料，但凭借着大明的丝绸、陶瓷和茶叶等商品，前往西方亦能赚上一大笔。
西通号是为数不多获得前往西方资格的商号，跟着以往一般前往西方，结果还没有驶出马六甲，竟然遭到了伏击。
在以往的时候，遇上海盗船并不算是过于稀奇的事情，但商船仗着自身的体量和火力，往往都能够自保。
只是这一次跟着以往不同，不仅出现了亚齐国的战船，而且还出现了西班牙人的舰队，不仅将西通号的货物抢掠一空，数百船员更是被他们斩杀，连同西通号都被烧了。
“可恶的亚齐人，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何止是亚齐人，我们要将西班牙人找得满地找牙！”
“对，咱们上次的黄金号差点便被西班牙舰队击沉，此事不可饶恕！”
……
随着消息传回国内，民间主战的声音顿时高涨，大家纷纷将矛头指向了亚齐人及他们背后的西班牙人。

第2387章 精神领袖
面对民间请战的声音，大明朝廷却是迟迟没有动作，更是直接勒令所有大明商船停止向西洋贸易。
对此，很多人表示十分的不理解，为何朝廷会突然中断跟西洋的海上贸易，白白放弃这么好的赚钱机会。
特别大明的海军如此的强大，哪怕亚齐背后有西班牙舰队撑腰，亦不过是一帮土鸡瓦狗，完全犯不着要停止西洋的贸易。
只是不管他们请战愿意多么强烈，多么希望继续前往西洋赚取巨额利润，但真正的决定权一直掌握在朝廷手里，战事的启动核按钮掌握在那位英明神武的林相爷手里。
十二月的京城，厚厚的白雪将城中千千万万的房顶覆盖，但却掩盖不住京城的繁华景象。
“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顶级的北美皮货！”
“大家过来瞧一瞧，这是上好的南美蔗糖！”
“不买就得错过一整年了，这是非洲出产的顶级玛瑙！”
……
鼓楼一带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由于大量外来物涌入大明市场，而今京城亦是充斥着很多的外国货。
不得不说，正是这些外国货的流入，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国人的观念，开始认真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现如今，京城人的谈论焦点已经不再局限于大明王朝，而是开始将目光投向东边的美洲大陆和西边的非洲大陆等。
“这美洲的皮货当真神奇，却不知这是何物？”
“此乃貂熊，咱们的会试新增一门世界生物录，你可得当心了！”
“这南美蔗糖果真比我们大明的要甜，便不怪大家会如此喜欢！”
……
由于今年是大比之年，明年开春便是新一届会试，致使很多赴考的士子踏雪上京，却是给这个宛如画卷的京城再添几分热闹。
只是对于赴京的举子而言，或许他们可以不前来鼓楼或琉璃厂一带，但却不可能不前往广东第一会馆。
尽管已经很多年过去，但广东第一会馆成为赴考士子的打卡胜地，而林晧然当年所住的那间房更是价值万金。
在大明王朝不断强盛的同时，天下士子已经不仅将林晧然视为偶像，更是将林晧然当成了他们的信仰。
如果在以前，他们或许还觉得林晧然是一个可以追赶或效仿的存在。但如今，林晧然治理下的大明王朝简直是脱胎换骨，变成他们都不敢相信的存在，故而早已经将林晧然视为神灵一般。
纵观整个华夏几千年历史，却是有何人能像林晧然如此的传奇？
从粤西的小山村走动，而后一步步地坐了是首辅的宝座，更是凭借着一己之力给予这个腐朽王朝全新的活动，这根本不是他们凡人所能做到的事情。
虽然信仰林晧然的士子越来越多，但某间酒楼还是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道：“林相爷确实是治国的不世之才，但此次竟然不敢对亚齐动武，着实是让吾等感到失望至极！”
只是话音刚落，旁边便有几名士子摔杯而起，然后对着这一个出言不逊的士子直接进行拳打脚踢。
挨打的士子压根不明所以，面对着如同雨点般的拳头，却是只能抱着头护着要害，但还是忍不住嗷嗷直叫。
“虽然我也很想朝廷出战，但现在啥情况都还不清楚，你急个球啊？林相爷从来没说不打，哪里轮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哪怕真不打，亦轮不到你小子在这里说三道四！”打人的士子却是捍卫着林晧然的地位，却是边打边说教道。
挨打的士子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要害，却是发现这打人的士子说得还有几分道理，却是只要怪自己嘴贱了。
在不经意间，大明确实刮起了一种风气，越来越多的士子选择无条件拥护着林晧然。以前读书人还能公然质疑林晧然，但现在只要有此类不和谐的声音，便是必定有人会暴起。
早前林晧然或许还仅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但经过这些年的演变，却是已经一举成为士子的精神领袖。
紫禁城，文渊阁。
这里毅然是大明王朝的绝对权力中心，不仅阁吏每日进进出出忙个不停，而且越来越多的高级官员前来当面奏事。
现在的内阁哪里还是什么皇帝的秘书处，毅然早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相府，甚至是这个王朝的“乾清宫”。
林晧然身穿着威风凛凛的蟒袍，里面穿着暖和的豹皮内衣，加上值房生起炭火，故而身体显得十分的暖和。
他已经三十多岁，胡须已经十分修长，皮肤很是白皙，眼睛越发的深邃，整个人显得更加的成熟，浑身散着一种上位者的气息。
哪怕除掉以次辅身份执政的那段时期，单单从出任首辅之日算起，而今他都已经宰国近五年的时间。
跟着严嵩、徐阶和李春芳等人不同，而今的他是真正的宰国，无论大小事情都是由他这位首辅说了算。
在这近五年的时间里，虽然期间各地出现了一些灾情，甚至西南还出现了一场骚乱，但都被朝廷轻松地处理掉。
现如今的大明王朝早已经步入正轨，不仅已经摆脱对土地的依赖，而且东南地区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
越来越多人不再局限于土地，而是意识到生产的重要性，故而出现了一大批专注于生产的作坊主。
正是如此，大明的税收不仅迅猛增长，而且农税收入已经落后于商税，而今的大明朝廷不再需要加征加派来弥补赤字，甚至太仓每年还出现了可观的结余。
在这些清晰可见的功绩面前，林晧然的地位显得越发的稳固，更是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拥戴。
首辅的值房跟着几年前一般无二，“发展才是硬道理”的条幅一直挂于墙上，证明林晧然的执政方针并没有改变。
跟着以往一般，林晧然端坐在书桌前处理两京十三省政务的事情，外面不断有官员前来汇报事情。
户部尚书马森已经接近退休的年纪，显得十分恭敬地上呈财务报表道：“元辅大人，这是我们户部今年的报表，还请您过目！”
林晧然放下手里的活儿，伸手接过今日的报表，便是认真地阅览起来。
得益于刁民册的震慑力和国民缴税意识的不断提高，正税在前两年便已经顺利达到了顶峰，首次突破了千万银元大关。由于朝廷今年抛出优惠税收政策，致使正税收出现了小幅度的下滑。
只是这并不是他最关心的项目，毕竟大明王朝想要真正走向强盛，单单依靠农业税其实是远远不够的。
受益于大明开拓了美洲市场，不论是商税还是关税都明显有了大幅提高，而关税更是一跃成为了第一税种。
林晧然看着两千两百万银元的关税收入却是没有十分的满意，毕竟在他的目标之中，单是关税一项便要达到亿元级别。
很显然，这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而朝廷仍旧不能松懈。
“元辅大人，我们工部和铁道学院对京津铁道工程进行了估算，京津铁路工程预计要耗费八百万银元！”工部左侍郎杨富田观察着林晧然的脸色，便是认真地汇报道。
“元辅大人，如果要挤出这么一大笔银子的话，明年的很多预算都不够了！”马森的眉头当即蹙起，便是担忧地说道。
林晧然已经将报表看完，便淡淡地表态道：“马尚书，京津铁路其实不需要由户部全部拨付，可以通过合资或发债的形式筹集资金，将来通过票价能够收回投资款的！”
随着这么多年的发展，运力工业化已经成为了大势所趋。
早在几年前，大明便在广东创建了铁路书院，专职于铁道的建设、运营和维护，更是在澳大利亚尝试了铁路项目。
随着澳大利亚采矿的深入，人力和畜力已经严重拖累铁矿的开采进度，迫在眉睫的是运力的成本和效率。
面对着这个顽疾，铁路书院在澳大利亚开启了修建铁路的项目。从数百米铁道到数千米铁道不等，从而大大地提高了动力效率，更是大大地削减了运输成本。
经过这么多年的技术积累，加上天津港已经兴起，大量的人员和货物都选择从天津港登陆，致使天津到北京这段路程成为大明最重要的交通要道之一。
在几番的调查和权衡后，林晧然拍板要建设华夏第一条铁道，要拉开一个全新的动机取代畜力的火车时代。
“元辅大人，这可是八百万银元的超级大工程，怕是没人愿意投资或借款吧？”户部马森咽了咽吐沫，显得认真地提醒道。
足足八百万银元的投入，如果不是林晧然的权威，加上这确实有利于百姓和货物运输，恐怕他都要强烈反对这种耗费巨大的工程。
只是看到林晧然毅然还是要启动这么烧钱的工程，而大部分银两还计划要富户来承担，便是不由得给林晧然泼了冷水。
还不等林晧然表态，旁边的杨富田抢先说道：“马尚书，你怕是有所不知！现在大家手里都积攒了不少的银子，都恨不得寻得利息高又有保障的项目。咱们这个项目由朝廷牵头，且又十分具有前景，我敢保证定然会受到大家的热捧，八百万银元并不难筹集！”
“哪怕真的建好了铁路，现在有钱人都自己有马车，他们怕是不愿意乘坐火车吧！”马森对投资回报心存疑惑，便是将自己的顾忌说出来道。
杨富田轻轻地摇头，便得十分乐观地道：“马尚书，有钱人有马车不假，但马车过于颠簸，且速度会落后于火车，我敢保证很多人都会选择乘坐火车，这建成收回成本必定不成问题！”
“此事先按我的办法处理，如果没有人愿意投资或者认购铁路债券的话，咱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吧！”林晧然并不想进行这种争执，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虽然他的观点其实倾向于杨富田，只是这种事情确实不能过于主观，事情还得观察那帮富户的反应。
终究而言，他虽然是这个王朝的掌舵者，但更希望能够顺势而行，却不打算做出过多强行加速的举动。
虽然这种小心翼翼会让大明王朝的航母行驶得慢上一些，但胜在能够更加平稳地行驶，而他现在其实有足够的时间来改变这个王朝，却不需要过于急于求成。
“遵命！”马森对于这个事情虽然有所疑惑，但早已经习惯于听令于林晧然，便是恭敬地拱手道。
其实在这些年里，他没少对一些事情持保留意见，只是每每到最后，事实早已经证明林晧然才是对的。
像早前的朝东寻找美洲大陆，在得知航行几十日都没能寻得大陆后，他亦是感受那是一个骗局。只是偏偏林晧然不仅力排众议给予林文胆授勋，而且还继续促进新大陆的探索。
杨富田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是意识到林晧然是越来越不轻易表态，毅然更像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在马森和杨富田离开后，又有高级官员前来汇报，而后负责着反腐工作的汪柏汇报着江浙贪墨案的最新进展。
尽管林晧然的侧重点是经济发展，但亦不敢松懈反腐工作，却是不允许开海所创造的财富最终流进贪官的口袋。
正是如此，面对着杭州突然爆发的一起特大贪墨案，林晧然亦是十分的重视，却是着令都察院解决这一帮蛆虫。
文渊阁耸立在紫禁城的东南角，在夕阳的余辉中，这一座阁楼显得越发的威严。
林晧然的生活轨迹几乎是固定下来一般，每天从文渊阁信步走出午门，有时会朝身后望了一眼，而后便乘坐轿子返回自己的府邸。
虽然沿途多了很很多多敬重的目光，但却没有让他得意，反而让他更加清楚自己身上的那份责任。
若是论个人权势而言，他早已经达到了顶峰，甚至完全可以为所欲为。只是想要给华夏带来真正的强盛，却还有一段路要走。
此次西通号遇难，却是不能单纯地认为是亚齐的一种洗劫或示威，而是蕴含着华夏将来所要走的路子。
仪仗队在穿街过巷后，便是回到了当今天下最为威严的相府，亦是一个能让林晧然感受到温馨的家宅。

第2388章 西方变局
“恭迎老爷回府！”身穿一品诰命服的吴秋雨率领着家中的人员等候在前院，对着回来的林晧然恭敬地施礼道。
林晧然虽然感受到家里的那份温馨，但总会板着脸从轿子走出，询问吴秋雨家里是否安好，而后亦领着大家一起返回内宅。
尽管他现在已经权势滔天，掌控着华夏这艘航母的行驶方向，但生活却是给人一种千篇一律的感觉。
跟往常一般，林府的所有人员同桌用餐。
吴秋雨、花映容和织田依子都为林晧然继续开枝散叶，以致家庭成员悄然地增加，现在已经张罗着两张桌子。
在家庭成员方面，若说有所遗憾的话，林晧然原本希望有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儿，但现实却是十分的残酷，三个夫人诞下的全部都是儿子。
家里的长子林文虎已经十一岁，生得眉清目秀，跟吴秋雨有几分相似，毅然是一个美少年的形象。
由于比百历帝太不了几岁，加上是陈太后的要求，林家便将他送到宫里陪伴当今皇上读书，每个月仅仅回来几次。
吴秋雨对大儿子十分的宠爱，先将一个大鸡腿夹到他的碗里，亦是故意当着林晧然的面打听着他在皇宫的近况。
得知他竟然跟百安公主走得近，便是忍不住告诫道：“虎子，咱们当朝大臣可不兴娶公主的，你跟百安公主可不能走得太近！”
林文虎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默不作声地扒饭。
咦？
织田依子正在喂着自己的小儿子，只是看到林文虎竟然是这般反应，当即便是觉察到二人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现在咱们大明提倡开明，最近的成衣都是千奇百怪的，咱们家虎子如果跟百安公主真的情投意合，我看咱家娶公主亦是无妨！”花映容看到林文虎低头不语，便替着林文虎说话道。
吴秋雨意识到大儿子跟百安公主可能是真产生了情愫，但还是夹菜并告诫道：“别听你二娘的，咱们离百安公主远一些，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他们二个这才多大年纪，你们操这份心做甚！”林晧然抹了一下嘴，便是忍不住发表看法地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听到林晧然发话，反倒是安下心来。
她们倒不是真要阻止这段懵懵懂懂的恋情，只是大明公主有着下嫁的传统。若不是林晧然要干涉的话，以他们家如今的超然地位，定然是不能跟公主联姻。
当然，现在二人的年纪确实太小，远远还达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而今谈及这些事情确实还是有点早。
“皇上的身体怎么样了，当真每天都在咳嗽吗？”林晧然并不关心小孩子的恋情，却是认真地询问道。
百历和百安是一对龙凤胎，只是作为姐姐的百安公主活泼调皮，而作为弟弟的百历皇帝从小就体质多病。
最近百历帝更是咳嗽不断，以致五日一次的早朝都时常中断。
林文虎对林晧然十分的敬畏，便是放下筷子认真地拱手作答道：“回禀爹爹，确实是如此，前二天皇上在温书时还咳嗽出了血！”
吴秋雨和花映容听到这个情况，不由得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此事切不可外扬！”林晧然其实早已经知道这些事，现在从儿子的嘴里得到了应证，便是认真地告诫道。
“是！”林晧然轻轻地点头，而后鼓足勇气地抬起头道：“爹，你为什么不对亚齐国开战，当真像百历公主说的那般是因为害怕吗？”
“你怎么能跟你爹说这种不经脑子的话，到院子罚站去！”吴秋雨的脸色顿时一变，当即便下达命令道。
这……
花映容原本是有心维护林文虎，只是看到林文虎受百安公主挑衅竟然说出这种话，亦是选择默不作声。
虽然她亦不清楚相公为何不出兵，只是她十分清楚相公的为人，不出兵或者不打定然是有着他的考量。
偏偏地，外界一直喊着朝廷出兵亦就罢了，而今林文虎更是带着外人的质疑到了家里，这无疑是一种十分不好的行为。
林文虎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是默默地站了起来，然后到院子乖乖地罚站。
吴秋雨看着儿子离开，但还是担忧地望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表情严肃，显得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
花映容正想要替虎子说一些辩护的话，但吴秋雨当即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显得十分认真地轻轻摇头。
虽然她很疼爱这个大儿子，只是更加爱惜自己的相公。这朝廷的大事千头万绪，亦是自家的相公才有如此的盛世局面，哪怕轮到这些小屁孩指手画脚了。
自己这个大儿子今日如此不懂事，而今罚站都算是很轻的惩罚了，完全犯不着还要替大儿子求情。
虽然林家亦有着“食不言、寝不言”的传统，但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透着几分压抑。
“虎子，你站在院子这里做什么呢？”正是这时，一个充满着阳光般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了起来。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林家饭厅的阴霾当即是一扫而空，哪怕板着脸的林晧然都不经意上扬了一丝嘴角。
“姑姑回来了，快去给大小姐拿碗筷过来！”吴秋雨看着林平常从外面走进来，当即欣喜地吩咐下人道。
林平常从孩童到少女，而今早已经是嫁作他人妇，那张鹅蛋脸彰显着阳光，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那般清澈，浑身散着一种积极向上的气息。
在征西军结束使命后，她便是返回了京城。
经林晧然的运作，林平常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重返文官集团，亦是打破着女子不能为政的传统。
仅是不久，林晧然又在都察院下设军察司，专职于监察全国所有军队的情况，每支军队都会派遣一名军察。
虽然监军太监误事的事情是层出不穷，但坐任军队胡作非为更不可行，故而还是要对军队进行必要的约束。
只是跟监军的职权不同，军察并不可以对军队的作战指手画脚，更多是充当眼睛的功效，纠正着军队的不良之风。
亦是得益于这个军察司，让大明的军队不仅没有因为和平时期而堕落，亦是按着“发展才是硬道理”的思路不断强化着国防力量。
在刚刚的杭州贪墨案中，其中便是涉及到了地方军队的贪腐，亦是军察司最先发现问题。这些人员看到了走私的惊人利益，却是通过打开方便之门，从而通过逃避关税而大举敛财。
林平常对军队的情况原本就已经十分熟悉，加上她是一个秉行正义之人，在军察司头目这个位置上可谓是如鱼得水。
现如今，她亦是组建属于军察司的军情网络，对各地军队的种种情报甚至比林晧然还要清楚得多。
林平常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当即便疑惑地询问道：“嫂子，虎子怎么被罚站了？”
“那孩子受了百安公主的激将法，说不不经大脑的话，跟外面的人那般想要怂恿他爹出兵征讨亚齐！”吴秋雨轻叹一声，便将事情的经过说出来道。
林平常得知事情的原委，便发表自己的看法道：“百安公主跟我当年一样都是一个野丫头，她肯定是希望咱们大明出兵报仇的！”
“她变成野丫头也是你的功劳，这些年就是你带她一直到处跑的！”林晧然白了妹妹一眼，便是数落道。
林平常的眼睛一瞪，当即认真地抗议道：“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性子野不野，这都是天生的，像雷儿就一直很文静！”顿了顿，又是补充地道：“现在咱们大明被人欺负了，自然是要找回场子，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林文雷一直乖巧地坐在花映容旁边，听到姑姑提及到自己，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林晧然对于请战的声音一直不反感，这未尝不是民族自信的一种表现，便是缓和语气地询问道：“你这么风风火火赶过来，不会只是想要过来蹭饭吧？”
“哥，南边刚刚传来消息了！”林平常直视着林晧然的眼睛，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晧然不由得一愣，而后放下筷子并站起来道：“好，咱们到书房谈！”
“相公，你怎么都该让平常先吃口饭再谈公事啊！”吴秋雨看到林晧然这个举动，当即便是埋怨道。
“不用！”林平常选择拒绝，但伸手从餐桌抓起那个肥美的大鸡腿。
虽然林家已经富贵数十年，甚至是当今最为富裕且高贵的家庭，但始终保留着留下大鸡腿的光荣传统。
林平常完全没有正三品官员的架子，亦没有林家千金的派头，伸手拿起大鸡腿便痛快地咬了起来，跟着林晧然前往书房议事。
书房外，林福亲自在门口把守。
林晧然来到书房的议事厅，当即便是十分认真地询问道：“花费这么长的时间，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
“刚刚得到的消息，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一世死在非洲的摩洛哥，果阿总督换了亲西班牙的人员，现在伙同一支由桑德统领的西班牙舰队驻扎在亚齐，不仅是要中断我们大明对西洋的贸易，而且还计划指染南洋，甚至是进犯我们大明！”
西班牙跟葡萄牙一直处于敌对状态不假，但这种态度不可能是永远，而今事情亦是在悄然发生了变化。
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一世是葡萄牙第十六任国王，童年时受到耶稣会的深厚影响，他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以耶稣之名征服非洲伊斯兰的统帅。
在控制非洲的港口后，他并不满足于这个成果，而是决定深入北非的摩洛哥境内展开一场对伊斯兰异教徒的伟大圣战。
亦是在这个时候，葡萄牙的方针已经从海洋转为内陆，想要一举控制整个非洲大陆。
虽然第一次征讨摩洛哥失败，但塞巴斯蒂昂一世不仅没有因此而放弃摩洛哥，而且下达更大的决心征讨摩洛哥。
经过数年的准备，塞巴斯蒂昂一世动用葡萄牙帝国几代积累下的财富从国内国外征募大军两万五千人，然后意气风发地向摩洛哥进军。
虽然葡萄牙的装备精良，战力十分顽强，但这终究是一场孤军深入的陆地战。五万的摩洛哥人利用地形的优势和突袭的战术，反而抓到了战场的主动权。
最终，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一世在摩洛哥人的凶猛进攻下最终落荒而逃，慌不择路的他在逃跑的过程中不幸淹死在了马哈赞河。
这一仗，不仅打光了葡萄牙几代国王所积攒下来的国库，而且塞巴斯蒂昂一世给葡萄牙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由于热衷于征战的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一世膝下无子，甚至都还没有跟未婚妻西班牙公主完婚，致使葡萄牙陷于王位的争夺之中。
偏偏地，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母亲是葡萄牙公主，故而他亦是拥有王位的继承权，进而想要借机将葡萄牙一举吞并。
在王位争夺中，葡萄牙国内的贵族阶层强烈拥护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让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有望兼任第十七代葡萄牙国王。
正是在这种政治氛围中，葡萄牙果阿总督被罢免，换了一个亲西班牙派的总督前来接任果阿总督，致使葡萄牙对大明的态度已经无形中发生了变化。
更为甚者，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派遣一支强大的舰队前来，目标正是重新控制南洋的香料，甚至是侵略越来越不安分的大明。
“看来我猜得没错，西方的局势是真的变天了！”林晧然得知这一个情报，不由得喃喃自语地道。
虽然在这些日子里，外界不断有声音想要怂恿他出战，只是他早已经意识到问题并没有表面这般简单。
或许在一些人看来，他这种瞻前顾后的举动过于软弱，但他知道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更要总揽全局，小心地走好每一步。
亦是如此，他并没有急于出动征南军和海军，而是着令各方面进行收集情报，从而做出最为正确的决定。

第2389章 猛龙出海之檄文伐之
林府，书房议事厅。
由于昼短夜长的关系，外面的天空已经昏暗下来，房间亮起了璀璨的灯火，阿朵亲自送来了炭火盆。
林平常被烛火映照的鹅蛋脸跟小时候那般的神采飞扬，正结合着最新得到的情报将形势进行分析，最后认真地询问道：“哥，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若是此次由你来抓主意的话，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林晧然端起刚刚送来的茶盏，却是反过来询问道。
林金元将茶盏送到便转身离开，走出门槛处听到这句话，隐隐觉察到自家老爷这是有意栽培大小姐。
林平常做了一个认真的思索状，便是一本正经地道：“虽然我心里很想打，但总感觉现在还没到时候。咱们现在出兵征讨亚齐国，尽管能出一口恶气，但咱们亦会变得被动，这不利于我们接下来发展跟西洋的海上贸易！”
“不错，咱们大明开海的目标是要发展海上贸易！现在西线受阻，咱们却不能没有策略的蛮干，而是要对症下药扫清阻碍！”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亦是进行表态道。
虽然这是一个以实力论英雄的时代，但作为一个成熟的政客，却知道不能一昧地依赖武力，而是要讲究策略，同时牢记自己所想要得到的东西。
若仅仅只想守着南洋这块一亩三分地，那么现在确实需要即刻对亚齐国和躲在背后幕后的西班牙人迎头痛击，但他所图远远不止这么一点。
出于西洋贸易的考量，特别一直是同盟关系的葡萄牙眼看就要被西班牙所吞并，更要谋得长远一些。
林平常知道哥哥比自己想得要全面且长远，当即便认真地询问道：“哥，西班牙此次图谋南洋香料，甚至还想指染我们大明，定然不会允许我们大明商船经马六甲发展西海贸易，接下来定然还会得寸进尺！”
“我等的正是他们得寸进尺！西班牙一直自誉为世界之主，早前跟葡萄牙都已经将地球划分了，他们亦是吞并了葡萄牙，定然不可能让我们顺风顺水进行西洋贸易呢？现在大明的海上贸易跟西班牙的利益冲突越来越大，所以我们跟西班牙必有一战，但亚齐人洗劫西通号的动因不够，我需要他们更加猖獗的做法，以此换得我们对他们更充足的出兵理由！”林晧然手里端着茶盏，显得智珠在握地道。
自从彻底解决北患和称霸南洋后，纵观整个世界的格局，大明发展海上贸易的最大阻碍便是西班牙。
对于这么一个敌人，自然要更加讲求策略，甚至要利用他们对大明的轻视而将西班牙一击即溃的。
尽管大明王朝在他的领导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但在高傲的西班牙人眼里，大明始终是一个可以轻松征服的对象。
不过亦是难怪，西班牙征服美洲大陆都是以极少的人员便达到了目标，偏偏大明的一桩糗事还传到了西方——“贼不过六七十人，而经行数千里，杀戮战伤者几四千人，历八十余日始灭，此三十四年九月事也”。
小小的倭人都能如此逞勇，西班牙人自然更不可能将大明放在眼里，甚至早前有更激进的西班牙人宣称带上六十人便可征服大明。
林平常的格局早已经被林晧然打开，显得若有所悟地道：“哥，你此次故意按兵不动，其实是想要请君入瓮对吧？”
“不错！既然西班牙此次前来是想要争夺南洋香料和征服我们大明，那么我们何不再等上一等，让西班牙人先跟我们撕破脸，寻得一个更好的出兵时机！”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便是吐露心扉地道。
早前他都没有选择即刻动手，而今得知西班牙的企图，那么现在更不可能贸然出兵，而是选择继续的隐忍。
不论是出于政治的需要，还是军事方面的考量，现在大明进行隐忍都是一种高明的做法。
林平常的眼珠子一转，突然揶揄地笑道：“若是如此的话，接下来朝野主战的声音会更大，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若是虎子不懂事才乱说一句，这些声音压根传不到你哥的耳朵里！至于那些人会如何看我，现在早已经不重要，我说过要将咱们华夏带上世界之巅！”林晧然放下手中的茶盏，显得目光坚定地道。
林平常受到林晧然的情绪所染，却是知道自己哥哥是真正为天下百姓着想的领袖，便是重重点头以示支持。
随着林晧然敲定了应对策略，海霸天率部南下扎驻在台湾岛，南洋的海军亦是将防线收缩到吕宋一带。
西班牙倒没有过于轻视大明，尽管大明迟迟没有任何动作，但他们仍旧是按兵不动。在等待其他战船到来之时，亦是继续招兵买马。
为了这一战，西班牙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们此次动用最先进的盖伦帆船，每艘盖伦帆船有至少三十门大炮，还有额外的一百名火绳枪手加强战力，兵员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一万四千人。
虽然人数不及征战摩洛哥的葡萄牙，但论到兵员素质和装备配置，他们的实力其实远在葡萄牙之上。
桑德并不满足于仅仅抢夺南洋，更是想要一举占据大明。在新任果阿总督的支持下，他从印度又得到了四千士兵的补充，致使总兵力达到了两万人。
他相信凭借这一支强大的舰队，不仅能够轻松拿下南洋地区，而且还要一举占领那个神秘的大明王朝。
正是如此，在大明等待时机的时候，西班牙正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百历六年的春节如期而至，整个京城呈现着繁荣的景象，特别是鼓楼的大灯会的成交额再创新高。
尽管大明海上贸易的西边受阻，但大明这些年的日子可谓是蒸蒸日上。
海上贸易不仅将东海和南洋的市场收入囊中，而且澳大利亚在持续开采资源，大明跟美洲的贸易亦是正常进行。
得益于朝廷将征税的重心从农税转为商税，现在的百姓不仅不需要承担加征加派等税赋，甚至还时常享受着优惠税收政策。
另外，从美洲带回来的农作物让百姓的粮食增产，不仅大家的生活成本降低了，很多吃不完的粮食亦能拿出去换钱。
亦是如此，现在大明越来越多的百姓摆脱了温饱线。虽然大部分人无法追求皮衣那种奢侈品，但消费能力亦是不断地增强，像雷州布的营业额每年都在创新高。
哪怕再如何顽固的大儒都不得不承认：林晧然以一己之力开创了盛世，而今的大明处在最好的时代，且这个时代还会越来越好。
春节刚过，战事却是如期而至。
西班牙帮助亚齐国洗劫西通号是对大明的一个试探，只是从反馈的情况来看，大明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农耕国家。
有鉴于大明拥有巨船和重炮，西班牙仍旧没有贸然动手，而是怂恿亚齐国对扎驻在马六甲的葡萄牙据点发起进攻。
亚齐王国位于马六甲海峡南边，由于占据着地形的优势，既能跟南洋相往来，亦可以通过西洋，故而成为一个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特别这些年跟西班牙开展香料贸易，让他们通过香料贸易获利不浅，故而亚齐国达到了鼎盛时期。
现任亚齐国王是一个野心家，自他接任王位后，便一直想要夺下马六甲，从而彻底掌控南洋的香料贸易。
其实早在正德十六年，亚齐跟葡萄牙在胡椒上产生了冲突。于嘉靖二十六年，亚齐对葡萄牙人发动强大进攻，几乎攻陷马六甲。
只是葡萄牙人驻扎在马六甲的北岸，亚齐国需要渡过海峡进行战斗，从而增加了他们进攻的难度。
在这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恩怨中，由于柔佛帮助葡萄牙人，亚齐更是进攻柔佛王国，掳走柔佛国王，并摧毁柔佛城。
不过葡萄牙拥有着坚船利炮，哪怕亚齐国倾举国之力，亦是始终无法啃下葡萄这一根硬骨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葡萄牙掌控马六甲坐收香料之利。
“杀啊！”
亚齐国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机会，派出二百艘战舰和数万大军对着葡萄牙在马六甲的据点展开新一轮的进攻，亚齐国王身先士卒地喊道。
葡萄牙在马六甲的据点是一座棱堡，由于早前过半的人员被果阿总督调往印度支援，现在面对着来势汹汹的亚齐军队，何塞所率的一百多名士兵被迫逃到海面作战。
亚齐人从西通号那里得到了两门火炮，正是依靠着两门火炮对葡萄牙的大船进行炮轰，却是一举扭转以往海战的颓势，致使何塞不得不逃离马六甲海峡。
“大明不过徒有其表，我们现在便杀入南洋！”桑德看到亚齐人占据马六甲，大明仍旧没有任何的动静，当即便是下达指令道。
正是这一年的二月，桑德率领十艘巨舰从亚齐的南边悄悄绕过马六甲海峡，然后直接进犯南洋海域。
南洋的南部都是岛屿，很多地区还处于原始的部落形势，自然无疑阻挡得了如此强大的西班牙舰队。
在南洋进行海上贸易的大明商船被迫撤离，纷纷退回位于吕宋的联合第一城，亦或者直接返回大明本土。
原本被大明王朝圣光照拂的和平大地，随着这支西班牙舰队突然闯进来，宛如童话世界出现了一头巨魔般。
西班牙舰队在进入南洋地区后，压根不打算进行和平的贸易，而后对当地的部落和商船直接进行抢掠。
砰！砰！砰！
西班牙人撕下伪装，对着那些不肯交出香料的部落进行了单方面的屠戮，致使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南洋的岛屿。
噗！噗！噗！
不仅仅是船坚利炮，他们还带来了两千副盔甲和两千勃艮第头盔，致使他们在陆战中亦能所向披靡，同样用着他们的刀剑收割着这些无辜的生命。
在进入南洋后，桑德兵分三路：一路杀往渤泥国，一路杀向了东禄三王的领地，一路则杀向了香料群岛。
至此，南洋地区的战火四起，很多部落都遭到野蛮的西班牙人的屠戮，而他们辛苦得来的香料落入西班牙人的手中。
“这些西方人都该死！”
“我跟这帮强盗不共戴天！”
“娘，娘亲，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亲人，很多人都是抱着尸体痛哭起来，对着突然间闯进来的西班牙是恨之入骨。
只是这仅是时代的悲哀，由于他们的落后，却是宛如牛羊般遭到这些来自西方野蛮人的疯狂屠戮。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南洋的南部地区都沦陷，所有的港口及沿海地区都处在西班牙舰队的控制中。
南洋跟大明的联系已经十分密切，故而消息很快便传回大明，南洋的诸国亦是纷纷派遣使者向大明宗主国求援。
“朝廷怎么还不打？”
“都给人快欺负到家门口了，怎么还能忍？”
“若是我为相，我一定要让西班牙人有来无回！”
……
在得知西班牙舰队侵占南洋南部地区的时候，各种请战的声音再度高涨起来，很多士子纷纷表示要应战。
由于受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波及，加上朝廷一直没有出战的消息传来，三大交易所面临着史无前例的抛售潮。
当然，亦是有一些投资者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便是以极低的价钱接手这种受到恐慌情绪抛出来的股票。
跟着没有动静的朝廷相比，西班牙舰队的消息却是不断传来。
西班牙的舰队显得势如破竹，从亚齐一路从西向东扫荡，最新的消息舰队已经打到了吕宋的马尼拉。
最让人眼馋的是，西班牙舰队通过这一场抢掠，却是得到了大量的香料。
由于这些年香料一直被葡萄牙所控制，故而欧洲香料价格持续飞涨，而今西班牙舰队所抢夺的香料价值已经高达百万两。
只是这些收入已经无法满足西班牙人，他们准备打下吕宋的马尼拉后，便是要挥师北上进犯大明王朝。
百历六年四月，除了南洋诸国的使者纷纷赴京求援，何塞所率的残部亦是来到了天津港。在向大明天子说明葡萄牙的情况后，亦是正式向大明请求支援。
林晧然知道等待的时机到了，便是一声令下道：“南征军扫荡亚齐，海军征讨西班牙舰队，向西班牙发出檄文伐之！”
针对西班牙的檄文十分的明确，由于西班牙国王进犯大明属国且试图侵犯大明王朝，今大明王朝向西班牙全面宣战。
随着这一声令下，反攻的号角亦是被吹响。

第2390章 猛龙出海之亚齐战场
马六甲海峡，原马六甲王城。
亚齐人占据这里后，却是瞧不上葡萄牙所修的那一座棱堡，而是决定花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修复马六甲王城，计划打造隶属于亚齐国的马六甲行省。
由于知道欧洲人对香料的那份疯狂，故而明白掌握马六甲海峡等同于掐住南洋香料的咽喉，将会有数之不尽的金银财宝滚滚而来。
正是如此，在将葡萄牙人打跑后，亚齐人宛如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贝般，不仅花费大力气修复马六甲王城，而且派遣大军驻扎在这里。
阿里&#183;穆哈亚是亚齐国王的亲弟弟，此次奉命率领军队留守在这里，亦将由他来掌控这个马六甲海峡。
想着那帮狼狈而逃的葡萄牙人，而大明王朝即将遭到西班牙人的炮火，他发现日子是前所未有的好。
不论西班牙人跟大明王朝的战况如何，只要他们能够占据这一条海峡，那么他们将会坐收香料之利，而他便能够天天吃香喝辣了。
正是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之时，一个探子匆匆跑进来汇报道：“乌略巴朗，有一支军队朝着我们马六甲新城而来？”
“老子还没有去找柔佛算账，他们这是跑过来送死吗？”阿里&#183;穆哈亚正搂着两个漂亮的性感美人，却是眯着眼睛冷冷地道。
探子轻轻地摇头，眼睛显得十分复杂地道：“乌略巴朗，那支部队的移动速度十分惊人，估计是大明的征南军杀过来了！”
“西班牙的军队已经杀向大明，他们现在是自顾不暇，哪可能会出现在这里？”阿里&#183;穆哈亚的眉头蹙起，显得十分不解地道。
探子不好接这个话，但认真地强调地道：“乌略巴朗，敌军很快就会到来，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自然是应战！呵呵……一直传言大明这一支征南军很强，我今日便好好地会一会他们，看他们究竟有多少斤两！通知下去，象骑悉数出战，咱们要让大明军队有来无回！”阿里&#183;穆哈亚并没有将大明军队放在眼里，当即便是下达命令地道。
尽管这些年，一直盛传大明王朝派遣一支军队进入中南半岛，而强大的缅甸国都被这支军队所灭，但他的心理却一直没有将大明王朝放在眼里。
马六甲海峡拥有如此高的经济价值，结果大明王朝却是眼睁睁看着马六甲海峡被葡萄牙占据，去年的商船被洗劫都无动于衷。
对于如此软弱的大明王朝，他是打心底瞧不起。现在强大的西班牙北上，而这支明朝军队不回去救国却是前来找他们亚齐国的麻烦，这分明就是送死。
正是如此，他打算率领自己的部下痛击大明军队，让大明王朝知晓他们亚齐的强大。
“遵命！”探子知道敌军来犯人数不及自己这边，当即便是领命而去道。
哞……
二十几头大象不再帮着搬运石头修城墙，而是化身成为勇猛无敌的战象，却是纷纷出城准备迎敌。
由于马六甲的王城还没有修复完毕，加上统帅阿里&#183;穆哈亚打心底瞧不起征南军，故而选择出城正面迎敌。
亚齐国对于马六甲海峡极为重视，除了留下一万的精锐部队，还有二千的修复苦力，致使总兵力达到一万二千人。
现在得知明朝的军队来到，特别得到对方的兵力仅有三千，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很快在城门前的空地摆出了一个以战象为中心的方阵。
哞……
二十多头战象聚集到一起，显得十分亢奋地打转，然后朝着远方发出属于他们强大物种的叫鸣声。
他们刚刚结阵不久，远处的道路便卷起了滚滚的尘埃，呈着着万马奔腾的气势。
咦？
在看到出现的明军骑兵的时候，尽管很多人的心里仍旧十分的不屑，但看着那股滔天的气势，还是感到了一阵意外。
虽然中南半岛的攻伐不断，但马匹一直很少用于作战，通常都是采用体形更加庞大的大象用于战斗。正是由于战象恐怖的攻击力，让他们亦是有了瞧不起骑兵的资本。
只是看着三千匹马朝着这里而来，看着那恐怕的移动速度，特别那一股勇往直前的气势，让他们心里不由得生起了畏惧。
“征南军怎么这么多战马？”阿里&#183;穆哈亚看着由眼前这支远而近的征南军，脸色当即凝重起来道。
“杀！”马栋是这支军队的统领，远远看到结阵于城前的亚齐军队，当即便高举着手中的刀大声喊道。
自从征西军要削减人员且组建征南军，他便主动申请编进征南军，这些年亦是跟随着征南军征战中南半岛。
既跟莫朝有过交锋，亦亲手将缅甸灭国，更是对不安分的势力进行了镇压，从而成功平定了整个中南半岛的纷争。
本以为从此没有谁敢再挑战大明的权威，却不想这个小小的亚齐国既然胆敢对他们大明的商船动手，更是援助那该死的西班牙舰队，简直是罪不可恕。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杀！”
三千骑兵保持着整齐的阵型杀过来，看到前面结阵的一万二千亚齐军队，却是没有丝毫的畏惧，更是高声地发出宣言道。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征南军没有停下来喊阵，却是不打算跟亚齐军队进行任何的交流，甚至都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直接进入了战斗模式。
“杀！”阿里&#183;穆哈亚看到直接展开进攻的明军，亦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战道。
砰！砰！砰！
一支数百人组成的枪骑在前，按着演练那般对着前排的亚齐人进行一通扫射，这些子弹精准地打在亚齐人的身上。
虽然中南半岛多雨水，只是大明的燧发枪在防水上不断地增强，而今的四月份的雨水并不多，故而并不影响枪骑发挥战力。
噗！噗！噗！
亚齐人身上压根没有盔甲，面对着射过来的子弹，他们只能用血肉身躯去相抗，却是溅起一道道鲜血。
特别他们花费大价钱打造的火蝇枪手队，压根都还没来得及扣动板机，便已经死不瞑目地栽倒在地。
“这……”
阿里&#183;穆哈亚看到前排的士兵鲜血飞溅而起，心里当即便慌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大明的火枪的射程这么远且如此精准。
“怎么会这样？”
亚齐人看着前排队伍倒下，安排在前面手持火绳枪的几十名枪手压根没来得及扣动枪机，让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以为，他们不仅是苏门答腊岛的霸主，哪怕渡过海峡征战柔佛国，那都是举手投足便能攻陷柔佛国的都城。
只是现在他们跟明军仅仅一个照面，他们的人员竟然倒下一大片，甚至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战争一直都是瞬息万变的交锋，哪怕早一秒扣下板机都可能是生死易位，而征南军的机动性在这一刻便是体现了出来。
“让他们瞧一瞧我们蒙古骑兵的厉害，杀！”
蒙古骑兵的首领扎吉看着眼前这支没有盔甲的亚齐军队，简直就是一个个闪着金币光芒的人头，当即抽出腰刀高喊道。
虽然他们现在受雇于大明，只是日子比早前不知要好上多少倍。现在不仅每个月都有钱拿，而且斩了敌首还能拿赏金，致使他们都能过上潇洒的生活。
至于家里那边的日子同样很好，由于大明跟蒙古开展了牛羊贸易，他们部落的羊羔都能卖上好价钱，日子亦是一天比一天好。
中南半岛各个国家或势力都被他们打怕了，致使他们很久没能拿到赏金，现在亚齐人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杀！”
一千名蒙古骑兵亦是战意高昂，面对着这一支装备落后的亚齐军队，他们宛如扑入羊群的狼冲上去道。
噗！噗！噗！
蒙古骑兵能够无敌于天下，自然有着其中的道理，在战马左右腾挪间，便是手起刀落溅起了道道鲜血。
“跑啊！”
仅是一个照面，很多亚齐人就感受到了死亡气息扑面而来，特别看到眼前蒙古骑兵恐怖的战力，当即便是怯战而逃。
有的人逃回马六甲王城，只是更多的人知道马六甲王城还没有修复，却是纷纷朝着前面的山林逃去。
“回来！快回来！”
阿里&#183;穆哈亚看到仅仅一个照面，自己的部下军心涣散，对着纷纷临阵而逃的部下大声地呵斥道。
只是亚齐人已经被吓破了胆，特别在他们逃亡的时候，蒙古骑兵从后方掩杀上来，让他们更不敢停下脚步。
“别让他们逃了！”
蒙古骑兵的首领扎吉看到试图逃跑的“赏金”，当即取下背上的弓箭，弯弓搭箭便对着逃得老远的亚齐人射过去。
噗！噗！噗！
蒙古骑兵不仅擅于近战，更是十分厉害的弓箭手，一支支箭矢朝着逃往山林的亚齐人飞去，又是纷纷溅起了道道鲜血。
战场并没有旗帜相当，而是呈现着一面倒的战况，甚至这其实是一场征南军对亚齐军队的单方面屠戮。
“象阵，出战！”阿里&#183;穆哈亚为了阻止自己军队的大溃散，当即便是对着王牌战队下达命令道。
二十几头巨象战士保持着队形，当即便试图挡住征南军的攻势，打算正面对抗这一支来势汹汹的明军。
砰！砰！砰！
枪骑看着象阵出战，便是纷纷扣下板机，一枚枚铅弹便朝着象骑士所在的方向射击过去。
噗！噗！噗！
象骑士虽然有着提防箭矢的木制挡板，但却根本无法抵挡住射过来的铅弹，致使他们纷纷中枪身亡。
嘶……
一头战象的眼睛被铅弹射出眼睛，当即便是咆哮而起，更是毫不留情地将旁边的亚齐士兵踩成了肉酱。
“怎么会这样！”
亚齐士兵原本还以为象骑士能够扭转战局，结果面对着如此凶悍的明军，他们却是纷纷中弹身亡。
嘶……
又有几头战象的眼睛被枪骑射爆，这几头战角当即发疯般践踏，致使亚齐军队彻底乱了，更多的亚齐人选择朝着山林方向逃命。
“败……败了？”阿里&#183;穆哈亚看着完全溃散的军队，看着纷纷选择逃亡的部下，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地道。
足足一万二千人的军队，结果几乎就一个照面，他的军队竟然都选择逃亡，这种战争场面完全刷新了他的认知。
马栋看着敌人已经彻底败了，考虑到海军那这需要人员划船，当即便是给予优待地道：“降者不杀！”
在听到这话后，亚齐人看到了生还的希望，当即便是纷纷跪倒在地上，选择向恐怖的大明王朝投降。
一万二千的亚齐军死亡超过三千人，有两千多人成功逃亡，而剩下的六千多人向大明投降，成为了征南军的俘虏。
马栋所率的是征南军的左军，而征南军的主力军此时已经横渡马六甲海峡，当日便径直杀向亚齐国的都城。
亚齐军队面对着石昊所率的征南军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仅仅一个遭遇战，他们从便被征南军以极小战损全歼了一万多人的部队。
亚齐国是由十二位乌略巴朗联合而建立的联盟，亚齐国王并没有绝对的权威，组织数万军队已经是极限。
现在面对着势如破竹的征南军，好几位乌略巴朗已经怯战，却是想要向战力恐怖的大明王朝求和。
当征南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亚齐国王被几位乌略巴朗绑着出城，向大明王朝无条件投降。
他们早前还在为着占据马六甲而窃喜，只是随着征南军的悍然来到，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差距。虽然不明白大明王朝如何早前会如此隐忍，但已然是无比恐怖的存在。
别说他们小小的亚齐，哪怕那一支自以为是的西班牙舰队，而今看来都是凶多吉少了。
从京城下达出兵的指令，到征南军活擒亚齐国王，征南军仅仅用了五天的时间，大明陆战部队的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至此，亚齐国王被征南军所擒，亚齐国的诸多乌略巴朗投降，马六甲海峡和亚齐国落入征南军的掌控之中。

第2391章 猛龙出海之吕宋战场
西班牙在南洋南部经过短暂的休整后，五艘盖伦帆船突然驶入马尼拉海湾，然后露出殖民者那张丑陋的面目，对这里的吕宋军队和平民展开了攻击。
苏莱曼带领着几千名亲卫军进行抵抗，只是面对这一支装备精湛且拥有火绳枪的西班牙军队，他们只能是节节败退。
自从火器诞生且不断改进，人类的战争早已经不再是以兵员人数来决定胜负，几百名西班牙人征服几百万人口的美洲国家早已经印证这个结论。
苏莱曼利用有限的几支燧发枪和几十支笨重的火枪抵抗西班牙军队，但仅是给西班牙增加一点伤亡，但却无法扭转败局。
在无力继续进行抵抗之时，苏莱曼痛心地望了一眼变得千疮百孔的家园，却是不得不选择退入山林。
西班牙之所以能够速度占据全世界，主要是他们通常仅仅控制港口和近海区域，却不会贸然深入内陆作战。
看到苏莱曼逃入山林，桑德并没有带队进行追击，而是在吕宋王城进行大肆抢掠，从而解决他们的粮食问题以及他们对财富的掠夺。
桑德看到吕宋王城囤积着大量的粮食，更是拥有马尼拉这个天然的避风港，故而决定将这里作为西班牙驻南洋的基地。
只是退入山林的苏莱曼显得十分的不甘心，一方面号召其他部落派人员前来支援，另一方面则是让人向大明进行求援。
到了这个时候，他亦深深意识到抱紧大明王朝的大腿是多么的重要，大明已然是他复国的唯一希望。
“没想到这个南洋小国如此富有，竟然有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和香料！”桑德在查看吕宋国王的宝库后，亦是不由得发出感慨地道。
这些年以来，海上贸易逐渐深入人心，苏莱曼实则是海上贸易的得益者。
土地肥沃且处于避风港的马拉尼实质是南洋的粮仓，借此着这里的粮食和淡火资源，马拉尼毅然成为大明商船的最佳补给站。
加上苏莱曼在早前年朝贡之时，便聘请一位大明举人出任吕宋国相负责发展农业，致使马拉尼的粮食产量大大地增加。
正是如此，苏莱曼一方面大力发展农业，另一方面向大明商船提供粮食补给，故而亦是赚得是盆满钵满。
只是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却是便宜了这帮西班牙强盗，亦不怪此次苏莱曼是如此痛恨西班牙人。
事实便是如此，快乐往往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桑德一行原本抢夺香料的价值就已经达到二百万两，现在看到苏莱曼的财宝，自然更是喜上眉梢。
这一路的超额的收获，让桑德对进攻大明王朝已经那么强的动力，故而取消即刻北上进攻联合第一城的作战计划，而是决定在马拉尼好好地庆祝一番。
马拉尼作为南洋最重要的补给点，这里自然囤积着很多香醇的美酒。
西班牙人打从进入南洋以来，他们一路可谓是势如破竹，期间每个人都是收获满满，让他们顺理成章地放松了警惕。
当晚，西班牙在篝火旁享用着从马拉尼抢来的肉食和美酒，便是在港口边上的营地中醉倒了一大片。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却不知道危险正在悄悄降临。
联合第一城是大明海军的重要驻地之一，得益于无线电报已经动用到大明海军中，故而他们一直能够掌握着西班牙人的动向，更是知晓桑德带领主力中军进攻马拉尼。
现在看到西班牙没有北上，便知晓西班牙人留守在马拉尼。
有鉴于马拉尼地形的特殊性，那里是一个十分理想的进攻点，甚至可以一举解决掉这西班牙这支主力中军。
当晚，尽管只有几颗孤星，但经过海军高层的商议，便是决定派遣沈军率领四艘三桅炮船前往马拉尼。
夜间海上行船，无疑是一个技术活。
由于海面没有任何的参照物，故而只能依靠指南针和测速仪，从而才能够辨明前行的方向和距离。
这个时候，无疑是考验着大明方面的航海人才。
所幸，联合学院这么多年一直培养和挖掘舰海方面的人才，虽然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但华夏最不缺的便是顶尖的人才。
舵手掌舵，浆手们拼命地划，航海士则是不断地提供数据支持，五艘三桅炮船默默地跟随着领航船前行。
却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领航船停了下来，而他们惊讶地发现果然成功地来到了马拉尼海湾的入口。
舰队没有贸然驶入，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五更时分，整个天地已经蒙蒙亮，海面升起缕缕的雾气，让这个美丽的海湾里宛如是一个仙境般。
一个西班牙人迷迷糊糊中醒来，来到了码头处，便是脱下裤子小解。正是畅快淋漓之时，他抬头朝着海湾望过去，整个人当即愣住了。
巡逻船的铃声大作，所有西班牙纷纷从梦中惊醒。
只见五艘三桅炮船从海湾的入口驶来，宛如是从迷雾中出现的恶兽般，已经将他们堵在这个港口之中。
“敌船来袭，准备应战！”
在看到大明战船出现的时候，西班牙方面亦是彰显出极高的军事素养，几个船长纷纷招呼手下道。
大明五艘三桅炮船无疑是占了先手，他们不理会巡逻船的示警，排着一字队形朝着港口徐徐驶来。
在这个大航海时代，舰队的阵型比火力更为重要，在火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往往保持更佳阵型的一方取得胜利。
此时，天空已经渐渐变得亮敞，整个天地的能见度越来越高。
“进攻！”
沈强将马拉尼码头的情况看在眼里，看着三艘体型庞大的盖伦帆船驶过来，当即便是下达指令道。
船上的炮兵早已经将炮弹装填完毕，在听到命令后，当即迅速调整炮口角度，而后便点燃引线蹲在一旁。
轰隆！
随着引线滋滋燃烧到炮管中，几十台重炮突然间齐响，一枚枚黑色的炮弹窜上高空，而后落向那三艘盖伦帆船。
由于海船的移动和颠簸，致使船炮精准率一直受到很大的影响，故而很多炮弹并没有落在船体上，而是落到了海面，亦有的打向了码头。
看到落在海面的炮弹并没有溅起多高的浪花，很多西班牙人当即对这支大明海军生起了轻视之心，威力已然不及他们的重炮。
反观他们的盖伦帆船船体比三桅炮船高大得多，而炮弹又更具威力，这一支大明舰队前来简直就是送死。
这个念头刚刚一闪而过，但下一秒却是愣住了。
轰隆！
一枚黑色的炮弹落在高大的盖伦帆船上，却是爆发出一声巨响，将船体的甲板炸得木屑飞溅，更是有船员被炸得血肉横飞。
这……
在看到这一幕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已经大大地超出他们的认知。
炮弹一直都是依靠势能转化成动能进行狂砸，啥时炮弹可以发生爆炸了，这种事情实在太过于魔幻了。
只是这一声炮击才刚刚开始，那些落在海面的炮弹很多成了哑弹，但落在船体或地面上的炮弹都发生了爆炸。
“着火了！”
“快来救火啊！”
“医生，医生，快救伤员！”
……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怖炮弹，船上的西班牙人已经乱作一团，在逃亡的同时，亦是不停地向旁人进行呼喊和求救。
只是面对如此恐怕的攻势，他们早已经人人自危，别说是救治伤员了，哪怕船体被烧亦没有人进行救火。
很多西班牙人纷纷放弃还击，要么拼命地躲闪着从天而降的炮弹，要么则是设法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上帝，这……这怎么可能！”桑德从大营中走出来，只是看着眼前的五艘盖伦帆船都燃烧起来，显得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道。
轰隆……
一艘主动出击的盖伦帆船冒着炮火驶向三桅炮船，却是试图用体型的优势碾压三桅炮船，结果成为了攻击的重点。
在他们离三桅炮船还有二百米的时候，船体在剧烈的燃烧中发生了倾斜，而后船上的西班牙和印度人纷纷落水。
近两千的西班牙人和印度人并没能成功逃生，在船体沉没的时候，沉没地带产生了暗流，将所有人都吞下了大海之中。
只是这便是他们的报应，在他们藐视苍生之时，在他们屠戮南洋土著之时，却已经注定无法逃掉苍生的惩罚。
五艘三桅战船保持着一字阵型，随着他们不断逼近马拉尼港口，炮弹已经不仅落在盖伦帆船的船体，而且还朝着坐落在港口边上的军营进行了轰炸。
如果说火枪中军事实力的一大进步，那么雷神大炮更是上了一个大台阶，在火力中已经是碾压着西班牙的炮火。
尽管有两艘盖伦帆船通过他们的重炮进行回击，但不论是炮弹的密集度，还是炮弹的杀伤力，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撤退！”
桑德原本还打算登船迎战，只是看着三艘盖伦帆船被击沉，另两艘已经残破不堪，却是不得不选择暂时性撤退地道。
从港口到吕宋王城有数里地，若是退到吕宋王城中，无疑能够有效地躲避炮火，从而能够进行暂时休整。
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桑德率领残部刚刚退到吕宋王城之时，却是再度遭遇了一场危机。
“杀！”
苏莱曼对西班牙人可谓是恨之入骨，看到大明舰队出现之时，亦是率领着自己的军队返回吕宋王城，对着逃过来的西班牙人当即进行攻击。
如果在以往的时候，西班牙压根不会将吕宋军队放在眼里，只是现在大明的海军挟无敌的英姿压过来，他们这边早已经是军心涣散。
现在吕宋军队气势如虹，特别他们对这帮将他们家园搞得千疮百孔的西班牙军队恨之入骨，焉有不拼命的道理。
“杀！”
苏莱曼心心念念着自己被西班牙人洗劫的财宝，眼睛喷着恶毒的火焰，亦是身先士卒地带领着部下杀向了西班牙人。
“迎战，快迎战！”桑德看着四个逃窜的印度人和自己的手下，当即便是着急地命令道。
只是在大明海军的恐怖战力之下，很多人早已经无心恋战，毕竟他们战胜吕宋军队又能如何，却还是难逃一死。
正是如此，西班牙的军队的军心已经涣散，更多的人却是选择逃亡，亦或者直接向大明海军投降。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一个上午，虽然吕宋军队的死伤不小，但西班牙人却是遭到了一场很罕见的伤亡情况。
在以往的任何时候，西班牙得益于火器的优势，加上有着精致的盔甲，让他们总是能以极低的战损便决定战斗。
只是现在的历史还是被改写了，他们的神经在东方已然失效，别说是跟强大的大明王朝相抗衡，却是在一个南洋土著国王的手里亦丢掉了上千人的性命。
随着沈军带领海军下船，西班牙人纷纷选择了投降。
至于始作甬者桑德，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毅然会死在苏莱曼的刀下，一个没开化的土著人手里。
对于早前他在西班牙国王面前信誓旦旦统领这支舰队便足以征服大明王朝的誓言，已经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笑话。
只是这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他压根就不该招惹这一头沉睡的东方巨龙，不仅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更是给他的国家带来了灾难。
海霸天率领着第二舰队先为苏禄三王解困，而后便挥师南下，对那一支驻扎在香料岛的西班牙舰队同样是全歼。
从大明下达作战指令，再到海军清理西班牙舰队，实则不过是十日的时间，这支自谬能够轻松征服大明的无敌舰队却是证明只是小弟。
至此，西班牙国王派遣的一万远征军，已然尽数被大明海军送给了上帝。
不得不说，西班牙人不该招惹大明王朝这头东方巨龙，而今巨龙已经出海，这个世界注定要书写一段龙的传奇。

第2392章 猛龙出海之战火不息
亚齐被征南军灭国的消息刚刚传回，紧接着便是西班牙舰队被全歼的捷报接连送至，致使整个大明的民众大受鼓舞。
曾几何时，他们还受困于南倭北患，但仅仅十几年的时间里便发生了巨变。他们不仅拥有战无不胜的陆战部队，而且还拥有一支能轻松全歼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海军。
亦是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大明确实已经变得无比的强大，华夏迎来了一个最强盛的时期。
虽然不知道历史书中的盛世是什么样子，但现在他们缴最轻的赋税，赚最多的银子，这已然算得上是百历盛世了。
“我怎么就卖掉了呢？”
“西班牙再强，他们能强得过我们大明军队？”
“那帮该死的老狗，又到处乱吠，搞得我的股票都抛了！”
……
随着捷报接连传来，三大交易所的股票应声大涨。在悲观情绪袭来的时候，很多人纷纷抛弃手中的股票，但现在却是懊悔不已。
很多人看到节节攀升的股票价格，心里简直是在滴血，却是纷纷重重地赏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早已经成为社会的一个定律。
“林相爷这是谋而后动，亏你们听到西班牙就吓破了胆！”
“兵书都没看过吗？林相爷此计叫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主要还是你们对朝廷和林相爷的信心不足，此次损失却是怨不得谁！”
……
大明的舆论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特别那些成功抄底的人宛如是事后诸葛般，却是得意地发表着各自的看法。
事实亦是如此，虽然大明朝廷对西通号事情的处理偏于软弱，但朝廷却一直没有对西通号的事件做出最终表态，而任何的战术部署都需要时间。
只是这些人太过于受市场恐慌的影响，在事情还没有明朗之前，便惊慌地将自己手中的股票低价抛售。
哪怕他们对大明和林晧然多一点信心，只要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那么他们就不会因为跟随市场恐慌抛售股票而蒙受损失。
让人更是想不到的是，股市在收复失地后，便出现了一波暴涨的行情。
大明王朝如此轻松全歼西班牙舰队，以林晧然对开海的重视程度，接下来朝廷必定会为他们海商扫平障碍，从而打开更广阔的市场。
一直以来，虽然大明东往美洲大陆，西到欧洲大陆，但其实都受到一定程度的约制。
由于大明跟葡萄牙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贸易伙伴关系，故而大明朝廷顾及葡萄牙的利益，不仅不允许大明商人将南洋香料直销欧洲，而且限制大明商船和商品的数量。
只是现在葡萄牙被西班牙所吞并，且传闻葡萄牙果阿总督此次为西班牙舰队提供二千名印度人，大明朝廷自然不需要再顾及葡萄牙的感受。
正是如此，他们大明商船不再受到大明跟葡萄牙关系的约制，不仅可以向欧洲全面倾销商品，甚至还能从事香料贸易。
至于美洲大陆，那里的通商环境同样不佳。西班牙和葡萄牙早已经在那里盘踞多年，而今大明商船贸然闯入那里，难免会产生摩擦。
前不久赵大胆的黄金号前往秘鲁总督区的时候，便遭到了西班牙舰队的伏击，黄金号差点就葬身于大海之中。
现在朝廷对西班牙发出了檄文，定然不会让大明商船继续置身于危险之中。以相爷林晧然一直以来的做派，不仅会保障大明商船的安全，而且还会设法为他们全面打开美洲市场。
要知道，在美洲市场的很多部落中，他们不仅拥有大量的皮草，而且还有无数的黄金，却是十分理想的贸易对象。
正是在这种更加安全且广阔市场的预期中，三大交易所上的很多舰队、贸易公司和造船公司的股票随之大涨，市值最高的联合造船公司带领大盘一举创下了历史新高。
“我相信朝廷，我相信林相爷，我买！”
“谁都无法阻挡我大明崛起，我全部梭哈了！”
“别说了，我赌咱们大明的国运，一百银元全买了！”
……
大明投资者已然变得十分疯狂，特别他们对未来的市场预期充满着乐观情绪，加上更加坚信林晧然的治国能力，故而纷纷将自己的积蓄投到股市中来。
跟着后世那种融资性质的股市不同，而今所融资的钱财都投向造船和航海产业，致使他们能够享受到开海红利，从而有很大机会获利超额回报。
不知不觉间，整个大明的民众几乎都被绑在林晧然的开海战车上，若是现在谁还想搞闭关锁国那一套，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京城，紫禁城御花园。
刚刚的一场雨水滋润满园的奇珍异草，石子路被洗得一尘不染，旁边的假山显得奇形怪状，而几座风格迥异的凉亭坐落期间。
林晧然坐在观雨亭中，手上执着一枚黑色棋子，仅仅思考片刻，便将那枚黑子轻轻地落在棋盘上。
虽然他早知道会战事会是这个结果，只是确切地得知大明海军全歼西班牙舰队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亢奋。
经济的发展却是离不开军事的保驾护航，而今大明海军能够如此轻松歼灭西班牙舰队，海军的成色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经此一役，世间将不会有人再敢图谋属于大明的香料贸易，今后大明将成为南洋香料的唯一经销商。
此次重创西班牙舰队的意义重大，不仅加速世界霸主西班牙的衰落，而且大明海军用实际行动向世界证明其强大。
拥有如此强大的一支海军力量，别说是为大明的海上贸易发展保驾护航，哪怕是要征服全世界都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
当然，他亦不可能因为这点成绩便变得目空一切，毕竟大明海军没有经过远征的试炼，仍旧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早前哀家还一直担心战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将西班牙舰队全歼了，真的是太厉害了！”陈太后得知到战果，仍是不由得感慨地道。
她一改往日的隆重装扮，头上少了珠光宝气，仅仅只有一根碧玉瓒凤钗斜插在乌黑鬓上，只是不掩身上的高贵气质。
她的皮肤细腻而白皙，那双眉描得粗而修长，结合着高挺的鼻梁和灵动的双眸，却是有一种傲世绝代的女王形象。
只是此刻的她并没有咄咄逼人，那双充满妩媚的眼睛跟着向阳而生的花儿般，已然是流露着几分情愫。
她今日身穿一套红色刺绣宫廷装，里间抹胸的轮廓令人心猿意马，拖地绸质外裳显是高贵又妖妖艳艳勾人心魂。
如此形象倒不像是当朝尊贵的皇太后，更像是某家的高贵夫人，此时正陪着眼前这位英俊的相公下棋。
林晧然抬头望了一眼陈太后，脸上充满自信地道：“在自家门口吃下这一场胜仗，胜负早已经是意料之中，此次倒不可过于重赏海军诸将！”
“虽然我一直在京城，但素知西班牙是当今世界最强的海军舰队，我们大明海军此次竟然战胜西班牙舰队，怎么就不能重赏他们呢？”陈太后拨动垂下的刘海，毅然好奇的女子般地询问道。
林晧然看着她没有落子，便端起旁边的茶盏道：“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今海军能完胜西班牙舰队，一则天时地利人和，一则火器之威也。我朝海军欲无敌于大海，当兵忌骄，器求进！”
“跟你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不过你说得亦是确实有道理，那火器之威着实惊人，现在能胜于西班牙舰队不足过于重赏，免得海军变得骄横！”陈太后浅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亦是轻轻地点头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自己的观点继续道：“海战的本质是战船和火器技艺的比拼，接下来兵部仍要继续改良技术，务必保持这两方面的技术领先于世界，这样才能保持我们海上贸易不会因外力而中断！”
“一直都传闻你是天下的文曲星下凡，不知真与假？”陈太后看着侃侃而谈的林晧然，却是抿着嘴询问道。
林晧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是发出感慨地道：“可惜不是财神下凡！如今朝廷的开支越来越多，咱们是时候要增加收入项了！”
“我看你也是财神！按你的风格，不可能是要向百姓征税，想必是想要从海外弄钱，可是如此呢？”陈太后深知林晧然爱民如子，却是微笑着猜测道。
林晧然手里捧着茶盏，轻轻地点头道：“不错！既然西班牙图谋南洋的香料，且我们又重创了西班牙舰队，那我们就不用太过于客气，咱们现在便可以着手东征事宜了！”
“东征？西班牙不是在我们西边吗？”陈太后的玉指抓起一枚白子，却是不由得微微一怔地抬头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眼睛闪过一抹狡黠地道：“西班牙不过是一个贫瘠之地，打他的大本营哪有打美洲的基地来得实惠，他们在美洲找到不少大型的金银矿呢！”
西班牙之所以能够如此的强大，除了通过海上贸易赚取巨额利润外，更重要是他们在美洲发现了大型的金银矿。
正是得益于这个发现，西班牙国王才能修建奢侈的宫殿、举办豪华的宫廷派对、美食华服等等，成为欧洲最阔气的国王。
其实西班牙已经打开了世界秘宝，从这个时期到十六世纪末，西班牙占据着百分之八十三的金银产量，从美洲带回200吨黄金和18600吨白银。
只是现在林晧然打算让西班牙国王添点堵，既然他敢前来打香料和大明的主意，那么他自然是要还以颜色，进而改写这一笔世界秘宝的历史走向。
“你这人就是这样，处处总想着占便宜，谁……谁的便宜都敢占！”陈太后落下一个白子，显得话里有话地瞟了他一眼道。
林晧然看着这步棋并不高明，却是故意放水落下一枚黑子道：“当国，我自当要多加谋划，要想着为百姓谋利！只是个人而言，我倒没有计较得失，完全是率性而行！”
陈太后刷地羞红脸，显得眉目含春地瞪了一眼林晧然。
大明已然是进入了一个最好的时代，虽然陈太后名义上是垂帘听政，但实质事事都听从林晧然，更是极力维护着林晧然的权威。
林晧然凭借着他那份超越时代的眼界，以及那妖孽般的治国才能，不仅为大明开创盛世的景象，更是正在带领华夏走向世界之巅。
南洋的战事结束，当即便改变了东方的格局。
大明海军全歼西班牙舰队后，先是清理了南洋的战场，而后朝着西边而去。除了从征南军手里接过马六甲海峡的管理权外，海军前去印度的果阿兴师问罪。
大明之所以跟葡萄牙这么多年一直相处融洽，既是有着南洋香料的共同得益，亦是因为他们有着西班牙这个共同的敌人。
只是现在葡萄牙落入西班牙的手里，偏偏果阿总督还相助于西班牙舰队征伐大明，大明还有什么理由再允许葡萄牙盘踞东方？
正是如此，林大虎在解决掉西班牙舰队后，便是决定讨伐驻扎在果阿的葡萄牙。
果阿总督先一步得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大明海军全歼，而今得知大明海军朝着这里而来，当即便选择狼狈而逃。
在生与死面前，小小的果阿已然变得一文不值。最为重要的是，凭着果阿这上点驻军欺负印度人还行，面对强大的明朝海军只有死路一条。
大明海军并没有进行追击葡萄牙的舰队，在接收西班牙在果阿的基地后，便打算在这里成立海军印度分部，算是为大明商人全面打开了印度市场。
仅仅经过两个月的准备，大明朝廷组建了一支强大的东征军，由海霸天担任东征军总指挥、林强为东征军副总指挥出征美洲。

第2393章 猛龙出海之西方日落
葡萄牙帝国，首都里斯本。
此时两支军队进行交战，喊杀震天、人仰马翻。
战争伴随着整个人类的历史，不管东方还是西方都免不得产生摩擦和冲突，从而出现一个又一个生死相向的战场。
费利佩二世身穿银色的盔甲，头戴勃艮第头盔，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正骑着一头高大的白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战况。
费利佩二世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与葡萄牙的伊莎贝尔公主的长子，从父亲的手里得到了西班牙、尼德兰、西西里与那不勒斯、弗朗什孔泰、米兰及全部西属美洲和非洲殖民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称号和有名无实的德意志最高统治者称呼则给了他叔叔斐迪南。
自从他出任西班牙国王以来，便执行积极的对外政策，不仅要守护这一份偌大的基业，而且还下定决心掌控整个欧洲。
1571年，奥斯曼军队占领塞浦路斯，基督教世界感到安全受到了极大威胁。
费利佩二世是一个狂热的教徒，便跟教皇以及威尼斯结成同盟，组成了一支强大的海上远征军，最终在勒班陀战役击溃奥斯曼舰队。
得益于这一场胜利，加上费利佩二世扛起反宗教改革的任务，使西班牙的国威和海外霸权达到顶峰。
虽然在欧洲已经拥有极高的声望，但离欧洲匍匐在他脚下的愿望还有一些距离，故而亦是紧盯着其他欧洲国家。
去年，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战死于非洲马哈赞河之战，让他当即看到吞并葡萄牙和葡萄牙海外殖民地的契机。
由于他的母亲是葡萄牙伊莎贝尔公主，故而他拥有葡萄牙国王的继承权，便打算争夺葡萄牙国王。
因为西班牙跟葡萄牙的恶劣关系，加上很多葡萄牙民众反对于他，故而他决定由舅舅红衣主教恩里克暂时继承王位，而后再将王位转交给自己。
谁曾想，红衣主教恩里克一世上位不久便因病身亡，致使他不得不匆匆赶过来接下葡萄牙国王的宝座。
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到广大民众支持的安东尼奥公然宣称为葡萄牙国王，更是率领一支军队前来截杀于他。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在谈判桌上无法解决的事情，注定在战场中兵戎相向。
两军惨烈地厮杀在一起，鲜血纷纷溅起，很快便染红了这一片土地。
安东尼奥带领一支骑兵直奔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而来，在近卫骑士的玩命拼杀下，一度冲到距离费利佩二世只有几米的距离。
是刀来剑往间，枪声不停地响起，近卫骑兵不断从马上落下，身穿沉重铠甲的安东尼奥则重重地摔落在地。
安东尼奥的脸色狰狞，却是不轻松认输，当即便奋力从地上爬起。
却是不等安东尼奥有所行动，周围的西班牙的士兵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一支长枪对准了安东尼奥的脑袋。
尽管安东尼奥的战力强悍，亦是拥有一支忠心耿耿的部下，但在兵力人数和装备根本无法跟西班牙相提并论。
噗！噗！噗！
西班牙的军队面对突然而来的偷袭，显得训练有素地进行应对，正在有条不紊地收割着葡萄牙人的生命。
葡萄牙军队的装备显得严重不足，尽管他们很多人都有满腔热血，不愿意葡萄牙被西班牙吞并，但战争不能光凭一腔热血，更多还是要比拼双方的战力。
此次安东尼奥没能成功偷袭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却是错过他争夺葡萄牙王位的最好机会，已然是跟葡萄牙王位失之交臂了。
“放开我！放开我！”安东尼奥是一个私生子，从小经历过困苦，身体显得十分健壮，却是挣扎着被押了过来。
费利佩二世以胜利者的姿势，显得傲慢地打量着这个葡萄牙人道：“你就是那个私生子安东尼奥？”
“我是葡萄牙国王安东尼奥！”安东尼奥十分不喜欢费利佩的傲慢，当即硬气地重申自己的身份道。
费利佩的眼睛当即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便冷冷地告诫道：“你应该认清时势，这是强者为尊的世界！你区区一个私生子，竟然胆敢跟本王抢王位，当真不知死活！”
“即便是死，亦当由我来继承王位，却是轮不到你一个西班牙人！”安东尼奥的眼睛没有畏惧，便是愤愤地争辩道。
费利佩二世看着这个葡萄牙人满脸的不甘，显得冷酷无情地道：“好，那本王便成全你！来人，先将他关起来，改日便将他当众绞死！”
“遵命！”旁边的侍卫长当即领命，转身便让手下将安东尼奥押走。
安东尼奥心知此次必死，临走前大声地诅咒道：“费利佩，你会遭到报应的！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费利佩听到了这个诅咒，只是根本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当今世上能够报应于他的人还没有出生。
这其实是一场实力不对等的战事，故而西班牙并没有多么伤亡。
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进入里斯本的时候，便得到了诸多葡萄牙贵族的热情相迎，而当晚在王宫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在欧洲各国皇室中，由于经常进行政治联谊，致使很多国王身兼多职，故而费利佩二世兼任葡萄牙国王并不算多稀奇的事情。
费利佩二世不仅垂涎于葡萄牙国土，而且渴望着葡萄牙的殖民地，其中便包括印度的果阿和马六甲海峡。
仅仅是到达里斯本的次日，费利佩二世生怕夜长梦多，便是急不可耐地举行葡萄牙国王加冕仪式。
跟华夏注重礼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欧洲皇室的国王加冕是一个十分隆重的仪式。在所有葡萄牙贵族的见证下，由教皇给费利佩二世亲自加冕，费利佩二世成为第十八任葡萄牙国王。
“哦……国王实在太酷了！”
“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肯定要做他的情妇！”
“你瞧瞧咱们国王的鼻子，多么让人着迷啊！”
……
一帮贵族前来观礼，尽管费利佩的相貌并不出众，甚至还是一个矮个子，但一帮贵妇显得十分花痴地感慨道。
还不待新国王费利佩二世发表就职演讲，一个通讯官匆匆跑进来，向费利佩二世汇报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
“天啊！刚刚通讯官说什么了？”
“这怎么可能？西班牙的东征军全军覆灭了！”
“假的，一定是假的，东方那个神秘的国家怎么可能如此强大！”
……
周围的贵族从通讯官嘴里得知西班牙东征军团覆灭的消息，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即议论纷纷起来。
虽然这些年来自那个神秘东方国家的商品越来越多，只是在他们的认知中，那个神秘的东方国家亦不过是一个土著王国，根本不足抵抗他们的坚船利炮。
却是谁能想到，西班牙史无前例地派遣一支上万人的东征军团，结果到达东方竟然被大明全歼了。
新任国王费利佩已经没有了得到葡萄牙的喜悦之情，此时显得面沉似水。
在跟教皇打过招呼后，他便是匆匆地离开了这个热闹的大教堂，然后乘坐马车返回葡萄牙的王宫。
只是刚刚进入房门，他便十分生气地打砸了那个来自东方的精致花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咆哮道：“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他出任西班牙国王以来，底下的人没少蛊惑他派遣军队征讨东方新世界，从而掌控那个神秘王朝的陶瓷、丝绸和香料贸易。
像此次东征主帅桑德便是鼓动者之一，早前更是信誓旦旦宣称，只需要一万兵力便能将大明王朝拿下，不断地给他描绘一张宏伟蓝图。
若说不心动，无疑是自欺欺人，但奈何当时的财政其实并不允许。
尽管每年从美洲能抽得一百万金币的税收，但由于庞大的宫廷开销和大肆赏赐贵族，加上维持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军费开支，致使西班牙的财政状况一直不太好。
再加上，在教皇的见证下，西班牙跟葡萄牙签订了托尔德亚斯条约，从而跟葡萄牙瓜分了新世界。
若是他贸易向大明王朝用兵，无疑撕毁此前跟葡萄牙所签订的条约，进而会影响西班牙跟葡萄牙的关系。
正是如此，尽管一直知道大明王朝十分弱小，派遣一支东征军团便得到巨额回报，但他还是按下这一份野心。
只是塞巴斯蒂昂战死于非洲马哈赞河，而他的亲舅舅代替他掌管葡萄牙，加上财政得到了缓和，再加上桑德等人的鼓吹，故而他启动了东征计划。
在更换了葡萄牙果阿总督的时候，他于去年派遣桑德率领一万人的舰队东征，从而彻底掌握整个新世界的贸易往来。
正当他期盼着捷报传回来的时候，那支无敌舰队不仅没有带回超额的投资回报，反而葬身于大海之中。
如此巨大的损失，哪怕坐拥美洲成片金银矿亦是感到心里在一直滴血，甚至还伴随着一阵莫名的害怕。
“国王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西班牙大臣斐迪跟随着走进来，显得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费利佩二世在发泄过来亦是冷静下来，便是认真地吩咐道：“咱们不能听风就是雨，重蹈我父王冤枉麦哲伦的过错，派人探明消息的真伪，一定要验证消息的可靠性！”
虽然有关东征军覆灭的消息从果阿总督那边传来，但果阿总督终究不是亲眼所见，亦是不见得消息确切。
像他父王当年资助的著名航海家麦哲伦，双方签订了一份协议，由西班牙王室资助麦哲伦进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
那年九月，麦哲伦率领五艘船从西班牙的塞维利亚港出发，次年船队中一艘船不堪艰苦逃回西班牙，船员为了逃避责任就宣称麦哲伦已经背叛。
他的父王轻信了这一则消息，便愤然放弃了对麦哲伦家庭的供给，导致麦哲伦的妻子儿女尽皆饿死。
结果麦哲伦仍旧在履行双方的协议，尽管麦哲伦本人死在菲律宾，但最后一艘仅剩十八人的船只返回了西班牙，从而完成了环球航行的壮举。
正是如此，他寄希望于这是一个麦哲伦式的误会，选择对这个消息的真伪进行验证。
费利佩并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消息错误上，深知东征军团真的覆灭会动摇西班牙海上霸主的地位，便想到这些年海上实力渐渐崛起的英格兰。
在一番思索后，他派遣使者前往英格兰，却不是要求助于英格兰，而是要向英格兰新任女王伊丽莎白求婚。
尽管伊丽莎白一直有着众多的追求者，随着年龄不断增长更是成为欧洲最有名的未婚女王，但她仍旧没有选择步入婚姻的殿堂。
费利佩却是打起了小九九，如此的政治联姻不仅能够抱得美人归，而且还想间接地控制英格兰，从而重新巩固自己海上霸主的地位。
仅是一个月，使者便从英格兰返回，却是给这位傲慢的国王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既然她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咱们着手征伐英格兰！”费利佩得知伊丽莎白那个老女人拒绝自己的求婚，当即便勃然大怒地道。
虽然明面上是伊丽莎白拒绝求婚而激怒这位国王，但费利佩的内心深处是伊丽莎白明显偏爱于英格兰的新教，更是看出了伊丽莎白的那份野心。
尽管这些年新世界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只是英格兰的海盗并不安分，却是屡屡洗劫他们西班牙的船只，其中便有从美洲返回的运金船。
现在伊丽莎白不答应这个政治联姻，不选择跟他的海军缔结在一起，那么他只好征付英格兰，从而解决这个将来能够威胁自己海上霸权的隐患。
只是当今世界，真正的主角已经不再是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
时间悄然来到百历七年，正当费利佩秣马厉兵准备征伐英格兰的时候，结果运金船没有如期而归，更是传来美洲大陆总督区遭到明军征讨的消息。

第2394章 猛龙出海之重拳出击
西班牙在美洲的势力主要分布在两个地方，分别是以墨西哥城为核心的新西班牙总督区和以利马城为核心的秘鲁总督区。
秘鲁总督区包括除委内瑞拉海岸和巴西以外的全部南美地区，总督府设在利马。
第一任总督是布拉斯科&#183;努涅斯-贝拉，由于秘鲁当地的原住民本身对西班牙人便抱有敌意，加上一些探险者竭泽而渔的举动，导致这一带的武装起义层出不穷，致使新总督很快因办事不利便被革职了。
虽然后来又换了好几任秘鲁总督，但单纯换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倒频频更换总督让地方的治理更加不受控，导致秘鲁总督区一直都处于勉强维持状态。
现任总督是门多萨，在上任之初便只想着多捞钱，哪怕接下来被西班牙国王革职，亦能潇洒地过完自己的下半生。
亦是如此，现在的秘鲁总督区显得十分的混乱，一些地区时常遭受地方武装的攻击，致使西班牙的兵力较为分散。
利马城由西班牙殖民者法兰西斯克&#183;皮泽洛所建，临近里马克河，城市街道自西北向东南伸展，同里马克河成平行状。
由于这座城市一年四季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狂风暴雨、没有结冰和下雪，年降雨量仅15毫米，故而被后世称为“无雨之都”。
这一天清晨，天空显得灰蒙蒙的，丝丝细雨伴随着阴霾落下，显得又轻又细，落到青砖地面便消失不变。
行走在路上的利马人慢慢地觉察到不对劲，伸手一个手掌感受到一丝凉意，显得十分惊讶地抬头望着眼前这种下雨奇观。
轰隆……
利马城的民众正观赏着罕见的下雨场景之时，却是突然被吓了一大跳，先是抬头望向天空确认是否打雷，而后则纷纷扭头望向西边的大海方向。
正是在这种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炮火接连从大海的方向传过来，显然不会是什么军事演习，而是有人对无敌的西班牙舰队动手了。
只是让他们感到十分困惑的是，叛军历来都不会采用海战，更不可能战胜得了无敌的西班牙舰队，为何此次会如此鲁莽？
随着时间的推移，炮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离这里似乎更近了。
利城马城通过里马克河跟大海相接通，在这里修建有总督府、大教堂和许许多多的西班牙居所和商铺。
很多西班牙的贵族、军官、商人和修道士生活在这里，其中亦包括很多的欧洲商人，但此刻无不感到了一阵惊慌。
海面的战事并没有持续太久，自当他们以为无敌西班牙舰队击溃叛军之时，结果一个战败的消息在城中迅速传了开来。
“败了，咱们的舰队大半藏身火海！”
“不是叛军，这是大明的军队前来复仇了！”
“太强了，根本不是一定级别的战斗，门多萨总督都投降了！”
……
一些从海上逃回来的官兵显得十分的惊慌，有人心有余悸地口述着事情的真相，但一些人已经忙着跑回家里收拾地方逃离。
生活在这里的管理者和贵族的反应最为迅速，他们当即携带自己的家眷和财物出逃，而他们太多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海船。
面对着死亡的威胁，他们压根没有负隅顽抗的想法，只想尽快带着自己的财物返回西班牙本土继续享福。
只是管理者和贵族的迅速逃离产生了蝴蝶效应，越来越的人跟着逃离这里，致使利马城是彻底乱了。
由于这里是美洲大陆的第二大总督区，这里生活着近一万的西班牙人，加上当地的雇佣兵、船员、搬运工、女织工和妓女等，总人口已经达到十几万。
十几万人口的城市已经很大，原本这里的管理就显得杂乱无章，现在管理者逃离让整个城市变得更加的混乱。
特别很多人虽然亦想跟着逃离这里，但码头的船只有限，加上粮食准备不足，甚至无法带走太多人。
每每到了这一刻，人类的劣根性就暴露出来，一些西班牙人和土著却是趁机进行抢劫和偷盗，甚至是杀人放火。
在城中的几处民宅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房屋都燃烧起来了。
临近中午时分，海霸天的无敌舰队驶入利马港口，此时的港口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商船。
东征军已经不仅限于大明人，有早前便吸收进来的南洋人和朝鲜人，此次还带来了倭人和蒙古人。
不过在陆战部队中，毅然是以征西和征南军为主，他们在大明西南地区和中南半岛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强劲实力。
亦是如此，在前往东征的舰队中，朝廷从征西军和征南军调出一批人，成为出征美洲的陆战部队。
从船上下来后，他们手持着燧发枪，很快控制住了整个利马城。
翁华松入驻总督府，正式接管这座利马城。
以他经营联合第一城的成就，本不需要以身犯险前来开拓新领域，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差事。
一则他其实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工作，二则他此次能够得到大明梦寐以求的总督一职，最为重要他想要为华夏民族尽自己的一分力。
他先是面见了留守在这里的修道院院长，便是向他申明了大明此次征伐的缘由，同时申明了自己的管理宗旨。
对着留守在这里的修道院院长表达自己的企图和宗旨后，便是正式接管这座城。
跟着当年林晧然在广东对待基督教的原则一般，翁华松并不打算对基督教动手，甚至允许他们在这里继续传教，但必须服从他们大明的管理。
修道院院长本以为是在劫难逃，结果听到翁华松的原则后，当即便忙不迭地点头同意接受大明的管理。
翁华松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管理者，先是安抚当时民众的恐慌情绪，哪怕面对没有来得及逃走的西班牙贵族亦是没有处死，而是给予他们充分的人权。
终究而言，大明并非是侵略者，仅仅是征讨美洲大陆的西班牙人，同时接收这一座原本属于西班牙人的利马城。
只是处于这一个非常时期，城中的混乱是再所难免，当夜几个贵族宅子出现了熊熊大火。
让人极为意外的是，大明的治安军队很快赶到，将犯事的十余名歹徒当场缉拿。对于那些杀人纵火之时，翁华松当即判处斩立决。
论到管理能力，华夏的先辈已经积累着数之不尽的经验，却不是仅有八百万人口的西班牙人能比拟的。
特别宵禁措施的出现，原本还担心受怕的富人们亦是慢慢放下心来，却是开始欣然接受大明的治理。
对于那些无处可去的奴隶或平民，大明亦是对他们进行了安顿，通过总督府下的劳工署给这些人重新安排工作。
西方的爱国情怀相对较弱，西班牙人对国家谈不上多么的忠诚，很多移民过来的西班牙人其实跟着原住民一起暴动。
现在看着城中的治安井然有序，特别大明律拥有着全面的公正性，甚至都没有抢夺他们的财产，这些西班牙人亦是默默地拥护大明总督政府。
翁华松不仅是管理型人才，在跟周围势力亦是擅于处理关系，很快便跟那些叛军缔结了和平条约。
有了利马城作为根据地，不仅能够成为东征军的补给点，而且还可以成为大明商人进军美洲市场的桥头堡。
海霸天率领东征军在此休整，亦是吸收了一些优秀的雇佣兵，而下一步计划是进犯位于墨西哥城的新西班牙总督区。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东海岛的一个小海盗头目，而是大明王朝的正三品兵部右侍郎，身上多了一份军人的职务。
此次他率东征军横渡太平洋而来，既是要征讨触犯大明天威的西班牙人，亦是要为大明全面打开美洲大陆的市场。
经过这么多年，他亦是慢慢明白林相爷坚持开海的那份苦心，一条能够让华夏民族真正崛起的康庄大道。
而今的华夏是真正的欣欣向荣，哪怕面对灾年亦不会饿殍遍野，而是能够从容应对任何级别的灾情。
此次若是全面打开美洲大陆的市场，暂且不提这些金银矿的价值，单是这个庞大的市场便能让大明很多的家庭变得富裕起来。
正是如此，他知道此次身上所肩负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哪怕粉身碎骨将阻碍华夏民族崛起的西班牙从美洲大陆上拔除。
三日后，东征军在利马补充到足够的食物和淡水，海霸天当即挥师北上，剑指最早亦是最重要的新西班牙总督区。
炮火在两日后便打响，只是跟着直接进犯利马的战术方式不同。由于新西班牙驻扎着很多西班牙的主力部队，且招募很多印度安人充当雇佣兵，故而是采用海战围堵的方式。
海霸天指挥着强大的东征军对墨西哥城是围而不攻，对着出现的战船，不论是卡拉维尔船，还是盖伦船，通通都用炮弹击沉。
大明的炮弹得到质的飞跃，对上西班牙的炮弹，呈现着单方面碾压，让无敌的西班牙舰队变成了练习的靶子。
初时还有西班牙的高官不服气跑出来应战，结果在东征军强大的炮火面前，却是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后来，城中的西班牙人在接连的重创之下，却是不得不接受在海面上永远战胜不了大明的事实。
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战船一艘艘淹没，这无疑重创着西班牙军团的士兵，致使越来越多的士兵想着逃亡。
在接下来的四天时间里，先是一轮打着出战名义的战船逃亡，接着一些贵族出逃，最后墨西哥的管理者亦是放弃了坚守。
面对着变得混乱的墨石哥城，海霸天带领队伍接手了这里，同时肩负起这里的治安工作，对于无视法纪的人当场法办。
至此，东征军已经取得了初步阶段的胜利，在打跑西班牙维护大明国威的同时，亦是得到了西班牙在美洲大陆的据点。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百历七年，东征军的工作并没有结束。
虽然成功夺取西班牙的两个总督区，但西班牙在各地还有驻点，另外葡萄牙盘踞在南美洲的东部地区。
既然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已经出任葡萄牙，那么大明王朝跟葡萄牙早已经是敌非友，自然还是要进行军事打击。
仅是花费两个月的时间，西班牙各处的舰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而葡萄牙人更是直接向大明投降。
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原本就不对付，甚至是血海深仇。得知是西班牙人惹的祸事，便亲手斩杀亲西班牙的新总督，而后投靠了大明王朝。
至此，东征军已经掌控了美洲大陆的各个重要港口，从而确立大明王朝在美洲海域的绝对霸主地位。
在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越来越多的大明商船来到了美洲大陆，通过物美价廉的商品很快便俘获了这里的原居民。
另外联合商团的开矿队伍到达，通过雇佣军将西班牙人从矿区中打跑，然后有序地开采这些的金银矿。
对于这种开采工作，联合商团已经有了大量的人才和技术积累，固而开展得比西班牙人远要合理。
只是开采出来的金银要分成三份，三成给予海军，四成给予朝廷，而剩下的三成才归联合商团所有。
海军想要维持美洲大陆的统治权离不开金银的支持，而大明朝廷之所以劳师动众远征，同样是希望能够得到回报。
跟着奴隶土著的西班牙人不同，联合商团采用最科学的管理方式，却是跟土著执行的是雇佣模式。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却是大大地增加了工人的积极性，看着每个月得到的银元能换得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和食物，让他们显得干劲十足。
大明商人在美洲地区开展贸易的时候，发现尽管这些地区很落后，但他们很多部落拥有大量的金银，至此他们是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这里的原居民不仅被大明的商品所深深吸引，亦是喜欢向往和平的大明商人，双方亦是结下了友谊。
另外，巴西的白糖同样受到国人所喜，而且现在国内白糖的价格已经起来了，故而很多商人开展了白粮贸易。
得益于三大交易所打造的金融平台，致使这些商船在美洲大陆疯狂掘金的时候，大明朝很多百姓都能从中得益，获得开海所带来的红利。
整个百历七年，不知道西班牙国王费利佩是放弃了美洲大陆，还是他早已经有心无力，美洲大陆遍布着华夏人的足迹，而印第安人对华夏人显得特别热情。

第2395章 猛龙出海之踏足欧洲
在大明东征军在美洲吞并西班牙地盘的时候，欧洲亦是不太平。
虽然费利佩顺利坐上了葡萄牙国王的位置，只是跟着葡萄牙贵族所期盼的结果不同。
费利佩不仅没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反而接连丢掉了他们亚洲和美洲的地盘，更是中断了欧洲跟大明王朝的贸易。
特别因为费利佩主动跟大明王朝交恶，葡萄牙不仅失去南洋香料的代理权，而且失去了大明王朝这个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人都是如此，往往都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尽管这些年作为大明欧洲代理商的身份已经在欧洲赚得盆满钵满，但谁又嫌钱多，此刻他们心里无疑是在滴血。
在贸易蒙受巨大损失和丢失海外基地后，不仅是西班牙的平民对新国王费利佩产生敌对情绪，很多原本拥护费利佩的贵族亦是改变了想法。
正是在这种氛围中，两个葡萄牙人影响到了形势的走向。
原本被勒令处死的安东尼奥在某些势力的帮助下，竟然成功越狱，而后以西班牙国王的身份重新扛起反费利佩的大旗。
出身贵族的西蒙是最早一批前往大明淘金的商人之一，这么多年凭借跟林晧然和联合商团的良好关系，毅然成为跟大明贸易的最大获利者。
即便在两国战事爆发的时候，仍旧停留在香山港的西蒙家族商队并没有遭到大明的刁难，而是让他们得以顺利返航。
只是费利佩夺得葡萄牙王位，费利佩更是派遣军队远征大明王朝，葡萄牙跟大明王朝已经成为了敌人，而西蒙的舰队直接无法再度前往大明贸易了。
西蒙对大明中断贸易的做法十分的理解，只是对着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费利佩，心里可谓十分的窝火。
不管是为了个人利益，还是葡萄牙国家的整体利益，他都需要逼迫费利佩下台，重新修复跟大明王朝的关系。
正当费利佩准备对英格兰出兵的时候，在西蒙财力的支助下，安东尼奥带领重新组建的葡萄牙军队进攻首都里斯本。
得益于葡萄牙民众对安东尼奥的拥护，加上葡萄牙贵族的立场已经不再那般坚定，致使安东尼奥很快便攻陷了首都里斯本。
随后，安东尼奥在教堂再度加冕自己为葡萄牙新一任国王，而圣塔伦和塞图巴尔等地区纷纷表示拥戴。
“该死的安东尼奥，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被绞死！”
得知安东尼奥加冕的消息后，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可谓是咬牙切齿，便是派遣圣克鲁斯侯爵率领西班牙军队前去“平叛”。
虽然两国同处伊比利亚半岛，国土相连，但圣克鲁斯侯爵并不打算从两国交界处进攻。
通过西班牙海军的帮助，成功将两万人运送到塔古斯河入海口的北岸登陆，此地离里斯本仅有三十公里。
几天后，圣克鲁斯侯爵带领军队挺进到里斯本以西的阿尔坎塔的山谷，双方在这里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英勇的葡萄战士，请跟随本王杀敌，保护我们的国土！”安东尼奥在鬼门关走一趟后，毅然变得更加的英勇无畏，带领忠于自己的军队大声地喊道。
西班牙人的人数虽多，但装备并没有太大的优势，加上安东尼奥是防守方，故而战事打得十分胶着。
砰！砰！砰！
枪声不断，双方都有人员中枪倒下。
噗！噗！噗！
厮杀不绝，双方的士兵都溅起了道道鲜血。
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恩怨由来已久，尽管葡萄牙是弱势的一方，但安东尼奥深知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带领着手下抵挡着西班牙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双方杀得丝毫的不手软。虽然欧洲有着潜规则，只要是贵族都不会斩杀，而是通过俘虏来换钱，但现在逮着都是直接弄死。
特别安东尼奥从小混迹于平民区，早前险些死在费利佩手里，而今他只想击退西班牙人，自然更不会将这个狗屁潜规则放在心上。
这一次仗打得异常的惨烈，双方都损失惨重。
圣克鲁斯侯爵本以为是一个轻而易举的战争，只是看着自己这边的伤亡，却是决定向国内请求增援。
费利佩终究没有坐稳葡萄牙的位置，加上他作为西班牙国王的身份受到葡萄牙民众的反感，致使葡萄牙国内反费利佩的声音不降反增。
在战事出现胶着之时，越来越多的葡萄牙人主动加入这场保卫战，选择帮助安东尼奥抵抗“侵略者”。
西蒙是铁了心要帮助安东尼奥上位，亦是不断给安东尼奥源源不断地提供帮助，致使安东尼奥的军队得到了充足的补给。
战事打的其实是钱，西班牙之所以如此的强大，主要还是他们从美洲得到源源不断的金银。只是现在美洲的金银被大明王朝所切断，让西班牙变是十分的被动。
在欧洲的政治生态中，国王的权力其实受到极大的限制。
一方面他们一定程度地受制于教会，另一方面下面有着诸多拥有领土和军队的封臣，这些封臣压根可以不听从于国王的号令。
像同样是国库告罄，嘉靖可以通过加征加派来继续持续修道的巨额开支，而欧洲的国王只能通过抵押地方税收等手段发行国债。
费利佩这些年维持奢侈的生活本就欠了银行一大笔钱，现在面对着如此胶着的战事，亦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银行借贷。
只是这般打下去，哪怕他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亦不可能填补得了王室的财政窟窿，故而很希望能够一举解决战斗。
正是如此，面对圣克鲁斯侯爵的求援，他当即向银行举债加派一万人的军队前去支援，意图一举结束这一场战事。
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西蒙不断游说之下，安东尼奥毅然赢得了葡萄牙全体贵族的支持。
葡萄牙贵族原本还十分的犹豫，只是得知一旦他们葡萄牙脱离费利佩的控制，大明王朝将会重新跟葡萄牙缔结友好关系国，而南洋的香料仍旧交由葡萄牙进行代销。
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葡萄牙贵族不再犹豫不决，宛如是打了鸡血一般，投入更多的人力和财力支持安东尼奥。
随着葡萄牙贵族的全面加入，尽管西班牙得到了一万人的增援，但双方的战事又回归到胶着的状态。
正是如此，这场战事仍旧没有出现胜负，反倒是双方军队伤亡人数每日都在持续增加。
“该死的西蒙，一帮忘恩负义的家伙！”费利佩得知葡萄牙的贵族全面加入战争后，不由得气得破口大骂起来道。
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拿下这一场战事，只是看到葡萄牙的贵族和平民都站到了安东尼奥那边后，却是知道吞并葡萄牙的计划破产。
为了避免加大损失，尽管心里十分的难受，但亦是不得不选择终止这一场烧钱的战争。
这一场战事前后持续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双方的伤亡人数都超过了五位数，更是为此付出了大量的金钱。
费利佩无疑是最大的损失者，不仅丢掉了葡萄牙王位，而且在这场战事损兵拆将，更是加大了自身的负债。
由于安东尼奥已经赢得了葡萄牙上下的支持，在得到教皇的认可后，便成为了葡萄牙名正言顺的新国王。
从阶下囚到葡萄牙国王，安东尼奥无疑上演了一段传奇。
只是他心里却是明白，这场战争若不是有了西蒙的全力支持，加上大明王朝给予的诱人承诺，他压根不可能坐上王座。
在坐上王位后，安东尼奥任命西蒙为外交大臣，却是派遣使者跟大明王朝重新修复关系，以藩王的身份向大明王朝纳贡。
实质上，早在战事开打之时，葡萄牙人便已经申明了立场，甚至主动向离得最近的大明驻印度果阿海军分部求援。
所幸，他们遇上前来的大明使者所率的海军，不仅赢得了修复通商的承诺，更是得到了十条燧发枪的支持。
西蒙成为葡萄牙外交官后，为了表达葡萄牙方面的诚意，亦是带着安东尼奥的书信和缔结两国友谊诚意，便亲自率领使团前往大明。
话分两头，在葡萄牙意图加强跟大明王朝关系的时候，费利佩再度发动了战争。
虽然损失了葡萄牙的控制权，但西班牙对海上霸权有着迷一般的执着，亦是西班牙称霸海上的根本。
面对不断成长的英格兰海军，加上想要挽回西班牙在欧洲的声誉，费利佩按原计划派遣多尼亚率领三万余名战士向英格兰发起了远征。
经过玫瑰战争后，英格兰已经结束了内乱。而今的英格兰迎来了伊丽莎白女王，正在举国之力发展海上贸易，足迹已经踏向了非洲等地区。
却是不曾想，还不等他们从中寻得一个理想的海上贸易模式，结果竟然遭到了西班牙舰队的进攻。
这一场战事如期在英吉利海峡打响，虽然西班牙的炮火很猛烈，但英格兰经过玫瑰战争的洗礼，战士显得十分的顽强。
虽然英格兰的战船无法跟西班牙相比，但胜在他们的机动能力强。
借着西班牙的轻敌和英格兰指挥军的出色发挥，英格兰一举扭转局面，跟着来犯的西班牙杀得是难舍难分。
轰隆！
正当战事陷入僵局的时候。一支大明海军突然间闯入，直接对西班牙舰队进行了狂轰滥炸。
原本所向披靡的盖伦船，此时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西班牙士兵纷纷跳船逃生，西班牙的舰队更是乱作一团。
自从大明海军夺取印度的果阿后，大明采用更加积极的外交政策。
在委任江荣华为欧洲外交官后，江荣华率领着一支海军出使欧洲，打算跟欧洲各国缔结良好的关系。
由于苏伊士运河还没有开通，所以亚洲和欧洲却是绕不开非洲，故而出使的舰队需要绕过整个非洲的海岸线。
从百历六年下半年出航，经过大半年的时间，终于来到了欧洲地区。在结束跟葡萄牙国王安东尼奥的会面后，江荣华的第二站正是英格兰。
到达英格兰后，他拿着林晧然的亲笔书信跟英格兰伊丽莎白进行了会面，表明大明跟英格兰缔结友好关系的企图。
英格兰而今不过是欧洲小国，面对着大明王朝抛来的橄榄枝，焉有不接受的道理。
事情便是这么凑巧，西班牙的舰队进犯英格兰的消息传来。
在伊丽莎白的恳求下，江荣华决定帮助英格兰，故而介入这一场战斗。
一则大明跟西班牙已经是势不两立，二则他亦是想要通过这一场战事来向欧洲宣布大明海军的实力。
在大明海军强大的火力之下，加上英格兰海军越战越勇，西班牙舰队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指挥官多尼亚看到形势不妙，当即率领残部逃离战场。
虽然多尼亚带领残部成功逃回西班牙，但此战亦是损失过半的兵员和战船。
经过这两场战役，西班牙国王可谓已经是债台高筑。
偏偏地，他彻底失去美洲的消息传回来，银行拒绝向费利佩提供贷款。
费利佩像是输红眼的赌徒，用着仅存的力量想要派军队夺回美洲，结果在途中遇到了大风暴，最终仅有的战力亦藏身于大海。
“借我一千万金币，我要打造无敌舰队，我要夺回美洲！”费利佩面对着不断的失利，却是大声地咆哮道。
经银行的评估，西班牙在失去美洲的黄金后，压根无力偿还这些年的欠款，而今的西班牙王室已经破产。
至此，西班牙不仅失去海上霸权，在欧洲诸国中亦将慢慢淡出了世界的舞台。
反观葡萄牙和英格兰跟着大明搭上关系，双方开展了良好的贸易往来，致使他们趁机在欧洲慢慢地崛起。
华夏的商品通过各国代理，亦是慢慢地进入了欧洲。哪怕是小小的指甲钳，亦是能够风靡于整个欧洲，而大明设计的各种服饰更是成为欧洲所追求的时尚。
至此，华夏的足迹来到了欧洲，而大明王朝不再是神秘的东方国家，而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制造之国。

第2396章 最难之路
三月的京城，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都察院，这是监察天下百官的权力机构。由于在军队中增设军察一职，故而权力进一步放大，对武将同样拥有监察的职权。
位于衙门东北角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签押房中，一个身穿斗牛服的漂亮女子端坐在书桌前，正处理着都察院的大小事务。
而今的大明王朝不仅日新月异，一些原本牢不可破的传统，现在亦是出现了一道裂缝。
正是这一间左副都衙史的衙署中，不仅衙署长官是女人，连往来的书史都由女子担任，处处充斥着女子的身影。
若说当今天下士子的楷模是林晧然，那么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冠巾伯林平常无疑是天下女子的楷模，更为女子为官打开了曙光。
林平常确实是身怀大运之人，幼年之时因献宝而得到嘉靖赐官，而后在两广立下赫赫战功，而今更是仗着自己哥哥是当朝宰辅而身居正三品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
外面的春光正好，院子的花圃经过小兔细心松土和灌溉后，而今盛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亦是招来了或白、或蓝、或黄的蝴蝶。
身穿斗牛服的林平常坐在书桌前，那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写满认真，正在聚精会神地处理着都察院的大小事务。
由于汪柏的年事渐高，加上汪柏的有意栽培，而今都察院的大小事务都落在她这个左副都御史身上。
经过这些年，林平常早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强人，且精力比普通人要旺盛，故而能够得心应手地应付这些事务。
“小姐，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加油哦！”小兔这些年一直跟随着林平常，抱着一捆公文进行轻声地道。
林平常摇晃一圈脑袋，便继续处理着这堆公文。
由于今天上午有事外出处理，故而今日所有的事务都积到了下午，致使今天恐怕要加班才能处理完毕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金灿灿的夕阳缓缓地下沉。
都察院的事务确实很多，虽然现在全国都专注于经济发展，但军队衍生出的问题并不少，而地方上的事务则是更多。
在这些事务中，林平常很快发现了两个值得关注的案子。
浙江御史黄大拓将矛头指向杭州知府，指责杭州知府有包庇作坊主刘富之嫌。
事情倒不复杂！杭州有一间叫平安的作坊，一个叫林三的人在作坊中搬运货物之时，却是不慎摔伤了腿。
林三因为无钱医治，最后到杭州府衙状告作坊主刘富的木梯不牢实才让他摔断腿，要求作坊主刘富赔偿十两纹银。
杭州知府在了解事情的原委后，却是认为林三这是自己搬运货物时的过失，不仅没有判处刘富给予医药费，而且还打了林三板子。
林平常看着浙江御史黄大拓请求批示调查，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个案子放到一边，而后又翻起另一个案子。
山东御史胡海城将矛头指向了聊城知府，同样是怀疑聊城知府有包庇他人之嫌。
话说，山东聊城张三是一个颇有头脑的货郎，找到本地有钱的富户阿四入股做烟花生意，两人约定利润按三七分成。
不曾想，油灯不慎被一只老鼠撞倒，不仅将存放的烟花烧了，连同那间租来的商铺都被大火吞没。
商铺的主人找着张三索要赔偿，而张三找来陈四想要一起承担，结果陈四并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
事情最后闹到了聊城府衙，只是聊城知府偏袒于富户陈四，判处一切损失皆由张三赔偿，而且还要赔偿陈四入股的钱。
有鉴于此，山东御史胡海城怀疑聊城知府跟当地大户陈四有勾结，却是故意维护陈四的利益而压迫张三。
林平常看过这两个案子，却是没有进行处理，而是快速地将其他的公文处理完毕。
“小姐，马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回去吧！”小兔过来帮着收拾，显得十分关切地道。
林平常扭头望向院子，这才发现早已经过了下衙的时分，便是将那两个没有处理的案子揣进袖中，而后匆匆朝着外面走去。
左副都御史衙署外，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已经在此等待。
林平常并不喜欢坐轿子，便是翻身上马并对着红袍卫兵道：“阿红，你回去告诉我相公，我晚点再回去，让他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遵命！”红袍女听到命令，当即便是拱手道。
林平常拍着马从都察院大门出来，当即便朝着左侧离开。
“小姐，等等我们！”小兔带着护卫在后面，却是大声地喊道。
林平常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小兔离自己不算远，加上京城的治安压根不会出问题，便是继续拍马向前。
没过多久，她便回到了灵石胡同。
“大小姐，您回来了，老奴帮您牵马！”仆人看到林平常归来，当即便急匆匆走下台阶热情地迎接道。
林平常将马绳交给了仆人，便是朝着家里走去，到了饭厅便对着正在吃饭的哥哥和嫂子打招呼道：“哥、嫂子！”
“平常妹子回来了，快拿碗筷过来！”吴秋雨看到归来的林平常，当即十分热情地道。
花映容和织田依子亦是正坐在饭桌前吃饭，看到林平常突然间归来，亦是温柔地扭头望向林平常。
身穿居家黑服的林晧然却是头都不抬，早已经习惯自家妹妹风风火火的作风，却是安静地喝着碗里的鸡汤。
林平常看到哥哥的晚饭已经吃完了，便进行拒绝道：“嫂子，不用了！”说着，又对着正在悠然喝汤的林晧然道：“哥，我有事找你，咱们到书房谈一谈吧！”
自从林平常出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后，遇到一些不懂或难以理解的事情，便是习惯向这个无所不知的哥哥请教。
“好！”林晧然对着这个事业心极重的妹妹颇为无奈，但还是放下碗筷爽快地回应道。
吴秋雨和花映容无奈地相视一笑，发现能让自己相公提前放下碗筷的人，恐怕只有这个宝贝妹妹了。
只是她们心里亦是清楚，而今林晧然正在培养着林平常，而林平常将会成为他们林家的第二根支柱。
天色渐暗，远处的阁楼变得不那般清晰。
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房，林晧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更是大明王朝的真正掌舵人，身上的官威更盛。
林平常简洁地说明情况后，便将案子递给林晧然。
其实这两个案子都很普通，若是由她来处理的话，结合着更多的情况，肯定能够将这个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只是这个事情并没有表面这般简单，甚至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像杭州知府处理林三的案子，其实前不久出现过类似的案子。
早前同样有工人伤了腿向作坊主要了一大笔钱，而当时的地方官员站在工人那边。只是事后有御史发现，那个工人没几天就活蹦乱跳，致使御史将指头指向那个判罚不公的地方知府。
正是如此，现在杭州知府看似偏帮于刘富，但未必就可以断定杭州知府是包庇于谁，更不能轻意推翻这个判决，这种案子很难有统一的判决方法。
林晧然接过两个案子看了几眼，发现自己的妹妹有着很强的政治嗅觉，却是不动声色地询问道：“林三在作坊中干活受伤这个案子，你怎么看呢？”
“哥，自然是要作坊主赔医药费！虽然有林三的责任，但问题出在那个木梯上，作坊主不能这般无情！”林平常心里早有了决断，当即表达自己的观点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却是淡淡地说道：“且不说梯子这种事情只是一面之词，早前不是已经发生过工人诈伤讹医药费的事情吗？”
“哥，这个林三不一样，这个伤得很重，理因要刘富承担医药费！”林平常的眉头蹙起，却是一本正经地道。
林晧然接过林金元送来的茶水，显得十分认真地询问道：“你是如何判定林三伤得很重，而不是像早前那个诈伤骗钱呢？”
“哥，我的第六感很准的，而且浙江御史黄大拓已经讲明是重伤，甚至都断了腿了呢！”林平常看着哥哥不相信自己，便是目光坦诚地强调道。
虽然她亦是拿不出太强的证据，但在她的心里却是觉得林三并不是诈伤骗钱，而是真正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
林晧然并不为所动，而是十分理智地道：“若是这个案子交给你处理，我相信肯定能办得漂漂亮亮的！只是你亦是意识到类似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我希望在没有你介入的情况下，案子仍旧能够妥善解决！”
其实不仅是妹妹这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哪怕他这位当朝首辅亦是意识到类似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多，却是需要寻得更加科学的解决办法。
“哥，我也想这样，但……那些地方官员我是真信不过！”林平常认真地点头，而后蹙起眉头表达看法道。
尽管经过这些多年的吏治，现在的官场已经刮起清廉之风，特别朝廷大大提高官员的俸禄，让很多官员已经可以自给自足。
只是人都难免有私心，在处理案件的时候，都免不得有所偏袒，甚至是徇私舞弊。在这样没有定论的案子中，地方官员很可能会偏袒关系好的一方。
正是如此，她知道哥哥肯定早已经遇到类似的问题，故而才前来请哥哥指点迷津。
林晧然自是知道底下官员是什么货色，便是喝了一口茶水道：“现在咱们大力发展经济，这种纷争在将来只多不少，确实是要着手解决此类问题了！”
“哥，怎么样解决呢？”林平常没想到自己的哥哥真有办法解决如此棘手的难题，当即便是追问道。
林晧然看着跟小时候一般认真的脸蛋，却是故意卖一个关子道：“大明初创，而陈友谅、张士诚陈友定的残余势力盘踞于海上，太祖恐这些反叛势力跟百姓往来、通有无，你可知当时太祖怎么做吗？”
“寸板不许下海，违者治罪！”林平常对历史早已经有涉猎，当即便是回答道。
林晧然端着茶盏，轻轻地点头道：“不错，当时为了防止百姓跟反贼有接触，所以太祖制定了律法，从而明确这种行为的后果，各地官员亦是知晓该如何处置下海之人。”顿了顿，又是补充道：“咱们要大力发展商业，而今商业上此举争执越来越多，所以咱们当从律法上着手。可以效仿太祖的做法，制定更加科学且严谨的相关律法条例，甚至可以专门针对这两个领域制定《公司法》和《劳工法》，这样地方官员则可依法治理。”
社会发展起来离不开法治，只有确立依法治国的基本原则，华夏才能真正走出封建主义的怪圈，彻底从人治社会转变成为法治社会。
“哥，这个办法好，那么我们便制定律法，让地方官员按着律法处理此类案子！”林平常的眼睛当即一亮，显得兴奋地说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苦涩地说道：“若是我们真要带领大明走依法治国之路，那么今后咱们家可得更加小心，不然怕是真要万劫不复了！”
“这是为何？”林平常的眉头蹙起，当即疑惑地询问道。
林晧然早已经看穿一切，眼睛带着几分无奈地道：“依法治国是要摒弃人治，打破统治阶级的特权，所以利益受损最大的便是如今拥有权势之人，很多官员怕是不会像以前那般拥护我们了！”
“哥，以你的头脑加上我们所掌握的军队，我不信谁还敢站出来反对我们！”林平常的下巴扬起，显得自信满满地道。
林晧然的嘴角噙着一抹苦笑，却是知道现在确实没有人敢于公然反对自己，但就怕那些企图拥护人治守旧派的暗箭。
不得不说，为了华夏民族真正崛起，他又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成则，他帮华夏民族解开封建的枷锁实现真正的腾飞，败则恐怕真要成为乱臣贼子了。

第2397章 赴汤蹈火
林平常跟着林晧然深入探讨依法治国，而后便得意地哼着小曲离开。
这些多年，她亦算是成长了不少，意识到哥哥所提出的依法治国不仅能够解决目前所面临的案件纠纷，而且其效果不亚于刁民册和摊丁入亩这种惠民的国策。
一旦涉及到社会方方面面的律法出台，那么地方官员便能依法而治，而百姓亦可以通过律法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只是她亦是十分清楚其中的阻力，毕竟谁都想要拥有特权，而不是受到律法的制约，从而跟普通百姓相同的待遇。
正是如此，这一条法治的道路很难走，不过她相信只要努力走下去，肯定能带领华夏步入法治社会。
林晧然看着得意离开的妹妹，嘴角却是噙着一丝苦涩。
他并没有妹妹这般乐观，毕竟华夏一直以来都是人治社会。虽然早在春秋时期，华夏便已经有了自成体系的成文法典，但历朝历代的法律一直都用来治民，而非治权。
特别皇权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哪怕再如何不合“法”的旨意，一直都是圣旨大过一切。
现在想要华夏真正过渡到法治社会，不仅需要很大的决心，而且还需要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坚持，更要牢牢地限制住皇权。
当然，如果能够成功打造出一个健康的司法体系，同时物色到称职的人员，那么这个事情还是有很大机会取得成功。
次日上午，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文渊阁已经成为时下当之无愧的权力中心，几乎所有重大的决策都是在这里敲定。
在阁臣的常例会议上，林晧然看到时机已到，便将完善律法的想法跟陈以勤和张居正进行沟通。
“元辅大人，你只管吩咐如何做即可，我等定然会全力支持！”陈以勤深知改革不易，便是直接表态地道。
张居正认真地望向林晧然，亦是郑重地点头表明立场。
两个都是有爱国爱民之心的人，得知林晧然想要打造法治社会的企图后，自然能够领悟到这是真正的谋百世之策。
“好，那接下来我便会进行部署！若是有何不足之处，亦或过失之处，还请指正！”林晧然当即放下心来，亦是谦虚地表态道。
只要没有人借机挑战他的位置，那么推动法治的事情会变得容易很多，起码不会因此而造成党争。
尽管凭着他的地位和威望，加上他眼陈太后的关系，却是可以除掉任何对手，但他并不想将事情搞到那一步。
有了陈以勤和张居正的支持，那么他便不需要顾忌太多，便将劳工法和公司法的草拟工作交给了张居正。
日上三竿，京城的衙门早已经忙碌起来了。
由于内阁已经是所有京城衙门的管辖部门，致使每日都有很多官员前来汇报工作，故而文渊阁楼前总是不乏官员的身影。
在一个中书舍人的引领下，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官员走进了首辅值房。
“下官刑部侍郎海瑞拜见元辅大人！”海瑞经过这么多年亦是收敛了很多，对着林晧然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哪怕他再如何挑剔，亦是不得不承认林晧然已经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更是将大明王朝打造成一个富强的国家。
不论是身份和地位，还是个人的功绩，亦或者百姓的爱戴程度，他都没有资格在林晧然面前摆谱。
林晧然的脸上保持着温和之色，抬起手淡淡地道：“海侍郎，请坐！”
海瑞在结束应天巡抚的任期后，由于表现得十分的出色，加上得到地方百姓的拥戴，被林晧然破格调回京城出任刑部侍郎。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六部的事务明显增多，林晧然打破原有的编制，不再设左右侍郎，而是一律以侍郎授职。
现在到了六部侍郎这个位置，海瑞又已经年过六旬，无疑算是到了天花板。
如今的大明官场，容下一个举人出身的刑部侍郎已经是极限，却是不可能让海瑞出任六部尚书。终究而言，海瑞仅仅只是举人出身。
当然，真要打破这个天花板亦不全然没有希望，毕竟而今的林晧然可谓是只手遮天。
“谢元辅大人！”海瑞在座椅上坐下，旋即便按捺不住地询问道：“元辅大人，不知找下官过来，所为何事呢？”
林晧然知道跟海瑞这种人没必要弯弯绕绕，便是直接询问道：“海侍郎，你到刑部任职后，有没有觉得近些年的案子增加不少呢？”
“元辅大人，下官任职以来，确实是如此情况！虽然下官不清楚刑部十年前如何，但据衙署中的老书吏抱怨，案件的数量起码增加五倍以上！”海瑞不清楚林晧然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
其实这种事情不仅出现在刑部，像他早前所任职的松江府衙还好，但出任应天巡抚便感到案件明显增加。
原本倒没有太重视这个问题，毕竟有更多的工作反而合乎心意，在自己任期能帮着百姓多办几件，而不是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官。
只是林晧然主动提起这个异象，让他亦是不得不重视起来。只是进行沉思，一时间亦不晓得这是何原因，更是无法揣测到林晧然的心思。
林晧然对这个现象早已经看得透彻，便发表自己看法道：“大明这些年大力发展经济，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大型作坊，而携带巨款出行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案件增多本质是由经济活动所引起的！”
“元辅大人，你不是一直倡导发展才是硬道理吗？”海瑞听到林晧然将矛头指向经济活动，不由得诧异地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发展才是硬道理！而今不论是开海，还是要发展经济，这都是我们大明要坚定不移走下去的国策。虽然经济活动必定会加剧人口的流通和摩擦，但咱们却不能因噎废食，只是出了问题亦得着手解决！”
“元辅大人，不知该如何解决呢？”海瑞隐隐觉察到林晧然找自己过来的意图，当即认真地询问道。
虽然人跟人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妖孽般的首辅却是拥有着超乎常人的脑袋。
林晧然端起茶盏，却是微微一笑地道：“若想要根治这个问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就看海侍郎还有没有当年冒死上《治安疏》的决心了！”
“元辅大人，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下官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海瑞的眼睛清明，显得视死如归地道。
虽然到了京城任职，日子确实是安逸很多。但这种生活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亦是保持着那份为民做事的初心，故而仍旧敢于接下任何的挑战。
林晧然从海瑞的眼睛看到那份决心，便是开门见山地道：“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越来越多，不仅刑部忙得焦头烂额，一些地方衙门甚至要聘请三四个刑名师爷，所以我想要你牵头组建法院。在地方增设县级法院和府级法院，再上一级的法院则由按察使司改编，最后才是刑部的最高法院！”顿了顿，又是认真地说道：“法院的设立牵扯甚广，不仅会得罪一批人，而且选用的人员无法做到秉公办理亦会前功尽弃，你可敢挑下这个重担？”
有鉴于后世的司法体系，他而今亦是决定打造法院体系，从而一步步地落实法治，将法治精神通过法院来实现。
当然，法院亦是要分级别，一旦百姓不服县级法院的判决，那么他们便可以通过府级法院进行上诉。
“敢问元辅大人，这法院的人选从何处挑选，要求是何等功名才可胜任？”海瑞虽然知道林晧然是货真价实的改革者，但听到竟然如此大的手术，却是压着震惊地追问道。
林晧然用茶水润了润嗓子，这才认真地回答道：“法官体系归刑部之下，跟军检一般，仅为九品！本辅以为首选国子监的监生，亦可向天下士子招募，但必须对大明律法能融会贯通，第一批法官人选……全凭你选任！”
过高的功名成本，已经让官员到了不得不贪的地步。科举制度无疑有着很大的弊端，故而在法官的人选上，他不仅会避开拥有进士功名的人，甚至都不将举人功名考虑在内。
“元辅大人，若是如此的话，下官愿意接下这个重担！”海瑞得知自己拥有人事权且不受功名限制，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林晧然不由得暗松一口气，便是认真地询问道：“内阁已经拟定山东或山西作为试点，不知你要选哪一处？”
“山西！”海瑞若作思索，便是给出答案地道。
林晧然没想要海瑞会选山西，但还是痛快地点头道：“好，我会即刻发公文往山西，此事成败与否全看你的了！”
“元辅大人，如此重要之事，您为何要找下官呢？”海瑞跟林晧然虽是同乡，但关系远谈不上亲近，便是不解地道。
林晧然迎着海瑞的目光，便是坦诚地回答道：“天下能真正守住‘公正’两字的官员，怕是只有你海刚峰了吧！”
“承蒙元辅大人看重，下官此次定圆满完成！”海瑞没想到林晧然竟然如此高看自己，当即便感动地表态道。
林晧然看着海瑞离开，却是知道自己朝着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子，只希望海瑞能够为法治社会开一个好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海瑞还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关于朝廷要打造专职处理诉讼法院的消息很快便传在京城开来，当即引起整个官场和百姓的强烈关注。
若是法院增设，无疑标志着司法独立。在以往，所有的案件都交由地方衙门处理，让地方官员拥有很大的权力。
只是现如今，所有的案件都要移交给法院处理，无疑是大大削减了地方衙门的权力，致使知县的权力受损。
另一方面，则是法院崛起，由他们掌握着犯人的命运。
“此事交由地方官府不是挺好吗？为何还要增设法院？”
“确实如此，而今再添法院，此举不仅冗官，而且加大朝廷的开支！”
“论到能力和公正，自然要知县老爷更可靠，这增设法院又由谁主审呢？”
……
事情一经传出，很多人便是对法院的设立进行质疑，更是担心法院的公平性。
当然，这些声音主要出自于守旧派，而今很多人员对朝廷十分的信任，对法院的增设纵使不赞成，那亦不会贸然跳出来质疑。
很多有识之士则是意识到朝廷的真正用意，在感叹朝廷做事的雄心的同时，亦是不得不对那位有谋百世之才的相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说了，法官不需要进士的功名，甚至连举人功名都不需要！”
“呵呵……那你可知此次由谁挑选吗？那是半年都不吃一次肉的海青天！”
“若是没有真凭实学就不要去丢人现眼了，海青天此次定然是任贤用能！”
……
很多人得知法院有编制后，亦是当即动起了歪心思，只是打听到任命权握在海瑞手里，不少人当即打起了退堂鼓。
虽然有富家公子不甘心亲自前去海府想要谋取好职位，但看到堂堂刑部侍郎的房屋居舍冷清简陋，默默地抱着行贿之物离开了。
国子监却是另一番场景，由于这些年经济的迅猛发展，致使国子监的人数剧增。只是想要夺得功名，难度却是更胜以往。
现在得知法官人选要从他们国子监选取，很多监生为了争得法官的名额，当即挑灯夜读钻研起大明律。
海瑞面对着上千名的报考者，却是狠狠地进行了筛选，最后仅仅带走二十个名额，让国子监的众监生是大失所望。
在挑选到精于大明律的监生后，海瑞亲自带队前往山西，为着大明的法治进行试点工作。
只是事情还是遭到了阻力，在他刚刚到达太原驿站的时候，有人在他驿站房间的桌面上放了一条血鞭。
本以为这仅仅是吓唬，谁曾想海瑞刚刚向山西官员颁布这一项新政，结果海瑞本人被飞来的箭矢刺中了屁股。

第2398章 司法第一枪
山西，太原城。
虽然晋商遭到朝廷的清洗，但晋商从来都不仅仅是那帮卖国贼的晋商，有很多山西商人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得益于山西的煤炭资源进行开发，加上大明跟蒙古很多部落的贸易已经合法化，不少晋商更是参与到澳大利亚的铁矿开采中去，致使这些奉公守法的山西商人崛起。
不过他们跟原来的晋商有着极大的不同，若是谁敢向大明禁止的蒙古部落走私，那么他们必定会先于朝廷清理门户。
对于早前晋商群体的卖国行径，他们都是十分的唾弃，却是始终明确自己是华夏的一员，坚定地拥护着贤相林晧然的决策。
太原城没有因原先晋商团体被清洗而衰落，反而抓住经济腾飞的好时机，致使太原的经济得到腾飞。
正是如此，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太原城显得更加的繁华，街道拥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而太原百姓的收入同样得到提升。
“这是谁下的黑手，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依我看，定然是有人想掩盖罪行，所以才想着阻止朝廷在山西设立法院！”
“不用猜，肯定是那帮坏事做绝的宗人所为，这些年他们做了多少恶事，而今自然想要除掉海青天！”
……
随着海瑞遇刺的消息通过《山西日报》传开，城中的百姓议论纷纷，更是诞生了阴谋论，很多人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宗人群体。
尽管山西的经济得到腾飞，但庞大的宗人群体宛如是一座大山般压在山西身上，将很多山西百姓压得喘不过气。
山西的庞大的宗人群体源于朱元璋的三个儿子，在山西打造了三个藩王体系，号称“山西三大府”。
三大藩王分别是：就藩于太原府的朱元璋第三子晋王，就藩于大同府的朱元璋第十二子代王、就藩于潞洲的沈王。
可别小瞧山西从明太祖到本朝仅仅册封三个藩王，但经过这些多年的繁衍，宗人的数量早已经大爆炸。
嘉靖十三年，山西三大府的宗人人数已经达到近三千人，每年的宗藩禄米达到了九十五万石。到了隆庆初年，宗人的人数直接突破了一万人，禄米岁支更是猛增。
随着人口的迅猛扩张，原先的王城已经无法容纳这么多宗人，致使山西各地还出现了很多的“县王府”。
像晋王一系，出现了很多的县王，像宁化王、庆成王、交成王、阳曲王等旁支，而这些县王分散到山西各县设立县王府与民争利。
好在，有鉴于这三位藩王太能繁殖了，故而明朝一直没有在山西增加藩王，历朝的藩王多分封于他处。
像隆庆的父亲兴献王，便是册封到江西就藩，离京城足有万里之遥。毕竟一省所能容纳的王府有限，而年入几十万石的山西早已经超了负荷。
只是事情到了本朝还是出现了变数，三大藩王的局面还是被打破了。
李贵妃在面对败局后，亦是不得不接受现实。却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在给两个儿子谋夺藩王位的时候，却是向陈太后打起感情牌要将封地选在北方，离京城越近越好。
陈大后最终还是同意了李贵妃的请求，在敲定了王号后，便将朱翊钧的封地安排在山西的平阳府。
在朱翊钧年满十六之时，便已经到平阳府就藩，致使现在的山西再增加一位王爷，毅然很可能成为“山西第四府”。
现如今，宗人群体已经是山西最强大的势力，而增加了朱翊钧更是如虎添翼。
宗人群体对律法无疑有天然的抵抗性，而今四座王府皆坐落山西，他们确实有阻止法院体系的动机，更是刺杀海瑞的最大嫌疑团体。
“一切以司法为凭，你们先找出行刺本官的凶手！”海瑞没有听信城中这些猜测，而是命令手下追查此事道。
虽然遭到了行刺，但海瑞并没有退缩，而是有条不紊地部署着相关的工作。
海瑞遇刺反而让法院体系的建设少了很多阻力，地方官员不仅没有阻抗，反而更加卖力干活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另外，虽然海瑞仅仅是举人出身，但其海青天的名声早已经响彻大江南北，而今更是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不论他们如何看待海瑞这个举人官，但现在海瑞已经是堂堂的部堂高官，更是奉朝廷法令办差的钦差。
哪怕不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亦得保住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自然是要乖乖配合海瑞的法院建设工作。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海瑞一方面在养伤，另一方面则着手于法院的建设工作。
他并没有急忙于在整个山西地区全面设立法院，而是从按察使司着手，选用一个山西按察佥事出任法官，设立省一级最高法院。
按着他的原则，法官并不需要由进士官出任。一方面不想法官人员变动更快，另一方面则是不希望法官跟官场掺杂到一起。
只是现在算是特殊时期，而今却是可以从按察司选用一个中级官员暂时兼任，后期调职或续用则是待定。
在省一级法院成立后，接下来便是敲定府级、州级和县级法院。
除了设立名目和草拟法官人选外，更重要则是寻得一处合适的宅子，从而修建一所有特色的法院。
又经过整整一个月的筹备，位于太原城内的阳曲县法院正式揭牌，亦是第一家正式受理案件的法院。
在此期间，山西亦是引入了律师和检察官体系。
随着法院制度的引入，作为检方的人员由都察院下辖的检察机构出任，而为被告方辩护的状师亦是应运而生。
值得一提的是，状师资格要求童生以上的功名，由省提学统一考核，然后由布政司衙门记录在案，一旦有不良记录的状师则会吊销资格证。
此次引入了状师制度，既解决了很多书生的就业问题，又能让双方都能够有清晰表态的代理人，可谓是一举多得。
值得一提的是，跟着受约制的书吏不同，哪怕考取了状师的资格证，亦不会影响到他们参加科举。
正是如此，在各地修建法院的时候，山西很多士子已经通过了司法考试，顺利拿到了状师资格证。
百历八年八月，山西阳曲县法院迎来了第一案。
这个案子很是简单，并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一件很常见的民事纠纷案子。
中秋前，一个花甲老人田老实到城中的老字号“桂花斋”买月饼，店中作为百年老字号，生意很是兴隆。
只是在嘈杂间，买了五十个月饼的田老实跟店主突然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每个月饼售价四文钱，而五十个月饼，共两百文钱。田老实说两百文钱已经付给了店家，店家却说尚未收到月饼的钱，不让田老实离开。
双方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偏偏双方都是十分较真的人，便将这个事情闹到了官府。只是现在的官府已经不负责处理案件，却是让他们到曲阳法院去处理。
店家虽然不看重那二百文钱，但却不想让桂花斋背上一个讹顾客钱的坏名声，从而毁了祖辈经营百年的老字号。
正是如此，在店家的坚持之下，便是一纸状诉指向了田老实，却是要求法院严惩田老实这个买月饼不给钱之人。
海瑞原本想要担任法官，只是有鉴于法院公正性的原则，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若是他作为县级法官作出了判决，那么店家不服判决而上诉，府一级的法官自然不好改判。
最终阳曲县第一任法官落在一个名叫沈辉的广东士子身上，这个士子出身贫寒，初时入读于联合书院，而后以优质生员的身份入读国子监。
在这些年里，联合书院凭借着优良的教师资源和财力，为北京和南京国子监输送了成千上万的优秀人才，沈辉不过是极普通的一员。
由于联合书院设立大明律的科目，不仅沈辉对大明律了如指掌，实则联合书院出身的国子监监生都是其中的好手。
沈辉面对这个十分普通的民事案件，并没有因为仅仅涉及两百文钱而拒绝受审，却是十分痛快地接下了案子。
在案子被接下之时，便有状师便主动找上了店家毛遂自荐，而隶属于都察院的察方人员亦是活动起来。
阳曲法院离阳曲县衙同属一条街道，门前摆放着两头凶神恶煞的石狮，让整个衙门多了一股威严。
在开庭的当日，有数千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了阳曲法院，只是由于法院的地方有限，仅仅容纳一百多号人。
这一百多号人通过偌大的院子，眼前并不是公堂，而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让他们十分惊奇的是，却不需要他们顶着天空站着，屋里给他们都提供了长板凳。
沈辉身穿着具有特色的法官服装坐在堂上，随着敲下惊堂木，便是宣告了开庭。
双方面对这种有争执的事情，原本是各执一词，只是随着检方传召了证人，这才让事情有了转变。
“我那天就已经说了，田老实给了钱，但店家忙着其他事情没有即刻收下。那时确实很吵闹，田老实给了钱后傻站在那里，后面的刀疤脸将放在台上的钱向前推向店家，便是大摇大摆地走了，是那个刀疤男没给钱！”李红作为证人出庭，便将那日所看到的情况说出来道。
状师瞥了李红一眼，却是轻蔑地道：“且不说你一介女流说话不作数，谁知道你是不是跟田老实串通的！”
“我一介女流怎么了？冠巾伯还在孩童之时便平叛韦银豹，我们女流不比你们男人差，怎么我们女人说话不作数了！”李红那天原本就受了一点气，此时便是发作道。
沈辉看着状师还要攻击，当即敲下拍堂木道：“宋状师，在法院中，不可如此无视女子，还请慎言！”
状师当即便是称是，而后则是质疑李红跟田老实是串通。
检方给出两个人并非亲属关系，然后认真地说道：“法官大人，我方证人李红已经将那日的经过说得很清楚，田老实当时已经将钱放在台上，却是已经付了钱！”顿了顿，又是扭头望向店家道：“你说田老实没有付钱，那你可有人证，证明当时田老实没有掏钱放在台面上，而李红所言不实？”
“错了，错了，那天我确实是忙昏了头，应该是那个人讹了我！”店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回想着那天的一幕，便是懊恼地拍着额头道。
沈辉看到这里，便是对店家道：“如此说来，你已经承认是冤枉了田老实？”
“是，我……我要不要坐牢啊？”店家不理会状师的眼色，显得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围观的群众看到这里，亦是纷纷好奇地望向沈辉，却不知店家诬告田老实要受到什么样严厉的处罚。
沈辉将店家的害怕看在眼里，当即一拍惊堂木道：“既然店家已经承认是自己过错，那么本院判处店家退赔偿田老实误工费二百文钱，即刻执行！”
“啊？”店家听到这个判法，不由得愣住了。
咦？
田老实正为自己洗清自己的清白而高兴，但听到判法同样是愣住了。
堂下的吃瓜群众同样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判法，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沈辉原本想要离开，但还是对着在场的众人解释道：“本院欢迎大家前来状告，只是一旦查证是无理取闹，那么就要负责对方的误工费，甚至是聘请状师的费用！”
“我认赔！我认陪！”店家听到仅是如此轻的判法，当即忙不迭地拿出两百文钱交给田老实道。
田老实接过判罚给自己的两百文钱，整个人宛如是做梦一般，却是没有想到自己摊上官司竟然还有钱进账。
随着判决结束，沈辉便是离开，而围观百姓亦是纷纷散去。
“这事说不上是杏花斋讹人钱，难免会忙中出错！”
“要我说，还是那个人奸诈，竟然乘人不备用田老实的钱结账！”
“这种判法让人服气，先是寻得一个人证，这让案子便有了好章程！”
……
围观的百姓看到第一案的判法后，亦是纷纷发表看法地道。
桂花斋得知冤枉了好人，亦是再度真诚地向陈老实道歉。虽然他是过错方，只是现在事情弄清楚，那么对他们杏花斋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名誉损害。
很快地，拥有广大神通的太原百姓将那个奸诈的人找了出来，正是太原城中有名的地痞流氓赵凯。
至此，山西第一案圆满落幕，而华夏亦是打响了司法建设的第一枪。

第2399章 治民不治权
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阳曲县每日都受理着大量的案件，其中绝大多数都属于民事案件。
百姓看着沈辉做出的种种判法，亦是慢慢地意识到法院不是通过屈打成招来审案，而是十分讲究律法和证据。
像早前阳曲县衙门抓来一个小偷，只是由于捕快没有提供人证和所窃之物，沈辉当庭就将那个小偷给放了。
虽然这种做法似乎不太妥，但亦是体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法治精神，对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百姓显得更加友善。
正是如此，很多民众都热衷于到法院进行旁听，同时亦是开始学习起大明律法，而越来越多的书生决定考取状师资格证。
九月初，山西的法治建设显得有条不紊地推进。
海瑞在总结了阳曲县法院的经验后，接着在整个太原府推进县级法院的成立，而后决定亲自带队前往平阳府。
有了太原府的成功，他显得更加有信心。结合着太原府的经验，便可以将法院体系在整个山西地区推广，进而再将法院体系推向全国各地。
对于法治社会，他比任何人都要向往，亦是真切感受到法院体系是一项功在千秋的善政，其作用不亚于刁民册和摊丁入亩等国策。
不得不承认，华夏能够出现林晧然这个天纵之才，不仅是当代百姓之幸，而且亦是后代百姓的幸事。
只是任何事情都不会一蹴而就，法治建设注定要遭到阻力，甚至是要终止。在海瑞带着一众人前往平阳府后，一些问题便是暴露了出来。
沈辉起初还没有察觉到异样，仍旧像以往那般受理着百姓或察院递交上来的案件，只是慢慢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往法院传召被告人的时候，县衙总是会火速将人带到法庭，但现在出现了拖沓的情况，时常能拖上大半个时辰。
特别是员外刘半山在青溪村的纵火伤人案，他们法院通知阳曲县衙将刘员外抓来公审，结果县衙那边迟迟没有反应。
原以为刘员外已经得知事情败露而外逃或藏了起来，结果阳曲县衙压根没有派人缉拿，而刘员外更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酒楼等公开场所。
沈辉知道司法工作离不开县衙的配合，当即便抽时间前往县衙向阳曲知县进行沟通，结果知县压根不见他。
到了这一刻，他意识到大明的法治建设是任重而道远。
早前之所以能够顺风顺水，那是因为海侍郎坐镇在这里，而今海侍郎离开，这帮官场中人便原形毕露了。
虽然这个事情可以告诉海侍郎，通过海瑞向县衙施压。只是他心里却是十分清楚，这是以后无法避免的问题，而海侍郎亦不可能永远留在山西。
正是如此，他并不能向海侍郎求助，而是要通过沟通来解决这个难题。
还不等沈辉有所行动，太原府通判李智铭和曲阳县丞楚云烨主动邀请他到月中楼喝酒，倒是让他能够借机探明情况。
月中楼，这是太原城颇为有名的一间酒楼，这里的消费并不低。
时下的官场已经没有明初倡导吃苦耐劳的风气，若不是这些年朝廷治理得力，很多地方官员仍旧过着奢靡的生活。
沈辉看到满桌的佳肴，当即便判断出这两个官员已然不是什么好鸟。
“沈庭长，听说你是广东高州人士？”太原府通判李智铭主动给沈辉倒了一杯酒，显得热情地询问道。
沈辉对此并没有避讳，便是郑重地点头道：“不错！下官是高州府电白县人士！”
“失敬失敬，你跟林相爷既是同乡，可是亲故？”曲阳县丞楚云烨当即接话，却是进行旁敲侧击道。
沈辉先是向两位大人敬了酒，而后苦涩地说道：“林相爷是石城人士，我家在电白县，又是贫苦人家出身，岂敢跟林相爷攀亲带故！”
实质亦是如此，他的家境很是一般，别说跟林晧然扯上关系，哪怕连林晧然的面都未曾有幸一见。
反倒幸得林晧然打造的联合商团设立联合书院，让他得以进行学业，更是依靠着联合商团的援助才能前来国子监就读。
若是非要说林晧然跟他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么林晧然算是人生的明灯，亦是他能够有今日地位的大恩人。
“呵呵……原来如此！”太原府通判李智铭得知沈辉跟林晧然没有关系，热情不由得消退大半地道。
曲阳县丞楚云烨亦是有所失望，却是认真地询问道：“沈庭长，不知你是何功名呢？”
“说来惭愧！虽然通过高州府的院试，但在广东乡试连续两次都落榜，而后赴京城就读国子监，但还未尝参加顺天乡试，所以还只是生员！”沈辉并没有隐瞒，便是十分坦诚地相告道。
随着广东经济腾飞，特别联合商团下设的联合书院几乎是免费教学，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得到了教育，致使每年参加科举的人数暴增。
亦不全然是他才学不够，而是广东的乡试竞争激烈程度不弱于东南地区，偏偏他还靠了那么一点运气，两次都落得副榜。
当然，乡试的事情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他打算全身心投入于法司建设中，却不打算再参加科举了。
“生员？”
太原府通判李智铭和曲阳县丞楚云烨不由得一愣，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古怪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男子。
他们都是经过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才拿到了仕途的入门砖。
只是眼前这个青年男子仅仅是生员的功名，便能够以九品官的身份进入仕途，更是执掌着阳曲县的司法。
尽管庭长仅是九品，但庭长直属于刑部系统，而其官俸更是能够达到三品官员的水准，这可谓是真正的肥差。
只是谁能想到，如此的肥差竟然落到这么一个生员的头上，致使他们甚至生起了几分愤怒，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你若跟林相爷没有沾亲带故，为何能够……”曲阳县丞楚云烨心里充满着不忿和妒忌，但还是不解地询问道。
沈辉知道他的意思，便是认真地反问道：“楚县丞，你认为海部堂是一个会开后门之人吗？”
咦？
太原府通判李智铭和曲阳县丞楚云烨不由得一愣，旋即便很确定地摇头，却是相信海瑞不会给人开方便之门。
沈辉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瞒大人，下官从小喜欢研究大明律，所以才得海部堂任命，仅此而已！”
太原府通判李智铭和曲阳县丞楚云烨听着沈辉如此解释，便是排除沈辉走后门的可能性，却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一个生员竟然能够坐上曲阳县法院法官的职位，若不是走后门的话，那就是这个人是真的撞大运了。
不过亦是反映出另一个情况，沈辉仅仅只是一个生员功名，本身又没有靠山，毅然是官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三人喝了一会酒，李智铭和楚云烨交换了一个眼色。
楚云烨从袖中取出一叠百两的银钞，然后微笑地递给沈辉道：“沈庭长，这是小小敬意，还请笑纳！”
曲阳县丞楚云烨看到通判李智铭没有按计划给一千两，而是仅仅给了五百两，敢情认为沈辉只值五百两的价了。
“楚县丞，无功不受禄，请将银钞收回吧！”沈辉意识到这位通判大人是要行贿于他，当即便直接拒绝道。
曲阳县丞楚云烨看到沈辉如此干脆地拒绝，当即便进行解释道：“沈庭长，这是通判大人的一份心愿，而且通判大人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呢！”
“却不知何事？”沈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显得不动声色地道。
曲阳县丞楚云烨扭头望了一眼通判李智铭，保持微笑地说道：“沈庭长，刘半山的案子还请网开一面，刘半山可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沈辉的眉头蹙起，却是不解地疑惑道。
曲阳县丞楚云烨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伸手指着旁边的李智铭解释道：“你是有所不知！昨天婚期都已经定下来了，刘半山马上便是通判大人的岳父！”
“沈庭长，到时本官会给你送上请帖，还请过来喝了一杯本官的喜酒！”李智铭想到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当即便是得意地道。
“通判大人，请帖便不必了！刘半山的案子性质恶劣，而今证据充足，只待将他缉来便可判处！”沈辉并不打算跟这帮人同流合污，便是表明立场地道。
李智铭的脸色骤然一变，便是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沈辉，你是要敬酒不喝喝罚酒吗？”
自从年初得知在老家服侍双亲的妻子过世后，他便是在太原城物色一个良家女子，故而早已经看上刘半山的女儿。
只是奈何刘半山算是有头有脸的富户，并不同意将女儿嫁给自己。在发生纵火伤人之事后，刘半山才松了口，同意将女儿嫁给自己。
亦是如此，他今晚才如此卖力想要替刘半山擦屁股，谁曾想沈辉竟然如此不上道。
“依法治国是朝廷定下的方针，而今主持曲阳县司法公正是受海部堂所托，下官不敢做玩忽职守之事！多谢款待，告辞！”沈辉迎着李智铭威胁的目光，亦是十分坦然地站起来道。
虽然五百两很是诱人，只是他有着自己的追求，更是知道一旦收下这五百两都未必能够花得出去，而今只有洁身自好才是最好的出路。
说着，他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同流合污的曲阳县丞楚云烨，知道无法依靠曲阳县衙抓人，便是转身直接离开。
不得不说，大明的律法一直都是“治民不治权”，一旦案子涉及到权贵身上，往往都很难顺利执行。
曲阳县丞楚云烨对着沈辉的背影吐了一口浓痰，却是冷冷地说道：“不识抬举！那你就好好等着我们县衙帮你缉拿刘半山吧！”
“此子不懂官场，等碰了几次壁，就知道什么事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当年的刘瑾派大理少卿周东到地方清算军田，人家就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结果周东给人方便，而他亦是大大地捞了一笔，这才是为官之道！”李智铭倒没有过于担忧，却是冷冷地说教道。
尽管没能收买到沈辉，但曲阳法院想要开庭审理，那就需要曲阳县衙帮忙抓人。只是曲阳县衙都是他的人，沈辉根本就是自讨无趣。
曲阳县丞楚云烨一心想要抱上李智铭，当即连忙称是，同时打下保票曲阳县衙不会替沈辉抓人，让他放一万个心。
次日上午，阳曲县衙仍旧没能将刘半山抓来受审。
沈辉决定不再等阳曲县衙出手抓人，待到吃过午饭后，当即叫齐阳曲法院二十多个办事人员前去亲自缉拿刘半山到法庭受审。
刘府离法院只隔着一条街，而他们的行动似乎被刘半山提前知晓，在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大门紧闭。
沈辉先是命令手下叫门，只是良久都没有回应，便亲自上前叩门。
汪！
正是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几条黑色的恶犬从里面恶狠狠地扑了出来。
沈辉被吓了一跳，好在这几条恶犬扑向其他人。但这还没有完，里面跟着走出一帮护院，手里抡着棍棒朝着他们砸过来。
“打，给本员外狠狠地打，法院就是个屁！”刘半山跟着亦是走了出来，显得趾高气昂地命令道。
砰！
沈辉没有想刘半山如此的无法无天，却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重击，当即便头破血流，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沈庭长，你没事吧！”一个办事人员眼看着沈辉就要倒下，急忙上前扶着沈辉担忧地询问道。
尽管他们来了二十多号人，但都是文职居多，而刘半山的十几个护院都是身强体壮之人，压根不是人家的对手。
众人看到沈辉受伤昏倒，加上已经无法完成缉拿刘半山的任务，当即便七手八脚地将沈辉送往医馆。
围观的群众看到这个情况，却是无奈地叹息一声。本以为新成立的法庭能够替百姓申张正义，结果还是治民不治权。

第2400章 治官
太原府通判李智铭亦是闻讯而来，站在巷子口远远看着刘府门前的一幕，特别看到沈辉狼狈地被抬走，心里显得无比的舒畅。
大家原本对法院抢夺司法之权就已经感到不满，若不是海瑞亲自前来坐镇，谁愿意将司法权交出来。
偏偏这个法院的庭长连举人功名都不是，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员，这事更是引发他们官员的抵触情绪。
而今，他只是稍微一使劲，事情便轻而易举地达成。
纵使沈辉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但整个山西官场都阻止法院体系建设，任沈辉再挣扎亦动了他未来岳父半根寒毛。
至于带着一帮虾兵蟹将上门抓人，勇气固然很可贺，但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像现在事情闹这么大，县衙压根不会派人过来，事后更不会追究。
蔚蓝的天空中，飘荡着几片洁白如雪的云朵，显得奇形怪状。
正是中午时分，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不过一个九品芝麻小官，竟敢带人上门来抓本员外，当真不知死活！”刘半山看着被抬走的沈辉，显得十分嚣张地骂道。
“太过无法无天了！”
“小人得志，可怜那个申张正义的法官了！”
“大家散了吧！这世道就是如此，官商勾结！”
……
围观的群众看到此情此景，特别看着刘半山那张嚣张的嘴脸，亦是无奈地叹息一声，而后便是纷纷散去。
这个世道终究还是没有改变太多，他们仍旧是弱势群体，官场还是乌烟瘴气。哪怕真受了委屈，亦是只能往肚里咽下去。
一时之间，天空仿佛都没有早前那般敞亮了。
只是大家并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一间酒楼上，几个身穿锦衣卫服饰的青年男子正站在窗户前看着这一切。
“老大，着实让人生气，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出手？”秦龙看着刘宅前所发生的一切，显得十分愤怒地询问道。
李虎虽然同样感到十分生气，但还是保持冷静地道：“不急！现在真正的大鱼还没有出来呢！”
“老大，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呢？”秦龙知道确实不能过于冲动，便是认真地询问道。
李虎看到站在巷子口的太原府通判李智铭钻进官轿，眼神变得阴沉地道：“自然是要继续紧盯他们了！”
夜幕降临，太原城的灯火亮起。
尽管官场仍旧乌烟瘴气，但得益于朝廷大力发展经济的举措，致使太原城的夜市显得越来越热闹，而夜生活更是丰富多彩。
彩凤楼是太原城数一数二的青楼，今晚同样是宾客云集，各个房间不断传出了阵阵银铃般的欢声笑语。
刘半山宛如是凯旋而归的大将军般，不仅花费重金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而且请来姑娘招待着前来的官员，连同彩凤楼的头牌十三红都在此作陪。
虽然前来赴宴的人都没有穿官服，但已然都是官场中人。除了太原府通判李智铭外，亦是请来了曲阳知县凌锋和曲阳县丞楚云烨，更是请来了太原知府陈三畴。
到了酒桌，又有美人相伴，众人可谓是喝得不亦乐乎。
刘半山这些年靠着煤炭赚了不少钱，加上后续还得依靠这些官员的庇护，亦是十分豪迈地给在座的官员送上银两。
陈三畴亦是假意推辞一下，然后便将银票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刘半山看到其他官员都收了银票，这才愤愤地说道：“那块地方原本就不属于外乡人的，我刘半山既然已经买下，那么他们就该搬走，诸位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半山近些年借着煤矿赚了不少钱，之所以跟青溪村发生矛盾，正是看上了青溪一带的煤矿资源。
青溪村是二十年前从河南逃荒而来的外乡人所建，起初只有一户人家定居在那里，后来聚集十几户人家便成了一条村子。
刘半山在征得那一带本乡人的同意后，便以已经买下此处为由将青溪村的村民撵走，最后爆发冲突便决定烧村，谁知道却是烧伤了人。
“自然是这个理，那块地本来就是他们占来的！”
“之所以伤人，不过是那帮刁民懒着不肯走的权宜之策！”
“若是此事由本官公断，定然要将青溪那帮刁民打上五十大板！”
……
自古都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曲阳知县凌锋等官员面对着刘半山的询问，亦是纷纷进行表态地道。
刘半山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当即举起酒杯对着曲阳知县道：“凌知县，你是深明大义的好官，我刘某人敬你一杯！”
此次之所以能够平安度过，亦是幸得曲阳县衙对他网开一面。不然曲阳县衙真派衙差过来，凭借着官府的威势，恐怕还真要被逮去法院受判。
虽然他是占着理，但那次终究是烧伤了村民，手下还打伤了好几个人，这个事情亦算是可大可小。
现在花费这么多银两打通了关系，亦算是了却一件心事。只是现在得到大家的表态，纵使沈辉那个愣头青还继续纠缠，亦压根不需要搭理。
“岳父大人，你应当敬知府大人一杯！若不是知府大人深明大义，恐怕你真得要到法庭受审，麻烦怕是不小啊！”李智铭一直关注着陈三畴，当即便是提醒道。
刘半山自然不敢忽略陈三畴，当即便是敬酒道：“知府大人，小人敬你一杯，祝你前途似锦、步步高升！”
“呵呵……承你贵言！”陈三畴保持着堂堂知府大人的矜持，仅是浅尝一小口就将酒杯放了下来。
此事原本不想掺和，但却是涉及到司法权之争，所以才会选择偏帮刘半山，更是借此改变朝廷的决策。
尽管朝廷给予法院司法权，只是法院不过是一个纸糊的机构。只要他们县衙不配合，而他们府衙亦做壁上观，哪怕证据确凿亦无济于事。
现如今，他之所以对刘半山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接受刘半山的贿赂，主要还是想要通过这个举措阻止法院体系的建设。
虽然一直以来，他很佩服林晧然的大力发展经济的方针和举措，只是这一次却觉得林晧然做得太过了。
他们寒窗苦读为了什么，不正是要出人头地、高人一等吗？
不管如何爱民，民终究是民，官才是高人一等的官。若是事事讲究法律，让那帮百姓拥有如此大的权力，他们官员岂不是跟百姓一般无二了？
“知府大人，小女子亦敬您一杯！”十三红是一个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女子，当即便是配合着刘三山向陈知府敬酒道。
陈三畴最大的命门正是好色，此时手早已经不老实摸向十三红的臂部，同时伸长嘴巴索要道：“你喂我！”
十三红看着陈三畴一脸猪相，心里不由得生起一阵腻味，但还是忍着恶心给陈三畴喂酒。
正当酒杯刚刚送达陈三畴嘴边的时候，房间突然被打开，一帮持刀之人从外面直接闯了进来。
咣……
十三红看到闯进来的人，酒杯当即脱落，而后应声而碎。
陈三畴正要享受美人喂酒，却不想如此好的氛围被人搅乱，当即便是黑下脸来，显得愤怒地望向房门的方向。
“锦衣卫？”看到走进来的人身穿斗鱼服，曲阳知县凌锋显得十分惊讶地脱口而出地道。
咦？
刘三山原以为锦衣卫已经彻底销声匿迹，却是不想今晚会突然出现，更是闯到了他们的包房中来。
只是他心里倒不害怕，毕竟锦衣卫历来都是处理朝廷大案子，而他所犯的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却是不可能惊动得了锦衣卫。
“这位锦衣卫大人，你突然闯到此处，却不知是何用意呢？”李智铭的心里生起不快，便是冷冷地质问道。
自百历朝以来，锦衣卫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甚至早前还传出各地的锦衣卫衙门已经被裁撤的消息。
李虎环视在场的官员，而后亮出令牌道：“李通判，你错了，我们已经不再是锦衣卫，且朝廷已经将山西锦衣卫已经裁撤！现在我们是新成立的廉政署成员，我是山西分部的主任李虎！”
由于种种原因，特别现在天下太平，锦衣卫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甚至各地已经陆续进行裁撤。
只是朝廷并没有彻底将他们打入冷宫，而是将他们召回京城，然后经过种种的学习和考核，最终将他们编入刚刚成立的廉政署。
跟着锦衣卫不同，廉政署虽然同样是针对官员，但不会再施行严刑逼公那一套，而是一个活在阳光下的监察百官的机构。
他们对违法的官员有诉讼的权力，只要他们的证据足够充分，那么在法庭便可以判决，而后交由朝廷裁决。
“廉政署？这是什么鬼？”太原知府刘畴听到这古怪的称号，不由得面面相觑地道。
廉政署的成员已经将这里围住，看着曲阳县丞楚云烨想要逃跑，秦龙当即便将刀架在脖子上威胁道：“在我们廉政署执法期间，咱们廉政署在第一次警告仍不听令而逃者，有权当场击杀！”
“这位锦衣卫大人，我……我不是没跑吗？”楚云烨被吓得浑身哆嗦，却是用两只手指夹着刀刃并小心移开道。
秦龙看着对方是乖乖配合，这才将绣春刀收了起来，然后冷漠地扫视着在场的官员。
“廉政署，本府为何从来没有听过朝廷增设这个机构？”陈三畴终究是官场的老人，显得十分淡定地询问道。
李虎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戏谑地回答道：“你的级别不够！廉政署隶属于中央，此次朝廷只将此事下发到布政使司，若不信你可让人到布政司使求证！”
“口说无凭！”陈三畴虽然知道李虎不可能假冒，但还是故意质疑道。
李虎知道陈三畴打什么主意，当即便是亮出令牌道：“这是朝廷给我们廉政署特制的令牌！待到明日，事情一经传开，布政司使自然会公示！只是你怕是看不着了，现在跟着我们先到牢里呆着吧！”
“你要抓我？”陈三畴的眼睛瞪起，显得不可思议地道。
李虎看到在场的官员都是如此表情，便是冷哼一声道：“朝廷日常早已经给天下官员发行了《官员行为准则》，莫非你们没看过不成？”
“我们何罪之有？”李智铭压根没认真瞧，却是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李虎看到几张还压在桌上的银票，嘴角微微上扬地道：“凡是涉嫌包庇嫌疑犯或收受贿赂者，一律免职处理！”
这些日子之所以秘密行事，甚至今天中午都没有出手，正是知道有官员包庇刘半山，这才让刘半山如此的无法无天。
现在已经是人赃并获，自然不会再留情面，而是要借着此案打响廉政署的第一枪，让天下官员少做出格之事。
“你们敢！”太原知府陈三畴看到李虎要摘自己的乌纱帽，当即愤怒地道。
李虎不再跟他们客气，便是大手一挥地道：“带走！”
锦衣卫可不是法院那么乌合之众，每个人不仅身强力壮，而且腰间都配有绣春刀。看到有官员想要反抗，当即便是亮出了兵器。
哪怕陈三畴等官员再如何不甘，面对着李虎等人手上的绣春刀，亦是只能乖乖被押走。
在他们被押着离开的时候，青楼的很多宾客看到这一幕，纷纷惊掉了下巴。
“大新闻！大新闻！知府大人被锦衣卫抓了！”
“错了，锦衣卫已经被朝廷撤了，现在改名叫廉政署！”
“因为包庇罪犯刘半山和收受贿赂，太原知府被廉政署的人抓了！”
……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搞得人尽皆知，众人议论纷纷起来，很多百姓对此是拍掌叫好。
本以为朝廷打造法院体系要夭折，却不想朝廷竟然早已经安排着后招，竟然已经秘密成立了针对官员的廉政署。
朝廷亦是没有选错廉政署的负责人，竟然借助刘半山的案子一网打尽，将太原知府陈三畴等蛆虫都揪了出来。

第2401章 民心所向
次日，开庭审案。
刘半山身穿特制的条纹囚服，整个人面容憔悴，已经没有了昨日的嚣张。在如狼似虎的廉政署执法人员的押送下，显得乖乖地来到法庭的囚室，接受阳曲法院的判决。
虽然刘半山昨晚说得理直气壮，但烧村伤人是一个根本无法掩盖的罪状，且他的动机其实并不充足。
毕竟除了耕田外，山林土地其实一直属于国家财产或村集体财产，而不可能属于某个人的私有财产。
沈辉带伤出庭主审案件，当堂进行判决道：“青溪村虽是外乡人流落至青溪一带结庐成村，但至今已有二十年有余，且青溪村民一直依法向官府纳税，故乃我大明迁居于此的合法子民！恶徒刘半山仅以邻村赵四口头相约，便要强占青溪村舍，更是烧屋伤人。今证据确凿，本院判刘半山赔诸大山等人共计一百两，徒期四年！”
“我不服！这根本不合理，你分明是故意针对于我，报我昨日放狗咬你之仇！”刘半山听到要被关上四年，当即便是愤怒地咆哮道。
沈辉面对刘关山的咆哮，显得十分淡定地道：“你不服可以向太原法院上诉！若是你再敢咆哮法庭，本法官便可以依新律，判两罪并罚，将你延长刑期！”
刘半山原本还想要叫嚣，只是听到延长刑期的威胁，便是将吐到嘴边的恶言恶语生生地咽了下来。
尽管他一直认为没有什么事是银两解决不了的，但看着刘辉如此强硬的态度，加上朝廷推行法治的那份决心，亦是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命运。
其实他此次花费这么多银两想要平息这场风波，正是他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错，而今叫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但想到自己要被关上四年之久，心里不由得一阵滴血，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做出那种无法无天的事情。
只是这又怨得了谁，明知道现在是一心为民的林相爷当政，却还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简直就是咎由自取。
“果真是邪不胜正啊！”
“要我说，还是这个新成立的廉政署厉害！”
“我倒不这么认为，一切都还得归功于朝廷的那位！”
……
旁听的一百多名群众看到刘半山伏法，且连刘半山这种恶人都有上诉的权力，致使大家越来越感受到司法的公正。
当然，大家都明白司法公正的基础并不在于曲阳法院，亦不是刚成立的廉政署，而是朝廷的那一位。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晓这一切是谁的功劳，亦是清楚地知道大明如此的局面是谁一手创造的。
“山西之幸啊！”
晋商新任会长刘百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亦是由衷地欣慰道。
本来他还担心林晧然仍旧不信任他们山西，以为山西是出叛国贼的地方，所以才将山西作为法院体系的试点地区。
只是现在看来，自己已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相爷哪里是不信任他们山西，分明就是恩泽于山西，给予山西百姓最好的司法体系。
原以为这便圆满结束，但第二天却是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由廉政署发起诉讼，将一纸罪状提交到阳曲县法院，正是状告太原知府陈三畴等官员收受贿赂包庇刘半山，阳曲县衙等官员不作为等。
虽然事前很多人已经有了猜测，但看到廉政署如此做法，直接指矛头指向官员群体，还是让大家感到不可思议。
“我没有听错吧？提审太原知府？”
“这怎么可能？法院连这都能判？”
“有什么不可能的，亦不瞧瞧现在是谁在当政！”
……
随着公审太原府通判李智铭的消息传出，整个太原城像是炸开了锅，从古至今都是审民，哪里会审官的。
只是事实便是如此，太原知府陈三畴等官员被押到法庭，曲阳法院当天下午开庭审理此案，同样允许一百多名百姓旁听。
刘半山几经权衡后，最终在免除行贿罪责的诱惑下，选择出庭指证太原知府陈三畴等人接受他钱财的事实。
除此之外，他亦是指矛头指向了太原府通判李智铭，李智铭以助他脱困为条件而意图迎娶他女儿。
李虎拿出那晚抓捕太原知府刘三畴等人所缴获的银票，同时还有彩凤楼人员所提供的证词，便是坐实这帮官员跟刘半山同桌共饮且收受贿赂的事实。
太原知府陈三畴等官员看到刘半山出庭指证，且当晚收受贿赂是廉政署人赃并获，亦是无法进行狡辩，便是默默地点头承认了此事。
到了这一刻，他们同样感到了后悔，既为自己的贪婪感到羞愧，亦是痛恨自己低估林晧然推动法治设的决心。
若是他们拿到朝廷所颁发的《大明官员行为准则》之时，能够认真地对待上面的条文，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面对这个铁证如山的包庇和贪墨案，沈辉当庭做出判决道：“太原知府陈三畴等官员收受贿赂包庇刘半山证据确凿，太原府通判李智铭以权谋私，今着令退还赃款充入国库，一干人等暂时收监，静待朝廷最终裁决！”
“真……真的判了！”
“堂堂的太原知府只是因为受贿，便要革去官职？”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才是真正的贤相，这才是真正的盛世！”
……
看到曲阳法院的判决，虽然还要移交朝廷裁决，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堂堂的一府之尊竟然如此轻易便倒台了。
不过看到这个判决，想到朝廷那位定海神针，大家亦是纷纷称赞这个判决，隐隐间看到了真正的盛世。
尽管大明的经济变得越来越好，百姓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还有了富余的财产，但始终无法摆脱被欺压的事实。
哪怕像刘半山这种有钱人，亦是不得不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从而借助太原府通判李智铭的人脉来摆脱罪责。
刘半山都尚且如此，普通百姓便可想而知。
尽管现在百姓的生活水准早已经超越以往任何一个盛世的经济标准，但离真正的盛世其实还是差点距离，毕竟广大群体仍旧是被权力所欺压的对象。
只是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地填补。
法院体系的建设给普通百姓捍卫自己权利的途径，而廉政署的设立一举打破了官员权力不受控的局面，进而创造一个廉洁的政治生态。
正是如此，百姓的生命变得更有保障，大明的衙门变得更加廉洁，而而整个华夏将会呈现更强的凝聚力，这才算是真正的盛世。
十天后，朝廷正式下达旨意，将太原知府陈三畴等官员一律革职。
至此，由刘半山所引发的案件圆满结束。《陈三畴等官员腐败案》注定要载入史册，既是廉政署反腐第一案，亦是大明法政建设的一项成果。
这个案子经《山西日报》的报道，而后各地媒体争相报道，让到这个事情很快就在整个大明传了开来。
“真的革职了啊！”
“如此朝廷怎能不爱呢！”
“真希望林相爷能长命百岁，永远执政大明！”
……
看到堂堂太原知府陈三畴等官员因为收受贿赂和包庇被革职，不仅整个山西感到了难以置信，而且整个大明朝都十分的震惊，更是看到了林晧然推动法治建设的决心。
虽然历朝历代都打击贪污腐败案件，但那种往往都是基于政治争斗为目的，哪像现在设立专门的部门对付腐化的官员。
而今由林相爷所掌控的朝廷显得雷厉风行，不仅做了他们所希望做的事情，而且做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此善政，当推行全国！”
“确实如此，不用继续试点，即刻推行全国！”
“若是谁敢阻止此等善政，必定是我华夏的罪人！”
“林相爷为我们做到如此地步，我等当誓死相随，不然让恶毒之人伤林相爷分毫！”
……
这个事情很快在整个大明迅速发酵，东南等地的民众了解到司法体系后，却是强烈呼吁这一套尽快在全国推广开来。
尽管这个事情难免会遇上阻力，但很多有识之士都意识到林晧然是真正的谋百世之策，故而更加坚定地站在林晧然的阵营中。
若说当世谁是神圣不可侵犯者，恐怕只有林晧然一人了。以林晧然现在的声望，凡是有人胆敢说林晧然一个不是，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亦是得益于林晧然而今所具备的声望，尽管法司体系严重侵害着统治阶层的权力，但只要林晧然坚定推行，便无人民敢于阻挡。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整个官场变得是人心惶惶。
尽管这么多年以来，朝廷一直推动着吏治，但终究缺少监管，特别一些偏远地区一直遗传着土皇帝的传统作派。
现在朝廷一改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做风，而是准备在全国打造一套完善的司法体系，设立监察官员的权力机构，从而大大地限制了地方官员的权力。
正是如此，很多官员心知他们的好日子即将不保，更有人担心自己所做的龌龊事被抖出来，便是递交了辞呈。
据不完全统计，在《陈三畴等官员腐败案》传出后，全国有二十多名地方官员上疏请辞。
林晧然终究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人，在《陈三畴等官员腐败案》迅速发酵的同时，亦是签发了《官员薪酬新规》，给一至九品的官员不同幅度涨薪。
得益于大明财政收入迅猛增长，特别美洲大陆的金银源源不断运回京城，而今大明朝廷财政年年都出现富余。
其实自百历登基以来，林晧然已经几次给大明官员涨薪，而且每一次的涨幅都不小。
虽然他不认为高薪能养廉，但却知道吃不饱肚子的官员必贪，海瑞那种当官却半年不吃肉的官员只能是孤例。
正是如此，在推动司法体系建设的同时，他亦是抛有有利于百官的涨薪法令，算是打一棍赏个甜枣。
各地官员亦是明白林晧然的那份为民之心，虽然很多官员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至于广大群体都知道林晧然是在安排底下的官员，且朝廷的收入并非是盘剥大明百姓所得，自然不会有谁指责林晧然的涨薪之举。
在外界都在呼吁将司法体系推向全国的时候，山西的司法建设仍旧有条不紊地推进。
法治的阻力无疑是千百年以来的人治，一直都是“王权不下县”，但现在法院却是大小事情都要插手，故而难免会遭到阻力。
沈辉从刘三山的反抗中，亦是看到了法院本身所蕴含的弊病，在向海瑞讲明了情况的时候，亦是提出打造司法警察的构想。
海瑞将这个想法上报朝廷，朝廷很快便是同意了这个方案，同时户部给曲阳法院拨了一笔专项款。
沈辉有了朝廷的拨款，当即便以曲阳法院的名义对外招聘司法警察，直接给予月薪三两的高工资。
面对着如此的诱惑，加上这是在衙门中办差，大量的百姓当即蜂拥而至，都想要端上这个铁饭碗。
沈辉没有接受那些关系户，而是选择那些有胆色且尽责的人，甚至还选择几个前来应聘的蒙古人。
虽然选用蒙古人遭到了质疑，只是蒙古人员不会跟当地人有过深的瓜葛，更重要是有利于贯彻汉蒙融合的进程，故而他坚持了这项任命。
那些被录取的蒙古人犹如是被天下掉下馅饼砸中一般，当即便是表态道：“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忠诚于你！”
“错了，你们要忠于你的职业！只要你们能够尽守职守替法院办差，我保证会善待你们，而你们亦是我们大明的一份子！”沈辉深得林晧然融合的意图，亦是认真地表态道。
法院很快配备足够的司法警察，甚至还向朝廷申请了几条燧发枪，从而大大地增强了法院的执法能力，亦是有效地维护了法院的权威。
在随后几个涉及到官绅的案子，其中一个甚至是晋王府的重要成员，却是再也没有出现公然抵抗司法的情况。
有鉴于现在司法体系受到全国人们的关注，加上法院增加了司法警察，很多原本无法无天的恶人亦是乖乖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轻意做出犯罪之事。
一时间，太原城成为大明犯罪率最低的城市，而整个山西亦是开始重视大明律法和新法，都在约束着自身的行为规范。
至此，大明的司法建设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为推广全国打下了坚定的基础，但想要打造法治社会无疑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第2402章 百历十年第一弹
眨眼间，已经到了百历九年底。
海上贸易如火如荼地进行，由于越来越的大明商人拥抱这个海上时代，致使大量的海上金银涌入大明。
虽然大量的金银推高了商品价格，但亦是有效地激活了大明的消费市场，一大批内销的作坊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据不完全统计，每个月全国都会出现一百间以上的作坊，其中很大部分都并非传统的家庭作坊，而是会招募一定数量的工人。
一个熟练女织工的月钱从四两已经涨到了八两，而且还未必能招到人，一些地区已经出现了用工荒。
很多聪明的商人亦是看到其中的商机，却是出现了不少从事职业培训机构，为一些作坊送去合格的工人。
得益于坐拥庞大的消费市场，很多民间工艺得到了商业运用，而且已经有作坊主开始重视机械化发展方向。
大明朝廷无疑是最大的赢家，不管是出售到海外的商品，还是卖给普通百姓的商品，都从中收取一笔固定的商品税。
今年大明的财政收入突破五千万两白银，再度刷新了大明财政的新记录。
大明健康的财政，无疑给了林晧然深化改革的资本。
山西的法治建设遇到了一些阻碍问题，但朝廷的立场坚定，加上海瑞“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做法风格，致使山西的法制建设成为全国的标杆。
在山西取得试点成效后，林晧然并没有即将法治建设推向全国，而是仅仅增加了北直隶、南直隶、江浙和广东四个试点地区。
倒不是他不想将法治建设即刻推向全国，而是这个事情其实不能操之过急，毕竟法制人才还还没储备完毕。
其实很多社会顽疾不是没有方法解决，只是没有配备相应的人才和足够的武力，哪怕制度再好亦是无疑落实下去。
像当年的刘瑾整顿军屯便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所派遣的大理寺少卿周东等官员只想下去捞钱；一个则是他实质没有足够的武力来做成这件事。
刘半山放狗咬沈辉不能算是一个孤例，而是执法过程中必定遇到的问题，而只有充满血性的执法人员才能有效地开展法治建设。
正是如此，尽管海瑞和各地的声音一再请求他将山西的法治体系推向全国，但他还是仅仅签署四地的扩点法令。
林晧然在明确推进法治建设之时，亦是向外界直接表明了一个基调：“想要发大财，就别当官！”
尽管一直以来最快实现财富增长的方式正是当官，从严嵩和徐阶被查抄的财产，便可以看到当官敛财的速度和规模。
仅是短短的数十年间，便是聚集到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亦是坐上当世第一富豪的宝座。
只是廉政署创立，不仅是打击贪腐的问题，而且还要消除内部的阶级，给予华夏人们真正的平等，让财富在内部良性地流转。
林晧然知道司法建设最难的是顶层设计，在山西推进法治建设的同时，亦是让陈以勤主持立法会事宜。
想要彻底摆脱人治，解决大家通过找关系才能解决问题的顽疾，那么就要确立一部涉及到方方面面的法典。
虽然大明律已经汇集了华夏千百年来的经典，只是这部终究是产自于封建时代治民的法典，且涉及的方面无法满足现在的需求。
正是如此，接下来大明王朝出台一部完善的法典，包含符合时代发展的《公司法》和《劳工法》，这才是当下法治建设最重要的一环。
随着年底到来，各国的使臣纷纷聚集于京城，向大明皇帝送上了一份厚礼。
各国使臣早已经看清了时势，知道这个帝国谁才是真正的掌舵者，故而亦是给林晧然捎上一份重礼。
得益于大明王朝晋升为新一代海洋霸主，越来越多的外藩不远万里前来。既有南洋诸国藩王，亦有来自西洋的英格兰和葡萄牙，还有来自于美洲大陆的邦国使臣。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从日本前来的藩国使臣足足有十个之多。
日本的战国历史跟华夏相似，各地大名林立，为争夺霸权攻伐不休，大小战事难以数计，这种局面已经持续两百年之久。
由于拥有争夺天下资质的织田信长陨落，加上新任将军无能，而天皇更是一个吉祥物，这种情况至今还在持续。
只是在政治妖孽林晧然的运作下，日本的局面又发生了变化。
随着九州岛龙造寺隆信接受大明“九州北王”的册封成为大明的藩国，仿佛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般，越来越多的日本大名选择了龙造寺隆信的路子。
毛利家凭借跟联合商团这么多年白银贸易的交情，得到了大明的“本州西王”的册封；浅井家得到大明的“本州中王”；长宗家得到了“四国王”的册封；而岛津家拿到了“九州南王”等。
日本有崇拜强者的传统，而今他们完全看不上有名无实的天皇和将军，故而是纷纷成为大明王朝的藩属国。
他们得到王号后，每年只能缴纳一定数量的钱币和提供一些人员，便会得到大明海军的庇护，让他们能够成为世世代代的领主。
终究而言，并非每个大名都有织田信长统一全国的野心。他们考虑更多的是固守自己的领土，让家人平平安安，成为这片土地上永久的统治者。
正是如此，在意识到投靠大明王朝的莫大好处后，便纷纷放弃了日本大名的身份，而是选择自立成王。
至此，日本其实已经名存实亡，成为大明王朝的藩国之一。
由于西班牙的殒落，而大明坐拥最先进的炮击技术，在今后的十年时间里，其海上霸主的地位很难被动摇。
只是林晧然并没有因此而骄傲，而今已经打败所有海上的威胁者，那么现在就应该实行“远交”政策。
林晧然选择跟英格兰和葡萄牙列为重点外交对象，在招待完毕远道而来的西蒙后，又是接见了英格兰的使者。
“呃……上帝，竟然是你，我亲爱的朋友林！”罗伯特伯爵走进值房看到林晧然，当即便是震惊地竖起眉毛道。
咦？
随行的两国外交官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
林晧然看到竟然是豌豆先生，亦是难得露出笑容地道：“嗨，我的朋友豌豆先生，你这些年还好吗？”
“托你的福！我当年回去就继承我姑母的遗产，过得一直很嗨皮！我的朋友林，你过得怎么样呢？”罗伯特还是当年那般模样，显得心直口快地道。
缘分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情，当年林晧然诓骗罗伯特将沈六爷一堆滞销的破布运回欧洲，而今不想在这里相见。
只是罗伯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充满好奇的年轻人，毅然是英国青年的伯爵，此次是代表伊丽莎白女王前来造访大明。
不过似乎又什么都没有改变，豌豆先生还是那般的充满热情，亦是仍旧记着他在大明所结识的唯一朋友。
林晧然亦是会心一笑，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当年跟你一别，便是参加科举入仕为官，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翻译官听到这话，当即目光复杂地望向林晧然。
虽然罗伯特回去继承姑妈的财产让人心生羡慕，只是林晧然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然是活成了一个传奇。
“哦，你都是这个帝王的首相了，当真是神奇！”罗伯特亦是后知后觉，便是重重拍着自己的额头道。
林晧然的心情不错，原本不需要安排酒席，但终究是许多年不见的朋友，当即便是邀请罗伯特到家里做客。
罗伯特亦是一个厚道的人，携带自己的妻子前来，还给林晧然的家眷送上了礼物。
吴秋雨等人得知当年有如此奇遇，倒是颇为惊讶。
只是一些事情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了，关于林晧然当年蹭马车蹭到电白县的糗事被揭开，惹得三个女人当场开怀大笑。
却不知是谁多嘴，事情还传到了陈太后的耳中，让陈太后见到林晧然先是忍不住咯咯地扶腰笑了起来。
林晧然跟直肠子的罗伯特相谈甚欢，临走前做出决定地道：“我愿跟女王结下深厚的友谊，为此想转你之手赠给女王一首诗！”
“林，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是大明最有才的才子，但你们大明的诗实在太难翻译了！”罗伯特知道女王不懂汉语，显得为难地道。
林晧然自是知晓这点，便是默写那首高中时期所学的英文诗《老虎》。
老虎！老虎！黑夜的森林中
燃烧着的煌煌的火光，
是怎样的神手或天眼
造出了你这样的威武堂堂？
你炯炯的两眼中的火
燃烧在多远的天空或深渊？
……
虽然现在的英格兰不足为虑，但在欧洲有着强劲的同盟无疑有助于大明的统治力，亦能够更好地维护欧洲的市场。
眨眼间，春节过去，百历十年拉开了序幕。
林晧然改革的脚步并没有停歇，此次改革的方向更是指向了教育。
太祖朱元璋将源于元朝的八股文正式定为科举考试文体，这种文体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段落组成。
八股文的主题须代圣人立言，即以孔子的思想去指导写文章。
虽然这种形式兼顾了公平，用固定的格式写，便于考官评分，能够降低弄虚作假，但却抹杀了思想的创新。
就像摊丁入亩一般，他们将会视“摊丁入亩”为邪学，而是会一直坚持着“以人为对象征收丁税”为正学。
正是如此，这将会导致整个社会思想上的停滞不前，从而让社会发展一直缺乏有效的理论作为指导。
除此之外，天地君亲师的教育又造成了师门关系的盛行，让官场会出现派系的争斗，从而朝堂屡屡上演朝堂争斗。
有鉴于此，林晧然意识到是该做一些事情的事情，便是在今天的大比之年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春节刚过，朝廷便发放今年的《科举考试新规》。
跟往年不同，大明王朝对科举进行了改制。除了内容增加了其他的考试内容外，举人将不得再直接进入官场，但明年会试录取三千人。
从三百个名额到三千个名额，这足足是以往三十年的会试录取量，导致明年会试的录取率是大大地增加。
相应地，下面的乡试、院试和府试自然都要放开名额，让更多的书生能够得到进士功名踏进官场。
当然，这种做的后果便是进士的质量大幅下降，很多水准不高的书生将会得以进入官场。
林晧然对此并不以为然，而今大明的官员受到四书五经的腐化太过严重，除了懂得一些大道理外，对日常事务却是一窍不通。
既然不好直接否定八股文，那么亦可以将八股文的地位拉低，从而让更多头脑灵活的士子进入官场，给官场这摊死水注入活力。
只是所录取的三千名进士中，很大一部分只能是以九品官员到地方任职，都将从最底层的官员做起。
若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才，自然会得到朝廷的提拔。若是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那么永远都按在底层，而后再慢慢地淘汰掉。
或者短期还不能看出成果，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会意识到拿到进士功名不是终点，而是有真才实学在官场才能如鱼得水。
“三千个进士名额，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能算多，而今朝廷的事情并不少，各方面都缺少人手！”
“或许这是好事，既让更多的读书人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亦能解决衙门人手短缺的问题！”
……
随着朝廷实施科举改革的消息传开，很多百姓对此突然的扩招感到担忧，但更多的人纷纷表示支持。
由于各地经济得到发展，不仅地方衙门需要进行人员扩编，很多征收商业税的衙门亦得增加人手，甚至朝廷还决定增设了劳工署等衙门机构，故而是相当有必要“扩招”。
正是如此，虽然这个举措会削减进士的含金量，但却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支持。

第2403章 顶层设计
百历十年，二月。
经过这么多年的治理，虽然仍旧无法从根本上杜绝地方官员的腐败，但朝廷却是拥有绝对的威信，可谓是政行令通。
随着朝廷将《科举考试新规》下发，各地的县试如期举行。
在今年的县试中，朝廷增设了参加考试的年纪门槛，要求十六周岁以上的书生才能报名参加考试。
有鉴于大明要坚持走对外开放道路，故而在考试目录中新增地理科目。希望这些考生的目光不能停留在大明的一亩三分地上，而是从小便要望向世界，了解大明所处的地理位置。
大明的东边不是东极岛，亦不是无边无际的东海，而是疆土远超大明的美洲大陆；大明的南边不是南洋，亦不是澳大利亚，而是一片无法穿行的冰川；大明的西边不是印度洋，亦不是西洋，而是继续往前会到达美洲大陆，地球其实是圆的。
各地的知县对于地理或懂或是不懂，只是他们对朝廷的决策都是认真施行，故而都是重视起考生的地理知识。
经过这么多年，他们早已经深深地崇拜着林晧然，已经习惯于落实林晧然的政治思想和具体的举措。
由于在录取的人数上，朝廷已经给予了相应的名额，哪怕他们对一些考生的文章不甚满意，亦是只能是差中选优。
县试、府试和院试都归于童子试，这三场考试显得有条不紊地举行，很多考生可谓是一路过关斩将。
百历十年的科举无疑是大明王朝两百年以来难度最小的考试，由于录取人数得到了爆炸性增长，不少人一举通过了县试、府试和院试三道关卡。
正是如此，从白丁到生员，一些人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似乎正在效仿着林晧然当年连闯六关的传奇。
当然，连闯六关的人或许会出现，但连中六元的壮举至今仍旧只有林文魁，今后恐怕不会有后来者。
在院试结束之时，大明各地出现了一大批生员。
只是现在生员已经不再享受国家的俸养，即便今年拿到生员功名的考生，其实心里不见得会多高兴。
以前十里八乡可能仅有一个生员，致使这个生员的名号是响当当的。
只是今年一下子冒出十几个，而且明年还会持续增加，乡亲们自然不会那般的热情了，甚至都懒得记这十几个生员的名字。
朝廷此次的“扩招”，却是无形地削弱着官绅的影响力，甚至是悄然瓦解一些官绅独霸一方的局面。
当然，对那些不打算依靠生员身份混日子的考生而言，现在成功拿到乡试的考试资格亦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
特别今后会试的录取人数是三千人，他们只要足够的努力，将来考取进士功名进入官场将不再是梦。
待到八月之时，两京十三省的乡试如期举行。
由于本届参加考试的人数暴增，致使各地的酒楼和客栈变得更加紧张，而考试用具更是遭到疯抢，青楼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景气。
在无形中，朝廷突然扩招之举反而大大地刺激了消费市场，让各个省会城市的土地价格一涨再涨。
哪怕京城都不例外，而林平常当年的囤地之举，回报早已经达到数十倍。得益于这些年的经济发展，囤地成为近十年最好的投资标的之一。
虽然考生的人数远超往年，但朝廷对此亦是做足了准备，力保两京十三省的乡试能够顺利举行。
由于朝廷已经明确举人不能直接入仕为官，致使举人功名的含金量是大大降低，故而大家亦是不再像以往那般紧张，只当成是一场重要的考试来看待。
终究而言，中举并非是大家所追求的目标，而是能够风风光光地进行官场，成为这个时代的人上人。
只是现在举人进入官场的路被堵死，想要拿到官场的入场券只有考取进士功名，故而乡试的成败其实决定不了他们的最终命运。
有鉴于此，一些自恃有才的考生甚至夜宿于青楼，次日一早才赶往考场。
虽然乡试的重要性已经削弱，但朝廷对考生作弊的行为的打击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不仅对搜检兵加大赏金奖励，而且对舞弊的考生直接削掉功名、永不得参加科举，且不允许进入状师及会计行业。
其实对失信的行为，林晧然所主导的朝廷一直都在严厉打击，对一些失信的人员甚至会添加到刁民册之中。
据不完全统计，本届两京十三省的乡试有超过十万名考生走进了考场。
跟往年以四书五经论成败的录取标准不同，本届考试内部增加了地理和经济等科目，更是增加了大明律法的题目。
若说以前是寻找能将论语背得滚瓜烂熟的人才，那么现在则是选取更加全面的管理型人才，从而能够更好地处理地方政务。
特别是经济方面的内容，随着司法已经剥离给法院，今后的地方政府首重是发展经济，故而有必要选用懂经济的人才。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乡试主考官除了常规的翰林官外，户部侍郎和市舶司提举有五位出现乡试主考官，林晧然重要经济的企图可见一斑。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忙碌，两京十三省乡试结果如期出炉。
虽然各地还是那一套快马报喜的模式，只是很多中举者收到喜报仅是高兴片刻，而后很快冷静下来，对报喜官员的赏钱明显缩水。
官差报到后面的中举者，却是陆续找不着人，自然亦是讨不到赏钱了。
各地都出现一个现象：本届中举的考生明显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起码不会出现范进中举的啼笑皆非的局面，而是更加理性地看待乡试结果。
不说现在举人的含金量是大大降低，而且本届乡试的录取率大大增加，只要是有足够水准的考生，不中举才算得上是离奇的事情。
像广东乡试的录取名额一直仅有75个名额，但本届的乡试录取人数达到900个名额，足足增加了12倍之多。
在以前，只要能够中举，那么就会从此成为人上之人。不仅拿到官场的入场券，而且还能得到不少附近百姓的投献，甚至还会有姑娘自荐枕席。
只是现在的科举已经不再是以“考试成败论英雄”的时代，哪怕现在过了乡试，后面还得考会试。
即便考过了会试，那亦不过是三千进士中的一个，而且绝大多数的进士都仅仅只是九品芝麻小官。
进入官场后，如果没有治理地方的才能，像早前那些书呆子知县那般糊涂，恐怕一辈子都得呆在九品官上了。
现在想要成为真正的人上人，想要手握权势，仅仅依靠一个进士功名已经远远不够，还需要本人有真才实学且在官场做出一番功绩。
另外，林相爷已经明确“想要发大财就别当官”的基调，且朝廷必定会将司法体系推向全国，今后当官则是要严于律己。
正是如此，即便现在中了举，亦还是停留在“民”这个身份上，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的起点罢了。
却不知道是朝廷的法令，还是中举人数过多的缘故，以前被中举之人所津津乐道的鹿鸣宴被取消了。
“如此看来，举人是真不值钱了啊！”
“再怎么不值钱都是举人老爷，咱们当心祸从口出！”
“不见得是老爷了，我邻居家便出了一位举人，但我断定他过不了会试做不了官！”
……
面对着如此的变故，特别举人明显遭到了民间和官府的冷遇，很多百姓亦是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感慨道。
随着乡试尘埃落定，全国的目光亦是开始投向明年的会试。
烟花已经慢慢散去，很多中举的人在一番庆祝后，亦是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接下来的路。
若是在以前，他们必定是义无反顾地赴京参加会试，亦或者吏部报道。但现在，时代已经悄然发生改变，故而有必要认真地思考。
首先，他们很多人能够中举并非是自身实力多强，而是朝廷的扩招才让他们成功中举；其次，前往京城的路途遥远，这一路的花销不是一笔小数目。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则是早前所提出的进士官含金量下降的事实，而今哪怕考中进士亦不再是锦衣玉食，同时需要在官场继续拼搏。
反观在其他的领域中，现在已经出现了不少很好的就业机会。
由于朝廷已经彻底放开私塾，而民众对教育的需求大大地增加，而今的教书先生市场十分的吃香，举人功名会是教育市场的香饽饽。
另外，随着大明推进法制建设，不仅有着司法官员的路线，而且状师的需求亦是大大地增加，很多百姓都需要花费找状师打官司。
若是对明年会试没有足够的把握，亦或者深知自己无法通过会试的关卡，倒不如借着举人这个头衔从事教育或状师都是不错的职业选择。
正是如此，在各地新科举人纷纷赴京赶考之时，亦是有不少举人选择放弃机会，而是进入了教育和状师等行业。
百历十年的大明朝悄然发生着变化，由“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到如今的百花齐放，正在上演着真正盛世的景象。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扩招真的是一个妙招！”
“错了，这不是妙招，而是堪比刁民册的治国策！”
“咱们华夏有林相爷当政，焉有不兴之理，真希望他能长命百寿！”
……
面对朝廷此次科举的突然扩招，很多人亦是慢慢领悟到其中的精妙，不由得纷纷称赞这个举措和林晧然。
事实亦是如此，此次的扩招既解决朝廷人员不足的问题，亦解决了八股取士的弊病，更是有利于人才的选拔。
不经觉，林晧然治理大明已经有十年之久，而其治理下的大明所取得的成果更是举世瞩目。
跟着以往的盛世不同，而今的盛世不仅体现在经济上，而且还体现在军事上，更是体现在法治上。
在大明教育考试进行改革的时候，大明的立法会亦是巧然设立，将由立法会充当司法体系的顶层设计部门。
正是这一年底，经过立法会的几次修稿，出台了大明第一部《商业法案》，标志大明正式进入立宪时代。
《商业法案》主要包括公司法、保险法、合伙企业法等，虽然其中条文不免有一些漏洞，但给大明的经济发展提供法律依据。
在推出《商业法案》仅仅十日，立法会又同时推出了《劳工法》和《海关法》，特别《海关法》对走私有着极严厉的处罚规定，为海关人员的执法提供了法律依据。
百历十一年初，天下举子纷纷云集于京城，力求争夺明年的三千个名额。
虽然进士功名的含金量大大降低，但亦是给了他们更容易进入官场的机会，对水平中上的举人无疑是大大的利好。
只是他们心里亦是清楚，现在进入官场的门槛变低了，但想要脱颖而出更加困难了，需要真才真实才能在官场中生存。
由于本届会试要录取三千个名额，故而朝廷亦是设立了十个主考官。
为了消除官场不健康的师生关系，防止大明屡屡上演党争的闹剧。此次关于房师的信息不再公开，故而所有被录取的考生根本不知道是哪位主考官录取自己，自然亦是无处递门生刺了。
只是本届会试出现了一个奇事：有一个叫陈乔敬的举人在通过会试后，竟然主动放弃进入官场的机会，而是毅然选择下海经商。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必定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件，大家更是会指责陈乔敬这个人脑袋被驴踢了，但现在却显得不那般的离奇。
终究而言，朝廷的司法建设正在削弱阶级差异，做官亦将从统治阶层转变为一份职业，而发大财的途径将会是经商。
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清，但只要大明仍是由林晧然主政，那么华夏推动法治削弱阶级差距将是大势所趋。

第2404章 女权在上
百历十三年，这注定将是不平凡的一年。
自两年前推出《商业法案》起，虽然朝廷陆续推出《劳工法》、《海关法》、《继承法》等，只是作为给国家定基调的《宪法》一直没能达成共识。
这里既有主观的原因，亦存在着客观的原因。
即便林晧然十分想要在宪法中将权力赋予人民，但这终究还是封建时代，很多人始终认为天下是属于朱家人的。
特别百历明年便已经十六岁，“还政”的声音已经有人发出。
哪怕林晧然将大明治理得再好，哪怕是赋予了大明王朝真正的盛世，但在很多士大夫的心中，始终坚定地认为天下是朱家人的。
林晧然只是大明王朝的臣子，理因将这个天下还给朱家人，将政权通通还给百历皇帝。至于将来的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是将来的事情。
亦是如此，若是林晧然想要将《宪法》凌驾于皇权之上，那绝对是万万不允许的，这帮护皇派必定站出来强烈反对。
特别林晧然推动的法治侵害统治阶层的利益，而他们都想要继续骑在百姓头上，故而更希望林晧然“还政”，而这股力量亦是悄悄地凝聚到一起。
除这个很难调和的民权和皇权矛盾外，关于女权亦是出现了强烈的冲突。
以新任左都御史林平常为首的女权派和新任礼部尚书陈经邦为首的保守派出现了严重分歧，林平常想要将在《宪法》中添入“明朝妇女在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和家庭的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权利”，但遭到陈经邦等男权主义者的强烈反对。
正是这诸多的原因，虽然《宪法》的诸多条款已经逐渐完善，但却迟迟没能正式颁布。
尽管《宪法》没能达成共识，但随着多部法典出世，加上全国已经建立完善的司法体系，而今的法治亦是渐渐深入人心。
特别在广大的工人阶层中，他们都是强烈拥护着法治建设，很希望华夏能够走上依法治国的道路。
在法治的道路上，难免有各种封建主义思想作祟。
很多士太夫普遍还是习惯于办事“找关系、走后门”的模式，但吴康所掌控的廉政署坚持着廉政的作风，对衙门腐败现象不遗余力地打击。
当然，封建主义思想不可能短期内消除干净，特别很多地方官员仍旧热衷于人治，故而法治建设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随着冰雪消融，北京城的树枝抽出新芽，许多人家的后花圆慢慢变红，而勤劳的春燕到效外的田间衔新泥筑巢，呈现着春天的气息。
虽然今年是大比之年，但朝廷的扩招冲淡了民众对乡试的关注度，而今大家都更加热衷于讨论时政。
城北，庆春酒楼，此时显得十分的热闹。
每个时代都如此，免不得有很多无所事事的闲人，每日到酒楼或茶馆指点江山，点评着时下最热门的时事。
位于二楼中央的食桌正坐在四个相熟的中年男子，为首的中年男子侃侃而谈，正在发挥着他对女权的见解。
掌柜亲自过来送菜，便是好奇地请求道：“赵员外，若是《宪法》真加入了那条女权法令，将来会如何呢？”
“呵呵……以后女子可以冠冕堂皇做掌柜，你这掌柜位置亦可以由女人来做了！”赵员外抿了一口小酒，脸上充满不屑地道。
掌柜的眉头当即蹙起，心里有所抵触地道：“荒唐！实在荒唐！若是由女子如此抛头露面，那成何体统？”
“不仅仅如此，以后女人亦可以参加科举当官，她们就要骑到我们头上了！”赵员外仿佛找到知己般，用筷子指着掌柜补充道。
掌柜心里更加的抵触，却是抱着希望地道：“女子当官，这不是胡闹吗？朝廷应该不会真的颁布这个法令吧？”
“事情倒亦是难说！毕竟林平常是林相爷的亲妹妹，没准林相爷会同意呢！”赵员外夹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显得高深莫测地道。
旁边的同伴轻轻地摇了摇头，发表自己的看法道：“我倒不这么认为！现在满朝大臣都反对此事，特别陈尚书是林相爷的爱徒，亦是大家公认的林相爷接班人，朝廷必定不会让如此荒唐的法令通过！”
此话一出，亦是得到了旁人的支持。
虽然这个法令十分荒唐，且左都御史林平常在不遗余力地推进，但林相爷的爱徒同样在反对，而满朝的大臣都没有一个站出来支持林平常。
掌柜不由得放下心来，送了一碟花生给这桌客人，便是准备告辞离开忙自己的事。
“要我说，这个法令未尝不能通过，谁规定女子不能做官经商了？花木兰能替父上阵杀敌，秦朝的首富巴清便是一个女子，自古便有很多女子是栋梁之才！”靠近窗边的华服少年吃了一颗花生，突然发现自己的看法道。
这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虽然体形偏瘦，但眉清目秀，脸蛋漂亮得甚至像女子，眉宇间透着一丝的傲气。
赵员外心里当即感到一阵不舒服，对着这个美少年便是指责道：“老夫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你小子毛都没长齐，休在这里胡言乱语！”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休要在这里倚老卖老！这些年都说发展才是硬道理，若是女子能将事情办得更漂亮，为何不能由女子来做呢？远的不说，林御史的公平之名天下皆知，而今她做左都御史，天下人都称赞，为何就不能给其他女子机会呢？”少年并不退让，而是侃侃而谈地道。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个观点颇为新颖，亦是不得不认真地思索，哪怕准备离开的掌柜亦是露出沉思的表情。
“其他女子能跟林御史相提并论吗？年纪轻轻倒是伶牙俐齿，但老夫看你小子就是缺少家教，不然不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当真该让你父母好好管教于你！”赵员外心中大怒，当即便是进行人身攻击道。
少年的心里窜起一团无名怒火，便是进行还击道：“争不过便在这里出口伤人，我看你的家教亦不怎么了！”
“你找揍是不是！”赵员外看着少年身子单薄，当即便是举起拳头威胁道。
只是话音刚落，角落处的几道目光当即凶狠地投过来，甚至还传出刀出鞘的声音。
掌柜和在场的宾客发现周围的异样，当即吓得大气都不敢粗喘。
一直伴随有少年旁边的随从看到赵员外威胁少年，当即用兰花指指向赵员外怒声道：“你敢！”
咦？
在听到这个尖锐的声音，赵员外当即愣了一下，当即被吓得大气不敢粗喘，显得惊恐地盯着那个华服少年。
华服少年见状，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朝着桌面抛下两枚银元，便带着旁边的太监施施然离开。
在少年离开的时候，周围好几桌的人纷纷结账离席，却是尾随少年郎而去。
“那人……”直到少年离开良久，这才有食客敢于出言道。
赵员外仿佛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便是心有余悸地感慨道：“传闻百安公主时常假扮男妆出宫，此言非虚啊！”
“赵员外，那人不是少年郎吗？”掌柜听到这话，不由得疑惑地道。
赵员外当即翻了一个白眼，当即进行数落道：“你傻不傻，少年郎能替女人说话，必定是百安公主！”
“有道理！”旁边的人听到这番分析，当即竖起大拇指道。
这逻辑很严谨，并没有毛病，那个少年郎必定是百安公主假扮的。
其实这并非全然没道理，由于当今皇上从小体弱多病，且百安公主跟皇上长相颇为相似。为了不失大明的礼节，一度由百安公主假扮皇上会见外藩。
再加上，城北时常有百安公主微服出宫的传闻，而今这位带着太监出宫的漂亮少年不是百安公主又是何人呢？
阿啾！
少年郎已经游逛到热闹的街上，正想要买一个珠花送给姐姐，结果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十四晚上的月亮总是很圆，周围是层层的淡云，如烟如雾，而洁白的月色洒在西苑的宫殿和太液池上。
玉熙宫内灯火通明，众宫女服侍陈太后沐浴。
没有人能够逃过岁月的侵蚀，哪怕当今太后亦不例外。只是有的人失去幼年时的可爱模样，亦有些人胖得身材走了样，但陈太后却越发富有女人魅力。
她的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眉毛画得很长，眼睛显得很大很媚，鼻梁高挺，唇红牙白，身上散着母仪天下般的女王气质。
在离开水池之时，宛如是一副美人出浴的美景，而她的身材仍旧是那般的无可挑剔，甚至更胜往昔。
穿衣来到铜镜前，几名宫女帮着梳理着那黑色的秀发，旁边的女官正汇报着今日皇上微服出宫在庆春酒楼所发生的事情。
陈太后听到那个赵员外如此的横行无忌，便对正靠在床上看书的男人道：“好端端的，搞什么言论自由，你看现在的百姓都敢如此数落皇上了！”
“若是那个赵员外知道是皇上，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说那些话，今日的争执归根咎底还是女权之争，真要怪就怪平常吧！”林晧然手里捧着刚刚发行的《欧洲指南录》，却是很理性地总结问题道。
若说陈太后显得更加成熟而女王范，那么林晧然早已经褪去年少时的青涩和冲动，整个人显得成熟而睿智，特别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当然，他同样难逃岁月的侵蚀，已经从蓄须到打理胡子。只是他的皮肤仍旧白皙，且操劳国事让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毅然是一个富有魅力的成熟男人。
即便是相伴于陈太后身边的年轻宫女，亦是总会忍不住多瞧一眼林晧然。
陈太后身穿着一套丝质睡衣，可以看到洁白无瑕的香肩，突然起身走向林晧然道：“明明就是你的错，怎么推到平常妹妹身上，你这人不是正人君子！”
“若真是正人君子，我跟你就得止乎于礼，而非现在能跟你在此私会，与你共白头！”林晧然放下手中的书本，伸手将她拉到怀中温柔地道。
美人入怀，闻着女人的体香，当即便是蠢蠢欲动。
陈太后亦是庆幸当年捅破那层窗纸，显得温情地望向这个给予自己不一样人生的男人道：“你这人就是会狡辩，啥事到你嘴里都是对的，明明就是你欺负哀家孤苦无依！”
四名身穿窈窕的宫女显得识趣地帮着放下床帘，而后便退了出去。
林晧然已经不再计较当年是谁先主动，闻着陈太后身上如兰似麝的体香，便将她放到床上，生起了一种跟当年第一次般的激情。
或许始终隔着一道宫墙，又或许陈太后的身材更吸引于他，他们的爱情似乎保鲜期更长，至今都是激情四射。
“林郎，你对女权的事是什么态度？”陈太后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事情上，却是好奇地询问道。
林晧然伸手将绑着的衣结拉开，看着滑落而下的睡衣反问道：“你觉得我该对这个事情进行表态？”
“果然，你是要坐观山虎斗，整个大明当真没有一个人比你更聪明！”陈太后却是浑然不觉衣服已经被拉开，却是幽怨地指责道。
林晧然又解开红色的肚兜，欣赏着眼前雪白的风光道：“我是想要推动男女平等，但亦得考虑时下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所以当真不好表态！”
尽管他现在是大权独揽，但亦不得不顾及方方面面的影响，特别男女平等需要一个更加合适的时机，而不是不顾舆论地强行推动。
“那你说哪一方会赢？”陈太后的身体传来一阵酥麻，却是咬着下唇继续探讨道。
林晧然恋恋不舍地舔了一下嘴唇，却是扯下她的裤子道：“如果你都没有站出来表态的话，那个丫头怕是争不过那帮大臣的！”
“跟哀家想的一样！你们男人是强势惯了，哪里容得我们女人骑在上面，定然不会让那道法令顺利通过！”陈太后相信林晧然的判断，却是愤愤不平地道。
“我很开明，你等等可以在我上面！”林晧然已经除掉自己身上的衣物，却是在她身上继续探索道。
陈太后的情欲被挑起，脸色羞红地道：“你……真不害臊！”
林晧然不再跟着这个女人谈论政事，却是堵上了这个女人的嘴巴，跟着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享受鱼水之欢。
最初跟着陈太后原本可能还存在着几分政治味道，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里早已经将她当作自己的女人。
陈太后虽然是垂帘听政的太后，但对政权从来都没有多少欲望，亦是希望成为这个男人的女人，能够一起白头偕老。
每月十四夜晚的西苑总是被洁白的月色所笼罩，只是玉熙宫的猫显得十分活跃，而里面总会传出一些古怪的声音。

第2405章 暗涌
当今国相跟当朝大后有染，在这个礼法至上的时代，这个事情自然是大逆不道之事。但抛开两个人的身份不提，实质只是一场男欢女爱罢了。
若是以现代律法而论，其实并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两个人不能在一起，而他们的行为亦没有触犯到哪一条法律。
或许这正是在华夏推行法治困难重重的原由之一，哪怕贵为皇太后亦得沦为礼法的牺牲品，年纪轻轻就得守寡终生。
只是这种礼法对女人无疑是不公平的，亦或者本质就是维持男权的工具。
在华夏所盛行的礼法中，不仅要求女子要三从四德，而且历来都是要女人守寡一生，但从来都没有要求男性守寡。
由此亦是可以看出，林平常想要推出男女平等的法案，想要将女性跟男性摆在同等的政治地位，无疑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不管是将人治社会打造成法治社会，还是要解决礼法对女子的束缚，这注定是一条十分艰难的道路。
事实亦是如此，由于女权问题在立法会上存在着严重的分歧，特别女权跟礼法相冲突，《宪法》总纲一直未能形成共识。
林晧然似乎并不着急这个事情，甚至任由林平常和陈经邦争吵不休，而他正在等待着推出《宪法》的最佳时机。
眨眼间，春天已经悄然过去，知了的声音从树林间传起。
虽然《宪法》迟迟没有出台，但华夏的战车正在轰轰烈烈向前。
在法治方面，由于有了法典为依据，廉政公署大力打击官员腐败现象，致使越来越多的官员能够洁身自爱。
由于大明拥有着最先进的生产技术，又打造覆盖范围最广的海上销售网络，而今大明出口额是连创新高，一年的出口额便能达到上亿两白银。
得益于数以亿计的海外金银涌入大明，越来越多大明百姓富裕起来，致使国内的购买力大大地增强。
以香水而论，现在出口欧洲的年销售额是五十万两白银，但国内现在的销售额达到了惊人的五百万两白银。
正是在国内市场需求的刺激下，香水不断进行更新换代，其工艺变得越来越成熟和复杂，致使香水技术遥遥领先于世界。
香水仅仅是一个方面，在冶金、建筑和钟表等方面亦是进入了资本主义市场竞争，致使华夏的科技工艺不断突破。
特别珠江钟表不仅早已经打破西洋钟表的垄断，而且凭借着自身的技术优势，现在已经向欧洲等地区进行倾销。
即便朝廷现在什么都没有做，大明的经济正在腾飞。不论是京城，还是全国的其他地方，正呈现着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最为重要的是，大明的内需市场已经形成，将会成为当之无愧的世界经济霸主。
由于今年又是大比之年，尽管民众对乡试的热情已经严重消退，但大量的考生纷纷涌进了京城参加顺天乡试。
在士子进城的洪流中，一辆马车亦是慢悠悠地来到了北京城前。
身材结实的马夫看着前面的城门，当即便是对着里面的人提醒道：“老爷，京城已经到了！”
“京城，我……又回来了！”张四维掀开车帘望着这一座雄伟的北京城，亦是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道。
他出身于晋商之家，是原首辅徐阶的得意门生，又是地地道道翰林院出身。按说，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入阁拜相都不是什么难事。
偏偏地，晋商遭到林晧然的疯狂清洗，而他的恩师徐阶不仅败给林晧然，而且因参与皇权争斗而被林晧然推上了断头台。
若说早前还有机会重返朝堂的话，随着晋商私通蒙古和白莲教不断被挖出，而他老师徐阶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仕途跟他已经无缘。
正是如此，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呆在山西老家，顶多偶尔到安阳府城走动，却是连太原城都很少前往。
马夫将马车赶进北京城，看着街道两边热闹的景象，不由得感叹道：“老爷，这京城的变化真大啊！”
“你多绕些路，咱们现在便到张阁老府上！”张四维正襟危坐坐在车中，显得早有预谋地吩咐道。
此次他前来京城，名义上是访友，但实质是为了一场大事件而来。若是能够办成这个事情，他便能够重返朝堂。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晚霞似火，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像是着了火般。
跟往常一般，林晧然按时信步走出紫禁城的城门，等候在这里的林福上前汇报道：“十九叔，情报司刚刚传来消息，皇上今天又偷偷微服出宫了！”
“你让军情司的人跟紧一些，别让皇上出现任何意外！”林晧然的眉头不由得蹙起，便是认真地吩咐道。
尽管他很希望百历帝能够安分呆在宫里，只是现在的百历帝已经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吸引，只要逮着机会都会遛出宫。
不过倒亦算不上什么大事，而今的京城治安良好，加上自己早已经安排人员保护，倒很难出现什么意外。
林福轻轻地点头，又是进行补充道：“皇上的身份似乎被人觉察，现在已经有人关注皇上的行踪了！”
“这些事情还需要我来教吗？若是有人特意为之，便将人送到兵部，以危及国家安全来处置！”林晧然没想到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当即便是沉着脸道。
虽然他理解很多人充满好奇心，但亦得分清楚是什么事。而今明知道皇上微服私访，还想要掌握皇上的行踪，这不是要找死吗？
林福感受到林晧然罕见的强硬态度，当即便郑重地拱手道：“遵命！”
随着一声起轿，仪仗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离开紫禁城，在穿街过巷后，便回到了位于灵石胡同的林府。
跟往常一般，身穿一品诰命服的吴秋雨规规矩矩地在前院等候，朝着从轿子出来的林晧然施予一礼。
林晧然询问家里一切安好，便让人准备晚餐，而自己则是返回房间准备换下更加舒适和凉爽的衣服。
只是他正要换衣服的时候，结果得知国舅爷陈昌言到访，尽管不清楚陈昌言的来意，但还是决定跟国舅爷会上一面。
林金元得到答复后，便出来对着陈昌言恭敬地道：“国舅爷，请随老奴前往书房！”
“有劳了！”陈昌言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显得十分有涵养地拱手道。
管家将陈昌言带往书房，吴秋雨亲自出面招待陈夫人。
陈夫人跟吴秋雨是老相识，便向吴秋雨哭诉道：“嫣儿一直都好好的，从小都没有什么大病，突然间不明不白就一病不起，这事着实是古怪得紧！”
“听你这么说，嫣儿会不会是有人投毒？”吴秋雨听明情况，便是进行推测道。
陈夫人摇了摇头，很是肯定地道：“我最初便是有此怀疑，但几个神医都说没有中毒的迹象，却是稀里糊涂昏迷发高烧！”
“这事怎么会这样，着实是古怪！”吴秋雨的眉头蹙起，亦是困惑地道。
陈夫人长叹一声，便是扭头望向里宅，却是希望丈夫能找到女人生病的真相，从而解救自己的宝贝女儿。
陈昌言跟随林金元来到书房前厅刚坐下便见到林晧然进来，当即先是见礼，而后急忙地询问道：“相爷，吴神仙可在呢？”
陈昌言的父亲陈景行因陈皇后的缘故，被隆庆册封固安伯。虽然陈景行已经在前些年过世，但大明一直提防着外戚干政，所以固安伯并不是世袭的爵位。
陈昌言虽然贵为当朝国舅，但国舅并不会获得爵位，故而他只能继续担任北镇抚司锦衣卫都指挥佥事。
偏偏地，林晧然所主持的朝廷要将锦衣卫改制成廉政署，由于陈昌言的考核不合格，故而现在闲赋在家。
所幸，陈昌言得到联合商团的关照，靠着雷州棉布北直隶总代理的身份毅然成为了通州首富，而今的小日子倒亦是十分滋润。
只是好端端地，他的宝贝女儿李嫣刚年满十六岁突然染上了怪病。尽管请来了各路名医，但名医却是束手无策，甚至都找不到病因。
经一个风水先生的提醒，他才想要事情很可能出在自己祖坟风水上，便是想起十几年前吴道行替他家祖坟移位的事情。
正是如此，他抱着最后的希望，今天携带妻子匆匆从通州赶来京城林家，试图寻得化解女儿病情的方法。
“他年事已高，早些年便已经返回广东养老了，却不知所为何事呢？”林晧然听到是要找吴道行，当即便是老实地回应道。
虽然吴道行在京城是混得风生水起，只是人终究还是怀念家乡，却是在早些年便决定离开返回广东。
尽管吴道行很难更改他那藏不了钱的体质，但以吴道行的名声和跟林家的亲密关系，加上广东是联合商团的大本营，所以吴道行在广东注定是不愁吃喝用度。
陈昌言听到吴道行已经返回万里之外的广东，不由得焦急地道：“我家嫣儿前阵子突然惹上了怪病，请来的神医都是找不着病因，当地的风水师说问题肯定在祖坟的风水上。只是我思来想去，只有他当年动了我家祖坟，怕是他害了我家嫣儿啊！”
“吴神仙在动坟之时，其中的劫数便已经跟固安伯言明！陈家祖坟乃金凤之穴，贸然改动方向会有损陈家后代，固安伯难道没有跟你言明吗？”林晧然看着他将矛头指向吴道行，当即便认真地询问道。
陈昌言当即知县病结果然出在祖坟上，却是困惑地望着林晧然道：“相爷，我爹……我爹他只让我对嫣儿好一些，让嫣儿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其他……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国舅，你相信命数吗？”林晧然不知道固安伯是刻意隐瞒还是来不及说，便是端起茶盏道。
陈昌言先是摇头，而后又是点头道：“不信……信！”
“不管你信与不信，现在这便是你女儿的命数！固安伯当年让你多疼爱嫣儿，那是因为他已经知晓嫣儿的命数，如果……如果你们陈家将来有女儿的话，他们的命数亦是如此！”林晧然喝了一口茶，便是透露真相地道。
经过这么多年，他亦是已然相信吴道行是有真本领的风水师。尽管不明白固安伯因何原因没有将实情告之，但为了吴道行的声誉，他有必要将事情说出来。
陈昌言确信问题是在自己祖坟的风水上，便是哭丧着脸埋怨道：“我们跟吴道行无怨无仇，他为何要动我家的祖坟，让我陈家女子遭到如此命数，这不是要害我们陈家吗？”
“国舅，不是吴神仙要动你家的祖坟，而是你父亲求他动你家祖坟的风水，亦是你陈家富贵要承受的代价！若是吴神仙真要加害你们陈家，他只要少布一个阵，你们陈家便三代绝子嗣！”林晧然端着茶盏，显得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陈昌言是一个聪明人，联想到当年陈家前后所发生的事情，隐隐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结合着这些年陈家所发生的种种，确实不会是吴道行要加害他家。这个事情其实是他父亲的一个选择，亦是他们陈家富贵所需要承担的代价，但这个代价似乎太大了一些。
“国舅，如果你不信本辅，你可以入宫找太后打探，但请听我一言！”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显得一本正经地告诫道。
陈昌言对林晧然十分尊敬，便是询问道：“相爷，请说！”
“这个事情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这是你们陈家想要获取富贵的必然牺牲，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吗？”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陈昌言听出林晧然的话中有话，便是默默地点头。
在离开林府后，原本想要进宫弄清楚事情的全部情况，但陈昌言显然是听进了林晧然的话，却是突然选择返回通州。
冥冥之中，似乎世间早已经有了定数，哪怕贵为当朝国舅之家亦是不例外。

第2406章 匕现
小时雍坊，杨府。
杨博因跟白莲教徒往来而被罢官，而后张四维、王崇古等山西籍官员被迫请辞，致使扛着北方党大族的晋党一度销声匿迹。
只是经过这么多年，晋党宛如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般，如今又在大明官场这片肥沃的土壤上生根发芽。
杨俊民是杨博的长子，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初任户部主事，历礼部郎中、河南提学副使、太仆寺少卿，任兵部侍郎不久请辞，而后复起出任工部侍郎。
正是以工部侍郎杨俊民为旗帜，不仅孙居相、李成宪等山西籍官员站到晋党阵营，连同一些跟杨博有渊缘的武将都悄然向杨俊民投诚。
亦是如此，而今的晋党又拥有了一席之地，成为朝中的一股新生的力量。
杨俊民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刚进入官员的俊朗官二代，而今已经步入中年，不仅脸被杀猪刀杀成了猪头，体型更是严重走样，毅然是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胖子。
由于少年时期便风流成性，哪怕进入仕途亦是热衷于流连花丛。只是他的父亲死后，他成为杨家的掌舵人，故而现在已经不再到外面拈花惹草。
杨俊民看到今晚的月色极好，便让管家张罗了一桌酒菜，一个人坐在花厅中饮酒赏月，却是想到了自己人生的不如意。
正是这时，管家匆匆走过来，汇报张四维前来造访。
“伯章兄，叨扰了！”张四维不经通禀，在走廊的那一头便远远地拱手道。
张四维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张四维，便热情相迎地道：“亲家，你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数年不见，你身体可安好？”
早在杨博还健在之时，杨、张两个山西最显赫的官家便结成亲家，张四维的儿子张甲徽迎娶杨俊民的女儿。
虽然因为杨俊民再度复出做官的缘故，致使两个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但并不影响双方的交情。
特别他们两家早已经达成政治联盟，若是逮着一个合适机会，杨俊民必定会向朝廷提议让张四维复出。
“一切安好，有劳贤弟挂心！”张四维感受到杨俊民的关切，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道。
杨俊民突然注意到素来衣着讲究的张四维却穿着十分普通的布衣，当即疑惑地询问道：“亲家，你前来京城不给我书信则罢，为何要如此穿着呢？”
“伯章兄，实不相瞒！此次我走河南道，跟随考生蒙混前来京城，并不想暴露行踪！”张四维迎着杨俊民的目光，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不管是路线还是时间，此次赴京是经过了周密的部署，以求达到最不引人关注的方式秘密前来京城。
单从现在的效果来看，他们此次的谋划非常之成功，恐怕自己办完事离开，林晧然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来过。
杨俊民显得紧张地抬头望向那条长长的走廊，而后十分认真地询问道：“亲家，你如此秘密来京，却不知意欲何为呢？”
“亲家，这里不便议事，要不咱们换一个秘密之所吧？”张四维担心隔墙有耳，当即便是谨慎地提议道。
杨俊民将张四维引到了书房，显得颇有自信地道：“亲家，这里是不会有人来叨扰我们，只是你这个随从挺面生的！”
既然是要防止泄漏他们的谈话内容，那就必须全部都要提防，哪怕张四维的随从亦不例外，从而杜绝消息走漏怕可能性。
“见过杨侍郎，我是顺王府的人，鄙人叫亢无极！”身穿布衣的青年男子朝着杨俊民拱手，便是自报家门地道。
顺王府？亢无极！
杨俊民听到张四维竟然带顺王府的人来看自己，不由得诧异地望向张四维，却不知张四维唱的是哪一出。
“亲家，这一封是顺王给你的书信！”张四维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封书信，而后将他交给杨俊民道。
朱翊钧在争夺皇位失败后，便被刚刚登基的百历帝授予顺王。只是在李贵妃的求情下，陈皇后最终还是网开一面，将顺王的封地安排在山西的平阳府。
蒲州正是归平阳府管辖，而蒲州乃至平阳府都打上了张、杨两家深深的烙印，现在朱翊钧的封地安排在这里，无形中拉近张、杨两家和顺王间的关系。
特别张四维回到家乡从事讲学活动，同时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吸引着许多有志之士慕名而来，而顺王对张四维的政治理念十分的推崇。
在得知张四维要维修西山书院用于讲学后，顺王朱翊钧虽然知道张四维不差钱，但还是无私地向张四维提供了资金资助。
张四维时常前往顺王府讲学，二人相处的越来越融洽，甚至顺王朱翊钧所娶的王妃正是张家的族中女子。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双方早已经秘密达成了一个政治联盟。
由于当今皇上从小体弱多病，而顺王朱翊钧又确实有明君的风采，故而张四维甚至已经将政治筹码押到了顺王身上。
杨俊民意识到张四维此次秘密来京城所图甚大，当即伸手接过顺王的书信，想知道顺王此次要他做些什么。
虽然他这个工部侍郎看似十分风光，但现在六部侍郎一抓一大把，工部不仅有着尚书潘季驯压着，同署的工部侍郎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以堂堂兵部侍郎儿子身份入仕，结果自己的后辈陈经邦都已经官拜礼部尚书，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自己无疑已经沦为官场的失败者。
尽管他在仕途上十分不如意，但而今的朝堂早已经是林晧然一手遮天，故而他的心里已经决定绝不做以卵击石的事情。
不说林晧然现在是众望所归的国相，单是林晧然手里所掌控的兵权，根本无人能够撼动他的地位，更别说是要助信王将皇上取而代之了。
好在，顺王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并没有表露要篡位的野心。仅仅只是让他尽力配合眼前这个谋士亢无极，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个无官无权的谋士，甚至还是不能见光的谋士，哪怕自己尽全力适合于他，亦不可能掀起多少浪花。
亢无极是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男子，至今一直不吭声，那双眼睛显得十分锐利，似乎能看穿杨俊民不屑的想法。
只是他仍旧保持着沉默，脖颈处那道长长的伤疤似乎在诉说着属于他的故事，身上散着一种跟年纪不相配的沉稳。
“亲家，亢无极是咱们平阳亢百万之后，你务必要多加关照才是！”张四维看到杨俊民将书信阅读完毕，便是郑重地介绍道。
张四维这才恍然大悟，亦是进行恭维道：“亢家是咱们山西的名门世家，族中子弟在商界历来都是让人闻虎色变，想来亢公子定是不同凡响！”
亢家是山西数一数二的大晋商，不仅参与着盐业经营，而且拥有大量的田宅和储粮，号称“宅第连云，宛如世家”、“三年不下雨，亢家百万粮”。
特别他们的子弟历来聪慧，虽然入仕的子弟并不多，但在商界却以擅谋著称，一度被人称为狐狸窝。
只是亢家事涉蒙古走私，特别被查实向俺答走私大量的军粮军械，在林晧然的铁腕之下，朝廷直接将亢家抄家。
“张侍郎，亢家已经名存实亡，鄙人如今只是顺王门下谋士，一心只想替顺王办好差事！”亢无极已经认清了现实，显得苦涩地表态道。
杨俊民听到这一番话，反倒是高看了这个亢无极一眼，却是知道这种有坚定目标的人更加的可怕。
不得不说，林晧然当年没有对亢家赶尽杀绝，已然是一个重大的失误，似乎是给他自己留下了一大后患。
张四维早已经看出亢无极的不凡，便是对着杨俊民拱手道：“亲家，亢无极的事还请多费心了！”
“一定！”杨俊民同样不想仅仅止步于工部侍郎，当即进行表态地道。
尽管他不看好无官无权的亢无极，但亢无极被以这种形式推到自己面前，必定已经取得了顺王的充分信任。
哪怕亢无极事败身死，但顺王只要能够有机会接任皇位，那么他凭着这个事情便已经能够飞黄腾达了。
张四维此次秘密进京，似乎仅仅只是为了穿针引线。
在京城只呆了两日的时间，便是悄悄离开京城，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一般。
“张四维来了京城，秘密造访张阁老和杨俊民？”林晧然看着军情司送来的情报，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眉头道。
张四维的行踪自然逃不过兵部军情司的耳目，但张四维此次来去匆匆，故而他们亦是仅仅知道张四维到了张府和杨府等几位高官的家里。
至于，张四维找那些人具体谈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甚至都不清楚张四维此次突然进京的真正意图。
“盯着他们，看他们唱哪一出！”林晧然在看到情报后，当即便是批示道。
军情司的人当即行动起来，特别是留意着杨俊民的一举一动。只是杨俊民每日都是按时上下班，跟往日压根没有任何的变化，顶多每个月前来逛几次青楼。
正是如此，这个事情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军情司仅仅知道张四维前来京城秘密会见了杨俊民等官员。
夏去秋来，又是三年一度的秋闱。
海外疯狂涌入的白银致使越来越多的富裕家庭出现，印刷术等技术的广泛运用降低了书籍的生产成本，而朝廷允许私塾合法化又大大降低教育成本等。
正是这种种的原因，越来越多的人家有能力供家中的子弟读书，致使顺天府乡试报名人数又达到了历史之最。
因顺天贡院的考试位置仅能容纳六千人，故而在他们参加乡试前，科考便已经刷下了将近一万人之多。
只是大家已经开始适应这种氛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司法考试，亦有人会选择下海经商，年轻人的出路明显已经不再局限于科举一途了。
今年的顺天乡试如期举行，六千名学子有序地进入顺天贡院。
随着贡院的门锁落下，一场紧张的考试便拉开序幕，亦是科举体系改革后的第二次乡试。
天有不测之风云，刚刚还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但眨眼间便已经乌云密布。
轰隆！
漆黑的天空突然出现一道闪电，随后一声巨响从层层的乌云中传来，没多会黄大豆的雨滴拍打在京城的青砖大街上。
刚刚还无比热闹的青砖街道，仅是眨眼的工夫，便已经是空无一人。百姓纷纷跑进店铺或屋檐下避雨，觉察到这一场雨水的非比寻常。
噼里啪啦……
仿佛是老天要宣泄情绪一般，这一场暴雨显得十分的狂暴，甚至让顺天贡院的考生不得不中止答卷。
紫禁城，文渊阁。
这里同样没有例外，黑色琉璃瓦的屋顶遭受着暴雨的肆虐，阁前的花草被打得没有了精神，仿佛要淹了这里一般。
好在，这里的建筑非寻常的房子所比拟，尽管外面已经是狂风暴雨，但这里却显得十分的安静，一点都不受到暴雨的影响。
身穿蟒炮的林晧然跟往常一般，正坐在首辅值房前处理着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只是今天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只是想要寻找问题所在，但一切都显得那般的平静。不说整个京城，哪怕整个天下，似乎都没有值得十分重视的地方。
他认真地处理着一份份奏疏，当翻开工部侍郎杨俊民奏疏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却是当即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了。
本以为他们会有多一点耐性，但自己还是高估了那些人。却不想百历皇帝都还没有年满十六岁，竟然已经有官员急不可耐地进行政治投机，选择上疏请自己这位首辅“还政”。
偏偏地，率先发出这个请愿的并不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员，而是当朝正三品的工部侍郎，原吏部尚书杨博的儿子杨俊民。

第2407章 还政
京城这一场暴雨到傍晚转为中雨，待到夜间转为淅淅沥沥的秋雨，次日清晨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经过暴雨冲刷的屋顶宛如洗去了历史的尘埃般，不仅青瓦的颜色更艳，飞檐上的神兽显得更加的威武。
青砖街道被洗去了污泥，饱经沧桑的树木洗掉了满地的枯叶，连同空气都被洗掉了浊气，这毅然是一个崭新的北京城。
勤劳的百姓如同往常般为生活奔波，哈欠连天的官员亦是早早便起床上衙，而困于顺天贡院的考生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尽管昨日的暴雨已经过去，尽管北京城今日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但朝堂的风暴却刮了起来。
在林晧然推动法治之时，那些能够领悟到林晧然良苦用心的官员还好，但难免有一些官员反对法治。
倒不见得他们全然看不到法治建设给华夏民族带来的好处，只是人终究还是自私的动物，都不愿意将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权力放出去。
就如同一个笑话形容得很好：如果我有一百万，我会捐给国家；如果我有一辆车，我会捐给国家；如果我有一头牛，那我不会捐出去，因为我真有一头牛。
尽管所有官员都熟读圣贤书，但他们却未必真的信奉儒家的那一套，很多人都仅仅将儒学仅仅当成谋取权力的工具。
在自身的利益面前，尽管林晧然能够给华夏带来世界霸主的地位，但百历当政无疑是一个更加理性的领袖。
若是能够促使林晧然将政权还给百历，且不说百历不可能具备林晧然的政治智慧，而且亦不会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那一套，定然还是热衷于“皇权高于一切”。
另外，一旦林晧然倒台，不仅会将权力交还给百历皇帝，而且还会有部分权力传递到他们的手里。
正是如此，在得知工部侍郎杨俊民出手之时，一些想要政治投机的官员和晋党成员纷纷跟着上疏，呼吁着林晧然将政权还给百历帝。
“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
“柄政已有十三载，当还于皇上，此乃贤相风范也！”
“若我身居相位，必求皇上赐臣骸骨生还故乡，庶臣节得以终全！”
……
一时间，还政的声音在朝堂响起，却是希望林晧然将政权交还给已经十五岁的百历帝，从而传成一段君臣的千古佳话。
不仅仅是京城的官场，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外界，致使还政的话题一举成为京城时下最为热门的话题。
“皇上连谒陵礼都未行，朝廷焉可论还政之事！”
“相爷治理天下十三载，开华夏盛世，当继续治之！”
“今皇幼相贤，天下万民归心，论还政者其心当诛！”
……
林党的反应同样十分的快捷，在朝堂响起还政的声音之时，文武百官纷纷上疏表明自己对还政的态度，更是将矛头指向了工部侍郎杨俊民等官员。
抛开阵营和私心不说，单是以华夏的兴衰而论，林晧然无疑是最为合适的领袖，而不是那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天子。
特别百历帝从小便体弱多病，而今让他来处理如此繁杂的政务，大明恐怕不用两年又得换皇帝了。
“当真没想到，皇上明年便要十六了！”
“十六又如何？这天下还得由林相爷把持着！”
“可不是吗？若是真由皇上胡来，如今的大好局面恐是不复存在！”
……
京城百姓的眼睛无疑是雪亮，尽管难免有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发出支持还政的言论，但绝大多数的百姓都不赞成还政，甚至是希望林晧然永远都不要还政。
从解决北患到天下太平，再到称霸南洋、东海和西海等地，最后通过开拓新航线给百姓享受开海红利，这一切都拜林晧然所赐。
只是这并非是终点！而今林晧然开始推动法治建设，让他们的儿女不需要到道貌岸然的地主之家为奴为隶，让他们不需要遭到欺负而无处申诉，亦让他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都有了保障。
试问一下，谁能不拥护如此爱民如子的相爷，如何不希望他永远把持着朝政呢？
正是如此，尽管杨俊民动用一切力量发起还政的浪潮，但主流的声音显得无比坚定地站在林晧然这一边。
当晚便有人效仿当年林平常的壮举，又朝着杨家的大门泼了红漆，而且此次是前后来了八波人之多。
“一帮无君无父的贱民，当真个个都当杀！”
亢无极一直关注着舆论，只是在酒楼和茶肆听到净是一些拥护林晧然的话语，不由得愤愤地骂道。
只是旁边的人纷纷朝着他望过来之时，亢无极却是庆贺自己刚刚压着声音，便是强装淡定地埋头吃东西。
尽管他无比痛恨林晧然，但在公开场所但凡讲林晧然的半个不是，必定会遭到旁边神出鬼没般的林晧然崇拜者的拳打脚踢。
仅是一日，事情便有了重大转机。
为了阻止这个事情继续发酵，陈太后当即便下旨诏告天下道：“皇上尚未成年，还政之事，日后再议！”
皇太后的意思很是明确，现在百历都没有成年，故而起码要等明年才能商讨此事。虽然没有直接表明对还政的态度，但如此快便进行了表态，无疑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其实从政治利益的角度来看待问题，陈太后亦是皇上还政的“受害者”。
毕竟林晧然一旦还政于百历帝，那么自然同样不需要陈太后继续垂帘听政，手里的权力便荡然无存了。
只是不管如何，随着当今皇太后亲自表态，这个“还政风波”才刚刚冒起一些苗头，便已经被陈太后亲手掐灭了。
“怎么会这样？”
“事情就这么完了？”
“杨俊民，你这是耍老子吗？”
……
一些政治投机的官员看到事情如此快速平息，且杨俊民竟然没有任何的后招和强大援兵，却是不由得傻眼了。
政治斗争历来都是残酷的，他们此次既然无法顺利推动还政，不能成功帮助百历帝上位，那么就必定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反扑，为着他们的站队付出相应的代价。
到了这时，不少官员仅害怕林党随之而来的清洗，亦是懊恼自己为何会将宝押在一心找死的杨俊民身上。
夕阳西下，紫禁城宛如一座仙境中的宫殿般。
百历帝朱翊鉮从刚刚结束乡试的城东归来，尽管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但步伐显得十分的稳健，而眼睛透着跟年纪不相匹配的智慧。
跟着几乎一生都要呆在皇宫里的历代皇帝不同，他的自由度则是高很多，他的母后甚至怂恿他出宫多走动。
“皇上，你慢点，等等奴婢！”一个提前一大包商品的胖太监在后面喊叫，显得气喘吁吁地走上来道。
百历毅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转身对着满头大汗的胖太监数落道：“瞧你这副模样，体力怎么连朕都不如了？”
“皇上，你是龙行虎步，奴婢哪能跟你比！”胖太监不敢抱怨百历今日买的东西太多，当即便是恭维道。
百历看到他已经跟上，便朝着宫门边走边说道：“朕从小就体弱多病，而今是你太胖了，才走几步路就已经累成狗了！”
“皇上，今日的酒楼都不再讨论还政的事情了，还政的事情真的就这么终结了？”胖太监不敢争辩，却是转移话题地道。
百历却是知道他的心思，便是自顾自往宫门进去道：“母后昨日都已经表态，事情自然不需要再讨论了！听闻城北有奇人拥有点石成金之术，朕明日要前去开开眼界，明日记得早些起床！”
胖太监看到皇上对政事仍旧不上心，似乎都不想要林晧然还政，不由得暗暗地叹息一声。
夜幕降临，林府的灯火纷纷亮起。
虽然外界时常出现争吵，但对于林府而言，这里永远都是岿然不动的相府。不管再如何大的风浪，其实不过是湖面泛起的一道涟漪。
不说林晧然早在就任首辅之时便已经实际掌控朝堂多年，哪怕是以首辅的名义治理大明都有了十年之久，朝堂早已经落入林晧然之手。
只要林晧然不想将政权交出来，哪怕再多官员站出来反对亦是无济于事，而今的朝堂早已经深深地打上林晧然的烙印。
身穿黑色居家服饰的林晧然并没有受到“还政风波”的影响，日子跟往常一般无二，此时坐在书桌前默默地翻阅着各地的情报。
跟着历朝历代的皇帝和权臣不同，他极其重视情报系统，从而防止被下面的官员蒙蔽眼睛，从而做出错误的决策。
当看到常州知府廉炼、平阳知府沈文鹏和柳州知府柳东升贪污的情报后，想着这三人早前的慷慨激昂之词，脸上不由得浮起了一抹苦笑。
随着朝廷财政越来越宽裕，大明财政已经彻底摆脱对农业税的依赖，进而朝廷进一步削减着百姓的农业税。
至此，地方百姓在收成之后，先是将粮卖给粮商换钱，而后用这些钱向官府纳税，而官府再用这些税钱买粮储存起来。
只是一些地方官员慢慢地发现，若是官府直接向大明百姓直接征税，这无疑减少了百姓买粮和官府购粮的环节。
有鉴于此，一些官员便以此为由呼吁朝廷废除“征粮改银”，而是恢复明朝立国一直实行的实物征粮方式。
林晧然在看到这些请求恢复“实物征税”的奏疏后，却看不到这些官员的那份忠诚，而是看到他们已经生起了疯狂的贪念。
对此，他亦是让军司情对着这帮包藏祸心的官员进行深入调查，结果还真让他从中又揪出了三条蛆虫。
虽然朝廷对吏治整顿已经持续十几年之久，但满朝上下还是有不少挖空心思要弄钱财的贪官，致使林晧然对此亦是深感无奈。
不过好在，随着廉政署在各处设立，致使越来越多的官员无所遁形，而法治建设必定能够慢慢治愈官员贪墨的顽疾。
林晧然对于贪墨其实还是有一定的容忍度，只是这些官员突然呼吁朝廷重新“实物征税”，其实是在开倒车。
若是华夏想要摆脱农业经济的桎梏，那么就不能还是采用小农思想，而是要具备以经济为主导的思维。
虽然征收农业税看似实物征收更显合理，但此举不仅给地方官员中饱私囊的机会，而且损害经济的流通。
若是改为“征粮改银”的方式，不仅能够防止官员从中捞取实物的差价，而且还有利于商品流通市场的建设。
正是如此，他打的不仅仅是贪官污吏，而且是针对意图开倒车的庸官。
王稚登看着走出来的林晧然，当即便说出自己的判断道：“东翁，杨俊民上疏请还政一事，事必有蹊跷！”
“王先生，何以见得？”林晧然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显得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王稚登迎着林晧然的目光，便是认真地询问道：“敢问东翁，以东翁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声望，杨俊民可能推动得了还政吗？”
“不说现在皇上没有成年，哪怕皇上真成年了，他杨俊民亦是无法做成这个事情！”孙吉祥若有所思地点头，却是替林晧然回答道。
林晧然亦是感觉到这个事情有蹊跷，特别杨俊民出身于官宦之家，其父更是出任过吏部尚书，对官场斗争比很多人都更是清楚，此次的鲁莽行动理由有所图谋才对。
只是军情司那边还没有确切的情报，且这次并没有后续的动作，故而他亦是不晓得杨俊民此次唱的是哪一出。
“杨俊民明知道不可能推得动还政，而且还会因此而可能罢官，但他还是这样做的。如果不是为了通过此举挑拨东翁跟皇上的关系，那么他必定有更大的图谋，短期内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王稚登一直尽心尽力替林晧然策划，此刻亦是表露自己的想法道。
林晧然思索片刻，当即便是淡淡地说道：“咱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瞧一瞧杨俊民这是唱哪一出！”
尽管杨俊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官员，但他的心里还是生起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总感觉会有极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第2408章 受天世运之建州风波
此后一个月，京城的朝堂竟然出奇的平静，反倒建州出现了一场大动荡。
自从林晧然主政后，大明为了分化北方势力，对北方诸多部落大肆封王。建州三卫跟朵颜三卫一般，都是大明朝创立初期的卫所，但现在地位都得到了提升，分别被封为：建州左王、建州中王和建州右王。
建州三王对大明朝廷亦是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度，不仅每年都会前来朝贡，而且将不少精壮的骑兵交由明朝驱使，更是听从大明王朝的征战号令。
虽然建州三王在大明的约束下和睦共处，但相互间免不得会出现一些摩擦，而这一次上演了一场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事因建州左王爱新觉罗觉昌安的爱妃被建州右王的人所杀，觉昌安愤而举兵杀向建州右王的腹地，更是将建州右王王杲斩杀。
建州右王的儿子王兀堂亲自前来京城，在否认他们派人刺杀建州左王王妃的同时，亦是请求大明王朝替他们主持公道。
大明现在坐拥百万雄师，更是拥有称霸世界的海军，又能够召令各个藩国出战，一直扮演着宗主国的角色。
现在下面的小弟不仅出现了大规模的战争，而且被大明亲封的建州右王王杲被杀，作为老大哥的大明自然要出面解决这个事情。
大明朝廷并没有贸然出兵，而是勒令建州左王爱新觉罗觉昌安前来京城认罪，意图和平解决这场纷争。
却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建州左王爱新觉罗觉昌安拒绝前来北京，此举无疑是公然违抗大明的旨意。
“这分明是心虚啊！”
“建州左王如此举动，分明已经不承认自己是大明藩王了！”
“且不论事情对与错，他这个举动就是挑衅大明，简直不知死活！”
……
消息很快在整个北方地区传开，却是不明白是什么给了仅仅拥有一万精骑建州左王勇气，竟然不服从大明朝廷的号召。
大明自然不会惯着不听从命令的小弟，当即便是决定派兵征伐建州左王。
兵部侍郎石昊率领一万定北骑军前往建州，打算好好敲打建州左王爱新觉罗觉昌安，同时向建州展示大明朝的强大实力。
历史终究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此时的大明军队已经足可以横扫整个大草原，拿下小小的建州左卫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诸王听令，随本将军征伐觉昌安！”石昊从来都不是一个莽夫，同时号令附近一带的藩属国出兵道。
王兀堂跟觉昌安结下了血海深仇，当即带着建州右卫倾巢而出助大明征讨，更是要替自己父亲报仇雪恨。
建州中王、朵颜三王及蒙古几个部落纷纷响应号令，跟随着石昊一起杀向了建州左卫地盘，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建州左王爱新觉罗觉昌安。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明军及各方势力，建州左卫麾下的部落首领纷纷率部投降，无条件地继续臣服于大明。
尽管建州右卫王杀他们的王妃可恨，但他们这边发兵杀了建州左卫王已经是复仇，但不该拒绝大明朝廷的号令。
正是如此，他们的内部对大明王朝的伐讨并不反感，只是希望这一场战事能够快些结束。
在石昊的率领下，军队可谓是势如破竹，仅是一日工夫便杀到建州左卫城下，将这座孤城团团包围。
除了石昊所率的一万定北军外，建州中王、建州右王、朵颜三王和蒙古几个部落的军队合于此，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四万之多。
以四万的精良部队对敌仅有一万的建州右卫，特别还是由石昊所率领，这已经是一场没的悬念的战争。
建州左王爱新觉罗觉昌安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子，望向城外的军队懊悔地道：“你们真不该阻拦我，我应当前往大明朝廷的！”
穆尔哈齐等人纷纷望向自己的大哥努尔哈赤，毕竟这一切都是大哥的主意。
努尔哈赤眯眼望着城下的军队，却是保持着高昂的战意道：“阿玛，事已至此，我们现在后悔亦没有用，还是想一想如何击退明军吧！”
觉昌安的眼睛却是突然一亮，对着下面招展的旗帜亲自喊话道：“不知可是哪位石将军前来？还请出来一叙！”
“我家将军乃兵部侍郎石昊！”一个将领听到这个问话，亦是充满自豪地回应道。
石昊？
在场的头领听到这个名字后，不由得感到一阵害怕。
自石华山之后，所有人都公认天下第一猛将是五星上将石昊，而他所统率的石家重骑更是无敌于世。
石昊出身于将门之家，自幼跟随父石华山南征北战，先是在大同军崭露头角，接着随冠巾伯林平常组建征西南平定西南，更是率领军队捣毁了俺答的王庭。
随后，他担任征南军的主帅，从北往南扫荡整个中南半岛，回京后便接过石华山的衣钵镇守北漠。
令人最为称颂的是，他迎娶了当世奇女子林平常为妻，而今亦是大明王朝当权者林晧然的亲妹夫。
只是如今，石昊亲自率领军队杀到他们建州左卫城下，他们小小的建州左卫哪里还有取胜的可能呢？
“石将军，小王并非是要反叛大明，而是建州右王欺人太甚，所以小王才愤而杀之！”觉昌安自然已经听过石昊的威名，当即便是认真地解释道。
“你放屁，我们没有干这种事！”王兀堂听到这个指控，当即便是破口大骂地道。
石昊并没有偏信建州右王一方，显得不怒而威地道：“小王？你既然亲手杀了建州右王，我大明让你前来京城将事情说清楚，你却公然违抗旨意，你还当自己是大明的藩王吗？”
尽管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何，但觉昌安公然违抗大明的旨意，挑战大明王朝的尊严，那么就得承受大明王朝的怒火。
努尔哈赤见状，当即便是重申观点地道：“阿玛，他们分明就是想要骗你前往京城好趁机除掉你，你莫要轻信于他的说词！”
“石将军，小王仍是大明的藩王，亦不是有意要违抗朝廷旨意，而是……想要得到公平的裁决！建州右王派人暗杀我王妃，我自是要替我王妃报仇，相信石将军能明白小王的愤意！”觉昌安的心里还是愿意承认大明宗主国的地位，便是吐出自己的苦楚道。
之所以不愿意前往大明朝廷，并不是他有了反意。
事实上，他建州左卫满打满算就一万多的人马，这些人马别说跟大明相抗衡，连周围几个大明藩王势力都应付不了。
主要还是他确确实实杀了建州右王王杲，担心到了京城之时，却没人能够体恤他那份恨意，从而将他就地正法了。
石昊是公认的护妻狂魔，便是语气有所软化地道：“此事我自会查明，只是你现在是战还是降？”
“石将军，小王手刃右卫王是错，但此事皆因建州右王最先挑起！小王愿罚，但恳请能够公正裁决，亦得处罚建州右王杀我王妃一事，不可一昧包庇建州右王！”觉昌安的眼睛呛着泪花，却是进行请求道。
“我们根本没有派人杀王妃，你休要一再含血喷人！”王兀堂看到觉昌安一再泼脏水，当即便是愤怒地道。
石昊犹豫了一下，便是认真地询问道：“你一再声称建州右王派人杀你王妃，你可有真凭实据？”
他对觉昌安这种一怒为红颜的人十分欣赏，如果真是建州右卫王先杀了人家的王妃，他们大明确实不能过多地责备觉昌安。
至于公然抗拒大明王朝的旨意，倒亦可以通过惩戒的方式解决这场纷争，并非一定要搞得血流成河。
“小王手里有证据，可请石将军移步入城，我将证据呈上！”觉昌安顿时看到了希望，便是提出请求道。
“不可，将军，小心有诈！”亲卫听到这个请求，当即便是阻止道。
石昊感受到了觉昌安的诚意，便是进行回应道：“我们大明只望各部能够和睦共处，若真因建州右王刺杀王妃而起，我大明定然会主持公道，本将军亦愿意帮你多说几句公道话！”
“多谢将军！打开城门，恭迎石将军进城！”觉昌安感受到石昊的那份诚意，当即下达命令地道。
努尔哈赤听到这个指令，急忙进行阻止道：“阿玛，万万不可，他们明军历来奸诈，定会趁机杀进来城中的！”
若是据城而守，他有信心应对这支进犯的大军。只是如果将城门打开，那么他们一旦攻进城中，他们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
觉昌安心里亦是一阵犹豫，但还是选择相信石昊道：“石老将军是英雄，石将军亦是英雄，我相信他不会做这种失信之事！打开城门！”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守着孤城亦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相信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由着大明王朝来主持公道。
早前之所以不敢前去京城，主要是担心得不到公正的对待，而今他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到石昊手里。
随着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地打开。
“将军，城门已经打开，我们趁机杀进去吧！”王兀堂看到已经敞开的城门，当即便是欣喜地道。
石昊看到已经蠢蠢欲动的各部，特别是建州右王的军队，当即下达命令地道：“各部听令，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不许攻城！”
王兀堂原本想要趁机杀进去替父报仇，但看到石昊投过来的目光，当即便是乖乖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道：“遵命！”
石昊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建功立业的少年将军，经过岁月的洗礼，毅然变成了一个沉着冷静的大将。
由于这些年见过太多的战斗，亦是看到过战斗后百姓的惨状，而今亦是希望各个部落能够和平共处。
石昊并没有趁机杀入城中，仅仅带领自己的近千名亲卫军，便是拍马进城，试图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此次的纷争。
呼……
觉昌安一直紧张地望着城外，结果看到石昊果然信守承诺，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亦是暗自佩服这位将军的那份勇气和心胸。
或许自己真的做错了，错信儿子危言耸听之言！哪怕自己奉旨前往京城，大明朝廷亦会给他一个公道，而不是搞得大明兴师讨伐。
“阿玛，石昊已经上套了，我这便布置人手趁机将他拿下！”努尔哈赤的眼睛顿时一亮，却是阴险地提议道。
“混账东西，你怎能有如此龌龊的念头！”觉昌安反手甩了努尔哈赤一个响亮的耳光，显得难以置信地指责道。
努尔哈赤的脸蛋火辣辣的痛，同样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觉昌安有心想要好好教导这个阴险的儿子，但急着要下城头迎接石昊，狠瞪了一眼儿子便带领众部落首领离开。
呸！
努尔哈赤显得十分愤怒地吐掉被扇掉的牙齿，目光中充满着凶狠。
“小王有罪，竟劳烦天使亲驾，但小王确实事出有因！”觉昌安看到石昊拍马进城，当即便是跪地请罪道。
石昊坐在高头大马上，对着跪在地上的觉昌安居高临下地道：“建州左王，还是起来说话吧！若是王妃真是被建州右王所杀，我定会保你性命，但你违抗旨意在先，这个建州左王保是降级或传于你子侄了！”
“石将军大恩，小王感谢涕零！”觉昌安心中当即大喜，便是从地上站起来感谢地道。
“咱们闲话少说，建州右王派人刺杀王妃的证据呢？”石昊感受到觉昌安的诚意，便是单刀直入地询问道。
觉昌安当即环视四周，竟是瞧不到自己的儿子努尔哈赤，这可是最重要的人证。当他抬头朝城头张望之时，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恐之色。
哧！
正是这时，城头的上方突然飞来一支箭。
噗！
石昊感受到了危险，只是一切来得太快，仅仅避开要害，但背部的轻甲还是被这支弩箭射穿，整个人当即受伤落马。

第2409章 受天世运之以德报怨
“将军！”
看到石昊落马倒地，在场的亲卫当即红了眼，石金跳马查看情况，其他人则是纷纷进入作战的状态。
噗！
第二支弩箭接着射了下来，只是石昊的亲卫早已经挡在石昊的身前，用身体帮着石昊挡下这支箭。
近千名亲卫太多都是石家的死士，若是正常作战必定要从他们尸体踏过才能伤得了石昊，但这一支强弩安排得过于隐蔽和出奇不易。
砰！
石昊的亲卫军在戒备的同时亦是进行反击，在发现弩兵所在的位置后，当即举枪将那一名隐蔽的弩兵射杀。
觉昌安同样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到，对着探出脑袋的努尔哈赤大声质问道：“努尔哈赤，你这是为何？你是疯了吗？”
明明只要他们这边拿出王杲派人刺杀王妃的证据，石昊就会帮他们建州左国主持公道，从而免掉这一场兵祸。
他们都已经从悬崖边上被石昊拉了回来，结果儿子竟然暗杀石昊，却是将他们整个爱新觉罗家族打入了万丈深渊。
穆尔哈齐等人纷纷望向自己的大哥努尔哈赤，同样十分不解努尔哈赤的做法。
此举不仅让他们建州左国陷入危局，而且这种做法着实让人不齿，更是让他们爱新觉罗家族将要承受大明的无穷怒火。
“阿玛，王妃并非王杲所杀，我们爱新觉罗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还请听从孩子早前的提议，咱们爱新觉罗氏有一统建州的实力，理应建立我们自己的王朝，而不是做大明小小的附属国！”努尔哈赤看到自己的计谋得逞，亦是不再隐瞒地道。
觉昌安被气得浑身颤抖，显得后知后觉地道：“原来是……是你杀了王妃，一切都是你这畜生的阴谋！”
事情到这里，他亦是猜到了真相。
正是因为自己轻信这个儿子，所以误以为王妃是被王杲所杀，进而发兵对建州右王复仇，主动挑起了这一场建州之乱。
亏自己一直以为自己是替妻复仇，却不想竟然被自己的大儿子所利用，更是受大儿子的蛊惑而没有前往京城对薄公堂。
现如今，自己的大儿子刺杀石昊，这是逼着爱新觉罗一族绑到他的战车上，从而实现他一统建州的野心。
砰！砰！
亲卫在意识到努尔哈赤是罪魁祸首，亦是对城头的努尔哈尔进行射击，但被努尔哈赤的护卫用盾牌挡下子弹。
“不好，箭上有毒！”随行的军医迅速检查石昊背部的伤口，而后显得十分慌张地说道。
“有毒？”
觉昌安的心里当即一紧，却不想自己儿子竟然是要一箭刺死石昊，从而断掉自己爱新觉罗家族的退路。
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尽管他们建州左国有一统建州的实力，但绝对根本承受不住大明王朝的怒火。
“不错，箭上是见血封喉，石昊必死无疑！”努尔哈赤再度将脑袋探出来，显得无比得意地说出真相道。
石金看到自己的堂兄遭小人如此暗算，当即愤而拔刀道：“兄弟们，杀光这里反复无常的人，为将军报仇！”
“听我号令，关城门打狗！”努尔哈赤对这一切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当即便下达命令道。
由于觉昌安早前已经将兵权交给了努尔哈赤，而今在场的很多将士都听从努尔哈赤，当即便将城门重新关上。
“杀！”
石金等人将石昊安顿旁边的房屋中，而后纷纷亮出武器道。
尽管他们已经身陷于险地，亦是失去了石昊的指挥，但此刻却是临危不乱，迅速进行了结阵迎敌。
石家重骑的那份精神早已经得到了传承，纵使是面对千军万马，亦不改他们作为军人的那份无畏无惧。
砰！砰！砰！
手持燧发枪的枪骑看到围上来的敌军，当即便是扣下了板机，用一颗颗子弹收割着这些该死之人的性命。
尽管他们手里的燧发枪并不显眼，但统一都是最新一代的燧发枪，而且他们一个个都是射击的高手。
反观建州左国军队原本就没配备多少装甲，且军事装备在一定程度受限于大明王朝，固而他们毅然成为一个个活靶子。
噗！噗！噗！
一支近两千人的军队冒着枪林弹雨从主街道杀来，前排的部队纷纷中弹倒地，鲜血很快便染红了这一支街道。
只是在丢掉数百条人命后，他们成功杀到了跟前，眼看就要对枪椅展开屠戮。
噗！噗！噗！
手持雪枫刀的轻骑杀向了敌军，他们都是有着极强的格斗技巧，对着这些阴险的敌军进入了屠杀。
噗！噗！噗！
十名重骑是石华山特意安排到石昊的死亡，此刻面对着涌上来的敌军，展现属于大明重骑的那份风采。
他们手中大长刀在起起落落间，一道道的鲜血纷纷飞溅而起，带着以一敌百的气势主动杀向了敌阵。
一时间，尽管跟随石昊进来的亲卫军不足千人，但面对着数量更多的建州左卫，他们反而占据着上风。
努尔哈赤看到一些人退缩，当即便是大声地喊话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快他们所有人通通杀光！”
这话当即产生了一些效果。他们现在确确实实没有了退路，只有设想解决石昊的亲卫军，而后固守城池才有活路。
建州左卫的人集结军队杀过来，希望在城外的援军到达前迅速解决这帮人，进而依靠这座城跟外面的大军对峙。
“城门怎么关上了！”
“不好，石将军有危险！”
“石将军有令，咱们原地待命！”
……
城外的四万驻军看到城门关上之时，当即意识到了建州左王出尔反尔，但留在这里的副将却是阻止道。
“众将士听令，随我杀进城去！”林文虎听到城门处传来了枪声，便不再顾及姑父早前的命令，当即便是发号施令道。
副将正要阻止林文虎的这个命令，但林文虎已经一马当先，让他不得不选择跟了上去。石昊的命令不能违背，但林文虎的安危同样重要。
“杀！”
各支部队的首领都知道林文虎是大明王朝相爷的嫡长子，而今他既然已经下令，众人自然是纷纷紧跟其后。
城门刚刚仅仅是关上，根本没有锁死，且防守人员都被石昊的亲卫军所牵制，故而很轻松便碰破了城门。
噗！噗！噗！
四万大军从城门长驱直入，见到建州左卫的将士便是狠狠地挥下屠刀。
“怎么会这样？”
努尔哈赤看着石昊这一支无比顽强的亲卫军，又得知城外的军队已经破城门而入，一时间亦是慌了神。
在他的计划中，他们迅速将石昊的亲卫军团灭，而后借城而守。只是现在这哪里是关门打狗，分明就是引狼入室。
偏偏地，城外的军队已经借机破城门而入，让他们已经无法再据城而守，只能跟着这支来犯的大军短兵相向。
“杀！”
石金此时亦是杀红了眼，在城外的大军杀进来后，便带着一支小队杀向了城头，矛头直指罪魁祸首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身边亦是聚集着一批死忠，面对着来势汹汹的石金，虽然明知道自己必死，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迎战。
噗！噗！噗！
石金带着精锐小队拾级而上，很快拍马来到城头上，对着阻拦的小兵无情地斩杀。
今天是一个大阴天，致使城头透着几分萧索。
随着一道道鲜血从兵卒的身体喷薄而出，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城头，一些尸体更是伴随着嗷嚎从城头摔了下去。
“杀！”
四万大军顺利杀入城内，第一时间便纵马于主街道上，看到人便是挥刀斩杀，致使这座城宛如吹进了死亡飓风。
从北城前来的援兵看到进城的大军，很多将士调头便跑。
“杀！为我们的王报仇！”
建州右卫一直想要为王杲报仇，而今顺利杀进城内，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正在疯狂地收割着一条条的性命。
明军和其他部落的将士倒还好，建州右卫连普通百姓都不敢放过，对着这里的人员进行了疯狂的屠杀。
倒亦不能指责他们的残忍，毕竟觉昌安和努尔哈赤带领军队进犯他们的时候，不少妇孺都遭到残忍的杀害。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他们受到努尔哈赤的挑衅而血洗建州右国，自然亦得承受建州右卫的报复。
却不知是谁在城中放了一把火，很多房屋当即烧了起来，毅然是一副末日的景象。
“我愧对祖宗！我愧对爱新觉罗氏啊！”觉昌安看着眼前所发生的惨烈场景，不由得懊悔万分地道。
他的心里一直都敬畏着大明王朝，亦是愿意成为大明王朝的附属国。这些年，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而大明王朝对他们爱新觉罗可谓是照顾有加。
只是自己大儿子的统一建州的野心打破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和平，不仅招来了这一场兵祸，而且让整个爱新觉罗氏都遭到灭顶之灾。
“投降！”
“投降！我们投降！”
“求求你别杀我们，我们愿意投降！”
……
面对着如此的战局，特别很多将士已经是逃无可逃，便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选择向大明投降道。
噗！
努尔哈赤趁机想要逃亡，但被石金带人截住去路，更是将从马上打下，打得他口吐鲜血。
“将他押回去再行处理！”石金并没有即刻斩杀这个罪魁祸首努尔哈赤，而是冷冷地下达指令道。
这场战事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彻底结束战争，全城的建州左卫都已经向大明王朝投降。
努尔哈赤一家皆成了俘虏，此刻已经被押到城门旁边的那个房屋前。
不过得知石昊受伤中毒，大家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显得十分痛心地望着这位少年便闻名于天下的将军。
若说林晧然是士子的传奇，林平常是女子的传奇，那么石昊则是军人的传奇。
作为最为传奇的将军石华山独子，从小便展现出惊人的军事才能，年仅十八岁便带领征西军直捣俺答的王庭，从而断了俺答的根基。
不论是大明西南的军功，还是扫荡中南半岛诸国的风姿，都让他的成就早已经是青出于蓝而高于蓝，成为华夏军人的榜样。
但是奈何，此次一心为着平息两方的矛盾而来，结果竟然遭到卑鄙之人的暗算，着实让人感到气愤。
“留着他们做甚？既然他们如此出尔反尔，竟然用毒箭暗害石将军。通通就地处决！”王兀堂原本就已经痛恨爱新觉罗氏，此刻恨恨地提议道。
“呵呵……自古成王败寇，现在我们爱新觉罗竟然败了，要杀要刮悉随尊便！”努尔哈赤倒是看得很开，显得视死如归地道。
“林参将，请下令吧！”石金同样痛恨努尔哈尔这帮人，当即便是请求道。
觉昌安自知努尔哈赤毒杀石昊便已经断了爱新觉罗一氏的生路，不由得默默地闭上眼睛，却是知道自己即将会被处死。
林文虎知道自己姑父一心求和，却不想遭到如此失信之人的暗算，便是同意王兀堂和石金的提议，当即对着手持燧发枪的亲卫轻轻地挥手。
正是这时，石昊却是突然出现并阻止道：“住手！”
“石将军！”众将士看到石昊颤颤巍巍地从房屋中走出来，当即便是纷纷关切地望过去道。
石昊身上的毒箭已经拔下，只是他整张脸显得白如纸，特别嘴唇已经没有以往的红润，整个人毅然是一个将死之人。
“姑爷，你要不还是先回去歇着，有什么直接吩咐，我必定照办！”林文虎见状，当即便是上前道。
石昊对着林文虎摆了摆手，望向已然不知情的觉昌安道：“建州左王，你既然是被蒙蔽，那么就交出努儿哈赤给朝廷处置，而你杀害建州右王亦要受到应有的处罚，但你的族人可免一死！大明并非是要非灭谁不可，只望你们各部和睦共处！”
此言一出，在场各附属国的首领纷纷动容，哪怕王兀堂亦是感受到石昊这份为求各族和平同处的心意。

第2410章 受天世运之点石成金
大明坐拥百万雄师，不仅有足以横扫天下的骑兵，亦有一支已经傲立于世界之巅的海军，更是拥有无坚不摧的雷神大炮，致使海内外万国臣服。
如此强大的国度不仅没有持强凌弱，而是愿意跟他们建立友好的和平关系，更是为他们协助各方的矛盾。
只是如今，野心勃勃的努儿哈赤阴险地通过暗杀石昊来裹挟爱新觉罗一族造反，不想石昊竟然还是能够以德报怨。
若论天下谁能成为贤主，那么必属华夏无疑。
觉昌安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对着石昊进行忏悔道：“小王愧对将军隆恩，今小王蒙受我儿的欺瞒，导致将军遭到暗算，小王罪该万死！”
石昊并没有责备觉昌安的意思，更是对向林文虎吩咐道：“此事罪在努尔哈赤，跟建州左王无关！即便我因此而死，你亦要让你爹别因而加害爱新觉罗一族，这算是我的一个遗愿！”
“姑父，我……我会转达给我爹的！”林文虎尽管是恨不得将爱新觉罗一族屠尽，但还是遵从石昊的心愿回应道。
王兀堂等人看着石昊如此做派，既感受到这位将军的那份胸襟，亦是对暗下黑手的努尔哈尔更加的痛恨。
“石将军，你对我爱新觉罗氏如此大恩，小王纵万死亦无以为报！”觉昌安说着，却是突然拔刀而起。
众人正以为他此举是要反抗，亦或者是要当场自我了结，结果看到觉昌安竟然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努尔哈赤面前。
努尔哈尔其实不甘于战败，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顺利脱险，结果抬头便看到凶神凶煞的父亲。
觉昌安深知这场风波皆因大儿子的野心而起，却是指着努尔哈赤恨恨道：“你不仅置我爱新觉罗一氏于危局，更是让我爱新觉罗染上出尔反尔的污名，今日我便亲手替石将军了结你！”
“阿玛，不要啊！”努尔哈赤看着老爹高高地举起那把明晃晃的刀，当即惊慌地求饶道。
噗！
刀锋落下，一道鲜血飞溅而起，努尔哈赤的人头滚落在地。
这……
王兀堂等人看到觉昌安真的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儿子，先是感到一阵震惊，旋即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不说作为建州风波的始作甬者努尔哈赤需要以死给各方交代，而今觉昌安亦需要通过斩杀努尔哈赤来表明他的立场，何况石昊用遗愿来庇护爱新觉罗族，更是需要用努尔哈赤的人头来为石昊送葬。
努尔哈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至死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自己父亲的刀下，却是带着他那份野心离开了这一个属于热爱和平人民的世界。
只是这个结果倒亦不冤，毕竟建州之乱皆因他的野心而起，自然是要以他的死来终结这一场风波。
“将军！”一直守护在石昊身旁的亲卫看到石昊突然后倒，当即急忙伸手接过石昊，显得十分悲伤地道。
“军医，军医！姑父，你不会有事的！”林文虎急忙寻找军医过来查看病情，而后对着石昊又是伤心地道。
王兀堂等人亦是纷纷关切地望向石昊，却是希望石昊能够渡过此劫。
石昊的脸色异常苍白，却是望着西南方向决然地道：“我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快送我回京城！”只是提及京城，脸上多了一抹暖意。
林文虎将这里的事情交给石金善后，便带着亲卫军护送着石昊离开建州左王城，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归。
天空仍旧阴沉，似乎随时都迎来一场暴雨。
山海关，一座伫立于此的千年名关。
一袭红衣出关来，单骑踏入这茫茫的草原中，只是她的眼睛早已经饱含泪水。
“姑姑！”林文虎带着亲卫军看到林平常竟然神奇地出现，眼睛当即涌出眼泪地道。
林平常看到林文虎如此反应，心里顿时感到一阵绞痛，却是将目光牢牢地定在那一辆高大的马车上。
“姑父，他……”林文虎哽咽难言，默默地将踏板放在马车前道。
林平常登上马车，看到躺靠在马车里面的石昊，看着石昊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便是夺眶而出道：“夫君！”
“娘子，我果真还能见上你最后一面！”石昊看到林平常竟然真的出现了，脸上反倒露出欣慰的笑容道。
他跟林平常相识于雷州，那时的林平常是堂堂知府大人的妹妹，而他不过是雷州卫副千户的子弟。
跟着印象中的官家千金不同，林平常是一个带着乡间气息的野丫头，但却是拥有一颗惩善扬恶的人。
先是替张敏等人翻案，接着维护着雷州城的治安，更是为着百姓申张正义，成为雷州百姓最为爱戴的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她的众多小跟班之人，跟着她维护着雷州城的正义，跟着她一起抓捕着小偷和坏蛋，亦是自己最为幸福的童年。
那个时候的她，是天上的太阳，而自己不过是一块石砾。
只是上天还是垂青了自己，自己这个武将之子竟然能够娶上如此传奇的女子，成为这世上最让人羡慕的男人。
林平常握着石昊冰冷的双手，却是哽咽着道：“夫君，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联合医院有最好的郎中！”
“娘子，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只是想要见上你最后一面，亲口跟你说：我石昊能娶你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石昊握着林平常的手，显得真情流露地说道。
林平常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却是耍起小性子道：“夫君，我跟蓝儿不能没有你呀，我们不许你离开！”
“娘子，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着，我在天上会保护你跟蓝儿的！”石昊紧握着林平常的手，却是安慰着林平常的情绪道。
林文虎等人守在马车外，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特别亲卫军等人十分的自责。
石昊的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能够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仅仅依靠着跟林平常见上最后一面的执念才坚持到现在，而今亦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纵观石昊的一生，可谓是十分的精彩。
为着华夏南征北战，他亲自带领征西军千里奔袭俺答的王庭，而后又替华夏扫平整个中南半岛，成为当世华夏的名将之一。
只是跟着他的军功相比，让他最为自豪的事情始终还是娶了世上最厉害的女子，成为大明男人所羡慕妒忌的对象。
石昊静静地躺在林平常的怀中，随着两行带着几分眷恋和满足的眼泪划过脸颊，便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石昊的死讯很快在整个大明传开，无数的百姓为之嗷嚎。
不管是为了石昊过往赫赫的军功，还是为了大明损失如此一员大将，都让大家有足够的理由为这位将军哭上一场。
“努尔哈尔应当碎尸万段！”
“北方各部都是狼子野心，我们务必要小心！”
“石将军如此以德报怨，此乃我大明的楷模，当入名将录！”
……
在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虽然大家都为着石昊遭到小人暗算而十分惋惜，但很多人还是对石昊进行了称颂。
值提一提的是，不仅仅大明的百姓为着石昊的死而哭丧，建州等地同样有很多百姓为着石昊而悲伤不已。
正是石昊为了各族和平以身犯险，让各族人民看到石昊为和平所做出的那份努力和心愿，亦为华夏的大一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这一切似乎都是命数，正如吴道行所言，石昊有霍去病的英姿，但亦有霍去病相似的命数，却难逃英年早逝的命数。
林晧然在得知自己的妹夫死于建州，心里显得十分的难受，亦是意识到一些事情似乎要加快推进了。
百历十二年，这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随着华夏经济的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群众已经不满足于温饱，而是追求着精神领域的高层次需求，致使这些年的娱乐业得到迅猛的发展。
只是戏剧类的表演已经不能再满足大众的口味，最近戏法类的表演深受京城人士的追捧，一个优秀的戏法表演往往能够座无虚席。
正是如此，各种以表演为主营业务的娱乐楼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成为时下最捞金的投资方向之一。
在诸多以表演为主营业务的娱乐楼中，而今风头最盛的当属点金楼，点金楼毅然已经成为戏法界的一个新传奇。
“点石成金还能有假不成？此乃我亲自所见！”
“我隔壁的光棍刘三，上个月的石猪变金猪，这个月都娶上漂亮媳妇了！”
“呵呵……反正俺的石蛋是真变成金蛋，这个金蛋都已经在联合钱庄换成钱了！”
……
在京城各个酒楼、茶肆和饭馆等场所，大家谈论最多的正是时下风头最盛的点金楼，很多人谈到点金楼都是纷纷竖起大拇指，更是引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如此仅仅只是一个话题，往往都是宛如一阵风便过去。只是很多人在点金楼都亲眼看到“点石成金”的事实，而那些幸运儿更是抱着金块奔向了小康生活，却是让他们讨论不止。
正是如此，越来越多的北京城百姓显得跃跃欲试，不仅想要看到点石成金的奇观，更是希望能够成为那个被抽中的幸运儿，从而走上人生巅峰。
“呵呵……自然不会每天都会举行！点石成金是有条件限制的，只有下雨后才能施展此术，这叫偷什么来着，反正下雨天提前过去就对了！”一些热心人亦是不厌其烦地讲解道。
正是九月的一个阴雨天，京城很多百姓并不是着急回家收衣服，而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向了点金楼。
两个衣着不凡的少年郎相约来到点金楼前，而楼前设置着一个出售石头的售卖处，一个精明的商人正向着前来的宾客兜售他们的石头。
自从有一个幸运儿所提供假石头致使点石成金术失败后，点金楼便冠冕堂皇地要求大家得从他们占石楼购买石头，石头的价钱从十文钱到十两银元不等。
“这十两有什么说法？”百历看着价格不等的牌子，便是好奇地询问道。
掌柜的眼睛闪过一抹狡黠，指着身后重达千斤的石狮傲气地道：“客官，只要我们的天师抽到你的牌子，那么点石之物便会这座石狮，届时你便能得到一座万两的金狮！”
“这位掌柜，不知迄今而止可有人中得万两金狮呢？”林文雷举着手中的画扇，却是好奇地询问道。
掌柜发现眼前的年轻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便是轻轻地摇头道：“未曾，但已经有人搬走了千两黄金！”
“呵呵……那就试试运气，我要这万两黄金的石狮！”百历顿时来了兴趣，便是一脸自信地指着那座石狮道。
林文雷当即一愣，旋即进行阻止道：“黄兄，此物定然中不了！”
“这是为何？”百历知道这位林家二少极度精明，显得不解地道。
林文雷凑到百历的耳边，便是压低声音道：“点金楼终究做的是买卖，若是真让人中得如此大奖，定然是要血赔了！”
尽管这点石成金被传得神乎其神，但林文雷早已经从中窥探到其中的玄机，本质上其实是一种商业行为。
所谓的点石成金不过是营销的噱头，哪有什么“点石成金”之术，其实就是将他人的石头换成金子。
此举虽然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但点金楼的名气能够借此打响名头，然后可以通过平时的戏法表演和出售石头来获利。
只是这终究是一种骗术，百历如果花点小钱博取百两黄金还是有机会中得，但万两黄金已经超出酒楼的负荷，亦是不符合点金楼的商业逻辑。
试想一下，点金楼一年的营业额都未必有一万两黄金，现在真给百历一万两黄金，那不是要赔死了？
百历却是朝着掌柜丢下十两银元，显得自信满满地道：“林兄，我有信心此次能中，我此次过来就是要老板血赔！”

第2411章 受天世运之黄字九号
点金楼，此时已经是人满为患。
一楼中央是一个铺着红毯的表演舞台，大厅三面摆放着几十张桌子，二楼则是可供贵人观看的雅间。
“两位客官，楼上请！”小二在门口处迎客，对走进来的百历和林文雷十分热情地道。
百历扭头望了一眼林文雷，林文雷显得泰然自若地道：“你刚刚出手这么阔绰，咱们自然是要被视为贵宾对待了！”
百历却是不相信林文雷这个说法，深知定然是林文雷提前订了雅间，便跟随着小二那边的楼梯走过去。
整个大厅显得十分嘈杂，大家交流最多的话题是点石成金术，有一个白头苍苍的老者正在不耐其烦地向旁人讲解点石成金的出处。
关于“点石成金”的出处，主流的说法是源自于《列仙传》的一段记载：许逊，南昌人。晋初为旌阳令，点石化金，以足逋赋。
大致的意思是：一个叫许逊的南昌人出任旌阳知县，用点石成金的本领替百姓补齐了所欠的税赋。
当然，大家对点石成金的出处并不关心，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这种神奇的本领上，却是都幻想着自己能够拥有如此的奇术。
一行人跟着小二来到了二楼的雅间，只是雅间的消费并不低，各类酒水和糕点都要比外面的要贵许多。
“你看着送一些茶点过来，本公子不差钱！”林文对此倒不以为然，丢给小二银元豪气地吩咐道。
这间点金楼毕竟花费如此巨资进行造势，如果不再从茶点上捞点钱回来的话，那么这桩生意真的血赔了。
尽管他早已经得到了官荫，但受到自己母亲的影响，更是热衷于生意场上的事情。因此，他对这种赚钱的手段并不会产生反感，甚至对点金楼的运营模式颇为佩服。
中央舞台上，此时热闹非常。
在点石成金术的表演节目前，点金楼亦是安排着可供观赏的戏法表演，此时正在上演的节目是“引烟成字术”。
正常而言，焚香的烟总是随风飘散，但舞台上的表演者用一根筷子引烟写字，而字体在半空中久聚不散，十分的神奇。
“好！”
“精彩！”
“再写一个！”
……
大堂的桌子已经满座，每一张桌子的客人都要了茶水和糕点，正为着台上的精彩表演而纷纷拍掌叫好。
“怎么还不开始呢？”
“就是，这天都黑下来了！”
“太慢了，我刚刚跑丢鞋子都不捡呢！”
……
很多急性子的人并不关注舞台上的戏法表演，却是频频望向外面已经阴沉下来的天色，显得十分焦急地埋怨道。
主办方亦是观察着天色的变化，在“引烟成字术”结束后，却是安排了“瞬间种莲术”的表演节目。
虽然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点石成金术”而来，但点金楼能变得如此火爆，跟各个精彩的戏法表演亦是脱不了干系。
“瞬间种莲术”是指在瞬间功夫让莲子开放出莲花，同样是一种十分神奇的表演，亦是点金楼的王牌节目之上。
二楼的观察效果最好，却见表演者将一枚莲花种子放到碗中，然后朝着碗里倒入热水，便见浮在水面的莲子缓缓绽放出一朵荷花。
“这……当真匪夷所思啊！”
“果真不愧是京城第一楼，真的太神奇了！”
“若非亲眼所见，老夫定然不敢相信世间有如此奇术！”
……
虽然四周观众的心里十分焦急，但看着如此神奇的表演后，亦是不由得纷纷为表演者送上了强烈的鼓声。
朱翊鉮终究只是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着无限的兴趣，看到那一朵浮在碗中的莲花，当即十分震惊地扭头望向旁边的林文雷并寻求真相。
“我父亲说过：戏法的本质就是障眼法，很多戏法其实是欺瞒我们的眼睛罢了！”林文雷想着自己老爹的话，当即便是认真地道。
朱翊鉮知道林晧然是当世第一聪明人，却是指着台中正在盛放的莲花道：“那你说一说，这朵莲花如何欺瞒我们的眼睛了？”
“若是按我父亲的说法，那一朵花应该是假的！”林文雷望着那朵娇艳的荷花，却是进行推测道。
百历看着那朵浮在碗中漂亮的荷花，却是表示怀疑地道：“假的？”
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一场暴雨似乎随时会来临。
“快点，快点，这天空马上就要打雷了，请金道行大师上台来吧！”英国公的长子张维贤看到天色后，便不耐烦地对着表演台大声催促道。
“不错，天都快要打雷了！”
“请金大师出来，我们要看点石成金！”
“别净玩些虚的，本公子花了几百两可不是来看这些花活的！”
……
看到张维贤挑了头，其他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便是纷纷进行附和起来道。
尽管表演台上的节目很精彩，但大家冒着被雨淋的风险赶到这里，都是想要见识那个神奇的点石成金术。
当然，更多的人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成为那个幸运儿，从而得到一大堆黄金。
掌柜知道下面有很多是得罪不起的人，便急匆匆跑回后台，仅过一会，便堆着笑脸走出来对着在场的观众道：“已经好了！下面有请金道行大师出场，为大家表演点石成金术！”
朱翊鉮和林文雷都是第一次来这里，故而显得好奇地望向那面帷幕，都是想要看清楚金道行的真容。
自吴道行之后，而今京城最有名的道士当属现在风头最盛的——金道行。
却见帷幕被两名道童揪开，只见一个老道行从里面走了出来，毅然正是时下京城风头最盛的金道行。
金道行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正是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身穿着一套黑色的道袍走上台前，毅然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金道行手里还拿着一根拂尘，缓步来到台前，便对着在场的观众施礼道：“老道金道行有礼了！”
“金大师，有礼了！”在场不少人对金道行十分的尊敬，便是纷纷进行回礼道。
得益于点金楼力捧金道行，金道行已经摆脱了江湖术士的标签，反倒被很多人视为已经得道大师。
亦是得益于这个超然的身份，让他现在成为很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宾。
金道行先是环视在场的观众，最终将目光落在下面已经蠢蠢欲动的张维贤身上，显得十分温和地道歉道：“小翁爷，贫道法术有限，故需天雷相掩才敢于偷天上金，此次让小公爷久等了！”
“点石成金术”有很严苛的条件限制，一是需要雷声相掩饰方能施展“以地石换天金术”，二是点石成金的黄金只能赠人而不能自用。
正是第一个条件的限制，尽管上次小公爷就已经被抽中成为了幸运儿，但那日并没有雷声相掩，故而拖到今日才能为小公爷施展点石成金术。
至于最后一条，则让很多人纷纷打消向金道行拜师的想法，而是将希望寄托在自己手中的号码牌上。
“金大师，无防！”张维贤虽然早已经是急不可耐，但还是保持着风度地表态道。
金道行知道不能得罪这位小公爷，便是温和地抬手道：“请小公爷上台来吧！”
“好！”张维贤站起来得意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上表演台。
跟着此次的获益相比，他更在意此次登台的机会，而他将会成为这里所有人最为忌妒的对象。
在张维贤登台的时候，后台的工作人员竟然搬出来一头百斤的石猪，致使气氛一下子便来到了高潮。
“张小公爷竟然是石猪？”
“我的乖乖，这可是黄金千两啊！”
“可不是吗？张小公爷当真是好命！”
……
台下的观众看到那一头被运到舞台中央的石猪，当即便是议论纷纷，不少人显得十分炫耀地望向张维贤。
只是出生好则罢了，连同运气都这么好，竟然用一两银就赚到了一千两黄金，这是常人不敢相信的一笔财富。
此时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京城的街道更是刮起了寒风。
金道行的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那头爬着的石猪进行施法，而后用一张宽大的黑布直接盖到石猪身上。
“小公爷，请入座！”一名显得智慧的童子看着金道行已经准备完毕，便邀请张维贤入座道。
张维贤早前已经看到过具体的流程，很配合地坐在旁边的那张黑漆椅子上。
只是椅子旁边悬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已经被金道行拴在那块黑布上，只需要他这边拉绳子便能揪起那块黑布。
“林兄，你看出有什么破绽了吗？”百历被舞台中的表演所吸引，却是对着林文雷好奇地询问道。
林文雷的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舞台，只是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可疑之处，故而亦是只能轻轻摇头。
“万事皆俱，只欠天雷！”
金道行从一名童子接过烈酒含了一口，借着手中的燃烧着的烛火朝着石猪喷出一口火，便对着大家宣布道。
到了这一刻，周围的观众亦是屏幕凝神，静静地等待着天雷降临。
一秒，二秒，三秒……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张维贤坐在椅子上，却是知道只待天雷炸响，他的石猪便能变成金猪，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咽吐沫。
此时此刻，整座容纳几百号人的点金楼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头石猪，等待着上演神奇的一幕。
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
昏暗的天空中，突然间闪过一道璀璨的闪电。
金道行通过天窗捕捉到闪电的踪影，却是用桃木剑指着石猪大喝一声道：“成败便在此时，金来！”
轰隆！
一个雷声在天际炸响，却是震在众人的心头之上。
张维贤临时掉链子愣在那里，旁边的道童急忙进行提醒，张维贤这才反应过来，狠狠地拽起那一根绳子。
那头被绑在黑布上的绳子缓缓上升，随着黑布被扯到半空，却见下面毅然正是一头金光闪闪的大金猪。
“天啊，真的变成黄金了！”
“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可思议！”
“没想到这世间真有高人修得了点石成金之术！”
……
周围的观众看到此情此景，当即惊得满脸难以置信，更是纷纷震惊地望向那个手持桃木剑的金道行。
“怎么可能？”
林文雷虽然一直怀疑这其实就是一个骗术，故而一直盯着那个被黑布铺着的石猪，但看到完整个过程都没有发现丝毫的破绽。
这……
百历看着这一幕，亦是不由得瞪直了眼睛。
在来之前，他其实不太相信点石成金之术，特别林文雷一再强调这是骗术。但是此时此刻，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却是让他不得不相信了。
这世间，竟然真的有点石成金之术，有着金道行这种超凡脱俗的奇人。
金道行在将金猪交给张维贤后，跟张维贤耳语几声，而后对着在场的观众微笑地道：“为了防止有人说老道抽签做了手脚，此次有请公小公爷上来亲自为我们抽牌子，诸位以为如何呢？”
“好！”
“我赞成！”
“这个安排很公平公正！”
……
众人听到是由小公爷张维贤进行抽签，这无疑能够有效杜绝抽签舞弊的行为，故而自然是纷纷表示支持。
“好，那么有请小公爷代劳！”金道行在等到大家的允许后，便是让人抬来抽奖箱道。
张维贤是一个十分喜欢出风头的年轻人，对这种事情自然是来者不拒，便是欣然接受着这个安排。
在众目睽睽之时，他的手伸出了那个特制的抽奖箱，很快从中抽出了两个号牌道：“此次的运气者是天字四十八号和黄字九号！”
唉！
林文雷虽然知道中奖的概率很低，但心里还是免不得生起几分期待，只是看着自己跟中奖号码明显不符的牌子，不由得无奈地叹息一声。
朱翊鉮在听到张维贤的报号后，亦是翻看自己的牌中，上面毅然正是“黄字九号”。

第2412章 受天世运之一石三鸟
“我，我中了，我中了！”
一楼大厅中，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人显得异常兴奋地高举手中的号牌喊道。
在场的观众核对自己的号码牌后，心里感到无比失望的同时，亦是纷纷羡慕地望向那个手持号牌幸运儿。
点金楼已经不是一座普通的戏法楼，而是货真价实的造富楼，只要能够成为幸运儿都能得到几千倍的回报。
工作人员过去查看那个年轻人的号牌，在核对准确无误后，便将那个幸运儿请上了中央的大舞台。
这个年轻人花费一枚一百文面额的银元购买石杯，故而他此次能够获取的是十两的金杯，即十两黄金。
十两黄金对有钱人简直不值一提，但对于底层的百姓却是一笔巨款，亦难怪年轻人会如此的亢奋。
负责抽奖的张维贤鄙夷地瞧了一眼眼前的幸运儿，却是亮着手中的另一个号牌道：“黄字九号，不知是哪一位呢？”
“黄字九号在哪里呢？他中了多少银两？”
“十两？又是一个十两？今日怎么净是穷酸中奖？”
“错了，那个少年是花了十两白银买了那尊最大的石狮，此次是价值的一万两黄金！”
……
在场的宾客在打听另一位幸运儿的情况，得知竟然中得一万两黄金的时候，当即便震惊了所有人。
“一万两……黄金？”
“天啊，这也太幸运了！”
“我的乖乖，这可是小公爷的十倍了啊！”
……
足足一万两黄金，这无疑是一笔超乎想象的财富，却是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哪怕是刚刚中得一千两黄金的张维贤，在得知自己竟然替人抽得万两黄金后，心里亦是充满着妒忌。
一万两黄金，这是多少有钱人都达不到的财富值，但现在竟然会落到这么一个名不经传的幸运儿头上。
这……
林文雷得知百历竟然中得一万两黄金，亦是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朱翊鉮。
以林家的如今的财力，倒不可能会妒忌于朱翊鉮中得这一笔钱，而是他一直坚定地认为点金楼不会出现万两黄金的巨奖，但却遭到了点金楼的啪啪打脸。
“鄙人是点金楼的掌柜亢无极，却不知是哪位公子购买的石狮呢？”亢无极亲自来到雅间前，显得十分温和地询问道。
林文雷扭头望向朱翊鉮，便是认真地提议道：“黄兄，要不你在此等待，我替你上去配合他们的操作，如何？”
“原来是这位黄公子鸿运当头！您是我们点金楼第一位有幸中得石狮之人，鄙人想请您亲自上台亮相，而您亦可以近距离亲眼见证金大师点石成金的奇术！”亢无极当即奉上一个彩虹屁，而后认真地进行请求道。
百历原本想要同意林文雷的提议，但听到亢无极的一番话便改变主意道：“林兄，你在此观看即可，我还是想要亲自上场瞧一瞧这点石成金之术有何奥妙！”
林文雷隐隐觉察到这个事情不妥，但一时亦不清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便是只好默默地点头。
“请！”亢无极心里一阵暗喜，便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在他们来到舞台的时候，刚好已经完成了石杯变金杯的精彩表演，而年轻人捧着那个金闪闪的金杯得意地离开了舞台。
点金楼的工作人员已经将石狮运到舞台中央，同样是用着宽大的黑布将石狮盖得严严实实，用麻绳的一头绑着黑布。
当百历刚刚亮相，便是吸引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少年的运气当真了得！”
“可不是吗？足足万两黄金啊！”
“不知这个少年是何来历，这万两黄金能不能守得住！”
……
在场的观众看到登台的朱翊鉮，在感慨朱翊鉮逆天强运的同时，亦是带着几分酸意地假意替少年担忧。
在他们很多人看来，这仍旧是一个“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时代，这个少年得到万两黄金没准会遭来杀身之祸。
当然，这已经不再是事实，而今大明已经走上了法治道路，强夺他人家财的事情必定会遭到国家重器的重击。
不说百历的真实身份是一国之君，哪怕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百姓，而今的朝廷都会保护他的财产不受侵犯。
朱翊鉮怀揣着窥破点石成金奥妙的心思登台，带着两名护卫按着规矩坐在那张椅子上，而手则是很配合地握着麻绳的一头。
“呵呵……终于上钩了！”亢无极躲在帷幕后面的阴暗处，看到朱翊鉮的手正握着那一根麻绳，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道。
他从山西前来京城，正是要设法除掉百历帝，从而帮助顺王朱翊钧登上皇位。为了达成刺杀百历的目的，他费尽心思将点金楼打造成京城第一楼。
所谓的点石成金术自然是子虚乌有，点金楼全都是用真金白银跟那堆废石相换，做着一笔赚吆喝赔银子的亏本买卖。
正是利用自己一手打造的点金楼的超强名气，将那位贪玩的少年天子引至此楼，从而实施除掉百历帝的计划。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今天终于迎来了收获的季节，百历皇帝果然已经上钩，很快便会成为一具焦尸。
事情妙就妙在：若是皇帝被天雷击死，朝廷必定不会将这个事情宣扬出去，从而给百历帝的死因留下话柄。
由于早前已经出现了“还政风波”，现在百历一死，那么林晧然必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杀害百历的最大嫌疑人。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不仅顺王会继任大统，而且他们山西帮将会寻得重新崛起的机会，甚至他还能报仇雪仇，可谓是“一石三鸟”。
金道行借着手中的燃烧着的烛火朝着石狮喷出一口火，便对着大家再次宣布道：“万事皆俱，只欠天雷！”
到了这一刻，众人都知道只待天雷降下，那尊石狮便会变成金狮，将会上演有史以来最为震撼的一幕。
一秒，二秒，三秒……
在场的观众瞬间安静下来，正在默默地盯着那尊被黑布盖着的石狮，静静地等待着天雷降临而上演神奇的一幕。
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面的雨水正在哗啦啦地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份紧张。
谁都不知道下一道雷声在什么时候响起，亦或者今天还会不会出现下一道天雷，却是夹带着几分期待和迷茫。
到了这一刻，很多人对金道行的“点石成金术”虽然十分的羡慕，但这个条件似乎过于苛刻了些。
轰隆！
正当大家都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道紫色的雷电划破天际，正好落在点金楼顶的避雷针上，那道闪电顺着避雷针而下。
金道行通过天窗看到闪电，当即便装模作样地用桃木剑指着石狮大喝一声道：“金来！”
来了！
在场的观众看到这一幕，当即十分期待地望向那尊石狮，都是希望能够见证一场足以谈论一辈子的奇迹上演。
百历听到雷声后，便用力拉下手中的麻绳。
随着麻绳扯着黑布缓缓地升起，那块黑布从石像的身上离开，但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则仍旧是一头石狮。
“啊，失败了？”
“这……怎么不是黄金？”
“究竟是那个环节出错了？”
……
台下的观众看到眼前没有预期的一幕出现，毅然还是刚刚的那一头石狮，却是不由得纷纷傻眼了。
“难道刚刚没有击中吗？”躲在帷幕后面的亢无极看着安然无恙的百历帝，却是不由得疑惑地道。
金道行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先是诧异地望了一眼后台，而后对着朱翊鉮等人云淡风轻地道：“呵呵……刚刚是贫道失误，咱们再来一次！”
“好！”朱翊鉮扭头望了一眼金道行，倒亦是爽快地答应道。
台下的观众虽然十分的失望，但想着此次终究是价值万金的黄金狮像，一次失败似乎亦是可以理解。
又是刚刚的那一套流程，随着金道行朝着石狮喷出一个火球，大家便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道闪电降临。
一秒，二秒，三秒……
好在，这次并没有让大家等待太久，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
轰隆……
一道天雷再次落下，同样狠狠地劈在那根避雷针上，紫电的闪电沿着避雷针钻进点金楼中。
百历再度将麻绳拉下来，那块黑布再度被扯起，只是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仍旧是那一尊平平无奇的石狮。
“这是搞什么鬼？”
“怎么又失误了？”
“这哪是什么大师，我看就是骗子！”
……
台下的观众看到金道行第二次失误，不由得感到一阵大失所望，一些人对金道行已经产生了质疑。
“怎么可能，难道两次都劈偏了？”躲在帷幕后面的亢无极看着仍旧毫发无伤的百历帝，却是难以置信地道。
朱翊鉮对点石成金原本就是半信半疑的态度，只是看到接连两次失误后，便是开始相信林文雷的说辞，亦是不由得黑下脸来。
“呵呵……刚刚贫道走了神，还请再来一次！”金道长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却是厚着脸蛋提议道。
朱翊鉮犹豫了一下，便给出最后的通牒道：“这是最后一次！若是还是无法灵验，休怪我状告顺天府衙，将你这间点金楼查封了！”
“对，再不灵验便封了！”
“不错，此次简直就是戏弄于人！”
“再不灵验便将钱都退还给我们，不能如此招摇撞骗！”
……
在场的观众看到连续失败两次，亦是失去了耐性，在听到朱翊鉮的最后通牒后，便纷纷进行附和道。
金道行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已然没有刚刚仙风道骨的模样，在听到躲在帷幕后面亢无极的指示后，便是欣然同意了这个方案。
在场的观众此次等了好一会，天空终于传来了一声响雷。
金道行装模作样地耍着桃木剑，然后指着石鏦狮大喝一声道：“金来！”
朱翊鉮第三次拉起那块黑布，只是黑布升上半空之时，那舞台上的石狮仍旧还是刚刚的那尊石狮子。
“骗子！”
“肯定是骗子！”
“别说了，封店赔我们的钱！”
……
台下的观众看到金道行再一次失败，此次的耐性已经被彻底耗尽，却是纷纷进行声讨地道。
“快上去查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躲在帷幕后面的亢无极意识到上面的操作必定出了问题，当即便是对着手下吩咐道。
金道行一直十分享受被世人视为高人的待遇，看到自己竟然接连失败三次，虽然老脸已经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地道：“呵呵……昨日贫道休息不足，今日精力有亏，还请让贫道再试上一回！”
“还试？”在场的观众看到金道行竟然提出这等要求，当即不由得纷纷翻起了白眼道。
“不要再试了！亢无极，你的小把戏早已经被我们国安署看穿，现在已经是证据确凿，出来跟我回国安署吧！”正是这时，张军带着人走上舞台淡淡地道。
咦？
在场的观众看到国安署的人出现，当即便猜测到这个事情充斥着阴谋。
“咳，不要公布我的身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百历阻止正要跪拜的张军，便是进行询问道。
张军收住正要下跪的膝盖，便将这一场阴谋说了出来道：“他们实则是想利用这根藏着铁丝的麻绳跟避雷针相连，却是想要皇……黄公子触电而亡！”
啊？
百历听到这一场阴谋竟然是针对自己，再看着刚刚所握的麻绳，一股寒意当即从鞋底涌到了天灵盖，不由得震惊地张开了嘴巴。
本以为自己微服出宫小心一些便会安然无恙，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准备了如此歹毒的杀招，而自己几乎已经上钩。
国安署的人正要到帷幕后面抓人，结果亢无极从帷幕后面走了出来，却是对着张军淡淡地道：“呵呵……原来你们国安署早已经知晓，但你以为这就算赢了吗？”
此话一出，让在场的众人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寒意。

第2413章 受天世运之因果之报
点金楼，中央的红毯大舞台。
亢无极面对着能够以国家为全为由缉拿任何人的国安署，却是没有丝毫的畏惧，隐隐间还有所依持。
“我们其实已经盯你很久了！哪怕你安排一帮亡命之徒埋伏在外面，但我们国安署亦不是吃素的，你此次是插翅难飞！”张军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十分不屑地道。
自从张四维来京后，他便接到林晧然亲自下达的戒备令。虽然他们国安署没能从杨府那到罪证，但经过多番筛查，亦是注意到亢无极的异常行为，进而关注起这一座新兴的点金楼。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中，亦是慢慢从点金楼寻得了一些蛛丝马迹，更是意识点金楼有谋害皇上的嫌疑。
在注意到点金楼那楼格外惹眼的避雷针后，他便是开始秘密调查不曾开放的三楼，终于发现麻绳可以通过操作跟避雷针相接连。
正是如此，当亢无极试图通过“点石成金”的幌子意图引来天雷谋害皇上，他早已经先一步派人控制住三楼的人员。
至于亢无极所安排的那一批亡命之徒，他早就掌控了这些人的行踪，却是随时都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今的亢无极早已经黔驴技穷，不说是要刺杀皇上，而今他已经是插翅难飞，却会为他意图行刺皇上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亢无极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视死如归地道：“插翅难飞？我亢无极打进入京城那日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活着离开京城！”
“亢无极，你还想要怎么样？”张军看到亢无极的眼睛透出一抹杀气，当即便是警惕地道。
咦？
百历感觉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现在看着亢无极的神情，亦是警惕地望向这个胆大包天的点金楼掌柜。
亢无极环视在场的众人，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容。
张维贤已经坐在二楼的雅间上，此时显得不耐烦地道：“你们在搞什么呢？国安署了不起吗？敢跑来这里扰小爷的雅兴，难道不怕小爷砸你们衙门吗？”
张军的眉头蹙起，但目光仍旧落在亢无极的脸上。
“这是搞什么？”
“怎么会惊动国安署的人？”
“看这个情况，我感觉这掌柜不像是好人！”
……
周围很多观众并不知晓事情的原委，只是看到国安署和点金楼的掌柜先后出现，不由得纷纷猜测地道。
特别民一直敬畏官，哪怕现在朝廷再如何宣传依法治国的精神，但很多东西不可能一下子便彻底改变，故而很多人都看出亢无极此人非奸即盗。
“皇上，咱们先离开这里！”林文雷已经意识到点金楼充斥着阴谋诡计，便是来到百历身旁轻声提议道。
百历深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同样觉察到这里充斥着危险，当即便是轻轻地点头道：“好！”
亢无极的目光落向正要离开的百历帝，嘴角微微上扬地道：“呵呵……我想怎么样？我的企图还不够清晰吗？”
“来人，将他拿下！”张军深知皇上的安危关系着朝局动荡，当即便是下达指令道。
尽管不知道亢无极是不是真的保留着后招，但现在只要将亢无极拿下，加上自己已经将国安署的精英都埋伏在外，定然能够保证百历此次安然无恙。
亢无极看着如狼似虎的国安署人员扑过来，便是张开双臂得意地道：“呵呵……那咱们便一起死吧！”
“不好，这里一定有诈，快护送皇上离开这里！”张军却是听到帷幕后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当即便对手下紧张地吩咐道。
“皇上？”
在场的观众纷纷将目光望向从舞台走下来的朱翊鉮，终于意识到这一位少年毅然是当今皇上，那位被杨俊民等官员呼吁主政的少年天子。
“草民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有的观众在得知百历的身份后，却是纷纷跪在地上行礼道。
只是百历已经意识到这里存在着危险，便跟林文雷一起朝着大门走去，只希望能够顺利地离开这里。
杀！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却是传来了喊打喊杀的声音，而后便响起刀枪相撞的激战声响。
“哈哈……太迟了，你们通通都要给我陪葬！”亢无极看着已经惊慌的张军，眼睛带着无比自信地道。
轰隆！
正是这时，天空再度响起一道惊雷，这道惊雷又劈在楼顶那根避雷针上，似乎预示着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
啊……
正准备上前擒拿亢无极的人员突然重心不稳，便重重地摔倒在舞台上。
“怎么回事？”
张维贤等勋贵子弟并没有意识到危险降低，正嗑着瓜子看着舞台上的戏码，结果发现自己脚下的大地在晃动。
轰隆！
由于没有雷声的干扰，此次地底传来的爆炸声更加的清晰。
点金楼的地底不知什么时候被掏空，随着下面的爆炸声响起，几根红漆梁柱纷纷倒塌，整座点金楼瞬间便解体一般。
“快，快护送皇上离开这里！”林文雷觉察到整座楼都要崩塌，当即便是大声地喊道。
一直秘密保护皇上的军情司人员纷纷出现，只是整座楼都在晃动，他们亦是艰难地为着百历开辟着逃生之路。
“逃！快逃，这座楼要崩塌了！”在场的观众终于意识到危险降临，便是纷纷朝着大门方向逃过去道。
噗！噗！噗！
点金楼的地底早已经被挖空，不仅横梁从上面砸下来，还有很多的石头落下，却是将一些人纷纷砸伤。
很显然，这是一场蓄意已久的阴谋，正是要想通过点金楼的崩塌来将百历帝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里。
这里的几百号人都想要逃生，但他们都错失了最佳的逃生机会，很多人从裂开的地板掉进了那个深坑之中。
啊……
这里突然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般，不断有人被三楼掉下来的石头砸得血肉横飞，亦或者被深坑所吞噬。
不……
百历帝亲眼看着自己忠心的小太监被砸死在自己的面前，此时已经完成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却是尿着裤子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实质上，这一路已经牺牲了十几个护卫，他们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为着百历挡下砸下来的石头和横梁。
“哈哈……你们通通给我陪葬，要怨就怨林晧然！”亢无极看着纷纷落下的石头和即将崩塌的点金楼，却是站在舞台中央疯狂地大笑道。
他本是山西亢家的大少爷，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将来亦会跟他祖辈那般过着妻妾成云的好日子。
只是这一切，却是给林晧然给毁了。他们亢家不过参与向蒙古走私的商业活动，给蒙古走私一些军械，结果遭到了抄家。
不好过在，他们亢家明面上是遵纪守法的生意人，但亢家有一分支一直占山为王，是他们亢家暗地里的一支武装力量。
正是依靠着藏在暗处的这一脉分支的力量，让他的亢家保留着很强的实力，亦算是他复仇的资本。
只是奈何，山西百姓都像是喝了林晧然的迷魂汤，却是极度拥护着林晧然，而官场和军队到处都是林晧然的人。
面对着这种情况，特别林晧然如日中天般崛起，他亦不得不选择隐忍。
他原以为此生都无法再完成复仇，但朝廷竟然将顺王分封到山西平阳府，让他当即看到了完成复仇的希望。
计划进展得十分的顺利，顺王是一个十分有野心的人，而他通过展示自己的智谋和财力，很快就得到了顺王的信任。
他很快便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到京城，在得到杨俊民等人的暗中支持后，他便开始布局刺杀当今皇上。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加上他为此不惜倾尽亢家最后的家财，今日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虽然不能通过天雷让百历成为一具焦尸有所遗憾，但将百历留在这里亦算是完成了任务。
只要百历一死，那么顺王便会继承皇位，而林晧然定会遭到顺王的清算，届时自己亦算是大仇得报了。
即便林晧然现在再如何风光，但这天下终究属于朱家，而林晧然注定会成为朱家的“弃臣”，成为万民唾弃的奸臣。
至于自己的亢家，不仅会被朝廷抹除罪名，因自己是顺王登上皇位的最大功臣，必定可以借此得到爵位。
若是论到智谋，自己绝对不比林晧然差，自己当年仅仅差一个入仕的功名罢了。
“皇上！”
眼看着百历就要逃出生天，结果眼前的门突然崩塌，头顶更是砸下了无数的砖石和木梁，当即将所有人都埋在了这里。
天空的乌云正在慢慢地散去，但雨还在下。
紫禁城，文渊阁。
阿啾……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跟往常那般忙于国事，只是右眼皮突然跳动，更是忍不住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
“师相，最近京城的天气多变，还请多注意身体！”王弘海正坐在对面汇报工作，当即认真地提醒道。
林晧然揉了一下发酸的鼻子，显得不以为然地道：“为师的身体倒是无妨，只是近日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大事情要发生！”
“师相，而今天下格局皆在您的掌握之中，各国都纷纷臣服我们大明，恐是您多虑了！”王弘海一直关注着时势，显得十分自信地道。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大明不仅占据着全球最大的贸易市场，而且依靠着武力已经征服了这个世界，而今根本没有威胁到大明统治地位的外敌。
特别建州之乱后，建州三王纷纷向大明请求内附，而今建州已经成为了大明的第十四个布政使司。
正是如此，而今的大明不论是在海上还是陆地，都已经拥有能够让诸国闻风丧胆的军事力量。
林晧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是轻叹一声道：“我说的不是外敌，而是担心咱们内部会出大乱子！”
“师相，虽然陈母棍打陈尚书，但男女同权恐怕还是很难推进的！”王弘海继续揣测着林晧然的心思，便是微微一笑地道。
在时下朝堂最大的争端还是源于礼部尚书陈经邦和左都御史林平常有关男女同权的矛盾，原本陈经邦是稳居上风，但最近却是出现了一个变数。
陈经邦的母亲从福建不辞万里而来，却是出现在礼部衙门前，对着迎出来的陈经邦举起拐杖就砸了上去。
倒不怪陈母会如此的生气，陈经邦为了打压女权，在《谈古论今》发表数篇大肆贬低女人的文章。
偏偏地，这些做法被有心人送到陈母面前，而陈母的脾气当即便被点燃。却是表现出非常女子的气魄，竟然专程前往京城教训这个不尊重女性的儿子，更是上演在礼部衙门前棍打儿子的一幕。
尽管陈经邦贵为礼部尚书，但他更是人子。如此被陈母在礼部大门棍打，在孝道至上的时代，亦是只能乖乖挨打和认错。
正是陈母的突然介入，让女权的一方终于扬眉吐气，亦是让这一场持续数年的男女同权的争论出现了变数。
当然，陈母的举动仅仅是棍打了陈经邦这个领头人，但却不可能完全压制住整个男权联盟，此举仅仅只是给女权带来一丝曙光。
林晧然倒亦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个变数，但他的预感的大事似乎不是这场争斗。正要将茶盏放下，结果看到御林军统领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刚刚国安署来报，皇上被埋在点金楼之中，而今生死未卜！”刘统领在东门得到消息便赶了过来，显得十分慌张地汇报道。
啊？
王弘海听到这个消息，嘴巴当即睁得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林晧然没想到自己的预感再次灵验，但知道这个时候更要临危不乱，当即便抛出救援方案道：“着令工部尚书夏顺水前去负责总指挥，京城各部门派出增援人员协助救援，顺天府衙和工部负责后勤，务必第一时间救出皇上！”

第2414章 受天世运之各怀心思
京城的雨停了，但高耸气派的点金楼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由于国安署和亢无极的死士在楼前发生了一场激烈械斗，致使残躯断肢洒了一地，地面的水坑被鲜血染得通红。
哗……
一个个军靴有力地踩在血水坑中，当即将血水溅到旁边的泥地中，致使这一片区域处处透着刺眼的猩红色。
附近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当即便猜到点金楼恐怕不是一场普通的崩塌事故，而是有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政治斗争。
“闲杂人等通通离开这里！”
五城兵马司在接到命令后，当即便第一时间赶到这里进行封锁，将那些前来凑热闹的士子和百姓通通驱赶离开。
“兵部衙门前来报道！”
“户部衙门前来报道！”
“刑部衙门前来报道！”
……
各个衙门的人员在各自堂官的带领下，却是纷纷奉命前来支援，却是统一向工部尚书夏顺水报道。
夏顺水已经知晓点金楼下面埋的人是谁，当即便是将各个衙门安排到不同的方位，显得有条不紊地展开搜救工作。
虽然他跟很多愚忠的官员不同，更喜欢当下的“虚君”朝局，但他现在终究还是大明的臣子，故而必须竭尽全力拯救被埋在地底的百历帝。
至于将来是要改朝换代，还是继续延续大明现在这种“强臣弱君”的朝局，这些事情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谁敢偷懒当心我剥了他的皮，手脚都麻利一些！”
杨富田和陈经邦等尚书级的官员同样带着下属前来，面对着已经被埋在地底的百历，心里不由都变得复杂起来。
从一贯以来的儒家思想而言，他们无疑是要无条件拥护君主，但现在蓬勃发展的大明根本不需要碍事的皇帝。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仅仅缠绕在他们的心头，但求援的工作并没有丝毫的停滞，正在指挥着手下进行搬运工作。
随着木头、石头等物被搬开，呈现在大家面前的则是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让不少求援人员当场便呕吐起来。
“都给本官拿出男儿气概，快这些东西通通搬开！”杨富田对呕吐人员并没有体恤，而是严厉地指责道。
各衙门的衙差并不知道地底埋的是何人，面对着上官的高压，他们心里难免有所怨言，但手里的工作并不敢停歇半分。
这注定是一场艰苦且辛苦的工作，哪怕上面的官员层层下压，但他们的工作进度显得十分的缓慢。
倒不是他们偷懒耍滑，而是这里竟然存在着很多重达数百斤的大石头，却需要花费很大的工夫才能将碍事的石头搬走。
偏偏天空已经暗了下来，不仅气温快速下降，晚风吹得大家的脸颊生疼，更是直接影响到了工地的照明条件。
只是上头并没有因此而叫停救援工作，仅仅是转流吃个饭，便继续开展着这一场受到内阁高度重视的求援工作。
这里如此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京城百姓的广泛关注，更是一举成为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点金楼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全城的衙门都被调动，被埋的人必定来头不小！”
“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林家的二公子被埋在里面了！”
……
得知全城的衙门前往点金楼的废墟救人，特别这场求援行动几乎不惜人力和物力，当即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亦是有着各种小道消息传来。
“原来是林家二公子，难怪整个京城的衙门都被调过来进行求援！”
虽然有很多的小道消息传来，但在确定林家二公子被埋的时候，大家已然是找到了最为确切的答案。
毕竟能如此劳师动众、不计成本地调动京城各个衙门的人手开展紧急的求援工作，必定是林晧然才有这种的能力。
正是如此，对于林晧然如此的行径，很多人亦是表示理解，更是能够体会到林晧然那一份爱子心切。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点金楼的旁边是一座酒楼，但此时已经被朝廷征用。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正坐在酒楼的二楼上，从这里的窗户能够清楚地看到下面废墟的救援工作，整个人显得面沉如水。
虽然他已经动用了足够的人员展开求援工作，但受到天气的影响，而今想要彻底搬开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历生还的可能性越小，而他亦不得不认真考虑着自己的未来，亦想考虑着华夏的未来。
扪心自问，他定然不会让历史重演，让大明王朝再度毁在万历手里，但亦是不得不面对着这个时代主流的思想。
哪怕他已经将华夏带上了世界之巅，但不见得人人都想要维护住华夏在世界的统治地位，更多人还是谋求着自己的权势。
华夏之所以屡屡遭到外族的欺凌，往往不是自身的实力不济，而是很多的当权者更热衷于追逐权势。
一旦百历去世，要么自己称帝将这天下的权力重新分配，要么就是继续扶持一个傀儡皇帝维持现状。
只是不管走上哪一条路，最近都免不得重新陷入于权力争夺的漩涡中，而华夏始终很难摆脱权力的怪圈。
正是如此，他现在需要做出抉择，想办法解决目前最糟糕的情况，让华夏所取得的果实不要因为权力斗争而落到西方国家的手里。
“元辅大人，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患病在家的张居正得知真实情况便赶到这里，对着窗前的林晧然进行打听道。
王弘海一直相伴在林晧然身侧，当即代为回答道：“张阁老，还是没有结果，皇上至今仍是生死未卜！”
“元辅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事怕不是意外吧？”陈以勤刚刚一直在下面亲自指挥求援工作，这时亦是上楼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十分无奈地道：“据国安署那边所掌握的情报，此事是山西的逆贼亢无极的阴谋，皇上遇险确实不是意外！”
“亢无极？”陈以勤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十分茫然地道。
“元辅大人，可是山西亢家的那个大少？”张居正认真思索，便是进行询问道。
林晧然轻轻点了点头，便是侃侃而谈地道：“不错，正是此子！当年因亢家向蒙古走私军械，我便将此事上奏于朝廷，朝廷当时着令查抄亢家！只是亢家有一脉一直以山贼的身份隐于世，是亢家先祖留给子孙的后路，亢无极侥幸逃生后便继承了这一大笔财富，其财力不容小窥！”
“他既然有了这一笔钱财，理当谋求亢家东山再起，为何要谋害皇上呢？”陈以勤得知亢无极的来历后，便是困惑地询问道。
张居正仿佛想到了什么，便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林晧然捧着手中的茶杯，却是抬眼望向陈以勤道：“亢无极并没有意识到亢家通敌对大明的危害，一直将我视为杀父仇人，故而既想要杀我报仇，亦想着要重新光耀门楣。据军情司的密报，在顺王刚刚就藩平阳府之时，亢无极便投靠了顺王，且取得了顺王的信任！”顿了顿，又是进行补充道：“不知顺王是被蛊惑还是确有夺位的野心，他通过张四维将亢无极带到京城引荐给杨俊民，让亢无极在京城有了助力。亢无极确实是一个聪慧之人，在确定皇上喜欢微服私访后，便是不惜花费重金打响了点金楼的名头，从而制造了刺杀皇上的最佳场所！”
“一旦刺杀成功，那么理当由顺王继承皇位！若是到了那个时候，顺王定然会念及亢无极的功绩，不仅会免除亢家的罪责，而且还会让亢无极光耀门楣，这确实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盘！”张居正得知事情的缘由，亦是认真地分析道。
“如此歹毒，此子真是罪该万死，山西亢家当再诛之！”陈以勤得知这个缘由，不由得愤恨地道。
王弘海一直在旁听，此时亦是发表意见道：“古往今来，皇家都是争斗不断只是不想如今，顺王还念着皇位，竟然做出此等残害兄弟之事！”
“顺王很早就已经暴露出野心，他有如何行径并不足为奇！”张居正对朱翊钧的观念很差，当即便是愤愤地道。
陈以勤亦是愤怒于顺王的所作所为，却是认真地望向林晧然道：“元辅大人，一旦皇上真的驾崩，我们如何是好？”
咦？
此话一出，张居正和王弘海都纷纷扭头望向了林晧然。
这无疑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甚至关乎着林晧然的政治立场和野心。
经过林晧然这十几年的治理，现在的皇位其实已经不再取决于朱家人，而是完全由林晧然所掌控，甚至林晧然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显得云淡风轻地道：“陈阁老，现在还不到这一步，而今的首要任务是营救皇上，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谈！”
他其实已经隐隐觉察到陈以勤的心意，哪怕他现在宣布要自立为皇，陈以勤恐怕都不会当场反对，甚至会支持他的决定。
只是现在还远远没有到他需要表态的地步，现在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元辅大人，皇上遇险一事怕是瞒不得太久，咱们是该准备应对之策了！”陈以勤刚刚看到挖出一具具的尸体，显得不乐观地道。
张居正扭头望向林晧然，虽然他一直秉承着忠君爱国的思想，但经过这十几年的相处，却是知道政权不能再还给朱家人。
朱家人或许能够借此重振成祖雄风，但过不了百年，这个王朝必定会回到嘉靖时代，届时又将是一副民不聊生的惨况。
最为重要的是，他知道顺王是一个眼界狭窄的人，届时必定会重新实行海禁，而大明十几年的努力将会付诸东流。
“我刚刚已经将消息放出去，只说此次劳师动众是要营救我儿子！咱们先行救援皇上，若是皇上真有什么不测，亦可暂时瞒着，毕竟我的儿子确实被埋在了下面！”林晧然将茶盏放下，显得有了决断地道。
咦？
陈以勤和张居正听到这话后，不由得惊讶地望向林晧然。
自从得知消息以来，他们都是关心着皇上的安危，却是完全忽略林晧然的二儿子既然亦是被埋在了下面。
“若是如此的话，此事确实可以先行瞒着！”张居正在得知情况后，亦是怏怏地摸着鼻子尴尬地道。
陈以勤亦是同意林晧然，便是郑重地点头道：“那便依元辅大人所言，当务之急是展开救援，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议！”顿了顿，又是认真地补充道：“不管如何，老夫定然不会同意让顺王继位，亦不许如今的大好局面被人毁掉！”
“不错，我亦希望能够有一个维持如今局面的好办法！”张居正犹豫了一下，亦是郑重地表态道。
虽然现在华夏有如此的盛世主要是林晧然的功劳，但他们亦是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因而并不希望华夏又变得国强而民穷。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们且放心，这个天下只会越来越好，顺王这种拭弟之人断然不能成为我们大明的皇帝！”林晧然心里早已经有了定策，显得隐晦地表态道。
陈以勤和张居正相视一眼，便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的情况十分不乐观，特别一旦百历过世，那么大明皇位的第一顺立继承人正是顺王朱翊钧。但他们始终相信只要有林晧然在朝堂，那么这个天下只会变得越来越好，而朱翊钧不可能掀得起多少浪花。
当然，如果出现最糟糕的情况，免不得会出现一批护皇派拥护顺王朱翊钧，届时这个王朝不可避免要出现一场大碰撞。
正当城北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救援工作的时候，一只信鸽已经从小时雍坊的杨府飞出，正是朝着山西顺王府而去。
仅是数日，在京城和山西等地有人散布当今皇上遇害的消息，甚至已经有人秘密地跟各地的将领进行会面。

第2415章 受天世运之帝王皆贼
百历十二年，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天气渐渐转凉，京城的百姓跟往常一般勤劳地忙碌，但都感受到今年的秋意比往年明显要浓厚许多。
自那场灾情之后，朝廷便取消了六日一次的早朝。
百历帝更是以病重为由，却是不见任何人，亦不再任何公开场合露脸。即便是要亲自会见外宾，亦由百安公主女扮男装所代替。
哪怕有官员对百安公主假扮皇上的事情有所非议，但都没有胆子站出来捅破此事，亦没有能力捅破此事。
林晧然终究已经掌握这个王朝十几年之久，哪怕有官员已经心向顺王朱翊钧，但却连跟林晧然底下官员叫板能力都不具备。
当然，这个世界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尽管朝廷有意隐瞒点金楼那一场刺杀，更是将救援的动因归咎于林晧然营救儿子，但当时在场的观众有不少幸存者。
这些人不仅目睹了百历的真容，而且还猜到亢无极暗害皇帝一事，甚至小公爷张维贤亲眼目睹皇上在那场刺杀中丧生。
虽然在公众场合没有人敢捅破这个事情，但在私底下事情却是不断发酵，都在讨论朝廷隐瞒皇上身亡的企图。
“此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皇上定然遇害了！”
“林相爷选择隐瞒皇上之死，却不知意欲何为？”
“不管其中有何缘由，下一任皇帝必属顺王朱翊钧！”
……
京城的百姓通过不同渠道得知实情，最初还在争论百历是否遇害，而后慢慢地将关注点转移到新皇帝的人选上。
这终究还是一个封建时代，哪怕林晧然将华夏带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一些人仍旧摆脱不了君臣的思想观念。
按着一贯以来的世袭原则，现在百历过世，由于他至于没有生下龙子，故而作为其兄长的顺王朱翊钧成为第一合法继承人。
亦是如此，一些官员和乡绅意识到皇位更迭，便纷纷造访中军都督府同知李伟，意图巴结这一位未来的国丈爷。
一时间，这个原本平静的京城起了一丝波澜，底下更是暗流涌动。
礼部现在掌管着天下的舆论，通过各地的分支机构间接控制着各地的媒体，毅然是后世中的宣传部。
时任礼部尚书的陈经邦是林晧然的得意门生，意识到这个消息持续发酵会造成什么不利的影响，不仅百历驾崩的消息瞒不住，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将会投靠顺王。
面对着不受控的舆论走向，他便是来到内阁首辅值房拜见林晧然。
“公望，坐吧！”身穿蟒袍的林晧然正在审阅着立法会刚刚草拟上呈的《宪法》，却是头亦不抬地询问道。
陈经邦迅速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道：“师相，现在不仅仅是京城，各地都在讨论皇上去世的消息！我们要不要发文进行澄清，且严令禁止地方讨论此事呢？”
“为什么要禁止呢？”林晧然的视线离开桌面那份草拟的宪法，显得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陈经邦猜测这是老师在考核于他，当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师相，若是我们不对这种言论进行澄清和禁止的话，肯定会有越来越多人拥护顺王，导致顺王的实力不断壮大！”
“此事不需要进行澄清和禁止，暂且由着这个消息继续发酵吧！”林晧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显得高深莫测地道。
陈经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师相，这……怕是不妥吧？”
按说，现在出现这种不利的舆论，不论是老师要自立为皇，还是计划用百安公主假冒皇上，亦或许采用其他的方法，都应该对这种不利的舆论进行控制。
偏偏地，这位历来算无遗策的老师对这个不利的舆论并不打算干涉，此举无疑给顺王借机坐大的机会。
一旦顺王朱翊钧的势力坐大，加上他确确实实拥有继承皇位的名分，届时问题恐怕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此事为师有分寸，按我的去办就是了！”林晧然知道陈经邦的顾忌，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道。
“弟子遵命！”陈经邦不知老师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即便林晧然为着天下人画出了“法治”的前景，但人终究是自私的动物，毅然还是希望继续维持着人治的体制。
随着百历身亡的消息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投向顺王朱翊钧。
一位因造谣生事被朝廷罢免的御史，带着自己的行李匆匆离开京城，但将山西平阳府定为了他的下一站。
一位因中饱私囊而被朝廷查处的地方知府，携带着钱财和家眷投奔顺王府，毅然将所有财物献给顺王朱翊钧。
一伙被官兵逼得走投无路的山贼头领，带领着自己数百名兄弟到了平阳府地界，向顺王递交了投诚帖。
……
朱翊钧自从被分封到平阳府，却无时无刻不想着重返京城，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坐上那个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现在得知亢无极已经成功刺杀百历，偏偏林晧然还力压着死讯，他决定不再掩饰自己的那份野心。
对于前来投诚的人，却是来者不拒。不管对方是什么出身，只要有钱或有人，那么他都会将这些人招为麾下。
事情到了这一步，特别林晧然已经掌控朝堂十几年之久，他亦是要打造一支忠于自己的班底才能跟林晧然相抗衡。
仅是半个月的时间，前去投靠顺王的人员竟然达到数十人之多，而且还会有更多的人员从其他地方赶了过来。
国人好赌，这种特性不仅体现在赌桌上，而且在朝堂同样不缺乏赌徒。
像当年的张璁，由于在大礼仪的争斗中押对了嘉靖这一边，仅仅六年的时间，他便成功入阁拜相。
现在有着如此好的投机机会，他们亦是纷纷选择将筹码押在了顺王朱翊钧身上，却是想要赢得一个价值万金的从龙之功。
一旦他们此次押注成功，不仅能够一举洗掉自己身上的污点，而且还能换得官运亨通，可谓是一场十分划算的赌博行为。
正当顺王这边沾沾自喜的时候，舆论却突然间炸了。
《谈古论今》已经是时下最具影响力的读物，更是被很多的读书人视为神作，每一期的文章都能引领一场激烈的思潮。
在翰林院学士徐渭的执笔下，本期抛出了一篇名为《帝王皆贼》的文章。
青藤居于内，夜饮酒，己西向坐，妻东向坐，女安北向坐，妾坐于西北隅，执壶以酌，相与笑语。
青藤食鱼而甘，问其妾曰：“是所市来者，必生鱼也？”
妾对曰：“非也，是鱼死未久，即市以来，又天寒，是以味鲜若此。”于是饮酒乐甚。忽焉拊几而叹。
……
青藤曰：“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妻笑曰：“何以谓之贼也？”曰：“今也有负数匹布，或担数斗粟而行于涂者，或杀之而有其布粟，是贼乎，非贼乎？”曰：“是贼矣。”
青藤曰：“杀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犹谓之贼；杀天下之人而尽有其布粟之富，而反不谓之贼乎？三代以后，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汉，然高帝屠城阳，屠颍阳，光武帝屠城三百。使我而事高帝，当其屠城阳之时，必痛哭而去之矣；使我而事光武帝，当其屠一城之始，必痛哭而去之矣。吾不忍为之臣也。”
妻曰：“当大乱之时，岂能不杀一人而定天下？”青藤曰：“定乱岂能不杀乎？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杀者二：有罪，不得不杀；临战，不得不杀。有罪而杀，尧舜之所不能免也；临战而杀，汤武之所不能免也；非是，奚以杀为？若过里而墟其里，过市而窜其市，入城而屠其城，此何为者？大将杀人，非大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偏将杀人，非偏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卒伍杀人，非卒伍杀之，天子实杀之；官吏杀人，非官吏杀之，天子实杀之。杀人者众手，实天子为之大手。天下既定，非攻非战，百姓死于兵与因兵而死者十五六。暴骨未收，哭声未绝。目眦未干，于是乃服衮冕，乘法驾，坐前殿，受朝贺，高宫室，广苑囿，以贵其妻妾，以肥其子孙，彼诚何心而忍享之？若上帝使我治杀人之狱，我则有以处之矣。匹夫无故而杀人，以其一身抵一人之死，斯足矣；有天下者无故而杀人，虽百其身不足以抵其杀一人之罪。是何也？天子者，天下之慈母也，人所仰望以乳育者也，乃无故而杀之，其罪岂不重于匹夫？”
……
单是这篇文章的标题《帝王皆贼》可谓是大逆不道，但细细品味这篇文章，却发现其中有诸多发人深省的论点。
文章从徐渭吃鱼谈起，引用“杀一人而取其布粟者为贼”的论点，而后列举“凡帝王皆杀天下人而尽取其布粟”的行径，进而得出结论“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当然，这篇文章还有深层次的仁爱精神，但跟着如此大逆不道的论点相比，却是已经不值一提了。
自往今来，大家都认为皇帝是上苍之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但到了徐渭的笔下，毅然变成了“凡为帝王者皆贼也”。
“皇上是贼？”
“这……也太猛了吧！”
“徐学士难道说错了？历代的开国皇帝实质就是贼！”
……
面对着如此匪夷所思的论点，虽然很多读书人都被震惊了一番，但而后亦是纷纷认同了这个观点。
从秦统一六国开始，这个天下几经易主，而每一位开国皇帝都是贼，哪怕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亦不例外。
其实徐渭如此藐视皇权并非孤例，随着大明印刷成本的下降，特别现在十几万两一副的铜质印刷板早已经烂大街，致使各类出版物是层出不穷。
像时下最为流行的西游记，上面便已经有白字文“皇帝轮流做，来年到我家”，民众的思想早已经得到了解放。
大家的心里其实早已经清楚，皇帝并非真的上苍之子，却是不过投得一个好胎，从而坐上了皇位。
一心痴迷修道的嘉靖和贪财好色的隆庆都是投得好胎，这两位君主压根没有什么治国才能，其实都是贪图享乐之徒罢了。
“皇帝本就是一常人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上亦不过是生在帝王家！”
“今天下能够大治，跟天家并无关系，幸得林相爷矣！”
“若是大明真要换皇帝，我以为不能再奉行以前那一套，当进行革新！”
……
在看到《帝王皆贼》的文章后，大家亦是不再忌讳于皇帝的话题，却是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已然是将皇上当作常人来看待。
最为重要的是，有人已经结合着百历过世的传闻，已然开始思考着皇帝这个角色，甚至考虑皇帝存在的意义。
随着这篇文章的持续发酵，仿佛是扯掉了皇帝的那块神秘面纱般，亦是将皇帝拉下了神坛，意识到皇上实质是一个凡人。
大家其实早已经心知肚明，只是能够在公开场所展开讨论，这种情况倒是首次出现，反倒激发了大家的讨论热情。
有好事之人黄宗羲似乎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更是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论点。
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
如果说徐渭仅仅是将开国皇帝的恶行宣之于众，那么黄宗羲更是扯下了皇帝的遮羞布，本质就是为了一人一家而祸及天下万民。
正当顺王朱翊钧在山西网罗三教九流之时，皇帝的角色却已经被推下了神坛，天下百姓亦是开始审视一直被神化的皇帝，甚至开始思考百历死的皇位该由谁继承。

第2416章 受天世运之万民共宰
这股人间清醒的舆论风潮直接影响了天下局势，一些原本准备押宝顺王的人当即被动摇了，很多人纷纷选择进行观望。
如果现在还是处在正德末年的愚忠时期，他们押宝顺王朱翊钧几乎是稳赚不赔，但现今万民的思想已经得到了解放，天下更是早已经今非昔比。
以前所有人都需要看朱家的脸色吃饭，但现在大明跟世界已经相连通，他们的人生已经拥有着无限的可能，甚至可以到海外逍遥自在地活着。
最为重要的是，这个王朝的实际掌舵人一直都是那个妖孽般的林相爷，而天下万民都拥护着这位将华夏带上世界之巅的相爷。
正是如此，哪怕是顽固派的领袖亦是不得不认真地进行权衡，他们押宝顺王的胜算终究会有多大。
徐渭和黄宗羲虽然扯下了皇帝的神秘面纱，但终究还是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倒不会对皇位做出太过分的表态。
正当士太夫阶层都有所顾及的时候，作为天下女子的代表人物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平常却站出来表明了态度。
在最新一期的《顺天日报》中，她发表了一篇让人瞠目结舌的文章《今天下已非一家之天下，而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虽然这篇文章挂着林平常的名字，但文章中引经用典和逻辑都相当的出彩，所在不少人怀疑这篇文章实则出自于林晧然之手。
“古者诸侯世国，而后大夫缘之以世官，势所必滥也。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而天之生才也无择，则士有顽而农有秀；秀不能终屈于顽，而相乘以兴，又势所必激也。然一国之君，亦是良莠不齐，残暴无道有商纣王，烽火戏诸侯有周幽王……”
文章借着“世官”的危害性，接着却是抨击“世帝”的危害，已然正在否定着盛行一千多年的世袭帝制。
“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一姓之私也。秦之所以获罪于万世者，私己而已矣。斥秦之私，而欲私其子孙以长存，又岂天下之大公哉！”
在文章的中断，林平常指出了秦朝国祚不长的根源，矛头直指“秦为一姓言也，非公义也”，再次点名了“天下乃万民之天下”政治理念。
“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今天下盛世，震撼四海，非一家能守之，当由天下万民共宰！”
到文章的最后，林平常更是抛出了石破天惊般的观点，已然是要彻底否定盛行一千多年的帝制，而是提出由“万民共宰”的政治理念。
如果说徐渭和黄宗羲仅仅是取下皇帝的光环，那么林平常则是公然踢翻了高高在上的皇座，而是要推行“万民共宰”的政治新理念。
得益于林平常一直以为被世人赋予的公正形象，加上她作为林晧然亲妹妹的身份，让这篇文章迅速发酵。
“确实如此，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也！”
“我们都是炎黄子孙，当一起当家做主！”
“说得不错！今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当万民共宰！”
……
虽然不免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但如此让振奋人心的文章赢得了广大群众的支持，很多人纷纷表示强烈支持。
“万民共宰”跟“帝制”无疑是背道而驰，亦跟儒家一直推崇的家天下相悖，但如今的民众思想已经觉醒。
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是要继续实行内讧根源的“人治”，还是一起奔赴幸福的“法治”，很多人心里早已经有了抉择。
特别华夏的群众一直都并不愚昧，他们都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故而纷纷选择拥护林平常所抛出来的“万民共宰”。
如果是其他政治家抛出“万民共宰”的政治理念，他们可能会不屑一顾，但林平常的公心早已经深入人心。
正是如此，在顺王朱翊钧做着皇帝梦的时候，林平常却是一脚将皇位踹翻在地，却是要将家天下改为“万民共宰”。
当然，《顺天日报》跟《谈古论今》还是差了一个档次，致使林平常的文章近期仅限于京城内传播。
山西，顺王府。
得益于隆庆当年对顺王的丰厚赏赐，加上精打细算的李太妃的财力相助，又因坐拥数万亩的籍田，顺王朱翊钧的财务显得十分宽裕。
早在就藩之前，朱翊钧便在朝廷所修的顺王府基础上，自掏腰包对顺王府进行扩建，致使这座王府显得贵气逼人。
在这座占地数百亩的王府中，几个宫人端着果盘穿过精致的走廊，刚刚迈进门槛便听到朱翊钧摔下东西的声响，吓得当即一个激灵。
“这都是什么混账话，待我坐上皇位，定要诛杀此獠！”朱翊钧看到徐渭那篇《帝王皆贼》的文章后，便勃然大怒地骂道。
坐在旁边的张四维看到朱翊钧如此大动肝火，却是不由得暗叹一声，隐隐间看到了当年嘉靖帝的影子。
尽管他一心想要辅佐顺王朱翊钧，但经过这些年对顺王朱翊钧的观察，朱翊钧跟其爷爷嘉靖极为相似。
特别现在朱翊钧所表现出来的自私自大，还有对臣子的那份打心底的轻视，简直跟嘉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完全可以想象，一旦顺王顺利继承皇位，很可能会演变成第二位嘉靖，手上定然会沾上很多臣子的鲜血。
谋士侯加康坐在顺王的右侧第一张椅子上，却是进行附和道：“顺王，徐渭着实当诛！待朝廷派人迎你回京登基，定然要除掉如此不忠之臣，以正朝纲！”
“说到此事本王更是恼火，林晧然到现在还在隐瞒皇上的死讯，究竟意欲何为？”朱翊钧的怨气未消，便是恨恨地说道。
按说，百历已经身故，林晧然应当像当年首辅杨廷和那般，迎回他这个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回京继承皇位。
但偏偏地，林晧然至今都没有诏告天下公布百历的死讯，更是让徐渭如此抨击皇权，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
谋士侯加康的嘴角泛起丝苦涩，却是小心翼翼地道：“林晧然把持朝政十几年，现在迟迟不发丧，怕是已经有了不臣之心，或者已经有了对策！”
“什么对策？”朱翊钧的眉头微蹙，当即便警惕起来地道。
咦？
张四维意识到侯加康说的事情非同小可，不由得投去关注的目光。
谋士侯加康迎着朱翊钧的目光，便一本正经地道：“据我刚刚从京城获悉的情报：林晧然这些年一直淫乱后宫，陈太后身边有一个叫白灵的宫女已经怀了身孕，恐计划要用其子冒充皇子！”
“竟然有此事？”朱翊钧听到这话，当即便惊讶地瞪大眼睛道。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这位大哥无疑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大明真出现所谓的“皇子”，那么他不可能像代宗那般绕过“侄子”坐上皇位，却是变成第二顺位继承人。
一旦真给林晧然弄出这么一个皇子，以林晧然在朝堂只手遮天的能力，他的皇帝梦无疑是要落空了。
谋士侯加康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是进行补充道：“顺王，此事出处颇为可信，你亦可派人查证！若是那名宫女诞下女婴还好，但如果真诞下男婴的话，林晧然恐怕定要扶其子登上皇位，效仿吕不韦当年扶始皇帝之举！”
这……
张四维听到林晧然竟然已经准备这个应对之策，亦是暗暗地感到一阵吃惊。
只是想到那位智深似海的妖孽，有如此的谋划似乎不足为奇，这亦很好地解释林晧然为何会压下皇上的死讯。
毕竟仅仅依靠着一个大肚的宫女很难震住文武百官，但如果“皇子”顺利出生的话，那么就没有人敢再生异议。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不仅林晧然的儿子顺利坐上皇位，而且林晧然仍旧可以再掌握朝堂十几年，将来由林家称帝亦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据我所知，林家祖坟的风水是绝红花，那名宫女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男婴了！”王谦暗叹一声，便是将自己的情报进行分享道。
其实林家“绝红花”并不算多少隐秘的事情，毕竟林晧然三位夫人所生皆是男丁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有人对这一点进行深挖，很快便推测到问题是在林晧然的祖坟上。
加上吴道行是当世公认第一的风水大师，真要给林家寻得一口风水宝地乃至龙脉，想必都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正是如此，那名叫白灵的宫女肚子里的孩子定然是男婴，而林晧然毅然是要待到男婴降生再发布皇上的死讯，从而将自己的儿子扶上皇位。
“若是如此的话，本王不能再等了，咱们现在便启动第二套方案先发制人！”朱翊钧得知林晧然藏着如此歹毒的招数，当即便是做出决定地道。
虽然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军事实力没有太大的胜算，但一旦让林晧然的计谋成功，那么他将会跟皇位再度失之交臂。
只是他能够隐忍一次失败，但却万万忍受不了第二次失败，何况他朱家的天下绝对不能让林家窃取。
正是如此，他决定不能再傻傻地等着朝廷召他回京继位，而是要动用武力来争取本就属于他的皇位，用名分来赢回本属于自己的天下。
张四维看到朱翊钧是要蛮干，当即便认真地提醒道：“顺王，咱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皇上已死，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顺王，确实如此，现在皇上的死讯还没能得到有力的佐证，咱们还是再等上一等吧！”王谦和侯加康纷纷扭头望向顺王，亦是进行附和地道。
“刚刚忘了跟你们说，本王今日刚刚收到母后的信鸽！”顺王的嘴角微微上扬，便是掏出一个纸条念道：“林家暗中操持丧事，陈家有母夜夜啼哭，唯有丧子如斯！”
虽然林晧然已经封锁整个皇宫，但他并不能限制住朱翊钧的生母李太妃，故而李太妃一直都是朱翊钧在皇宫的耳目。
自从百历出事后，李太妃亦是开始探知百历的情况，而今亦算是给了朱翊钧比较确切的一个答案了。
从李太妃所提供的线索来看，林家的二儿子无法幸免于难，跟林家二儿子一起的百历必定然亦是十死无生。
“若真是如此，我们确实无须再坐以待毙，可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事！”王谦得知这个情况后，便是表示赞同地道。
王谦是王崇古的长子，是货真价实的进士出身。只是受到父亲王崇古的拖累，加上他的才能平平，早几年前便已经被朝廷罢官。
在看到顺王蕴含巨大的政治投机价值后，亦是跟着表哥张四维一起投靠顺王，成为顺王的最重要的谋臣之一。
得益于他遗传父亲的军事天赋和才能，他亦是被顺王朱翊钧委以重任，现在肩负着替顺王秘密练兵的职责。
张四维的眼睛突然一亮，便是认真地提议道：“不，我们此次不能打清君侧，而是要以救驾的名义，让林晧然自吞苦果！”
此话一出，侯加康等的眼睛顿时一亮，便是纷纷朝着张四维竖起了大拇指。
若是打着救驾的名义，那么到时林晧然交不出百历，百历之死自然要扣到林晧然的头上。加上早前他们搞出来的“还政风波”，林晧然的声望必定会跌到冰点，更是被世人认为是谋害皇上的元凶。
“好，那就这样干了！”朱翊钧对皇位是志在必得，当即便一锤定音地道。
随着顺王朱翊钧决定采用武力征讨的方式夺取皇位，这一边便开展战前的筹备工作。
在暗地里，朱翊钧继续收买山西各地的山贼，借着杨家在边军残存的影响力成功策反了一批将士，又耗费巨资秘密打造兵甲、武装以及购买一批火器，更是派遣使者联系瓦刺部。
为了防止消息走漏，他们又花费重金收购了大批的山西地方官员，封闭了朝廷的言路，让朝廷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另外，顺王朱翊钧让张四维充任左丞相，侯加康充任右丞相，而王谦出任兵部尚书，打算集兵十万前往京城“救驾”。

第2417章 受天世运之华夏功臣
顺王朱翊钧的种种动作过于明显，致使不少人都知道了顺王的图谋，甚至已经传到了京城百姓的耳中。
只是对于顺王的异动，朝廷仿若是置若罔闻般，不仅没有任何大规模调兵的举动，甚至都没有对此事进行讨论。
尽管京城的百姓都十分依赖林晧然，但看到朝廷迟迟没有对百历的生死进行澄清，致使很多人亦是不免产生动摇。
正是如此，不少人都在猜测林晧然是不是真的隐瞒百历的死讯，甚至林晧然是不是已经残忍地将百历杀害了。
深秋中的京城显得山雨欲来风满楼，似乎随时会遭到来自山西的撞击，而这个朝堂亦将出现巨震。
西苑，万寿宫。
在外界暗流涌动的时候，这方天地显得格外的平静，甚至充斥着一种浓厚的温情。
朱翊鉮躺靠在床头上，只是脸色没有一点血色的模样，整个人的状态十分不好，连同眼神都空荡荡般。
雍容华贵的陈太后相伴在床侧，看到儿子如此模样，手里紧紧地攥着手帕，眼睛流露着一份怜惜。
自己的儿子明明没有受伤，且第一时间被国安署的营救出来，但仅仅因为受到惊吓，致使病魔入体，而今卧床大半个月都不见好转。
尽管早在生下儿子之时，她便知道自己的儿子活不到成年，只是看到儿子很可能真要离世，心里还是感到一阵揪心之痛。
陈家安是李时珍最得意的门生，去年便特意从联合医院赴京，此次更是百历的主治郎中。只是面对着林晧然询问的眼神，先是叹息一声，然后无奈地轻轻摇头。
林晧然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百历，看着百历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心里亦是清楚百历确实活不久了。
只是这一切似乎早已经天注定，从吴道行强行逆转陈家祖坟的风水，便已经种下了今日悲情的果。
百历自知自己已经是时日不多，却是勉强地露出笑容地道：“母后，你不用难过，孩儿已经知足了！”
“娘不许你说这种胡话，陈太医医术精湛，他一定会医好你的！”陈太后眼睛溢着泪花，却是责备地道。
百历却是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却是重度重申地道：“皇儿的身体从小便不好，幸得母后溺爱，不需要被关在宫里，而是能够看一看这个世间，皇儿是真的十分知足了！”
到了如今，他亦是已经知道了陈家祖坟的事，更是清楚自己确实时日不多。只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怨恨老天，而是怀着一份感恩的心。
正是自己的娘亲纵容，加上首辅林晧然的巧妙安排，他并没有成为一个被关在皇宫中的皇上，而是能够时常出宫见识这世间的模样。
不仅看到北京城市井的生活场景，亦是看到了北京城外的湖光山色，更是拥有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娘舍不得你，娘不许你离开！”陈太后看着儿子这般态度，却是突然真情流露地哭泣道。
相伴在旁边的唐素儿等人便是纷纷扭头，心里亦是颇为不是滋味。
百历心里自然不舍得离开这个世间，但这个事情的决定权根本不在于他，便是出言安抚着自己娘亲的情绪。
纵使自己即将离世，但他亦是希望自己的娘亲不要因自己而过于难过，而是开开心心地继续活下去。
“林郎，真的没有医治的办法了吗？”陈太后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却是求助性地望向旁边的林晧然道。
林晧然亦不想坐视百历离开而不管，但却知道此事已经是回天乏术，便是无奈地摇头道：“我们可以掌控天下，却无法掌握生死，咱们还是看开一些吧！”
陈太后终究不是真的蛮不讲理，知道心里再不甘亦是没有用，便是伸手怜惜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颊。
百历深情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他亦不想离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但身体确实已经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林晧然看着这一幕，亦是感到一阵无奈，但百历的离世关联到整个华夏民族，有些事情已经需要提前准备了。
至于顺王朱翊钧的谋反，只不过是朱翊钧野心的一种体现。但只要他林晧然在，朱翊钧便没有坐上皇位的可能性，更不可能让朱翊钧再度祸及华夏。
百历握着陈太后的手，显得十分温和地道：“母后，你且先回宫歇息，皇儿想跟林大傅私下说些话！”
陈太后扭头望了一眼旁边的林晧然，林晧然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着陈太后离开，在场的宫人亦是被打发出去，这里仅剩下百历和林晧然。
百历亦是没有将皇位传给试图谋害自己的哥哥，却是好奇地询问道：“林大傅，朕离世后，你打算怎么样处置皇位呢？”
若是其他的君臣，定然不会有皇帝询问自己臣子如何处理皇位，但百历一直以来都是虚君，而这个王朝真正的统治者一直都是林晧然。
“不瞒皇上，臣早已经准备了两套方案！”林晧然迎着百历的眼睛，亦是十分诚恳地回应道。
百历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便是认真地询问道：“你最终还是想要篡位吗？”
“不，臣不会称帝，只想要废掉帝制，打造一个法制国家！”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百历微微一愣，显得颇为不解地道：“废掉帝制？以林大傅现在的声望和势力，足以自立为帝，相信百姓亦会拥戴于你！”
由于从小便能够出入宫门，他十分清楚地知道京城百姓对林晧然的那份拥护，很早前便已经听到拥立林晧然的声音。
现在只要林晧然伪造一份遗诏，天下的百姓定然会强烈拥护林晧然，而林晧然定然会顺利登上皇位。
“臣并无此野心，且亦不愿意看到华夏周而复始地王朝更替，更不愿意看到华夏被异族统治！”林晧然迎着百历的目光，显得十分坦诚地道。
其实他亦想过要自立为帝，但想到这天下的百姓，想到华夏被封建王朝所束缚后的惨态，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天下不该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应该属于天下百姓的天下，而华夏不能在全球化的潮流中掉队。
正是如此，他早已经成功地克服了自己的那点私欲，而是打算做一个有利于华夏民族的改革型领袖。
百历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疑惑地询问道：“林大傅，若是你自立为帝，革除朝弊，创百世基业岂不更好吗？”
“皇上，臣真的没有自立的想法！且由一家创建百世基业，本就是空中楼阁，唯有万民共宰才是华夏兴盛的根本！”林晧然轻轻地摇头，显得十分笃定地道。
百历却是不能理解林晧然的想法，便又是询问道：“林太傅，朕亦是从小读经史，但你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着实让朕十分的不解！”
“不瞒皇上，臣其实是来自于四百年后，是华夏的未来之人！”林晧然犹豫了一下，便是决定自爆来历地道。
百历当即愣了一下，便又是惊讶地求证道：“林……林大傅，你当真是未来之人？”
“臣并非是经世治国之才，只是臣在未来已经熟知经济的运行规律，所以才能改变大明被异族入侵的命运，开创了如今的盛世！”林晧然不再隐瞒，显得自谦地道。
百历的眼睛顿时一瞪，显得难以置信地道：“大明被异族入侵？”
“皇上，你要不要听一听没有臣的世界，大明将会变成什么模样呢？”林晧然原本不想提及，但还是决定说出来道。
百历感受到林晧然眼睛中的那份真诚，当即便是郑重了点头道：“好！”
林晧然原本不愿意再提及那段民族悲惨的历史，但只要华夏一日不跳出王朝更替的怪圈，那么华夏亦将无法改变遭受西方列强欺凌的命运。
哪怕到了现在，只要还继续持续数千年的人治，那么强大的西方列强仍旧还会趁虚而入，致使华夏数亿人民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更是可恨的是，由于西方占了发展的先机，届时会有许多的华夏人崇洋媚外，甚至成为洋人的走狗。
要想彻底改变这种命运，那么就需要跳出王朝更替的怪圈，让华夏数亿百姓能够为着自己及国家而战。
百历听到割地赔款的时候，亦是气得一阵咬牙切齿，终于意识到林晧然确实是在替华夏谋百世基业。
“若是我做了皇帝，那么就会出现一大批皇亲，一大批开国功臣，这些皇亲和功勋自然会骑在百姓的头上。但过不了百年，底层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便会集结起来推翻我所创建的王朝，亦或者被西方列强逼得割地赔款，这是无法跳出的轮回！”林晧然显得苦涩地说道。
虽然他完全可以享受开国皇帝的风光待遇，但他不想成为历史的罪人，将数亿同胞再次带进深渊之中。
尽管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但他热爱这片土地和人们，由衷地希望华夏能够成为永久的乐土。
正是如此，他已经打算放弃这个小小的欲望，打算带领华夏走上一条康庄大道，而自己亦将成为华夏的英雄领袖。
百历感受到林晧然的那份真心，便是若有所悟地点头道：“林大傅，若是打造法治国家真的能够振兴华夏吗？”
“皇上，华夏现在已经振兴了！若是现在推出最高的宪法，所有人的行为都受到宪法的管制，即便有人不满意某些律法，却是重新进行修订即可。此举不仅避免了王朝更替，亦是可以避免华夏的内讧，从而能够一直谋求民族的发展大计！”林晧然先是进行纠正，而后便提出自己的政治构想道。
依法治国早已经得到了后世的验证，尽管免不得有人为总统的位置而明争暗斗，但却没有人想过要改朝换代。
特别是在即将来临的全球化大浪潮中，稳定发展高于一切，而华夏将能以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优越性称霸全球几百年。
百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是一本正经地询问道：“林大傅，那你打算如何打造法制国家呢？”
“臣准备了两套方案，至于执行哪一套，却是取决于皇上！”林晧然迎着百历的目光，十分郑重地回应道。
百历知道林晧然是要看自己的选择，便是苦涩地询问道：“林大傅，你直接说一说，要朕怎么做吧？”
“咱们华夏实行人治已经数千年之久，而法制的观念恐怕很多人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我计划废帝设女王位，此位可由百安公主担任！”林晧然不再隐瞒，便是抛出自己的方案道。
尽管他很希望一步到位打造一个法制国家，但过于强硬的手段有可能遭到强烈反弹，故而决定采用女王来过渡。
一旦设立女王，既让废帝成为事实，又能让百姓在精神上有一个寄托，更是断了一直以来的皇位世袭，可谓是一举多得。
当然，这个事情需要百历的配合，让他现在便诏告天下废掉皇位，转而设立象征皇权的一个女王位。
百历长叹一声，却是苦涩地说道：“如此一来，朱家的江山便算是断送在朕手里了！”
“太祖从蒙古人手里夺回汉人江山，这是十分可敬的功绩！只是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若是华夏现在不推行法治，那么将来咱们华夏必定还会遭到西方列强的欺凌。臣希望皇上能摒弃一家一姓之天下的狭隘思想，亲自将皇位还于万民，成为再造华夏的功臣！”林晧然体会到百历的心情，但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
尽管他现在可以扫除一切阻碍，在华夏强势推行法治。但如果能得到百历的支持，那么便会占着大义的名分，到时的阻力会小上很多。
百历心里颇不是滋味，但还是很认可地点了点头地道：“朕应允于你，但朕不愿我姐姐如朕这般受限于皇宫，所以女王的人选还请另觅他人！”

第2418章 受天世运之倒行逆施
皇宫高耸的红色高墙宛如将京城分成两个世界：一个是关于国家走向的讨论，另一个亦是关于国家走向的讨论。
只是这个国家真正拥有决策权的人从来并不是京城那些口若悬河的读书人或好事者，而是执掌这个王朝十几年的首辅林晧然，还有拥有无上地位的百历皇帝朱翊钧。
不管京城的舆论风向如何，在他们纷纷各抒己见的时候，林晧然和百历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正在规划着华夏的最终走向。
树欲静，风不止。
深秋的京透着一股凉意，枯黄的叶子纷纷飘满在青砖街道上，一些人家传出透着忧愁和孤独的琴声。
正当京城的百姓还在等待着朝廷的举措之时，结果一个快骑从西边撞进京城，带来了一则震惊朝野的军情。
“什么？顺王造反了？”
“不是造反，顺王是打着靖难的名义起兵！”
“呵呵……这不就是抄袭成祖当年的做法吗？跟造反有什么两样？”
……
在得知顺王朱翊钧造反的消息后，整个京城当即变得人心惶惶，亦是十分清楚顺王朱翊钧的真实意图。
当年成祖朱棣从北平杀到南京，虽然同样打着靖难的名义，但到了南京城却是从自己侄子手里夺了皇位。
而今顺王朱翊钧打着靖难的名义从山西要杀过来，自然不可能真的是为了所谓的救驾，而是效仿成祖夺取天下。
正是如此，不管顺王打着什么样的口号，实则都是为着夺取天下而来，是要打破现在的国泰民安。
“顺王为一己私念，竟要兴兵事，当真可恶！”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徐学士言帝王皆贼非虚也！”
“顺王乃华夏之罪人，纵是我李某人身死，亦不会让此等恶贼得逞！”
……
现在的民众有着强烈的民族意识，故而十分痛恨顺王朱翊钧的兴兵之举，很多人更是表现出一副为民族大义而献躯的决心。
不管是普通的百姓，还是有着更先进观念的读书人，他们都越来越向往着“万世共宰”的理想社会。
正是如此，在顺王朱翊钧造反的消息传来后，他们都是纷纷坚定地谴责着顺王的兴兵之举，希望朝廷尽快平叛。
至于拥护顺王朱翊钧，这个念头压根不存在！
当然，虽然主流声音强烈谴责顺王朱翊钧的兴兵之举，但免不得有人想要效仿在朱棣靖难时期进行政治投机的前辈。
尽管有方孝孺这种宁死不屈的忠臣，但亦不乏主动抱朱棣大腿的官员，最为传奇的则是四朝首辅杨荣。
杨荣原本是建文二年的进士，时任翰林院小小的正七品编修。在南京城被曹国公李景隆等人打开后，他则是主动拦住想要进城的燕王朱棣，对着朱棣进行提醒道：“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
正是这个提醒，让朱棣能够继续扛着清君侧的大旗，进而在建文帝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便顺着名分坐上皇位。
成祖时期靖难的另一位赢家则是定国公徐增寿。他先是替燕王朱棣的谋反打掩护，接着屡次向朱棣密告南京城中部署，最终得到了世袭罔替的定国公爵位。
从成祖的靖难中可知：现在顺王效仿成祖靖难，一旦他们现在给顺王提供帮助，那么将来的回报不可估量。
有鉴于此，京城的官场显得暗流涌动，一些官员准备将宝押到顺王朱翊钧的身上，从而换得超额回报。
在向顺王投诚的人员中，让人万万想不到的是，作为林党重要成员的礼部右侍郎何国亮竟然给顺王送去了投名状。
除此之外，最为活跃的群体当属勋贵集团。
自林晧然当政以来，虽然没有明令废除勋贵的世袭权，但剥夺了勋贵集团的特权，更是让他们在军队中逐渐边缘化。
以前的勋贵集团不仅继承爵位，而且在军中还能担任要职，像建文时期的曹国公李景隆被任命大军主帅便可见一斑。
只是现在的勋贵想要在军中担任要职，那么就要跟其他平民出身的将领竞争，一切职务都以个人的军事才能为衡量标准。
让从小便养尊处优的他们跟平民中的佼佼者争取军职，这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却是让他们屡屡败北。
正是如此，他们都很希望推翻林晧然的“暴政”，故而通过不同的渠道向顺王朱翊钧表忠心，甚至答应若他们守城门必定为朱翊钧打开城门。
深处中的京城，呈现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百历十二年十月初八，大吉之日。
普通人家连动土都要查看黄历，而今关系到夺取帝王的大事，顺王的属官自然是不敢半点马虎，故而特意挑选了一个好日子。
这确实是一个好日子，当天上午终于没有太阳，但亦是晴空万里，呈现着一种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呜……
一个长长的号角响起，驻扎在这一带的军队纷纷聚集到过来，而后在空地中组建标准的左军、右军和中军的军阵。
王谦身穿着一副崭新的锁子甲，骑着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跟其他两位顺王府的统领分率三军，在顺王城的城门前等待着检阅。
为了这一日，他们亦是准备了很久。
他们亦是想要效仿北京城的勋贵集团那般，借着这一战替子孙谋得世袭罔替的爵位，从而成为世代凌驾于百姓之上的勋贵之家，过着纸醉金迷的好生活。
三万名士兵组成整齐的三大方阵，他们的眼睛中绽放着对未来的憧憬，同样幻想着借着此战发迹。
没过多久，顺王城的城头有了动静。
身穿王袍的顺王朱翊钧出现，由于多年的养尊处优，尽管仅仅二十出头的年纪，但身体异常的肥胖。
朱翊钧刚刚走上城头，此刻亦是气喘吁吁的模样，但看着城前的三大方阵，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笑容。
他早年跟太子之位仅仅一步之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对皇位始终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执念。
现如今，自己的皇帝弟弟朱翊鉮已死，只需要粉碎掉林晧然“伪造皇子”的阴谋，那么自己便理所当然成为大明的新皇帝，从而掌控这个国家亿万百姓的生杀大权。
“顺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谦等人看到身材肥胖的顺王朱翊钧出现在城头，当即便是齐刷刷地跪下，而后显得喊声冲天地道。
朱翊钧何时见过这一幕，看到城下三万将士的军阵，听着城下三万将士的喊声，当即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大明的藩王，更是一位已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张四维已经被口头委任为左宰相，先是对着喜难自抑的朱翊钧请示，而后对着军队宣读檄文道：“明君决断于事发之前，良臣谋划于千里之外。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建非常之功也。逆臣戴刀，昏庸而无德，鲜耻而寡情，欺世盗名，肆志横行……吾等以平天怒息人怨，欲布恩泽于天下，兴正义之师，伐叛逆之徒。奉天地之灵威，行雷霆之虎步，逆岂有不破之理。然吾有忠义之仕，逆有奸慝之佐；吾有虎狼之师，逆有暴戾之徒。此恰忠臣报国之秋；烈士建功之时也。”
自古华夏行军打仗都追求“师出有名”，而今他们虽然明明是要争夺皇位，但亦是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出兵借口。
“兴正义之师，伐叛逆之徒！”
王谦带领着三万将士，显得十分配合地大声响应道。
一时间，这个声音直冲云霄，彰显着他们高昂的战意，矛头直指奸相林晧然。
朱翊钧的身体过于肥胖，加上从来都没有领兵的经验，甚至对兵法一窍不通，故而在这支军队中其实充当的是吉祥物。
誓师大会后，顺王朱翊钧并不打算随大军出征，而是让王谦充当大帅、侯加康担任军师，率先攻下平阳城。
待到大军攻下平阳城，他再乘坐王驾前往平阳城，直至大军为他扫平一切障碍，从而顺利乘坐王驾进入紫禁城。
三万大军恭送顺王回府，便是准备开拔。
虽然对外宣称十万大军，但人数仅仅有三万。除了一大帮不守军纪的山贼外，还有一大部分是没有经历过战事的农民，仅有一小部分是出身九边的将士。
当然，这支军队的最大资本并不是军队战力，而是顺王朱翊钧拥有最纯正的皇家血统，亦是当下大明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
在朱翊钧的构想中，哪怕林晧然的军队再如何强大，但这天下本属于他们朱家，各地的军队必定会纷纷前来投效。
“三军听令，出发！”
王谦作为王崇古的长子，对自己的军事才能有着一种迷之自信，当即指挥着军队朝着平阳城进军。
山西，平阳城。
随着顺王朱翊钧兴兵的消息传来，城内当即变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不少富户正在携家带口逃离平阳城。
却不知是城中的将领早已经叛变，还是压根无惧顺王的十万大军，此时仅有一个城门关闭，对顺王兴兵而来的消息简直是充耳不闻。
平阳府衙内，此时府衙的官员齐聚一堂。
知府宁永忠是隆庆二年的三甲进士，只是他考取功名之时已经四十多岁，而今已经到了将近退休的年纪。
宁永忠早已经得知顺王要造反，此时整个人仿佛恢复了年轻时的活力。
他先是环视在场的诸多属官，而后语出惊人地道：“奸相林晧然贪赃纳贿、跋扈骄奢，祸乱朝堂已达十余载，搞得地方人怨沸腾、民不聊生……”
这……
在场的同知、通判和推官等二十多名官员听到宁永忠这一番论调，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不少人更是目瞪口呆。
这跟他们所认知中的林晧然简直判若两人，跟他们所认知的世界更是截然不同，一切都显得那般的荒谬。
宁永忠却是不理会在场官员的反应，却是继续自顾自说地道：“宁王素有贤名，欲兴兵救帝，乃恩泽于之举！吾等既为朱家家臣，当……”
“闭嘴！宁永忠，林相爷开创如今的盛世，海外诸国皆以我大明为宗主国，你难道眼瞎了不成？”负责田地管理的通判刘伟打断了宁永忠的话，显得义正辞严地指责道。
在场的官员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才感到这个世界并没有彻底疯掉，这才是正常人对林晧然该有的评价，亦是他们一直所认知的世界。
宁永忠却是冷哼一声，显得早有准备地道：“你定是喝了奸相的迷魂汤！既是如此，那么就休怪本府不客气了！来人，将此贼拖出去就地正法！”
啊？
在场的官员这才注意到两边有着一帮带刀护卫，而宁永忠无疑是有备而来。
两个护卫似乎早已经知晓会出现这种情况，当即上前抓住了刘伟。虽然刘伟极力反抗，但终究是一个读书人，却是被两个高大的护卫拖了出去。
刘伟知道自己必死，但还是愤怒地道：“宁永忠，你今杀我，他日朝廷定依法惩治于你，你乃叛国贼子！”
“就在门口，将他即刻斩了！”宁永忠的脸色顿时一阵铁青，便是狠狠地命令道。
跟时下的官场生态不同，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早年出任知县便手握生死大权，而他十分享受那种至高无上权力的滋味。
只是林晧然推动法治建设后，地方官府对百姓的生杀大权被法院夺走，而他不仅丧失了一条财路，更是无法再体会那种快感。
但如今，一切似乎将要恢复原样。现在仅需他一言，便可以将在场的任何人处决，更是能够痛快地看到血溅当场的场景。
刘伟被按在门前，却是继续慷慨陈词地道：“大明非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万民的天下！今我虽死，但你要跟反贼倒行逆施，民意不可违，林相爷定让你给我陪葬！”
在场的官员都感受到了宁永忠身上的那股戾气，但看着两边的带刀护卫，却是不由得暗暗咽起了吐沫。
哪怕他们十分不愿意，但看现在的势头，他们将会被宁永忠裹挟着一起造反，一起打破这个华夏最鼎盛的时期。

第2419章 受天世运之何去何从
噗！
刘伟的脑袋被按在门槛上，随着护卫头领挥刀而下，当即溅起一道鲜血，震慑住在场的所有官员。
这……
在场的官员没有想到宁永忠竟然有如此残暴的一面，为了逼迫他们就范，竟然不惜在他们面前斩下了刘伟的脑袋。
挥下屠刀的头领的嘴角微微上扬，先是收起那把带血的腰刀，而后显得虎视眈眈地望向在场的官员。
人类遭到生命威胁的时候，往往都显得十分的脆弱。
在场很多官员养尊处优太久，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当即宛如是一只缩头乌龟般耷拉着脑袋。
宁永忠的脸上浮起满意的笑容，看到刘伟被斩下的头颅顿时感到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便是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
在所有官员纷纷低下头颅的时候，推官李向荣的表现显得十分的突显，简直就是如同当年的海笔架。
李向荣稍作犹豫，便是无所畏惧地迎向宁永忠的目光。
他自然知道现在的处境，而今如此挑衅的举动，定然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但心里却已经有了坚定的信仰。
如果他们所有人遇到强权就要低头，那么华夏才能摆脱持续了数千年的人治社会，何时华夏民族才能真正挺起脊梁骨。
正是如此，哪怕他明知道跟着宁永忠对视将会带来灭顶之灾，但却是义无反顾地维护着心中的正义，坚定着自己的那份信仰。
这个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应该是天下人的天下，大明应该走上依法治国的万民共宰的新社会。
“李推官，你是要自寻死路吗？”宁永忠跟李向荣原本就有过节，此时显得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
这……
在场的官员注意到李向荣的举动，亦是意识到宁永忠还是要拿李向荣继续开刀，却不由得担忧地望向不畏强权的李向荣。
李向荣面对死亡威胁，显得无所畏惧地回应道：“我死又有何足惜！刘通判刚刚说得对，你就是一个叛国贼，朝廷定会诛杀你全家！华夏不会因你这种败类而发生改变，定然会在林相爷的领导下兴盛万万年！”
这……
在场的官员似乎贪生怕死，但听到李向荣的一番话，亦是涌起了一种久违的豪情。
尽管他们受到了宁永忠的生命威胁，但他们心里其实十分的清楚，而今的顺王叛军定然无法战胜朝廷的百万雄军。
现在之所以选择向宁永忠屈服，主要还是想要明哲保身，不愿意成为宁永忠的刀下之魂。
“呵呵……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来人，将他抓起来，亦在门口处斩！”宁永忠假意笑了两声，而后大手一挥地命令道。
李向荣面对上前的护卫，却是没有丝毫畏惧地骂道：“宁永忠，你枉为圣人门生，简直就是吾辈读书人之耻！”
“你因奸相扩招才得与中得功名进入官场，有何资格跟本府论道！”宁永忠一直以自己进士功名为荣，当即不屑地反驳道。
李向荣被护卫抓了起来，但还是愤恨地指责道：“我虽学问不及你，但却知道要心怀天下和心系百姓！不像你虽是旧科进士，饱读圣贤书，却置天下和百姓于不顾，意图让华夏毁于战火。今日终知晓林相爷为何要扩招，汝等旧科进士虽然嘴里满口仁义道德，但干的尽是男盗女娼之事！”
这……
在场的官员听到李向荣的这番论调，却是突然间面面相觑起来。
虽然李向荣骂的是宁永忠，但未尝亦不是在骂他们。他们此次虽然是被宁永忠胁迫进来，但面对这种情况却没有作为，亦是在置天下和百姓于不顾，无疑亦是李向荣口中的伪君子。
“顺王是皇家正统血脉，本府拥立于他正是顺应圣人教导，你乃奸相党羽有何资格指责本府！”宁永忠最是忌讳别人否定他的德行，便是继续进行争执道。
李向荣的眼睛带着怒火，却是冷冷地质问道：“且不论这天下该不该由顺王当政！今华夏已是盛世，你贵为平阳知府竟欲让叛军入城，汝可顾及百姓乎？”
在这里争论不休的时候，城外的桃花村正在上演着人间惨剧。
由于大明经济得到了腾飞，各行各业都得到了蓬勃发展，很多地方借着经济发展的春风找到了一条条致富之路。
桃花村本是平阳府下辖的一个普通村子，离平阳府仅有二里地，原本因桃花而得名，但如今却因桃花酒而扬声在外。
由于大明酒水市场的迅猛发展，桃花村的村民在族长的带领下，从联合钱庄贷得一笔款项修建了一个颇具规模的酒坊。
在他们悉心的经营下，加上桃花酒的口感极佳，致使他们所出产的桃花酒得到了广大百姓的热捧，更是成为山西平阳府销量仅次于羊鞭酒的山西名酒。
正是依靠着桃花酒的酿酒技术和销量，让这个原本食不裹腹的村子渐渐富裕起来，致使村民的日子十分的殷实，更是当地有名的富裕村，还一度登上顺天时报的模范村。
正当这里的百姓辛勤劳作的时候，却是迎来了不速之客，一支身穿兵甲的军队狞笑着闯入桃花村烧劫民舍。
“叛军怎么来我们桃花村！”
“怎么回事，这帮简直就是一伙强盗！”
“呵呵……你们说得没错，我们原本就是强盗！”
……
顺王的左军途经桃花村之时，被委任马旗大将军的马大春突然临时起意，竟然率领部下冲进了桃花村进行洗劫民舍。
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村民变得不知所措，很多村民亦是跟着平阳府的官员那般纷纷屈服于强权。
“别光顾着他们的酒，先弄一些值钱的金银，最好是银票！”
虽然他们都穿着兵甲，手持着统一的刀具，但仍旧山贼的行事作风，显得十分熟练地进行打家劫舍。
一个面容丑陋的头领带着几个手下一脚踹开了一户人家，先是在屋里翻箱倒柜，接着将珠宝和银元等银揣进怀里。
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却是突然注意到墙角躲着一个白嫩的书生，看着白嫩书生的精致面容，便是狞笑着走了过去。
啊……床上很快便传来男子的痛哭。
同样的场景在他处上演，其中不乏出现天怒人怨之事。
虽然很多人不认同徐渭“帝王皆贼”的观点，但从古至今争夺天下的皇帝都没一个干净的，底下的人都会做着许许多多丧心病狂的事。
亦不怪林晧然宁愿选择放弃自己称帝，而是选择开创一个万民共宰的新社会，只有打破王朝更替才是华夏真正长盛不衰的根本。
“这是我们桃花村生存的依仗，我们今日纵是身死，亦要守住这份基业！”桃花村的老族长带领壮丁守着酒坊，显得视死如归地道。
原本已经支撑不住的村民在老族长的激励下，亦是爆发着惊人的能量，守护着他们桃花村村民的共有产业，抵抗着这伙该千刀万剐的叛军。
砰！
一个书生看到村里如此惨状，从屋里拿着一支火铳跑进来朝着马背上的马大春放了一枪，子弹堪堪从马大春的耳边飞过。
“将他拿下！”旁边的头领见状，当即便是指着那名书生下达指令道。
几个亲兵当即便是扑向那个手持火铳的书生，由于火铳已经打出，书生显得是毫无还手之力，便是被抓了起来。
“呵呵……找死！”马大春来到书生的面前，举刀便要了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马将军，你此举不妥，大帅有令不许杀平民！”旁边的副将张子良看到马大春要杀人，当即便进行阻止道。
原本他是因杨家对他家有恩，此次才选择跟随顺王起事。只是看到马大春等人的这番举动，看着这个村子的惨况，却是不得不重新思考这种报恩做法的对与错。
“这个好办！”马大春将一把匕首丢给一同被抓的男子，然后抽出腰刀架在那个男子脖子上威胁道：“若是你不杀了他，那么我便杀你！”
“将军，你……你不能这样做！”男人遭到死亡威胁，却是挣扎着道。
马大春的脸色顿时一凛，当即发狠地威胁道：“快点，不然休怪老子的刀不客气了！”
“当家的，他父亲给我们家治病不收钱，还救过婉儿的命，你不能这么做啊！”妇人看到自己丈夫拿起匕首就要捅人，便是出言提醒道。
马大春看到男人变得一阵犹豫，却是将腰刀放在妇人脖子上威胁道：“若是你不杀他，那么我便杀了你的妻女！”
这……
副将张子良看到马大春这番举动，不由得再度打量这位无耻的主将马大春。
“杀我吧，我不会怪你的！”年轻的书生看到马大春如此威胁，亦是对着男人出言道。
男人的眼睛溢满泪水，内心显得十分的挣扎，但为了自己的妻女，还是发狠地捅向了那个年轻的书生。
年轻书生腹部中刀，而后便是捂着伤口摔倒在地。
马大春看到年轻的书生倒地，当即便是哈哈大笑起来。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试图制止自己的副将张子良，而后十分得意地拍马离开，宛如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般。
副将张子良看着这个背影，却是忍不住暗暗地攥紧拳头。
“怎么还拿不下这个小小的酒坊？我们大军今晚在城里开庆功宴岂能少了酒，给老子快点拿下！”马大春拍马前去查看酒坊的战局，却是显得十分不满地道。
却不知是谁在一直纵火，除了酒坊外，整个村子几乎被烈火笼罩，更是传出了阵阵的哭泣和哀嚎的声音。
这里原本属于一个向往和平的乐园，只是由于他们擅于用自己的双手酿造成醇香的桃花酒，却是成为一个人间地狱。
他们错了吗？似乎没有错，错的终究还是这个充斥着对皇权贪欲的世道。
桃花村成为一片火海，一道道的黑烟直出云霄，让人在很远之外都能够看到这里的惨状，致使周围一带的百姓变得是人心惶惶。
“叛军向我们平阳城进发了！”
“叛军离我们平阳城不足三里！”
“怎么回事？为何还有一个城门没有关上？”
……
平阳城的百姓不断得知顺王大军最新的动向，只是看到城内仍旧没有组织起防御力量，致使城内显得更加的混乱。
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已经有家底的士绅阶层，心里都生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
原本一些百姓还寄望于平阳城的防御力量，只是看到城门至今都没有关上，更是得知顺王的大军有十万人之多，致使越来越多的百姓选择了逃亡。
不过一些刚刚走出城门的百姓又是犹豫了，在看到桃花村方向升起的一道道黑影，却是知道不可能是谁家烧饭烧了屋子，定然是这支叛军的杰作。
怎么办？我们该何去何从？
平阳府的百姓看到这个糟糕的世间，亦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却是希望这个时候出现真正的救世主。
面对着如此混乱的局面，作为平阳城乡绅代表的张家却是站出来震臂高呼道：“今奸相当道，隐瞒皇上驾崩而欲自立！我们作为大明的子民，当打开城门迎接正义之师，一起扶佐顺王……！”
砰！
却是这时，一个鸟铳声响起，一枚子弹打穿了张家主的头颅，而开枪之人毅然是平阳城的纺织女王李十一娘。
在所有人都陷于混乱之中的时候，作为平阳城纺织业的传奇人物站了出来，而她身后则是统一手持火铳的女织工。
面对着台下众百姓的疑惑目光，十一娘显得十分平静地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平阳城是我们平阳百姓的平阳城，我们一起守护我们的家园，虽死无憾！”
此话一出，正处于迷茫的百姓像是看到了一盏明灯般，亦是意识到他们才是平阳的主人，这座城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
仿佛在某个瞬间同时达成了契约，台下的百姓纷纷震臂高呼道：“一起守护我们的家园，虽死无憾！”

第2420章 受天世运之吾地吾乡
平阳城，此时的天空湛蓝，城内的气氛正在悄然改变。
随着李十一娘振臂高呼，越来越多的百姓像是看到了明灯般，纷纷朝着李十一娘的队伍聚集而来。
站在台上的李十一娘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涌过来，当即便将矛头指向平阳府衙道：“府衙要助纣为虐，我等便先清理门户！”
“我们清理门户！”
台下的百姓看到李十一娘所指的方向，当即便是纷纷响应地道。
城内原本惊慌失措的百姓、士子和乡绅看到李十一娘的队伍朝着府衙而去，亦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纷纷追随李十一娘的队伍一起征讨府衙。
在明朝的行政划分中，府衙一直总揽军政。
当面临外敌来袭之时，知府历来都有守城之责，由知府充当最高军事长官，组织城内所有力量抵御外敌。
只是叛军即将兵临城下，结果城门都没有全部关闭，用脚趾头去想都知道定然是府衙已经反水了。
正是如此，李十一娘现在选择将矛头指向平阳府衙这个毒瘤，无疑是一个十分高明的举动，算是“攘外必先安内”之策。
“快，快将门关上！”
府衙门前的衙役看到来势汹汹的百姓，一个机灵的衙役当即让人关门，同时拔腿跑向里面汇报情况。
李十一娘带着人来到府衙紧闭的大门前，当即下达指令道：“砸开它！”
虽然府衙大门已经被闩上了，但平阳府衙为了彰显廉洁一直奉行官不修衙的传统，故而这扇门并不牢实。
砰！
几个身强力壮的百姓用圆木朝着大门仅仅奋力一撞，便将这扇大门直接撞翻，倒下的大门更是将两个站在门后的衙差压倒在地。
李十一娘拦住正要朝里面冲进去的百姓，对着在场的百姓约法三章地道：“诸位乡亲，咱们是遵纪守法的华夏子民。现在进到府衙内，咱们不可趁机窃取官府财物，亦不能伤及无辜！今日吾等此番作为是要替朝廷擒拿国贼，然后一起守护我们的家园！”
“好，当是如此！”跟着闹事的百姓都是善良的人，且心里并不打算浑水摸鱼，当即便纷纷点头道。
“好，咱们进去！一定要惩治狗官，让他们给我们平阳百姓一个说法！”李十一娘明确了目标后，便是带着众人闯进府衙道。
百姓冲撞官府无疑是重罪，只是现在他们义无反顾地踏入。除了他们想要守护家园外，亦有着对林晧然所掌控朝廷的信任，却是知晓朝廷不会因为这种举动而事后追责。
现在的朝廷是真正关爱子民的朝廷，是将他们当人对待的朝廷，而不是将他们视为被统治的奴隶。
特别朝廷已经喊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们如今是平阳府的主人，闯一闯这个失职的府衙亦不算什么大错。
“府尊大人，大事不……”
那名机灵的衙役跑到议事房看到正要被行刑的李向荣先是一惊，只是由于事态紧急，便是急忙向宁永忠汇报了外面的情况。
“这帮刁民竟敢冲撞府衙，无视天威，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宁永忠得知外面的情况后，当即便是愤怒地骂道。
李向荣的头还被按在门槛上，却是进行嘲讽地道：“呵呵……这里哪还是大明的府衙，分明已是叛国贼的贼窝，百姓如何冲撞不得了？”
“你住口！本府拥立皇室正统，助朱家清理奸相，何错之有？”宁永忠再度厉声呵斥，同时申明立场地道。
平阳府通判刘洪海不再忍气吞声，当即出言指责道：“宁永忠，且不说林相爷的功绩乃华夏千年未有，你今亦是枉为平阳府的父母官，竟欲置平阳百姓于水火！你如果一心要做顺王的忠犬，没有人会拦你，你可以自宫到顺王府服侍朱翊钧！但你想要平阳百姓遭难，想要华夏兴起一场战祸，那你就是乱臣贼子，就是我华夏民族的罪人！”
咦？
在场的官员看到历来圆滑的刘洪海站了出来，隐隐间觉察到风向似乎真的变了。
“刘通判，你亦是想要寻死吗？”宁永忠没想到又有人站出来反对自己，当即便着寒着脸质问道。
此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传了过来，仿佛就隔着一道院墙。
李十一娘带着众百姓闯入府衙后，百姓拿着刀枪棍棒对着阻挡之人狠狠挥去，那些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到了此时，很多书生亦是展现出他们血性的一面，看到宁永忠嚣张的家奴还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便一起上前群殴对方。
平阳府同知赵山桥不再沉默，亦是站出来指责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宁永忠，今民意已经出现，你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
“宁永忠，你乃旧科进士，当真要做乱臣贼子吗？”
“宁永忠，若是你现在迷途知返，我愿替你向皇上求情！”
“宁永忠，若是你还有半点良知，就放了我们，不要一错再错！”
……
在场的二十多名官员看到赵山桥都站了出来，又听到外面的打乱声越来越近，亦是纷纷站出来表明立场地道。
他们其实并不算是墙头草，因为打一开始，他们便已经看到了结局。
虽然现在顺王朱翊钧闹出的动静不小，但所召集的兵马都是一帮虾兵蟹将，而今天下却一直由足智多谋的林晧然所掌控。
不说顺王朱翊钧仅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藩王，哪怕是由百历皇帝朱翊钧举旗起来，亦是斗不过早已经掌握百万雄师的林相爷。
刚刚他们之所以不敢吭声，仅仅是被旁边的一帮护卫威慑，但从来都没有想到要投降注定失败的顺王。
既然现在百姓都冲了进来，加上平阳府同知赵山桥已经表态。却不论是要跟宁永忠划清界限，还是要明确自己的立场，此时都应该进行表态了。
这……
在场的官员有几个是宁永忠的心腹，现在看到绝大多数的官员都站在林晧然那一边，一时间亦是愣住了，这跟他们所预期的结果严重不相符。
“呵呵……本府纵使执迷不悟又如何，谁都阻止不了本府报效顺王，今日一定要迎王军进城！你们愣着做甚，将李推官斩了！”宁永忠索性破罐破摔，便不再争辩地下达指令道。
平阳府同知赵山桥等官员看到宁永忠已经狗急跳墙，深知危及到自己的生命，不免担忧地扭头望向周围的护卫。
“宁永忠，老子在下面等着你，你等给给老子赔命吧！”李向荣被按在门槛上，却是狠狠地说道。
砰！砰！
正是这时，院子传来了几声枪响，正准备朝着李向荣挥下屠刀的护卫纷纷中弹倒地。
李十一娘持着火绳枪大步走过来，却是沉着脸命令道：“给老娘将他们通通拿下，谁敢反抗便直接射杀！”
尽管她不清楚这里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正在被行刑的推官李向荣，亦是猜到府衙内部必定出现了分歧。
其实这样才正常，而今的府衙有着二十多位官员，却是有着不少一心为平阳城百姓谋发展的好官。
现在她相信不可能所有的官员都背叛朝廷，定然是受到了知府宁永忠的挟迫，这才出现打开城门迎叛军的局面。
有几名护卫跟出来想来阻拦，结果李十一娘身后的十几位女织工抬枪便射。
噗！噗！
一枚枚铅弹打在身穿布衣的护卫身上，当即鲜血溅起，纷纷中弹倒地，其他没被射中的护卫则是愣在原地。
虽然他们知道现在的女子是越来越有主见，各行各业都出现女子的身影，但如此眼都不眨地开枪射击，还是让他们感到时代是真的变了。
“吃老子一棍！”
百姓有不少凶悍之人，当即便狠狠地砸向那几个愣在原地的护卫。
议事厅的护卫拔刀迎出来，只是面对凶悍的百姓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不少人当即纷纷跪地求饶。
“你……你们是要造反吗？”宁永忠看到带着百姓走进来的李十一娘，当即便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李十一娘看到地上的刘通判的尸体，却是冷冷地说道：“宁永忠，你才是反贼！叛军朝着平阳城而来，你却打开城门要迎叛军，当真枉为我平阳府的父母官！今我十一娘虽是女郎，但亦要效仿冠巾伯，定要跟平阳城共存亡，守护我平阳百姓的家园！”
“不错！我们要跟平阳城共存亡，守护我们的家园！”跟随的百姓越来越坚定自己的心意，当即便是纷纷响应道。
在以往，他们一直都认为平阳城的存亡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现在到了危难关头，又想到这些年跟随平阳城的发展，却是越发明确自己的心意。
虽然皇位的归属轮不到他们做主，但他们却想要守护自己的家园，想要守护平阳城如今的发展成果，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亦是在所不惜。
“你……你一介女流，你……你们一帮匹夫，压根不懂得什么才叫忠君报国，顺王才是朱家正统！”宁永忠气得浑身哆嗦，却是大声地指责道。
“张守忠，是你不懂！天下本就该是天下人的天下，如果顺王为了一己之私而要乱我华夏，我李向荣定要割下他的头颅！”李向荣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却更加明确自己的心意地道。
平阳府同知赵山桥等官员亦是站出来表态道：“不错！顺王如今造反，欲乱我华夏，人人得以诛之！”
“十一娘，这个狗官不是好东西，我现在便毙了他吧！”一个女子举着手中的燧发枪指着宁永忠，便是向李十一娘询问道。
宁永忠看到指着自己的燧发枪，当即感到死亡的气息迎面而来，却是没有刚刚的底气，显得紧张地暗暗咽着吐沫。
“十一娘，宁永忠虽当杀，但国有国法，今朝廷亦是提倡依法治国！还请先将他暂扣，等待朝廷发落亦是不迟！而今当务之急，咱们先组织人员上城墙抵抗叛军，保护平阳城的百姓！”李向荣犹豫了一下，却是站出来求情道。
宁永忠当即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便是忙不迭地附和道：“不错！国有国法，你……你不能杀本府！”
“看管他浪费人手，那么便将他挂在城头，以示我们平阳城御敌的决心！”李十一娘思索片刻，便是做出决定地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发现这个寡妇有领袖的气息。
宁永忠听到要将自己挂在城头，不由得愤恨地道：“你不能如此折辱老夫，你们这帮贱民通通该死！”
啪！
一个女子上前狠狠地扇了宁永忠一个耳光，对着满口鲜血的宁永忠吐了一口痰，便让人将宁永忠绑了起来。
宁永忠原本还想要挣扎，只是捆绑的百姓压根不惯着他，一个不爽便拳打脚踢，让这位知府大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
“诸位大人，现在守城由我说了算，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呢？”李十一娘望向在场的官员，便是宣布主权地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亦是不确实在场的官员是否可信。
现在她竟然已经要守护这个家园，那么自己便当仁不让地站出来，从而将自己守城的意志落实下去。
这……
在场的官员不由得一阵迟疑，且不说李十一娘仅仅是一个织布纺的掌柜，且他们没有道理听命一个女子的道理。
“自当如此！本官愿听从李十一娘的调遣，当务之急是守住平阳城，一起抵御叛军！”李向荣亦是不太相信在场在官员，当即便是表态地道。
平阳府同知赵山桥等官员尽管心里不太情愿，但还是默默地点头同意，接受了这个无可奈何的结果。
李十一娘确实是女中豪杰，在将平阳府衙的官员达成统一战线后，当即便更改宁永忠纵敌入城的政策，当即便下令关上闭城门进行防守。
只是这里耽搁的时间太多了，此时的叛军主帅王谦带领着两万大军出现在南面的明德门外，偏偏明德门还向着叛军敞开城门。

第2421章 受天世运之遵循本心
平阳城周长十一里二百八十八步，高四丈五尺，外包以砖，城四边各建一门，东门叫武定门，西门叫和义门，南门叫明德门，北门叫镇朔门。
正德年间向东增建外城，呈半圆形，周长一千二百六十四丈，高两丈五，城上宽九尺，再开正门、小门共七座，而后外包以砖。
平阳城百姓亦是知晓叛军已经到了城外，结果明德门竟然还在敞开着，致使城中的百姓更加的惊慌失措。
“我们为什么要逃？”
“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为什么要逃！”
“混账东西，即刻给老子关上城门，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叛徒！”
……
明德门一带的百姓原本还寄望于城门守军，只是看到叛军马上都要进城了，结果守城的将士竟然还不关闭城门，当即便将矛头指向了明德门的守军。
明德门由平阳卫同知朱世杰所统领，身穿着一套锃亮的锁子甲，却是挺直腰板扶刀望着街道上群情激昂的百姓。
却不知受到谁的号召，正是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而来，走在前面的百姓已经来到了城门前的警戒线上。
“同知大人，城中的百姓已经闹起来了，这该如何是好啊？”一个百户看着朝着这里涌过来成千上万的百姓，当即便是担忧地道。
朱世杰的嘴角微微上扬，显得十分不屑地道：“历来都是民不与官斗，他们根本闹不起来！只要我们将几个领头的直接杀了，他们便会鸟兽状，咱们华夏的百姓可不是历来如此吗？”
虽然他祖上仅仅是拥护太祖朱元璋渡江有功的御营都尉，但亦算是出身将门，故而对于如何处理各种棘手的问题早有了应对之策。
针对于底下闹事的百姓，只要他拿下铁腕手段，却不管闹事的百姓有多少，定然都会惊慌地散去。
何况，他现在的身后是即将进城的顺王大军，这帮到现在才刚刚聚集起来的百姓不过是土鸡瓦狗。
“你们是守护我们平阳城的平阳卫，为何叛军都要进城了，你们还不关上城门守护我们的家园？”走在前面的几个人面对着领头的百户，当即便是愤怒地质问道。
哧！
率领几百名将士守在城门前的千户面对前来兴师问罪的百姓，却是毫不犹豫地拨出腰刀，而后便是挥了出去。
噗！
一个领头的老者捂着自己的脖子，显得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百户，万万没有想到这帮人会朝自己动刀子。
这一幕的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在场的百姓不由得纷纷退后几步。
“谁敢再上前一步，本千户杀无赦！今顺王清君侧，我们同知大人跟随顺王除奸，谁敢阻拦便是乱贼！”千户手持着沾血的腰刀，显得正义凛然地说道。
“杀人了！”
“这帮哪是平阳卫，分明就是恶贼！”
“咱们跟这些反贼拼了，保我家园！”
……
百姓在看到领头之一的刘老被斩杀后，但并没有被这位千户的刀所吓倒，而是显得更加愤恨地责骂道。
千户看到自己的出手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当即便是决定变本加厉地道：“那休要怪本千户无情，给我砍！”
随着话音落下，身后的几百名平阳卫纷纷拨出了腰刀，一副要将这里闹事的百姓赶尽杀绝的架势。
“今日老子就算不活了，亦要除了这帮内鬼！”很多百姓不仅没有被吓倒，反而彻底被激怒了，却是扬起自己手上的武器便冲了上去。
在一贯的暴动中，百姓都是十分安分的。只要家里还有饭开，却不管是谁人做皇上，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两样。
只是这一次，这些阴谋家通通都失算了。
在林晧然执政的十几年时间里，不仅一直在默默推动华夏的文化觉醒，而且大力推动着经济发展，更是认真地打造着一个人人向往的法治社会。
若是一个人活得看不到任何希望，自然会事事以生命为首位，并不会过于关心谁能坐上皇位，谁会成为这个天下的主人。
但现在华夏民族明明已经站在世界之巅，而他们的人格得到了尊重，而且大家都有了妻儿和财产，如何还能忍受叛军掠夺他们的这一些呢？
正是如此，在几百名守城将士拨刀威胁的时候，成千上万的百姓亦是举起手上的武器，却是决定清除这一帮内鬼。
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
起来，守护自己家园的人们！
起来，想要拥有人格的人们！
……
平阳城的百姓虽然经过迷茫，但现在已经慢慢觉醒，却是遵循着自己的心愿而行，哪怕为此要抛头颅洒热血。
平阳城的商会亦是已经行动起来，却是提供财力支持道：“凡是我平阳府百姓，只要随我们抵御叛军，每人给予十两银元，死恤金五十两银元，绝不食言！”
城中的商户更是拿出自己所售的商品，却是纷纷无偿支持要守护家园的百姓，只希望能够取得这种保卫战的胜利。
砰！砰！砰！
正当百姓要落败之时，李十一娘率领织坊安保队赶到，这些姑娘都是训练有素的枪手，对着已经叛变的平阳卫抬枪便射。
“杀了这帮叛徒！”跟随的百姓显得更具底气，手里拿着刀枪棒棍等武器直接扑向了这些装备精良的平阳卫。
“我乃平阳府推官李向荣，凡是助纣为虐者，一律以谋逆论处！”李向荣跟着过来，亦是进行施压地道。
平阳卫的将士不可能全都忠心于朱世杰，有很多将士其实是被挟迫参与谋反。此时面对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又听到李向荣扣过来谋逆的帽子，很多人纷纷后撤，甚至不少人临阵倒戈。
噗！
刚刚对着刘老痛下杀手的黎千户，正当他举刀想要砍杀的时候，结果被人先一步用长枪捅进了心脏处。
黎千户看着胸前的长枪，眼睛写满着不甘心，亦是生起了几分后悔。原本他亦算是拥有一个美好的前程，结果想要博得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却是落得身死的下场。
在湛蓝的天空下，那支叛军离明德门越来越近。
“大帅，咱们现在夺下平阳城，下一步便是要直取太原了！只是太原城有着不少林晧然的心腹铁杆，那一场仗怕是不好打了！”坐在马背上的侯加康已经将平阳城视为囊中之物，便是对着未来展开规划地道。
王谦刚刚注意到桃花村方向的数道黑烟，显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的父亲是鼎鼎有名的王崇古，但父亲的军事才能并没有大家所夸得那般厉害，而自己虽说是出身将门，但其实没有多少带兵打仗的经验。
现在统领这支军队后，他才发现指挥一支军队远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般简单。远的不说，单是从顺王城一路过来，结果有几个编队已经离队了。
尽管在他熟读的兵法中，按兵书所说的理论，这种情况要惩治脱离大部队的头领，从而树立自己在军中的威信。
只是想着马大春那几个刺头的嘴脸，仅仅因为不满意伙食就险些烧了军粮，平日更是大小事不断，压根没有将自己这位主帅放在眼里。
偏偏地，他们此次起事却是需要依仗马大春这帮刺头的战力，毕竟这支大军绝大多数都是没有见过血的新兵蛋子，真正敢动刀子还是要看这帮山贼。
不过他亦是有了打算，只要聚集到足够多的正规军，那么到时再惩治这帮不听话的山贼亦是不迟。
至于那个桃花村，烧了便烧了，只当这个事情不曾发生过，而他跟顺王都根本不知情。
“大帅，城门那边好像打起来了！”正是这时，身旁的亲军惊讶地提醒道。
却见有明德门的城洞中，一个身穿盔甲的将领带着几名士兵仓皇逃出，后面则是跟着一帮紧追不舍的百姓。
这……
走在前面的叛军将士看着这一幕，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历来都是官兵欺负老实巴交的百姓，什么时候出现百姓欺负官兵了？特别这些官兵显得如此的狼狈。
“呵呵……放心好了，宁永忠对王爷是绝对的忠心，当年他便是护皇长子派，必定为我们扫清一切障碍！”侯加康却是并不以为然，显得信心十足地道。
只是城头同样出现了打斗的声音，其中一个百户被百姓从城墙推了下来，刚刚还有指点江山的平阳卫同知朱世杰则是大喊救命。
似乎特意要打侯加康的脸般，平阳知府宁永忠被人挂在城墙之上，胸前还挂着十分显眼的“卖国贼”牌子。
“大帅，城门恐已生变故，咱们速速杀进城中，夺取平阳城！”一个头领见状，当即便急忙向王谦提议道。
别看他们号称十万，且来的人数有两万人，但想要通过攻城的方式夺下这座城却十分困难。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里应外合，借着城门大开之时夺下此城。
“城门处闹事的似乎都是普通百姓啊！”王谦的视力很好，不由得纠结地道。
虽然他知道此次起兵等同于造反，但现在将矛头指向普通的百姓，且不说不利于他们此次靖难的声名，而且心里亦是过不得那道坎。
终究而言，他希望成为一个万民称颂的新国公，而不是万夫所指的刽子手。
“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们既然要助顺王靖难，那么就要扫清一切障碍，不可如此瞻前顾后！今百姓闹事恐怕定是受人煽动或蒙蔽，咱们杀入城中先控制场面，到时再行解释即可，相信百姓会理解我们这一番苦心！”侯加康看出王谦十分重名声，当即便是对症下药地劝道。
“大帅，军师说得在理，末将愿领我蛇字营的兄弟出战！”蛇字营的统领过山龙早已经垂涎平阳城中的钱财和女子，当即主动请缨地道。
王谦实则跟徐阶的性情相似，当即便顺坡下驴地道：“好，那么便交由你了，不可让百姓的伤亡过多！”
“遵命！”过山龙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敷衍地拱手道。
过山龙点齐人马后，宛如平日打家劫舍那般，当即便带领着近千人马朝着明德门而去。打算一举夺下这个富庶的府城。
城门处的百姓原本想要驱除这里的内应关上城门，只是动作终究还是慢了，眼看着一支叛军已经朝着这里而来。
“卫我家园，虽死无撼！”
李十一娘原本是希望关上城门严守城门，但看到此情此景后，亦是带领着诸多百姓在城门前正面迎战道。
“卫我家园，虽死无撼！”
城门前已经聚集了数万的百姓，更多的百姓朝着这里涌来，却是纷纷进行响应道。
这时代的战场终究还是以冷武器为主，而林晧然主宰的朝廷对铁制品并没有过于严格的限制，致使百姓的手里拥有很多的农具，甚至很多百姓搞来了刀剑。
经李十一娘的号召，加上平阳城商会不惜砸下数十万两来募集众多乡勇，致使这里的士气是空前的高涨。
“兄弟们，杀！”
过山龙骑着一匹白马，带领着自己的部下像以前打家劫舍那般杀了进来，脸上露出十分得意地狞笑道。
咦？
正当他们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看到城门后面的街道是黑压压严阵以待的百姓，却是不由得傻眼了。
砰！砰！砰！
城中拥有火器的作坊不少，此时已经被李十一娘统一部署，在看到蛇字营的叛军出现的时候，当即便是纷纷扣下了板机。
由于顺王筹备谋反的时间过于短暂，且他们能够调动的资源十分有限。叛军现在保留着他们山贼的服饰，加上这帮人的那般神态，仍旧像是一伙山贼。
“卫我家园，虽死无撼！”平阳城的百姓看到这帮叛军更显得无所畏惧，当即便是呐喊着冲上去迎战道。
山贼哪里见过如此的场景，看到玩命般扑过来的百姓，很多山贼当即便是调头而逃，甚至有不少山贼直接跪地求饶。
他们之所以选择参加这场谋反，主要是遵循他们大当家过江龙的意志，而他们太多人都仅想做一个安分的山贼。
“去死吧！”
平阳城的百姓夹带着无限的怒火，却是知道一旦被这伙人占了平阳城必定会惨遭欺凌和洗劫，亦是手持棍棒狠狠地砸向这些山贼的脑袋。

第2422章 受天世运之国家大义
平阳府这些年跟北方蒙古部落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关系，致使工商业得迅猛的发展，很多普通人得以依靠自己双手养活一家人。
一些壮汉格外珍惜时下的好生活，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家园被这帮土匪所破坏，便抡起手中的棍棒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随着一根根棍棒砸下去，山贼当即便被爆了头，鲜血嗞起高高的一道血线，有的刚好嗞到行凶百姓的脸上。
“通通都去死！”
百姓的血性已经被彻底点燃，他们要守护自己的家园，他们要将这些试图毁他们家园的山贼通通送入地狱。
“来啊！老子今日就算是死，也不许你们踏入我们平阳城半步！”带头的人叫赵五，平日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搬运工，此时满脸是血地朝着叛军怒吼道。
这……
王谦等人面对此情此景，却是不由得愣住了。
他们原本正等着过山龙胜利的消息，但刚刚进入城内的过山龙反倒狼狈逃出，不仅遭到疯了般的百姓暴锤，而且还被百姓如此怒吼。
“我……我们是坏蛋？”
面对突然间爆发的百姓，在场的叛军将士亦是愣了一下，而后不得不重新审视此次参加叛乱的性质。
却不管他们是自愿还是遭到威胁，亦或者是被利益所诱惑，但他们叛军的身份已然遭到了平阳城百姓的唾弃。
虽然他们早前便知道自己叛军的身份不被朝廷所喜，但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到平阳百姓的激烈反抗，更是没有想到会遭到他们用生命来阻挡自己。
“胡闹！今奸相乱国，我等奉贤王顺王之命兴兵靖难，尔等还不速速让开，让我等义师入城？”侯加康面对指责，当即便是反驳道。
“狗屁的贤王，想做皇帝想疯了吧！”
“他做个屁皇帝，就算老子是死，也不认这样祸乱华夏的皇帝！”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平阳是我们的平阳，今日你们休想踏入平阳城半步！”
……
跟着赵五一起打出来的百姓亦是激发了血性，面对仅有一百米远的叛军，显得视死如归般地怒吼道。
砰！
就在回话的工夫，赵五举起棍子重重地砸在过山龙的头上，鲜血嗞起高高的一道血线落在他脸上，致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的狰狞，却是高举着带血的棍子道：“卫我家园，虽死无撼！”
“卫我家园，虽死无撼！”身后几万百姓同样已经被这场战事点燃了血性，亦是山呼海啸般地响应道。
此时的平阳城不属于任何人的平阳城，而是他们和睦相处的家园，却是不允许任何势力毁掉这里。
“怎么会这样？”王谦看着城门前百姓的怒吼，又听到后面几万百姓的口号，显得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在他的预想中，不说平阳城的百姓会被张家人所安抚，而百姓历来都是十分温顺的，为何对他们此次起事的反应如此激烈呢？
最为重要的是，在这个声浪中，他听到了属于平阳城百姓的那份民意，他们不惜付出生命代价来守护平阳城。
“大帅，此次肯定有人在背后蛊惑百姓抵抗我们！我们不用顾及太多，一起杀进城中，先夺取这座平阳城！”侯加廉从来都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便是给自己这边找一个正当的理由道。
按说，他们这支叛军刚刚起事，不该将屠刀挥向普通的百姓。只是现在事情已经不受控，且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哪怕屠尽平阳城的百姓亦要夺下这座城稳住阵脚。
“不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蛊惑百姓，我们一起杀进里面夺下此城！”牛字营的牛向东出身于顺王府，显得意志坚定地附和道。
王谦看着城门外那帮群情激昂的百姓，一时间亦是难以抉择。
“儿啊！你娘这些年在敬老院一直受朝廷俸养，你怎么能够造反啊？你这样让娘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啊？”一个有眼疾的老妇人杵着拐杖来到城头前，对着城前的叛军便哭泣道。
此话一出，却不知老妇人有数十个儿子，还是这些人都有父母呆在敬老院中，却是纷纷脱离了叛军。
自从林晧然主政后，在严格进行人口登记后，便推出了“六十五岁老人由朝廷俸养”的政策，致使很多老人能够入住敬老院。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仁政，但在这一刻却是收到了奇效。
他们固然可以通过参与这场谋反博取荣华富贵，但如果他们失败的话，那么他们的父母又有何颜面继续呆在敬老院呢？
最为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一些私念，为了帮顺王完成皇帝梦，却是要将屠刀挥向自己的乡亲，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正是如此，很多将士的内心已经产生了动摇，却是决定放弃这一场关乎个人荣华富贵的冒险，想要做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国民。
却是这时，前往桃花村查看情况的亲信回来道：“大帅！”
“马大春还不肯过来吗？”王谦的眉头当即蹙起，显得十分不满地道。
早前看到桃花村方向冒出浓烟，他便是知道马大春的杰作。只是为了大局，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仅是让亲信去召马大春率领马字营的人马前来汇合。
只是马大春并没有跟随自己亲信回来，马大春显然不将他这位主帅放在眼里，仍旧在桃花村那边继续洗劫女人和财物。
亲信却是轻轻摇头，显得神色复杂地道：“副将张子良将马大春给宰了，张子良让……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啊？
侯加康等人听到张子良竟然斩了马大春，既震惊于张子良的战力，亦是困惑于张子良为何突然间背叛他们。
“宰了？他……他说什么了？”王谦显得难以置信地望向亲信，又是好奇地询问道。
亲信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便咽了咽吐沫转告道：“他说杨家的恩情日后再报，他容不得如此恶贯满盈的强盗欺凌我华夏百姓，国家大义高于恩情！”
国家大义高于恩情？
在场的将士听到这一番舆论，又是当即变得一片沉默。
叛军主要由忠诚于张子良这类军人和马大春这种山贼所组成，其他则是各地的受蛊惑的农民和信奉白莲教的教徒。
山贼倒还好，但很多之所以参与反叛的军人是出于报恩，致使他们亦是不得不重新思索着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兄弟们，随我杀进平阳城，里面的女子和财宝都是我们的了！”豹字营的光头豹再也按捺不住躁动的人，当即便率着自己的部下下令道。
虎子营的赵虎见状，却是愤怒地拔刀号令道：“兄弟们，我等虽有意追随顺王，但国家大义高于恩情，请随我杀贼！”
正当平阳城视死如归的百姓要迎战之时，结果却看到叛军出现了内讧，亦是不由得愣住了。
“大帅，现在军心不稳，不可再犹豫了，即刻下令全军攻城吧！”侯加康看到场面逐渐失控，当即便是着急地提议道。
王谦深深地叹息一声，便是拿出藏在深处的狠劲高举佩剑道：“传我号令！全军攻城，夺下平阳城，迎顺王驾临！”
呜……
随着王谦下达指令，号令兵当即吹响了全面进军的号角，随即两万叛军朝着明德门方向进发，已然将刀锋指向了守城的几万百姓。
“大帅，我等虽有意追随顺王，但让我们屠害百姓，恕难从命！”狼字营的刘琅是九边军人出身，亦是做出抉择地道。
他之所以参加这场反叛，虽然不免夹带着获得爵位的心思，但更多还是出于报恩的心理。只是报恩亦要有一种限度，毕竟他身上所流淌的终究是华夏的血液。
若是为了顺王获得皇位，却是要屠杀平阳城的百姓，让时下的华夏陷于战乱中，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做这一个罪人。
正是如此，当王谦要将刀锋指向平阳城百姓的时候，哪怕王崇古对他的恩情再深厚，亦不是他能屠杀同胞的理由。
两万的叛军产生了分裂，有人选择跟随王谦一起进攻平阳城，有人则是选择袖手旁观，亦有人选择为国而战。
虎子营的赵虎原本隶属于大同军，早年被赫赫大名的石家军压得抬不起头，但并不是他的能力不行，而是石家军和大同军实在太多变态人物了。
虽然他仅仅只是一个副千户，但面对着光头豹这种山贼，杀起来简直宛如是砍瓜切菜般，更是追杀着光头豹。
战事已经在明德城门前打响，正在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平阳城百姓显得团结一心，他们一起死守着城门洞，大量的百姓将石头运上城头对着叛军狂砸下去。
在李向荣等官员的带领下，各处的平阳卫从各个方向赶了过来，一起帮着百姓抵挡这支叛军的进攻。
“卫我家园，虽死无撼！”李十一娘带领着自己织坊的护卫队，却是不断对着攻城的叛军进行射击。
“卫我家园，虽死无撼！”
平阳城的百姓一起死守着明德门，而且不断相互鼓励着，一起抵抗着叛军的疯狂进攻。
叛军固然拥有人数上的优势，但很多都是酱油党，仅是以山贼为主力。
只是山贼虽然有狠劲，但却缺乏军事训练，故而压根不能组建有效的军阵，致使这场交锋并不占优势。
王谦的内心只想着带领军队夺取天下，看到自己的军队连百姓把守的明德门都攻不下来，显得十分疯狂地喊道：“上，给老子上，一定要拿下此城！”
到了这个时候，他亦不再伪装。不管当今皇帝是死是活，他只想要助顺王朱翊钧夺下天下，而他王谦一举被册封国公，成为大明世世代代威名赫赫的国公之家。
至于这些阻碍自己前进的百姓，既然不知死活，那么便通通下地狱吧！
正当王谦陷入疯狂之时，旁边亲信突然慌张地扯着王谦衣袖道：“大帅，不好了！”
“什么？”王谦看着自己手跟着袖子被扯到一边，当即便是愤怒地道。
亲信的眼睛十分复杂地望着王谦，显得一本正经地道：“咱们似乎已经落入陷阱中了！”
“你说什么屁话，哪里会有陷阱？”王谦听到这个荒唐的话语，便是不屑地愤怒道。
亲信咽了咽吐沫，便是指着两边的山坡道：“你瞧瞧两边！”
王谦这才扭头望向，却不知何时两边山坡上毅然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都是统一精良的装束，彰显着一种王者之师的风范。
军队的强弱，其实从他们的军阵便可以看得出来。
像这支叛军，哪怕列个军阵都是七扭八歪，但眼前的军阵显得不动如山，仿佛所有人都定格在那里一般。
正是这一股肃静，却是透着一种肃杀的气息，毅然是一支经过战争锤练的铁血之师，绝非叛军的乌合之众所能比拟。
镇北军？大同军？
王谦看到军旗的字样，当即便是面如死灰，大脑更是嗡嗡作响。
虽然现在大明的军队强者如云，各个军团都各具特色，但论到整体战力的强弱当属流淌着石家军血液的大同军和火器最精良的镇北军。
在他的情报系统中，这两支军队应该还驻扎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却是不可能如此快捷地出现，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正是此时，山西巡抚赵东城来到城头，对着城下陷入惊恐中的叛军宣旨道：“顺王遣亢无极于京城意图行刺朕未果，今打靖难之名兴兵作乱，此乃叛国之举！随其造反者听令，降者可不杀，否则一律以谋逆论处，钦此！”
若是在早前，直接宣旨说顺王谋害皇上怕是有些人会怀疑，但现在顺王造反是事实，而意图行刺皇上自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我们投降！”
“我们投降！”
“别杀我们，我们投降！”
……
叛军看到大势已去，特别朝廷早已经将镇北军和大同军正在两边虎视眈眈，便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投降道。

第2423章 受天世运之万民共识
“怕个球啊！敌军顶多千余人，都给老子捡起武器，咱们灭了这支狗屁镇北军！”牛向东看到山坡的情况后，却是骂骂咧咧地吐痰道。
牛字营是顺王府的三百亲兵演化而来，不仅拥有着很强的战力，而且本身的装备最为精良，对顺王亦有着极强的忠诚度。
在牛向东的号召下，牛字营的将士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那些丢弃兵器的将士纷纷捡起地上的武器，却是打算跟随牛向东重新战斗。
“都打起精神，咱们亦让他们知晓我们狼字营的厉害！”刘琅手持长刀，亦是准备迎向仅有千人的大同军道。
山坡上，北字旗在风中招展，彰显着属于镇北军的霸气。
身穿轻甲的林平常率着精锐轻骑而来，看到朱向东统领军队朝着这里而来，便是轻轻地挥了挥手。
“杀！”
镇北军当即便纵马冲向叛军，身上散着军人的勇猛，眼睛显得无所畏惧，却是纷纷扬起武器喊道。
“这便是震北军的英姿吗？”
赵东城和李十一娘等人站在城头目睹着镇北军冲锋，感受到一种力量的震撼，不由得暗暗咽着吐沫道。
砰！砰！砰！
枪骑充当军队的急先锋，在进入射程之时便纷纷扣下板机，一枚枚铅弹冲向了人数近三千的叛军。
噗！噗！噗！
冲在前面的叛军纷纷中弹倒地，鲜血染红了这一片土地。
砰！砰！砰！
枪骑已经完成了两连射的训练，前面的枪椅伏身装填子弹，而后又对着前排的叛军进行第二轮的射击。
“这是让我们送死啊！快！快逃！”
叛军的将士跟枪骑刚刚交锋便感到双方实力的差距远不是人数能填补的，致使很多人当即向前逃跑道。
噗！噗！噗！
随着敌阵溃乱，镇北军的将士纷纷拔出雪枫刀，借着马匹的冲锋，扬起手中锋利的雪枫刀狠狠地砍下去！
叛军何曾见过此等战力，在威震大草原的镇北军面前，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却是惨遭镇北军的屠戮。
威北军的人数虽然不多，但装备精良，拥有着最好的良驹，还配备着最先进的武器，每个战士都已然是能独当一面的优良战士。
“朝廷的军队来了！”
“哈哈……我们胜利了！”
“卫我家园，朝廷万岁！”
……
明德门城头的百姓看到平叛大军出现，当即显得群情激昂地欢呼起来，纷纷为着朝廷的大军叫好。
从林晧然主持山西大捷起，他们朝廷的军队几乎是战无不胜，让他们山西乃至整个大明王朝都享受和平的生活。
尽管不知道为何朝廷的镇北军和大同军如此快速地出现，但只要朝廷军队到来，那么这支叛军定然是灰飞烟灭。
事实确实如此，在恐怖的镇北军战力面前，哪怕仅仅只有一千骑，但却是肆无忌惮地收割着叛军的生命。
噗！
牛向东一直以自己先祖是太祖的亲随为傲，但面对着经过铁血洗礼的镇北军，跟着一个不知名的战力相遇，脑袋便被斩了下来。
“投降，我们投降！”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们，我们投降！”
“我们是被顺王逼的，请饶我们一命！”
……
面对着如此强大的镇北军，后面原本还在犹豫的叛军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向着这支无敌英姿的镇北军投降。
英姿飒爽的林平常并没有直接参与战争，但不是她贪生怕死，而是这种毫无悬念的战事激发不了她的兴趣，而她亦不喜欢染上自己华夏人的血。
她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带着红袍护卫队过来，对着仍旧坐在马背上的王谦淡淡地询问道：“王谦，你还不束手就擒吗？”
“降者不杀！”身后一众红袍当即抬起燧发枪，却是将枪口指向了王谦及王谦身边的十几名亲卫。
王谦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当即便是拔出顺王朱翊钧赐予他的宝剑，而后将宝剑横在自己的脖子前。
咦？
赵东城在城头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认真地审视王谦，却没有想到这个官二代竟然有如此男儿气概的一面。
咣！
正当大家以为王谦要自刎之时，结果王谦将横在脖子前的宝剑丢到地上，向着林平常无奈地道：“总宪大人，我……投降！”
众人听到这番话，不由得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这王谦说是将门虎子，但敢情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战场亦是毫无悬念地结束。
刘琅所率的狼子营其实是徒有其名，在面对着身经百战的大同军，压根就是自寻死路，遭到了疯狂的屠戮。
“卑职参见钦差大人，请钦差大人指示！”石辉翻身下马，对着林平常恭敬地施礼道。
林平常扫了一眼跪地求饶的叛军，当即便是直接哈哈道：“石将军，将他们通通收监，等候朝廷处置！”
“遵命！”石辉知道这支叛军定然要遭到清算，当即便是领命道。
“这位便是冠巾伯，果然是女中豪杰啊！”城门外已经涌出了上万百姓，看到林平常的风采，不少人当即便是生起神往地道。
李十一娘看着自己的偶像，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那双眼睛亦是泛起了泪花。
“我们胜利了！”
“我们守护了我们的家园！”
“哈哈……朝廷万岁，朝廷万万岁！”
……
守城的百姓看到朝廷的军队到达，这支叛军纷纷投降，当即便是欢呼雀跃，而城中的百姓更是奔走相告。
至此，这一场战事宣告结束。
这支反叛大军从顺王城过来，却是连明德门都没能进入，便是被平阳城的百姓所阻，而后遭到平叛大军屠戮而选择了投降。
其实这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叛乱！
不说现在的民心向着朝廷，而今大明威震四方可谓是兵强将广，却不是顺王这支杂牌叛军所能比拟的。
最为重要的是，现在的民意已经慢慢地觉醒，他们不再是这片土地的奴隶，而是这一片土地的主人，所以势必会站出来守护自己的家园。
这场战事与其说是朝廷的平叛之战，还不如说是平阳城百姓的一次守护家园的保卫战。
顺王城，顺王府是一座占地几百亩的豪华王府。
朱翊钧已经二十岁出头，就藩已经有了五年的光景。他本来就是一个自制力不强的人，而今受失母后的管制，亦是彻底暴露了自身的毛病。
既是遗传了嘉靖的自私自利，亦是染上了隆庆的好色，还喜欢酗酒，致使他的身体不仅肥胖，而且显得很虚。
朱翊钧对大军出征平阳城的事情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却是沉醉在殿中的歌舞声中。
得益于大明的民风趋于开放，而今的衣服显得越来越少，而殿中翩翩起舞的领舞身穿半透明的纱裙，频频向朱翊钧投来秋波。
“好！”
朱翊钧喝得微醺，看着颇有姿色的领舞表演了一个高难度舞姿，当即便是握着手中的酒杯鼓掌喝彩道。
正是这时，歌舞声骤停，一帮人马闯了进来。
朱翊钧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一帮将士，当即便愤怒地咆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可知本王是谁？”
“朱翊钧，你都兴兵造反了，竟然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饮酒寻乐，当真没有想到会大祸临头吗？”林平常从外面走进来，对着坐在殿上的朱翊钧道。
朱翊钧的心里当即咯噔一声，很快强装镇定地道：“你……你想要做什么？若是真敢动了分毫，我的大军不会饶恕你的！”
“你们的大军已经向我们投降了，你莫非真以为凭那帮乌合之众便能击败大明的百万雄师吧？”林平常看着威胁自己的朱翊钧，显得一本正经地道。
朱翊钧的大脑当即嗡地一声，旋即又是强硬地道：“本王乃大明正统，即便你们击败本王的军队又如何？我是大明的新君！”
“你什么都不是了！朱翊钧，接旨吧！”林平常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圣旨道。
朱翊钧不屑地打量着那份圣旨，却是充满着嘲讽地道：“圣旨，哪来的旨意？皇上已死，现在整个天下都是本王的！本王才是皇上，你跟你哥休想蒙蔽天下人！”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不说皇上刚刚被埋之时便被国安署的人救了出来，亢无极已经指证了你，是你派他前往京城行刺皇上！”林平常看到朱翊钧死到临头而不自知，当即便是说出事情真相道。
朱翊钧先是一愣，而后坚决否认道：“胡说，皇上已经死了，分明是你们蓄意隐瞒皇上的死讯！亢无极指证更是无稽之谈，他是不可能背叛本王……不，亢无极跟本王并没关系，你休要诬陷本王！”
“皇上的死讯是我哥将计就计，不然你怎么会暴露你的野心兴兵造反呢？”林平常双手握着圣旨，接着又是进行解释道：“你对亢无极并没有什么恩情，亢无极之所以如此卖命是为了复仇，他完全没道理为了你隐瞒真相！只是亢无极并不知晓，当年朝廷下旨要灭亢家满门，我哥给了他们亢家的妇幼留了一条生路，让他们迁往海外生活。亢无极若是一力扛下谋害皇上的罪责，那么亢家所有人员都要处死，你说他会怎么选呢？”
事到如今，一些真相亦是慢慢地浮出了水面。在朱翊钧认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的时候，但其实早已经被林晧然所知晓，而林晧然更是安排好一切。
朱翊钧不甘心自己失败，亦是知道亢无极指认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当即便是继续否认地道：“你……你胡说，这一切都是你编的！”
“你给亢无极跟李太妃联系的玉佩，还将自己的宝刀赠予他并许诺事成后给他封平阳侯，可是如此？”林平常将朱翊钧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
朱翊钧显得目瞪口呆地望向林平常，却是终于相信林平常所说的一切，亢无极已然是站出来指证于他了。
“朱翊钧，你弑皇之举已是铁证如山，你认为自己还能做上皇位吗？”林平常看出朱翊钧的野心，却是泼出一盆冷水地道。
“不，我是皇上，这天下本来就是朕的！是朱翊鉮抢了我的皇位，这天下本来就属于朕的！”朱翊钧知道自己跟皇位无缘，却是不甘地哭着吼叫道。
“将顺王押走！”林平常看着朱翊钧像是疯掉一般，亦是不再宣读圣旨，便是大手一挥地命令道。
顺王朱翊钧被押上囚车，便是押向了太原城。一路上，朱翊钧还在向这世间宣泄着不甘和愤怒，认为这个天下本该是他的，而万民应该奉他为主。
只是小小的藩王已然阻挡不了华夏的洪流，人治时代必将会谢幕，而崭新的法治时代将会降临这片土地上。
据后世记载：百历十二年十月顺王朱翊钧叛乱，历时仅一日，被平阳城百姓阻于明德门外，遭镇北军和大同军屠戮而纷纷投降。
不仅顺王朱翊钧叛乱，同一日亦有潞王朱翊镠和怀庆郑王作乱，但遭到地方驻军的平叛，两地同样没能造成太大的动静。
虽然这场战事兴不起丝毫波浪，但平阳之战给天下百姓带来了很大的启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家园则是他们的家园，将由他们一起来守护。
在十月即将结束之时，百历病危的消息还是传了开来。
“皇上病危！”
“咱们大明将何去何从呢？”
“还能怎么办，咱们听林相爷的便是！”
……
天下百姓在得知情况后，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而后亦是形成了一个共识。
若是在以前，皇上驾崩无疑是一件影响朝局的大事，甚至会关乎着华夏的兴衰。只是经过几位王爷造反的动荡，大家已经不再慌乱，而是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经过这么多年，大家亦是越来越相信林晧然，相信这位华夏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相爷会给他们指明一条新的道路。

第2424章 受天世运之最后诏书
只是在此之前，一场风暴如期席卷整个官场。
京城，小时雍坊，杨府。
这座宅子一度是山西帮的旗帜，吏部尚书的府邸，工部侍郎的官邸，只是此时此刻却被国安署所围。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杨府！”管家看到涌进来的官兵，当即便是怒声呵斥道。
刑部官员拿着一张缉拿令，显得面无表情地道：“杨侍郎参与谋害皇上，我等奉命查封整座府邸缉拿杨大人回衙门受审！”
当刑部的官员跟随管家进入杨俊民的房间之时，却见杨俊民已经悬梁自尽。
王府街，襄城伯府。
这里是百年老宅，襄城伯李承功的先祖李濬袭父职为燕山左护卫副千户，随燕王朱棣起兵靖难，累升都指挥使，封襄城伯，禄千石。
“这里是襄城伯府，不是阿猫阿狗随便能闯的！”管家看到闯进来的官兵，当即便是怒声呵斥道。
国安署官员拿着一张缉拿令，显得面无表情地道：“襄城伯涉嫌通敌叛国，我等奉命前来缉拿襄城伯回去受审！”
当国安署的官员随着管家到达后宅的时候，李承功在仓皇而逃竟跌落到自己的小湖中，捞起之时已气绝身亡。
王府街，英国公府。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闯英国公府，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管家面对闯进来的官兵，当即怒不可遏地道。
兵部官员拿着一张缉拿令，显得面无表情地道：“英国公涉嫌支助朱翊钧造反，我等奉命前来缉拿英国公回去受审！”
当兵部的官员随管家到国公府后宅遭到了反抗，却不知英国公张元功从哪里拿得燧发枪，武将出身的兵部官员率先将其击毙。
紫禁城，承禧宫。
“这里是太妃的居住之地，你们是要通通处死吗？”管事女官看到，当即便是怒斥道。
都察院的官员拿出一张缉拿令，显得面无表情地道：“李太妃嫌疑给朱翊钧通风报信，我等奉命前来缉拿太妃！”
当都察院的官员进入李太妃的房间时，宫女突然嚎啕大哭，皇太妃李彩凤选择了服毒自尽。
……
虽然顺王的叛乱没有对这个王朝造成什么危害，但朝廷亦是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调查行动，凡是跟叛乱和谋害皇上有关联的人员悉数缉拿。
除了一些人员在官员上门缉拿时畏罪自杀的外，有三十多位官员下狱，其中过半都被斩处了斩立决。
这个举行其实是十分必要的，目前面临华夏政治改变的深水区，一些保守势力难免还会蠢蠢欲动。
若是这个时候以林晧然为核心的朝廷还不拿出雷霆手段打击这些居心叵测的官员，那么必定会助长一些人的气焰。
有鉴于此，若是政治改革注定要流血的话，林晧然更愿意用这些野心家的的鲜血来洗掉华夏的腐气。
成果亦是显而易见，经过这一场大清洗后，搞得那些顽固派变得人人自危，对林晧然更是畏之如虎。
京城，这个王朝乃至世界的权力中心。
随着冬天来临，雪花纷纷扬扬地洒在这座古城中，每家每户的屋顶都变成了白色，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自然不例外。
文渊阁黑色琉璃瓦屋顶又铺上了一层白雪，只是阁内散着淡淡的檀香，里面经营炭火的烘烤变得暖和。
张居正病逝于任上，陈以勤已经告老还乡，而今的林晧然是名副其实的独相，是这个帝国说一不二的主宰者。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显得更加的成熟，端坐在书桌前十年如一日般处理着全国大小事务，管理着这个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只是国家的强盛却是无法左右气候，由于华夏即将进入小冰河期阶段，致使今年全国各地的灾情不断。
二月，宁夏气温骤降，人畜冻伤无数。
三月，河南洛阳发生罕见大雪，冰雪冻伤全境苗稼。
四月，湖广安陆雹灾，屋舍毁数千家，人畜死伤无数，稻谷遭毁不计。
五月，江西北部多府发生蝗灾，境内草木牛马毛鬛皆尽，当地颗粒无收。
六月，广东雷州遭台风大水，徐闻城内屋舍被毁十之六七，渔船毁坏不计。
七月，福建兴化府复现大头瘟疫，城中感染人数过半，死者十有七八。
……
这一项项天灾已经不是偶然，而将会是一种必然，华夏在此后的日子里会遭受到更多的气候考验。
这一茬茬一件件的灾情出现在以往时期，必定会死伤无数，甚至上演易子而食的惨况，但华夏早已经今非昔比。
基于林晧然所倡导的“发展才是硬道理”指导思想，虽然华夏即将遭受更残酷的气候，但华夏同样不断地进步。
像江西北部多府的百姓颗粒无收，虽然造成当地米价大涨，但随着官府开仓赈灾，米价当即见顶回落。
得益于工商税收入的迅猛增收，现在地方官府的财务十分健康。
只要地方不是出现极度的持续灾情，各级衙门完全不需要求助于朝廷，仅凭自身的财政便能自救。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济发展，百姓应对灾害的能力同样得到增强。
不说各家各户都有余粮，很多百姓的积蓄都变得十分可观，他们已经具备独立应对灾情的经济能力。
在国家的层面上，林晧然亦是十分注重粮食安全问题。
得益百姓耕种的积极性得到提高，加上红薯、土豆和玉米等高产作物的推广，致使大明粮食产量在增加。
只是朝廷仍旧每年从暹罗、印度等地进口大量的粮食，且鼓励百姓到美洲和澳大利亚等地开拓属于华夏的农场，从而更好地保证华夏的粮食安全。
实际上，现在的华夏不仅是全世界最大的商品出口国，而且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大金银生产国，更是掌控着全世界最多粮食的粮食大国。
华夏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等等问题，却是在林晧然的手里处理得有条不紊。
若说华夏已经是一艘航空母舰的话，那么林晧然则是最优秀且唯一的舰主，正驾驭华夏航空母舰驶向更加辉煌的未来。
外面的庭院正雪疏风骤，五个身穿二品官服的官员一起顶着风雪而来。
司值郎朱国祚将这五位朝廷大佬引到议事厅，而后轻轻推门进来汇报道：“元辅大人，五位部堂皆已在议事厅等候！”
由于现在整个内阁仅有林晧然一位阁老，故而他现在等同于这座文渊阁的主人。
林晧然越来越有帝国主宰的气质，批复刑部关于处斩张四维等人的决议，便将手中的狼毫笔放下，然后站起来前往议事堂主持这场最高规格的会议。
五位尚书的地位可谓是今非昔比，每一位都是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亦是成为下面的人所极力巴结的对象。
只是看到林晧然从外面进来，五个人纷纷起立，显得十分恭敬地施礼道：“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林晧然让五人就座，而后便听取了户部尚书王弘海的汇报。
“元辅大人，截至目前为止，朝廷的收入如下：从美洲大陆运回金银的价值六千万两，预计今年运回的金银总价值是八千万两，其中有四千万两会入国库……”王弘海手持着一份奏疏，对着上面的数据认真地朗读道。
陈经邦等人尽管知道海外的金银十分的可观，但听到以上的具体数据，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量海外金银涌入会稀释百姓的购买力，所以户部务必要做好疏导工作！一方向让各个票号提高存款利率，让更多的金银进入再投资环节；另一方面咱们朝廷提高国债利率，发行更多的国债投到基建中去！”林晧然知道大量金银涌入的危害，当即便做出最高指示道。
王弘海深知这位老师是华夏最杰出的金融专家，当即便认真地点头道：“下官谨记，户部会尽快拿出一套可行的方案！”
“呵呵……花钱的事情我工部最在行，而今的铁路简直就是吞金兽，我保证将钱通通都花出去！”杨富田宛如是林晧然肚子里的蛆虫般，迎着林晧然的目光便拍着胸膛保证道。
林晧然知道杨富田的能力，便是再度强调地道：“铁路工程既要考虑民生和商业便利，亦得考虑投资回报，此事便辛苦工部了！”
“今看到大明国强民富，各地四通八达，百姓有冤能赴京申冤，官员有罪亦能尽快处罚，我们工部何谈辛苦！”杨富田一改轻浮的形象，显得一本正经地感慨道。
刑部尚书雷长江掌管着司法系统，亦是发出感慨地道：“现在大家看到案件越来越多都说人心不古，却不知其实是我们朝廷加强打击罪恶的决心，所以显得案子比以前要多，但我相信华夏终得清明！”
“吏部以打造廉政为目标，在加强打击害群之马的同时，亦会加强官员操守教育，让真正愿意为百姓办事的官员得到重用！”吏部尚书陈于陛主管着百官的升迁，亦是郑重地表态道。
“只要诸君能心怀天下万民，事事为万民着想，华夏必当长兴不衰！”林晧然听着这几位门生故吏的发言，亦是郑重地表态道。
王弘海等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现在的大明王朝正是得益于林晧然带领下，不仅开创了真正的盛世，更是达到了华夏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当今世界第一大国。
“皇上刚刚已经签署了《宪法》，且同意至此废掉帝制，咱们是时候好好谈一谈咱们华夏接下来要走的路了！”林晧然喝了一口茶，然后一脸认真地道。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打起了精神，却是知道华夏百年将由他们来引领，从而走上一条更加辉煌的道路。
百历十二年十二月初六，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
一轮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整座紫禁城变得清晰无比，尽管被白雪所覆盖，但完全掩盖不住这座全世界最雄伟宫殿的魅力。
午门前的广场中，文武百官分居两侧，他们身穿最隆重的朝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犀角带，只是神情显得肃然。
吉时到，午门城楼的钟鼓齐鸣。
“百官进！”
在林晧然的带领下，文武百官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经过金水桥，而后上到皇极门前的两个平台中，然后按官职高低在平台相对站立。
“皇上驾到！”
在一阵乐鼓声中，身穿龙袍的百历帝乘从玉辇来到了皇极门前的那个祭台上，只是整个人的状态十分不好。
其实为了完成这一场仪式，刚刚在乾清宫之时，朱翊钧还接受了太医的针灸。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看到百历帝出现，当即山呼海啸般地跪拜道。
此时此刻，文武百官终于见到百历皇帝朱翊鉮。
却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一些年老的官员不停地用袖子抹着自己的眼泪，时而还在那里低声哭泣。
百历的脸色显得苍白，但还是努力地用着最威严的声音道：“诸位爱卿，平身！”
“臣等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的心情极度复杂，当即山呼海啸般进行谢礼道。
百历在两位太监的掺扶下，在祭台前完成了祭天仪式，而后对着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道：“宣！”
文武百官看到这一幕，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冯保展开那一道明黄的圣旨，迎着下面的文武百官慢慢展开，便是大声地朗读起来。
今国强民富，四海臣服，开华夏鼎盛，乃五千年未有之局也。朕虽将不久于人世，然有感圣母皇太后教诲当于天下万民为先，故外观世界之局，内审华夏舆情。
幸得华夏万众一心，世界各国皆奉我大明为天朝上国。然朝廷诸公倡仪法制在前，百姓心往自治在后，天下心向万民共宰久矣。
朕不忍因一姓之尊荣，拂万民之心愿。是以，朕还政于万民，由万民共治，定万民共宰法治国体。
自明年始，国号改法统，以法统为年号，各制不变，废帝位，增设女王位。
女王乃万民之首，国家体面所在。冠巾伯林平常乃当世奇女子，自幼侠道心肠，为将可平一方，为官能除瘴气，故由林平常出任女王。
朕弱龄继位，幸贤臣相佐，圣母皇太后慈育，至有生之年亲见郅治之告成，朕心甚慰，望此后万民同心开创华夏未有之伟业，钦此。
……

第2425章 大结局：法统时代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宣读圣旨的声音在这片天地间回响，跪在台阶上的文武百官此时显得神色各异。
从个人的利益出发，新的体制无疑更有利于他们，亦将更加有利于整个华夏民族。只是千百年来的君臣关系突然间不复存在，让他们免不得感到一阵彷徨。
朱翊鉮望着眼前蔚蓝的天空，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那张英俊但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少许的笑容。
他选择亲手将大明的江山还给万民，这无疑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亦需要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
只是这个决定真正诏示天下的时候，他此时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亦为自己临死前能为华夏做出这么大的贡献而自豪。
虽然他不知道祖辈治理下的底层百姓生活是什么样子，只是从小微服出宫见证了底层百姓生活的变化，亦是亲眼看到一个越来越富强的华夏。
尽管还政于民的举动有愧于先祖，但家天下的思想确实过于狭隘，这华夏本就应该属于天下万民所有。
亦是如此，他决定将朱家的天下归还给万民，让华夏不要再上演王朝更迭的惨剧，而是能够专心谋求发展，一起奔向更加璀璨的未来。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听完圣旨的内容后，虽然哭泣声明显变大了数倍，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跪拜道。
礼部官员看到诏书已经宣读完毕，又是大声唱道：“接下来，行女王加冕礼！”
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见一辆金铬缓缓驶来，而从金铬下来的人正是身穿女王服的新任女王林平常。
林平常已经是三十岁的妇人，皮肤白皙如雪，那双眼睛仍旧清澈明亮，眉间带着少许的英气，整张脸呈现着跟幼时那般的坚定和坦然，仿佛世事万事没有改变那颗赤子之心。
文武百官仍旧跪在地上，却是忍不住望向这位走上来的新任女王。
林平常身穿着一袭女王的长裙，在两个宫女的相伴之下缓缓地走上台阶，整个人彰显着女王之威。
从偏远山村的放牛娃到帝国女王，无疑上演了一段女性的传奇，但一切似乎又是上天早已经注定。
华夏的封建时代终究持续数千年之久，人治社会的君主早已经深入人心，而想要过渡到法治社会无疑需要一个过度阶段。
林平常无疑是女王的最合适人选，既让天下万民仍旧有着君主的精神寄托，亦能让华夏顺利进入法治社会。
朱翊鉮对林平常有着很高的敬意，在冯保将圣旨交给林平常后，亦亲手将女王印递给了单膝跪地的林平常。
林平常的接过女王印的时候，便感受到身上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只是为了整个华夏的未来，为了帮助华夏摆脱人治社会，她选择义无反顾地接受加冕成为法统女王。
“臣等叩见女王，祝女王安康！”
文武百官看到林平常持印而立，当即便将手按在胸前行低头礼道。
身穿一袭女王服的林平常站在高台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环视下方的文武百官，便开始发表就职演讲道。
我林平常并不是天之骄女，跟华夏的每个人一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华夏子民。年幼时，我跟哥哥相依为命，因能吃上一碗稀粥而感到幸福。后来我们家发迹了，我哥哥治理地方替百姓谋求发展，而我则是帮着除暴安良、伸张正义。
只是我亦是慢慢地发现，光凭着除暴安良和伸张正义不能真正改变大家的生活，朝廷的税赋越来越重，偏偏各地还时不时出现灾情，很很多多的百姓总要流离失所。
从那个时候起，我心里就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改变这种状况，如何才能让天下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
现在朝廷要废除一家一姓的帝制，开启万民共宰的法治时代，而由我来担任法铳女王，我接受了。
我林平常出任法铳女王不为权不图利，为的是天下万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得到保障，为了的天下万民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希望我们华夏能够相亲相爱，不论是男女老少，遇到有困难的人能够伸手相助。
我希望我们华夏男女平等，国民不再歧视女子，男女一起建设更美好的法制社会。
我希望我们华夏的官员廉洁奉公，不可再欺压百姓，带领百姓努力发展地方经济。
我希望我们华夏的国民生而平等，没有贵贱之分，所有人一起联手打造法治社会。
……
在场的文武百官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尽管他们不见得人人都向往法制社会，但大家感受到了林平常的那份真情，那一份为民请命的初心。
随着女王就职演讲完毕，礼部官员正式宣读了《宪法》的具体条款。
第一条法统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第二条法统人民共和国的各族人民一律平等。
第三条法统人民共和国实行依法治国，建设新型的法治国家。
第四条法统人民共和国的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第五条法统人民共和国妇女在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和家庭的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权利。
……
在一条条宪法的条例中，既确定了国家的归属，亦确定了国家的新主体，更是给予女性跟男人一种的权利。
随着这部《宪法》出台，华夏结束了延续几千年的人治封建时代，开启了新型的法治社会，且将国家的主权赋予了人民。
礼部官员看到宪法宣读完毕，又是大声唱道：“接下来，行首辅授职礼！”
身穿正一品官服的林晧然位居文武百官之首，便是拾级而上，来到了这祭台之上，接受了来到自己亲妹妹的首辅印。
此首辅非彼首辅，以前的首辅其实是一个内阁排名第一人的叫法，而今法统共和国正式设立首辅官职。
林晧然已经是年过四旬之人，只是皮肤仍旧白皙细腻，身上彰显着成熟男子的魅力，毅然还是一个美男子形象。
为了让华夏百姓变得越来越好，这些年来可谓是操碎了心，而今在他的主导下终于迎来了质的飞跃。
林晧然站在祭台之上，当他的目光落向下方文武百官之时，下面变得鸦雀无声，而他亦是发表就职演讲道。
二十六年前，我以新科状元的身份站在这里，那时我跟天下读书人都怀揣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愿望。
今天，我再次站在这里，但此时此刻我的身份不再是大明的状元郎，而是法统共和国的第一任首辅。
作为法统共和国的第一任首辅，我肩上的责任很重。
当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愿望已经实现，但天下太平不该是我们华夏的终结，我们华夏要成为国强民富的世界第一大国，要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每家每户都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今天是一个神圣的日子，这是我们华夏迈向法制社会的起点。虽然我们废除了帝制，但这不是华夏历史的终结，而是咱们华夏历史的延续。
咱们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这是帝制阻碍了我们华夏的发展。狭隘的帝制不仅让我们背负了岁支禄粮一千万石，亦让我们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得不到保障，更是可能遭到当权者的奴役。
发展才是硬道理，这是我很早之前就提出来的。正是基于这个思想，所以我们华夏官民专心于谋求发展，让咱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而很多人的财富变得越来越多。
只是当我们家有余粮之时，便会害怕贼上门。当我们家里有很多金银之时，免不得会害怕当权者掠夺，甚至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沈万三。
朝廷皇家搜刮民财自古屡见不鲜，近的有严嵩父子替嘉靖帝搜刮民财，远的有汉武帝告缗令查抄商人的全部财产。
若是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大家如何还敢于谋求更大的发展，而华夏发展势头必将停滞，甚至又像当年那般闭关锁国。
现在咱们废除帝制，既是要让每个人的生命和财产得到国家保障，亦是要让华夏继续坚持发展的方针不改变。
现在废除了帝制，我们朝廷百官要进入新的角色，要打造一个为每个人服务的法制国家。
我相信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我们华夏万民只要团结一致谋求发展，咱们的国家必定长盛不衰。
……
礼部尚书陈经邦等官员听着林晧然的这一番发言，掌声再度经久不息地响了起来。
跟着林平常的演讲相比，林晧然无疑显得更加的理性，既是指出废除帝制的必要性，亦是指明了未来的道路，彰显着这位首辅的那一份睿智和治国才能。
随着这一场仪式的结束，华夏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
林平常出任象征国家体面的法统女王，而林晧然则是担任法统共和国的首辅，成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最高管理者。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很快便通过这个时代发达的媒体宣告全国，亦正式宣布华夏彻底告别了数千年的封建时代。
华夏不再拥有君王，亦或者人人都是君主，所有的国人都拥有国民的权利和义务，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主人。
“法制国家，这便是林相爷指引我们的路啊！”
“我们华夏的路确实就该如此，一家一姓太狭隘了！”
“我相信只要我们华夏团结一心，跟随林相爷定能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
天下百姓得知政治改革和林晧然兄妹的演讲内容后，在感到前途变得光明的同时，亦是对未来产生了无限的憧憬。
现在他们华夏已经成为了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特别工商业得到迅猛的发展，他们的生活有什么理由不是越变越好呢！
另外，他们辉煌的人生不再仅限于科举一途，而今可根据自己的特长就业，特别女性亦将全面参与到现代化建议中来。
出于对百历帝的尊重，朝廷给予百历帝葬待遇，于次年正式改元法统。
华夏再度邀请万国来朝，此次万国来朝的盛况再度创下了新的历史之最。
日本天皇和将军幕府已经成为历史，而今日本三岛受大明分封的藩王多达几十名，所有的日本大名都已经向大明称臣。
南洋诸国全部向大明臣服，不少国家任用华夏的读书人为相，甚至有不少国家希望能像台湾那般并入华夏的版图。
美洲大陆的几个封建国家在见识到华夏的强大后，亦是纷纷向大明表示臣服，且派遣使者横渡太平洋朝贡。
非洲大陆受到欧洲国家的威胁，亦是主动向大明投来了橄榄枝，希望能够投入素来仁爱的华夏怀抱。
欧洲诸国在见识到华夏的坚船利炮后，同样向大明主动投来了橄榄枝，愿意成为华夏的欧洲小弟。
正是如此，此次的万国来朝的使臣囊括了四大洲的绝大多数国家，成为当今世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
按着林晧然的对外方针，华夏并不打算对外扩张领土，而是充当着大哥的角色，成为所有国家的宗主国。
在外交上，华夏会在每个国家设立大使馆，大使馆会拥有一块土地的绝对所有权，而每个国家都有义务保护大使馆不受其他势力侵扰。
在文化上，华夏将在各国设立圣人书院，从而传递华夏的儒学文化，亦会招收一些贵族子弟前来华夏留学深造。
在经济上，大明跟各国签订了关税条约，在交纳较低的关税后，大明的商人和财富都将得到该国的保护。
在货币上，大明跟各国签订了以法统金票为统一流通货币的协议，让法统金票成为世界的通用官方货币。
在文字上，大明跟各国再度签订了统一公文文字形式的协议，确定华夏汉字成为全世界通用的官方语言。
……
法铳元年六月，随着华夏跟着来自四大洲的所有国家签订一项项协议，华夏这艘航空母舰再度启航，朝着更加光明的未来进发。
【全书完】
后记！
2017的12月12日开书，历经四年半，《大国相》终于写完了。
这本书一路走来，其实是磕磕绊绊的。记得新书期早早就被按到地上摩擦，连分类强推都没能挤上去，只是那个时候确实一点都不气馁，因为我当时心里清楚自己想要写出一本怎么样的书，亦想象慢慢会有读者喜欢。
正是心里有了这种觉悟，哪怕后面三十八万字裸奔上架、上架扑街都没有击倒我，因为我想要创作一本更符合自己心中的科举官场文。
只是人终究无法完全脱离生活，成绩不如意给了我很大的压力，但我当时我选择花费更大精力查资料还原更真实的历史，以求创造出更精彩的时代作品。
好在，虽然主站的成绩一直差强人意，但第三方的收入在历史类比较出色，亦让我慢慢能够全力投入于创作中来。
不过创作无疑是一件枯燥寂寞的行为，特别这还是长达数年之久的作品。
随着不断深入了解到明朝更真实且糟糕的情况，加上主站成绩一直差强人意，致使我创作的后期有过迷失期。
所幸，在此期间有很多的书友出现并一直默默支持，记得那一次发单章诉苦换得盟主2TNT和书友20171011000215239的打赏，只是时至今日都没能为他们两位加更。
只是书结债消，这个账貌似可以一笔勾销了。
至于本书争议最大的虎妞人设问题。在开书之初，我便不想华夏再走王朝更替的老路，而主角要在勾心斗角的朝廷争权不可能是一个老好人，故而才有了虎妞这么一个充满着正能量的人物。
至于虎妞替主角提亲的事情，或者有点考虑不周。但如果没有虎妞横插一脚，主角肯定抱了徐阶的大腿，亦是违背本书走正派路线的初衷。
书不可能所有人都会喜欢，见仁见智吧！
书已经完结了，说这些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只是这本书能够顺利完结，而且你们还能追到最后，我心里是存在感激的。
正是你们的默默支持，让我走出了低谷期，走完了四年半的创作旅程，完成了最初想要的科举官场文。
虽然这本书不见得多么爽，但我亦是认真地写好每个故事，为了还原更真实的历史亦尽力查了大量的历史资料，这算是对你们支持的最大回馈吧！
最后感谢每个正版订阅、打赏、投月票和推荐票的书友，正是你们的支持让我得到了动力，亦是让你的支持才有了这么一个故事。
感谢盟主和热心的书友们：沛谦哥、借你一颗心、2TNT、书友20171011000215239、爱看历史小说的男孩、土默川狼、聪明的呆呆、萧念影、只为虎妞而来（虎粉之王）、HONG色MO鬼、猎牛、tang19830211、狭路相逢勇者圣、花彦邦（刷评之王）、风的原点（捉虫之王）等。

